总目录

睡美人

雪国

山音

千只鹤

古都

伊豆的舞女

花的圆舞曲

阵雨中的车站

藤花与草莓

东京人（上下）

版权信息

书名：睡美人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叶渭渠；唐月梅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4-01

ISBN：9787544268868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睡美人

舞姬

睡美人

叶渭渠　译

一

客栈的女人叮嘱江口老人说：请不要恶作剧，也不要把手指伸进昏睡的姑娘嘴里。

看起来，这里称不上是一家旅馆。二楼大概只有两间客房，一间是江口和女人正在说话的八叠宽的房间，以及贴邻的一间。狭窄的楼下，似乎没有客厅。这里没有挂出客栈的招牌。再说，这家的秘密恐怕也打不出这种招牌来吧。房子里静悄悄的。此刻，除了这个在上了锁的门前迎接江口老人，之后还在说话的女人以外，别无他人。她是这家的主人呢，还是女佣？初来乍到的江口不会知道。总之，她不喜欢客人多问，还是不多问为妙。

女人四十来岁，小个儿，话声稚嫩，仿佛有意操着缓慢的语调，只见两片薄薄的嘴唇在嚅动。嘴巴几乎没有张开，不太看对方的脸。她那双乌黑的瞳眸里含着能使对方放松警惕的神色，还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沉着，使人丧失对她的戒心。桐木火盆上坐着铁壶，水烧开了，女人用这开水沏了茶。论茶的质量、点茶人掌握的火候，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实在是出乎意料地再好不过了。这也使江口老人感到心情舒畅。壁龛里挂着川合玉堂的画——无疑是复制品，不过，却是一张温馨的红叶尽染的山村风景画。在这八叠宽的房间里，看不出隐藏着什么异常的迹象。

“请您不要把姑娘唤醒。因为再怎么呼唤她，她也绝不会睁眼的……姑娘熟睡了，什么都不知道。”女人又说了一遍，“她熟睡了，就什么也不知道。就连跟谁睡也……这点请不必顾虑。”

江口老人不免产生各种疑窦，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呢。我也只请一些可以放心的客人来……”

江口没有把脸背过去，而把视线投在手表上。

“现在几点了？”

“差一刻钟十一点。”

“是时候了。上年纪的人都早睡，清晨早起，您请便吧……”女人说着站起身去打开通往邻室的房门锁。她大概是个左撇子，总使用左手。江口受到开锁女人的影响，屏住了气息。女人只把头伸进门里，好像在窥视着什么。她无疑已习惯于这样去窥视邻室的动静，她的背影本来极其一般，可是，在江口看来却觉得很奇异。她的腰带背后结的花样是一只很大的怪鸟。不知道是什么鸟。如此装饰化的鸟，为什么还给它安上写实的眼睛和爪子呢？当然，这不是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鸟，只是模样显得做工笨拙而已。不过，这种场合的女人的背影，要说最能集中反映其可怖性的，就是这只鸟。腰带的底色是几近白色的浅黄色。邻室显得昏暗。

女人按原样把门关上，没有上锁，钥匙放在江口面前的桌子上。她的神情也不像是检查过邻室，语调也一如既往。

“这是房门钥匙，请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吧。如果睡不着，枕边放有安眠药。”

“有什么洋酒吗？”

“噢，这里不备酒。”

“睡前喝点酒也不行吗？”

“是的。”

“姑娘就在隔壁房间吗？”

“她已经睡熟了，等着您呢。”

“是吗？”江口有点惊讶。那姑娘什么时候进隔壁房间的呢？什么时候入睡的呢？刚才女人眯缝着眼睛窥视，难道就是要确认姑娘是否已睡着吗？江口从熟悉这家情况的老年朋友那里听说过，姑娘睡熟后等待客人，并且不会醒过来。但到这里来看过，反而难以置信了。

“您要在这儿换衣服吗？”如果换，女人打算帮忙。江口不言语。

“这里可以听到浪涛声，还有风……”

“噢，是浪涛声。”

“请歇息吧。”女人说着便离去了。

只剩下江口老人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环视了一圈这间悄然无声的八叠房间，随后将视线落在通往邻室的门上。那是一扇用三尺长的杉木板做成的门。看样子这门是后来才安装上去，而不是当初盖房子的时候就有的。察觉到这点，他又发现这扇墙原先可能就是隔扇拉门，但为了做“睡美人”的密室，后来才改装成墙壁的吧。这扇墙壁的颜色，虽说与四周的墙很协调，但还是显得新些。

江口拿起女人留下的钥匙看了看。这是一把极简单的钥匙。拿钥匙自然是准备去邻室的，可是江口没有站起身来。刚才女人说过，浪涛汹涌。听起来像是海浪撞击着悬崖的声音。这幢小房子坐落在悬崖边上。风传来了冬天将至的信息。风声使江口老人感觉到冬之将至，也许是由于这家的缘故，也说不定是江口老人的心理作用。这里属温暖地带，只要有个火盆就不觉寒冷。四周没有风扫落叶的动静。江口深夜才到这里来，不太清楚这附近的地形，却闻到海的气味。一走进大门，就看到庭院远比房子宽阔得多，种植了许多参天的松树和枫树。黑松的树叶在昏暗的空中摇曳，显得强劲有力。这家先前可能是幢别墅。

江口用还攥着钥匙的手，点燃了一支香烟，只抽了一两口，就将它掐灭在烟灰缸里，接着又点燃第二支，慢条斯理地抽。这时他的心境，与其说是在自嘲心中的忐忑不安，莫如说是涌上一种讨厌的空虚感更加贴切。往常江口临睡前总要喝点洋酒，不过睡眠很浅，又常做噩梦。江口读过一个年纪轻轻就因癌症死去的歌女的和歌，其中写到在难眠的夜里吟了这样一首歌：“黑夜给我准备的，是蟾蜍、黑犬和溺死者。”江口还牢记不忘。现在他又想起这首和歌来。在邻室睡着的姑娘，不，应该说是让人弄睡的姑娘，是不是就像那“溺死者”呢？想到这儿，江口对去邻室就踌躇不前了。虽然没有听说用什么办法让姑娘熟睡，但总而言之，她似乎是陷入不自然的、人事不省的昏睡状态。比如说她也许吸了毒，是一副肌肤呈混浊的铅色、眼圈发黑、肋骨凸现、瘦骨嶙峋的模样，或是一副胖乎乎的全身冰凉的浮肿模样，也许还是一副露出令人生厌的污秽的紫色牙龈、呼出轻轻的鼾声的样子呢。江口老人在六十七年生涯中，当然经历过与女人相处的丑陋之夜。而且这种丑陋反而难以忘怀。那不是容貌丑陋的问题，而是女人不幸人生的扭曲所带来的丑陋。江口觉得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并不想再增添一次与女人的那种丑陋的邂逅。他到这家来，真到要行动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然而，还有什么比一个老人躺在让人弄得昏睡不醒的姑娘身边，睡上一夜更丑陋的事呢？江口到这家里来，难道不正是为了寻觅老丑的极致吗？

客栈女人说过“可以放心的客人”。确实，到这家来的，似乎都是些“可以放心的客人”。告诉江口这家情况的，也属于这样的老人。此人已经完全成为一个非男性的老人了。这个老人似乎认定江口也同样进入了耄耋之年的行列。这家女人大概净同这样一些老人打交道，因此她对江口既没有投以怜悯的目光，也没有露出试探的神色。不过，精于寻花问柳路数的江口，虽然还不属于女人所说的“可以放心的客人”，但是只要他想那样做，自己是可以做得到的。那就要看届时自己的心情如何、地点怎样，还要根据对象来决定。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已是进入老丑之境，距这家的老龄客人那种凄怆境地已为期不远。到这儿来看看，正是这种征兆的显露。因此，江口绝不想揭示在这里的老人们的丑态，或打破那可怜的禁忌。如果想不打破，也是可以不打破的。这里似乎也可以叫作秘密俱乐部，不过很少有老人会员。江口来这里不是为了揭露俱乐部的罪恶，也不是为了搅乱俱乐部的规矩。自己的好奇心不那么强烈，正显示自己已经老得可怜。

“有的客人说，入睡后做了美梦。还有的客人说，想起了年轻时代的往事呢。”江口老人想起刚才那女人说的话，脸上没有一丝苦笑，他一只手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把通往邻室的杉木门打开了。

“啊！”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使江口不由得脱口喊了一声。由于房间昏暗，那深红色显得更深了。而且窗帘前面仿佛有一层微微的亮光，令人感到恍若踏入梦幻之境。房间的四周都垂下帷幔。江口刚穿过的那扇杉木门，本来也是盖着帷幔的，帷幔的一头就在这里拉开了。江口把门锁上后，一边把帷幔掩上，一边俯视着昏睡的姑娘。姑娘并非在装睡，他确实无疑地听见了她深沉的鼻息。姑娘那意想不到的美，使老人倒抽了一口气。意想不到的还不仅仅是姑娘的美，还有姑娘的年轻。姑娘侧着身，左手朝下，脸朝这边侧卧着。只见她的脸，却看不见她的身躯。估计不到二十岁吧。江口老人觉得自己的另一颗心脏仿佛在振翅欲飞。

姑娘的右手腕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左手好像在被窝里斜斜地伸着。她右手的拇指有一半是压在脸颊的下方，这张睡脸靠在枕头上。熟睡中的指尖很柔软，稍微向内弯曲，手指根部可爱的凹陷都看不到了。温暖的血色从手背流向指尖，血色愈发浓重。这是一只滑润而又白皙的手。

“睡着了吗？不想起来吗？”江口老人像是要去抚触这只手才这样说的。他终于握住这只手，轻轻地摇了摇。他知道姑娘是不会睁开眼睛的。江口一直握住她的手，心想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姑娘呢？望了望她的脸，只见她眉毛的妆也是淡雅的，紧合着的眼睫毛很整齐。他闻到姑娘秀发的芬芳。

良久，江口听见汹涌的涛声，那是因为他的心被姑娘夺去了的缘故。不过，他决意换了装。这才察觉到房间里的光线是从上面投射下来的，他抬头望去，只见天花板上开着两个天窗，灯光透过和纸扩散开去。这种光线也许很适合天鹅绒深红的颜色，也许在天鹅绒颜色的映衬下才使姑娘的肌肤显出梦幻般的美，心情激动的江口也变得冷静地思索问题了。姑娘的脸色好像不是天鹅绒色映衬出来的。江口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房间里的光线，对往常习惯在黑暗中睡觉的他来说，这房间太亮了，但又不能把天花板上的照明关掉。他一眼就瞧见了那一床华美的鸭绒被。

江口轻轻地钻进了被窝，生怕惊醒本不会醒过来的姑娘。姑娘似乎一丝不挂。而且当老人钻进被窝的时候，姑娘似乎毫无反应，连竦缩胸脯或抽缩腰部之类的动作都没有。对于一个年轻女子来说，无论睡得多么熟，这种灵敏的条件反射的动作总会有的，可是，看样子她这是非同寻常的睡眠了。这样，江口反而伸直了身子，像是要避免触碰姑娘的肌肤似的。姑娘的膝盖稍微向前弯曲，江口的腿就显得发拘了。左手朝下侧身睡着的姑娘，江口即使不看，也感觉得到她的右膝不是朝前搭在左膝上的那种防守性姿势，而是将右膝向后张开、右腿尽量伸直的姿态。肩膀与腰的角度由于躯体的倾斜而变得不一样。看样子姑娘的个子并不高。

江口老人刚才握住姑娘的手摇了摇，她的指尖也睡得很熟，一直保持着江口放下时的那种形状。老人把自己的枕头抽掉时，姑娘的手就从枕头的一端掉落下来。江口将一只胳膊肘支在枕头上，一边凝视着姑娘的手，一边喃喃自语：“简直是一只活手嘛。”活着这个事实当然不容置疑，他的喃喃自语，流露出着实可爱的意思。但这句话一经脱口，又留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弦外之音。被弄成熟睡得不省人事的姑娘，就算不是停止，也是丧失了生命的时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难道不是吗？没有活着的偶人，所以她不可能变成活着的偶人，只是为了不让已经并非男性的老人感到羞耻，被造成了活着的玩具。不，不是玩具。对这样的一些老人来说，也许那就是生命本身。也许那就是可以放心地去触摸的生命。在江口的老眼里，姑娘的手又柔软又美丽。抚触它，只觉肌理滑润，看不见纤细的皮肤纹理。

姑娘的耳垂色泽，与流向指尖的愈发浓重的温暖的血一样红。它映入了老人的眼帘。老人透过她的秀发缝隙窥视她的耳朵。耳垂的红色与姑娘的娇嫩刺激着老人的心胸。虽说江口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才来这秘密之家，开始感到迷惘，但他捉摸着可能越衰老的老年人，就越是带着强烈的喜悦和悲哀进出这家的。姑娘的秀丽长发是自然生成的。也许是为了让老人们抚弄才留长的吧。江口一边把她的脖颈放在枕头上，一边撩起她的秀发，让她的耳朵露出来，皮肤洁白极了。脖颈和肩膀也很娇嫩。没有女人圆圆的鼓起。老人把视线移开，环视室内，只见自己脱下的衣服放在无盖箱里，哪儿也看不见姑娘脱下的衣物。也许是刚才那个女人拿走了，但也说不定姑娘是一丝不挂地进房间里来的。想到这儿，江口不禁吓得心里扑通一跳。姑娘的全身，可以一览无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江口虽然明知姑娘就是为了让人看才被人弄得昏睡不醒的，但他还是用被子盖上姑娘那显露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睛。在飘逸的姑娘的芳香中，一股婴儿的气味蓦地扑鼻而来。这是吃奶婴儿的乳臭味儿，比姑娘的芳香更甜美更浓重。

“不至于吧……”这姑娘不会是生了孩子涨奶了，乳汁便从乳头分泌出来吧。江口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观察姑娘的额头、脸颊，以及从下巴颏到脖颈十足的少女般的线条。本来光凭这些就足以判明了，可是他还是稍微掀开盖着肩膀的被子，窥视了一眼。显然不是喂过奶的形状。他用指尖轻轻抚触了一下，乳头根本就没有湿。再说，就算姑娘不到二十岁，形容她乳臭未干也不合适，她身上理应早已没有乳臭味。事实上，只有成熟女子的气味。然而江口老人此时此刻，确实嗅到吃奶婴儿的气味。莫非这是刹那间的幻觉？他纳闷：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幻觉？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许那是从自己心灵上突然出现的空虚感的缝隙里冒出的吃奶婴儿的气味吧。江口这样思忖着，不觉陷入了悲伤的寂寞情绪。与其说是悲伤或寂寞，不如说是老年人冻结似的凄怆。面对散发着芬芳靠过来的又娇嫩又温暖的姑娘，这种凄怆逐渐演变成一种可怜和可爱的情怀。也许这种情怀忽然把冷酷的罪恶感掩饰过去了。不过，老人在姑娘身上感受到了音乐的奏鸣。音乐是充满爱的东西。江口想逃出这个房间，他环视了一下四面的墙壁。然而，四周笼罩在天鹅绒的帷幔中，没有一个出口。深红色天鹅绒承受着从天花板投射下来的光线，十分柔软，却纹丝不动。它把昏睡的姑娘和老人闭锁在里面了。

“醒醒吧！醒醒吧！”江口抓住姑娘的肩膀摇晃了一下，而后又抬起她的头，对她说，“醒醒吧！醒醒吧！”

江口内心涌起一股对姑娘的感情，才做出这样的动作。姑娘昏睡着，不说话，不认识老人也听不见老人的声音，就是说姑娘这样不省人事，连对象是江口其人也全然不晓得。这一切，使老人愈发忍受不了。他万没有想到，姑娘对老人的存在是一无所知。此刻姑娘是不会醒过来的，昏睡的姑娘那沉甸甸的脖子枕在老人的手上，她微微颦蹙双眉，这点使老人觉得姑娘确实是活着。江口轻轻地把手停住。

假如这种程度的摇晃就能把姑娘给摇醒，那么，给江口老人介绍这儿的木贺老人所说的“活像与秘藏佛像共寝”的所谓这家的秘密，就不成其为秘密了。绝不会醒过来的姑娘，对这些冠以“可以放心的客人”的老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使人安心的诱惑、冒险和安乐。木贺老人他们曾对江口说，只有在昏睡的姑娘身旁时才感到自己是生机勃勃的。木贺造访江口家时，从客厅里望见一个红色的玩意儿，掉落在秋天庭院枯萎的苔藓地上，不禁问道：

“那是什么？”说着立即下到院子里去把它捡了起来。原来是常绿树的红色果实。稀稀落落地掉个不停。木贺只捡起了一颗，把它夹在指缝间，一边玩弄着，一边谈这个秘密之家的故事。他说，他忍受不了对衰老的绝望时，就到那家客栈去。

“很早以前，我就对女人味十足的女人感到绝望。告诉你吧，有人给我们提供熟睡不醒的姑娘呢。”

熟睡不醒，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听不见的姑娘，对早已不能作为男性成为女人的对象的老人来说，她什么话都会对你说，你说什么话她都会爱听吗？但是，江口老人还是第一次与这样的姑娘邂逅。姑娘肯定多次接触过这样的老人。一切任人摆布，一切全然不知，像昏死过去般沉睡，沉睡得那么天真无邪，那么芳香，那么安详。也许有的老人把姑娘全身都爱抚过了，也许有的老人自惭形秽地呜咽大哭。不管是哪种情况，姑娘都全然不知。江口一想到这里，就什么也不能做了。连要把手从姑娘的脖颈下抽出来，也是小心翼翼的，恍如处置易碎的东西，然而，心情还是难以平静，总想粗贸地把姑娘唤醒。

江口老人的手从姑娘的脖颈下抽出来时，姑娘的脸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肩膀也随之挪动，变成仰卧了。江口以为姑娘会醒过来，将身子向后退了些。仰躺的姑娘的鼻子和嘴唇，承接着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光，闪闪发亮，显得十分稚嫩。姑娘抬起左手放到嘴边，像是要吸吮食指。江口心想，这可能是她睡觉时的毛病吧。不过，她的手只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嘴唇松弛，牙齿露了出来。原先用鼻子呼吸，现在变成用嘴呼吸，呼吸有些急促。江口以为姑娘呼吸困难，但又不像是痛苦的样子。姑娘的嘴唇松弛微张，脸颊仿佛浮出了微笑。这时拍激着高崖的涛声又传到江口的耳边。从海浪退去的声音，可以想象高崖下的岩石之大。积存在岩石背后的海水也紧追着退去的海浪远去了。姑娘用嘴呼吸的气味，要比用鼻子呼吸的气味更大些。但是，没有乳臭味儿。刚才为什么会忽然闻到乳臭味儿呢？老人觉得奇怪，他想，自己可能还是在姑娘身上感受到了成熟的女人味吧。

江口老人现在还有个正在吃奶、散发着乳臭味的外孙。外孙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他的三个女儿都已出嫁，生了孩子。他不仅记得外孙们乳臭未干时的情景，还忘却不了抱着还在吃奶婴儿时代的女儿们的往事。这些亲骨肉在婴儿时代的乳臭味儿忽然复苏了，像是在责备江口自己。不，这恐怕是江口爱怜昏睡着的姑娘，在自己的心灵里散发出来的气味吧。江口自己也仰躺着，不去碰触姑娘的任何地方，就合上了眼睛。他想还是把放在枕边的安眠药吃了吧。这些安眠药的药劲肯定不像让姑娘服用的那么强烈。自己肯定会比姑娘早醒过来。不然，这家的秘密和魅惑，不就整个都崩溃了吗。江口把枕边的纸包打开，里面装有两粒白色的药片。吃一粒就昏昏然，似睡非睡。吃两粒就会睡得像死了一样。江口心想：果真这样，不是很好吗？他望着药片，有关令人讨厌的乳臭的回想和令人狂乱的往事的追忆又浮现出来。

“乳臭味呀，是乳臭味嘛。这是婴儿的气味啊！”正在拾掇江口脱下的外衣的女人勃然变了脸色，用眼睛瞪着江口说，“是你家的婴儿吧。你出门前抱过婴儿吧？对不对？”

女人哆哆嗦嗦地抖动着手又说：“啊！讨厌！讨厌！”旋即站起身，把江口的西服扔了过来。“真讨厌！出门之前干吗要抱婴儿呢。”她的声音骇人，面目更可怕。这女人是江口熟悉的一个艺伎。她虽然明知江口有妻小，但江口身上沾染的婴儿乳臭味，竟引得她泛起如此强烈的嫌恶感，燃起如此妒忌之火。从此以后，江口与艺伎之间的感情就产生了隔阂。

这艺伎所讨厌的气味，正是江口的小女儿所生的吃奶婴儿传给他的乳臭味。江口在结婚前也曾有过情人。由于妻管严，偶尔与情人幽会，情感就格外激越。有一回，江口刚把脸移开，就发现她的乳头周围渗出薄薄的一层血。江口大吃一惊，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温柔地把脸凑了上去，将血吸吮干净。昏睡不醒的姑娘，全然不晓得有这些事。这是经过一阵狂乱之后发生的事，江口就算对姑娘说了，她也不会感到疼痛。

如今两种回忆都浮现了出来，这是不可思议的。那已是遥远的往事了。这种回忆是潜藏着的，所以突然感受到的乳臭味儿，不可能是从这里熟睡着的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虽说这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但试想一想，人的记忆与回忆，也许唯有旧与新的区别，而难以用真正的远近来区别吧。六十年前幼年时代的往事，也许比昨天发生的事记得更清晰鲜明、栩栩如生。老来尤其是这样，难道不是吗？再说，幼年时代发生的事，往往能塑造这个人的性格，引导他的一生，不是吗？说来也许是桩无聊的事，不过，第一次教会江口“男人的嘴唇可以使女人身上几乎所有部位出血”的，就是那个乳头周围渗出血的姑娘。在这个姑娘之后，江口反而避免让女人渗出血来，但是他觉得这个姑娘给他送来了一件礼物，就是使这个男人的一生变强了。直到年满六十七岁的今天，他这种思绪依然没有消失。

也许这是一件更加无聊的事：江口年轻的时候，曾有某大公司的董事长夫人——人到中年，风传是位“贤夫人”，又社交广泛的夫人——对他说：“晚上，我临睡前，合上双眼，掰指数数有多少男人跟我接吻而不使我生厌。我快乐得很。如果少于十个，那就太寂寞啦。”

说这话时，夫人正与江口跳华尔兹。夫人突然作了这番坦白，让江口听起来仿佛自己就是她所说的，即使接吻也不使她生厌的男人中的一个，于是年轻的江口猝然把握住夫人的手松开了。

“我只是数数而已……”夫人漫不经心地说，“你年轻，不会有什么寂寞得睡不着的事吧。如果有，只要把太太拉过来就了事。不过，偶尔也不妨试试嘛，有时我也会对人有好处的。”夫人的话声，毋宁说是干燥无味的。江口没有什么回应。夫人说“只是数数而已”，然而江口不禁怀疑她可能一边数数，一边想象着那男人的脸和躯体，而要数到十个，得费相当时间去想入非非吧。江口感受到最好年华刚过的夫人那股迷魂药般的香水味，骤然间浓烈地扑鼻而来。夫人睡觉前，如何去想象江口这个被她认定为跟她接吻也不生厌的男人，纯属夫人的秘密和自由，与江口无关。江口无法防止，也无从抱怨。但一想到自己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成为中年女人心中的玩物，不免感到龌龊。夫人所说的话，他至今也没有忘却。后来他也曾经怀疑，说不定那些话是夫人为了不露痕迹地挑逗年轻的自己，或是试图调戏自己而编造出来的呢。此后不知过了多少年，脑子里只留下夫人的话语。如今夫人早已过世。江口老人也不再怀疑她的话。那位贤夫人临死前会不会还带着“一生中不知跟几百个男人接吻”的幻想呢？

江口已日渐衰老，在难以成眠的夜里，偶尔想起夫人的话，也掰指掐算女人的数目。不过，他的思绪不轻易停留在与之接吻也不生厌的女人身上，往往容易去追寻那些与他有过交情的女人的往事回忆。今夜由昏睡的姑娘诱发的乳臭味的幻觉，使他想起了昔日的情人。也许因为昔日情人乳头的血才使他突然闻到这姑娘身上根本不可能散发出来的乳臭味。一边抚摩着昏睡不醒的美人，一边沉湎在一去不复返的对昔日女人的追忆中。也许这是老人可怜的慰藉。不过，江口形似寂寞，内心却感到温馨和平静。江口只抚摩了姑娘的胸脯，看看是否濡湿了，他内心没有涌起那股疯狂劲头，也没有想让晚醒的姑娘看见乳头渗出血而感到害怕。姑娘的乳房形状很美，但是老人却想着另一个问题：在所有的动物中，为什么只有女人的乳房形状，经过漫长的历史演变渐臻完美呢？使女人的乳房渐臻完美，难道不是人类历史的辉煌荣光吗？

女人的嘴唇大概也一样。江口老人想起有的女人睡觉前化妆，有的女人睡觉前则卸妆，有的女人在抹掉口红后，嘴唇的色泽就变得黯然无光，露出萎缩的混浊来。此刻自己身边熟睡的姑娘，在天花板上的柔和灯光照耀下，加上四周天鹅绒的映衬，无法辨明是否化过淡妆，但她确实没有让眼睫毛翘起来。张嘴露出的牙齿闪烁着纯真的亮泽。这姑娘不可能具备这样的技巧，比如睡觉时嘴里含着香料，散发着年轻女人从嘴里呼出的芳香。江口不喜欢色浓而丰厚的乳晕，轻轻地掀开盖住肩膀的被子，看到它似乎还很娇小，呈桃红色。姑娘是仰躺着的，接吻时可以胸脯紧贴着她。她哪里只是即使接吻也不生厌的女人。江口觉得像他这样的老人能与这般年轻的姑娘度过这样的时刻，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是值得，哪怕把一切都赌上也在所不惜。江口还想，恐怕到这里来的老人也都沉湎在愉悦之中吧。老人中似乎也有贪婪者，江口的脑海里也不是没有闪过那种贪婪无度的念头。但是，姑娘熟睡着，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她的容貌会不会也像此时此地所看到的这样，既不龌龊，也不变形呢？江口没有陷入恶魔般丑陋的放荡，因为熟睡不醒的姑娘睡姿着实太美。江口与其他老人不同，是不是因为他还保留着男子汉的能力呢？姑娘就是因为那些老人才让人弄得昏睡不醒。江口老人已经两次试图把姑娘唤醒，尽管动作很轻。万一有个差错，姑娘真的醒来，老人打算怎么办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可能是出于对姑娘的爱吧。不，也许是出于老人自身的空虚和恐惧。

“她是在睡吗？”老人意识到大可不必喃喃自语，可自己却唠叨出来，便补充了一句，“是不会永远睡下去的。姑娘也罢，我也罢……”姑娘就是在非同往常的今晚，也一如平日，是为了明早活着醒来才闭上眼睛的。姑娘把食指放在唇边，弯曲的胳膊肘显得碍事。江口握住姑娘的手腕，将她的手伸直放在她的侧腹处。这时正好触到姑娘手腕的脉搏，江口就势用食指和中指按住姑娘的脉搏。脉搏很可爱地、有规律地跳动。她睡眠中的呼吸很安稳，比江口的呼吸稍缓慢些。风一阵阵地从房顶上掠过，但风声不像刚才那样给人一种冬之将至的感觉。拍击悬崖的浪涛声依然汹涌澎湃，然而听起来却觉得它变柔和了。浪涛的余韵就像姑娘体内奏鸣的音乐从海上飘来，其中仿佛夹杂着姑娘手腕的脉搏和心脏的跳动。老人恍若看到洁白的蝴蝶，和着音乐在眼帘里翩翩起舞。江口把按住姑娘脉搏的手松开，这样就没有抚触姑娘的任何部位。姑娘嘴里的气味、身体的气味、头发的气味都不太强烈。

江口老人又想起与那乳头周围曾渗出血的情人，从北陆绕道私奔到京都那几天的情景来。现在能如此清晰地回想起那些往事，也许是因为隐约感受到了这位纯真姑娘体内的温馨。从北陆去京都的铁路沿线有许多小隧道。火车每次钻进隧道的时候，姑娘可能因为害怕惊醒过来，靠到江口的膝上，握住他的手。火车一钻出小隧道，每每看到一道彩虹挂在小山上或海湾的上空。

“啊！真可爱！”“啊！真美！”每次看到小小的彩虹，姑娘都会扬声赞叹。可以说，火车每次钻出隧道，她都左顾右盼地寻找彩虹，也都能找到。彩虹的颜色浅浅淡淡的，若隐若现，模糊不清，令人感到奇妙。她觉得这是不吉利的兆头。

“我们会不会被人追上呢？一到京都，很可能就被人抓住，一旦送回去，就再也不能从家里跑出来啦。”江口明白，自己大学毕业后刚就职，无法在京都谋生，除非双双殉情，不然早晚还得回东京。江口的眼里又浮现出那姑娘观看淡淡的彩虹的情景，以及姑娘那美丽的秘密之地，这幻影总也拂不去。江口记得那是在金泽的河边一家旅馆里看到的。那是一个细雪纷飞的夜晚。年轻的江口为那美丽倒抽了一口气，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此后的几十年里，在他所见过的女人身上，再也没有看到那种美了。他越发懂得那种美，逐渐意识到那秘密之地的美，就是那姑娘心灵的美，有时他也揶揄自己“净想那些傻事”，但那憧憬却逐渐变成真实，成为这老人至今仍不可能抹掉的强烈的回忆。在京都，姑娘被她家派来的人带回家后，不久就让她出嫁了。

偶然在上野的不忍池畔与那姑娘邂逅，姑娘是背着婴儿走来的。婴儿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那是不忍池的荷花枯萎的季节。今天夜里，江口躺在熟睡的姑娘身边，眼帘里浮现出翩翩飞舞的白蝴蝶，说不定是那婴儿的白帽子的缘故呢。

在不忍池畔相会时，江口只问了她一句话：“你幸福吗？”“嗳，幸福。”姑娘猛然回答。她只能这样回答吧。“为什么一个人背着婴儿在这种地方漫步？”姑娘对这滑稽的提问缄口不语，望了望江口的脸。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瞧你问的！是女孩儿，看不出来吗？”

“这个婴儿，是我的孩子吧？”

“啊！不是，不是的！”姑娘怒形于色，摇了摇头。

“是吗。如果这是我的孩子，现在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几十年后也可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不是你的，真的不是你的孩子。我不会忘记曾经爱过你，但请你不要怀疑到这孩子身上。这样会搅扰孩子的。”

“是吗。”江口没有硬要看看孩子的脸，却一直目送着这女人的背影，女人走了一段路，曾一度回过头来。她知道江口还在目送她，就加快脚步匆匆离去。此后就再也没有见面。江口后来听说，她在十多年前就已辞世。六十七岁的江口，亲戚挚友作古的也为数不少，然而唯独这姑娘的回忆最鲜明。婴儿的白帽子和姑娘秘密之地的美，以及她那乳头四周渗出来的血搅和在一起，至今还记忆犹新。这种美是无与伦比的。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江口之外，恐怕就没有别人知道了。江口老人心想，自己距死亡已不遥远，将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姑娘虽然很腼腆，但还是坦诚地让江口看了。也许这是姑娘的性格，不过她肯定不知道自己那地方的美，因为她看不见。

江口和这姑娘到达京都后，一大早就漫步在竹林道上。竹叶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银色的亮光，随风摇曳。上了年纪，回想起来，直觉得那竹叶又薄又软，简直就是银叶，连竹竿也像是银做的。竹林一侧的田埂上，开着大蓟和鸭跖草花。从季节上说，似乎不合时宜，但是这样一条路却浮现了出来。过了竹林道，沿着清溪溯流而上，只见一道瀑布滔滔地倾泻下来，在日光的照耀下，溅起金光闪闪的水花。水花中站着一个裸体姑娘。虽然实际上不会有这种事，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情景竟留在江口老人的记忆里。上了年纪之后，有时看到京都附近小山上一片优美的赤松树干，就会唤回对这个姑娘的记忆。但是很少像今夜回忆得那样清晰。难道这是受到熟睡姑娘的青春的诱惑吗？

江口老人睁大眼睛，毫无睡意。除了回忆眺望淡淡彩虹的姑娘以外，他不想再回忆别的女人，也不想抚摩或露骨地看遍熟睡的姑娘。他俯卧着，又把放在枕头下面的纸包打开。这家女人说是安眠药，但究竟是什么药呢？与让这姑娘吃的药是不是一样的呢？江口有点踌躇，只拿了一片放进嘴里，然后喝了许多水。他惯于睡觉前喝点酒，大概是平素没有服用过安眠药，吃下去很快就进入梦乡。老人做了梦。梦见被一个女人紧紧地抱住。这个女人有四条腿，她用这四条腿缠绕着他。另外还有胳膊。江口朦胧地睁开眼，觉得四条腿好不奇怪，但并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比两条腿对自己的诱惑力更强。他精神恍惚，心想：吃这药就是让你做这种梦的吧。这时，姑娘背朝着他翻了个身，腰部顶着他。江口觉得比腰更重要的是她的头转向了另一边，似乎怪可怜的。他在似睡非睡的甜美中，把手指伸到姑娘披散的长发里，为她梳理似的，又进入了梦境。

第二次做的梦，是个实在令人讨厌的梦。在医院的产房里，江口的女儿生下了一个畸形儿。究竟畸形成什么样子，老人醒来后也记不清了。大概是不愿记住的缘故吧。总之，是很严重的畸形。产妇立即将婴儿藏了起来。然而，站在产房白色窗帘后面的产妇，正把婴儿剁碎，要将它抛弃。医生是江口的友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旁。江口也站在那里观看。于是就像被梦魇住，惊醒过来，这回是清清楚楚的。把四周围起的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让他毛骨悚然。他用双手捂着脸，揉了揉额头。这是一场多么可怕的噩梦。这家的安眠药里，不至于潜藏着恶魔吧。难道是由于为寻求畸形的快乐而来，才做了畸形快乐的梦吗？江口老人不知道自己的三个女儿中，哪个女儿是梦中所见的，但不论哪个女儿，他连想都没想过会那样，因为她们三个都生下了身心健全的婴儿。

如果江口现在能起床，他也会希望回家。但是为了睡得更沉，江口老人把枕头下面剩下的另一片安眠药也服用了。开水通过了食道。熟睡的姑娘依然背向着他。江口老人心想：这个姑娘将来也未必不会生下那么愚蠢、那么丑陋的孩子。想到这儿，江口老人不由得把手搭在姑娘那松软的肩膀上，说：“转过身来，朝着我嘛。”姑娘仿佛听见了似的，转过身来，并且出乎意料地将一只手搭在江口的胸脯上，像是冷得发抖似的把腿也凑了过来。这个温馨的姑娘怎么可能冷呢。姑娘不知是从嘴里，还是从鼻孔里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你不是也在做噩梦吗？”

但是，江口老人早已沉睡了。

二

江口老人根本没有想到会再度来到“睡美人”之家，至少初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没有想过还要来。就是翌日早晨起床回家的时候也一样。

江口给这家挂电话询问：“今天夜里我可以去吗？”这是距初次去半个月以后的事。从对方接听人的声音来看，似乎还是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电话里的声音是从一个寂静的地方传来的，听起来又冷淡又低沉。

“您说现在就来，那么约莫几点钟才能到达这里呢？”

“是啊，大概九点过后吧。”

“这么早来不好办呀。因为对方还没有来，即使来了也还没有熟睡呢……”

“……”

老人不禁吓了一跳。

“我会让她在十一点以前睡觉，那个时候您再来吧，我们等着您。”女人说话的语调慢条斯理，可是老人心中却已迫不及待。“好，就那时去。”他回答，声音干枯乏味。

江口本想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姑娘还没有睡不是挺好吗，我还想在她睡前见见她呢。”尽管这不是真心话。可是这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说出来就会冒犯这家的秘密戒律了。这是一条奇异的戒律，必须严格遵守。因为这条戒律哪怕遭到一次破坏，这家就会无异于常见的娼家，这些老人可怜的愿望、诱人的梦也都将消失得一干二净。江口听到电话里说晚上九点太早，姑娘还没有睡，十一点钟以前会让她睡的，心中突然震颤着一股热烈的魅惑，这点连他自己也完全没有料到。这可能是一种突然受到诱惑的惊愕，这诱惑把自己带到日常的现实人生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因为姑娘熟睡后绝不会醒过来。

本来以为不会再来，但半个月后又决定要到这家来。对江口老人来说，这种决定是太早还是太晚呢？总之他并没有不断地硬把诱惑按捺下去，毋宁说他无意去重复那种老丑的游戏，再说江口还没像其他到这家来的老人那样衰老。但是，初次造访这家的那天夜里，留下的并不是丑陋的记忆。即便这显然是一种罪过，江口甚至也感到：自己过去的六十七年岁月里，还未曾像那天夜里那样，与那个姑娘过得如此纯洁。早晨醒来也是这样。好像是安眠药起了作用，上午八点才醒，比平时晚。老人的身体根本没有与姑娘接触。在姑娘青春的温馨与柔和的芳香中醒来，犹如幼儿般甜美。

姑娘面向老人而睡，头稍向前伸，胸脯则向后缩，因此可以看到姑娘娇嫩修长的脖颈，下巴下方隐约浮现出青筋。长长的秀发披散至枕后。江口老人把视线从姑娘那美妙地合拢着的嘴唇，移到姑娘的眼睫毛和眉毛，一边观赏一边确信姑娘还是个处女。江口把老花眼凑得太近，甚至无法将姑娘的眼睫毛和眉毛一根根地看清楚。老花眼也看不见姑娘的汗毛，只觉姑娘的肌肤光滑柔嫩。从脸部到脖颈，一颗黑痣都没有。老人忘却了夜半所做的噩梦，一味感到姑娘可爱极了，情思到了这份上，便觉有股暖流涌上心头，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备受姑娘爱护的幼儿。探索着姑娘的胸脯，掌心轻轻地抚触它。它就像江口母亲身怀江口前的乳房，闪现一股不可名状的触感。老人虽然把手收了回来，可是这种触感从手腕直蹿到肩膀上。

传来了打开隔壁房间隔扇的声音。

“起来了吗？”这家女人招呼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噢。”江口应声答道。朝阳的光线透过木板套窗的缝隙投射进来，把天鹅绒帷幔照亮。然而房间里却感觉不到晨光和天花板投下的微弱灯光交织在一起。

“可以拾掇房间了吧。”女人催促说。

“哦。”

江口支起一只胳膊，一边悄悄地脱身，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摩姑娘的秀发。老人知道女人要趁姑娘未醒之前，先把客人叫醒。女人有条不紊地伺候着客人用早餐。她让姑娘睡到什么时候呢？可是又不能多问，江口漫不经心地说：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啊！”

“是啊，做好梦了吗？”

“你让我做了好梦。”

“今早风平浪静，可以说是个小阳春天气吧。”女人把话题岔开。

事隔半个月后再度到这家来的江口老人，不像初次来时那样满怀好奇心，他的心灵被一种强烈的愧疚的感情抓获了。从九点等到十一点，开始焦躁，进而变成一种困惑人的诱惑。

打开门锁迎他进来的，也是先前的那个女人。壁龛里依然挂着那幅复制的画。茶的味道也同前次一样，清香可口。江口的心情虽然比初到之夜更为激动，但却像熟客似的坐在那里。他回头望着那幅红叶尽染的山村风景画。

“这一带很暖和，所以红叶无法红尽，就枯萎了。庭院昏暗，看不大清楚……”他净说了些错话。

“是吗？”女人心不在焉地回答，“天气逐渐变冷，已备好电热毯，是双人用的，有两个开关，客人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温度自行调节。”

“我没有使用过电热毯。”

“如果您不爱用，可以把您那边的开关关掉，但姑娘那边的请一定要开着，不然……”

老人明白她言外之意是说，因为姑娘身上一丝不挂。

“一张毯子，两人可以按照各自喜欢的温度自行调节，这种设计很有意思。”

“这是美国货……不过请不要使坏，请不要把姑娘那边的开关关掉。不管多么冷，姑娘也不会醒的，这点您是知道的。”

“……”

“今晚的姑娘比上次的更成熟。”

“啊？”

“这也是个标致的姑娘。她是不会胡来的，要不是个漂亮的姑娘……”

“不是上次的那个姑娘吗？”

“哎，今晚的姑娘……换一个不是挺好吗？”

“我不是这种风流人物。”

“风流？……您说的风流韵事，您不是什么也没有做吗？”女人那缓慢的语调里，似乎带有几分轻蔑的冷笑，“到这里来的客人，谁都不会做什么的。来的都是些可以放心的客人。”薄嘴唇的女人不看老人的脸。江口觉着难堪得几乎发抖，可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对方只不过是个冷血的、老练的鸨母，难道不是吗？

“再说，即使您认为是风流，可是姑娘睡熟了，根本就不知道与谁共寝。上次的姑娘也罢，今晚的姑娘也罢，全然不知道您是谁，所以谈不上什么风流不风流……”

“有道理，因为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

“为什么呢？”

来到这家之后，又把一个已经变成非男性的老人与一个让人弄得熟睡不醒的姑娘的交往，说成什么“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未免可笑。

“您不是也可以风流一下吗？”女人用稚嫩的声音说罢，奇妙地笑了，仿佛要让老人缓和下来，“如果您那么喜欢上次那个姑娘，等下次您来的时候，我让她陪您一起睡，不过，以后您又会说还是今晚的姑娘好哟。”

“是吗？你说她成熟，怎么个成熟法？她熟睡不醒嘛。”

“这个嘛……”

女人站起身，走去把邻室的门锁打开，探头望了望里面，然后把那房门钥匙放在江口老人面前，说：“请歇息吧。”

剩下江口一人时，他端起铁壶往小茶壶里倒开水，慢慢地喝烹茶。本想慢慢地喝，可是手上的茶碗竟颤抖起来。不是年龄的关系，唔，我可能还不是可以放心的客人，江口自言自语道。我能不能替那些在这里遭到污蔑和蒙受屈辱的老人报仇呢，不妨打破一下这家的戒律如何？对姑娘来说，这样做难道不是一种更有人情味的交往吗？虽然不知道他们给姑娘服了多么强烈的安眠药，但是自己身上可能还有足以使姑娘醒过来的男人的粗野吧。江口老人尽管作了各种设想，但是心里却抖擞不起这股精神来。

再过几年，那些到这里来寻求某种乐趣的可怜老人，他们那种丑陋的衰老将走近江口。江口以往的六十七年人生中，对性那不可估量的广度和难以见底的深度，究竟触及了多少次呢？而且在老人们的周围，女人新的肌体、年轻的肌体、标致的肌体不断地诞生。可怜的老人们未竟的梦中的憧憬、对无法挽回的流逝岁月的追悔，难道不都包含在这秘密之家的罪恶中吗？江口以前也想过，熟睡不醒的姑娘正是给老人们带来没有年龄区别的自由吧。熟睡不语的姑娘，说不定会投其所好地与老人们搭话呢。

江口站起身，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口微笑了。有什么可想不开的呢？姑娘仰躺着，双手伸出来放在被面上。指甲染成桃红色，口红涂得很浓。

“是成熟的吗？”江口喃喃自语着走了过去，只见姑娘不仅双颊绯红，由于电热毯的温暖，她满脸都通红了。香味浓重。上眼皮有点鼓起，双颊非常丰满。在红色天鹅绒帷幔的映衬下，脖颈显得格外洁白。从她闭眼的姿态来看，俨然是一个熟睡中的年轻妖妇。江口在距她稍远点的地方，背向着她更衣的时候，姑娘温馨的气息不断地飘过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江口老人不再像对待上次那个姑娘那样含蓄了。他甚至想：不论这姑娘是醒着还是睡着，她都在主动引诱男人。就算江口打破了这家的戒律，也只能认为是姑娘造成的。江口闭目凝神，仿佛在想象即将享受到的快乐。光凭这点，就足以使他内心涌起一股暖流，顿觉精神焕发。客栈的女人说，今晚的姑娘更好。客栈的女人怎么能找到这样的姑娘呢，老人越发感到这家客栈特别奇怪。老人真舍不得去触碰姑娘，沉醉在芬芳之中。江口不太懂得香水，他觉得姑娘身上的芳香无疑是她本身的香味。如果能这样甜美地进入梦乡，那就再幸福不过了。他甚至很想体验体验。于是他轻轻地把身子靠了过去，姑娘似乎有所感应，柔软地翻过身来，把手伸进被窝里，仿佛要搂住江口。

“啊，你醒了？醒了吗？”江口向后退缩，摇晃了一下姑娘的下巴颏。在摇晃下巴颏时，江口老人的指尖大概多使了点劲，姑娘躲开似的把脸趴到枕头上，嘴角有点张开，江口的食指尖碰到了姑娘的一两颗牙齿。江口没有把手指收回，一动不动。姑娘的嘴唇也没有嚅动。姑娘当然不是装睡，而是睡得很深沉。

江口没有想到上次的姑娘与今晚的姑娘不同，虽然无意中埋怨了客栈的女人，现在也没有必要去想它，这样连夜利用药物让姑娘熟睡不醒，一定会损害姑娘的身体吧。也可以认为正是姑娘们的健康，激起江口这些老人的“风流”。然而，这家的二楼不是只能容纳一个客人吗？楼下的情况如何，江口不得而知，但就算有可供客人使用的房间，充其量也只有一间吧。由此看来，在这里陪伴老人的熟睡姑娘并不太多。江口第一夜和今晚邂逅的姑娘，都是这几个各有姿色的姑娘吧？

江口的手指触碰到姑娘的牙齿，那上面少许的黏液濡湿了手指。老人的食指摩挲着姑娘成排的牙齿，在双唇之间探索。来回摸了两三次。嘴唇本来有点干燥，嘴里流出的口水使它变得光润了。右侧有颗龅牙。江口又用拇指捏了捏那颗龅牙，然后想将手指伸进她的口腔里。可是，姑娘虽然睡熟了，但上下两排牙齿合得严严实实的。江口将手收了回来，手指上沾有口红的痕迹。用什么东西把口红抹去呢？如果把它蹭在枕罩上，当作姑娘趴着睡时蹭下的，也交代得过去吧。可是在蹭之前不舔一舔手指，上面的污渍就蹭不掉。说也奇怪，江口总觉得把沾有红渍的指尖放进嘴里舔很脏。老人将这只手指在姑娘额前的发上蹭了蹭。他用姑娘的头发不断揩拭食指和拇指尖的时候，五个手指不由得抚弄起姑娘的秀发来。老人把手指插入姑娘的秀发，不大一会儿就把姑娘的秀发弄得凌乱不堪，动作也越来越粗暴了。姑娘的发尖噼噼啪啪地放出静电，传到了老人的手指上。秀发的香味越发浓烈。可能是由于电热毯的温热，从姑娘身底下传来的气味越发浓重了。江口变换着各种手势玩弄姑娘的秀发。他看到她的发际，特别是修长脖颈的发际，恍若描绘般鲜明美丽。姑娘把脑后的头发剪短，向上梳拢。额前的秀发长短有致地垂下来，形成自然的形状。老人把她额前的秀发撂了上去，望着姑娘的眉毛和眼睫毛。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深深探入姑娘的头发，直到触及头皮。

“还是没有醒。”江口老人说着抓住姑娘的头，摇晃了一下，姑娘觉得痛苦似的皱了皱眉头，半翻过身子俯卧着。这样一来，就把身子靠近老人这边。姑娘伸出两只胳膊，右胳膊放在枕头上，右脸颊压在右手背上。这姿势使得江口只看见这只手的手指。眼睫毛下方有小指，食指从嘴唇下方露了出来。手一点点地张开。拇指藏在下巴颏下。稍稍向下的嘴唇的红色与四只手指的长指甲上的红色，聚集在洁白的枕罩上。姑娘的左胳膊肘弯曲着，几乎整个手背都收在江口的眼下。姑娘脸颊丰满，可是手指却很细长，这使老人联想到她那双脚也这样修长。老人用脚掌去探摸姑娘的脚。姑娘左手也舒适地张开了五指。江口老人把一边脸颊压在姑娘这只手背上。姑娘感受到它的分量，连肩膀都动了动。但是，她无力把手抽出来。老人的脸颊久久地压在那上面，纹丝不动。姑娘的两只胳膊都伸了出来，肩膀也稍稍抬起，肩膀顶端出现了青春的圆润鼓起。江口把毛毯往肩膀上拉，同时用掌心柔和地抚摩着匀圆的肩头。嘴唇从指尖顺着手背向胳膊移动。姑娘肩膀的芬芳、脖颈的芳香实在诱人。她的肩膀到背部本是紧缩着的，但很快就放松了。这体态把老人吸引住了。

此时，江口就是为了蒙受轻蔑和屈辱的老人们前来这里，在这个被弄得昏睡不醒的女奴隶身上报仇的。就是要破坏这里的戒律。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到这家来了。毋宁说，江口就是为了把姑娘弄醒，才用了粗暴的动作。然而，江口立即又被少女真正的象征阻挡住了。

“啊！”他惊叫一声，松开了手。他呼吸急促，心蹦蹦地跳动。与其说是突然停住了动作，莫如说受惊的成分更大些。老人闭上眼睛，使自己镇静下来。他与年轻人不同，要镇静下来并不困难。江口一边轻轻地抚摩姑娘的秀发，一边睁开了眼睛。姑娘依然保持着俯卧的姿势。如此青春妙龄，竟是个雏妓。她无疑是个娼妓，难道不是吗？一想到这儿，犹如一场暴风雨过后，老人对姑娘的感情、老人对自己的感情，整个儿都发生了变化，再也恢复不了原样。他毫不惋惜。对一个熟睡而毫无所知的女人，无论施展什么伎俩，也不过是一种无聊罢了。但那突然袭来的惊愕究竟是什么呢？

江口受了姑娘那妖妇般的姿色的诱惑，对她干出了错误的行为，然而，他转念又想：到这里来的老人们不都是带着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可怜的愉悦、强烈的饥渴、深刻的悲哀吗？就算这是老后的一种轻松的玩乐、一种简便的返老还童，但在它的深层，恐怕还潜藏着一种追悔莫及的、焦躁也难以治愈的东西吧。所谓“成熟”的今夜的妖妇，依然还保留着处女之身，与其说是老人们自重和坚守誓约，不如说是确凿无疑地象征着他们凄凉的衰老。仿佛姑娘的纯洁，反而映衬出老人们的丑陋。

姑娘垫在右脸颊下的手，可能变得麻木了，她把手举到头上，两三次缓慢地弯曲或伸长手指，触碰了江口正在抚弄头发的手。江口抓住了她的手。手有点凉，手指很柔软。老人使劲抓住它，仿佛要把它攥坏似的。姑娘抬起左肩，翻了半边身，举起左胳膊在空中划了划，仿佛要搂住江口的脖颈，但是这只胳膊软弱无力，没有缠住江口的脖子。姑娘的睡脸朝向江口，靠得太近，江口的老眼都看花了。眉毛画得过于浓重，还有投下过黑阴影的假睫毛、眼帘和稍鼓的双颊、修长的脖子，依然是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个印象——是个妖妇。乳房稍微下垂，却十分丰满，作为日本姑娘来说，乳晕显得较大，而且鼓起。老人顺着姑娘的脊梁骨一直摩挲到脚。腰部以下肌肉长得非常结实。上下身显得不很协调，也许因为她是处女的缘故吧。

此时，江口老人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凝望姑娘的脸和脖颈了。姑娘的肌肤，与天鹅绒帷幔隐约映衬在她脸上的红色显得很协调。诚如这家女人所说，姑娘很“成熟”，尽管几经老人的玩弄，但她还是个处女。这说明老人已衰颓，也表明姑娘让人弄得昏睡得多么深沉。这个妖妇般的姑娘，今后将会度过怎样千变万化的一生呢？江口蓦地涌起一股类似天下父母心的忧思来。这也证明江口已经老了。姑娘肯定是为了钱才睡在这儿的。但是，对于付钱的老人们来说，能够躺在这样的姑娘身边，无疑是享受一种非人世间的快乐。由于姑娘绝不会醒来，老年客人无须为自己的耄耋自卑羞愧，还可以展开追忆和幻想的翅膀，在女人的世界里无比自由地翱翔吧。不惜付出比醒着的女人更高的价钱，其原因也在于此吧？熟睡不醒的姑娘不知道老人是谁，这也使老人感到放心。老人对姑娘的生活状况和人品如何也一无所知。再说也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感知这些情况，就连姑娘平素穿什么衣服也不知道。对老人们来说，恐怕这不只是使他们免去事后的烦恼这样简单的原因。其原因也许就像黑暗的无底深渊里一束奇怪的亮光。

然而，江口老人不习惯与不说话的姑娘、不睁眼看人的姑娘，也就是根本不知道江口这个人是谁的姑娘交往，所以无法消除内心的空虚和不足。他想看看这个妖妇般的姑娘的眼睛，想听她的声音，听她说话。对江口来说，只抚摩熟睡不醒的姑娘这种欲望不那么强烈，毋宁说随之而来的是可怜的思虑。不过，江口没有想到姑娘是个处女，很是吃惊，从而取消了打破戒律的念头，顺从了老人们的常规惯例。虽然同样是熟睡不醒，但今晚的姑娘确实比上次的姑娘更有生气。姑娘的香味、触摸的手感、翻身的动作，都给人一种确实的感觉。

与上次一样，枕头下面备有两片安眠药，是给江口服用的。但是，他今晚没有早早就服用安眠药睡觉，想多看姑娘几眼。姑娘尽管睡熟了，却经常动。一夜之间约莫翻身二三十回。她背向着老人，可是很快就把脸转了回来，面对着老人。她用胳膊探摸江口老人。江口把手搭在姑娘一边的膝上，把她拉过来。

“唔，不要。”姑娘仿佛发出了模糊的声音。

“你醒了吗。”老人以为姑娘醒了，更使劲地拽着她的膝盖。姑娘的膝盖毫无力气，朝这边弯曲。江口把手腕探入姑娘的脖颈后面，把她的头稍抬了起来，试着摇晃了一下。

“啊，我去哪儿？”姑娘说。

“你醒了，醒醒吧。”

“不，不。”姑娘仿佛要躲开他的摇晃，把脸滑落在江口的肩膀上。姑娘的额头触到老人的脖颈，额发刺入他的鼻子。这是可怕的硬发。江口甚至觉得有点痛。芳香扑鼻，他把脸背过去。

“你干吗，讨厌。”姑娘说。

“什么也没干呀。”老人回答。原来姑娘是在说梦话。是她睡梦中强烈地感觉到江口的动作呢，还是她梦见其他老人在另外的夜里的恶作剧？总之，就算梦话前后不连贯地断断续续，但是江口好歹能与姑娘对话，这使他心情激动。说不定清晨时分还可以把她叫醒。不过现在老人只是在跟她搭话，谁知道姑娘在睡梦中听不听得见。老人不如用动作去刺激她，那样更能让她说梦话吧？江口也曾想狠狠揍姑娘一顿，或掐她一把试试，最后急不可耐地把她搂了过来。姑娘既没有反抗，也没有作声。她准会感到喘不过气来。那香甜的呼吸吹到老人的脸上。倒是老人气喘吁吁的。任人摆布的姑娘再次引诱着江口。从明天起，如果姑娘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处女，会多么悲伤啊。她的人生不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不管未来会怎样，总之，直到明儿天亮以前，姑娘一切都是不知道的。

“妈妈。”姑娘仿佛在低声呼唤。

“哎呀，哎呀，你走了？原谅我，宽恕我……”

“你做的什么梦？是梦，是梦呀。”姑娘的梦话使老人把她搂得更紧，试图让她从梦中醒过来。姑娘呼唤母亲的声音里包含的悲切，渗入了江口的心中。姑娘的乳房紧紧地压在老人的胸脯上。姑娘挥动着胳膊，是不是在梦中误把江口当作妈妈来拥抱呢？不，即使她被人弄得昏睡不醒，即使她是个处女，但她终究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妇。江口老人这六十七年的人生中，还未曾如此全身心地拥抱过年轻的妖妇。如果说有妖艳的神话，那么她就是神话中的姑娘吧。

她不是妖妇，而像是被妖术附身的姑娘，因此是个“活着昏睡”的人。就是说，虽然让她的心昏睡了，但是作为女人的肉体反而更清醒了。变成一个没有人心只有女人躯体的人。正像这家女人所说的“成熟”，作为老人们的对象，是很成熟了吧。

江口把紧紧抱住姑娘的胳膊放松，变得柔和些了。姑娘裸露的胳膊，也重新变成拥抱江口的姿态，这时姑娘真的是温柔地拥抱江口了。老人纹丝不动，平静地闭上了眼睛，陶醉在一派温情之中。几乎处于一种无忧无虑的恍惚状态。他仿佛领悟到了到这家来的老人们的乐趣和幸福的感受。对于老人们来说，这里有的不全是耄耋之年的悲哀、丑陋和凄凉，难道不是还充满青春活力的恩泽吗？对一个完全衰老的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时刻比得上被一个年轻姑娘全身心拥抱着更忘我呢？然而，老人们为此玩弄了一个被人弄得昏睡不醒的牺牲品——姑娘，他们觉得无罪又心安理得吗？或者是这种潜藏的罪恶意识，反而平添了他们的乐趣？处于忘我状态的江口老人，似乎也忘却了姑娘是个牺牲品，他用脚去探索姑娘的脚趾。因为只有那里他还没有触及。姑娘的脚趾细长，而且优美地动着。脚趾的各个关节时而弯曲收缩，时而伸直张开，活像手指的动作，也只有那里才是这个姑娘作为一个魅惑的女人，传递给江口的最强烈的引诱。熟睡着的姑娘竟能用她的脚趾，表达出她那枕边的窃窃私语。但是，老人只把姑娘脚趾的动作当作稚嫩不稳却很娇媚的音乐来听，久久地跟踪追寻着这种音乐。

江口觉得，姑娘似乎是在做梦，又像是把那个梦做完了。说不定不是在做梦，而是随着老人狠劲触动她，她就用梦话来进行对话，进行抗议，从而形成一种习惯吧。即使不说话，姑娘在熟睡中也能用身体与老人进行洋溢着娇媚的对话。哪怕是不协调的梦话也没关系，听听声音也就足矣，这种愿望纠缠住江口，大概是江口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家的秘密吧。江口老人感到困惑的是不知说什么，或按哪个部位，姑娘才会用梦话来回答。

“不再做梦了吗？梦见妈妈上哪儿去了是吗？”江口说着顺着姑娘脊梁骨上的那道沟摩挲下去。姑娘耸耸肩膀，又趴着入睡了。看来这是姑娘喜欢的睡姿。脸还是朝向江口，右手轻轻地抱着枕头的一端，左胳膊搭在老人脸上。但是姑娘什么也没有说。柔和的鼻息暖融融地拂面而来。只有搭在江口脸上的这只胳膊在寻求安定的位置似的动了动，老人用双手将姑娘的胳膊放在自己眼睛上方。姑娘长长的指甲尖轻轻扎了一下江口的耳垂，纤细的手腕在江口右眼帘的上方弯曲着耷拉下来，盖住了江口的眼帘。老人希望她的胳膊就这样放下去，于是按住姑娘放在自己双眼上方的手。姑娘肌肤的芳香渗进眼珠，又给江口带来新鲜而丰富的幻想。眼前浮现出诸如适逢时宜的季节，大和古寺的高墙下，两三朵寒牡丹迎着小阳春的阳光开放，诗仙堂檐廊边的庭院里绽满了白色的山茶花，时值春天，有奈良的马醉木花、紫藤花，还有椿寺里怒放的散瓣山茶花。

“对了！”这些花勾起江口对三个已婚女儿的回忆。他曾带过三个或其中一个女儿去旅行赏花。如今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女儿们也许记不清了，可是江口却记得很清楚，不时想起并对妻子谈起关于花的往事。做母亲的在女儿出嫁后，似乎并不像做父亲的那样感到与女儿分别了，事实上她们母女之间还不断有亲密的交往，因此不太把与结婚前的女儿一起去旅行赏花之类的事放在心上。再说，有时去旅行赏花，做母亲的也没有跟着去。

江口摸着姑娘的手，眼睛深处浮现出许多花的幻觉，而后消失，复又浮现，他任凭幻觉的浮沉，只觉得昔日那股感情复苏了，那就是女儿出嫁后不久，他甚至看到别人的女儿也觉得可爱极了，总挂在心上。此刻他觉得这个姑娘就跟当年别人家的一个女儿一样。老人把手收回，姑娘的手依然搭在他的眼睛上方。江口的三个女儿当中，只有小女儿跟着他去看了椿寺凋落的山茶花，那是小女儿出嫁前半个月所作的告别旅行。此时椿寺的山茶花在江口的幻觉中最为强烈。特别是小女儿在婚姻问题上有莫大的痛苦。有两个年轻人在争夺小女儿，不仅如此，在争夺中小女儿丧失了贞操。江口为了转换一下小女儿的心情，才带她去旅行的。

据说如果山茶花吧嗒一声从枝头凋落下来，是不吉利的，不过椿寺有棵山茶花古树，树龄据说有四百年了，一棵大树上却开出五种色彩的花，据说这重瓣的花不是成朵凋落，而是散瓣凋落，因而得了散瓣山茶花之名。

“落花缤纷时节，有时一天可扫满五六簸箕的散瓣呢。”寺院的年轻太太对江口说。

据说从向阳面观赏大山茶花，不如背光欣赏来得更美。江口和小女儿所坐的廊道位置是朝西的，时值太阳西斜，正是背光，也就是逆光。但是，春天的阳光穿不透大山茶树那繁枝茂叶和盛开满树的花厚厚的重层。阳光好像都凝聚在山茶花上，山茶树树影边缘仿佛飘忽着晚霞。椿寺坐落在人声杂沓的普通市街上，庭院里除了这一棵大山茶花古树外，似乎别无其他值得观赏的。再说，在江口的眼里，除了大山茶花外，什么也看不见。心被花夺走，连市街的杂沓声也听不见了。

“花开得真漂亮啊！”江口对女儿说。

寺院的年轻太太回答说：“有时清晨醒来，落花都盖地了。”说罢站起身离去，让江口与他女儿留在那里。究竟是不是一棵树开了五种颜色的花呢？树上确实有红花，也有白花，还有含苞待放的蓓蕾。但江口无意深究这些，他被整棵山茶花吸引住了。这棵有四百年树龄的山茶花树，竟能开出那么漂亮、那么丰富的花来。夕阳的光全被山茶树吸收进去，这棵花树树干粗壮，树身温暖。虽然不觉得有风，但是有时边缘的花枝也会摇曳。

然而，小女儿并不像江口那样被这棵著名古树的散瓣山茶花吸引。她没精打采，与其说她在赏花，莫如说她是在想自己的心事。在三个女儿中，江口最疼爱小女儿。她也最会向江口撒娇。尤其是两个姐姐出嫁后，她更是如此。两个姐姐还以为父亲会把幺妹留下，为她招个入赘女婿当养子呢。她们曾向母亲流露出忌妒之意，江口是从妻子那里听说此事的。幺女性格比较开朗。她有很多男朋友，这在父母看来，总觉得有点轻浮。可是，每当众多男友围着她转的时候，她显得格外朝气蓬勃。不过，在这些男友中，她喜欢的只有两个。这件事，做父亲的和在家中款待过她的男友们的母亲是最清楚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玷污了小女儿。小女儿在家中也有好一阵子一言不发，比如更衣时的手势显得特别急躁。母亲很快就察觉到女儿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便轻声询问了她。女儿毫不踌躇地坦白出来。这个年轻人在百货公司工作，住在一间公寓里。女儿好像是被邀请到他公寓里去了。

“你要与他结婚吧？”母亲说。

“不，我决不。”女儿回答。这使母亲感到困惑。母亲估计这个年轻人一定有非礼的举动，遂与江口坦率地商量。江口也觉得犹如掌上明珠受到了伤害一般，当他听到小女儿与另一个青年匆匆订了婚约之后，更觉震惊了。

“你觉得怎样，行吗？”妻子恳切地问道。

“女儿有没有把这事跟未婚夫说呢？坦率地说了吗？”江口的话声变得尖锐了。

“这点嘛，我没有问她，因为我也吓了一大跳……要不，问问她吧？”

“不。”

“这种错误还是不向结婚对象坦白为好，世间成年人一般认为，不说可保平安无事。可是，还要看女儿的性格和心情啊。为了瞒着对方，女儿会独自痛苦一辈子的。”

“首先，是家长承不承认女儿的婚约，还没有决定，不是吗？”

被一个年轻人玷污，突然又跟另一个年轻人订婚，江口当然不认为这种做法是自然的、冷静的。家长也知道这两个青年都很喜欢小女儿。江口也认识这两个青年，他甚至曾想过，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方与女儿结婚似乎都不错。然而，女儿突然订婚，难道不是一种冲击的反作用吗？难道不是在对一个人的愤怒、憎恨、埋怨、懊恼等不平衡的心态中，转而向另一个人倾斜吗？或是在对一个人的幻灭、在自己的心慌意乱中，试图依靠另一个人吗？由于被玷污而对那个年轻人产生反感，反而促使她更加强烈地倾心于另一个年轻人，这种事未必不会在小女儿的身上发生。也许这未必不能说是一种报复，一种半是自暴自弃的不纯行为。

但是，江口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也许任何做父母的都会这样想吧。尽管小女儿被男友们包围着，可她显得快活、自由，又素来性格好强，江口对她似乎也感到放心。不过从事情发生后来看，他并没有感到一点意外。就说小女儿吧，她的生理结构与世上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有可能被男性强求。江口的脑子里蓦地浮现出那种场合女儿的丑态，一股剧烈的屈辱和羞耻向他猛袭过来。他把前面两个女儿送出去新婚旅行时，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事到如今江口才想到，纵令小女儿引发了男子的爱情之火，也是因为女儿无法抗拒的生理结构。作为父亲来说，这难道是一种超出常规的心理吗？

江口既不是立即就承认小女儿的婚约，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表示反对。父母亲是在事发很久以后才知道，有两个年轻人在激烈地争夺小女儿。而且江口带女儿到京都观赏盛开的散瓣山茶花的时候，女儿已经快结婚了。大山茶树的花簇里隐约有股嗡嗡声在涌动。可能是蜂群吧。

小女儿结婚两年后，生了一个男孩。女婿似乎很疼爱孩子。星期天这对年轻夫妇到江口家来，妻子下厨房与母亲一道干活时，丈夫很能干地给孩子喂牛奶。江口看到此番情景，知道这小两口日子过得很和谐。虽说同是住在东京，但结婚后女儿难得回娘家来。有一回，她独自回娘家。

“怎么样？”江口问。

“什么怎么样，哦，很幸福。”女儿回答。也许夫妻之间的事她不怎么想对父母说，不过，按照小女儿这种性格，本应把丈夫的情况更多地讲给父母听的，江口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也多少有点担心。然而小女儿犹如一朵绽开的少妇之花，变得越发美丽了。就算把这种变化只看作从姑娘到少妇的生理上的变化，如果在变化的过程中有心理性的阴影的话，这样一朵花也不可能开得如此鲜艳吧。生孩子后的小女儿，像全身甚至体内都被洗涤过一般，肌肤细嫩而光润，人也稳重多了。

也许因为这些原因，江口在“睡美人”之家，把姑娘的胳膊搭在自己两边的眼帘上，眼前才浮现出盛开的散瓣山茶花的幻影吧？当然，江口的小女儿，或是在这里熟睡的姑娘，都没有山茶花的那种丰盈。不过，单从姑娘身体的丰腴来看，或只从她温顺地在一旁陪睡这点来看，是难以了解的，不能同山茶花相比较。从姑娘的胳膊上传到江口眼帘深处的，是生的交流、生的旋律、生的诱惑，而且对老人来说，又是生命力的恢复。江口将姑娘的胳膊拿下来，因为它搭在眼帘上方的时间太长，眼珠感到有点沉重了。

姑娘的左胳膊无处可放，它顺着江口的胸部用力伸直，大概是觉得不舒服吧。姑娘半翻身，把脸朝向江口。双臂弯曲放在胸前，手指交握着。它触到了江口老人的胸口。不是合掌的手姿，却像祈祷的姿势。就像一次温柔的祈祷。老人用双手握住姑娘交握着手指的双手。这样一来，老人闭上眼睛，自己也像是在祈祷什么似的。然而，这恐怕是老人抚触熟睡中的姑娘的手，流露出来的一种悲哀的心绪。

夜间开始降雨，雨打在静寂的海面上，声音传到了江口老人的耳朵里。远方的响声，不是车声，似是冬天的雷鸣，但难以捕捉。江口把姑娘交握着的手指掰开，除了拇指之外的四只手指，一只只都掰直，细心地观看。他很想把这细长的手指放进嘴里咬一咬。如果让小指头留下齿痕，渗出血来，姑娘明天醒来会怎么想呢？江口把姑娘的胳膊伸直，放在她身边，然后观看姑娘丰满的乳房。她的乳晕较大、鼓起，且色泽较浓。江口试着托起有些松软的乳房，只觉得微温，不像姑娘贴着电热毯的身体那么温暖。江口老人想把额头伏在两个乳房之间的凹陷处，但是脸刚靠近，姑娘的芳香使他踌躇了。江口趴着，把枕头底下的安眠药取了出来，今晚他一次服下了两片。上回第一次到这家来的夜里，先服了一片，做了噩梦，惊醒过来又再服了一片。他知道这只是普通的安眠药。江口老人很快就昏昏入睡了。

姑娘抽抽搭搭地哭着，然后号啕大哭起来。哭声把老人惊醒了。刚才听到的哭声，又变成了笑声。这笑声持续了很久。江口的手在姑娘胸脯上来回摩挲，然后摇晃着她。

“是梦呀，是梦呀。一定是在做什么梦了。”

姑娘那阵久久的笑声止住之后的宁静，令人毛骨悚然。但由于安眠药在起作用，江口老人好不容易才把放在枕头下面的手表拿出来看了看，三点半了。老人把胸口贴紧姑娘，把她的腰都搂了过来，暖融融地进入梦乡了。

清晨，又被这家的女人叫醒了。

“您睡醒了吗？”

江口没有回答。这家的女人会不会靠近密室的门扉，把耳朵贴在杉木门上呢？她的动静使老人感到害怕。可能是由于电热毯太热的缘故，姑娘将裸露的肩膀露在被子的外面，一只胳膊举在头上。江口给她盖上了被子。

“您睡醒了吗？”

江口还是没有回答，把头缩进被窝，下巴颏碰在姑娘的乳头上。他顿时兴奋得恍若燃烧，搂住姑娘的脊背，用脚把姑娘缠住。

这家的女人轻轻地叩了三四次杉木门。

“客人！客人！”

“我已经起来了，现在正在更衣。”看样子江口如果不回答，那女人很可能就会开门走进来。

隔壁房间里，洗脸盆、牙刷等都已准备好。女人一边侍候他用早饭，一边说：

“怎么样？是个不错的姑娘吧。”

“是个好姑娘，确实……”江口点了点头，又说，“那姑娘几点醒过来？”

“这个嘛，几点才能醒过来呢？”女人装糊涂地回答说。

“我可以在这里等她醒来吗？”

“这，这家没有这种规矩呀。”女人有点慌张，“再熟的客人也不行。”

“可是，姑娘确实太好了。”

“请您不要自作多情，只当同一个熟睡的姑娘有过交往就够了，这样不是挺好吗？因为姑娘完全不知道同您共寝过，绝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的。”

“但是，我却记住她了。如果在马路上遇见……”

“哎呀，您还打算跟她打招呼吗？请您不要这样做。这样做难道不是罪过吗？”

“罪过？……”

“是啊。”

“是罪过吗？”

“请您不要有这种逆反心理，就把她当作一个熟睡的姑娘，包涵包涵吧。”

江口老人本想说，我还不至于那么凄惨吧。但欲言又止。

“昨夜，好像下雨了。”

“是吗？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确实听见了下雨声。”

透过窗户，眺望大海，只见岸边的微波迎着朝日闪闪发光。

三

江口老人第三次到“睡美人”之家，距第二次只隔了八天。第一次与第二次之间隔了半个多月，这次差不多缩短了一半时间。

江口大概已经逐渐被睡美人的魅力吸引住了。

“今晚是个来见习的姑娘，也许您不惬意，请将就一下吧。”这家女人一边沏茶一边说。

“又是另一个姑娘吗？”

“您临来才给我们挂电话，只能安排来得及的姑娘……您如果希望哪个姑娘，得提前两三天告诉我们。”

“是啊。不过，你所说的见习姑娘是怎样的？”

“是新来的，年纪也小。”

江口老人吓了一跳。

“她还不习惯，所以有些害怕。她说过两人在一起怎么样，可是，客人不愿意也不行。”

“两个人吗，两个人也没有关系嘛。再说熟睡得像死了一样，哪会知道什么怕不怕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还不习惯，请您手下留情。”

“我不会怎么样的。”

“这我知道。”

“是见习的。”江口老人喃喃自语，心想准有怪事。

女人一如往常，把杉木门打开一道窄缝，望了望里面说：“她睡着了，您请吧。”说罢就离开了房间。老人自己又斟了一杯煎茶，然后曲肱为枕，躺了下来。内心总觉有点胆怯、空虚。他不起劲地站起身来，悄悄地把杉木门打开，窥视了一下那间围着天鹅绒的密室。

“年纪也小的姑娘”是个脸形较小的女孩。她松开了本来结成辫子的头发，蓬乱地披在一边的脸颊上，一只手背搭在另一边脸颊和嘴唇上。这使脸显得更小。一个纯洁的少女熟睡了。虽说是手背，手指却是舒展着的，因此手背的一端轻轻地触到眼睛的下方，于是弯曲的手指从鼻子旁边盖住了嘴唇。较长的中指直伸到下巴颏下面。那是她的左手。她的右手放在被头边上，手指轻柔地抓着被头。一点也没有化妆，也不像是睡前卸过妆。

江口老人从一旁悄悄地钻进了被窝里。他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姑娘的任何部位。姑娘一动也不动。但是姑娘身上的暖和气息，把老人给笼罩住了。这种温暖，不同于电热毯的温暖。它像是一种未成熟的野生的温暖。也许是她的秀发和肌肤散发出来的芳香，让他有这种感觉吧。但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她约莫十六岁吧。”江口自言自语。虽说到这家来的老人们无法把女人当作女人对待，然而能同这样的姑娘共寝，也能追寻自己一去不复返的生的快乐踪迹，以求得短暂的慰藉吧。对第三次到这家的江口来说，这点一清二楚。恐怕也有些老人暗暗地希望：但愿能在被人弄得熟睡不醒的姑娘身旁永远安眠。姑娘青春的肉体，唤醒了老人死去的心，似乎有一种悲切的感觉。不，到这家来的老人中，江口属于多愁善感的人，也许大多数到这里来的老人，为的只是从熟睡的姑娘身上感染一下青春的气息，或是为了从熟睡不醒的姑娘那里寻找某种乐趣。

枕头底下依然放有两片白色安眠药。江口老人拿起来看了看，药片上没有文字或标记，所以无法知道是什么药名。当然肯定与让姑娘吃的或注射的药不同。江口想下次来时，不妨问这家女人要与姑娘所吃的一样的药试试。估计她不会给，但如果能要到，自己也像死一般地睡着会怎样呢？与死一般睡着的姑娘一起，死一般地睡下去，老人感到这是一种诱惑。

“死一般睡着”这句话，勾起江口对女人的回忆。记得三年前的春天，老人曾带一个女人去神户的一家饭店。因为是从夜总会出来的，到饭店时已是三更半夜。他喝了客房内备有的威士忌，也劝女人喝了。女人喝的与江口一样多。老人换上客房备有的浴衣式睡衣，没有女客的，他只好抱着穿内衣的女人。当江口把手绕到女人脖子后面，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背部，正是销魂时，女人蓦地坐起身子说道：“穿着它我睡不着。”

说罢把身上的穿着全部脱光，扔在镜子前的椅子上。老人有点吃惊，心想，她这是与白人共寝时的习惯吧。然而，这女人却格外温顺。江口松开女人，说：

“还没有……”

“狡猾，江口先生，滑头。”女人说了两遍，但还是很温顺。酒性发作，老人很快就入睡了。第二天早晨，女人的动静把江口吵醒了。她面对镜子整了整头发。

“你醒得真早啊！”

“因为有孩子。”

“孩子？……”

“是的，有两个，还小呢。”

女人行色匆匆，没等老人起床就走了。

这是个身材修长、长得很结实的女人，竟已生了两个孩子，这点使江口老人感到意外。她的体态不像是生过孩子的人。乳房也不像是喂过奶的。

江口外出前想换件新衬衫，便打开旅行提包，发现提包内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在十天的旅行期间，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揉成团塞进包里，如果想从里面取出一件什么东西，得翻个底朝天。他把在神户购买的东西、人家送的礼物，以及土特产等统统塞进包里，东西乱七八糟地挤得鼓鼓的，连提包盖子都合不上了。可能是由于盖子隆了起来，可以窥见里面，或是老人取香烟的时候，让女人看见了里面凌乱不堪吧。尽管如此，她为什么有心替老人拾掇呢，再说她是什么时候归置的呢？连穿过的内衣裤，她都一一叠齐放好，女人再怎么手巧，肯定也要花些时间。难道是昨夜江口睡着之后，女人睡不着才起来收拾提包内的东西吗？

“啊？”老人望着整理好了的提包，心想，她想干什么呢。

翌日傍晚，那女人穿着和服，按照约好的时间来到一家日本饭馆。

“你有时也穿和服吗？”

“哎，有时穿……不相称吧。”女人腼腆地莞尔一笑，“中午时分，有个朋友挂来电话，对方吓了一大跳呢，说，你这样做行吗。”

“你都说啦？”

“哎，我毫无保留地都说了。”

两人在街上走，江口老人为那女人买了一身和服衣料和腰带后，折回了饭店。透过窗户可以望见进港船上的灯光。江口把百叶窗和窗帘关上，站在窗边与女人亲吻。江口拿起头天夜里喝过的威士忌酒瓶给她看了看，可是她摇了摇头。女人大概害怕酒醉失态，所以强忍住了。她睡得很沉。翌日早晨，江口起床，女人跟着也醒来了。

“啊！睡得简直就跟死了一样，真的就像死了一样啊。”

女人睁开眼睛，纹丝不动。这是一双彻底洗净的晶莹的眼睛。

女人知道江口今天要回东京。她丈夫是外国商社派驻神户的，他在神户期间与她结婚，近两年去了新加坡，打算下个月再回到神户的妻子身边来。昨天晚上，女人把这些情况告诉了他。在听到女人的叙述之前，江口并不知道这个年轻女子是有夫之妇，而且是外国人的妻子。他从夜总会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带来了。江口老人昨晚一时心血来潮去了夜总会，邻桌坐着两个西方男人与四个日本女子。其中有个中年女人认识江口，就与江口寒暄了一番。他们好像都是这个女人带来的。外国人与两个女子去跳舞后，这个中年女人就向江口建议，是否同那个年轻女子跳舞。江口跳到第二支曲的中途，就邀她溜到外面去。这个年轻女子对那种事似乎很感兴趣，毫无顾虑地就跟他到饭店里来了，江口老人进房间后，反而觉得有点不大自然。

江口老人终于同一个有夫之妇，而且是一个外国人的日本老婆私通了。女人似乎满不在乎地把小孩托付给保姆或看小孩的人，自己就在外面过夜。她丝毫不因为自己是有夫之妇内疚，所以江口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道德的感觉猛然逼将过来，但事后内心还是受到没完没了的苛责。但是，这女人说他熟睡得就跟死了一样。这种愉悦就像青春的音乐留在他心里。那时，江口六十四岁，女人约莫在二十四五至二十七八之间。当时老人想，这可能是与年轻女人最后一次交欢了。仅仅两夜，其实哪怕只有一夜也可以，像死了一般地沉睡，这是江口与难以忘怀的女人过的夜晚。女人曾来信说：您如果到关西来，我还想见您。此后过了一个月来信说：我丈夫回到了神户，但也没关系，我还想见您。再过一个多月后，又来了同样内容的信。最后就杳无音信了。

“啊，那女人可能是怀孕了，第三胎……肯定是那样的吧。”江口老人这番喃喃自语，是事隔三年后，躺在被人弄得熟睡得像死了一般的小姑娘身旁，回想起当年的往事时发出来的。此前，这种事连想都没有想过。此时此刻，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来呢？江口自己也觉得奇怪。不过，一旦回想起来，就觉得事情肯定是那样。那女人不来信，是因为她怀孕了吗？会是这样吗？想到这儿，江口老人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女人迎接了从新加坡回来的丈夫，然后怀孕了。这样，江口与那女人的私通行为，就可由那女人洗刷干净，老人也得到解脱了。于是，他有些怀念，眼前又浮现出女人的身体来。它不伴随着色情。那结实的、肌肤滑润的、十分舒展的身体，使人感到那是年轻女人的象征。怀孕虽是江口突然的想象，但他却认定这是确实无疑的事实。

“江口先生，您喜欢我吗？”那女人在饭店里曾这样问过江口。

“喜欢。”江口回答，“女人一般都会问这个呀。”

“可是，还是……”女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来就没有说下去。

“你不想问问我喜欢你什么地方吗？”老人戏弄地说。

“算了，不说了。”

然而，江口被那个女人问到“喜欢我吗”的时候，他明确地回答说喜欢。这三年来，直到今天，江口老人也没有忘记女人的这句话。那女人生了第三胎以后，她的身体是不是还像没有生过孩子一样呢？江口追忆并怀念她。

老人几乎忘却了身边熟睡不醒的姑娘。然而，正是这个姑娘使他想起神户那个女人来。姑娘的手背放在脸颊上，胳膊肘向一边张开，老人觉得有点碍事，就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伸直放进被窝里。大概电热毯太热，姑娘整只胳膊直到肩胛都露在外面。那娇嫩匀圆的肩膀就在老人眼前，近得几乎障目。老人本想用手心去抚摩并握住这匀圆的肩膀，但又止住了。肩胛骨和上面的肌肉都裸露着。江口本想顺着肩胛骨抚摩下去，但还是又止住了。他只把披在她右颊上的长发轻轻地拨开。四周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承受着天花板上微暗的灯光，映衬着姑娘的睡脸，使它显得更加柔媚。她的眉毛未加修饰，长长的眼睫毛长得十分整齐，用手指就能捏住似的。下唇的中间部位稍厚，没有露出牙齿。

江口老人觉得在这家客栈里，再没有什么比这张青春少女天真的睡脸更美了。难道它就是人世间幸福的慰藉吗？任何美人的睡脸都无法掩饰年龄。即使不是美人，青春的睡脸也是美的。也许这家挑选的就是睡脸漂亮的姑娘。江口只是靠近去观赏姑娘那张小巧玲珑的睡脸，自己的生涯和平日的劳顿仿佛都柔化消失了。仅仅带着这份心情服下安眠药入梦，也无疑会度过一个得天独厚的幸福夜晚。不过，老人还是静静地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躺着。这姑娘使他想起神户那个女人，也许还会使他想起别的什么。想到这些，他又舍不得入睡了。

神户那个少妇迎接了阔别两年归来的丈夫，马上就怀了孕，这种突如其来的想象，自己还认定是确实无疑的事实，而且这种类似必然的真实感突然离不开江口老人了。那女人与江口私通生下的孩子，不会使人感到耻辱，也不会使人感到龌龊。实际上，老人感到应祝福她的妊娠与分娩。那女人体内孕育着新的生命。这些想象，使江口越发感到自己老矣。然而，那个女人为什么毫无隔阂和内疚，温顺地委身于自己呢？在江口老人近七十年的生涯中，好像还没发生过这种事。那女人身上没有娼妇的妖气，也不轻狂。比起在这家躺在奇怪地熟睡不醒的少女身旁，毋宁说江口与她在一起更没有负罪感。到了早晨，她利落地赶紧返回小孩子所在的家，江口老人心满意足地在床上目送着她离去，心想，这可能是自己与年轻女人最后一次交欢了，她成了他难以忘怀的女人。那女人恐怕也不会忘记江口老人。彼此都不伤害对方，即使终生秘藏心底，两人也不会忘却彼此吧。

然而，此刻使老人想起神户女人的，是这个见习的小姑娘——“睡美人”，这也是奇妙的。江口睁开眼睛，用手轻轻抚摩小姑娘的眼睫毛。姑娘颦蹙双眉，把脸侧了过去，张开了嘴唇。舌头贴在下颚上，像郁郁不乐似的。这幼嫩的舌头正中有一道可爱的沟，它吸引住了江口老人。他窥视姑娘张开的嘴。如果把姑娘的脖子勒住，这小舌头会痉挛吗？老人想起从前曾接触过比这个姑娘更年轻的娼妓。江口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但有时应邀做客，是人家给安排的。记得那小姑娘的舌头又薄又细长，显得很湿润。江口觉得没意思。街上传来了大鼓声和笛声，听起来很带劲。好像是个节日庙会的夜晚。小姑娘眼角细长而清秀，一副倔强的神色，她对客人江口心不在焉却又浮躁。

“是庙会吧。”江口说，“你想去赶庙会吧。”

“呀，您真了解情况嘛。是啊，我已经跟朋友约好了，可是又被叫到这儿来。”

“你随便吧。”江口避开小姑娘湿润而冰冷的舌头，“我说你随便好了，赶紧去吧……是敲响大鼓的那家神社吧。”

“可是，我会被这里的老板娘骂的。”

“不要紧，我会给你圆场。”

“是吗，真的？”

“你多大了？”

“十四。”

姑娘对男人毫无羞耻感。对自己也没有屈辱感和自暴自弃，傻乎乎的。她草草地装扮了一下，就急匆匆地向街上举办的庙会走去。江口一边抽烟，一边听大鼓、笛和摊贩的吆喝声，听了好一阵子。

江口记不太清楚那个时候自己是多大年纪，就算已经到了毫不依恋地让姑娘去参加庙会的年龄，也不是现在这样的老人。今晚的这个姑娘要比那个姑娘大两三岁吧，从肌体来看，要比那个姑娘更像个女人。首先，最大的不同是她熟睡不醒。即使庙会的大鼓响彻云霄，她也不会听见。

侧耳静听，后山仿佛送来一阵微弱的寒风。一股温吞吞的气息，透过姑娘微张的嘴唇向江口老人迎面扑来。深红色帷幔映衬下的朦胧，甚而及至姑娘的口腔里。他想：这个姑娘的舌头，可能不像那个姑娘的舌头那样湿润而冰冷。老人又受到更强烈的诱惑。在这个“睡美人”之家，睡着的时候能让人看到口腔里的舌头的，这个姑娘得数第一个。与其说老人想将手指伸进她的口腔里摸摸她的舌头，不如说仿佛有一股热血沸腾的恶念在他心中躁动。

不过，这种恶念——伴随着极其恐怖的残酷的恶念——此刻并没有在他脑际形成明确的形状。所谓男性侵犯女性的极端罪恶究竟是什么呢？比如与神户的少妇和十四岁的娼妓所干的事，在漫长的人生中，只是弹指一挥间，转瞬即消逝得渺无踪影。与妻子结婚、养育女儿们等等，表面上被认为是好事，但是在时间的长河里，在漫长的岁月中，江口束缚了她们，掌握着女人们的人生，说不定连她们的性格都完全被扭曲了。毋宁说这是一件坏事。也许人世间的习惯与秩序，使他们的罪恶意识都麻木了。

躺在熟睡不醒的姑娘身边，无疑也是一种罪恶吧。如果把姑娘杀掉，罪恶就更明朗化了。勒住姑娘的脖子、捂住她的嘴和鼻子使她窒息，似乎也不难。但是，小姑娘熟睡中张着嘴，露出了幼嫩的舌头。江口老人如果把手指放在那上面，这舌头可能会像婴儿吸吮乳头那样卷得圆圆的吧。江口把手放在姑娘的鼻子下和下巴颏上，挡住了她的嘴。老人一放开手，姑娘的嘴唇又张开。睡着了，即使嘴唇微张也十分可爱。老人由此看到了姑娘的青春。

姑娘太年轻，反而使江口的恶念在心中摇荡。不过，悄悄到这个“睡美人”之家来的老人们，恐怕不只是为了寂寞地追悔流逝的青春年华，难道不是也有人为了忘却一生中所作的恶而来吗？介绍江口到这里来的木贺老人，当然不会泄露其他客人的秘密。大概会员客人为数不多。而且可以推察到在世俗的意义上，这些老人们是成功者，而不是落伍者。然而，他们的成功是作恶之后获得的，恐怕也有人是通过不断地作恶才保住连续的成功。因此，他们不是心灵上的安泰者，毋宁说是恐惧者、彻底的失败者。抚触着昏睡不醒的年轻女人的肌肤，躺下来的时候，从心底里涌起的也许不仅仅是接近死亡的恐惧和对青春流逝的哀戚。也许还有人对自己昔日的背德感到悔恨，拥有一个成功者常有的家庭的不幸。老人中大概没有人愿意屈膝膜拜，企求亡魂，而宁愿紧紧地搂住裸体美女，流淌冰冷的眼泪，哭得死去活来，或者放声呼唤。然而，姑娘一点也不知道，也绝不会醒过来。老人们也就不会感到羞耻，或感到伤害了自尊心。这完全是自由的悔恨，自由的悲伤。这样看来，“睡美人”不就像一具僵尸了吗？而且是一具活着的肌体。姑娘年轻的肌体和芳香，可以给这些可怜的老人宽恕和安慰。

这些思绪如潮涌现的时候，江口老人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至此的三个“睡美人”中，今夜这个年纪最小、未有丝毫衰萎的姑娘，忽然诱发了江口这样一些思绪，这也有点奇妙。老人把姑娘紧紧地抱住。此前他避免接触姑娘的任何地方。姑娘几乎被老人整个儿搂在怀里，力气全被剥夺，毫无抵抗。她个子细长，纤弱得可怜。她虽然沉睡着，但大概能感受到江口的举动，闭上了张着的嘴唇。突出的腰骨生硬地碰到了老人。

江口寻思：这个小姑娘将会辗转度过怎样的人生呢？就算没有获得所谓的成功和出人头地，但究竟能不能安稳地度过一生？但愿她今后在这家客栈里安慰和拯救这些老人所积下的功德，能使她日后获得幸福。江口甚至想：说不定就像从前的神话传说那样，这个姑娘是一个什么佛的化身呢。有的神话不是说妓女和妖女本是佛的化身吗？

江口老人一边温柔地抓住姑娘的垂发，一边试图忏悔自己过去的罪孽和背德，以求得心灵的平静。可是浮现在心头的却是过去的女人们。使老人感到庆幸的是自己所想起的，并非与她们交往时间的长短、她们容貌的美丑、头脑的聪明或笨拙、人品的好坏。比如神户那个少妇，她曾说过：“啊，像死一般地睡着了，真的像死一般地睡着了。”他想起的是这样的女人们。这些女人对江口的爱抚，有一种忘我的敏感反应和情不自禁的欣喜若狂。与其说这取决于女人的爱之深浅，不如说是由她们天生的肌体决定的。这个小姑娘不久之后成熟，将会是怎样的呢？老人边想边用搂着姑娘后背的手抚摩她。但这种事无法预知。先前江口在这家躺在妖妇般的姑娘身旁，曾寻思道：在过去的六十七年间，自己触摸到的人性的宽度有多宽，性的深度有多深呢？这种寻思使他感到自己的耄耋，但是今晚的小姑娘却反而活生生地唤醒了老人过去的性生活，这真是奇妙。老人把嘴唇轻轻地贴在姑娘合闭的双唇上。没有任何味道，是干涩的。似乎没有味道反而更好。江口想：也许没有机会与这个姑娘再次重逢了。当这个小姑娘的两片嘴唇为性的体味湿润而嚅动的时候，也许江口早就过世了。这也不必感到寂寞。老人把亲吻姑娘双唇的嘴唇移开，又吻姑娘的眉毛和眼睫毛。姑娘大概觉得发痒，她的脸稍微动了动，把额头挨近老人的眼前。一直合着双眼的江口，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眼帘里浮现出扑朔迷离的幻影，复又消失。不久，这幻影隐约成形。好几支金黄色的箭从近处飞过。箭头带着深紫色的风信子花，箭尾带着各种色彩的兰花，美极了。但是，箭飞得这样快，花难道不会掉下来吗？不掉下来，真是怪事呢。忐忑不安的思绪使江口老人睁开了眼睛。原来自己开始打盹儿了。

放在枕头下面的安眠药还没有吃。看看药旁边的手表，时针已指向十二点半。老人将两片安眠药放在手心上，今晚没有遭到耄耋的厌世和寂寞的梦魇的侵袭，所以舍不得就这样入睡。姑娘呼出安详的气息。人家给她服用了什么，还是给她打了什么针呢？毫无痛苦的样子。安眠药的量可能很多吧，也许是轻度的毒药。江口想像她那样深深地沉睡一次。他悄悄地离开被窝，从挂着深红色天鹅绒帷幔的房间走到隔壁房间。他打算向这家那个女人索要与姑娘服用的同样的药，他按响了电铃，铃声响个不停，使人感到这家里里外外有一股寒气。深更半夜让这秘密之家的呼唤铃声总响个不停，江口也有点顾忌。这里是温暖地带，冬日的败叶还萎缩地残留在树枝上。尽管如此，庭院里不时隐约传来风扫落叶声。今夜拍击悬崖的海浪也很平静。这种无人的寂静，使人觉得这家宛如幽灵的宅邸，江口老人觉得肩膀冷得发抖。原来老人只穿了件浴衣式的睡衣就径直走了出来。

回到密室，只见小姑娘双颊通红。电热毯的温度早已调低，大概是姑娘年轻的缘故吧。老人又贴近姑娘，暖和自己的冰凉。姑娘暖和地挺起胸脯，脚尖伸到榻榻米上。

“这样会感冒的。”江口老人说，他感到了年龄莫大的差距。姑娘暖和的小身躯，恰好被整个搂在江口老人的怀里。

翌日清晨，江口一边由这家女人侍候着吃早饭，一边说：

“昨天晚上，你没有听见呼唤的铃声响吗？我很想服与姑娘同样的药，像她那样沉睡。”

“那是禁止服用的药。首先，对老人很危险。”

“我心脏很好，不用担心。就算永远睡下去，我也不懊悔。”

“您才来三次，就说这么任性的话。”

“在这家里可以说的最任性的话是什么呢？”

女人用不快的目光看着江口老人，露出了一丝微笑。

四

一大早，冬日的天空就阴沉沉的。傍晚时分，下了一阵冰凉的小雨。江口老人走进“睡美人”之家后，才觉察到这场小雨已变成雨雪交加。还是那个女人悄悄地把门扉掩紧并上了锁。女人手持手电筒照着足下走。凭借这昏暗的照明，可以看见雨中夹有白色的东西。这白色的东西稀稀拉拉地飘着，显得很柔软。它落在通往正门的踏脚石上，立即就融化了。

“踏脚石濡湿了，请留神。”女人用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搀着老人的手。中年女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温，透过老人的手套传了过来。

“不要紧的。我……”江口说着，挣开了女人的手，“我还没老到需要人家搀扶的地步呢。”

“踏脚石很滑呀。”女人说。凋落在踏脚石四周的红叶还没有清扫。有的褶皱褪色了，被雨濡湿，显得润泽发亮。

“也有一只手或一条腿偏瘫的老糊涂，要靠人搀扶或抱着走到这里来的吗？”江口问女人。

“别的客人的事，您不该问。”

“但是，那样的老人到了冬天可危险啊。如果在这里发生诸如突发脑溢血或心脏病死去的事，可怎么办？”

“如果发生这种事，这里就完了。尽管对客人来说，也许是到极乐天堂。”女人冷淡地回答。

“你也少不了要负责任呀。”

“是的。”女人原先不知是干什么的，她丝毫不动声色。

来到二楼的房间，只见室内一如既往。壁龛里先前挂的山村红叶画，到底还是换上了雪景的画。这无疑也是复制品。

女人一边熟练地沏了上等煎茶，一边说：

“您又突然挂电话来。先前的三个姑娘，您都不惬意吗？”

“不，三个我都太惬意了。真的。”

“这样的话，您至少提前两三天预约好哪个姑娘就好了。可是……您真是位风流客呀。”

“算得上风流吗？对一个熟睡的姑娘也算得上吗？对象是谁她全然不知，不是吗？谁来都一样。”

“虽然是熟睡了，但毕竟还是个活生生的女人嘛。”

“有没有哪个姑娘问起，昨晚的客人是个什么样的老人？”

“这家的规矩是绝对不许说的。因为这是这家的严格忌讳，请放心吧。”

“记得你曾经说过，对一个姑娘过分痴情会烦扰的。关于这家的（风流）事，先前你还说过与我今晚对你说的一样的话，还记得吧。今晚的情况则整个颠倒过来了。事情也真奇妙啊。难道你也露出女人的本性来了吗？”

女人薄薄的嘴唇边上，浮现出一丝挖苦的笑，说：

“看来您打年轻的时候起，一定让不知多少女人哭过吧。”

江口老人被女人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说：“哪儿的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瞧您那么认真，这才可疑呢。”

“我要是你所说的那种男人，就不会到这里来了。到这里来的，净是些迷恋女性的老人吧。懊悔也罢，挣扎也罢，事到如今已追悔莫及。净是这样的老人吧。”

“这，谁知道呢。”女人不动声色。

“上次来的时候，也略略问过，在这里能让老人任性到什么程度？”

“这，就是让姑娘睡觉。”

“我可不可以服用与姑娘相同的安眠药呢？”

“上次不是拒绝过了吗？”

“那么，老人能做的最坏的事是什么呢？”

“这家里没有恶事。”女人压低娇嫩的声音，仿佛提醒江口似的说。

“没有恶事吗。”老人嘟囔了一句。女人的黑眸子露出了沉着的神色。

“如果想把姑娘掐死，那就容易得像扭婴儿的手……”

江口老人有点厌烦，说：“把她掐死，她也不醒吗？”

“我想是的。”

“对强迫殉情，这倒是挺合适的。”

“您觉得独自自杀太寂寞的时候，就请吧。”

“在比自杀更寂寞的时候呢？”

“老人中，可能也有这种人吧。”女人还是很沉着，“今晚，您是不是喝了酒啦，净说些离奇的话。”

“我喝了比酒更坏的东西来着。”

话音刚落，连女人都不禁瞟了江口老人一眼。不过，她还是佯装不屑一顾的样子说：

“今晚的姑娘是个温暖的姑娘。在这么寒冷的夜晚，她正合适，可以暖和您的身子。”说罢就下楼去了。

江口打开密室的门，觉得有一股比以前更浓的女人的甜味儿。姑娘背向着他睡着，虽然算不上是在打鼾，但呼吸声也够深沉的。像是大个子。也许是因为深红色天鹅绒帷幔映衬的关系，看不太清楚，她那头浓密的秀发似乎呈红褐色。从那厚耳朵到粗脖子的肌肤很洁白。确如女人所说的，好像很温暖。可是相形之下，脸蛋却不红润。老人溜到姑娘的背后。

“啊！”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暖和确是暖和，不过，姑娘的肌肤很滑润，老人仿佛被它吸引住了。姑娘散发出来的气味还带点潮气。江口老人久久地闭上眼睛，纹丝不动。姑娘也一动不动。她的腰部以下很丰满。她的温暖与其说是渗入老人体内，莫如说把老人包围住了。姑娘的胸脯也是鼓鼓的，乳房不高，但很大，可乳头却小得出奇。刚才这家女人说“掐死”，使他想起这句话并为这种诱惑战栗的，也许就是姑娘的肌体吧。如果把这个姑娘掐死，她的肌体会散发出什么气味呢？江口极力想象着这姑娘难看的走路姿势，努力从恶念中摆脱出来。心情稍稍平静下来。但是姑娘走路的姿势不像样又怎样呢？有一双模样好的漂亮的脚又怎样呢？对于一个已经六十七岁的老人来说，况且是只有一夜之缘的姑娘，她聪明或笨拙、教养高或低又怎样呢？现在最现实的，只是抚摩着这个姑娘而已，不是吗？而且姑娘熟睡不醒，不知道老丑的江口在抚摩着她，不是吗？即使明天，她也不会知道。她纯粹是个玩物呢，还是个牺牲品？江口老人到这家来，还只是第四回，然而随着次数的增加，越发感到自己内心的麻木不仁，特别是今夜感受更深。

今晚的姑娘是不是也被这家弄得习惯了呢？她根本不把这些可怜的老人当作一回事吧。她对江口的抚触毫无反应。任何非人的世界也会由于习惯成为人的世界。诸多的背德行为都隐藏在世间的阴暗处。只是江口与其他到这家来的老人有点不同。也可以说全然不同。介绍江口到这家来的木贺老人，认为江口老人跟他们一样，这是估计错误，江口还是个男人。因此可以认为江口还没有痛切地体味到前来这家的老人真正的悲伤、喜悦、懊悔和寂寞。对江口来说，未必需要绝对熟睡不醒的姑娘。

譬如第二次造访这家，面对那个妖妇般的姑娘，江口差点冲破禁戒，幸亏惊奇于她还是个处女，才控制住了自己。从此以后，他发誓要严守这家的清规戒律，或者说是确保让“睡美人”放心，发誓不破坏老人们的秘密。可话又说回来，这家净招一些妙龄处女来，是什么用心呢？也许可以说这是老人们可怜的希望吧。江口觉得好像明白了，却又觉得还是糊涂。

不过，今晚的姑娘有点可疑。江口老人难以相信。老人挺起胸脯，把胸部压在姑娘的肩膀上，望着姑娘的脸。如同姑娘的体态那样，她的脸也长得不够端正，却格外天真无邪。鼻子下部略宽，鼻梁较矮。脸颊又圆又大。前额的发际较低，呈富士山形。眉毛短而浓密，很寻常。

“还算可爱。”老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姑娘的脸颊上。这儿也很光滑。姑娘可能觉得肩膀太重吧，她翻过身来形成仰卧。江口把身子缩了回来。

老人就这样闭上眼睛好大一会儿。也可能是姑娘的气味格外浓重的缘故。常言说，人世间再没有比气味更能唤起对往事的回忆的了。而且姑娘的气味可能是太甜的缘故，净使他想起婴儿的乳臭味。本来这两种气味是截然不同的，可能因为它是人类某种根源的气味吧。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传说：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可以当作老人的长生不老药。这姑娘的气味，好像不是这种馨香。如果江口老人对这个姑娘做出冒犯这家禁戒的举动，一定惹起令人讨厌的腥臊味。但是，江口有这种想法，难道不正是一种征兆，说明江口已经老了吗？像姑娘这种浓重的气味，以及腥臊味，难道不正是人类诞生的原味吗？她好像是个容易怀孕的姑娘。即使她被弄得熟睡不醒，但生理机能并没有停止，明天她总会醒过来吧。再说纵令姑娘怀了孕，她也是处在全然不知的状态下。江口老人已经六十七岁，留下这样一个孩子在人世间将会怎样呢？引诱男人进“魔界”的，似乎就是女体。

但是，姑娘已丧失所有的防御能力。为了老客人，为了可怜的老人，她一丝不挂，绝不醒来。江口觉得自己也变得无情了，他十分烦恼，不由得自言自语，说些意想不到的事：老人会死，年轻人要恋爱，死只有一次，恋爱则有多回。虽然这是没有料想到的事，它却使江口镇静下来。再说他心情本来就不太兴奋。室外隐约传来雨雪交加声。海浪声也平静下来。雨夹雪落在海水里，旋即融化。老人仿佛看到那又黑又宽阔的海。有一只像大雕般的凶鸟叼着血淋淋的猎物，几乎贴着黑色波浪在盘旋。那猎物不是人类的婴儿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如此看来，那是人类背德的幻影吧。江口在枕头上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这幻想拂去。

“啊，真暖和。”江口老人说。这不仅是电热毯的关系。姑娘把盖着的棉被往下拽，半露出那又宽又丰满却略缺起伏的胸脯。深红的天鹅绒帷幔的色泽，隐约映照在姑娘白皙的肌肤上。老人一边观赏这美丽的胸部，一边用一只手指沿着她那富士山形的前额发际线画着。姑娘改为仰卧后，一直均匀地发出长长的呼吸声。在那小小的嘴唇里长着什么样的牙齿呢？江口揪住她下唇的中间部位，稍稍打开看了看。比起小巧玲珑的嘴唇来，她的牙齿就显得不那么小，不过还算是细小、漂亮而整齐。老人把手松开，姑娘的嘴唇不像原先那样紧闭，保持着微张的状态，略见牙齿。江口老人用沾上口红的红指尖，去揪姑娘的厚耳垂，把口红蹭到那上面，剩下的部分就蹭在姑娘的粗脖子上。着实白皙的脖子上，隐约画出一道红线，可爱极了。

江口寻思，她可能还是个处女吧。江口第二次来这家时，对那个姑娘产生过怀疑，他对自己无耻的贪婪感到惊讶和懊悔，所以就无意探查她了。对江口老人来说，她是不是处女，又算得了什么呢。不，一想到不一定是那样，老人仿佛听到体内有个声音在奚落自己。

“是恶魔想嘲笑我吗？”

“什么恶魔，可不是那么简单。你只顾小题大做地想象着该死未死的你的感伤和憧憬，不是吗？”

“不，我想的不是我自己，只是更多地考虑那些可怜的老伙伴而已。”

“哼，说得好听，你这个背德的家伙！还有比把责任推卸给别的背德者更卑鄙的吗？”

“你说我是背德者吗？背德就背德吧。可是为什么处女就是纯洁的，不是处女就不纯洁呢？我到这家并不是想要什么处女。”

“因为你还未真正懂得耄耋之年者的憧憬。你不要再来了。万一，万一那姑娘半夜醒来，你不觉得老人也不会感到多么羞愧吗？”江口脑海里浮现出诸如此类的自问自答。当然，他并不是因为这种事才总是让处女睡在身边。江口老人虽然到这家来还只是第四回，但是陪他的净是处女，这使他感到怀疑。这真的是老人们的希求和愿望吗？

可是，此刻“如果醒过来”这个念头非常诱惑江口。用多大程度的刺激，或用怎样的刺激，才能让她醒过来呢？哪怕是朦胧的状态也罢。比如把她的一只胳膊卸下来，再比如深深地捅穿她的胸口或腹部，恐怕就无法继续睡下去了吧？

“念头越发邪恶了。”江口老人自言自语道。大概用不了几年，江口也会像到这里来的老人们那样没有力气了吧。一种残暴的思绪涌上心头。把这种客栈毁掉，也让自己的人生毁灭掉吧。但是，这种念头是来自今夜熟睡不醒的姑娘露出的又白又宽的胸脯所显示的亲切，这姑娘不是所谓匀称的美女，而是可爱的美人。毋宁说这好像是一种忏悔心的逆反表现。怯懦地行将结束的一生中也有忏悔。自己恐怕连一起去椿寺观赏散瓣山茶花的小女儿那种勇气也没有。江口老人合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出庭院里踏脚石两旁修整过的低矮草丛中，两只蝴蝶在双双飞舞戏耍。忽而藏入草丛中，忽而掠过草丛飞翔，十分快乐。两只蝴蝶在草丛上方稍高处，双双飞来飞去，草丛中又有另一只蝴蝶出现，还有一只再出现。江口心想：这是两对夫妻蝴蝶呀。正想着的时候，蓦地变成了五只掺杂在一起。眼看着它们仿佛在争斗，这时草丛里又不断地飞出无数的蝴蝶来。庭院里呈现一片白蝴蝶的群舞。蝴蝶飞得都不高。低垂而舒展的红叶枝头，在微风中摇曳。红叶枝头纤细，却缀着硕大的叶子，因此招风。白蝴蝶越来越多，恍如一片白色的花圃。江口老人望着净是枫树的地方，心想自己的这种幻觉是不是与“睡美人”之家有关呢？幻觉中的红叶，时而变黄，时而又变红，与成群蝴蝶的白色鲜艳地交相辉映。然而，这家的红叶早已凋落殆尽，尽管还残留着几片败叶瑟缩在枝头。天空下着雨夹雪。

江口简直完全忘却了室外雨雪交加的寒冷。这样看来，白蝴蝶成群飞舞的幻觉，大概是来自躺在身旁的姑娘那敞开的丰满而白皙的胸脯吧。姑娘身上可能有某种东西，足以撵走老人的邪恶念头。江口老人睁开了眼睛，望着宽胸上的桃红色小乳头。它像是善良的象征。他将半边脸贴在姑娘的胸脯上，只觉得眼帘里热乎乎的。老人想在姑娘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如果冲破这家的禁忌，姑娘醒来之后一定会恼恨的。江口老人在姑娘的胸脯上留下了好几处渗着血色的痕迹，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会冷的呀。”江口说着把被子拉上来。他不假思索地把枕头下面常备的两片安眠药都吞下了。“真沉啊，是够胖的。”江口说着举起双手抱住她，让她转过身来。

翌日早晨，江口老人两次被这家女人唤醒。第一次，那女人嘭嘭地敲着杉木门，说：

“先生！已经九点啦！”

“哦，我已经醒了。这就起来。那边房间很冷吧。”

“我早就生好暖炉了。”

“雨夹雪还在下吗？”

“已经停了。不过天阴沉沉的。”

“是吗。”

“早餐早就准备好了。”

“哦。”老人含糊地回答，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他一边把身子靠近姑娘那罕见的肌体，一边嘟囔：“真是个地狱的催命鬼。”

过了不到十分钟，那女人第二次来了。

“先生！”那女人猛烈地敲着杉木门，“您又睡着了吗？”声音也显得冒火了。

“门没有锁呀。”江口说。女人走了进来。老人无精打采地坐起身来。女人帮着糊里糊涂的江口更衣，连袜子也帮他穿上，手的动作却令人讨厌。她到隔壁房间后，熟练地把煎茶也都沏好了。然而，当江口老人边品尝边慢慢喝茶的时候，女人用冷冷的、怀疑的白眼望着他，说：

“您对昨晚的姑娘很惬意是吗？”

“唔，将就吧。”

“太好了，做好梦了吗？”

“梦？什么梦都没有做。美美地睡了一觉。近来不曾睡得这么好。”江口露出要打哈欠的样子，“我还没有彻底醒过来呢。”

“您昨天很累吧？”

“大概是那个姑娘的关系吧。那个姑娘很走红吗？”

女人低下头绷着脸。

“有件事要诚恳地拜托你。”江口老人也故作庄重地说，“早饭后，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安眠药？拜托了。我会给你报酬的。不知那个姑娘什么时候醒过来……”

“这怎么行！”女人那青黑色的脸顿时刷白，连肩膀都绷紧了，“瞧您都说些什么呀，说话总得有个分寸嘛。”

“分寸？”老人想笑却笑不出来。

女人可能怀疑江口对姑娘做了什么手脚吧，她急匆匆地走进了邻室。

五

新年刚过，海浪汹涌，发出隆冬的音响。陆地上，风倒不是那么大。

“呀，这么冷的夜晚，欢迎您……”“睡美人”之家的那个女人说着，打开门锁，把他迎了进来。

“就是因为冷才来的嘛。”江口老人说，“这么冷的夜晚，能用青春的肌体来暖和自己，就是猝死也是老人的极乐，不是吗？”

“瞧您说的讨厌话。”

“老人是死亡的邻居嘛。”

二楼往常的那间客房生了火炉，暖融融的。女人照例给他沏了上等煎茶。

“总觉得有股贼风灌进来。”江口说。

话音刚落，女人就“啊？”地应了一声，环视四周。“这房间没有缝隙呀。”

“房间里是不是有鬼呀？”

女人猛然吓得肩膀直打哆嗦，望着老人。她脸色刷白。

“再给我一杯茶好吗？不要凉的，我要喝烫的。”老人说。

女人一边按他的要求做，一边冷冷地问道：“您听说什么了？”

“唔，没什么。”

“是吗。既然听说了，您还来？”女人也许感觉到江口已经知道了，她似乎决意不勉强隐瞒，但神情着实很不情愿。

“您特意前来，不过我还是劝您走吧。”

“我明知而来，不是很好吗？”

“嘻嘻嘻……”听起来像是恶魔的笑声。

“反正那种事总会发生的。因为冬天对老人来说是危险的……这家只在冬天歇业不好吗？”

“……”

“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老人来，但是如果接二连三地死去，你恐怕少不了要负些责任吧。”

“这种事，请您向我们掌柜说去吧。我有什么罪过呢？”女人依然面无血色。

“有罪啊。你们不是把老人的尸体运到附近的温泉旅馆了吗？趁着黑夜悄悄地……你肯定也帮了忙。”

女人双手抓住膝盖，姿态变得僵硬起来，说：

“这是为了那位老人的名誉啊！”

“名誉？死人也有名誉问题吗？这也有个体面的问题啊。也许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家属吧。谈这些事似乎很无聊……那家温泉旅馆与这家是不是一个主人？”

女人不作答。

“那个老人死在裸体姑娘身边，恐怕报纸也不至于曝光吧。如果我是那个老人，还希望不要运出去而留在这里，我觉得这样更幸福。”

“为了应付验尸和一些麻烦的调查，加上房间也有点不对劲，一定会给常来光顾的客人添麻烦，对陪睡的姑娘们也……”

“姑娘昏睡，也不知道老人死了。老人临死的轻微挣扎，也不会使她惊醒吧。”

“是的，那是……不过如果让老人在这里死去的话，就得把姑娘迁出去，藏在某个地方。即使这样做，也难免会由于某种原因让别人知道有姑娘在死者身旁啊。”

“怎么，把姑娘弄走了吗？”

“可不是吗，这显然构成犯罪行为嘛。”

“老人的尸体都凉了，姑娘也不会醒吧。”

“是的。”

“这么说，姑娘对身边老人的死简直一无所知。”江口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那老人死了之后，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沉睡的姑娘依然将她暖乎乎的身体靠在那冰凉的尸体上。尸体被抬了出去，姑娘也一无所知。

“我的血压和心脏都很正常，不用担心。不过，万一出事，请不要把我运到温泉旅馆，就让我依然躺在姑娘的身边好吗？”

“那可不行。”女人乱了方寸，说，“您要这么说，那就要请您走人。”

“开句玩笑嘛。”江口老人笑了。正如他对女人说过的那样，他不认为猝死会逼近自己。

尽管如此，在这家过世的老人，报纸广告刊登的讣告只说是“猝死”。江口在殡仪馆遇见了木贺老人，两人咬耳朵悄悄通了信息，了解了详情。那老人是因心绞痛死的。

“那家温泉旅馆嘛，不是像他这样的老人住的旅馆。他有固定住宿的旅馆。”木贺老人对江口老人说，“因此也有人悄悄议论说，福良专务董事可能是安乐死吧。”

“唔。”

“看起来或许像是安乐死，其实不是真的安乐死，可能比安乐死更痛苦吧。我与福良专务董事是较亲近的朋友，一听说马上就明白了，立即进行了调查。但我对谁都没说，死者家属也不知道。那条讣告有意思吧？”

报上并排登了两则讣告。头一则是福良的妻子与他的嗣子署名。另一则是署公司的名。

“福良就是这个样子。”木贺装出粗脖子、宽胸脯、挺个大肚子的样子让江口看，“你也小心点好呀。”

“我倒没有这种顾虑。”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在半夜三更把福良那具硕大的尸体，运到温泉旅馆了。”

是谁搬运的呢？当然肯定是用车子运走的，不过江口老人觉得这事相当瘆人。

“虽然这次事件不为人知就过去了，可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我想那家恐怕也长不了。”木贺老人在殡仪馆悄悄地说。

“可能吧。”江口老人应声说。

今晚，这女人估计江口已经知道福良老人的事，她似乎也不想隐瞒，却小心地警惕着。

“那姑娘真的不知道吗？”江口老人对这女人又提出了令人讨厌的问题。

“她当然不会知道。不过，看起来那老人临死时有点痛苦，姑娘的脖子到胸脯都有抓伤的痕迹。姑娘却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她说：真是个讨厌的老头。”

“是个讨厌的老头吗，即使是临死前的痛苦也罢。”

“抓痕还不到伤的程度。充其量有些地方渗出点血，有点红肿……”

那女人似乎什么都对江口说。这样一来，江口反而无意再探问。那老人恐怕也只是一个早晚会在某处猝死的人罢了。对他来说，也许这样的猝死是一种幸福的死亡。只是木贺说的把那么一具硕大的尸体搬运出门这件事，刺激了江口的想象，他说：“耄耋之年的死总是丑陋的呀，唉，也许是接近幸福的极乐净土……不不，那老人准是坠入魔界了。”

“……”

“那姑娘也是我认识的姑娘吗？”

“这我不能说。”

“唔。”

“因为姑娘的脖子到胸脯都留下了搔痕，所以我让她休息到搔痕全都消去……”

“请再给我一杯茶，嗓子干得很。”

“好，我换换茶叶。”

“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尽管在秘密中埋葬了，但这家的日子恐怕不会长了，你不觉得吗？”

“可能这样吗？”女人缓慢地说，头也没抬地在沏茶。

“先生，今晚幽灵可能会出现呢。”

“我还想与幽灵恳切地谈谈呢。”

“您想谈什么呢？”

“关于男性可怜的老年问题呗。”

“刚才我是开玩笑呢。”

老人啜饮着香喷喷的煎茶。

“我知道是开玩笑。不过，我体内也有幽灵呢。你体内也有呀。”江口老人伸出右手指了指女人。

“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知道老人死了呢？”江口问。

“我觉得仿佛有奇怪的呻吟声，就上二楼来瞧了瞧。老人的脉搏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了。”

“姑娘全然不知吧。”老人又说。

“这点事，不至于让姑娘惊醒过来。”

“这点事吗……就是说老人的尸体被运出去，她也不知道。”

“是的。”

“这么说，姑娘是最厉害的。”

“没有什么厉害的嘛，先生请别说这些不必要的话，快到邻室去吧。难道您曾认为熟睡的姑娘是最厉害的吗？”

“姑娘的青春，对老人来说，也许是最厉害的啊。”

“瞧您都说些什么呀……”女人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把通往邻室的杉木门略微打开，“姑娘已经熟睡等着您呢，请吧……给您钥匙。”说着从腰带间把钥匙掏出来交给了江口。

“对，对了，我说晚了，今夜是两个姑娘。”

“两个？”

江口老人吃了一惊，不过他寻思，说不定这是由于姑娘们也知道福良老人猝死的关系吧。

“请吧。”女人说着走开了。

江口打开杉木门，初来乍到时的那股好奇或羞耻感，已经变得迟钝了，不过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这也是来见习的吗？”

但是，这个姑娘与先前见习的那个“小姑娘”不一样，这姑娘显得很粗野。她的粗野姿态，使江口老人把福良老人的死几乎忘却得一干二净。两个姑娘挨在一起，靠近入门处的就是这个姑娘，她熟睡着。大概是不习惯老人爱用的电热毯，或是她体内充满温暖，不把寒冬之夜当回事，姑娘把被子蹬到心窝下，睡成大字形。仰面朝天，两只胳膊尽量伸张。她的乳晕大，而且呈紫黑色。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光落在深红色帷幔上，映着她的乳晕，色泽并不美，从脖子到胸脯的色泽也谈不上美，却是又黑又亮。似乎有点狐臭。

“这就是生命吧！”江口喃喃自语。这样一个姑娘给六十七岁的老人带来了活力。江口有点怀疑这个姑娘是不是日本人。看上去一些特征表明她才十几岁，乳房大，乳头却没有鼓出来。虽然不胖，身体却长得很结实。

“唔。”老人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手指长，指甲也很长。身体一定也像时兴的那样修长吧。她究竟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会说什么样的话呢？江口喜欢听广播和电视里好几个女人的声音，当这些女演员出现时，他曾把眼睛闭上，只听她们的声音。老人很想听听这个熟睡的姑娘的声音，这种诱惑越发强烈了。此刻绝不会醒过来的姑娘怎么可能有意识地说话呢。怎样做才能让她说梦话呢？当然，说梦话的声音与平常的不同。再说，女人一般都有几种语调，不过这个姑娘大概只会用一种声音说话吧。从她的睡相也可以看出，她保持自然的粗野，没有装腔作势。

江口老人坐起身来，抚弄着姑娘长长的指甲。指甲这种东西竟这么硬呀。这就是强健而年轻的指甲吗？指甲下面的血色是这么鲜艳。此前他没有注意到，姑娘脖子上戴了一条很细的金项链。老人莞尔一笑。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她竟露出胸脯，而且前额发际还在冒汗。江口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来，给她擦了擦汗。手绢沾上了浓浓的气味。连姑娘的腋下也擦拭了。他不能把这条手绢带回家，所以把它揉成团扔在房间的犄角里。

“哎呀，她抹了口红。”江口嘟囔着说。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个姑娘抹口红的样子也招人笑。江口老人望了望姑娘，自言自语说：“她做过唇裂手术呀。”

老人把扔掉的手绢又捡了回来，揩了揩姑娘的嘴唇。那不是做过唇裂手术的痕迹。她那上唇只有中间部位高出来，那种富士山形的轮廓特别鲜明好看。意外地招人爱怜。

江口老人蓦地想起四十多年前的接吻。他站在那姑娘面前，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突然靠近她的嘴唇。姑娘把脸向右边闪过去，又向左边躲开。

“不要，不要，我不嘛。”姑娘说。

“好了，吻了。”

“我没有吻呀。”

江口揩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让她看看沾着点口红的手绢，说：

“不是已经吻过了吗？瞧……”

姑娘把手绢拿过来看了看，一声不吭地揣到自己的手提包里。

“我没有吻呀。”姑娘说着低下头来，噙着眼泪，缄口不语。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不知姑娘后来是怎样处理那条手绢的？不，比手绢更重要的是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姑娘是否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少年，江口老人全然忘却了当年那个姑娘，看到熟睡姑娘那美丽的山形上唇才想起来。江口心想，如果把手绢放在熟睡姑娘的枕边，手绢上沾有口红，姑娘自己的口红又褪了色，待到她醒过来，会不会想自己还是被人偷偷吻了呢？当然，在这家里，接吻这种事无疑是客人的自由，不属禁止之列。耄耋之年的人再怎么老糊涂也是会接吻的。只是这里的姑娘绝不躲避，也绝不会知道而已。睡着的嘴唇是冰凉的，也许还有点湿润。亲吻所爱女尸的嘴唇，不是更能传递情感的战栗吗？江口一想到来这里的老人们那可怜的衰老，就更涌不起这种欲望了。

然而，今晚的姑娘那罕见的唇形，多少吸引了江口老人。他想，竟有这种嘴唇呀。老人用指尖触动一下姑娘上唇正中的部位。嘴唇干燥，皮好像也挺厚。姑娘开始舔嘴唇，直到把嘴唇舔湿润了。江口把手收了回来。

“这姑娘一边睡一边在接吻吗？”

不过，老人只是抚摩了一下姑娘耳际的头发。头发又粗又硬。老人站起身来，更衣去了。

“身体再棒，这样也会感冒的。”江口说着将姑娘的胳膊放进被窝里，又把被子拽到姑娘的胸脯上，然后靠到姑娘身旁。姑娘翻过身来。

“唔唔。”姑娘张开两只胳膊猛力一推，轻而易举地就把老人推出被窝。老人觉得很滑稽，笑个不止。

“果然不错，是个勇猛的见习生啊。”

姑娘陷入绝不会醒过来的熟睡中，全身被麻醉了似的，可以任人摆布。但是，面对着这样一个姑娘，江口老人已经丧失了竭尽全力去对付她的劲头。也许时间太长都忘却了。他本是从温柔的春心和驯服的顺从进入境界的，本是从女人的亲切中进入境界的，已经不需要为冒险和斗争喘气了。现在突然被熟睡的姑娘推了出来，老人一边笑一边想起这些事。

“毕竟是岁数不饶人啊。”江口老人自言自语。其实他不像到这家来的老人们那样，还没有资格到这里来。但是，自己身上残存的男性的生命也不久了。可能是这个肌肤又黑又亮的姑娘，使他想起了这不常有而又切实的问题。

对这样的姑娘施展暴力，正可以唤醒青春。江口对“睡美人”之家已经有点厌倦。尽管厌倦，可是来的次数反而多起来。一股血气的涌动，在唆使江口对这姑娘施展暴力，冲破这家的禁忌，揭示老人们丑陋的秘乐，然后从此与这里诀别。但是，实际上不需要暴力和强制。熟睡的姑娘的身体恐怕不会反抗。要勒死她也不费吹灰之力。江口老人泄气了，黑暗的虚无感在心底扩展。近处的波涛声听起来像是从远处传来。或许与陆地上无风也有关系。老人想象着黢黑的大海黑暗的底层。他支起一只胳膊肘，把脸贴近姑娘的脸。姑娘深吸了一口气。老人也停止接吻，放平了肘部。

姑娘那黝黑的双手把江口老人推出被窝，因此她的胸脯也裸露在被窝外面。江口钻进贴邻的另一个姑娘的被窝里。原是背向着他的姑娘，向他扭转身来。姑娘虽然是熟睡，却像迎接了他，样子温柔而亲切，是个情趣媚人的姑娘。她把一只胳膊搭在老人的腰部。

“你配合得很好。”老人说着一边玩弄姑娘的手指，一边闭上了眼睛。姑娘的手指很细，而且很柔韧，仿佛怎么折也折不断似的。江口甚至想把它放进嘴里。她的乳房虽小却又圆又高，可以整个纳入江口老人的掌心。腰部浑圆，也是这种形状。江口心想，女人真有无限的魅力啊，于是不禁悲从中来。他睁开了眼睛，只见姑娘脖颈修长、纤细美丽。虽说身材修长，但没有日本式的古典气息。她闭着的眼睛是双眼皮，不过线条较浅，也许睁开就成单眼皮了。也许时而是单眼皮，时而又成双眼皮吧。也许一只眼睛是双眼皮，一只眼睛是单眼皮呢。在房间四周天鹅绒帷幔的映衬下，难以正确判断出她肌肤的颜色。不过她的脸略呈小麦色，脖颈白皙，脖根处又带点小麦色，胸部简直白透了。

江口知道肌肤黝黑的姑娘是高个子，估计这个姑娘也是高个子吧。江口用足尖去探量了一下。首先触到了黑姑娘那皮肤又黑又硬的脚心，而且是一只汗脚。老人赶紧把脚收回来，然而这只汗脚反而成了一种诱惑。江口老人蓦地一闪念：据说福良老人因心绞痛发作而死，陪他的会不会是这个黝黑的姑娘呢？所以今夜才让两个姑娘来作陪的吧？

但是，那也不可能。这家的女人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福良老人临终挣扎，把陪他的姑娘从脖子到胸部抓得搔痕累累，所以就让那姑娘休息到搔痕完全消失。江口老人又再次用脚尖去触摩姑娘那皮肤厚实的脚心，并渐次往上探摩她那黝黑的肌体。

江口老人仿佛感到有股“传给我生的魔力吧”的战栗流遍全身。姑娘把盖着的棉被，不，是把棉被下的电热毯蹬开。一只脚伸了出来，叉开。老人一面想把姑娘的身躯推到隆冬时节的榻榻米上，一面凝望着姑娘的胸和腹部。他把耳朵压在姑娘的心脏上听那鼓动声。本以为声音又大又响，却不料竟轻得可爱。而且听起来心率有点乱，不是吗？也许是老人那靠不住的耳朵在作怪。

“会感冒的。”江口把棉被盖到姑娘身上，并把姑娘那边电热毯的开关关掉。他似乎又觉得女人生命的魔力也算不了什么。勒住姑娘的脖子，她会怎样呢？那是很脆弱的。这种勾当就是老人干起来也是轻而易举。江口用手绢揩拭刚才贴在姑娘胸脯上的那一侧脸颊，仿佛姑娘肌肤的油脂沾在那上面似的。姑娘心脏的鼓动声还萦绕在他耳朵的深处。老人将手放在自己的心脏部位。也许是因为自我抚触，觉得心脏的鼓动声均匀有力。

江口老人背向黑姑娘，转身朝向那个温柔的姑娘。她那长得恰到好处的美丽鼻子，幽雅地映现在他的老眼里。横陈的脖子又细又长，美丽动人，他情不自禁地想伸出胳膊把它搂过来。随着脖颈柔韧的扭动，漾出了甜美的芳香。这芳香与老人身后黑姑娘散发出来的野性浓烈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老人紧贴住肌肤白皙的姑娘。姑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江口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

“她会原谅我吧。作为我一生中最后一个女人……”老人身后的黑姑娘似乎在摇动他。老人伸过手去探摸。那里也与姑娘的乳房一样。

“冷静下来吧。听着冬天的海浪冷静下来吧。”江口老人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潮。

老人寻思：“姑娘像被麻醉似的睡熟了。人家让她喝了毒物或烈性药。”这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金钱吗？”老人想到这里就踌躇起来。即使他知道姑娘一个个都不一样，但如果硬是侵犯她，给她的一生带来凄惨的悲哀、无法治愈的创伤，那么这个姑娘一定会变吧。六十七岁的江口越发觉得任何女人的身体都一样。而且这个姑娘很顺从，既无抗拒也无反应。与死尸不同的只是她有热血和呼吸。不，到了明天，活生生的姑娘就会清醒过来，她与尸体有这么大的差别吗？但是姑娘没有爱，没有羞耻，也没有战栗。醒后只留下怨恨和后悔。是哪个男子夺走了她的纯洁？她自己也不知道，充其量只知道是一个老人而已。姑娘恐怕连这点也不会告诉这家的女人吧。即使知道这个老人之家的禁戒遭到破坏，她肯定也会隐瞒下去。除了姑娘，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事情就了结了。温柔姑娘的肌体把江口吸引住了。黑姑娘这半边的电热毯的开关已被关掉，大概是因此冷了的缘故，她的裸体从身后拼命地推动老人，一只脚伸到白姑娘的脚处，把她也一起钩住了。毋宁说，江口觉得很滑稽，全身已筋疲力尽。他探找枕边的安眠药。被夹在这两个姑娘之间，手也不能自由活动。他把手掌搭在白姑娘的额头上，望着那一如往常的白色药片。

“今天夜里不吃药试试看如何。”老人自言自语。这家的安眠药无疑比一般的强一些，吃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睡得不省人事。江口老人开始怀疑，这家的老人顾客果真都听从那女人的嘱咐，老老实实地把药吃下去吗？但是，如果说有人不吃安眠药，舍不得入睡的话，他岂不是在老丑的基础上显得更加老丑了吗？江口认为自己还不属于这个行列的成员。今晚也把药吃了。他想起自己说过：希望吃与熟睡姑娘用的一样的药。那女人回答说：“这种药对老人很危险。”因此，他也就不强求了。

但是，所谓“危险”是不是指熟睡后死过去呢？江口虽然只是一位地位平庸的老人，但毕竟是个人，有时难免会感到孤独空虚，坠入寂寞厌世的深渊。这家的这种地方，不是难得的死的场所吗？与其勾起人们的好奇心，或招世人奚落，还不如死后留名呢，不是吗？这样死去，认识我的人定会大吃一惊。虽然不知会给家属带来多么大的伤害，比如像今晚那样夹在两个年轻姑娘中间睡死过去，难道不就是老残之身的本愿吗？不，这样不行。我的尸体一定会像福良老人那样，从这家搬运到寒碜的温泉旅馆去，于是就会被当作服安眠药自杀的人了。没有遗嘱，因而也不知道死因。人们准会认为老人受不了晚年凄怆的无常才自行了结。这家女人那副冷笑的面孔又浮现在他眼前。

“干吗作这种愚蠢的妄想。真晦气。”

江口老人笑了。但这似乎不是明朗的笑。安眠药开始起作用了。

“好，我还是把那个女人叫醒，跟她要与姑娘的一样的药来吧。”江口嘟囔说。但是那女人不可能给。再说江口懒得起身，也就算了。江口老人仰躺着，两只胳膊分别搂着两个姑娘的脖颈。那脖颈一个是柔软馨香，一个是僵硬、油脂过剩。老人体内涌起了某种东西。他望了望右边和左边的深红色帷幔。

“啊。”

“啊。”黑姑娘仿佛回答似的说。黑姑娘用手顶住江口的胸膛。她可能是感到难受吧。江口松开一只胳膊，翻身背向黑姑娘。另一只胳膊又伸向白姑娘，搂住她的腰窝，然后把眼帘耷拉下来。

“一生中的最后一个女人吗。为什么是最后的女人？绝不是……”江口老人想，“那么自己最初的女人又是谁呢？”老人的头脑与其说是慵懒，不如说是昏沉。

最初的女人“是母亲”。江口老人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除了母亲以外，别无他人嘛，不是吗？”简直出乎意料的回答冒了出来。“母亲怎么会是自己的女人呢？”而且，到了六十七岁的今天，自己躺在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中间，这种真实感第一次出其不意地从心底的某个角落涌上来。这是亵渎呢还是憧憬？江口像拂去噩梦那样睁开了眼睛，眨巴了一下眼帘。然而，安眠药药力越发强劲，很难清醒地睁眼，迟钝的头脑疼痛起来。他想去追逐朦胧中母亲的面影。他叹了口气，而后把掌心搭在右边和左边两个姑娘的乳房上。一个很滑润，一个是油汗肌体，老人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江口十七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母亲辞世了。父亲与江口分别握住母亲的两只手。母亲患结核病，长期受折磨，胳膊只剩下一把骨头。但是她的握力还很大，甚至把江口的手指都握疼了。她那手指的冰冷甚至传到江口的肩膀上。给母亲摩挲脚的护士，突然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大概是去给医生打电话吧。

“由夫，由夫……”母亲断断续续地呼唤。江口立即察觉，他轻轻地抚摩母亲那喘着气的胸口，这当儿，母亲突然吐出大量的血。血还从鼻子里咕嘟咕嘟地流出来。她断气了。那血无法用枕边的纱布和布手巾揩拭干净。

“由夫，用你的汗衫袖子擦吧。”父亲说，“护士小姐，护士小姐，请把脸盆和水……唔，对了，新枕头、新睡衣，还有床单……”

江口老人一想到“最初的女人是母亲”，母亲当年那种死相就会浮现在脑际，这是很自然的。

“啊。”江口觉得围绕在密室四周的深红色帷幔，就像血色一般。无论怎样紧紧地闭上眼睛，眼里的红色也不能消失。而且由于安眠药的关系，头脑也变得朦胧了。两边掌心依然放在两个姑娘娇嫩的乳房上。老人良心和理性的抵触也半麻木了，眼角似乎噙着泪水。

“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把母亲想成最初的女人呢？”江口老人觉得很奇怪。但是，把母亲当作最初的女人，后来就不可能浮想起那些被他玩弄过的女人了。再说，事实上最初的女人恐怕是妻子吧。如果是就好了，她已经生了三个女儿，而且她们都出嫁了。在这冬天的夜里，这个老婆独自在家中睡觉。不，也许还睡不着。虽然没有像这里一样听见海浪声，不过夜寒袭人，也许比这里更感寂寞。老人心想，在自己掌心下的两个乳房是什么东西呢？即使自己死了，这东西依然会流动着温暖的血活下去。然而，它是什么东西呢？老人的手使尽慵懒的力气抓住它。姑娘们的乳房似乎也在沉睡，毫无反应。母亲临终，江口抚摩她的胸膛时，当然碰触到了母亲衰颓的乳房。那是令人感受不到是乳房的东西。现在都想不起来了。能想得出来的，是幼年时代摩挲着年轻母亲的乳房入睡的日子。

江口老人逐渐被浓重的睡意吞没了。为了摆个好睡的姿势，他把手从两个姑娘的胸脯上抽了回来。把身子朝向黑姑娘这边，因为这个姑娘的气味很浓重，呼吸也粗，把气直呼到江口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哎呀，多么可爱的龅牙。”老人试着用手指去捏她的龅牙。她的牙齿颗粒大，可是那颗龅牙却很小。如果不是姑娘的呼吸吐过来，江口也许早就亲吻那颗龅牙附近的地方了。可是，姑娘浓重的呼吸声影响了老人的睡眠。老人翻过身去。尽管如此，姑娘的呼吸还是吐到江口的脖颈处。虽然还不是鼾声，却呼呼作响。江口把脖子缩了起来，额头正好挨到白姑娘的脸颊上。白姑娘也许皱了皱眉头，不过看起来是在微笑。老人介意身后触着油性的肌肤，又冷又湿。江口老人进入梦乡了。

大概是被两个姑娘夹着睡不舒服的缘故，江口老人连续做噩梦。这些梦都不连贯，却是讨厌的色情之梦。最后江口竟梦见自己新婚旅行回到家中，看见满园怒放着像红色西番莲那样的花，几乎把房子都给掩没了。红花朵朵，随风摇曳。江口怀疑这里不是自己的家，踌躇着不敢走进去。

“呀，回来了。干吗要站在那里呀。”早已过世的母亲出来迎接，“是新媳妇不好意思吗？”

“妈妈，这花怎么了。”

“是啊。”母亲镇静地说，“快上来吧。”

“哎。我还以为找错门了呢。虽然不可能找错，但那么多花……”

客厅里摆着欢迎新婚夫妇的菜肴。母亲接受了新娘的致辞后，到厨房去把汤热上。烤加吉鱼的香味也飘忽而来。江口走到廊道上赏花。新娘也跟着来了。

“啊！好漂亮的花。”她说。

“唔。”江口为了不让新娘害怕，不敢说出“我们家从来就没有这种花……”。他望着花丛中最大的一朵，看见有一滴红色的东西从一片花瓣中滴落下来。

“啊？”

江口老人惊醒了。他摇了摇头，可是安眠药的药劲使他昏沉沉的。他翻过身来，朝向黑姑娘。姑娘的身体是冰凉的。老人不禁毛骨悚然。姑娘没有呼吸。他把手贴在她的心脏上，心脏也停止了悸动。江口跳起身来，脚跟打了个趔趄，倒了下去。他颤巍巍地走到邻室，环视了一下四周，只见壁龛旁边有个呼唤铃。他用手指使劲地按住铃，好大一会儿，听见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会不会是我在熟睡中无意识地把姑娘的脖子勒住了呢？”

老人爬也似的折回了房间，望着姑娘的脖子。

“出什么事了？”这家女人说着走了进来。

“这个姑娘死了。”江口吓得牙齿打战。女人沉着镇静，一边揉揉眼睛一边说：“死了吗？不可能。”

“是死了。呼吸停止，也没有脉搏了。”

女人听这么一说，脸色也变了，她在黑姑娘枕边跪坐下来。

“是死了吧。”

“……”女人把棉被掀开，查看了姑娘，“客人，您对姑娘做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做呀。”

“姑娘没有死，您不用担心……”女人尽量冷漠而镇静地说。

“她已经死了。快叫医生来吧。”

“……”

“你到底给她吃什么了呢？也可能是特异体质。”

“请客人不要太张扬了。我们决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也不会说出您的名字……”

“她死了呀。”

“她不会死的。”

“现在几点了？”

“四点多钟。”

女人把赤身裸体的黑姑娘摇摇晃晃地抱了起来。

“我来帮帮你。”

“不用了。楼下还有男帮手……”

“这姑娘很沉吧。”

“请客人不用瞎操心，好好休息吧。还有另一个姑娘嘛。”

再没有比“还有另一个姑娘嘛”这种说法，更刺痛江口老人的了。的确，邻室的卧铺上还剩下一个白姑娘。

“我哪里还能睡得着呀。”江口老人的声音里带些愤怒，也夹着胆怯和恐惧，“我这就回去了。”

“这可不行，这个时候从这里回家，更会被人怀疑，那就不好了……”

“可我怎么能睡得着呢？”

“我再拿些药来。”

传来了女人从楼梯上把黑姑娘连拖带拉地拽到楼下的声音。老人只穿着一件浴衣，开始感到寒气逼人。女人把白药片带上楼来。

“给您，吃了它，您就可以舒适地睡到明儿天亮。”

“是吗。”老人打开邻室的门扉，只见刚才慌张中蹬开的棉被还原样未动，白姑娘裸露的身躯躺在那儿，闪烁着美丽的光辉。

“啊！”江口凝望着她。

忽听得像是载运黑姑娘的车子的声音走远了。可能是把她运到安置福良老人尸体的那家可疑的温泉旅馆去吧。

舞姬

唐月梅　译

皇宫的护城河

十一月中旬，东京的日暮约莫在四点半光景……

出租车发出烦人的噪音。一停车，车尾就冒出烟来。

这是一辆后边载着炭包和柴袋的汽车，还挂着歪扭的旧水桶。

后面的车子鸣笛了。波子回过头去，说了声：

“可怕，太可怕了。”

她缩着肩膀，贴近竹原，然后把手举到胸前，好像要把脸掩藏起来。

竹原看见波子指尖颤抖，不禁愕然。

“什么……怕什么？”

“会被发现的，会被发现的啊。”

“噢……”

竹原心想，原来是为这事。他望了望波子。

汽车从日比谷公园后面驶入皇宫前广场的交叉路口正中，这条路平时车辆来来往往，此时又适逢下班时间，更是人声嘈杂，车水马龙了。他们的车子后边，停了两三辆车子，汽车从他们两侧川流不息地驶过。

堵在后面的车子一往后倒车，车灯的亮光就射进他们两人的车厢里。波子胸前的宝石闪闪发光。

波子一身黑色西服裙，左胸前别了一个别针。是细长的葡萄形状，藤蔓是白金，叶子是暗绿宝石，上面镶了几颗钻石。

她挂着项链，还戴上了珍珠耳环。

珍珠耳环掩映在黑发之中，隐约可见。珍珠项链在白衬衫的花边点缀之下，不那么显眼。可能是花边素白，也带点珍珠色吧。

花边质地柔软而美观，一直点缀到胸脯的下方。这使她显得更年轻了。

装饰着同样花边的领子，竖得不高不低，领子从耳下开始波形折叠，随着褶边层层向前堆叠，波形的弧度也愈加圆润丰盈，恍如微波在细长的脖颈四周荡漾。

波子胸前的宝石在微光中闪烁，仿佛对着竹原倾诉衷肠。

“你说会被发现，在这种地方会被谁发现呢？”

“矢木……还有高男……高男是他父亲的宠儿，监视着我呢。”

“你丈夫不是去京都了吗？”

“谁知道呢。而且，他什么时候都可能回来。”波子摇了摇头，“都是你让我坐这种车。老早以前，你就净干这种事。”

车子带着烦人的噪音又启动了。

“啊，开动了。”波子嘟囔了一句。

交通警察看见车子在交叉路口正中抛锚冒烟，也没走过来干涉。可见停留的时间很短暂。

波子左手捂住脸颊，仿佛恐惧的神色还留在她的脸颊上。

“你埋怨让你坐这种车子，”竹原说，“可是，你从公会堂出来就慌慌张张，好像要拨开人群逃跑似的。”

“是吗？我自己并不觉得。也许是那样吧。”

波子把头耷拉下来。

“就说今天吧，我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要戴两只戒指。”

“戒指？”

“对，因为是丈夫的财产……假如遇见我丈夫，他发现自己不在家期间宝石还在，没有丢，会感到高兴的。”波子说。

这时，车子发出烦人的噪音，又停了。

这回，司机下车了。

竹原望了望波子的戒指，说：

“原来你戴宝石戒指，是准备让矢木发现啊。”

“嗯。可也不是那么明确，只是突然想起。”

“真叫人吃惊。”

波子好像没听见竹原的声音，说：

“真讨厌啊，这车子……准是发生故障了。可怕啊。”

“一个劲儿冒烟呢。”竹原从车后窗望出去，“好像是在打开引擎盖点火。”

“真是辆老牛破车啊。不能下车走走吗？”

“只好先下车吧。”

竹原打开了难开的车门。

这是在通往皇宫前广场的护城河桥上。

竹原走到司机跟前，回头望了望波子。

“急着回家吗？”

“不，不要紧。”

司机把一条长长的旧铁棍捅到炉膛里，稀里哗啦地转动。大概是想把火弄旺。

波子低头俯视护城河的河水，像是要避开别人的眼目。竹原一靠过来，她便说：

“今晚，家里大概只有品子一个人。我回家晚了，那孩子会噙着眼泪问：您怎么啦，上哪儿去了？不过，她只是出于担心，不像高男，是在监视我。”

“是吗。刚才你谈到宝石戒指的事，可真叫人吃惊。宝石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家的生活依然是全靠你的力量维持嘛。”

“是啊，虽然力量微薄……”

“真是不像话。”竹原望着波子有气无力的样子，“你丈夫的心情，我实在不理解。”

“这是矢木家的家风呀。结婚以后，一天也没有变过，已经形成习惯了。你不是老早就知道的吗？”波子继续说，“也许结婚前就是那样子。从我婆婆那辈起……公公早死，是靠婆婆一个女人家供矢木上学的。”

“可现在情况不同啊。再说，战前他们是靠你的陪嫁钱才得以过上宽裕的生活，现在不能同那时的情况相提并论。矢木应该很了解嘛。”

“这我知道。不过，人嘛，各有各的悲哀。矢木常这么说。过分悲伤，在其他事情上就难免会熟视无睹，也会干出一些不得已的事来。这点我也深有同感。”

“真无聊。矢木悲伤些什么，我不知道……”

“矢木说：日本打败了，他的憧憬幻灭了。他自己就是旧日本的孤魂。”

“哼，这个孤魂嘟嘟囔囔地企图对波子养家糊口的辛劳视而不见吗？”

“岂止视而不见。东西一少，矢木就惶惶不安，手足失措。因此他监视着我。就连零花钱他都抱怨。我曾想，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矢木是不是打算自杀呢。我很害怕。”

竹原也有点毛骨悚然。

“于是你就戴两只戒指出门，是吗？矢木并不是幽灵嘛，你可能是被什么幽灵附身了。身为父亲宠儿的高男对父亲卑怯的态度，不知是怎么个看法？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吧。”

“嗯。他似乎很苦恼。在这点上，他同情我。他看到我工作，就说他要停学参加工作。这孩子一贯把他父亲看作学者，绝对尊敬，要是怀疑起父亲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太可怕了。不过，这种话，在这种地方，已经……”

“是啊，改天平静下来再洗耳恭听吧。但是，我不忍心看见你刚才害怕矢木的样子。”

“对不起，已经不要紧了。我的恐惧症经常发作，像癫痫或歇斯底里……”

“是吗？”竹原半信半疑地说。

“真的。刚才一停车我就受不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波子说着抬起脸来，“晚霞真美啊！”

天空的色彩也映在珍珠项链上。

一连两三天，上午放晴，下午薄云轻飘。

真是名副其实的薄云。日暮时分，西边的天空，云彩融进了晚霞。暮霭夹着薄雾幻化出美妙的色彩。是由于云彩的关系吧。

黄昏的天空，雾霭迷蒙，仿佛罩上一层淡红的轻纱，驱赶着白天的热气，带来了秋夜的凉意。晚霞黄澄澄的，恰好给人这种感觉。

黄澄澄的天空，有的地方特别红，有的地方成为浅红，还有少数地方是浅紫、浅蓝，五光十色，互相融进晚雾之中。雾幕眼看着缓缓地低垂下来，云彩迅速飘逝了。

皇宫森林的树梢上，只剩下窄窄一条细长的蓝色天空，像一根飘带。

晚霞的色彩，一点也没映在这蓝色的天空上。黑黢黢的深沉的森林，同红彤彤的停滞的晚霞之间，划了一道鲜明的界限，那细长的蓝色天空显得遥远、静谧而清澈，哀婉动人。

“多美的晚霞啊！”竹原也这样说道。这不过是重复了波子的话。

竹原惦记着波子，他只是想，晚霞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

波子依然凝望着天空。

“往后到了冬天，晚霞就多了。晚霞能令人回忆起童年的往事，不是吗？”

“是啊……”

“冬天虽然寒冷，我却愿意在外面观赏晚霞，常挨家里人说：要感冒的呀。啊……我有时也想，自己喜欢凝视晚霞，是不是也受了矢木的感染呢。不过，我打孩提时起就是这个样子。”波子回头望着竹原说，“说也奇怪，刚才走进日比谷公会堂之前，看到四五棵银杏树，公园的出口也有四五棵银杏树吧。这些树并排屹立，都相差无几，但凋黄的程度却因树而异。落叶也有多有少。如此看来，树木也有各自不同的命运吗？”

竹原沉默不语。

“我在茫然地思考银杏树的命运的时候，车子就嘎哒嘎哒地停住了。我吓了一跳，害怕起来了。”波子说着望了望车子。

“看样子一时半刻是不会修好的。就是要等，站在这边，人家该瞧见了，还是到对面去吧。”

竹原向司机打了招呼，付过车钱，回头看时，波子已经穿过了马路，只能看见她那迈着轻盈而矫健的脚步的背影。

对面护城河尽头的正前方，麦克阿瑟司令部的屋顶上，刚刚还挂着美国国旗和联合国国旗，这会儿已经看不见了。可能正好是降旗的时间。

而且，司令部上空的东边天际，晚霞已经消失。薄云也飘散在遥远的天边了。

竹原知道波子容易感情激动。他望着她以矫健脚步走路的背影，心想，波子自己所说的“恐惧症发作”大概消失了。

竹原也到了马路的对面，轻声地说：

“这样轻盈地横穿车流，不愧是舞蹈演员，训练有素啊。”

“哦？你在取笑我？”波子迟疑了一下，接着又说，“我也揶揄你一句，怎么样？”

“嘲笑我吗？”

波子点点头，然后把脑袋耷拉下来。

司令部的白墙，倒映在正前方的护城河上。窗里的灯光映在水中。但是，房子的白影是朦朦胧胧的，不知不觉间，水上仿佛只留下了灯影。

“竹原，你幸福吗？”波子喃喃地说。

竹原掉转头，一声不响。波子绯红了脸。

“现在你不再这样问我了吧？从前不知这样问过我多少次。”

“是啊，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已经有二十年没问了。这回，轮到我来问你啦。”

“就拿这个来取笑我？”竹原笑了，“现在不问也明白了。”

“从前你不明白吗？”

“那个嘛，我也明白，过去我是故意问你的。对幸福的人，大概不会问‘你幸福吗’。”

竹原边说边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我觉得你结婚，是我的错误。所以在你结婚以前，以及结婚之后，我都问了。”

波子点了点头。

“那是在什么时候？是在西班牙女舞蹈家来访的时候，你婚后第五个年头吧。一次在日比谷公会堂偶然相遇。你的座位是二楼前排的招待席。同你在一起的还有芭蕾舞伙伴和你的丈夫。我却在后边的座位上躲起来。你一发现我，就无所顾忌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之后就不曾移动过。我说，这样做对你丈夫和朋友都不好，还是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吧。你却说，请让我坐在你身边，我会一声不吭，老老实实的……就这样，你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直到散场。”

“是这样。”

“我感到吃惊。矢木有点介意，不时回头张望我们这边，你还是不过去。那时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啊。”

波子放慢脚步，忽然站住了。

在皇宫前广场的入口处，告示牌跳入了竹原的眼帘：

“公园是公共场所，请保持园内的整洁……”

“这里也是公园？已经成公园了吗？”竹原看见厚生省国立公园部的告示牌，说。

波子望着广场的远方。

“战争期间，我家的高男和品子，还是小小的中学生和女学生，他们经常从学校到这儿来运土、割草。一说要去宫城前边，矢木就用冷水给孩子们净身。”

“那时候矢木是会这样做的。这宫城，现在不叫宫城，而称作皇宫了。”

皇宫上空，淡淡的晚霞与灰色融在一起了。东边的天际反而残留着白昼的明亮。

细长的蓝空，仿佛给皇宫森林镶上了一道边，尚未完全黑下来。它带着铅色，显得更加深沉。

三四株挺拔的松树高高地伸向那片狭长的天空，在落日的余晖中，勾勒出墨色的松姿。

波子边走边说：“天黑得真快啊。从日比谷公园出来的时候。国会议事堂的塔还染着桃红色呢。”

国会议事堂早已笼罩在晚霞之中，顶上的红灯忽明忽暗。

右边的空军司令部和总司令部的屋顶上，红灯也是或明或暗。

透过护城河土堤上的松树，可以看见总司令部窗前闪闪烁烁的亮光。在昏暗的松树下，几对情侣幽会的姿影还隐约可见。

波子停住了脚步，踌躇不前。凄怆的幽会的剪影，也跳入了竹原的眼帘。

“太寂寞了，绕到对面的马路去吧。”波子说。

两人又折了回来。

看到幽会的人影，他们两人都察觉到自己也是以幽会的形式漫步街头的。

尽管是竹原送波子到东京站的途中车子发生了故障，他们才步行的，但这次是波子主动打电话邀竹原到日比谷公会堂听音乐会，两人无疑从一开始就是幽会。

然而，两人都已是四十开外了。

谈往事，自然谈到爱情。就是谈波子的境遇，听起来也是一种爱的倾诉。多少岁月在他们之间流逝了。这些岁月把他们联在一起，又把他们分隔开来。

“你说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如何什么？”波子问了一句，又把话题拉回来。

“对，那时候……我年轻，不知如何判断你的心理。你把矢木撇在一边，一直坐在我的身旁，这是相当大胆的行为。波子，你怎么会这么坚决？回想起来，从前你有时候也热情奔放得令人吃惊。我觉得或许这就是那种表现。肯定是吧。”

“刚才，你自己说过‘发作’，假使那时候和刚才都是感情的发作，可就大不相同了。那时候你无视自己的丈夫在场，今天你丈夫理应还在京都，你却如此惧怕。”竹原说，“那时候，如果两个人悄悄地从公会堂逃出来，可能就好了。当时我还没结婚呢。”

“可是，我已经有了孩子。”

“更重要的，或许是我也犯了个错误，只想到波子的幸福。那时候我年轻，我相信女人一旦结了婚，她的幸福就只能在婚姻生活中寻求……”

“现在也是如此嘛。”

“话虽那么说，但也不尽然。”竹原轻声而有力地说，“那时候你能离开矢木，坐到我身边，也是因为你的婚姻幸福而平和，才可能这样做。你对矢木放心、信任矢木，才容许这种感情自由驰骋，不是吗？我也是那样认为。只不过是你看见我，忽然变得亲切罢了。坐到我身边来，你并不感到对不起矢木。而你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我身边，这是不正常的。你什么也没说。我不能看你的脸，连目光也不敢斜视，当时我不知如何是好。”

波子默不作声。

“矢木的外表也使我不知如何是好。像他那样一位敦厚的美男子，见过他的人，谁都想象不到他的妻子会有什么不幸。假使是不幸，人们定会认为是妻子不好。现在也是这样吧。记得前年还是大前年，我承租你家厢房那阵子，有一回你没钱交电费，我便将自己的工资袋递给你，你扑簌簌地掉下眼泪来。你说工资袋还没启封，又说你婚后一次也不曾见过丈夫的工资……我大吃一惊。就是那时，我首先想到的也是你过去的做法不对。可见矢木表面看来是多么高尚。何况从前你们两人一从哪儿经过，人们都要回头张望。尽管认为你们结婚的出发点是错误的，我问你‘幸福吗’，也是因为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波子，你没有作答，我觉得是理所当然。”

“竹原，你不是也没有回答吗？”

“我？”

“嗯，刚才我问过你嘛。”

“我们是平凡的。”

“还有平凡的婚姻吗？你骗人。每个婚姻都是非凡的。”

“我不像矢木，我不是非凡的人……”竹原像要转换谈话的方向。“不对。就以我的校友来说，大致都是这样，并不是哪个人非凡，结婚也就非凡。平凡的人，只要两人结合，结婚就变成非凡的了。”

“高见。”

“张口就说高见，什么时候它成了你的口头禅……就像上年纪的人总爱有意把话岔开，不是令人讨厌吗？”波子显得很温柔，扬了扬眉毛，瞟了一眼竹原的脸，“总是让你听我讲家里人的情况。”

波子决定让他把话岔开。她急不可待地步步进逼，还是没能引出竹原有关家庭的话题。

“那部车子还停在那里冒烟呢。”波子笑了。

月牙在日比谷公园的上空露面了。大概是初三初四的月亮吧。月牙弯弯，不偏不倚地悬挂在苍穹。

两人来到护城河边。

他们止住脚步，凝望着倒映在水中的灯光。

司令部窗里的灯光投在正前方的水面上，摇曳着长长的灯影。右岸林立的柳树，左边稍高的石崖，再加上松树，都在灯影旁边落下微暗的影子。

“今年的中秋节，是九月二十五日还是二十六日呢？”波子问道。

“报上登了这里的图片。拍摄了司令部上空的满月……还有这灯影。只有那排窗子，光柱虽也倒映在水面上，可上面又出现一道光彩，那像是明月的影子。”

“新闻图片能看得这么细微吗？”

“嗯，图片虽像明信片，却留在我的印象里。把那城墙般的石崖和松树也都拍了下来。估计照相机是安放在柳树丛中的。”

竹原感到了秋夜的气息，像在催促波子似的，边走边嘟囔说：

“你对女儿也说这种话吗？这会使她变得脆弱。”

“脆弱？……就说我吧，是那样脆弱吗？”

“品子在舞台上出现时很坚强，可往后若像母亲，就不好办啰。”

他们经过护城河，往左拐去。一队巡警从日比谷那边走了过来。只见他们皮带上的金属扣闪闪发光。

波子让路，靠近了竹原，差点抓住竹原的胳膊。

“因此，希望你能保护品子，给她力量。”

“比起品子来，你呢？”

“以往我在各方面都依靠你的力量，不是吗？多亏你的帮助，我才在日本桥有了自己的排练场……再说，现在你保护品子，就等于是保护我呀。”

波子躲开巡警队，就势靠着岸柳往前走。

垂柳的小叶，几乎还没枯萎凋落。电车道两旁的梧桐街树，靠这边的树的叶子只是微黄，对面的同样是梧桐，叶子却已经完全落光，成了一株株秃树了。可能因为这边的树是公园树丛的关系吧。仔细一看，这边的街树，有的基本凋落，有的依然苍翠，两种树混杂生长。

竹原想起波子说的话：“树木也有各自的命运……”

“假使没有战争，品子这会儿可能在英国或法国的芭蕾舞学校跳舞啦。说不定我也跟着去呢。”波子说，“那孩子虚度了宝贵的学习年华，无可挽回了。”

“品子还年轻，就是今后也还……可是波子，你也曾考虑过这种逃脱的办法吧。”

“逃脱？”

“从婚姻中逃脱。离开矢木逃到国外……”

“噢。那……我净想品子的事，因为我就是为了女儿才活着的。如今依然如此……”

“把精神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是母亲的逃脱办法啊。”

“是吗？不过，我的情况更严重，几乎疯了。品子成为芭蕾舞演员，是完成我未竟的梦……品子就是我啊。我们常常搞不清楚，究竟是我成了品子的牺牲品，还是我牺牲了品子。不管哪种情况都很好嘛。一想起这些事，就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行啊。”波子不由得低下了头。

“瞧，鲤鱼，白鲤鱼。”

波子一边大声说，一边凝望着护城河。她拨开垂到脸上和肩上的柳枝。

来到日比谷的交叉路口，就到了护城河的拐角处。

拐角处的水中，一尾白鲤鱼一动不动，不浮不沉，在水中漂荡。由于这里是拐角，垃圾淤积，只有这儿的河水浅可见底。落叶也沉下来，同鲤鱼一样，在水中一动不动。也有梧桐的落叶。波子拨开的柳枝上的叶子，也飘落在水面上。水很浑浊，呈浅黄色。

竹原也借着司令部窗前的灯光，低头看了看鲤鱼，就退到后边，直勾勾地望着波子的背影。

波子的黑裙下摆收拢得特别窄小，从腰肢到腿脚显露出修长的线条。

青春时代，波子起舞的时候，竹原就看过这种线条。这是使他心旷神怡的线条。这女子的线条，现在也没有什么变化。

波子夜间观赏护城河的鲤鱼。竹原盯着她的背影，心想，这算怎么回事，实在叫人受不了。

“波子，这种玩意儿，你要看到什么时候？”他大喊了一声，“算了，别看啦。你不能看这种玩意儿。”

“为什么？”

波子转身从柳荫下回到了人行道上。

“这样小的鲤鱼，即使有一尾，谁也不会去看的啊。你却看到了……”

“尽管谁也没发现，谁也不知道，但这尾鲤鱼确实在这里生存下来了。”

“你就是这种人。专爱发现什么孤零零的鲤鱼……”

“也许是吧。不过，这鲤鱼在宽阔的护城河里，偏偏选中过往行人多的拐角，在这个角落纹丝不动，你不觉得奇怪吗？来往行人没有发觉，以后对谁谈及这尾鲤鱼，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吧。”

“那是因为发现它的人反常。也许鱼游来，也是希望让波子看的吧。孤独之身，同病相怜啊。”

“对，那边护城河有鲤鱼，中央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请爱护鱼’。”

“噢，那很好。不是写着‘请爱护波子’吗？”竹原说着笑了起来。他望了望护城河的水面，仿佛在寻找告示牌。

“在那边呢。你连告示牌也没看见吗？”波子边笑边说。

一辆美国军用汽车开到他们两人身旁，车上坐着美国人，男男女女的。

美国的新型汽车，在人行道旁排成长长的一行。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去了。

“竟在这种地方观赏可怜的鱼，这样可不行啊。”竹原又说，“你早就应该改变这种性格。”

“是啊，为了品子也应该……”

“也为了你自己……”

波子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我决心卖掉我们家的厢房，虽然不只是为了品子。这是你以前租赁过的厢房，所以在卖掉之前，我想和你谈谈。”

“哦。那么我买下来吧。这样，也许将来你想卖正房的时候，更好办点儿。”

“真的？你这种决定是突然作出的吗？”

“这，实在对不起。”竹原像表示歉意似的说，“我抢先说了，失礼了。”

“不，正如你所说，正房早晚也是要卖掉的。”

“到了那个时候，正房的买主一定很介意厢房是什么样的人居住。虽说是厢房，都在一个宅院之内，连说话的声音都听得见，先卖厢房，日后正房说不定就很难卖出去了。我买下厢房的话，等你卖正房时，也可以一起卖出去。”

“噢……”

“不过，与其出售厢房，不如把四谷见附那块废墟卖掉更好。那里杂草丛生，只剩下了残垣断壁。”

“噢。可是将来，我想在那里修建品子的舞蹈研究所……”

竹原刚想讲估计修建不起来，转念又说道：

“不一定非要在那里不可嘛。修建的时候，可以再找个更好的地方呀。”

“是啊。可是那块土地充满了我和品子的舞蹈理想。打我年轻、品子幼年的时候起，我们跳舞的灵感都是在那里产生的。我常常在那里看见各种舞蹈的幻影。不能把那块土地交给别人。”

“哦……那么，就不要把厢房分开卖啰。这种时候，不如将北镰仓的宅邸一起卖掉，然后在四谷见附兴建一座兼带研究所的宅邸。这是可能的。我的工作若按现在这种情况发展，也可以助你微薄之力。”

“可是，我丈夫怎么也不同意我把它卖掉。”

“但是，这要看你的决心啰。倘使不坚决行动，研究所轻易修建不起来。我认为现在正是机会。光靠变卖衣物维持生活，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来。据说，许多舞蹈家由于没有好的排练场，十分苦恼，倘使现在就兴建一所颇具规模的研究所，还可以让其他舞蹈家使用，这对品子不是很有好处吗？”

“矢木不会允许呀。”波子有气无力地说，“即使对他说，他会照例‘唔’地应一声，露出一副深思的样子。从前我以为他真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总是‘唔，是吗？’……煞有介事，谁知他就在这时候打起小算盘来了。”

“不至于吧。”

“我觉得准是那样。”

竹原回头望了望波子。波子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了。

“不过，我觉得你这个人也是不可思议。我无论和你商量什么事，你都能当机立断，从不曾感到为难。”

“是这样吗？不是我没有对你打小算盘，就是我变成凡夫俗子了吧？”

波子没有从竹原的脸上移开视线。

“可是，你买了我家的厢房，打算干什么用呢……”

“干什么用，我还没想好。”竹原又半开玩笑地说，“其实我是被矢木体面地从厢房里撵出来的，如果我把它买下来，就住进去，报复一下矢木。但是，矢木可不会把房子卖给我。”

“这是矢木的事了。说不定他会打算盘，出乎意料地愿意卖呢。”

“矢木从来没有打过算盘，不是吗？打算盘始终都是波子的任务吧。”

“是啊。”

“不过，正如你所说的，矢木是个绅士，即使是卖给我也没关系。就是在梦里他也不会流露出妒忌的神色……假如不卖给我，他又怕世人认为他吃醋。他讨厌这样的事。你们之间究竟存不存在妒忌呢？你们彼此都不流露出来，旁观者都觉得有点害怕了。令人感到这是暴风雨前夕的静谧……”

波子默不作声，冰冷的火焰在心底颤动。

“我想把你家的厢房买下来，并不是有什么大的企图，只不过觉得时不时在那间厢房里出现，成为矢木的眼中钉，倒也有意思。我想剥掉矢木伪君子的外衣……但比起矢木的妒忌来，势必首先要折磨你波子。我这样处在你们两人之间，心情平静不了啊。”

“不管你在哪里，我的痛苦都是一样的。”

“为我痛苦？”

“也有这种成分。还有其他的痛苦。我刚才说把房子卖掉修建舞蹈研究所，为女儿固然好，可高男怎么办？高男是个模仿能力很强的孩子，他老学着他父亲的样子。若是为高男设身处地想一想，这也许是合乎道理的。我净偏爱品子的芭蕾舞，高男很容易处在姐姐的光环之下……”

“是啊，不注意可不行。”

“再加上舞蹈团干事沼田执拗地施展计谋，离间我们四个人。甚至在我和品子之间……弄得我们四分五裂，企图把我当作玩物，把品子当作牺牲品。”

那岸边的柳树丛中，也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请爱护鱼”几个字。

司令部正前面，也许是窗前灯光璀璨的缘故，看不见倒影，只有这里，才比较清楚地看到对岸的松树和这边的柳树倒映在护城河水面上的影子。

窗前的亮光隐隐约约地一直照到对岸石崖的角落。那石崖上，闪烁着幽会的男子抽烟的火光。

“可怕。哦。矢木是不是就坐在刚刚疾驶过去的那辆车子上……”

波子突然耸了耸肩膀。

母亲的爱女与父亲的宠儿

矢木元男带着儿子高男走出上野博物馆。

父亲在石门正中停住了脚步。他刚才欣赏古代美术，眼睛都看花了，公园的树木朦朦胧胧地跳入眼帘，他不由得伫立在那里。古代美术的印象还残留在脑际，自然的景色使他感到一阵清新。

父亲嘴角漾起一丝笑意，眺望着公园。高男从旁边望了望他的父亲。父子俩相貌酷似。儿子比父亲稍矮，面容清癯。

儿子望着近二十天没见的父亲，觉得他很是了不起。

两人是在雕塑陈列室里碰面的。矢木从二楼下来，刚走进雕塑室，就见高男站在兴福寺的沙羯罗像面前。

直到矢木走近，高男才回过头来。他发现了父亲，有点不好意思。

“您回来了。”

“啊，回来了。”矢木点点头，“怎么回事呢？竟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碰见你。”

“我是来接您的呀。”

“来接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您信上说同博物馆的人一起乘夜班车回来嘛。我想，您大概不会直接回家，会绕到博物馆来。上午我曾在家里等您来着……”

“是吗。那就谢谢你了。什么时候收到信的？”

“今早……”

“正好赶上？”

“不过今天是排练的日子，姐姐和妈妈出去了。信是在她们走后才收到的，她们不知道爸爸今天回来。”

“原来是这样。”

两人望着沙羯罗像，仿佛要避开彼此的视线。

“我想过，就是估计到爸爸会来博物馆，可又能在哪里找到您呢。”高男说，“我决定在这沙羯罗像和须菩提像前等您，这主意不错吧。”

“嗯，好主意。”

“爸爸一来博物馆，在出馆之前，总是到这兴福寺的须菩提像和沙羯罗像前伫立片刻吧。”

“是啊。一站在这儿，脑筋就一下子清醒过来，就会静静地洗净心头的阴云和污浊。而且它还能为你解除疲劳和酸疼，使你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暖。”

“我看，沙羯罗像那副童颜，使人感到眉梢上凝聚着深情，不是有点像姐姐和妈妈的风采吗？”

父亲摇了摇头。

矢木虽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脸色却倏地变柔和了。

“是这样吗。你很了不起，好歹感到母亲和品子有点像天平时代[1]的佛像。倘若告诉她们，她们多少也会变得温柔点。但是，沙羯罗不是女的。女人没有这样的面孔。沙羯罗是个少年哩。是东方的圣少年，英姿飒爽地屹立着。可以想象天平时代的首都奈良有这样的少年。须菩提也一样。”

“嗯。”高男点点头，“我等爸爸时，在沙羯罗像和须菩提像前站了好一阵子，看起来它们有点哀伤……”

“唔，两尊都是乾漆像。工匠用乾漆做雕刻的素材，可能容易表现出抒情性。这天真无邪的少年像也表现出日本的哀愁。”

“姐姐也经常动着上眼皮，时不时皱起眉头，露出哀愁的眼神，有点像这尊少年像呢。”

“对啊。不过，把深情凝聚在眉梢上，是雕塑佛像的一种方法。这尊沙羯罗像的伙伴、八部众[2]中的阿修罗像，同须菩提像一样，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中的好几尊像都是双眉颦蹙的。这尊沙羯罗像被塑成可怜的童形，它是八大龙王之一，实际上就是龙。龙守护佛法，具有无边的威力，是水之王。这尊像也蕴含着这种力量。缠在肩上的蛇，在少年的头上扬起镰刀形的脖颈。那造型确是像人，和蔼可亲，看起来好像某某人。这样写实的东西是永恒理想的象征，在可爱的天真烂漫的表情之中，蕴含着澄澈的大慈大悲，静中带动，凝聚着深沉的力量。很遗憾，在智慧的深度上同我们家的女人大不相同啊。”

两人从沙羯罗像移到须菩提像面前。

须菩提像的模样像是若无其事似的，以自然的姿势伫立着。

这两尊立像，沙羯罗像高五尺一寸五分，须菩提像高四尺八寸五分。

须菩提身披袈裟，右手拎着左边的袖口，脚蹬草屐，安详地站在岩石座上，文质彬彬，带着些许寂寥。在这具世上常见的、纯洁而和蔼的佛像的头部和童颜上，表露出令人怀念的永恒的东西。

矢木一声不响地离开须菩提像，走出了大门。

向前突出的正门的巨大石柱，宛如一个坚实的画框，将博物馆的前院和上野公园镶了进去。

父亲伫立在这座石门中央的花岗岩石板上。高男觉得父亲作为日本人，这副样子很少见，并不邋遢。

“在京都交了好运，接连参加了考古学会和美术史学会两方面的活动。”

高男的父亲说罢，慢条斯理地将长发拢上去，戴上了帽子。

矢木所说的在京都出席了考古学会和美术史学会的活动，其实只是由学会主办，安排参观个人的展品罢了。

矢木不是专门的考古学者，也不是美术史专家。

他也曾把考古学的仿制品当作古代美术品观赏，但他是大学日本文学系毕业，大概是日本文学史专家吧。

战争期间，他曾写过一本题为“吉野朝的文学”的书，并作为学位论文，提交给当时举办讲座的私立大学。

矢木调查了南朝人在战争失败以后，漂泊到吉野山各处，维护、传播并憧憬王朝传统等相关文学和史实。写到南朝的天皇研究《源氏物语》时，矢木潸然泪下。

矢木历访了北畠亲房的遗迹，沿着《梨花集》作者奈良亲王的流浪旅程，一直到了信浓。

根据矢木的看法，圣德太子的飞鸟时代、足利义政的东山时代等自不消说，圣武天皇的天平时代、藤原道长的王朝时代等也绝不是和平的时代。人类斗争的长河，激起了一朵朵美丽的浪花。

矢木在阅读了原胜郎博士的《日本中世史》等书之后，才看出藤原时代的黑暗。

另外，矢木现在正在撰写的《美女佛》，许多地方是受到了矢代幸雄博士所著的《日本美术的特点》等相关美学的启迪。矢木原拟将《美女佛》命名为《东方的美神》，但是这毕竟与矢代博士的书名太相似，便决计不用“神”字而使用了“佛”字。

日本战败后，“神”这个词也曾使矢木遭受了痛苦，伴随而来的，就是自己的内疚。今天《吉野朝的文学》也成了一本哀伤战败的书，当然这是把皇室看作日本的美的传统，当作神来看待。

矢木的《美女佛》主要是写观音。但是除了观音以外，还顺带写了弥勒、药师、普贤、吉祥天女等带有女性美的诸佛，尝试着从这些佛像和佛画中吸取日本人的精神和美。

矢木不是佛教学者，也不是美术史专家。无论哪方面，他的研究都是肤浅的。但是，《美女佛》将会成为与众不同的日本文学论。矢木觉得自己还是能写文学论的。

作为日本文学学者，矢木也许是博学多才的。

矢木是穷学生出身，同波子结婚的时候，他连女学生喜欢的中宫寺的观音像还一无所知，也不曾去过供有弥勒像的京都广隆寺。没看过芜村[3]的画，只学了芜村的俳句。他大学是日本文学系毕业，却比女学生波子更没有日本文化素养。

“名古屋的德川家展出《源氏物语画卷》，去参观一下才好呢。”波子说罢把乳母唤来，让她拿出旅费来。波子的乳母当时担任他们的会计。

矢木惭愧、懊恼的心绪透入了骨髓。

博物馆里举办了南画（文人画）的名作展览。

昔日，矢木研究芜村的俳句，却不了解他的画。展览会上当然也展出了芜村的南画。

“你看过二楼的南画了吗？”矢木问高男。

“只是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遍。我老惦挂着父亲什么时候会到佛像这边来，其他未能细看……”

“哦？太可惜了。今天我还有个约会，恐怕没有时间了。”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

这是伦敦史密斯公司的老式银怀表，轻轻按按边上的表把，它就在矢木的衣兜里敲响了三点钟。然后两声两声地连响两次。每响两声表示过了十五分钟，从响声可以判明现在大概是三点半了。

“这种表给宫城道雄这样的盲人使用，一定很方便。”矢木常常这么说。这是走夜路或是黑夜睡觉时使用的怀表。

矢木有一块自鸣怀表。高男曾听父亲说过：一次庆祝某人著作出版，某人在会上作长篇席间致辞，讲得正热烈的时候，矢木衣兜里的怀表丁零零地响起来，实在很有意思。

如今高男一听见父亲胸前衣兜里的怀表响起了八音盒般的清脆声音，能遇见父亲，他也就高兴起来了。

“我还以为您从这儿直接回家呢。您还要绕到哪儿去？”

“唔，晚上乘火车睡得很香。不过，高男，你一起来也行啊。我应教科书书商的邀请，就平安朝文学和佛教美术之间的交流问题写了点东西，据说他们准备编入语文课本里呢。他们同我商量省略太专业的部分，写成通俗的辞藻华丽的文章，还要指定插图。”

矢木从正门前的石阶走下去，凝望着鹅掌楸的落叶。

鹅掌楸的叶子很大，很像橡树。靠近石头门，只立着这株好看的树，深黄色的树叶撒满了庭院，犹如年老的国王站在那里，寂静无声。

“尽管我的文章精华部分被删掉了，还是能够感受到藤原[4]美术的存在。我想，这对学生们阅读藤原的文学会有所启迪。”矢木接着说，“芜村的画怎么样？高男你也没有看过他的画，只从语文课本上学过他的俳句……”

“嗯，我觉得华山[5]好极了。”

“是渡边华山吗？是啊，不管怎么说，南画方面，大雅[6]是个天才。不过，华山很受当代年轻人的推崇……在那个时代，华山对西方艺术很好奇，吸收了西方艺术，并且作出了新的努力……”

矢木从博物馆的正门走出来，说了声：

“哦，我还要会见沼田呢。他是品子的舞蹈团干事……”

他们乘中央线电车直达四谷见附。

他们打算横穿马路向圣伊格纳斯教堂的方向走去，便站在路旁等待车辆鱼贯而过。高男扬了扬眉毛说：

“那位干事，我讨厌透了。下次他若是再对母亲和姐姐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就跟他决斗……”

“决斗？太过激了。”

矢木温和地微微一笑。

但是，父亲望了望儿子的脸，心想，这是当代青年爱使用的语言呢，还是高男性格的表现？

“真的，那种人不豁出性命跟他拼，就没有用处。”

“对方既然是个无聊的家伙，你这样做不是太没意思了吗。白白豁出性命，太可惜了嘛。沼田很胖，肉墩墩的，凭你高男的瘦胳膊挥舞小刀可捅不进去。”父亲笑着望了望他。

高男做了个瞄准的手势。

“用这个就能对付他。”

“高男，你有手枪吗？”

“没有。不过，那玩意儿随时可以向朋友借啊。”

儿子满不在乎地回答了一句，父亲不禁毛骨悚然。

高男温顺，喜欢模仿父亲，但他内心深处隐藏着母亲那种性格，有时可能会燃烧起病态之火。

“爸爸，咱们穿过去吧。”高男果断地说。

于是，他们赶在从新宿方向疾驰而来的出租车之前，跑了过去。

三三两两身穿制服的女学生微低下头，走进了圣伊格纳斯教堂，也许是马路对面的二叶学园的女学生放学回家之前来做祈祷。

他们从外护城河土堤的后面走去，矢木望了望教堂的墙壁。

“新教堂的墙上，也投下了古松的影子。”矢木平静地说，“这教堂，去年弗朗西斯科·哈维尔的得力传承人来过吧。四百年前哈维尔上京城时，大概在街边的日本松的树荫下走过。当时京都是战乱之地，足利义辉将军也四处奔走。哈维尔竭力要求拜谒天皇，当然没被允许。他在京城只待了十一天，就回到平户市去了。”

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上了松影的墙壁，淡淡地抹上了一片桃红色。

邻近的上智大学的红砖墙上，也洒满了阳光。

他们一进入前方的幸田旅馆，就被带到里面的房间。

“怎么样，很安静吧？这房子改作旅馆之前，是一个钢铁暴发户的宅邸。这里是茶室。那位荣获诺贝尔奖的汤川博士从美国乘飞机抵达此地和乘飞机启程赴美的时候，都住过这个房间……游泳选手古桥他们赴美和回国的时候，也曾在这里集中。”

“这里不就是母亲常来的地方吗？”高男说。

汤川博士和古桥选手是战败国日本的光荣和希望，深受群众的爱戴。矢木以为他们往返都住宿过的这个房间，若让年轻的学生住进去，学生们一定会感到高兴。然而，高男似乎没有那种感觉。

矢木又补充说：“靠近我们走过来的这边，有个宽敞的房间吧。当时把两间打通，当作汤川博士的会客室。各式各样的人蜂拥而至，主人尽量不让他们到这个起居室里来。可是，报社摄影记者不知从哪儿悄悄溜进了庭院，想猎取一些特别的镜头，害得汤川博士无法好好休息。听说为了不让摄影记者进来，让这里的两个女佣分别在庭院的两头值夜班。当时正是炎夏，她们被蚊子咬得手足无措。”

矢木把视线投向庭院。

院子里栽满了各种竹子，有大名竹、大肚竹、寒竹、四方竹。庭院的一角上，可以看见稻荷神社的红色鸟居。

这个房间也叫竹厅，用熏成黑红色的竹子做天花板。

“汤川博士到达这儿，旅馆的老板娘正好生病。在病榻上她还关照说，先生阔别许久才返回日本，要点把好香。牵牛花也开了，假如庭院树木上的蝉儿也鸣叫就好了。”

“啊……”

“蝉儿也鸣叫就好了，这说法多有意思啊。”

“哦。”

高男早先已经从母亲那里听说过同样的话。父亲似乎是从母亲那里现学现卖的，儿子也就很难装出很有意思的表情。

高男环视了房间一圈，说：

“这房子真好啊。妈妈现在也常到这儿来吧。够奢侈的。”

矢木背朝吉野圆木的木筋隆起式的壁龛柱子，慢慢地坐下来，点点头说：

“蝉儿鸣叫了。那时汤川博士诵了一首诗：‘来到东京的旅馆，从庭院的林木间，首先响起依依的蝉鸣。’汤川博士过去很爱好诗歌呢。”

矢木把高男的话头岔开，接着先头的话说下去。

后来付晚饭钱，也记在波子的账上。近来高男在这种事上总要埋怨父亲。

矢木轻声说：

“你母亲同这儿的老板娘很有交情。嘿，是好朋友呢。品子能登上舞台也多亏她的帮助。”

教科书出版社的总编辑来了。

矢木没有让他看自己的文章，先让他看了藤原的佛教美术照片。

“这些照片都是我选出来的，我的看法也写在上面了。”

他将高野山的圣众来迎图、净琉璃寺的吉祥天女、博物馆的普贤菩萨、教王护国寺的水天、中尊寺的人肌观音、观心寺的如意轮观音的照片挑选出来，摆在桌面上，刚要说明，却又说：

“对了对了，先喝杯淡茶吧。养成京都的习惯了……”

他手里拿着河内观心寺的秘佛和如意轮观音的照片，不是对着总编辑，也不是冲着高男，说了一句：

“佛嘛……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中也写了。如意轮托腮而坐，使人心烦意乱。他不知世事，多愁善感，又带几分羞怯……照片很好地摄取了他的风韵。这点，在我的文章中也引用了……”

然后他对着高男说：

“刚才在博物馆里看到了沙羯罗像和须菩提像。奈良佛像那种纯洁的、人性化的写实作品，在藤原人性化的写实作品中，塑造得多么艳丽啊。它们蕴含着人类肌肤的温馨，形象是现代式的，然而并没有失去神秘的色彩，是女性美的最高象征。膜拜这样的佛，自然令人感到藤原的密教就是崇拜女性。奈良药师寺的吉祥天女图和这幅京都净琉璃寺的吉祥天女像很相似，但是对照来看，还是能感到奈良和藤原之间的差异。”

矢木将折叠式皮包拉过来，取出了净琉璃寺的吉祥天女和观心寺的如意轮观音的彩色照片。彩色还很鲜艳。他建议总编辑彩色印刷，收入语文课本的卷首插图中。

“是啊，同先生的大作相得益彰，定会很精彩。”

“不，拙文很不成熟，是不是被采用还没落实。拙文采不采用另当别论，我只是希望日本语文课本的卷首插图中，有那么一张佛像。即使不能像西方教科书有圣母马利亚的画像，也……”

“先生的大作，我们当然想采用，所以才这样厚着脸皮来了。不过，这幅佛像太有名了，现在的学生一般不会好奇地去欣赏这插图。”总编踌躇地说，“正文部分先生那页的插图，就按先生的意见办吧。不过……”

“拙文暂且不说，我是希望卷首插图中有张佛像啊。看不到日本美的传统，就谈不上什么语文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定让我们用先生的论文……”

“谈不上什么论文……”

矢木又从折叠式皮包里取出杂志的剪报，交给了总编辑。“回来的路上，晚上我在火车上又修改过一次。烦琐的地方都删去了，教科书选用合适不合适，你审阅后再说吧。”矢木说着呷了口淡茶。

女佣通报沼田来了，矢木依然低着头，将茶碗翻过来看了看。

“请进。”

沼田身穿藏青色双排扣上衣，打扮得整整齐齐，可是挺着大肚子，连鞠躬都显得十分费劲。

“噢，先生，您回来啦。令爱又……可庆可贺。”

“哦，谢谢。波子和品子总是得到你无微不至的照顾。”

沼田所说的“可庆可贺”，是一种在后台对登台表演的人说话的腔调。

沼田所说的“可庆可贺”，是指品子哪场演出呢？矢木在京都期间，女儿在哪里跳什么舞蹈节目，他全然不知，他只顾静静地一边转动一边凝视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茶碗。

“这只茶碗也漂亮得像美人儿。以后寒冷的时候，这只美女般的志野茶碗将给人带来温馨，是好东西啊。”

“是波子夫人啊，先生。”沼田连笑也没笑地说，“可是，先生这回在京都是不是又发掘了什么珍品？”

“不，我并不喜欢出土的东西，对古董也不感兴趣。”

“的确，是珍品在盼望先生呢……对了，珍品在破烂的东西中熠熠生辉，等待着先生的青睐啊。”

“唉，恐怕没有的事吧。”

“是啊，像品子小姐那样的珍品不常见，十年二十年也出不了一个。这会儿，我多么希望您允许我把小姐说成是件珍品。珍品眼看着就要发出光辉来了。妇女杂志新年号不久即将发行，先生，请您过过目。卷首插图里刊登了小姐的各种照片，获得了成功。她是昭和五十一年众望所归的新人呢。现在芭蕾舞越来越流行……”

“谢谢。但是，过分了，把她当作商品就……”

“这，先生大可不必担心，有她母亲跟着她呢。”沼田不容分说地回答，“她的名字叫品子，容易被人叫作珍品，仅此而已。我希望您能早点看到新年号的照片。”

“哦？你说卷首插图，我们现在正谈卷首插图的事。”

于是，矢木便将沼田介绍给教科书出版社的北见。

女佣进来，请他们饭前先洗个澡。

沼田和北见都说感冒，婉言谢绝了。

“那么，我失陪了。晚上坐车，满身灰尘。我去洗洗再来。高男，你不洗吗？”

高男随父亲到了澡堂。

父亲发现有秤台，便说：

“高男你有多重。是不是瘦了？”

高男光着身子站到秤台上。

“四十八公斤多，正好……”

“不行啊。”

“爸爸呢……”

“你瞧我的……”

矢木同高男换了个位置。

“五十六公斤多，这把岁数，没多大变化。”

父子俩站在秤台前，白皙的身体靠得很近，儿子忽然腼腆起来，带着一副形似哀伤的神情走开了。

这是长州澡堂。一走进去，两人的皮肤就接触了。

高男先走到冲洗处，一边洗脚一边说：

“爸爸，沼田长期纠缠着母亲，这回又要让他纠缠姐姐吗？”

父亲把头枕在澡盆边上，闭上了眼睛。

父亲没有答应。高男抬起脸望了望他。父亲的长发虽然还是乌黑乌黑的，但已经开始谢顶，额前的头发也开始脱落了。高男都看在眼里。

“爸爸为什么要见沼田这号人呢？从京都刚回来……”高男想说，还没回家就……转念又想说，沼田总是蔑视爸爸，可爸爸却……

“我来接爸爸，能在博物馆里见面，感到非常高兴。爸爸却把沼田叫来，真令人失望。”

“唔……”

“我自孩提时起，就觉得母亲会被沼田抢走，真讨厌啊。我常常做噩梦，要么被沼田追赶，要么被杀害，很难忘却。”

“嗯。”

“姐姐和母亲一起跳芭蕾舞，全被沼田缠住了……”

“情况并不像你说的。你的看法太偏激了。”

“不对。就说爸爸吧，您明明知道嘛。沼田为了讨好母亲，拼命巴结姐姐。姐姐思慕香山，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吧。”

“香山？”矢木在澡盆里转过身来，“香山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可能不跳芭蕾舞了吧，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了。自从退居伊豆，他不就销声匿迹了吗？”

“是吗？我早就想向沼田打听香山的事了。”

“您想了解香山的事，问姐姐不就可以了吗。问妈妈也……”

“唔……”

高男进了澡盆。

“爸爸，您不冲冲吗？”

“啊，我懒得冲了。”

矢木把身体靠到一边，给高男让出位置来。

“今天，学校情况怎么样？”

“只上了两小时课。像我这样上大学，行吗？”

“这是新制，虽说是大学，也只不过是原先的大学预科呀。”

“请让我工作吧。”

“什么……算了，别在澡盆里逞能啦。”

矢木说着笑了笑，然后从澡盆里出来，边揩拭身子边说：

“高男，你有些地方对人要求过多了吧。比如说对沼田，有些要求是应该的，有些要求就不应该。”

“是那样吗？对妈妈和姐姐也是那样吗？”

“你说什么？”

矢木不让高男说下去。

两人回到了竹厅，沼田抬头望了望矢木，说：

“我和称作美人的这只茶碗做伴了。其实，先生，那里的教堂是圣伊格纳斯教堂吧。我曾顺便到里面看了看。从天主教堂出来，又喝了淡茶……”

“噢。不过，天主教和茶老早就有缘了。比如说织部灯笼也叫基督灯笼。”矢木边说边坐下来，“根据古田织部的嗜好，在灯笼柱上雕刻了怀抱基督的圣母马利亚像。据说还有茶勺是天主教徒诸侯高山右近的作品。上面刻有‘花十’二字，叫作花十字架。”

“花十字架？……很好。”

“高山右近他们喜欢坐在茶室里向基督祈祷。茶道的清净与和谐陶冶了右近，使他成为品格高尚的人，引导他热爱神，发现主的美。外国传教士也写了这层意思。耶稣教传入日本的时候，诸侯和[7]的商人之间盛行喝茶，传教士也常受到邀请，他们在茶席上一同跪下向神祷告，感谢主。他们在寄给本国的传教报告里还详细地写了茶道的状况，连茶具的价格也写了进去……”

“的确……波子夫人说过近来天主教和茶道很盛行，先生的住家北镰仓是关东的茶都啊。”

“是啊。去年随哈维尔的得力传承人前来的一个叫某某的大主教，在京都也被邀请参加了茶会。有许多地方，茶道的规矩和弥撒的规矩是很相似的。据说大主教也大为震惊。”

“哦……日本舞蹈家吾妻德穗也成了天主教信徒，这回将在圣母像上跳舞。怎么样，先生也去看看？”

“好啊。在长崎？”

“大概是长崎吧。”

“这是反映从前殉教者的舞蹈吧。现在，一枚原子弹就把浦上的天主教堂全夷为平地，真是很凄惨啊。据说长崎死了八万人，其中三万是天主教徒……”矢木说着望了望教科书出版社的北见。

北见一声不响。

“不知什么原因，那儿的圣伊格纳斯教堂号称东方第一。可我还是喜欢长崎的大浦天主教堂。那是最古老的教堂，是国宝……彩绘玻璃也很美。教堂离浦上很远，虽幸免于原子弹的破坏，可是我去的时候，屋顶也都毁坏了。”

“不过，先生还是喜欢佛像吧。从前，先生让波子夫人跳的所谓佛手舞，好极了。那是集中表现了佛手各种姿态的舞蹈。”

沼田说着瞟了一眼矢木的脸。

“我希望波子夫人能在舞台上重演那个节目，先生……”

“如今回想起佛手舞，那真是个好例子。不过没到波子夫人这般年龄，毕竟跳不好。像品子小姐要跳那种宗教色彩浓厚的舞，恐怕就不合适啰。”沼田继续说。

矢木却冷淡地嘟囔了一句：“西方舞蹈是青春的东西，和日本舞蹈不同。”

“青春？所谓青春，看怎么解释啰。波子夫人的青春已经消逝，还是至今尚存，先生应该是最了解的。”沼田带着几分挖苦的口吻说，“或者说，要埋葬或者激发波子夫人的青春，还不是在于先生吗？连我都知道波子夫人的心是年轻的。就身体来说吧，在日本桥排练场看看就……”

矢木把脸扭向一旁，给北见斟酒。沼田也举杯往嘴边送。

“让波子夫人成天以孩子们为对象教芭蕾舞，太可惜了。倘使登台表演，弟子就会大大增加。这对令爱也有好处。母女同台演出，宣传效果一定很好，也会很叫座的。我对波子夫人也是这样说的。我很想拍她们双人舞的照片，可是总没有拍成。”

“她们是有自知之明的。”沼田又说了一句。

“登台表演的人，都是没有自知之明的……”

传来了圣伊格纳斯教堂的钟声。

“其实，今晚难得先生把我叫来，我想这大概是先生想谈波子夫人重新登台的事吧，我这才鼓起勇气来的。”

“唔，对……”

“除此以外，再想不出先生找我会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了。”沼田有点纳闷，眯缝着那双大眼睛，“先生，让她跳吧。”

“波子和你谈过这件事了？”

“我拼命鼓动她。”

“真麻烦啊。不过你知道，四十岁的女人就是跳舞，也只有到下次战争为止的短暂时间。”

矢木暧昧地说过之后，同北见攀谈别的问题去了。

晚饭的菜谱是：正餐菜肴有甲鱼冻、鱼子糕和柿子卷，生鱼片有鰤鱼片和扇贝，汤是栗子白果酱汤，烤菜有烤酱腌鲳鱼，煮菜有清蒸鹌鹑，焯的菜只有根芋和黑蘑，还有加吉鱼什锦。

沼田告辞，矢木看了看表。

“先生还是那块表吗？不准吧？”

“我的表从来就没有差错过一分钟。”

矢木说着旋开了放在那里的收音机。

“《左邻右舍》节目，本月的作者是北条诚。”

矢木让沼田看了看他的表。

“七点，正好同广播里的报时一分不差。”

沼田听广播说完“现在报告新闻”，便关掉了收音机，然后说道：“朝鲜嘛……先生，斯大林自己说他是亚洲人，还说别忘记东方。”

四人乘一辆车从幸田旅馆出发。北见在四谷见附站前下了车。

汽车从赤坂见附驶到国会议事堂前的时候，矢木对沼田说：

“刚才你说让波子重返舞台，香山怎么样？他不能再度出山吗？”

“香山？让那个废人再度出山？”

沼田摇了摇头。他太肥胖，脑袋微微地动了动。

“说他是废人，太残酷啦。他现在怎么样了？”

“唷，作为舞蹈家，他可算是个废人吧……听说他在伊豆乡村当了游览车的司机。不过这是风传，我不清楚。那样的隐士，我可不感冒。”沼田回过头来说，“令爱和他已经没有来往了吧？”

“没有了……”

“这也很难说呀。”高男话里带刺地说了一句。

“那家伙真不好办。高男你也好好劝劝她吧。”

“这是姐姐的自由嘛。”

“舞台的人是没有自由的啊。特别是今后，对重要的年轻人……”

“不是沼田先生让姐姐那样接近香山吗？”

沼田没有回答。

车子沿着皇宫护城河向日比谷驰去。矢木像想起来似的说：

“对了，我在京都的旅馆里浏览一本摄影杂志时，看见竹原公司的照相机广告用了品子的照片，那也是你关照的吗……”

“不，那不是张旧照片吗。是竹原在您家的厢房住时拍摄的吧？”

“是吗……”

“竹原那里的照相机和双筒望远镜很受欢迎，行情可好啦。能不积极利用品子小姐做照相机宣传的模特儿吗？”

“这样做太过分了。”

“这种时候，人家不正想做得过分些吗。假使波子夫人能对竹原说几句就……”

“波子同竹原大概已经没有来往了吧？”

“是吗？”

沼田的话突然断了。

汽车从日比谷公园背角处向左拐，驶过了皇宫的护城河。

这里正是波子和竹原乘坐的车子发生故障的地方，尽管矢木理应还在京都，波子却非常害怕。那已是五六天前的事了。

沼田在东京站分手了。矢木乘上横须贺线的电车后，直到品川附近都没有说一句话，后来睡着了。抵达北镰仓的时候，高男才把他摇醒。

圆觉寺门前的杉丛上空，挂着一弯月亮。

月光躺在他们背后，他们沿着铁路线旁的小路徒步走去。

“爸爸，您累了吧？”

“噢。”

高男把父亲的皮包换到左手，然后贴近父亲。

长长的月台栅栏的影子在小路上延伸。走过这些阴影，民宅的罗汉松的树影便从相反的方向投落在铁路线上。小路变得更窄小了。

“一来到这里，我总有一种好像回到家里的感觉。”

矢木稍站了一会儿。

北镰仓之夜，恍如山村里的幽谷。

“妈妈怎么样……她又说要卖掉什么了吗？”

“这，我可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今天回家吧？”

“啊，爸爸的信今早刚收到，是写给我的，我把它放在兜里边就出门了……如果在幸田旅馆挂个电话就好啦。”高男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了。

父亲点点头说：“嘿，算了。”

他们走进了小路右侧的隧道。山脊像一只胳膊延伸过来，人们把它挖通，形成一条近道。

在隧道里，高男说：

“爸爸，听说有人要在东大图书馆前立一尊阵亡学生纪念像，大学方面不同意。我是想见到您就告诉您这件事的。雕刻已经完成，原定十二月八日举行揭幕式……”

“唔，好像以前也听说过。”

“以前我说过的。汇集了阵亡学生的手记，出版了《遥远的山河》和《听吧，海神的声音》，还拍了电影。从‘不许重复海神的声音’这个意义上说，纪念像恐怕也要取名‘海神的声音’吧。有点像‘不许广岛事件重演’，是和平的象征，充满了悲伤和愤怒……”

“唔，大学方面的意见是……”

“好像是要禁止。据说大学当局拒绝受理日本阵亡学生纪念会寄赠的塑像……理由是这尊塑像不仅是以东大学生，还是以一般学生和群众为对象的；再说按东大的常规，在校园内立纪念像，只限于在学术上和教育方面有重大贡献的人。实际上，这尊塑像有非常深刻的含义，也是校方不同意的原因吧。这是一尊随着时势而变化的象征性塑像，假如再次出现要学生上战场的局面，大学校园里立着一尊带有反战情绪的阵亡学生的塑像，那不就难办了吗。”

“唔。”

“但是，我觉得校园是阵亡学生灵魂的故乡，把他们的墓碑竖立在校园里是合适的。听说英国的牛津大学、美国的哈佛大学也都立有这种纪念碑。”

“噢……阵亡学生的墓碑已经竖立在高男的心中了吧。”

隧道的出口处滴下了来自山上的水滴。远处传来悠扬的舞曲声。

“她们还在练呢。每晚都排练吗？”

“嗯。我先去告诉她们一声。”高男说着向排练场跑去。

“我回来了。爸爸回家来了。”

“爸爸？……”

波子在排练服上披着一件大衣，脸色煞白，险些倒下去。

“妈妈，妈妈。”品子搂住波子，支撑着她，“妈妈，怎么啦，妈妈？”

她搂抱似的把母亲扶到墙边的椅子上。

品子坐到母亲旁边的椅子上，母亲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把头埋在女儿的怀里。

品子用大衣裹住母亲的身体，左手放在母亲的额上试了试。

“真凉啊。”

品子身穿黑色紧身衣，脚蹬芭蕾舞鞋。排练服也是黑色的，腿脚全露了出来，短下摆饰有波纹皱褶。波子是一身白色紧身衣。

“高男，把唱机关上……”品子说。

“都是高男给吓的。”

高男也凝望着母亲的脸。

“我哪儿吓她了。不要紧吧？”

高男望了望品子。姐姐颦蹙眉头，她那双眼睑使高男想起兴福寺的沙羯罗的眉梢。的确很相似。

品子将头发紧紧束起，用发带系上。排练要出汗，她和妈妈都没有施白粉。

品子满面通红，吓得连脸颊泛起的玫瑰色也变成白色，闪烁着格外澄明的光。

波子睁开了眼睛。

“已经好了。谢谢。”

波子要坐起来，品子搂住了她。

“您再安静地歇一会儿吧。喝点葡萄酒好不好？”

“不用了，给我一杯开水吧。”

“好的。高男，请倒一杯开水来。”

波子用手掌擦了擦额头和眼帘，端端正正地坐起来。

“不停歇地跳，然后按阿拉伯风格的乐曲刚站定，这当儿，高男突然跑了进来……就觉得头晕眼花，我有点轻微贫血啊。”

“不要紧了吧？”品子说着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我这儿也是扑通扑通直跳。”

“品子，你出去迎接爸爸吧。”

“嗯。”

品子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她在排练服上利索地套上女裤和毛线衣，解开发带，用手将头发散开。

高男跑开以后，矢木慢悠悠地走着。

穿过隧道，山脊上细高的松林拔地而起，刚才躲在圆觉寺杉丛里的月亮，升到松树上面了。

声称要同沼田决斗的高男，同致力于建立阵亡学生纪念像的高男是统一的还是分裂的呢？父亲深感不安，脚步也沉重了。

矢木现在的家，先前是波子家乡的别墅，没有大门。入口处的小株山茶花绽开着花朵。

芭蕾舞排练场建在正房和厢房的中央、削平的后山岩石上稍高的地方，仿佛凌驾于整座宅邸之上。此时正房和厢房灯火璀璨。

“家里的电就像是不花钱似的。”矢木喃喃自语。

[1]即文化史上的奈良时代，指日本迁都平城（奈良）的710年至794年的文化史，特别是美术史上的时代。

[2]指佛教护法队伍中，以天、龙为首的八种神话种族。

[3]与谢芜村（1716－1783），俳句诗人、画家。

[4]藤原隆信（1142－1205），平安朝末期的宫廷画家。

[5]渡边华山（1793－1841），幕府末期的南画家。

[6]池大雅（1723－1776），江户中期的南画家。

[7]地名，属大阪府的市。

睡与觉醒

矢木从京都回来翌日的早餐席上，波子只在丈夫面前摆了清水煮伊势龙虾。矢木没有下筷。波子说：

“你不吃虾吗？”

“噢……我嫌麻烦。”

“嫌麻烦？”

波子显出诧异的神色。

“我们昨天晚饭吃过了，这是剩下的，对不起。”

“唔，要剥皮，我嫌麻烦。”矢木说着看了看伊势龙虾。

波子莞尔一笑，说：

“品子，你给爸爸把虾皮剥掉吧。”

“嗯。”品子将自己的筷子掉过头，伸手去夹龙虾。

“真行啊。”矢木瞧着女儿的手势说，“用牙使劲嚼烂清水煮伊势龙虾，倒痛快啊，不过……”

“让别人把皮剥掉，就没味了吧。好，剥掉了。”品子说着抬起脸来。

矢木的牙齿并没有坏到嚼不了伊势龙虾的虾皮。再说，如果用牙齿使劲嚼不太雅观，使筷子也可以嘛。可他连动筷子都嫌麻烦，波子不免有点惊讶。

不至于吧……恐怕不是年龄的关系吧。

餐席上还有紫菜片和矢木在京都时别人赠送的冻豆腐、炖豆腐皮，不吃清水煮龙虾也可以对付过去，矢木好像是嫌麻烦。

许是久别回到家里，心安理得，有点怠惰吧。矢木看起来似乎有些无精打采。

波子一想到或许是昨晚太劳顿，不觉脸上发热，低下了头。

然而，羞怯也只不过是一会儿工夫，她低垂下头的时候，内心已是冷冰冰的了。

波子今早睡足才起床，头脑特别清醒。身体活动起来也似乎很轻快。

或许已是时冷时暖的气候，这天早晨是个近日没有过的小阳春天气。

排练芭蕾舞也是一种运动，因此波子食欲甚佳。而今早连吃饭的味道也似乎与往常不同。

她一觉察到这点，立即觉得索然无味。

“今天很难得，穿起和服来啦。”一无所知的矢木说，“京都还是穿和服的人多。”

“是吧。”

“爸爸，今秋东京也时兴穿和服呢。”

品子说罢望了望母亲的和服。

波子自己也不胜惊讶，自己不知不觉地穿上了和服，难道是为了给丈夫看的吗？

“两三天前和服店的人来说，战争开始时，香云纱和绞缬染[1]花布，卖得好价钱……”

“香云纱和绞缬染花布嘛，就是奢侈品啰？”

“全绞缬和服得五六万元一件呢。”

“哦？你那件要是也留到现在来卖就好了。当时操之过急了吧。”

“旧衣服已经不吃香，落价了。不值一提了……”波子依然低着头说。

“是吗。因为新产品可以随便买到嘛。到了不好买的时候，和服店的人就要说什么这东西很讲究啦、是高级品啦，利用女人的虚荣心来做生意了。”

“是啊。不过，先前战争开始时，香云纱和绞缬染花布很是流行，现在又时兴起来……”

“难道时兴起香云纱和绞缬染花布和服，又要发生战争不成？从前是因为战争带来了景气，现在不是由于战争长期穿不上吗？假使时兴奢侈的和服是战争前兆的话，那么女人所表现的浅薄，不正是漫画式的吗？”

“就说男装，也起了很大的变化啊。”

“是啊。不过，帽子嘛，没有好的。很多人都穿夏威夷式短袖衬衫呢。”矢木说着端起粗茶的茶碗，“记得我喜欢的那顶捷克帽，你没好好检查，随便拿到洗衣店洗，湿洗后，绒毛全完了。”

“那是战后不久……”

“现在想买也没有了。”

“妈妈。”品子喊了一声，“文子来信了，她是我学校的同学，您还记得吧。她让我借她一件晚礼服，参加圣诞节舞会。”

“圣诞节，这么早就准备。”

“这才有意思呢。她说她梦见我了……梦见我有很多洋装。说什么品子的洋装衣柜里挂着一大排衬衫，约莫三十件，有浅紫的、粉红的……花边装饰也很美。另一个洋装衣柜里净挂裙子，全是白色的，还有针织料子的。”

“裙子也有三十条？”

“信上写着呢，裙子约有二十条。全都是新的。她说她做了这样的美梦，心里总想着品子不知有多少件晚礼服，所以才来信借。说是梦里告诉她……”

“不过，梦里没有出现晚礼服嘛。”

“对啊，净是衬衫和裙子。一定是她看见我在舞台上穿着各种式样的服装跳舞，产生了错觉，以为我自己有许多洋装呢。”

“是啊。”

“我回信说：在后台我是一无所有。”

波子不言语，点了点头。方才神清气爽，这会儿脑子昏沉，浑身无力。毕竟是昨晚迎接了旅行归来的丈夫，受累了吧。

波子有点泄气了。

若矢木旅行时间稍长，回家当晚，波子不知怎的总会没事找事地拾掇一番，却不就寝。

“波子，波子！”矢木呼喊，“都什么时候啦，还洗什么呢？快一点钟了。”

“嗯，我把你旅行的脏东西洗洗。”

“明天再洗不好吗？”

“我不喜欢把这些脏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揉成团儿放在一边，明早被女佣人看见……”

波子光着身子在洗丈夫的汗衫。她感到自己这副样子像个罪人。

洗澡水已经半凉不热了。看样子波子有意要洗个温水澡，下颏骨咯咯地打起颤来。

她穿上睡衣坐在梳妆镜前，还在不停地颤抖。

“怎么啦，洗完澡反而冷……”矢木惊愕地说。

近来波子总是控制自己的感情。矢木心里明白，却佯装不知。

波子觉得丈夫似乎在调查自己，然而负罪感淡薄了，觉得自己仿佛被抛弃了，短暂地陷入茫然若失之中，在虚空里荡来晃去。这会儿她闭上眼睛，只见脑海里有个金环在旋转，燃烧起红色的火焰。

波子回忆起过去的一件事。她曾将脸贴近丈夫的胸口，说：

“呀，我看见金环在团团转。眼睛里一下子变成红彤彤的了。我还以为要死了呢。这样下去行吗？”接着又说，“我，是不是病了？”

“不是病。”

“哦？真可怕。你怎么样？也和我一样吗？”她偎依着丈夫，“喏，告诉我嘛……”

矢木稳重地回答之后，波子说：

“真的？要是这样就好了……我太高兴了。”

波子哭了。

“但是，男人不像女人那样啊。”

“哦……太不好意思了，对不起。”

如今回忆起这段对话，波子感到那时自己年轻，着实可怜，眼泪晶莹欲滴。

现在也有时看见金环和红色，但不是经常。而且自己也不是那么纯朴了。

如今已经不是幸福的金环了。悔恨和屈辱马上撞击着她的心胸。

“这是最后一次了，绝对……”

波子自言自语，自我辩解。

然而回想起来，二十多年来，波子从未公开拒绝过丈夫一次。当然，也从不曾公开地主动要求过一次。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啊。

男女和夫妻的差别之大，不是太可怕了吗？

女性的谨慎、女性的腼腆、女性的温顺，难道就是被无可抗拒的日本旧习束缚住的女性的象征吗？

昨晚波子忽然醒来，伸手摸了摸丈夫的枕边，按按那块怀表。

怀表敲了三点，然后丁零丁零丁零地响了三次。好像是四十分到五十五分之间。

高男说这只表的声音像小八音盒，矢木却这么说道：

“它使我回忆起北京人力车的铃声。我乘惯的人力车就装了一个铃儿，可以发出这种悦耳的声音。北京的人力车车把很长，铃儿装在车把顶端，跑动起来丁零零响，就像是远方传来的铃声。”

这只表也是波子父亲的遗物。

父亲的表一响，母亲就心疼得不得了。矢木硬缠着母亲要了这只表。

波子寻思：假如像今晚这样，秋风萧瑟，催人醒来，孤单的老母亲弄响这只表……母亲该是多么怀念生前的丈夫和在枕边听到的这悦耳的声音啊。

如同高男从这只表的声音中感受到他父亲一样，波子也感受到自己的父亲。

这只古老的怀表，早在高男出生之前，波子还是少女的时候就有了。这声音唤起了高男童年时代的回忆，同样也唤起了作为母亲的波子幼年时期的回忆。

波子又伸手去摸表，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枕头上，让它鸣响。

丁零、丁零、丁零……

而后又听见后山松林传来寒风的呼啸声。自家门前高大的杉树丛也似乎响起了风涛声。

波子背向矢木，合起掌来。在黑暗之中，她还是把手藏在被子里双手合十。

“太可怜啦。”

波子同竹原在皇宫前幽会，惧怕远离了的丈夫，昨晚突然听说丈夫回来，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波子暗中的抵抗完全被巧妙地粉碎了。

波子现在合掌，就是为了这个，但又不是仅仅为了这个。也是因为对竹原的妒忌在心头旋荡。

刚才入睡之前，波子妒忌竹原，自己也感到震惊。

丈夫长期在外，返回家中以后，波子对他没有产生疑团，也没有妒忌。这也就可以了。可是，她迎接了丈夫，又感到悔恨。她对丈夫没有妒忌，却出乎意料地对竹原妒忌起来了。这种实实在在的妒忌，甚至使她郁闷的心顿时爽快起来。

如今夜半一觉醒来，又妒忌起来了。波子一边合掌一边喃喃自语：

“对连见都没见过的人……”

这是指竹原的妻子。

不能让人看见的合掌，是波子跳“佛手舞”以后养成的一种习惯。

“佛手舞”从合掌开始，又以合掌告终。在舞出千姿百态的佛手手形的时候，也加进了合掌的动作。用合掌把各种手腕动作的组合都串联起来。

“……你们之间究竟存不存在妒忌呢？你们彼此都不流露出来，旁观者都觉得有点害怕了。”

波子被竹原这么一说，一时沉默不言。就在这时，妒忌在她心头颤动。这不是对丈夫的妒忌，依然是对竹原的妒忌。波子没能挑起竹原家庭的话题，有点焦灼不安。

连在迎接丈夫之夜醒来，也要妒忌竹原的妻子，这是波子万万没想到的。丈夫把波子这个女人摇醒，难道也是要妒忌别的男人吗？

“不是罪人，我不是罪人。”

波子边合掌边嘟囔了一句。

然而，波子觉得自己是罪人，这是对丈夫而言的，还是对竹原而言的呢？她也不太清楚。

波子向远方合十，向竹原表示了歉意。内心不由自主地也都向着那边了。

“晚安。你是怎样就寝的呢？在什么样的房子里……连看都没看过，我不知道。”

波子说罢又入梦了。这沉睡是丈夫赐给的。

今早一觉醒来，她感到一阵清爽和轻松，这也是丈夫赐给的。

波子起床比平日都晚，早饭也晚了。

“爸爸，今天上午您有课。您还不走吗？”

高男催促父亲似的说。

“嗯。你先走吧。”

“是吗。我请假也可以，不过……”

“这可不行啊。”

高男站起来要走，矢木把他喊住。

“高男，昨天晚上谈到的阵亡学生纪念像的问题，学校方面是不是害怕有政治背景呢？”

品子也到厨房给女佣帮忙去了。

波子对正在阅读报纸的矢木说：

“喝咖啡吗？”

“喝，我想在早饭前来一杯。”

“今天是东京排练的日子，我们也要出门……”

“知道，我们的，排练日。”矢木多少带着讽刺的口吻说，“唉，阔别好久，就让我在家里悠闲地晒晒太阳吧。”

正房和厢房之间的排练场，本来是作为矢木的藏书室建造的，现在用来做读书室兼日光室。南面全是玻璃窗，挂着厚厚的帷幔。

搬走那里的书架，收拾好之后，可以用作芭蕾舞排练场。

也许由于年龄的关系吧，矢木觉得读书写字还是在日本式的房子好，也就不反对把那里用作女儿的排练场了。

不过，矢木所说的晒太阳，意指在原来的藏书室里。

波子总觉得不好意思，正离席而去的时候，矢木放下报纸，说：“波子，你见过竹原了吧？”

“见过了。”波子回答了一句，像是遭到了失败后发出的声音。

“哦……”矢木心平气和，若无其事地问道，“竹原身体好吗？”

“身体很好。”

波子依然望着矢木的脸，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她担心自己的眼睛，觉得眼眶里泪汪汪的，真想眨眨眼睛。

“看来也会很好的。听说竹原经营望远镜和照相机，买卖不错。”

“是吗？”波子的声音有点嘶哑，她又改口说，“这些事，我没听说……”

“买卖的事，他不会对你说的。从前不就是这样吗？”

“嗯。”

波子点点头，把视线移开了。

透过镶在纸拉窗上的玻璃，看到了庭院。杉树的影子投在这庭院里。是杉树树梢的影子。

从后山飞来三只竹鸡，忽儿走进树荫下，忽儿又走进向阳地。

波子扑通跳动的心刚一平静，心口又变得僵硬起来。

但是，波子觉得丈夫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温暖的怜悯。她望着庭院里的野鸟说：

“或许有一天我们不得不把厢房卖掉呢。竹原曾有一段时间租用过厢房，我想和他谈谈……”

“唔，是吗……”

矢木一言不发了。

矢木说“唔，是吗……”的时候，露出深思的样子，这时候他又在盘算什么呢。波子想起她对竹原说过的话。

果然，他现在还说“唔，是吗……”，这当然可笑，但波子却很是难过。自己以前对竹原说过丈夫的坏话，她感到羞惭、可憎。

“你未免太郑重其事了。”矢木笑了笑，“就因为让竹原住过厢房，就要出售它，还要征得竹原的同意，礼貌这样周全，不是太莫名其妙了？”

“不是去征求他同意嘛。”

“唔，你觉得对竹原过意不去啰？”

波子好像被针扎了似的。

“唉，算了。厢房的事，我不想谈了。留待将来解决吧。”

矢木说罢，又像抚慰波子似的接口说：“再不走，排练就要迟到了。”

波子在电车里也还是茫然若失。

“妈妈，可口可乐车……”

品子这么一说，波子朝窗外望去，只见一辆红色车身的厢式货车在急速奔驰。

在程谷车站附近遍地枯草的山冈上，立着一块广告牌，跳入了她的眼帘。这是招募警察预备队的广告。

矢木往返东京，总是乘坐横须贺线的三等车。

因此，波子也乘三等车，平时她是经常坐二等车的。她有两种车票，一种是三等车的定期票，一种是二等车的多次票。

品子激烈的练习，对上台表演至关重要，为了不让她过度疲劳，同母亲在一起，一般都是让她坐二等车厢。

进二等车厢之前，无意中看到三等车厢杂乱无章。可是今天直到品子说“可口可乐车”之前，波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坐在二等车厢里。

品子是个少言寡语的姑娘，在电车里她很少攀谈。

波子把坐在旁边的品子也都给忘了，只顾左思右想，从自己的身世想到别人的命运。

波子是贵族女校出身，有许多同学嫁给了名门富家。这样的家庭，战败后落魄潦倒，终日庸庸碌碌过来了，如今人到中年，更是受到了旧道德束缚的折磨。

同波子和矢木的情况一样，她的许多朋友不仰仗丈夫生活，而是依靠娘家的补贴过日子。这样的夫妇也大都丧失了安定的生活。

“结了婚的人一个个都是非凡的……平凡的人只要两人结合，也就会成为非凡的了。”

波子曾对竹原这样说过。因为她看到了这些朋友的例子，自己有直接的体会。

维护夫妇生活的旧围墙和基础崩溃了，冲破平凡的躯壳，本来的非凡面目便显露出来。

与其说是由于自己的不幸，不如说是因为他人的不幸，人们受到了必须认命的训诫。但波子受到的训诫不仅仅是认命。她在对别人的事感到惊讶的同时，对自己的事也醒悟过来了。

她有一位女友，多亏那位女友爱过另一个男子，同他分手以后，才懂得同丈夫结婚的快乐。另一位女友由于有了个二十多岁的情人，也突然觉得丈夫变得年轻了。可她一疏远这个年轻的男子，对丈夫也就变得冷淡，反而受到丈夫的怀疑。于是她和这个年轻男子又重归于好，从别的源泉汲取她倾注在丈夫身上的爱。这两位朋友的丈夫都没有发现妻子的秘密。

在战前，波子的朋友们纵会彼此相聚，也不曾倾谈过这样的心里话。

电车从横滨开出后，波子说：

“今早，你爸爸连伊势龙虾也不沾筷子，大概觉得这是吃剩的吧……”

“不是吧。”

“妈妈现在想起了一件事情。那是在我们结婚后不久的事。我给客人端上了点心，客人走后你爸爸想一把抓来就吃，我无意中苛刻地说过：这是吃剩的，别吃了。你爸爸露出了一副奇怪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将点心分成每人一份放在碟子里，客人吃剩下的，就总觉得脏；如果将点心放在一个大盘子里端出来，即使吃剩，感觉也不同，真可笑啊。我们的习惯和礼仪中，这种事太多了。”

“嗯。不过，龙虾不一样。爸爸是不是跟妈妈撒娇呢？”

波子在新桥站同品子分手以后，改乘地铁去日本桥排练场。

品子前年进入大泉芭蕾舞团以后，就在这个研究所走读。

波子也教授芭蕾舞，但为了女儿品子，她让女儿离开了自己。

品子常顺路到日本桥排练场。在北镰仓家中，她偶尔也代母亲教授芭蕾舞。

波子却很少到女儿学习的研究所去。大泉芭蕾舞团公演的时候，她自己也尽量不在后台露面。

波子的排练场设在一栋小楼房的地下室。

矢木让人剥伊势龙虾皮，品子说这可能是一种撒娇的心情。波子一边想，竟有这种看法吗，一边下到了地下室。

透过玻璃门，波子看见助手日立友子正在用抹布揩拭地板，便停住了脚步。

友子在擦地板，身上却依然穿着黑大衣。大衣领子是旧式的大翻领，下摆没有喇叭形，而且很短。她个子比品子矮小，波子把品子这些旧衣衫给她，担心衣服下摆尺寸是否合适，其实是因为衣服样式过时了。

“辛苦了，真早呀。”波子说着走了进去，“太冷了，把炉火升起来吧。”

“您早。活动起来就热了。”

友子这才意识到似的脱掉了大衣。

她的毛线衣是用旧毛线重织的，裙子也是品子的旧东西。

友子的舞蹈比品子袅娜多姿，优美动人，让她当波子讲习所的助手未免太可惜了。波子曾规劝她和品子一起到大泉芭蕾舞团去。品子也鼓动过她。友子却执意不肯，希望留在波子的身边。她这不仅是为了报恩，仿佛为波子尽心是自己的幸福。

品子登台表演的日子里，友子寸步不离品子，勤勤恳恳地帮助她化妆、换装。

友子二十四岁，比品子大三岁。

她是单眼皮，不过经常现出双眼皮，好像挺疲劳。

友子在煤气炉前接过波子脱下的外套。今天，友子又现出双眼皮了。波子心想，她是不是边哭边揩拭地板呢？

“友子，你有什么伤心事吗？”

“嗯，以后我告诉您。今天不告诉……”

“哦？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告诉我吧。不过，最好尽量早一点。”

友子点点头，走到那边，换上排练服又折了回来。

波子也换上了排练服。

两人手抓把杆，开始练习屈腿动作。友子显得与往常不同。

一大早就下起寒冷的雨。这是波子在家排练的日子，上午她为友子翻新品子的旧衣裳。

镰仓、大船、逗子一带的少女们，放学回家前都到这儿来练舞。只有二十五人，用不着分组。但是参加的学员从小学生直到高中生，年龄参差不齐，时间也不一致，波子难以教授。她觉得这样教是徒劳的。可是学生人数不断增加，多少可以补贴点生活。

排练的日子，总是很迟才用晚饭。

“我回来了。”

品子走上排练场，脱下戴在头上的白毛线织的方围巾。

“真冷啊。据说东京昨晚雨雪交加，早晨屋顶和庭石上都是雪白的……我是和友子一起回来的。”

“是吗……”

“友子是绕道到研究所来的。”

“先生，晚上好，今天我也很想见您……”友子站在入口处对波子说完，又对学生们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

少女们也回答了一句。大伙儿都认识友子。

品子走了进来，有的少女目光闪闪地望着她。

“友子，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才好呢。和品子一块去洗吧。一会儿排练完了我也去。”

波子说着转向少女们这边，友子绕到她后边来。

“先生，也让我一起练习吧。”

“哦？那么，友子你来替我一会儿。我去安排你的晚餐，说话就来。”

品子走下天然岩石凿成的台阶，喃喃地说：

“妈妈，友子好像有什么心事呢。她说今天妈妈不在东京，她感到寂寞，坐立不安呢。”

“一个星期以前，她好像就有什么事了。今天大概是来告诉我那件事的吧。”

“是什么事呢？”

“不听她说，就不会知道……你再给友子一件大衣好吗？”

“行啊。那就请您给她吧。”

波子走下两三级台阶后说：

“妈妈没有能够照顾她呀。友子那里只有两个人，可是……”

“只有她同她母亲？友子的母亲也在干活吧？”

“是啊。”

“我们把她们收养到咱家来，照顾照顾她们，怎么样？”

“事情哪能这样简单呢。”

“这样啊。回家的时候，在电车上友子好像很悲哀地望着我。我的围巾包得很严实，可是毛线围巾织得很稀疏。我也知道她会从毛线缝里窥视我，却佯装不知，让她偷看。”

“品子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的手呢。”

“是吗？她总认为品子的手很漂亮吧。”

“不对啊。她是用悲伤的眼神望着我啊。”

“是因为自己悲伤，才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认为美的东西。过一会儿，问问友子看。”

“这种事无法问……”

品子停住了脚步。

两人来到了庭院里。雨变小了。

“不知是什么画，总之是幅日本美人画。脸盘很大，柔美的毛发描画得十分精细，睫眉深黛，上睫毛长得几乎够着黑眼珠……”品子顿了顿又说，“我看到了友子的眼睛才想起来。”

“是吗？友子的睫毛没有那么浓密嘛。”

“她眼睛往下看，上睫毛便在下眼睑上投下了阴影。”

波子抬头望了望传来排练脚步声的地方。

“品子也去参加吧。”

“好。”

品子迈着轻盈的脚步登上了被雨水打湿的石阶。

晚饭前，品子邀友子去洗澡，友子刚把大衣脱下，品子便从后面将另一件大衣搭在友子的肩上。

“穿穿试试。”

友子依然穿着排练服。

“如果能穿，就请你留下穿吧。”

友子吃了一惊，耸了耸肩膀。

“哎呀，不行，不行呀。”

“为什么……”

“我不能要。”

“我已经对家母说过啦。”

品子迅速脱掉衣服，进了澡盆。友子随后跟来，抓住澡盆边说：

“矢木先生已经洗过了吗？”

“家父吗？洗过了吧。”

“令堂呢？”

“下厨房去了。”

“我先洗，多过意不去啊。我只冲冲吧。”

“没关系，别介意，天冷啦。”

“冷倒无所谓，我已经习惯用凉水擦汗了。”

“跳完舞以后……”品子大概没在水中过深，她晃了晃被濡湿的发际，用手捋了捋，“我家的澡堂太窄了。被焚毁的东京研究所的澡堂很宽，好极了。小时候我常和你光着身子在冲澡处学跳舞，你还记得吗？”

“记得。”

友子人云亦云地应了一声，猛地将身子蜷缩起来，赶忙泡在热水里，像是要把身子藏起来似的。

然后她用双手掩着脸。

“我修建自己的房子时，要修个大澡堂，舒舒坦坦地……也许在那里还可以学习跳舞。”

“记得那时候，我肤色黝黑，我很羡慕品子。”

“你的肤色并不黑嘛，这种颜色很有风采。”

“瞧你说的。”

友子羞羞答答，无意中握住品子的手望了又望。品子诧异地问道：

“你怎么啦？”

“没什么。”

友子边说边将品子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左掌上，然后用右手抓住品子的指尖瞧了瞧，接着又将品子的手翻过来，这回打量了一番掌心。她温存地摸了摸，旋即又放开了。

“这是宝贝。是一双优雅的灵魂的手啊。”

“我不让你看了。”

品子将手藏在热水里。

友子从热水里伸出左手，把小手指放在唇边。

“是这样吧？”

“哦？”

友子又将自己的手没在热水里，说：

“在电车上……”

“啊，这样？”品子说着举起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触了触嘴唇的斜下方，“这样？中宫寺的观音菩萨？广隆寺的观音菩萨？”

“不对。不是右手，是左手。”友子说。

品子将无名指尖贴在拇指的指肚上，模仿着观音或弥勒的手势。

她脸部的表情自然而然地也随着佛的思维变化，微低下头，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友子正要惊叫，又忍了回去。

转眼之间，品子睁开了眼睛。

“不是右手吗？不是右手就显得有点滑稽哩。”品子望了望友子，“广隆寺的另一尊观音菩萨同中宫寺的观音菩萨的手指很相似，那是尊御用的金铜佛像，大头的如意轮观音伸直指头，是这样的呀。”

品子说着漫不经心地将指尖放到下巴颏右下方。

“这是模仿家母的舞蹈动作学会的。”

“这种动作不是佛的姿态，是品子做的自然的手势，将左手这样……”友子说着像方才那样将左手的小指放在唇边。

“啊，这样……”

品子也照样做了一个动作。

“佛是用右手，人就是用左手了吧。”

品子说着笑了笑，从澡盆里走出来。友子仍泡在澡盆里。

“是啊。人思考问题的时候，大多是用左手托腮……在回家的电车上，品子这样做的时候，手背白净，手掌心却呈淡红色，嘴唇格外好看。”

“瞧你说的。”

“真的，看上去嘴唇突出，活像蓓蕾。”

品子低下头洗脚。

“我总是这样的啊。就拿这个来说，也许是不知不觉间就模仿了家母的舞蹈动作。”

“品子你再做一次广隆寺佛的手势。”

“这样？”

品子挺起胸脯，闭上眼帘，将拇指和食指屈成圆圈，靠近脸颊。

“品子，你跳佛手舞吧。让我来跳礼拜佛的飞鸟少女……”

“不行啊。”

品子摇摇头，不仿效佛的姿态了。

“那尊观音菩萨的胸脯是扁平的啊。没有乳房。不是男性吗？没有拯救女人的愿望……”

“啊？”

“在澡盆里模仿佛的姿势是万万不应该的。以这样的心情不能跳佛手舞。”

“噢。”

友子如梦初醒，从澡盆里走出来。

“我可是真心希望啊。”

“品子我又何尝不是说真心话呀。”

“那自然是啰。不过我希望你能为我舞蹈。”

“嗯，等我有点佛心再跳吧。等我想跳日本古典舞的时候，迟早总会……”

“迟早可不行，说不定明天就死了呢。”

“谁明天就死？”

“人……”

“哦，那就没办法啰。如果明天就死，那么就今晚在澡盆里模仿跳佛手舞吧。”

“是啊。不光是模仿，要是想跳就更好，即使明天死也……”

“明天不会死的。”

“所谓死，只是打个比喻；所谓明天，也只是……”

“夜半暴风雨[2]……”

品子刚说了半句，又缄口不言，看了看友子。

眼前立着友子水灵灵的裸体。虽说友子的肌肤比品子黑，可在品子看来，友子的肤色有着微妙的变化，不同地方浓淡有致。比如，脖子是棕色的，胸脯隆起，从乳根到乳峰渐渐变白，心口窝又有点发暗。

“品子说没有拯救女人的愿望，是真心话吗？”友子喃喃地说。

“这个？也不是开玩笑。”

“咱们两人跳佛手舞吧。我也跳。令堂的佛手舞原是独舞。不过，我觉得添一个礼拜佛的飞鸟少女也是可以的。作曲时只需略添几笔……”

“穿插拜佛舞，佛舞就更好跳了吧。因为可以更逼真。”

“我不是说话造作……我礼拜品子的舞蹈，是损伤还是激励品子的佛手舞呢？我没有自信。尽管如此，让我和品子两人努力创作礼拜的少女舞吧。这还得请令堂指导呢……”

品子有点被友子的气势所压倒。

“虽是跳舞，受到人家礼拜总觉得不好意思，非常……”

“我很想跳礼拜品子的舞蹈哩。为了纪念青春的友情……”

“纪念？”

“是啊。纪念我的青春……就是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品子，你的眼帘仿佛就是佛的眼帘。这就够了。”

友子很快地改口说了一句。品子意识到不久的将来，友子将要离开母亲和自己而去。

晚饭后，友子也下厨房帮忙，这时波子来了。

“你父亲在听新闻广播，看样子非常忧郁。这里完事后，就到你的厢房去吧。你父亲患了通常的战争恐惧症……”波子小声说。

“他说只能活到下一次战争了。”

品子她们止住了话声，七点的新闻广播结束了。

“他情绪不好，问你们在厨房那么高兴嚷嚷什么。”

品子和友子彼此望了望。

“战争又不是你我发动的……”

麦克阿瑟司令官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声明：“我们面临着一场新的战争”，“迅速结束朝鲜战乱已是不可能了”。四五天以前，联合国军已经逼近中国国境，逐渐转入最后总反攻。中国二十多万军队越过国境开进朝鲜，联合国军开始全面退却。形势急转直下。美国总统在十一月三十日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说：“政府正在考虑，朝鲜面临新的危机，必要时将不惜对中国军队使用原子弹。”又说，英国首相将赴美，同美国总统举行会谈。

波子晚了二十分钟才到品子的厢房里来。

“雨已经停了，外面很冷。友子，你就在这里过夜吧。”

“嗯。”品子代她回答说，“我们也打算在家里过夜，才一起回来的。”

“是吗？”波子靠近火盆坐了下来，看到放在那里的大衣，便说，“品子，这个，你决定送给友子穿吗？”

“是啊。可是友子怎么也不肯穿。她说，战争结束后我做了三件大衣，其中两件都给她了，多不好意思呀。还一本正经地计算……”

“不是计算。”友子打断了她的话头，“我是想，今后还会下雪，品子没有大衣替换就不好办了。品子进后台，总不能穿脏大衣，所以……”

“那没关系。其实我也是今天早上试着改了改品子的旧衣服……”波子换了一口气，接着又说，“不过，都是旧大衣和旧衣服，不顶什么用，凑合着穿吧。友子，你有什么难过的事……今晚就说出来吧。”

“嗯。”

“只要我力所能及，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忙的。以前我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到我这儿来帮忙。所以说是你帮我忙，而不是我帮你忙呀。这些年月，你在我身边为我尽力，我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时间。这段时间是短暂的，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所以我必须珍惜你。一旦友子结婚，这段时间也就完结了。”

“友子你不是为婚姻问题苦恼吧？”

友子点点头。

“我从孩提时代起，就习惯过分地接受人家的好意和亲切照顾；你的好意，我也领受得够多的了。这点我自己很清楚。有时我也曾想过，也许你早点结婚离开我更好。”波子说着望了望友子，“你的结婚、成就、生活，一切的一切简直可以说都为我作出了牺牲。你是真心诚意地为我献身啊。”

“什么牺牲，这……我这样依赖先生，我的生活才有意义。我净受先生和品子的照顾了。哪怕是尽绵薄之力，假如我能为先生献身，也会感到幸福。对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来说，只有献身才是幸福。”

“是吗？对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波子重复友子的话，自己仿佛也在思考这句话。

“这么说来……”品子嘟囔道。

“战争结束的时候，品子虚岁十六，友子十九。”

“你总说自己是个没有信仰的人，所以对我也献出全力……”

波子话音未落，友子摇摇头说：

“我有事瞒了先生。”

“瞒我？什么？关于你生活的艰辛？”

友子又摇了摇头。

波子反问友子，友子没有回答。

“如果不便对我说，以后对品子说也可以。”波子留下话，很快就回到上房去了。

床铺并排，熄灭了床头灯之后，友子对品子说起自己想离开波子到外面去干活的事。

“我估计到大概就是这件事。家母也说没能很好地照顾你，于心不安呢。”品子在枕上转过头来说，“不过，既然是这件事……”

“不，我们倒没什么。不是为了我和家母的事。”

友子支吾起来。

“孩子生病没法子啊。孩子的生命是至关重要的。”

“孩子？”

友子怎么会有孩子呢？

“你说孩子，谁家的孩子？”

友子坦白了，这是她喜欢的人的孩子。这人的两个孩子都闹肺病住院了。

“他的妻子呢？”

“他妻子身体也很虚弱。”

“是个有妇之夫？”品子突然尖锐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压低了嗓门，“孩子也……”

“嗯。”

“为了他的孩子，友子要去干活？”品子这么一问，友子没有回答。黑暗中，品子喊了一声：“友子！”

“这也是友子你所说的献身吗？我真不明白啊。我不明白他的心情，他自己的孩子生病，干吗要让你去干活？”品子的声音颤抖了，“你喜欢这种人？”

“不是他强迫我去干活，而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一样的嘛。他真无情啊。”

“品子，你错了。孩子的病，难道不是我喜欢他之后，天降给他的灾难或命运吗？他身上发生的事，也就等于我身上发生的事嘛。”

“可是，他的妻室和孩子会接受你提供的疗养费吗？”

“我的事，他妻子和孩子一无所知。”

品子顿觉嗓子眼堵塞了。

“是吗？”她压低嗓门，“孩子几岁？”

“老大是女儿，约莫十二三岁了。”

品子想从孩子的年龄来推测孩子父亲的岁数。她估计友子的情人可能是四十开外吧。

品子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在幽暗中，她听见友子移动枕头的声响。

“我要是想生孩子早就生了。可能会生个结结实实的娃娃呢。可是……”

品子听起来，这简直是白痴的话。她觉得友子是个不贞洁的人，不由得讨厌起来了。

“这是我自言自语。对不起。”友子感觉到品子有所警戒，“我没脸见你啊。但是，假如不把这个说出来，我就虚伪了。”

“一开始你就虚伪了嘛。你为对方的孩子献身，难道不是虚伪吗？即使听了方才那番话……是虚伪嘛。”

“不是虚伪啊。虽然不是我的孩子，却是他的孩子。再说，这是事关人命的问题。他爱护的我就爱护，他难过的我也难过，即使这不是真正的最完美的真实，却是令我揪心的现实啊。就是你责备我道德败坏，或是我可怜自己没有理智，都不能治好他孩子的病吧？”

“可是，你想过没有，即使把病治好了，往后她们知道是你出的钱，他的妻子和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难道她们会向你道谢不成？”

“人净考虑这些，可结核菌却不饶人。往后那孩子可能会憎恨我。不过即使憎恨我，也说明她活下来了。如今他拼命为孩子生病的事奔波，我也要拼命帮助他，仅此而已。”

“他拼命干不就行了吗？”

“一个老老实实靠薪水生活的人，怎么能赚大钱？”

“那么你又怎样赚钱呢？”

友子似乎说不出口，最终也坦白了，她要到浅草的小屋干活去。

从她的口气里，品子感觉到她是要去当脱衣舞女了。

友子爱上一个有妇之夫，为了筹措他那病儿的疗养费，自己去当脱衣舞女，这使得品子惊愕不已。

判断善恶，如同落入了噩梦。品子不知如何是好，难道这也是女人爱的献身、爱的牺牲吗？现实似乎是友子已经决定到浅草小屋去让人看裸体了。

从童年时代起，她们俩就互相勉励，即使在战争年代里，两人也悄悄地继续练古典芭蕾舞，谁曾料到如今友子竟把它派上了这种用场。

品子知道，不论是愤怒制止，还是哭泣哀求，死心眼的友子都会断然拒绝，走她自己认定的路。这是无疑的。

“如今时兴讲所谓自由、自由，我也有自由把我的自由献给我所爱的人，这样做是我的自由。我也有所谓信仰的自由啊。”

有一回品子曾听友子这样讲过。她以为友子所爱的人，大概是指自己的母亲，却不料那时候友子已经爱上了这个有妇之夫。

今晚在洗澡间里，友子一反常态，在品子面前腼腼腆腆的，大概是因为近期就要去当脱衣舞女吧。

品子脑中浮现出友子的裸体来。友子可能也怀过孩子吧。

第二天早晨，友子醒来，品子已不在床铺上了。

是不是睡过头了？友子赶忙拉开挡雨板。

友子睡在被长满松杉的群山环抱的山窝处。透过竹丛对面西边小山的稀疏松林，可以依稀望见富士山。从东京的废墟前来的友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一手抓住玻璃门蹲了下来。

像是枝垂樱的枝丫，低垂在她的眼前。枝丫之下，绽开着小株的山茶花。花是深红色的，花瓣斑驳。

波子拖着木屐从正房走来，站在院子里招呼说：

“早啊。”

“先生，您早。环境太安静，我贪睡了。”

“是吗？没睡好吧。”

“品子呢……”

“天还没亮她就钻到我的被窝里，把我弄醒了。”

友子仰望着波子。

波子从脸面到胸脯都投上了竹叶的影子。

“友子，这个……把它放在你的手提包里……卖掉好了。”

话音未落，波子就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友子。友子不肯接受，说：“这是什么东西？”

“戒指。让人发现不好，快点收起来吧。今天早上品子把情况都告诉我了。我也想把这间厢房卖掉。你稍等一些时候吧。”

友子手里拿着装有戒指的小盒，热泪盈眶，突然跪了下来。

[1]一种印染法，将布扎紧，使之成皱褶，染后形成白色花纹。

[2]此处出自日本谚语，“想着樱花明天还会开，不料夜半一阵暴风雨”，感叹世事无常。

冬天的湖

传来了《天鹅湖》的乐曲声。

这是芭蕾舞的第二幕，白天鹅的群舞。

继白天鹅和王子齐格弗里德的缓慢乐曲之后，四只小天鹅翩翩起舞。接着两只大天鹅翩翩起舞……

伏在檐廊边上的友子蓦地挺起了胸膛。

“品子？是品子。”

友子被音乐吸引，新的眼泪又扑簌簌地从脸颊流淌下来。

“先生，品子独自在跳舞呢。昨晚我告诉她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她为了消愁解闷才跳起来的啊。”

“跳四只小天鹅吧？四人舞……”波子说着抬头望了望山岩上的排练场。

后山松树那边的天上，飘浮着一片白云。晨曦从它的边际到中心透出了霞彩。

友子眼前浮现出浪漫的舞蹈场景。

月夜，山上的湖，一群白天鹅游到岸边，变成了美丽的姑娘，翩翩起舞。她们都是恶魔罗特巴尔德用魔法变成天鹅的姑娘，只有晚上在这个湖畔，她们才能短暂地恢复人形。

白天鹅和王子相爱，立下海誓山盟，也是在第二幕。据说过去从未恋爱过的年轻人一旦产生了恋情，就可以靠爱情的力量，破除魔咒。

友子等待着继续播放《天鹅湖》的曲子。可是只放了第二幕的白天鹅舞，排练场便鸦雀无声了。

“已经结束了……”友子仿佛要追逐梦幻似的，“我希望再跳啊。先生，如今听见音乐，我就能看见品子的舞姿。”

“是吧。因为你非常了解品子的底细。”

“嗯。”友子点点头。“不过……”

友子刚想说什么，热闹的节日音乐又响彻云霄，她像是醒悟过来了。

“哎哟！《彼得鲁什卡》？”

圣彼得堡的广场，魔术团的小屋前，参加狂欢节的人群翩翩起舞。这是由斯托科斯基指挥、费城交响乐团演奏、胜利公司出品的唱片。

友子眼里噙满了泪水，晶莹欲滴。

“啊，真想跳啊。先生，我这就跟品子去跳。”

友子站起身来。

“同芭蕾舞告别……跳《彼得鲁什卡》中的节日舞倒也不错呀。”

波子折回正房，同矢木两人共进了早餐。

高男老早就到学校去了。

从排练场不断传来《彼得鲁什卡》第四场的乐曲声。

“今早，狂欢节舞吵吵闹闹的。”矢木说，“简直是伟大的噪音。”

《彼得鲁什卡》是一幕四场的芭蕾舞剧，第一场和第四场同景，是一个举行狂欢节的城市广场。第四场时间临近日暮，人山人海，乱哄哄的，显得更加激越沸腾。

组曲的唱片把第四场狂欢节的热闹气氛灌制了三面，手风琴、铜管、木管乐器的交响纠结、高涨，描绘出杂沓的狂热气氛。接着是摇篮曲舞、农民牵熊舞、吉卜赛舞、车夫与马僮舞，还有集体化妆舞，所谓“伟大的噪音”，好像是某人听了《彼得鲁什卡》后发表的言论。

“品子她们跳哪个角色呢？”波子也说道。

节日的人们都是即兴起舞的，千姿百态，令人眼花缭乱。

不久，雪花纷飞，城市华灯初上，热闹而粗犷的音乐达到高潮。这时候丑角偶人彼得鲁什卡爱上了舞女偶人，却最终在节日的人群中被情敌木偶摩尔人杀害了。于是，在魔术团的小屋檐前出现了彼得鲁什卡的幽魂，这出悲剧的帷幕便徐徐降落。

品子她们的节日音乐仍在反复播放，响彻整个饭厅。

“早餐前播放音乐，倒是挺欢快的。品子她们不至于在思考尼金斯基的悲剧吧。”矢木自言自语，把脸朝向排练场。

波子也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尼金斯基？”

“对。尼金斯基精神失常，不正是战争的牺牲品吗？据说他的头脑开始不正常的时候，犹如梦呓一般，顺口说出什么俄罗斯啦、战争之类的。尼金斯基早先是个和平主义者，也是托尔斯泰主义者。”

“今年春上，他终于在伦敦的医院逝世了。”

“他精神错乱以后，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又活了三十多年。”

矢木这么说，也许他想起了彼得鲁什卡是尼金斯基的拿手角色。

最近，在研究《平家物语》和《太平记》等古典战争文学的基础上，矢木撰写了专著《日本战争文学中的和平思想》。

今天上午在执笔之前，矢木的思维被品子她们的“彼得鲁什卡”打乱了。

曲终之后，品子和友子没有到正房来，波子便去看她们，只见品子一个人直愣愣地坐在排练场上。

“友子呢？”

“回去了。”

“不吃早饭就走了？”

“她说把这个还给妈妈……”

品子手里攥着小戒指盒。

品子没递过去，波子也没想接这个戒指盒。

“我一个劲儿挽留她说：妈妈和我都要出门的，一起走吧。友子不听，还是执意说‘我回去了’。”品子边说边站起身来，向窗边走去，“她真奇怪啊。”

波子依然坐在椅子上，久久地望着品子的背影。

“这样站着会着凉的。去换换衣服，吃早饭吧。”

“嗯。”

品子在排练服外套了一件大衣。

“友子她说不好意思见爸爸。”

“也许是吧。昨天晚上她哭了，满脸睡意朦胧的神态。”

“我起先也睡不着，后来疲乏不堪，浑身无力，沉沉入睡了。”

品子从窗际转过身来。

“嗯，可是，她还是穿上大衣回去了。她说把妈妈给她修改的那件毛织连衣裙也拿走了。”

“哦？那太好了。”

“友子还说，现在离开妈妈出去干活，但是她一定还要回到妈妈身边来的。”

“是吗？”

“妈妈，友子的事，那样处理好吗？为什么您打算给她……”品子直勾勾地望着母亲，走了过来，“不分手不行吧。我会让她分手的。”

“妈若早点觉察就好了。妈觉得她的情况老早就起变化了，可她却一贯不变地为妈尽心尽力。可以说，友子隐瞒得很高明呀。”

“那个人很坏，她不好向您坦白。我让她离开他！”品子斩钉截铁地反复说了好几遍，“不过，要瞒住妈妈太容易了。”

“品子你也有什么事瞒住妈妈吧？”

“妈妈，您不知道？爸爸的……”

“爸爸的什么？”

“爸爸的存款。”

“存款？爸爸的？”

“爸爸不让家里人知道，将存折放在银行。”

波子显出诧异的神色，脸色倏地煞白了。

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羞愧的热血起伏沸腾，波子的脸颊僵硬了。

这种羞愧也感染了品子。品子的脸颊也泛起红潮，反而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

“是高男先知道的。高男偷了出来，我也知道了。”

“偷？”

“高男悄悄把爸爸的存款提取出来了。”

波子放在膝上的手颤抖了。

据品子说，爱护父亲的高男觉得父亲让母亲维持家计，全然不顾母亲的辛劳，自己还偷偷私下存款，这毕竟不能宽恕，他就把父亲的存款提取出来了。

将来父亲看见存折知道存款已被取走，自然明白这是家里人干的。父亲大概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无声谴责，或者警告。

“连存折都存在银行，存款却被家人提取出来，爸爸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品子站立不动，“我觉得爸爸也够残忍的，很像友子那个对象呀。”

“是高男偷的？”

波子好不容易才用颤抖的声音嘟哝了一句。

波子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女儿的脸也不敢看一眼。她恐惧万分，一股凉意爬上脊背，不禁打了个寒战。

矢木除了在某大学任职以外，还在两三所学校兼职。现在随便建立了许多新制大学。有时他还到地方学校短期讲课。除了工资，他多少还有些稿费和版税的收入。

矢木没有将自己的收入情况告诉波子。波子也不想非知道不可。结婚之初，波子就养成这种习惯，现在也很难改过来。这是由于波子的关系，也是由于矢木的关系。

波子虽然觉得丈夫卑俗狡猾，但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瞒住家人，自己私下储蓄。尽管存款是好事，但连存折都放在银行就有点蹊跷。养家的男人这样做还情有可原，然而矢木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波子也知道矢木要缴纳所得税。但他不是从自己家去纳税，而是把学校宿舍或者什么地方作为纳税地点。波子并不介意，觉得丈夫这样做或许会方便些。现在她怀疑了：矢木向自己隐瞒收入，是不是对自己有所警惕呢？

波子不禁毛骨悚然。

“我一切的一切，哪怕全部失去也没关系。我毫不可惜。”波子边说边用手按住额头站起来，从唱片架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册什么书。

“好了，走吧。”

“索性像友子那样更好，我们也变成一无所有，让爸爸来抚养我们吧。这样一来，高男和我都要自食其力啰。”

品子搀着母亲的胳膊从石阶走下来。

波子在去东京的电车上不想对品子谈论友子和矢木的事，想看看书，她带来了一本有尼金斯基传记的书。

这是刚才波子茫然地从书架上抽出的那本书，她心想：可能还是矢木所说的“尼金斯基的悲剧”在脑子里旋荡的缘故吧。

“假使再爆发战争，就给我氰酸钾，给高男深山里的烧炭小屋，给品子那种十字军时代的铁制贞操带吧。”

这是在品子她们播放的《彼得鲁什卡》曲终时，矢木说的一句话。波子像是要掩饰油然生起的厌恶情绪似的说：

“给我什么才好呢？你不是把我给忘了吧？”

“啊，对，我忘了一个人呀。那就让你自己决定，从这三样东西中选一样喜欢的吧。”

矢木说着放下手里的报纸，抬起脸来。

丈夫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弄得波子有点手足无措。她只拣报上的大字标题浏览了一眼，矢木又接着说：

“还有一个问题，谁来掌管品子贞操带的钥匙？这钥匙就由你掌管吧。”

波子平静地站起身来，向排练场走去。

她觉得这种玩笑实在令人生厌。当她知道矢木存款的秘密之后，想起这个玩笑，就不禁有点害怕了。

“今早，你父亲听了《彼得鲁什卡》，就说：品子她们不至于在思考尼金斯基的悲剧吧。”波子对品子说罢，递给她一本《芭蕾舞读本》。这是一位正在访问日本的苏联芭蕾舞演员撰写的书。品子接过手，却说：

“这本书我读过好几遍了。”

“是啊，我也在读，可不知怎的竟把这本书拿了出来。你父亲说：尼金斯基不就是战争和革命的牺牲品吗……”

“不过，尼金斯基还在上舞蹈学校的时候，就有位医生说过，这少年将来总有一天会发狂的。”

品子的声音被电车过铁桥的声音掩盖了。她凝视着六乡的河滩，仿佛回忆起什么东西。电车过铁桥不久，她又开腔说道：

“这位叫作塔玛拉·托玛诺娃的芭蕾舞女演员也是个可怜的革命战士的孩子吧。她父亲是沙俄的陆军上校，母亲是高加索的少女，父亲因革命负重伤，母亲被射中下巴颏，用牛车护送去西伯利亚途中，生了塔玛拉。是在牛车上……他们在西伯利亚流浪，后来被撵出国，亡命到了上海。他们在那里观看了前来巡回演出的安娜·巴甫洛娃的舞蹈，小塔玛拉·托玛诺娃便想当舞蹈家……托玛诺娃在巴黎歌剧院演出了《珍妮的扇子》，名噪一时，被誉为天才少女，当时她才十一岁。”

“十一岁？安娜·巴甫洛娃到日本演出《白天鹅之死》，是在大正十一年。”

“是在我出生之前啊。”

“是啊……是在我结婚之前，那时我还是个女学生呢。巴甫洛娃逝世正好是十年前的事。记得她享年五十。巴甫洛娃来日本时，也就是妈妈现在这个年龄吧。”

塔玛拉·托玛诺娃是在被送往西伯利亚的牛车上出生的。她从上海去巴黎。在上海看到那个舞蹈。这回在巴黎，自己的舞蹈又得到了安娜·巴甫洛娃的赏识。她们幸运地相遇。世界第一流的芭蕾舞演员，看了年幼的托玛诺娃的排练也感动了。小舞蹈演员竟能同自己崇拜的巴甫洛娃一起，在特罗卡德罗的舞台上同台演出。

后来托玛诺娃加入了蒙特卡洛的俄罗斯芭蕾舞团，又在乔治·巴兰钦等人的“芭蕾·一九三三年”芭蕾舞团里当了首席舞蹈演员。当时年仅十四岁。

据说这位小个子少女，脸上一副忧郁的神色，舞蹈起来总令人觉得有几分寂寞的影子。

“目前她在美国表演吧。该有三十岁了。”品子想起来似的说，“我经常从香山先生那里听到有关托玛诺娃的消息。那是在香山先生率领我们为军队、工厂或伤兵慰问演出的时候，我也才十五岁上下……大概和托玛诺娃作为天才少女在蒙特卡洛的俄罗斯芭蕾舞团和‘芭蕾·一九三三年’跳舞时同年吧。”

“是啊。”

波子点点头。她难得听到品子提起香山这个名字，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然而，波子又把话岔开了。

“在英国，芭蕾舞团也到前线、工厂和农村去慰问演出，一般群众也被芭蕾舞的魅力吸引，这不就是战后芭蕾舞盛行起来的原因之一吗？日本流行芭蕾舞，是不是也有这个因素呢？”

“怎么说呢。在受到战争压抑的个性的解放中，女性的解放是以芭蕾舞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我认为这种说法是确切的。”品子回答，“不过，同香山先生一起作慰问旅行，我也很怀念。就连去东京，我也常想，回去时不知还能不能活着渡过这座六乡川上的铁桥啊。我去敢死队基地一边跳舞，一边就想：我也在这儿死掉算了。能乘上卡车就算不错，有时还乘坐牛车呢。在牛车上，香山先生给我们讲了塔玛拉·托玛诺娃在牛车上出世的故事，我哭了。当时由于遭到空袭，城市正在燃烧，飞机临近的时候，我们就从牛车上跳下来，躲在树下。香山先生也说，我们就像俄国人被革命追赶一样。我觉得也许那时比现在还幸福。因为那时没有彷徨，也没有疑惑……一心只想慰问为国而战的人，于是拼命地跳舞。有时也和友子一起跳。我才十五六岁。旅途上随时都可能死，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心中有个信仰在支撑着……”

那次旅行，香山用胳膊保护品子。品子至今还感到他的胳膊仿佛依然搭在自己的肩上。

“不要再谈战争的事了。”

波子本打算轻轻地说，岂料声音变得格外严厉。

“好吧。”

品子扫视了四周一眼。心想，会不会被别人听见呢。

“哦，六乡的河滩也发生了各种变化。从前那里有高尔夫球场吧。战争一爆发，它就被用作军事教练场，后来又渐渐被人耕耘，一片河滩都变成麦地和稻田了。”

品子说罢，不时浮想起和香山在战火中旅行的美好回忆。

“战争的时候，不去想那些多余的事。”

“那时你年纪还小，大家都被剥夺了独立思考的自由。”

“您不觉得战争期间咱们家比现在还和睦吗？”

“是吗。”

波子一时无言以对。

“那时咱们全家都在一起，不像现在各奔东西，纵令国家破亡，家庭也没有崩溃。”

“是不是由于我的关系呢？”波子终于说了出来，“那个嘛，品子说的可能是真实的。但在这种真实当中，也可能有不少虚假和错误。”

“嗯，有啊。”

“另外，用现在的眼光，已经不能正确判断过去的回忆了。一般来说，过去的事往往是令人怀念的。”

“是啊。”品子直率地点了点头，“眼下您的痛苦，要成为昔日令人怀念的回忆，得经历万水千山啊。”

“万水千山？”品子这种说法让波子嫣然一笑，“经历万水千山的是品子嘛。”

品子沉默不语。

“假使没有战争，这会儿你可能在英国或法国的芭蕾舞学校跳舞啦……”

那时在皇宫护城河畔，波子曾对竹原说过“或许我也跟着去了”。她现在没有对品子说。

“战争严重地耽误了我的学习。即使妈妈把全部精力都扑上去，但要取得成功，恐怕也得等到我的孩子那一代了。在日本，要出一个独当一面的芭蕾舞演员，也许要花三代人的心血吧？”

“没有的事。你这代就行。”

波子用力地摇了摇头。品子垂下眼帘说：

“我是不生孩子的。我是这样想的，在实现世界和平以前，绝对不生孩子。”

“哦？”

波子好像挨了当头一棒，望了望品子。

“不要随便说什么绝对啦、坚决啦之类的话，品子……那不是战时用语吗！”波子半责备半开玩笑地说，“叫妈好不担心。”

“哟，我只说过这么一次，没有随便说嘛。”

“在电车上突然宣称什么在实现世界和平以前，品子绝对不生孩子，妈妈自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么，我换个说法。品子我要独身跳舞，等待世界和平的到来。妈妈，这样可以了吧？”

“这简直是天照皇大神宫教式的辩解。”

波子把话题岔开。她还没有悟透品子的真意，品子的话依然留在她心坎上。

品子是不是害怕在牛车上生孩子的日子也会降临到日本呢？或是她把香山埋在心底，她所谓等待和平，意味着等待香山呢？

从品子的谈吐中，波子显然也明白，香山成了品子爱的回忆。这个回忆现在还在她心中盘旋，并不是作为回忆让它过去了。波子自己对竹原的回忆也有切身的体会。她现在更加体会到少女爱的回忆是多么不易拂去啊。品子爱的回忆，之所以还是平静的回忆，也许是由于品子还没有同别的男人结合。毋宁说品子结了婚，更能唤起对香山寂寥的回忆。二十年后说不定……波子以自身作比较，这样想。

昨天晚上友子的坦白，是否也对品子起了点火的作用呢？今天从一大早起，品子就对母亲东拉西扯地说了许多话。

波子听品子说“在日本，要出一个独当一面的芭蕾舞演员，也许要花三代人的心血”，不禁吓了一跳。

品子所说的“战争期间咱们家更和睦”，这是由于受到粮食奇缺和生命危险的威胁，家庭小，彼此能抱成团。而波子对丈夫不断产生疑惑，越来越失望，也是战败后的事。父母之间的隔阂也波及了品子和高男。波子难过极了。品子说“那时纵令国家破亡，家庭也没有崩溃”，这倒是不假。

波子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品子又在想什么呢？

“朝鲜的崔承喜现在怎么样了？”

“崔承喜？”

“她也是革命的孩子啊。据说朝鲜战争爆发前，她到朝鲜去了，也许已是革命的母亲了。品子观赏崔承喜的首次舞蹈会，同塔玛拉·托玛诺娃在上海观看安娜·巴甫洛娃的舞蹈差不多是一个年龄吧。”

“对，那是在昭和九年或十年吧。那时妈妈惊呆了。无言的舞蹈使我感到了朝鲜民族的反抗和愤怒。那舞蹈是激烈的，豪放的，好像在燃烧，在挣扎。”

“品子记得最清楚的，大概是崔承喜红得发紫以后的事吧？她顷刻之间红起来了……不过，在歌舞伎座和东京剧场的表演会上，去观赏的阔气的人也并不多。”

“她从美国到欧洲去表演了吧？”

“对啊。”波子点点头，“据说起先崔承喜是想成为声乐家的。崔承喜的哥哥非常赞赏来京城演出的石井漠先生的舞蹈，就请石井漠先生收他的妹妹为弟子。石井漠便将崔承喜带到日本来。那时候，她刚从女校毕业，才十六岁……”

“正是我跟随香山先生四处演出的年龄啊。”品子接口说了一句。

波子又继续讲下去：“也许有这种看法：因为是石井漠先生的弟子，也就传授了先生的舞蹈。在首次表演会上，妈妈觉得崔承喜的舞蹈的确跳出了被压迫民族的反抗精神，不禁大吃一惊。崔承喜红起来以后，她的舞蹈也变得华丽明朗。那种深沉的悲伤和愤怒激起反抗，从而扭动身体的力量没有了……大概是朝鲜舞蹈深受欢迎，她也就不怎么跳石井流派的舞蹈了。她是以朝鲜舞姬的名义到欧洲去的。在日本，她被叫作半岛舞姬。”

“她的舞蹈我也还记得一些，比如剑舞、僧舞，还有艾赫雅－诺阿拉舞。”

“她那胳膊和肩膀动起来真有意思。按崔承喜的说法，朝鲜是缺少舞蹈的国家，传统舞蹈本来不受重视。崔承喜从濒临衰亡的传统中，竟能创造出那样新颖的舞艺。光凭焕然一新这点，也是令人高兴。崔承喜一定深深感到了民族性这个问题。”

“民族性？”

“提到民族性，我们就应该跳日本舞蹈。但你还不需要考虑到那一层……日本舞蹈的传统太丰富、太强烈了。正因为这样，新的尝试也就更困难，而且容易倒退。不过，我觉得日本是世界的舞蹈之国，这不是从芭蕾舞，而是从日本传统舞蹈来看的……的确，日本人是具有舞蹈才能的。”

“可是，日本舞蹈同芭蕾舞正相反呀。日本人的心灵和体态的传统，简直是相悖的。日本舞蹈的动作似乎是含蓄内在的，而西方舞蹈的动作则是奔放外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过，品子从小就接受芭蕾舞的形体训练。据说在西方，要求芭蕾舞女演员身高五尺三寸，体重四十五公斤左右，这是最理想的，品子还算可以。”

品子本应在新桥同波子分手到大泉芭蕾舞团研究所去，她坐过了站，一直到了东京站，便一起到母亲的排练场来。

“友子大概不会来了吧。”

“会来的。按她的性格，肯定会来的。她即使不在妈妈这儿工作了，也会有礼貌地来打个招呼。”

“是吗……昨天她不是已经来告别过了吗？她昨晚没睡，再加上说了那番话，来见妈妈大概觉得难为情吧。”

“她这个人是不会不辞而别的。”波子自信地说。

品子心想，如果今天看不到友子的身影，母亲一定会感到很寂寞。所以她才跟母亲一起来。

一下到排练场所在的地下室，便听到了《彼得鲁什卡》的音乐。

“是友子呀。”

“喏，瞧！”

友子穿着排练服，没有练舞。她身靠把杆，在欣赏唱片。排练场已清扫得干干净净。

“先生，您早。”

友子腼腆地将唱机关上，陡地望了望墙上的镜子。

“《彼得鲁什卡》？”品子说着又将唱片的同一面放在唱机上播放。第一场是狂欢节的热闹场景。

波子在镜子里看着友子，说：

“友子，还没有吃早饭吧？后来你没有回家，直接到这儿来的吧？”

“是啊。”

友子显得有点疲惫，眼皮都成双了，眼睛却凝聚着熠熠的光彩。

“友子在，我就上研究所去啦。”品子对母亲说罢，走到友子身旁，把手搭在她肩上。“我正和母亲说话，心想友子大概不会来了，就跟着母亲来了。”

狂欢节的乐曲声高潮迭现，品子感到友子的身体暖融融的，不由得激情满怀。友子这种体温，说明她刚才一直在跳舞。

“在电车上我们还谈到民族性的问题呢。”

《彼得鲁什卡》里也充满了俄罗斯民族的旋律和音色。

这出斯特拉文斯基为佳吉列夫俄罗斯芭蕾舞团作曲的舞剧，首次演出时，是由福金任艺术指导，瓦斯拉夫·尼金斯基扮演可怜的丑角木偶。

今早矢木听到《彼得鲁什卡》时，甚至说了声“尼金斯基的悲剧”。

《彼得鲁什卡》首次演出是一九一一年，即明治四十四年，尼金斯基才二十岁光景。他先在罗马，继而在巴黎演出，赢得人们狂热的欢迎。

尼金斯基在《彼得鲁什卡》首演的一九一一年，离开了俄罗斯，直到一九五〇年逝世，一辈子都未能返回祖国。

一九一四年，即大正三年，尼金斯基思念祖国，在巴黎整理好行装，也买好了火车票打算启程回国。不料八月一日这天，正好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他离开了开战后骚乱的巴黎，途中在奥地利被当作敌国分子而遭逮捕。他精神上受到创伤，有时说起呓语来，嚷着什么俄罗斯啦、战争啦……

好不容易获释之后，他到了美国，在首次公演《玫瑰花魂》的时候，尼金斯基在舞台上一出现，观众一齐起立表示欢迎，人们投掷的玫瑰花几乎把舞台淹没了。

在美国名噪一时的时候，尼金斯基也常常陷入忧郁之中。他同诅咒战争、主张和平的和平主义者和托尔斯泰主义者颇有交往。

一九一七年俄国爆发了革命。这年年底，尼金斯基几乎完全变成了白痴，从舞蹈界销声匿迹了。当时年仅二十八岁。

据说疯后的尼金斯基在瑞士疗养期间，有一天他在小剧场集合了一些人，说是要即席表演。他在舞台上用黑布和白布造了一个十字架，自己站在十字架的顶端，装成基督受刑的模样，然后说：

“这回请大家看看战争。要把战争的不幸、破坏和死亡……”

一九〇九年，佳吉列夫俄罗斯芭蕾舞团首次在巴黎公演时，尼金斯基作为著名的男舞蹈演员，转瞬之间被世界赞颂为天才。不久他半疯了，还继续跳舞。他的艺术生涯是短暂的。

提起一九二七年，即昭和二年，也就是品子诞生前两三年，佳吉列夫俄罗斯芭蕾舞团在巴黎上演《彼得鲁什卡》时，曾把完全疯了的尼金斯基带到舞台上。因为二十三四年前首演的时候，尼金斯基扮演过彼得鲁什卡。据说这样做是希望多少能唤起他已丧失的记忆。

各个角色都在舞台上出现。首演时的女角塔玛拉·卡萨维娜，以跟从前一模一样的木偶姿态，接近尼金斯基，亲吻了他。尼金斯基羞怯地凝视着卡萨维娜。卡萨维娜用爱称亲切地呼唤尼金斯基。然而，尼金斯基却把脸扭了过去。

让卡萨维娜挽着胳膊的尼金斯基，脸上一副掉了魂的神气，被拍摄下来了。有一次，品子有机会看见过那张剧照。

佳吉列夫把可怜巴巴的尼金斯基带到楼座上。当扮演彼得鲁什卡的谢尔盖·里法尔在舞台上出现时，尼金斯基便打听是谁。

“那家伙跳得了吗？”

尼金斯基喃喃地说。

表演《彼得鲁什卡》的谢尔盖·里法尔被誉为尼金斯基再世，是继尼金斯基之后的首席男舞蹈演员。尼金斯基看见里法尔，就自言自语地说：“跳得了吗？”他过去是以极其精湛的舞蹈轰动世界的，所以这又成了人们的谈资。

然而，一个天才的疯子的话语，说得可怜也罢，合乎道理也罢，只能听听就是，那毕竟难以理解。恐怕尼金斯基也不知道舞台上又上演了自己年轻时扮演的角色。也许昔日伙伴的友情只是想戏弄尼金斯基这具活僵尸吧。

尼金斯基辉煌的生涯落得如此悲惨和苦恼的下场，如今就像是冰封的冬天的湖一样。也许把冰凿开，探到湖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爸今早对我妈说，品子她们不至于是在思考尼金斯基的悲剧吧……”品子对友子说。

友子一声不响。波子回答似的说：

“矢木是因为恐惧战争和革命，才想起尼金斯基的。”

“战争期间，尼金斯基也辗转世界各地表演舞蹈嘛。即使疯了，他也是属于世界的呀。他不断地转移疗养地，到过瑞士、法国和英国。爸爸却和我们一样，一发生什么事，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被赶进日本的纸帷幕后面，这种情况和他又怎能相提并论呢。”

“我们不是世界的天才，恐怕也不会发疯。”友子说。

“不过，你昨晚那番话有点奇怪。我听着脑子仿佛也要失常啦。”

“品子，友子的事，由妈妈来和她商量。”

“哦……倘使友子听从妈妈的话就好了。”

品子没瞧友子，只顾整理唱片。

“哎哟，我来整理。”

品子碰了一下慌忙前来的友子的肩膀，说：

“拜托你啦。请你留在妈妈身边吧。来年春天，举办妈妈的弟子表演会时，咱们两人一起跳佛手舞吧。”

“春天？几月份？”

“几月还没考虑，不过会很快举行的。对吧，妈妈。”

波子点点头。

“要迟到啦。品子，你走吧。”

品子从地下室出来之后，低头走路。到了东京站附近，她伫立了一会儿，抬头仰望着钢筋水泥的建筑工程。

爱情的力量

进入十二月，连续大好天气。

舞蹈家们的秋季表演会也基本结束了，这个月只剩下吾妻德穗、藤间万三哉夫妇的《长崎踏圣像舞》和江口隆哉、宫操子夫妇的《普罗米修斯之火》等。

吾妻德穗、宫操子与波子年龄相近。

波子从年轻时，即十五年乃至二十年前起，一直在观看这些人的舞蹈。吾妻德穗跳日本舞，宫操子则跳所谓的新舞蹈[1]，同波子她们的古典芭蕾舞不同。但他们夫妻长年累月坚持跳下来，这使波子有所感触。

波子同这些人一样，也经历过日本舞蹈的时代潮流。

江口、宫夫妻留学德国前夕举行的告别舞蹈会，以及回国后举行的第一次汇报演出会，波子也都观看了，留下了新鲜的印象。这是昭和十年的事了。

那时号称“舞蹈时代的到来”。很多舞蹈家随意举办舞蹈表演会，舞蹈会的观众甚至比音乐会的观众还多。

也是那时，西班牙舞蹈家拉·阿根缇娜和特雷西纳、法国的沙卡洛夫夫妻、德国的克罗伊茨贝格、美国的路斯·佩姬等接踵来到日本表演舞蹈。

也还是那时，波子风闻，因在佳吉列夫俄罗斯芭蕾舞团建团之初就担任艺术指导而闻名于世的米哈伊尔·福金也很想到日本来。还传说福金要给宝冢和松竹[2]的少女歌剧做芭蕾舞的艺术指导。

西方舞蹈家来是来了，却没有一个是跳古典芭蕾舞的。波子只好期待着福金。然而这仅仅停留在风传上。

波子一次也没看过地道的芭蕾舞，却继续跳芭蕾舞式的舞蹈。她的古典芭蕾舞基本训练究竟准确掌握到什么程度，连波子本人也不甚清楚，就坚持跳下来了。

摸索、怀疑和绝望，随着年龄的增长加深了。

战争结束之后，日本也流行起芭蕾舞来。今天《天鹅湖》、《彼得鲁什卡》等俄国芭蕾舞的代表作品已能由日本人表演，波子却有点胆怯了。

有时自己对让女儿学习芭蕾舞，自己教芭蕾舞，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友子不在排练场之后，波子更失去了教学的信心。莫非是友子的献身精神，支撑着波子的自信？

波子不知怎的累着了，有点感冒，四五天没有去排练。

“妈妈，我暂时到日本桥去排练好吗？”品子担心母亲的健康，“友子回来以前，我帮您忙不行吗？”

“她不会回来了。但她说还会回到我这儿来的，说不定有朝一日她真会回来……”

“我真想去见见友子那位情人。可是，友子没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和地址。怎样才能知道呢？”

品子这么说，波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是啊。”

“去问友子的母亲，不好吧？”

“不好吧。”

波子无精打采地回答了一句，心想，不是就要过年了吗？友子的母亲或许会一如既往地前来问候。届时自己说些什么好呢？

友子的母亲早年丧夫，靠出租四五间房子来抚育友子。由于战争，房子焚毁殆尽。友子到波子的排练场来帮忙之后，她母亲在附近的商店里工作。波子未能养活她们两人，总是于心不安，心想把希望寄托在不久的将来。没想到友子的分别比波子企盼的“不久的将来”来得还早。

波子期待的“不久的将来”，或许不仅是友子的事。她郁郁寡欢，感到落寞彷徨。

她想，哪怕把宝石卖掉，出售厢房，也要帮助友子。友子了解波子的生活状况，不忍心过多地加重波子的负担，也就断然拒绝了。波子毫无办法，她似乎感到这种矛盾是由于她同友子的性格各异、生活不同所产生的。

“品子，你不要随随便便地去见友子的母亲哟。恐怕她母亲什么都不知道。”波子说，“而且，友子即使不在日本桥排练场，我也能干得了。用不着担心。你还是不要考虑教学生的事了。”

波子担心自己心头的阴影会投在品子身上。

波子没去排练时，东京绸缎店的两人和京都绸缎店的一人到她家来，三人都是向她诉说失窃的事。

东京那个人，在拥挤的电车上被人偷窃皮包，丢失了一大笔钱。另一个人放在电车行李架上的行李被人拿走了。

京都绸缎店的人是乘国营电车去大阪途中，抱在膝上的行李被人抢走。开车时关车门的瞬间，人家抢走行李，跳车逃跑了。

“喂！……周围的人高声喊叫，被抢的当事人反而愣住，连喊都没喊一声。”

绸缎商站起身来，厌恶地做着手势说：“就这样，他一只脚用力踏在车门处，做好跳车的准备。”

波子把这件事当作年关艰难的例子对矢木说了，矢木却说：

“唔，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拥到你那儿去，毕竟是物以类聚啊。”

“你不清不楚的就同情他们，又跟他们买了些什么吧？”

波子被矢木这么一说，更是哑口无言了。

她向京都绸缎商买了一件短和服，内心还盘算着买点那两个东京人的什么东西。没能买下，实在过意不去。

波子看到结城产的优质小碎花麻布，想给矢木买下来。要是在过去，即使勉强，她也会叫丈夫穿上的。一想到这儿，她深感内疚了。

小碎花麻布映现在波子的眼里。她本想把这件事也告诉矢木，可是头一句话就被矢木顶了回来。

“年关谁还会拿着一大笔钱去挤电车呢。”

“按你那么说……”

“既然关门时被抢的事件层出不穷，别坐在出口附近，不就得了吗？”

矢木沉住气继续说下去，波子焦灼不安起来。

“那不是挺可怜吗？就说我们家吧，他们都帮过咱们的忙，帮助我们卖了相当多旧衣服嘛。”

“那是做买卖。”

“有些也不是纯属买卖性质。咱们是他们的老主顾，我去的时候他们为我，品子去的时候他们为品子精心挑选了一些适合我们穿的布料。战前收藏的好东西中，有的是绸缎商自己喜爱的，他们却恳切地卖给我们了。多可怜……”

“可怜？”矢木反问说，“可怜什么？你的声音为什么颤抖？”

要是平常，那不算一回事，这会儿波子却有了反应。

战前，那三位绸缎商各自都拥有相当规模的店铺。京都的绸缎商疏散到福井，遭遇地震。战后五六年了，今天他们还没有自己的商店。三人都在年关失窃，带着一副可怜的面孔来了。

波子被矢木嘲弄了一番，心想，自己只要拜托前来排练的姑娘们，卖个十反[3]二十反是不成问题的。于是她急忙打扮了一下，到东京去了。

在排练场上，只有学生像往常一样在练习基本功。两位老手替代波子和友子，离开队列，正在教授大家。

“哎哟，先生，您已经好了吗？”

“您脸色可不好啊。”

学生们靠过来把波子团团围住，像要支撑住她似的，让她坐在椅子上。

“谢谢。我休息了，实在对不起。看起来很孱弱，其实我并没有卧床不起。”

波子话音刚落，便抬起脸来，想看看周围的姑娘，不料她却不断地咳嗽，咳得眼泪都流淌出来了。

一位少女用手帕给她揩拭眼睛。

“不要紧的，你们继续排练吧。我休息一会儿。”

波子进入小屋，望了望桌面上的电话机，就给竹原挂了个电话。

竹原来到排练场的时候，波子独自一人坐在暖炉旁的椅子上，一只胳膊放在扶手上，把脸伏在上面。

“谢谢你给我挂来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同往常不一样，我本想马上就来，无奈有桩小型照相机的生意，客人在，这是出口生意。”

竹原站到波子面前，脱下帽子，将帽檐一头插入把杆和墙壁的间隙里。

波子泪眼汪汪地仰望着竹原。额上还留有袖子的印迹，眼睫毛也有点凌乱了。

“对不起。”波子不由得说，“我有点感冒，所以连排练也停了。”

“是吗，好像还很疲乏的样子。”

“事情很多，太累人啦。”

竹原站在原地俯视着波子，忽然又把视线移开了。

“我一进这间房子，就嗅到煤气味。不是有毒吗？”

“嗯，排练起来，马上就热了，把它灭掉了。”波子回头照了照镜子，“哎哟，脸色苍白。”

波子用指尖抚了抚睫毛，仿佛让人看见了睡醒的脸感到难为情似的。她几乎没有抹口红。

竹原朝那边望了望。

“壁镜也还没安上啊？”

“嗯。”

拥有这个排练场之初，波子就说过要在一面墙上镶上镜子。但是，现在墙上也仅仅安装了两块合起来的西服裁缝店的穿衣镜。

“这哪叫镜子啊。”

波子嫣然一笑，映在镜中的憔悴面孔使她放不下心来。头发也有四五天没有好好打理，只用梳子拢了上去。

以这种姿态会见竹原，波子感到很是坦荡，内心涌起一股怀念竹原的亲切之情。

“今天本想在家休息来着，突然心血来潮，又出来了。”

竹原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我以为你怎么了呢。我没料到这儿只有你一个人，就进来了。你那副模样，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吗？”

“你说什么问题呢……”

波子顿时说不出话来，记忆里又蒙上了一片愁云。

“我又想起那些无聊的事。就是护城河一角那尾白鲤鱼……”

“鲤鱼？”

“嗯。在日比谷十字路口附近，护城河的一角上，不是有一尾白鲤鱼吗？我看那尾鲤鱼，不是挨你的责备了吗？”

“哦。”

“后来我问品子，她说那儿有鲤鱼，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不是说过吗：有一尾小鲤鱼在护城河的角落里浮游，谁都不知道它在那里，就走了过去。这种东西只有我才注意到，正说明我的这种性格吧？”

“说过。鲤鱼和波子都是孤独之身，同病相怜啊。你凝视着护城河，我真想从后面冲你的脊背猛击一掌。”

“你斥责我说：去掉这种性格吧。”

“看着看着，我实在难过。”

“不过，纵令谁都没发觉，鲤鱼还是照样在那里生存。当时我确是那样想的。后来就对品子说了。”

“你是说跟我两个人看了？”

波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品子跟我说过，那是鲤鱼喜欢聚集的地方。一到傍晚，就只留下一尾了吧……还说带着孩子逛日比谷公园的人，回去的时候常常将饭盒里的残羹剩饭扔给它们吃……那里是鲤鱼常集中的地方，即便只有一尾，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是吗？”竹原露出了反问似的目光。

“我问过品子，她的回答就像你责备我的时候一样，我不禁感到自己真可怜。那时候不知怎的，我深切地感到：小小的鲤鱼，奇怪地选择了这个寂寞的地方，而且孤零零一尾待在那儿。”

“是啊。”

竹原领会了。

“你常有这种情况。”

“我也是这样想的啊。这些不值一提的鲤鱼，使我产生一种怜悯……虽然和你在一起，我却发现了这样的东西，不禁寂寞起来。”波子说完后，猛然一惊，闪烁着目光把头耷拉下来。眼帘微红，双颊也飞起了一片红潮，然后说了声“对不起”，似乎要缓和一下紧张的空气。

竹原凝望着波子。

“你就不能不去看白鲤鱼吗？”

波子眨了眨眼，左肩稍微倾斜。在竹原看来，那肩膀上仿佛有什么重担把它压歪了。

竹原站起身来，离开波子两三步，又靠近过来。

波子将右手搭在左肩上，闭上了眼睛，往前倾倒过去。

“波子！”

竹原从旁边支住了波子，就这样绕到她后面，像扶起似的把她抱住了。

竹原把自己的右手搭在波子的右手上，温柔地握着它。波子的右手在竹原的掌心里，手指变得毫无力气，从肩膀上滑落下来。这种冰冷的感觉畅通无阻地渗透了竹原的全身。

竹原躬下身来。

“太晚了。”

波子把脸背了过去。

“太晚了？”竹原重复了一句波子的话，然后加重语气说：“不晚！”

竹原这样否定之后，波子所说的“太晚了”这句话才印在他的心上。

他身子一动不动，似乎有些犹豫。

竹原的下巴颏触着波子的头发，可以看见她的耳垂，脖颈微扭，上面的发际洁白极了。

今天她没戴耳饰。

波子感冒，没有洗澡就出门了。临出门时，比平时多抹了些香水。这种卡朗黑水仙的香味，夹杂着烤焦的枯草般的头发味儿，微微地飘荡着。

竹原依然将右臂搭在波子的右臂上。波子把右手从自己的左肩上放落下来，自然形成了竹原温柔地拥抱她的姿势。波子心脏的剧烈跳动传过来。竹原尽管没有接触到，却感觉到它的跳动了。

“波子，绝不晚啊！”

波子轻轻摇摇头，把脸扭过来面对着竹原。

竹原用胸膛支持着波子，嘴唇贴近波子的上眼帘。方才竹原也是想首先接触波子的眼帘的。

波子闭上眼睛，上眼帘仿佛在说话。眼帘比嘴唇更温馨、更哀伤地倾诉衷情。

然而，在竹原接触之前，波子的眼泪夺眶而出，濡湿了眼睫毛，双眼皮的线条显得更优美了。

转瞬之间，泪水从眼角淌了出来。

竹原将嘴唇朝向淌出泪珠的地方。

“不要。可怕啊。”波子晃了晃肩膀。“可怕啊，有人在看呢。”

“在看？”

竹原抬起眼睛。波子也抬起眼睛。

从对面采光的窗户，可以看见马路上行人的腿。

窄长的窗户比马路稍高一些，只能看见步行的人的小腿部位。看不见膝盖，也看不到鞋子。

地下室光灿灿的，有点晃眼。人们急匆匆地赶路，城镇已经快要黑下来了。

“可怕啊。”

波子想要站起来，动了动身子。竹原冷不防地松了松胳膊，波子像散了架似的，往前歪倒。

“放开我……”

波子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了。

竹原望着波子离去。仿佛自己还拥抱着波子。

“从这儿出去吧。”

“嗯，请稍等一会儿……”

波子一看见镜子，就害怕起来，便离开了壁镜。

当晚，波子回到家里时还不到九点，比品子还早。品子兼任艺术指导，所以晚回家。波子比品子先到家，不知怎的，这竟使她如释重负。她觉得好解释了。

打开丈夫房间的拉门，放在门拉手上的手指依然在用力。

“我回来了。”

“回来了。这么晚啊。”矢木从桌旁转身说，“你在外面没出什么事吧？”

“嗯。”

“那就太好了。”矢木摇了摇锡制茶叶盒让她看，“这个已经空了。”

波子来到茶室，想从罐里将玉露茶倒在小茶盒里，手却不听使唤，茶叶撒落在榻榻米上。

她拿着玉露茶走出茶室时，矢木已经伏案写文章，没有看波子。

“晚安。今晚要写到很晚吗？”

波子准备默默地退下，后来还是招呼了一声。

“不，有点冷，很快就睡。”

波子回到茶室，将撒落的玉露茶叶捡起来，放在火盆里烧了。

烟消后，茶香犹存。

波子想轻步绕着房间走，却又悄悄地抑制了这种心思。

她计划一到家就直接去排练场弹钢琴，可是也没办到。

乘电车回家的路上，波子听见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乐声，这支曲子里有她同竹原的往事回忆。那遥远的往事回忆，通过音乐，像是成为遥远的梦，也像是成为近在咫尺的现实。

“品子一回来就令人担心啦。”波子喃喃自语。

为了不让品子看透自己掩盖不住的喜悦心情，波子只好躲进了被窝。她有点感冒，早点就寝，矢木和品子也不会怀疑吧。

波子从日本桥排练场出来，应竹原的邀请到西银座的大阪饭馆去了，可心里总惦挂着回家的时间。然而，在新桥站同竹原告别后，波子反而落入了起伏翻腾的思绪之中。

相反地，回到丈夫身边，她比在竹原身边时更不害怕丈夫了。

波子自己铺床铺，差点喊出一声“啊”来。

她心头仿佛掠过一道闪电，觉得在护城河畔，在日本桥排练场里，自己同竹原在一起，有种可怕的恐惧感猛然发作，这实际上难道不是爱情的发作吗？

波子把褥子放下，坐在上面。

“哪儿会有这种事呢。”

波子坚决否认，就是钻进了被窝，心情平静下来，还是像害怕闪电似的把双手合上了。

她正想逐一回忆《大日经疏》中合掌的十二种礼法，这时矢木进来了。

其中有双手的手指、手掌都紧紧合在一起的实心合掌，掌心与掌心之间稍微留出空隙的虚心合掌，把掌心略略拱圆的蓓蕾形的未开莲合掌，将双手的拇指和小指连接起来、其他三指分开的初开莲合掌，将掌心合在一起五指交叉的金刚合掌，还有归命合掌……到此为止，名实相符的合掌易记不易忘。

但是，剩下的七种合掌礼法，比如，把双手的掌心向上、手指弯曲像捧水般的捧水合掌，把掌背合在一起、手指交叉的反叉合掌，只将双手的拇指接连、掌心向下的覆手合掌，这些不像合掌的合掌，波子也就记不牢了。即使能摆摆样子，名字也叫不出来。

她反复两三次，想从头开始追忆这些礼法，可是刚追忆到归命合掌的时候，就听见了矢木的声音：

“怎么样啦……睡着了吗？”

矢木打开隔扇，在幽暗中窥视波子的睡姿。

波子慌忙将合掌的双手挪到自己胸前。

归命合掌虽是死人的合掌，可也是一种把身体瑟缩一团、害怕得发抖的手的姿势。这是请求恕罪，也是乞求怜悯的动作。

波子将交叉的手指，紧紧地用力压在胸口上。她以为矢木是察觉到竹原的事，前来责备她的。

“出门去，还是受累了吧？”

矢木把手放在波子的额头上。

“什么，没有发烧。”矢木说着又将自己的额头贴到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我更热呢。”

波子要避开矢木似的，将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按在额头上，不由得吓了一跳。

“哎呀，真讨厌。我，没有洗澡……六天也……”

波子抑制住了战栗。她竭力把自己的失望也隐藏起来。

一碰上绝望，她自己好像从不贞的恐怖和罪恶的不安中摆脱出来，获得了解放。

波子落泪了。

不大一会儿，矢木从茶室扬声说：

“喝杯热柠檬水好不好？”

“嗯。”

“加不加白糖？”

“多加点……”

波子想起自己回到家里就跟矢木说的一句话：

“今晚，要写到很晚吗？”

听起来这像是一种劝诱吧。波子咬紧了嘴唇。

波子喝着热果汁，听见了品子回来的脚步声。

“妈妈呢？”品子刚跨入茶室就问道。

矢木有意让波子也能听见似的说：

“她到东京去，累了，在睡觉。”

“哎呀，妈妈去东京了吗？”

品子说罢正要去波子的寝室，矢木喊了一声“品子”，把她叫住了。

品子好像坐到了父亲的面前。

波子竖起耳朵听听矢木要说些什么，她左右翻身，把弄乱的头发拢了起来。

波子觉察到矢木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有充分的时间梳妆打扮，不让品子到寝室来才把品子叫住的，她那双忙碌的手，忽然停止不动了。

“爸爸，那是热柠檬水？”父亲不出声，品子便说。

“对。”

“我也要喝。”

波子听见往杯里斟开水和搅拌的声音。

矢木像是看着品子手上的动作。

“品子。”矢木又喊了一声，“我看了高男的笔记，是这么写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亲的了。”

这话太唐突了，品子大概在望着父亲。

“那是尼采寄给妹妹的信中的一句话。”矢木接着说，“品子是怎么想的？品子和高男不是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而是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同尼采说的正相反。不过，高男认为这是好句子，把它抄录在笔记本上了。虽说年纪调了个个儿，但说的还是一男一女两兄妹……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亲的了。恐怕是好句子吧。”

“是好句子啊。”

“高男希望这样。因此你也在什么地方写下尼采的这句话就好了。”

“嗯。”

波子听见了品子直率的回答。

但是，品子又像想起什么来似的，无意中说了一句：

“爸爸，你们是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吧。”

波子不禁愕然。

矢木和他的妹妹，兄妹竟成了陌生人，如今已经断绝了来往。

矢木的妹妹靠波子娘家的扶助，从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同矢木的母亲一样，成了女教师。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同兄嫂完全疏远了。这是因为矢木的缘故还是妹妹的关系？还是波子不好呢？恐怕是其中之一吧。也可能是一种自然的演变。但是，小姑子的生活方式与性格都和波子不同，波子同她合不来倒是事实，波子一看见这个小姑子，不禁感到婆婆和丈夫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品子提到矢木妹妹的事。波子等着看矢木是怎样回答的。

“这么说来，有一段时间连姑姑也没见面了。过年的时候，给她寄过一张我们一起写的贺年片吧。”

父亲佯作不知的样子，品子似乎不介意。

“爸爸，今天早上您谈到尼金斯基啦？谈到尼采或是尼金斯基他们疯狂的天才啦？尼金斯基小时候哥哥死了，家里就只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了。”

今晚，高男回家很晚，矢木对品子谈了高男的事。波子侧耳倾听，觉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矢木是不是已经看出波子见了竹原，在拐弯抹角地责备波子呢。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亲的了……

对父亲的话，品子似乎也猜测到了几分。品子说出矢木妹妹的事，又把尼采说成是疯子，把波子也甩了一道。就算品子无意挖苦，波子在背地里听见也不禁吓了一跳，有点沮丧。

“妈妈。”品子喊了一声。

波子难以回答。

“睡着了吗？”品子又冲着父亲说，“妈妈也喝热柠檬水了吗？”

波子情不自禁，说了一声“唉，讨厌鬼”，就战栗起来了。

“瞧这孩子。”

波子感到品子已经有女人的心理活动了，这是隐藏在女人内心深处的、令人讨厌的卑俗的东西。

“妈妈也喝热柠檬水了？”

品子这种亲切的关怀，也许只是口头说说罢了。

波子深深地吐了口气，令人讨厌的不正是自己吗？脑子里留下的，只是自己那种令人作呕的姿态。她觉得触到了自己丑恶的地方，引起意想不到的憎恶。

波子感到自己丑态毕露，就像一具丑陋女人的躯体横卧在自己的前面。

大概她是心中有愧，回家时才试探丈夫吧。抑或是她带着惧怕罪恶的心情，一反常态，主动淹没在波浪中呢。这种罪恶的体验，对丈夫、对情人都是双重的。因此倒不如说增加了双重的喜悦。或许是对丈夫、对情人都积累了难言的罪恶吧。

波子竭力把厌恶、悔恨和绝望的情绪巧妙地隐藏起来，形成今天新的躯体。

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没有拒绝竹原吗？

竹原看见波子的恐惧，也没有和她亲吻。可波子是害怕，并不是拒绝竹原。

她心头闪电似的掠过这样的思绪：那种恐惧感的发作，实际上不就是爱情的发作吗？难道放下褥子的时候，就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吗？

那道闪电恍如照亮了波子的真面目。

说不定波子是用恐惧的伪装欺骗了竹原，也欺骗了自己。

吾妻德穗、藤间万三哉夫妇的舞剧《长崎踏圣像舞》在帝国剧场上演了四天。最后一天，波子去了。

五点开演。两点波子就从北镰仓出发，顺便到银座的金铺把戒指卖掉。是准备送给友子的那只戒指。

波子边走边想：把戒指换成钱，送多少钱给友子好呢？她犹疑不决。

“那天，友子如果接受戒指不就没事了吗！”

前些日子，友子曾受波子差使去过金铺，她大概也会在同一家商店把戒指卖掉吧。

那以后，还没过几天，波子竟为了自己把戒指卖掉了。她心想，假如把钱拿回家去，分给友子的那份又得减少了。

波子决定托事务员把钱捎到友子家里，自己就返回了新桥站。

波子在事务员面前数着千元钞票，忽然“哎哟”一声，转过身去。她以为是竹原的手触到了自己的肩膀，却原来是其他客人的行李碰了她的肩膀。一位年轻小伙子站在她的身边。他一点也不像竹原，手里拿着一件细长的行李。

“对不起。”

“没关系。”

波子脸红了，心里热乎乎的。

一万元，她重数了一遍，然后用手绢裹上，在手绢上写了友子的地址。

“啊？把钱裹在手绢里送出去吗？”事务员惊奇地说，“这里有口袋，给您一个吧。”

“好吧。”

波子有点慌张，急忙中才想起用手绢包裹的，尽管这样做很可笑，她却没有意识到。

她一离开那个令人难为情的地方，一阵阵轻轻的笑声便向她涌来。

波子一边走一边想着送给友子的金额。一路上有许多服装店，橱窗里的男装跳入她的眼帘。她心里想：这些都适合竹原穿吗？仿佛只有适合竹原的用品才该在这个城市里存在似的。是物品在等待和召唤着波子。波子的脑海里又立即浮现出竹原穿戴这些东西的英姿。

友子的事好歹告一段落之后，商店里的男人用品显得更加生色增辉。波子一看见橱窗里的围巾，就感到自己的手好像触到了竹原围着这种围巾的脖颈。她被商店的围巾吸引，把它买了下来。

“啊，真快活啊。这些东西像是请友子买来的。是你的临别赠品？”波子唠叨着，又买了一条毛织领带。

她经由曾和竹原走过的护城河，到了帝国剧场。她来得太早了。

登上二楼，只见休息室的柱子和墙壁上悬挂着林武和武者小路实笃等人的绘画。波子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花与和平之会”在这儿开设的小卖部，摆有诗人和作家书写的厚纸笺，画也是这个会的。

波子靠在舒适的椅子上，凝望着林武绘的《舞姬》蜡笔画。

“波子夫人。”有人拍了拍波子的肩膀，接着说了一句：“你看得出了神啊。”

波子心想这回肯定是竹原了。可她还是吓了一跳。

“久违久违。”沼田又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

“在这样美好的地方见到您了。”

沼田落座之前，回头看了看那张《舞姬》。

“好画啊。唔，拿着扇子……”沼田说着走近那张画。

波子想，假如被他一直纠缠到家，该怎么办呢？

沼田身体很重，他在旁边一坐下，长椅子就塌陷下去，波子的身体也随之倾斜，她悄悄地离他稍远一点。

“上个月我见过矢木先生了。”

“是吗？”

波子不知道。

“我接到他从京都寄来的信，他叫我到幸田旅馆，我还以为有什么事，跑去一看，什么事也没有。我原想准是谈波子夫人的事，可是看来先生是想从我这里探听点什么吧。比如竹原的事、香山的事……”沼田看了看波子的脸色，“我敷衍应付过去了。我们还议论了波子夫人的青春问题。”

波子嫣然一笑，企图掩饰过去，脸颊却飞起了红潮。

“今天见到您，我大吃一惊，您像一朵突然绽开的鲜花，艳丽极了。”

“别开玩笑了。”

“不，真的像绽开的鲜花。”沼田又重复一遍，“我还劝过矢木先生，让夫人重返舞台。”

“哪儿的话。我在想是不是连排练场的事也不干了。”

“为什么？”

“没有信心。”

“信心？夫人，您以为东京的芭蕾舞讲习所有多少处？有六百处啊，六百……”

“六百？”波子一惊，死了心似的说，“啊，真惊人。”

“据说好奇的人调查过了，在大阪有四百处。”

“大阪有四百处？真的吗？令人难以置信啊。”

“把地方城镇的数字加起来，真可观哩。”

“记得有人这样写过：芭蕾舞不是义务教育。的确，这是芭蕾舞狂的时代，难怪人们这么说啊。时髦就像一阵风，女孩子都得了舞蹈病。据说有位舞蹈家挨了税务局的冷语，他们说近来能赚钱的，大概就数新兴的宗教和芭蕾舞了。”

“不至于吧……”

“我总觉得这个芭蕾舞热非同小可。古典芭蕾舞不适合日本人的生活习惯和身体条件，基础不成啊。马马虎虎指导一下，就举办表演会，说起来这像是发牢骚，不过，全国各地无数的女孩子都跳呀、蹦呀、转呀，确是可怕啊。也就是说，基础越来越雄厚了。在这基础上自然会出现新生力量。有了雄厚的基础，哪怕废品堆积如山……即便骗人的教师多，就让它多去吧。不成材的芭蕾舞女演员多，也由它多去吧。这会造成兴旺的局面，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是非常乐观的，日本的芭蕾舞大有希望，我的事业也……”

沼田越说越来劲。

“在东京，芭蕾舞讲习所即使从六百所增加到上千所，也没什么可惊奇的。拙劣的层见叠出，夫人的排练场自然会突出。”

“你说得有点玄妙。”

“总而言之，现在不是考虑打退堂鼓的时候。波子夫人也以芭蕾舞谋生吧？”

“谋生？”

“就是谋生嘛。加强商业意识，就叫作职业。很失礼吗？不过，近来学习芭蕾舞的女孩子，很多人要么想以它为职业，要么想当专家呀。”

“是啊。所以我说真惊人嘛。”

“不这样不行呀。令爱作为一种爱好，那是……在夫人负担费用的时代，我得到您许多照顾，这回为了报答您，不论干什么，我都愿意效劳。先举办一次波子夫人的表演会吧。新春时分，带头掀起一场芭蕾热倒是很好。矢木先生那里，我觉得不成问题，我去交涉。我上次也跟先生说过，我要鼓动鼓动波子夫人。”

“矢木怎么说的？”

“他说四十岁的女人纵令跳舞，也只能跳到下次战争，时间是很短暂的。哼，二十几年来净吃夫人的，还说什么短暂不短暂，他这个人是怎么搞的……就会说我的表从来没有差过一分钟，把妻子都逼疯了，还谈什么表呢。”

“我疯了吗？”

“疯了。不过不像矢木先生那样疯——气量小得要命。夫人，恋爱吧。用恋爱的力量来重新给表上弦。”

沼田睁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波子。

“现在就离婚，也是合适的吧。因为能跳舞的时间很短暂。您今天美极了，就像开花一样……”

“你怎么啦？”

“我想打听一下。夫人，昨天晚上您和竹原在银座散步了吧。人家都看见了。”

波子十分震惊，心想：难道被沼田看见了吗？她嘴上却说：

“我同他商量了一会儿排练场的事。”

“好好商量，怎么都好嘛。如果您有心背叛矢木先生，我站在您一边。就说排练场吧，在日本桥中央区，又离东京站很近，通过夫人的经营，一定会有惊人的发展。让我来助您一臂之力吧。”

“嗯，噢……比这更重要的，倒是我那里的友子啊。你知道吧，要是有什么门路让那孩子赚到点钱，就请你帮个忙。”

“那孩子不错。但光她一个人不能叫座，让她同品子小姐搭档就更好了，您看怎么样？”

“品子就别说了，她是大泉芭蕾舞团的。”

“考虑考虑吧。”

启幕铃响了。

紧跟波子之后，沼田沉甸甸地站起身来。

“夫人，据说崔承喜的女儿阵亡了，您听说了吗？”

“啊？那孩子？”

波子顿时回忆起那个身材修长、穿着友禅染[4]花绸长袖和服、十岁光景的少女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在舞蹈会的走廊上相遇。那孩子的童装肩上窝的褶子又浮现在波子眼前。是淡妆轻抹……

“那孩子真可爱，不过，是啊，现在她已经是品子这般年龄了吧。当了共产党的女兵……到前线慰问演出舞蹈去了……”波子嘴上这么说，脑子里想的依然是身穿友禅染花绸的少女。

“听说崔承喜一度到了中国东北，她是朝鲜的最高人民会议成员，在办舞蹈学校。”

“是吗？前些日子，我还同品子谈起崔承喜的事。她的女儿阵亡了吗？”

波子就座之后，少女的姿影依然没有消失。它仿佛同自己内心的纷乱交织在一起了。

沼田的话照例有点夸张，听来令人觉得可疑。他说发现了她和竹原两人在一起，那也无可奈何。今天晚上也是预定在这里同竹原会面，如何才能躲过沼田的眼目呢？波子难住了。

波子明知竹原晚来，却时而扫视客席，时而回头望望门口，心情难以平静。

正像沼田所说的，他无疑是站在波子一边。即使作为经纪人，与其说她被沼田利用了，不如说她利用了沼田。再说，沼田长期耐心地纠缠着波子，伺机钻空子。连她的女儿品子，他都企图作为工具加以利用。沼田看见波子态度坚决，不可能落入他的圈套，便等待着下一次机会。也就是说，他企图等到波子同其他的男人谈恋爱，破裂之后，他就乘虚而入。

波子对沼田既不介意，也不放松警惕。

近两三年来，波子尽量躲避沼田。自然，沼田也疏远她。一见面，沼田肯定说矢木的坏话，甚至让波子的心离开矢木，这反而使波子生厌。

《长崎踏圣像舞》是长田干彦创作的五幕七场新编舞剧，写殉教成了悲恋，悲恋成了殉教的故事。

作曲是大仓喜七郎（听松），由大和乐团演奏。虽然也用了西洋乐器，但可以说还是日本式的音乐，在这个剧里有清元曲[5]也有圣歌合唱。

第一场是诹访神社的秋节。它作为神社节日的节目，许是由于带有同被禁止的基督教相对立的色彩，许是由于它是节日的舞蹈。

休息时沼田说：“看了《彼得鲁什卡》狂欢节之后，日本的节日就显得寂寞了。”

“日本的悲哀情调就是那个样子。”

由于沼田纠缠不休，波子决定下一次幕间休息不到走廊上去了。

昨天，波子把入场券交给了竹原，是靠边的位子，她更加心神不定了。

临近终场，在第六场之前，竹原终于来了。他站在入口处，用眼睛寻找下面的座席。

“这儿呢。”波子呼喊似的站起身子，走了上去。

“啊，来晚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波子猛地抓住了竹原的手。她意识到的时候就立刻松开了，竹原的一只手套却留在她手里。难道是帮他脱下了手套吗？

“佩卡利？”

波子把手套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塞进了竹原的口袋里。

“什么叫佩卡利？”

“野猪的皮。”

“不知道啊。”

“沼田来了。他说，昨晚在银座看见咱们……”

“是吗？”

“我不想在这里又被他发现，我想出去。”

波子正想朝席位的方向走下台阶。

“哎呀，脚有点不听使唤了。等你的时候，大腿太用力了。”她说着松了松肩膀，然后离去了。

帷幕拉开，是刑场的场面。

殉教者们凄凄惨惨地被拖走。一个名叫清之助的工艺人也被处以极刑。他的情人阿市夜间悄悄地来到刑场，望着钉在十字架上的清之助的美丽遗容，跳起舞来。

对吾妻德穗的这场舞蹈，波子感动得落泪了。竹原来后，她可以全神贯注观看舞蹈了。她眼泪汪汪，感动得热泪直流。整个身心仿佛沉湎在感情的激流之中。

刚要落幕，波子霍地站起来，像是要叫竹原似的走了出去。竹原也望着波子那边，被她吸引过来了。

“还有一场，是踏圣像的场面，不过我们溜出去吧。”

“溜出去？”

“不是顶可怕的吗？我再也不说可怕了。”

竹原以为波子纯粹出于不让沼田发现才溜出去的，波子却说再也不害怕了。竹原听到她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娇媚声音，不禁大吃一惊。

“难得来一趟，只能看一场。”

毋宁说，波子是带着愉快的口吻说的。

“我好像也是只看了一场。不过，吾妻的舞蹈一定有种魔力。我神思恍惚，乍一睁眼，就看见她在舞台上舞蹈。衣裳也极美。胭脂红的天鹅绒，加上银色的波纹；黄色的天鹅绒，绣上了草花，两种都是天鹅绒衣裳。”

然后波子让竹原看了看手中的纸包。

“竹原，我觉得蛮好的，就把这条围巾买下来了。”

“给我的？”

“要是不合适就麻烦啦。”

“当然合适。两人长期交往，彼此的形象都刻印在心上，肯定合适。”

“那就太好啦。”

然而，波子过意不去似的，又开始谈起友子的事来。她谈到她把戒指卖掉，把钱给友子送去，还买了这条围巾。

结婚之前，波子同竹原之间时而亲近，时而疏远。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保持了二十多年，她事事都向竹原说实话，这不是始于今日。

波子有点踌躇，到底还是把矢木的秘密存款说出来了。

“有这样的事吗？”

竹原不觉沉思起来。

“总觉得有点可怜，不是吗？”

“可怜矢木？”

“也许不能用可怜这样的字眼来简单地概括。”

两人离开日比谷的电车道，在昏暗的马路上行走，到了“昴座”剧场前的亮处，波子无意中回过头去，看见高男站在那里。

高男凝视着母亲。

“妈妈。”高男先喊了一声，从“昴座”售票处走下来。

“哟，你怎么啦？”

波子使劲用脚跺了跺。

高男回答说是同朋友一起来买票的。波子简短地问了一句：“这个时候？”

“嗯，同松坂……我想给妈妈介绍松坂。”高男说完，又向竹原施了个礼。态度是坦荡的，波子也就稍许平静下来。

“这是松坂。他是我近来最亲密的朋友。”

波子瞧了一眼站在高男身旁的松坂，他给波子的印象似是梦中遇见的妖精。

“找个地方歇歇吧。高男也一起去怎么样？”竹原不是面向波子，也不是面对高男，说了这么一句。

走到银座，进了附近的欧莎尔饭店。

竹原要把帽子存在入口的衣帽寄存处，波子从背后将装围巾的小包袱拿出来，说：

“回去时，把这个也戴上……”

[1]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德国兴起的新舞蹈，它冲破古典芭蕾舞的传统，追求自由表现和现代化。

[2]宝冢和松竹均是日本的歌剧团。

[3]日本布匹长度单位，一反长二丈七尺，宽九寸。

[4]一种印染法，在绸子上印染花鸟、草木、山水、人物等花纹。

[5]净琉璃（一种伴以三弦的说唱曲艺）的一派。

山的那边

品子带着四个新入研究所的少女去银座的吉野屋。

这些十三四岁的女学生都是来自同一个班，也是同时进研究所，这确实罕见。她们四人都梦想当芭蕾舞演员。

她们说马上要买芭蕾舞鞋。品子劝她们说：“你们乍穿舞鞋是站不稳的。”可是，对少女们来说，芭蕾舞鞋是她们向往的入门的踏脚板吧。

品子只好领她们去鞋店。

一进吉野屋的店堂，少女们就以买芭蕾舞鞋而自豪，她们用轻蔑的目光看了看买一般鞋子的女客。

由男伴陪着来买鞋的女人们温情脉脉，多姿多彩。一个人进来的女子，自己不知买什么好，有的显得难以抉择，也有人满脸通红。品子站在稍远的地方观察，仿佛看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品子说，我要打这里顺路去家母的排练场，然后到帝国剧场观赏《普罗米修斯之火》。少女们吵闹着要跟着去这两个地方。

“大伙真想马上在排练场穿上芭蕾舞鞋站站试试啊，可以吧？”说着，少女在银座大街上翘起学生皮鞋的后跟，立了起来。

“不行呀。大泉研究所的人在别人的排练场穿上芭蕾舞鞋，不合情理啊。”

“那是令堂的排练场，又不是外人的嘛。”

“正因为是家母的排练场就更不行了。说不定我会挨说的。”

“光参观排练总可以吧。我真想看看啊。”

“参观也不行。你们刚入大泉，谈不上参观什么别的地方……”

“那么，我们送你到门口也不行吗？”

看完《普罗米修斯之火》后，就很晚了。品子想让这些少女回家，就说江口舞蹈团同古典芭蕾的技巧不同。一个少女却说：

“可以参考嘛。”

“参考？”品子笑了起来。

少女们的企望和好奇心把品子一直推到波子的排练场上来了。

品子带来的少女们用认真的眼光，望着排练完毕从地下室回家的少女们。因为这些都是穿芭蕾舞鞋的同行，而不是穿一般鞋的女人。

品子同少女们分手以后，下到排练场。

波子同五六个学生一起，在小房间里更换服装。

品子在这里等候时打开了小桌上的唱机。是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

品子也知道这个曲子包含着母亲对竹原的回忆。

“让你久等了。”

波子走了出来，对着这儿的镜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头发，一边说：“品子，你见过高男的朋友吗？他叫松坂。”

“有关那位朋友的事，我问过高男。没见过面，他非常英俊吧？”

“英俊啊。说英俊嘛，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美，就像妖精一样。”波子仿佛追逐着幻想似的说，“昨天晚上，在帝国剧场的归途中，高男给我们介绍了。”

波子心想，去观看《长崎踏圣像舞》品子也知道了，同竹原会面也被高男碰见，反正都晓得了，所以她就端了出来。

“怎么竟有这种人呢。仿佛不是地上的人，也不是天上的人。不像日本人，也没有洋人的派头。肤色偏黑，却又不是黝黑，也不是棕色，总觉得皮肤上好像还有一层微妙的光泽。像是女孩子，却又有点像男性……”

“是妖精，还是佛爷呢？”

品子悄声说，一边纳闷地望了望母亲。

“大概是属妖精类吧。高男同那样的人交朋友，我甚至感到他也有点奇怪呢。”

波子从松坂身上得到了不吉的天使般的印象，这倒是千真万确。

波子同竹原一起走的时候，高男突然出现了。波子停步不前，眼前变得一片昏黑。在黑暗中，松坂站在那里，仿佛闪烁着奇异的光。她得了这样的印象。

波子被沼田看见，又被高男发现了。她正感到前途渺茫、时运不济的时候，没想到又出现了个松坂。

走进欧莎尔饭店，波子一边呷红茶，一边似看非看地瞟了一眼松坂。仿佛自己和竹原之间的交往行将结束，而且落得悲惨的结局，波子心情很不舒畅。与此毫无关系的松坂却在这种场合出现，而且像妖精一样奇美。波子觉得这似乎暗示着自己的什么命运。

高男和朋友在一起，却没感到有什么可奇怪的，大概是松坂的奇美在他身上不可思议地起了作用。

里边的座席同大厅交界处挂着一幅薄帷幔。松坂的脸浮现在浅蓝色的帷幔上。透过帷幔，隐隐约约地看见大厅。波子只好和竹原分手，同高男回家。

即使到了今天，松坂的印象还留在波子的脑海里，就像自己的影子一样。

“高男什么时候同他交上朋友的？”

“不是最近吗？好像非常亲密呢。”品子回答，“妈妈，继续放后边的唱片，好吗？”

“行啊，放吧。”

《春天奏鸣曲》的唱片，第一张背面是第一乐章，以急速的节奏结束。

品子边收拾唱片边问：

“什么时候拿来的？”

“今天。”

波子心想，今天不会见到竹原。

波子连续两天去帝国剧场。

今天是江口隆哉、宫操子公演的头一晚，在应邀的舞蹈家、舞蹈评论家、音乐记者等宾客中，波子也有不少熟人，她接受了昨晚的教训，不敢邀竹原同来。

再说，今天是品子邀请波子的。昨晚母亲同竹原见面，品子也从高男那里听说了。不过她没有这么细心，会想到母亲今天也想见竹原。

波子打算等学生不在时给竹原挂个电话。品子来了，电话也打不成了。

昨晚波子被深爱父亲的高男发现了，直到今天早晨，矢木没说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波子很想把这些事告诉竹原。而且，听见竹原的声音她才能舒心吧。

没能给竹原挂电话，波子觉得很难过。

“不知怎的，近来连舞蹈会也不愿去看了。”

“为什么……”

“大概是不想让从前的老熟人看见吧。对方不知该不该打招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时代变了。已经没有我的席位了吧。弄得我没脸去见已经遗忘了的人。”

“哪有这种事哟。这是妈妈自己说的吗？”

“是啊。战争期间被人们遗弃了，这是事实。也许是自己使自己这样的。战前的人，战后感到厌世啊。这种人在社会上很多，意志薄弱就……”

“妈妈的意志不薄弱嘛。”

“是啊。我曾被人忠告过，说这样会使您的孩子软弱的。”

那时候，波子正朝皇宫护城河走去，受到了竹原这样的忠告。

穿过从京桥到马场先门的电车道、国营铁路桥，只见粗大的街树已是落叶满地。皇宫的森林上空，挂起一弯细细的新月。

毋宁说，波子心灵上燃烧着青春的火焰，她终于脱口说出了相反的话。

“不在舞台上跳舞还是不行。宫操子她们毕竟了不起啊。”

“宫操子的《苹果之歌》？还有《爱与扭夺》？”品子说了舞蹈的名字。

《苹果之歌》是伴随诗的朗诵，跳起潘潘女郎舞。《爱与扭夺》是复员军人的群舞，男演员穿着褪了色的、汗迹斑斑的士兵服或白衬衫黑裤子，女演员穿连衣裙翩翩起舞。

这在古典芭蕾舞里几乎不可能出现，逼真地加入了战后现实生活的形象。这种舞蹈品子以前看过，现在记忆犹新。

“战前跳得好的演员何止宫操子一人呢。妈妈也跳吧。”

“跳跳试试吧。”

波子也这样回答。

六点开演，她们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波子避人眼目似的，坐在席位上一动不动。今晚的座位也是在二楼。

品子谈了四个女学生的事。

“是吗？四个人约好一起？”波子微微一笑，“不过，在这些女学生这么大的时候，品子你已经在舞台上跳得很好了。”

“噢。”

“最近也有四五岁的孩子来妈妈这里，说是想来学舞，想当芭蕾舞女演员。这不是孩子的意志，而是孩子的母亲希望这样做。有的孩子四五岁就开始学日本舞蹈，西方舞蹈也有这种情况，但我拒收了。我说至少要让孩子上完小学再来。然而，我不能笑话那位母亲。因为品子你生下来，妈妈就想让你学舞蹈了。这不是孩子的意志……”

“是孩子的意志呀。我四五岁就已经想跳舞了。”

“妈妈当时还在跳舞，舞蹈也会把这样的小孩子……”波子将手掌放在膝前，说，“因为我牵着你的手，带你去了。”

演奏器乐的神童似乎也是由父母培养出来的。尤其是日本的表演艺术，有师家、流派、艺名、父传子等甚多规矩，孩子仿佛被紧紧地拴在命运上。

有时波子也试着把品子和自己的事放到这种角度来思考。

“这么小就……”

这回是品子把手放在前面，说：

“我希望也能像妈妈那样舞蹈呢。母女在舞台上双双出现，我高兴极了。这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妈妈，您再跳吧。”

“是啊。趁妈还能跳，在舞台上给品子当个配角吧。”

昨天，沼田曾建议举办春季表演会。

然而，这笔费用怎么办呢？波子如今没有什么依靠。竹原的形象仍留在她的心中，她担心事情会同竹原联系在一起。

“女学生们来了吗，我去找找看吧。我说技巧不同，让她们回去，她们说可以作参考。真令人吃惊啊。”

品子站起来走了。开幕铃响，她又折了回来。

“她们好像回家了。也许在三楼的座位上。”

前面有短短的舞蹈，《普罗米修斯之火》是第三部分。

那是由菊冈久利编舞，伊福部昭作曲，东宝交响乐团演奏的。

这是一出四场舞剧，描写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从序幕的群舞起，就和古典芭蕾舞不同，品子入迷了。

“哎呀，裙子是相连的哩。”品子吃惊地说。

揭开序幕，大约十个女演员翩翩起舞，她们的裙子是连成一片的。是由几个人钻在裙子里跳的舞。她们像汹涌的波涛，起伏翻滚，一忽儿扩展，一忽儿回旋，色彩暗淡的裙子仿佛是前奏的象征。

第一场是没有持火的人暗黑的群舞。第二场是普罗米修斯用干枯芦苇偷引太阳的火。第三场是接受火种的人们欢天喜地的群舞。

偷引火种给予人类的普罗米修斯，在终场的第四场中，被牢固的铁链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绝壁上。

第三场的火舞，是这个舞剧的高潮。

黑暗的舞台正面，熊熊燃烧着普罗米修斯之火。这火种从人类的手里一个接一个传播开去。接受火种的人群立即挤满了舞台，跳起火种舞。五六十个女演员再加上男演员，人人手里都举着燃烧的火种，兴高采烈地跳起来。火焰把舞台照得一片明亮。

波子和品子都感到舞台上的火仿佛也在自己的心中燃烧开来。

演员的衣裳都很朴素，微暗的舞台上，赤裸的手脚的舞蹈动作显得格外新鲜生动。

这神话舞蹈中的火意味着什么呢？普罗米修斯意味着什么呢？

演出结束后，品子追逐着留在脑子里的舞蹈，这样思考起来。她觉得似乎包含着各种意思。

“跳起人类的火种舞，下一场便是普罗米修斯被锁在山岩上啊。”品子对波子说，“他的肉、肝脏被黑鹫啄食……”

“是啊。由四场构成，安排得很紧凑。场面与场面的转换也给人留下鲜明的印象。”

她们俩慢步走出剧场。

四个女学生等候着品子。

“哎呀，你们来了？”品子望了望少女们，“我刚才找你们，没找着，我还以为你们回家了。”

“我们在三楼。”

“哦？有意思吗？”

“嗯，好极了，是吧？”一个少女探询另一个伙伴的意见，“不过，有点令人不快，有些地方还使人害怕呢。”

“哦，你们快点回家吧。”

可是，少女们还是跟随在品子后头。

“还有个舞蹈家坐在三楼的席位上。”

“舞蹈家？是谁？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香山。”

那少女又探询似的望了一眼另一个伙伴。

“香山？……”

品子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他叫香山呢？”

品子转过身盯着少女。

“我们旁边的人说的呀。说是香山来了……那是香山吧……”

“哦？”品子和颜悦色地问道，“那个说香山来了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说话的人？我没有留意看，是个四十开外的男子。”

“你看到那个叫香山的人了吗？”

“噢，看到了。”

“是吗？”

品子胸口憋得难受。

“旁边的人看见那个叫香山的，就说了些什么，我们也只是望了一下那边。”

“那人说了什么呢？”

“香山是舞蹈家吧？”少女询问似的望了望品子，“好像是谈论他的舞蹈，说现在不知他怎么样。他告别了舞台，实在可惜……”

十三四岁的女学生们不熟悉香山。战后香山不跳舞，完全被埋没了。

香山出现在帝国剧场的三楼上，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品子冲着波子说：

“真的会是香山先生吗？”

“也许是吧。”

“香山先生会来看《普罗米修斯之火》吗？”品子说。

品子的声音变得深沉，好像不是在探询波子，而是询问自己。“他在三楼……可能是不愿意被人发现吧？”

“可能吧。”

“即使销声匿迹也想看舞蹈，香山先生心情起变化了吗？大概是特地从伊豆赶来的吧？”

“谁知道呢？或许是有什么事到东京来，顺便来看看。或许只是在什么地方看见了《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广告，顺便来瞧瞧的。”

“他这个人可不是顺便来瞧瞧。香山先生来观赏舞蹈，一定有些想法，这是肯定无疑的。说不定他是悄悄地来看我们演出呢。”

波子感到品子在扑扇着想象的翅膀。

“香山热心看舞蹈吗？”品子问了少女一句。

“这就不知道了。”

“他是什么样子呢？”

“穿西服？没看清楚。”

少女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他到东京来也不通知我们一声？有这样的事？”品子悲伤地说，“再说，我们在二楼，香山先生在三楼，我却感觉不到，这是为什么啊！”

品子突然把脸凑近波子，又说：

“妈妈，香山先生肯定还在东京站。我去找他好吗……”

“是吗？”波子安慰似的答道，“既然香山是悄声地来，还是让他悄悄的不好吗？他大概不愿意被人发现。”

品子有点心慌意乱。

“香山先生已经放弃了舞蹈，为什么又来观看舞蹈呢？光这点，我就想问问啊。”

“那么就赶紧去问问吧。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车站……”

“没关系。我先去看看，妈妈随后来。”品子说着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对四个女学生说：“你们早点回家吧。”

波子冲着品子的背影呼喊了一声：

“品子，在车站等我。”

“嗯。在横须贺线的站台上。”

品子一边小跑，一边回头看见母亲的姿影已经离开很远，就拔腿快跑起来了。

她跑得越快，就越觉得香山肯定是在东京站，还觉得再晚了他就会无影无踪。

品子气喘吁吁、心潮澎湃，恍如有一团团火焰在心中摇曳。

她着实感到，那一幕中人群在《普罗米修斯之火》的舞台上举起的那些火种，就在自己体内燃烧。

香山的脸在火焰的对面若隐若现。

马路两旁的古老洋房几乎都被占领军占用了。幸亏昏暗的道路上行人稀少，品子继续奔跑。

“旋转三十二次、三十二次……”

品子喃喃自语，以解除自己的痛苦。

《天鹅湖》第三幕里，化成白天鹅的恶魔的女儿，独脚竖立，边旋转边跳。旋转了三十二次，也许更多。如果能继续保持这种美姿，就是一个芭蕾舞女演员的骄傲。

品子还没有被派上跳《天鹅湖》的主角，但是她在训练中也曾认真地试过增加旋转的次数，因此这“三十二次”旋转，是她喘不过气时所发出的呼喊声。

来到中央邮政局前，品子放慢了脚步。

她东张西望，然后踏上横须贺线的站台。湘南电车停靠在那里。

“一定是这趟电车啦。啊，赶上了。”

气喘一平息下来，品子就挨着车窗边走边窥视车内。她仍然牵挂着刚看过一遍的车厢的人群中有没有香山的影子。

她还没挨到车尾，发车的铃声响了。品子猛地跳上了车厢。

“啊，妈妈……”品子这才想起和波子约好在站台上会面，转念又想，“在大船站下车就行。”

品子站在车厢的通道上，扫视了一圈乘客。

她心想，香山肯定在这趟电车上，要到处找一遍。

在新桥站，电车更加拥挤了。

电车到达横滨之前，品子走遍了所有车厢仔细寻找。

然而，没有香山的踪影。

“是下趟火车还是电车呢……”

香山许久没去东京，这次去了也许会游逛银座一带吧。

品子在横滨站犹疑不决：是不是换乘下一趟火车呢？

不过，她还是觉得香山会在这趟电车上。是不是自己一时看漏了呢？来到大船站，下车时品子还是这样想。

她沿着月台，逐一把车窗窥看了一遍。电车开动，她才停住脚步。

随着车窗里的人影迅速流逝，品子仿佛被这趟电车吸走了。

车是开往沼津的，因此香山得在热海换乘伊东线的车。如果品子也乘这趟电车，在热海站或在伊东站突然站在香山面前……

品子久久地目送着电车。

电车消失了。普罗米修斯的形象仿佛在夜间的田野上浮现出来。

那是被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绝壁上的普罗米修斯。他的肉和肝脏被凶鹫啄食，被风雨袭击。一头白色的母牛从山麓经过。由于天后赫拉的忌妒，美丽的少女伊娥变成了这副模样的母牛。普罗米修斯对伊娥母牛说，往南行走，再到遥远的西方，就会到达尼罗河畔了。在那里，母牛又变回少女的样子，成为王妃，从她的血脉中将会生出勇士赫拉克勒斯，去斩断普罗米修斯的锁链。

母牛伊娥由宫操子扮演。在品子看来，这个舞蹈像谜一般充满了倾诉、憧憬和痛苦。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像伊娥，香山像普罗米修斯。

品子换乘横须贺线的车，不一会儿就在北镰仓下了车，等候母亲。

“啊，品子，你乘车到哪儿去了？”波子松了一口气。

“我乘湘南电车来着。我赶到东京站，正巧湘南电车即将发车。我断定香山先生会在这趟车上，便上了车。”

“那么，香山在吗？”

“他没乘这趟车。”

她们走出车站，朝圆觉寺方向走，直到越过铁路，两人都沉默不语。

波子望着那边落在小路上的樱花影子，说：

“品子不在东京站，妈以为你和香山到哪儿去了呢。”

“如果在站上能见到香山先生，我就在那里等妈妈了。”

品子回答了，声音却是低缓的。

今天晚上，在帝国剧场的二楼和三楼，品子感到香山越发向自己逼近过来了。

她们俩回到家中，只见矢木和高男面对面地坐在茶室的暖炉旁。

高男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你们回来了。”高男说着抬头望了望波子，“今天我见到松坂，他说代问妈妈好呢。”

“是吗？”

矢木一声不言，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和高男两人，像是在谈论有关波子的传言。

波子感到室内空气有点沉闷。

“妈妈这么漂亮，松坂也大吃一惊。”高男说。

“他长得那样帅，我才感到吃惊呢。他是高男的什么朋友？”

“您说什么朋友……”

高男突然显得拘谨、腼腆。

“和松坂在一起，我就感到幸福。”

“是吗？那孩子能让你感到幸福？不知怎的，妈妈觉得他像只妖精。大概男孩子也有从少年转变到青年的时期吧。有的人突然转变，有的人转变并不明显，各式各样。不过，他是在转变的节骨眼上突然出现的。”

“高男也是在节骨眼上吧。”矢木从旁插话说，“你要珍惜哟。”

“是……”

波子看了看矢木。

“今天晚上也同竹原在一起？”

“不，同品子。”

“唔，今晚是同品子一起？”

“嗯，品子到排练场来邀我……”

“哦？同品子在一起好是好，不过，近来你有没有同高男在一起呢？除了你同竹原散步，碰见高男以外。”

波子一动不动，极力控制肩膀的颤动。

“你想同高男分开吗？”

“啊？在高男面前，瞧你都说些什么？”

“那有什么关系。”矢木平静地说。

“高男出世已经二十年。在这期间全家不就只有四个人吗？生活上应该互相爱护啊。”

“爸爸。”品子喊道，“如果爸爸爱护妈妈，我们大家也就能相互爱护了。”

“唔？我估计品子会这样说。不过，品子你不知道呀。在你眼里，妈妈是爸爸的牺牲品吧。其实并非如此，多年的夫妻，哪会一方使另一方牺牲呢。一般都是一起垮下来的。”

“一起垮下来？”

品子直勾勾地望着父亲。

“就是垮了，不能再相互扶起来吗？”

这回是高男插嘴说话了。

“那个嘛……女人由于自己的原因垮下来，却认为是丈夫使自己垮了。”

“自己认为是丈夫使自己垮了，也就想借别人的手把自己扶起来。尽管那是由于她自己的原因垮下来的。”

矢木又重复了同样的话，并插入“别人的手”这样的词句。

“不论是爸爸还是妈妈都不会垮的。”品子紧锁双眉，说。

“哦。那么你妈妈上当受骗了。品子，你袒护你妈妈。可是你妈妈同竹原继续保持奇妙的关系，你认为可以吗？”

“我认为可以。”品子明确地回答。

矢木温柔地微微一笑。

“高男你觉得怎样？”

“我不希望被别人问这种问题。”

“这倒也是。”

矢木说着点了点头。高男却紧追不舍似的说：

“不过，妈妈上当了，这倒是事实。爸爸也看在眼里嘛。咱家的生活越发困苦了，爸爸却视而不见，这让我心里很难过。”

矢木把脸背过去，不望高男，却抬眼望着波子头上的匾额。那是良宽书写的“听雪”二字。

“这里头有一段历史。高男不晓得这段二十年的历史吧。”

“历史？”

“唔，我不太愿意提起，战前我们家也……唉，也是过着奢侈生活的啊。但能过上奢侈生活的也是你妈妈，不是我。我从来就没有要过奢侈生活的愿望呀。”

“瞧您说的。我们家日子很艰难，这又不是由于妈妈奢侈的关系。是因为战争嘛。”

“当然啰。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即使我们家过着奢侈的生活，我一个人从心理上说，也是一直过着穷日子。”

高男受了挫伤似的。

“啊？”

“从这点来说，品子不消说，就是高男也是你妈妈的奢侈的孩子。就是说三个富裕的人养活一个穷光蛋。”

“您这么一说……”高男结巴了，“我不太明白，但总觉得我对爸爸的尊敬受到损害了。”

“我早年担任过你妈妈的家庭教师，你不熟悉那段历史。”

矢木的话，波子觉得句句都在理。

可是，波子不明白丈夫为什么一反常态，说出这样的话。听起来像是吐露了心中积压的憎恶。

“说不定你妈妈会认为被我伤害了二十年。然而，究竟是不是这样呢？如果你妈妈这样认为，那么品子和高男生下来不就成了坏事了吗？你们两人是不是要为这件事向妈妈道歉？”

波子打了一个寒战，一直颤动到灵魂的深处。

“您是说让我和高男两人向妈妈道歉吗？说我们不该生下来？”品子反问了一句。

“对，如果你妈妈后悔不该同我结婚，说到底，不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只向妈妈道歉，不向爸爸道歉，这样做合适吗？”

“品子！”

波子厉声喊住品子，然后对矢木说：

“怎能对孩子说这种冷酷无情的话？”

“我只是打个比方。”

“是啊。”高男开腔了，“生下来了，什么这样那样的，这种事我们即使听了也毫无体会。就说爸爸吧，您也是毫无体会，只是说说而已吧。”

“只是打个比方啊。两个孩子都二十来岁了。尽管如此，你妈妈却要嫌弃我，女人那种根深蒂固的想象力，真叫人吃惊。”

波子遭到突然袭击似的，不知所措。

“竹原之流，不就是平庸之辈吗？他的长处是没有同波子结婚吧。就是说，是个空想的人物。”矢木浮起了一丝浅笑，“大概是箭头射入女人的胸膛拔不出来了。”

波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孩子都二十来岁了。”矢木又重复了一遍，“从姑娘算起，二十年基本上就是女人的一生，你却让它在无聊的空想中虚度，事到如今也后悔莫及了。”

波子低下头来。

她大概无法估计丈夫的真意何在。矢木的话虽有道理，却没有一贯的联系。

他明明是在责备竹原，却沉着冷静，不禁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折磨波子。

然而，波子觉得，这也可以看出矢木自身的空虚和绝望。矢木从未像现在这样失去理智，争吵不休。波子从没见过矢木在孩子的面前如此暴露自己的耻辱。

矢木似乎要让孩子们承认：如果波子受伤，矢木也受伤；波子垮了，矢木也就垮了。这种说法，在品子和高男身上究竟会有什么反应呢？

“如果四人都爱护彼此……”波子声音颤抖，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品子和高男你们也都好好想想吧。按你妈的做法，很快就要把这所房子卖掉，我们都要变成一无所有了。”矢木冒出了一句。

“行啊。妈妈把一切都尽快丢弃好了。”

高男说着耸了耸肩膀。

这所房子没有大门，也没有篱笆。小山环抱着庭院，山的豁口，自然地成了入口。这里是山谷的洼地，冬天很暖和，是个向阳的地方。

入口左右两侧是小厢房。右厢房先前虽是别墅看守人的住房，也可以看出波子的父亲在建筑上的爱好。战后曾一度把这间房子租给竹原。现在是高男居住。波子打算卖掉的就是这间厢房。

品子独自住在左厢房。

“姐姐，我可以到你那儿待一会儿吗？”

一走出正房，高男就说。

品子手里拿着火铲和火种，在黑暗的庭院里，火光映照在大衣的纽扣上。

品子低头往火盆里添木炭，手却在颤抖。

“姐姐，你是怎样看待爸爸妈妈的事呢？事到如今，我不震惊，也不悲伤。因为我是个男子汉。无论对家庭还是对国家，我都没有理想。即使没有父母的爱，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有爱呀。无论母亲还是父亲……”

“有是有。不过，父母之间的爱，要是汇合成一股暖流倾注在孩子身上就好了，然而它却是分别倾注过来的。对于我们这些处在现今不安的世界中、又恰恰是未定型的不安年龄的人来说，要努力去理解爸爸和妈妈双方的感情，实在累死人了。倒不是父亲辩解，可是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夫妇的不安是什么？父亲说孩子生下来就是件坏事，倘使要我们道歉，也是向自己、向时代的不安道歉。天晓得父母是怎么想的。如今孩子的不安，是不能指望父母来消除的。”

高男越说越激昂，一个劲地吹着那些火苗。

火灰扬起来了。品子把脸抬起来。

“妈妈说像妖精的那个松坂，他看到妈妈，就对我说，你母亲在谈恋爱，是悲恋啊。松坂说，看到这种情景，不禁令人泛起一种缱绻的乡愁。看到妈妈在谈恋爱的姿影，就有一种恋爱的感觉。与其说他喜欢妈妈，不如说他喜欢妈妈的恋爱。松坂是个虚无主义者，虚无得像一朵艳丽的濡湿的花……也许是对松坂着了迷吧，我也不觉得妈妈的恋爱是不纯洁的。妈妈是不是憎恨我，说我替爸爸监视她？”

“有什么可憎恨的……”

“是吗？的确，我是在监视妈妈啊。我偏袒爸爸，无疑是尊敬爸爸。可它却是一种幻灭，爸爸受到妈妈的爱护，又遭到妈妈的背叛。”

品子像被捅了胸口似的，望了望高男。

“不谈这些啦。姐姐，我或许要去夏威夷大学读书。爸爸正在给我活动。他大概害怕我留在日本会成为共产主义者。爸爸说，在决定之前要对妈妈保密。”

“啊？”

“爸爸他也要去担任美国的大学教师，正在作准备呢。”

高男说他要去夏威夷，矢木要去美国，但是都还没有落实。可矢木竟对波子和品子隐瞒了这个计划，品子感到震惊。

“难道要把母亲和我丢下不管……”品子喃喃地说。

“我觉得姐姐也去法国或者英国算了。妈妈会任意把这所房子和她的东西都卖掉，反正最终会这样变卖精光的。”

“一家离散？”

“即使住在一起，不也是各奔东西吗？在行将下沉的船里，都是各自挣扎嘛。”

“按你刚才说的，岂不是要让妈妈一个人留在日本？”

“结果是这样吧。”

高男的声音很像他父亲。

“可是，就说妈妈吧，说不定她也想得到解放。一生中，就让她完全一个人待那么一段时间如何？二十多年来，她一直照顾我们三个人，现在她在叫苦……”

“啊？你的话怎么这样冷冰冰的？”

“爸爸好像觉得把我一个人留在日本挺危险的。就像从前的人一样，我们并不以国家自豪，或以国家为依靠。爸爸的观点很新鲜，我很喜欢。我不是为了发迹和学习到外国去。我在日本将会堕落，将会破灭。为了避免这种危险，我大概要被赶出日本吧。父亲有个朋友在夏威夷的本愿寺，是他邀请我去的。我在那边工作。我和爸爸意见一致，认为不回日本也好。成为国际人士，这像是希望，也像是绝望，爸爸给我施加麻醉呢。”

“麻醉？”

“想来爸爸是想将儿子丢弃在国外，爸爸的心理有些地方挺可怕的。”

品子望着高男那双纤细的手。他攥紧拳头在摩擦火盆边缘。

“妈妈真傻。”高男漫不经心地说，“以姐姐来说吧，要搞芭蕾，就得早日走向世界，否则短暂的一生不就碌碌无为了吗？不管到世界上什么地方，一年是一年。最近我这么一想，就觉得这个家庭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高男说，爸爸计划去美国或南美，大概是害怕下次战争。

“姐姐，倘使咱们家四个人分别在世界四个国家生活，回忆起日本这个家，不知会涌起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如果我寂寞，也会这样空想吧。”

高男回到对面的厢房去了。剩了品子一人，她擦掉粉，脸靠近镜子，照了照自己的眼睛。

父亲和弟弟，男人们的心思总是有点可怕。

然而，闭上映在镜子里的眼睛，就看见被锁在山岩上的普罗米修斯，她又觉得他仿佛是香山。

当天晚上，波子拒绝了丈夫的要求。

漫长的岁月中，她从未公开拒绝过，更没有公开地主动要求过。波子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一直是半认命的，这就是女人的象征吧。但是一旦拒绝了，拒绝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不过是一种必然的趋势罢了。

转瞬间，不知怎的，波子像被弹起似的坐了起来，她把睡衣的领子拢紧。

矢木吓了一跳，以为波子身上什么地方疼痛，睁开眼睛看了看。

“好像有根棍子直捅到这儿，”波子说着从胸脯一直抚摩到心窝，“请别碰我。”

波子对自己这种猛然拒绝丈夫的行为感到惊讶，变得满脸通红，她抚摩胸膛的手势活像个孩子。

她显得非常腼腆，蜷曲着身子。因此，矢木没有发现她毛骨悚然的样子。

波子熄灭枕边的灯，躺下来。矢木从后边轻轻地摩挲着像有根棍子捅进来的僵硬的胸脯。

波子脊背上的肌肉忒忒地跳动。

“这个吗……”矢木说着按住绷紧的筋。

“不用了。”

波子把胸脯扭过去，想远远地离开矢木。矢木的胳膊用力把她拽过来。

“波子！刚才，我口口声声说二十年、二十年，除了你这个女人，我二十多年来不曾触摸过别的女人。我只被你这个女人迷住。作为一个男人，这是不可思议的例外，为了你这个女人……”

“什么这个女人女人的，请你别说了。”

“我不认为还有其他女人，所以才说你这个女人的。你这个女人不懂得妒忌吧。”

“懂得。”

“妒忌谁呢？”

波子现在妒忌竹原的妻子，可又说不出口。

“女人没有不妒忌的。就算是见不着的东西，女人也会妒忌。”

听见矢木的呼吸声，她像是要躲开他的气息，用手捂住了耳朵。

“假如我们是一对连生下品子和高男都成了坏事的夫妇……”

“唔。我只是打个比方说说罢了。可是，生了高男就没有再生孩子，那是为什么？再生一个也很好嘛。一想起这些，我就觉得你热衷舞蹈以后不会再生孩子，对吧？一个基督教牧师说过，舞蹈的创始者是恶魔，舞蹈的队伍是恶魔的队伍。如果你不再跳舞，就是今后，也许还可以生一两个孩子呢。”

波子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波子连想也没想过时隔二十年还生孩子。矢木这么一说，听起来像是坏心眼，讨人嫌。

然而，又不见得肯定是这样。波子觉得恐惧极了。

波子和竹原在一起，恐惧感也偶尔发作，今晚即使是同矢木在一起，也被恐惧感缠住了。

观赏《长崎踏圣像舞》之后，波子曾悄声对竹原说：“我再也不说可怕了。”

波子这样说，是因为发觉过去自己的恐惧感时有发作，其实可能是爱情的发作。她向竹原倾诉这种感情的剧烈变化。

但是，和矢木在一起感到的恐惧，同爱情的发作不是一码事。如果硬要同爱情扯在一起，那么这可能是丧失爱情的恐惧，或是在没有爱情的地方描绘爱情，爱情幻灭的恐惧吧。

波子甚至领会到，人与人之间的厌恶，夫妇之间的最有切肤之感，实在令人生畏。

假如它变成憎恶，那就是最丑陋的憎恶了。

不知为什么，波子竟回想起一些无聊的往事。那是同矢木婚后不久的事。

“小姐连烧洗澡水也不会吧？”矢木说，“盖上锅盖，就可以节约煤了。”

于是矢木破开一个啤酒箱，亲手造了一个锅盖。

连把握烧水的火候、添减煤这样的事，矢木也非常仔细地教她。

波子烧洗澡水的时候，做工粗糙的盖子漂浮在洗澡水上，她觉得很肮脏。

矢木做锅盖足足花了三四个钟头。波子站在他后面呆呆地望着。当时矢木的模样，她至今记忆犹新。

矢木今晚的谈吐中最刺激波子的，是他坦白地说出了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家庭里生活奢侈，心理上却是空虚的。听到这些话，波子仿佛脚跟站不稳，被推下黑暗的深渊。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仰仗波子的财产过日子，这简直是一种深沉的怨恨或报复。是矢木的母亲让矢木同波子结婚的。矢木仿佛在顽强地实现他母亲的计谋。

矢木像往常一样，用手温柔地诱惑她，她依然拒绝了。

“说那种话，品子和高男会怎么想呢？我放心不下，我去看看再回来。”波子说着起身走了出去。

她真的来到庭院，仰望星空，感到自己无处可去。

天上的星星贴近后山，闪出明亮的光，把山姿映照得恍如日本画中的怒涛。

佛界和魔界

品子走进父亲的房间，矢木不在屋里。她看见壁龛里挂着一幅少见的字幅：

入佛界易，进魔界难

大概是这样读的吧。

靠近一看，是一休的印鉴。

“一休和尚？”

品子多少感到亲切。

“入佛界易，进魔界难。”

这回她大声读出来。

她不太明白禅僧这句话的含义，但所谓“入佛界易，进魔界难”，似乎是相反的。她看到这样书写的文字，试着用自己的声音读了一遍，若有所悟似的。

这句话好像还在了无人影的房间里旋荡。一休的大字像一双活生生的眼睛，从壁龛里睨视着周围。

有迹象表明父亲刚才还在房间里。房间里残留的热气，反而令人感到落寞。

品子悄悄地坐在父亲的坐垫上，心情却不能平静下来。

她用火筷拨了拨火灰，现出了小小的炭火。是个备前烧手炉。

桌子一角的笔筒旁，立着一尊小地藏菩萨像。

这地藏菩萨是波子的。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放在矢木的桌子上了。

这尊木像高七八寸，据说是藤原时代[1]的作品。乌黑乌黑的，显得很肮脏。秃圆的头，不折不扣是佛头。一只手拄着比身体还高的拐杖。这拐杖也是珍品，笔直的线条非常清晰。

从大小来看，也是一尊可爱的地藏菩萨。品子端详了一会儿，不觉害怕起来。

品子心想，父亲今早坐在桌前不也是这副模样，一忽儿看看地藏菩萨，一忽儿欣赏一休的字幅吗？她又将视线投向壁龛。

开头的“佛”字是用工整的正楷书写的，到了“魔”字，就成了潦草的行书。品子不由得感到有一股魔力似的，这也令人生畏。

“可能是在京都买来的吧……”

这挂轴不是家中从前就有的。不知是父亲在京都意外地发现了一休的书法呢，还是由于喜欢一休的名言才买来的？

以前挂在壁龛一旁的画轴收起来了。

品子站起来，走去看了看。原来是久海书画的断片。

波子的父亲早先在家里放了四五幅藤原[2]的诗歌断片，如今只剩下了久海断片，其他的波子都变卖了。传说久海断片是出自紫式部的手笔，因此矢木十分珍惜。

品子出了父亲的房间，又一次自言自语：

“入佛界易，进魔界难。”

说不定这句话有什么地方同父亲的心相通。它本身的意义也让品子浮想联翩，的确是无法捉摸啊。

品子很想同父亲谈谈母亲的事。在母亲去东京之前，她一直待在排练厅里。后来她才到父亲的房间里来的。

莫非一休的字替代父亲回答了什么？

大泉芭蕾舞研究所拥有二百五十多名学生。

这里不像学校有固定的招生和入学时间，而是随到随收。也有人连续歇息，或者干脆不来，始终都有学生进进出出，确切数字很难掌握，但是没有少过二百五十人。而且细算起来，总是增加的。

可以这样认为，除了大泉芭蕾舞团，东京主要的芭蕾舞团大体都拥有二三百学生。

这众多的学生，都是没有经过严格考试进来的。如同学习其他技艺的弟子一样，只要想学习芭蕾舞，很容易就能进来。入学时，也不深入考查这少女适合不适合跳芭蕾舞，有没有前途，能不能登台表演。

在东京，有六百处芭蕾舞讲习所，按照一个大讲习所拥有三百名学生计算，如果建立一个组织严密的舞蹈学校，从中挑选素质好的学生，加以正规严格的训练，该有多好。可是，看样子还没有这样的计划。

以大泉研究所来说，学生多半是女学生，都是放学回家顺道去排练的。

女学生班分为五个班。她们下面设有小学生的少儿班。上面有两个班，年龄大些，技术也高些。再上面还设有尖子班。

尖子班，顾名思义，是芭蕾舞中的尖子。研究所所长大泉经常指导她们，共同学习。她们是这个芭蕾舞团的主要演员，只有十个人。

女性八人，男性两人。品子也是其中一人。从年龄来说，品子是最年轻的。

尖子班的成员都作为助理教师，分别担任程度较低班级的教学工作。

除了这些班级之外，还设有名叫专科的班级。这是为上班的人而设的班，年龄参差不齐。芭蕾舞团公演的时候，倘使妨碍到本职工作，就不能登台表演。

品子上尖子班，每周三次，再加上作为助理教师的排练日，大致每天都要到研究所去。

研究所坐落在芝公园里面，从新桥站步行也需十分钟。

今天品子心情沉重，她没有乘车，茫茫然地步行而来，只见一位母亲带着一个像是小学五六年级学生的女孩子，站在研究所的门口。

“请问，能不能让我们参观一下呢？”

“噢，请进。”品子答罢，看了看少女。

大概是孩子要学习芭蕾舞，母亲也就跟着来的吧。品子打开门扉，请她们母女先进去。里面传来了呼喊声。

“品子，来得正好。等着你呢。”

这是野津在呼唤品子。他是这里的首席男舞蹈演员。

野津跳王子的角色，作为扮演公主的女芭蕾舞演员的搭档，他具有优雅的英姿，与角色相称。从绷紧的腰身到长长的腿脚，那线条看上去十分浪漫。芭蕾舞设计的古典式的白衣很适体，这在日本人当中也不多见。

不过排练的时候，他是穿黑色的。

“太田今天休息，我想品子来了，就拜托你伴奏钢琴。”野津说话，不时带着女人的腔调，“可以吧？”

“好吧。”品子点点头，却又说，“钢琴嘛，谁都能弹。”

太田是个女钢琴手，每天都来为演员排练伴奏。

芭蕾舞的基本练习，即使没有钢琴伴奏，由教师用嘴或用手打拍子，也不是不能进行。再说，许多讲习所也没有伴奏。这里使用了切赫埃第练习曲。有音乐伴奏和没有音乐伴奏大不相同。习惯有钢琴伴奏排练的学生，一旦没有伴奏，就感到无所适从了。

品子对前来参观的母女俩说：“请到这边来。”

她请她们两人在门口旁边的长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暖炉旁。

“品子，你的脸色很不好啊。”野津小声说。

“是吗？”

品子站着一动不动。

“我请你弹钢琴，你不高兴了吧？”

“哪里。”

野津头上扎了一条蓝色绸带，上面印有细碎的水珠花样。没有结子，扎得很巧妙。那只是为了防止头发松散，可是在这些地方也能看出野津喜欢修饰打扮。

“虽然有人会弹练习曲，但还是……”

野津从暖炉前的椅子上半转过头，抬眼望了望品子。额头用蓝绸裹着，眉毛俊美极了。

他大概是赞扬品子的钢琴伴奏吧。

品子幼时，母亲就教她弹钢琴了。

波子甚至觉得到了现在的年龄，还是当钢琴教师比较轻松些，她积累了一些正规排练的经验，还年轻时——二十年前就像个行家了。

一般的舞曲，品子都能弹奏。切赫埃第练习曲是为教授芭蕾舞的基本动作而创作，当然很容易。再加上几乎每天来回细听，自己反复弹奏，已经娴熟，全部都记在脑子里了。

品子不知不觉开了小差，野津走过来说：

“你怎么啦？节奏快了些，同平时不一样。”

这时间排练的，是女学生班上面那两个班中的B班，称作高等科。在公演的舞台上，她们都是跳群舞的角色。

从高等科的B班可升到A班。能跳得更好的人，还可以提升到品子她们的尖子班。

用芭蕾舞术语来说，群舞里有跳双人舞，也有跳领舞的。领舞就是站在群舞前面跳的。有时尖子班的独舞演员也跳领舞，有时也挑选跳领舞的演员去跳独舞。

大泉芭蕾舞团二百五十多人中，能上台参加公演的，约莫有五十多人。

若论高等科B班，他们都是训练多年，艺术技巧娴熟，又熟悉这研究所的风格和教授方法。

何况这种抓住把杆的起步练习，来回都是一种动作，自然能够顺利进行，品子弹奏钢琴，也只是如同平常一样动动手指而已。

她被野津指责了。

“对不起。”品子抱歉地说，“你是说快了点？是快了点吗？”

品子心想，不至于吧？她的表情好像被人突然袭击，有点掩饰难为情的样子。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你心不在焉，我有点着急。”

“哦，对不起。”

品子脸颊绯红，望着白色的琴键。

“没什么。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野津悄声地说，“就说跳舞吧，也是那样。不时会感到沉重，跳着跳着就喘不过气来。”

他这么一说，品子觉得自己的呼吸也真的急促起来，心扑通扑通地跳动。

野津的汗臭，更让品子感到窒息似的。

野津靠近过来，品子恢复了自我意识，这时觉得他的汗臭特别刺鼻。

两人舞蹈的时候，野津的汗臭有时还好，现在好像是旧的汗臭，格外刺鼻。野津平时还是经常换洗练习服的。大概现在是冬天，不勤换了吧。

“对不起，我注意点儿。”

品子讨厌臭味，冷不防地说了一句。

“过一会儿……”野津离开钢琴，招呼着说，“那么，拜托了。”

品子用力弹奏起来。合着学生的舞步声，自己的身子也在摇动，协调一致了。

现在离开把杆练习了。

正如音乐使用意大利语一样，芭蕾舞使用了法语。

野津用法语不断地命令学生变换舞蹈动作，他的法语随着品子的钢琴伴奏，似乎变得流利多了。品子弹奏着，仿佛也被野津的声音牵萦。

野津甜蜜的声音激越清脆，不断重复喊着“弯曲”、“立脚尖”，这些发音对品子来说，犹如在温柔的梦中旋荡。

野津时而用手，时而用嘴打着拍子。

听起来，这些声音好像梦中的回响，品子觉得学生的舞步声戛然远离了。她喊了一声“不行！”，看了看乐谱。

本来排练一个小时，由于野津热心，延长了二十分钟。

“谢谢，辛苦啦。”

野津来到钢琴旁，揩了揩额头。

品子强烈地感到了一阵新的汗臭味。她的鼻子如此敏感，大概是心力交瘁了吧。

“让排练场空闲一个小时吧。歇一会儿，一起练好不好？”野津对品子说。

品子摇摇头。

“今天不练了。我弹钢琴。”

一小时过后，继女学生班之后，应该是职员班排练。

品子回到暖炉边，门旁长椅上坐的两个前来观摩的女学生站起来说：“我们想要一份章程。”

“好的。”

品子把章程连同申请书递给她们。带着小学生前来的那位母亲也对品子说：“我也要一份。”

野津在排练场的镜子前练习独舞。

野津腾空跳跃，双脚在空中互拍，做交换打击和小跳打击。他的小跳打击漂亮极了。

在暖炉前，品子靠在椅子上，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担任下个班课程的助理教师们也来到排练场，各自练习起来。野津离开排练场不过一会儿，就完全换了装，从里面走出来。

“品子，今天回家……我送你。”

“可是，没人伴奏呀。”

“放心吧。总会有人弹的。”野津把抱在手上的大衣穿上，说，“从对面的镜子看见品子的影子，也知道品子很难过。”

品子以为野津只注意他镜中的舞蹈，怎么会想到他竟留心着自己从远处映在镜中的脸色呢。

他们的车子朝着御成门的方向驶去，下了坡道，品子说：

“我想顺道到家母的排练场去看看。”

野津却说：“我有好些日子没见令堂了。我也去可以吗？”

于是，他把车子停下来。

“前些时候，记不得是哪天了，我见到令堂，她谈过女芭蕾舞演员是结婚好还是不结婚好的问题。令堂说不结婚好。我说还是恋爱好吧……”

记得有一回指导跳双人舞的时候，品子曾听野津若无其事地说过这样的话：两人的舞蹈如此合拍，究竟两人结成夫妻好还是成为恋人好，还是作为毫无关系的人好呢？

专心从事舞蹈事业的品子，突然介意起来，身体变得僵硬，动作也不灵巧了。她一拘谨，把身体托付给男子的舞蹈也就无法跳了。

女芭蕾舞演员以各种姿势将身体完全托付给男演员，诸如拥抱、托举、上肩或者抛接动作，等等。因此也可以说是用男女的身体，在舞台上描绘出爱的各种形象。

男主角甚至被看作“女主角的第三条腿”，充当骑士的作用。相反，女主角作为恋人的角色，则同男主角融合在一起，把“第三条腿”当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品子还不是大泉芭蕾舞团的名演员或首席女演员，可是野津就乐意挑选她做双人舞的搭档。旁人也认为，两人恋爱结婚是自然的趋势。

品子是个姑娘，野津也许比结婚更熟悉她的身体。或许品子多少已经属于野津了。

然而，对于野津，品子在某些方面感受不到他是男性。

许是舞蹈惯了，许是因为品子是个姑娘吧。

由于是个姑娘，品子的舞蹈很难表现出风流的情调，被野津一说，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了。

两人同乘一辆车子，品子觉得比两人一起跳舞更不自在。何况今天她不愿让母亲同野津见面。

品子不愿让野津看见母亲忧虑的面容，或者烦恼的阴影。再说她总惦挂着母亲的事，想独自去。

“真是一位好母亲啊。但是，一谈到女芭蕾舞演员结婚、恋爱的话题，令堂脑子里好像旋即浮现出品子的事，陷入沉思。”

野津的话，也使品子烦恼透了。

“是那样吗？”

波子的排练场没有灯光，门却是敞开着。

波子没在屋里。

日暮时分，地下室昏暗，只有墙上的镜子发出暗淡的光。沿着对面的路，路灯的光投影在长长的高窗上。

空荡的排练场，冷飕飕的。

品子开亮了灯。

“没在吗？回去了吧？”野津说。

“嗯，不过，房间没上锁呀。”

品子到小房间里看了看。波子的排练服挂在那里。她摸了摸，冷冰冰的。

排练场的钥匙，波子和友子各执一把。一般是友子早到，由她开门。

友子不在，母亲将友子的钥匙委托给谁保管了呢？品子粗心，竟不关心母亲的排练场的钥匙。莫非友子不在带来的不方便，甚至波及钥匙上？

尽管如此，一丝不苟的母亲为什么竟忘记锁门就走了呢？品子深感不安。

今天是莫名其妙的日子。品子到父亲的房间里看了看，父亲不在。她来到母亲的排练场，母亲也不在。这些事凑在一起，使品子越发忐忑不安。

就像一个人刚刚还在，走后还有他的影子，这反而使人更觉得空虚了。

“妈妈会上哪儿去呢？”

品子照了照那里的镜子。她觉得母亲刚才仿佛还在镜中。

“哎呀，铁青……”

品子看见自己的脸色，不禁惊叫一声。野津在对面，她不好重新化妆。

品子她们排练出汗，几乎不涂白粉，口红也是抹了薄薄一层。很少用化妆来掩盖脸色。

品子来到排练场，把煤气暖炉点燃。

野津靠在把杆上，目光追着品子说：

“不用生炉子了。你不是也要回去了吗？”

“不，我想等妈妈。”

“她会回来吗？那么，我也……”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品子把水壶坐在暖炉上，然后从小房间里把咖啡容器拿出来。

“是个好排练场啊。”

野津说着，环视四周。

“有多少学生呢？”

“六七十人吧。”

“是吗？前些日子我问了沼田，他说令堂春天也要举办表演会。”

“还没决定呢。”

“要是令堂登台，我们也想助她一臂之力啊。这里没有男演员吧？”

“嗯。因为没有招收男弟子。”

“在表演会上若是没有男演员，不觉得寂寞吗？”

“嗯。”

品子心里不安，连话都不想说了。

品子低着头倒咖啡。

“连在排练场也用成套银器皿。”野津很稀罕似的说，“排练场上全是女人，真干净。令堂用心真周到啊。”

这么说来，银器皿也很适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可室内却没有大泉研究所那种蓬勃的朝气。那边的墙上，张贴着大泉芭蕾舞团几次公演的宣传画，装饰得很华丽。这边的墙上只挂着外国女芭蕾舞演员的照片，加以点缀。连从《生活》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波子都工工整整地装在镜框里。

“我是什么时候观看令堂的舞蹈的呢？可能是战争刚爆发那阵子吧……”

“可能是吧。战争恶化以后，母亲也没有离开过舞台。”

“是和香山一起跳……”

野津试图追忆起当年波子的舞蹈。

“从现在来看，香山当年相当年轻。恰好是我这个年龄吧。”

品子只是点点头。

“他同令堂的年龄相差很大，看不出来啊。”野津压低声音说，“据说香山也经常和品子一起跳？”

“什么一起跳！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根本谈不上什么一起跳。”

“那时品子多大？”

“最后同他跳？是十六岁。”

“十六岁？”野津回味似的重复了一遍，“品子忘不了香山吗？”

品子竟明确地回答说：“忘不了啊。”

这连品子自己也没有想到。

“是吗？”

野津站起身来，双手揣进大衣兜里，在排练场上踱来踱去。

“可能是吧。我是那样想的。我很理解。不过，香山已经不是我们世界里的人啦，是吧？”

“没有的事。”

“这么说，品子同我跳舞，也觉得是在同香山跳啰？”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两次回答都一样啊。”野津从对面径直冲品子走过来，“我等着可以吗？”

品子像是害怕野津靠近，摇了摇头。

“有什么可等的，这种……”

“但是，你应该知道，我是在等待着你啊。老早以前就……再说，香山又不是你的什么情人吧？”

野津说，香山不是你的情人。也许是那样。

然而，品子纯洁的感情恰恰同野津这句话的意思相反。

野津还未来到品子身边，品子就霍地站了起来。

“香山先生即使什么都不是，也没有关系。我对别人……”

“别人？我也是别人吗？”野津喃喃自语，改变了方向，往旁边走去了。

品子望着墙镜映现的野津的背影。他的脖颈上围着一条米字格红围巾。

“品子还在做少女的梦吗？”

品子在镜中追逐着野津的身影。这时她感到自己的眼睛闪闪有光。不是为了野津。毋宁说是涌起一股拒绝野津的力量，同时也涌起一股要战胜自己内心寂寞的力量。

究竟是什么样的寂寞呢？品子总感到寂寞，自己的身体也骤然绷紧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在家母说我的舞蹈没有前途之前，我不考虑婚姻问题。”

“在令堂说你的舞蹈没有前途之前？同香山也……”

品子点了点头。

野津一直走到对面的墙边，回头望了望品子，品子在点头。

“是梦啊，真不愧是位小姐。这么一来，我和你跳舞，不就成了阻挠你结婚吗？小姐这种人给男人分派了不可思议的任务啊。”野津说着走了过来，“你在撒谎。你心中思念着香山，才说这种话。”

“不是撒谎。我想和家母在一起。家母为了我的舞蹈，整整倾注了二十年的心血。”

“我维护你的舞蹈……”

品子好像也点了点头。

“那么，我相信你的话了。你同我跳舞的时候，没想到要同香山结婚啰？”

品子皱起眉头，盯着野津。

“我爱你，你则爱香山。但是，你同我跳舞，这两种爱都受到抑制。这样，品子和我跳的双人舞是什么幻影呢？是两种爱的虚幻的流动吧？”

“不虚幻啊。”

“总觉得像是一个脆弱的梦。”

野津被品子闪烁的目光打动。他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神采飞扬。在咄咄逼人的美貌中，唯有眼睑带着几分忧愁。

“我边跳舞边等着。”

品子眨巴眼睛，微微地摇了摇头。

野津把手搭在品子的肩上。

品子回到家中，见高男的厢房亮着灯火，她便呼唤：“高男，高男。”

从套窗里传来了高男的回答声：

“姐姐回来啦。”

“妈妈呢？回来了吗？”

“还没有呢。”

“爸爸呢？”

“在家。”

传来了高男开门的声音。品子逃脱似的说：

“好了，不用开门了。过一会儿再……”

庭院里已罩上了夜色。品子不愿让高男看见自己忐忑不安的神色。

门声沉静下来。但是，高男像是站在走廊上。

“姐姐，有一回你谈过崔承喜的事吧？”

“嗯。”

“《真理报》十二月三日刊登了崔承喜的文章。”

“哦？”

“也写了她女儿逝世的事。她女儿到苏联演出时，在莫斯科深受欢迎。崔承喜的讲习所拥有一百七十个学生。”

“哦。”

品子对崔承喜在苏联的报纸上发表文章，并不像高男那样津津乐道。她用不安的目光，扫视灰蒙蒙地映上冬日枯萎的梅枝影子的挡雨板。

“爸爸吃过饭了？”

“嗯，同我一起吃过了。”

品子没去自己的厢房，径直到正房去了。

品子想到今晚自己不是见到母亲之后才去看父亲，心里惴惴不安，反而不由自主地说了声“我回来了”，似乎很难走进父亲的房间。

“爸爸，白天我到您房间里来了，以为您会在。”

“哦。”

矢木从桌前回过头来，把身子转向手炉的方向，等待着品子。

“爸爸。那幅一休的佛界、魔界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嘛……这句话真有意思。”矢木说罢，平静地看了看挂在壁龛里的墨迹。

“爸爸不在屋，我独自观赏了一番，有点发瘆。”

“哦，为什么？”

“入佛界易，进魔界难，是这样读的吗？所谓魔界，是指人间的世界吗？”

“人间世界？魔界？”矢木感到意外似的反问了一句，却又说，“也许是吧。这样也好。”

“像一个人那样生活，为什么是魔界呢？”

“所谓像一个人，人在哪儿？也许净是魔鬼哩。”

“爸爸就是带着这种想法欣赏这幅墨迹的吗？”

“不见得吧。这里所写的魔界，还是魔界吧。是个可怕的世界。因为它比入佛界还难呢。”

“爸爸想入，是吗？”

“你是问我想入魔界吗？这样提问是什么意思？”矢木满脸和蔼的表情，温柔地微笑了，“如果品子在心中决定你妈妈入佛界，我进魔界也未尝不可……”

“哎呀，不是这样的。”

“‘入佛界易，进魔界难’这句话，使我联想起另一句话，‘善人成佛，况恶人乎’。不过，好像不是一码事。一休的话是排斥感伤情绪的，不是吗？排斥像你妈妈和你这样的人的感伤情绪，排斥日本佛教的感伤和抒情……或许这是严峻的战斗的语言。对、对，十五日会上，展出《普贤十罗刹图》，品子也去看了吧。”

“去了。”

北镰仓一个叫住吉的古董商的茶室，每月十五日都举行例会。旧家具商和茶道爱好者轮流烧茶，形成关东一种重要的茶会。

主人住吉是个美术商的元老，担任了东京美术俱乐部的主任。他有些地方像参禅和尚，淡泊风雅；有些地方比茶道师傅更精通茶道。十五日的茶会，就是靠这位住吉老人的人品支撑。

因为相距很近，矢木三天两头去看看《普贤十罗刹图》。这幅图早先挂在益田家的壁龛上。矢木也曾邀波子和品子去鉴赏过。

“那是你妈妈所喜欢的吧。十罗刹围着骑白象的普贤菩萨，都是穿着十二单衣的美女。形象跟当年宫中的仕女一模一样，是藤原时代华美感伤的佛画。大概可以看出藤原时代的女性趣味和女性崇拜。”

“但妈妈说过，普贤的脸只是美，并不那么稀罕。”

“哦。普贤是个美男子，却把他描绘得像个美女。就以阿弥陀如来自西方净土来迎的那幅《来迎图》来说，不愧是藤原所憧憬的幻影，还写有一句满月来迎。藤原道长逝世时，阿弥陀如来手中拿着一根丝线，藤原自己抓住了丝线的一头。《源氏物语》产生在藤原道长的时代，我年轻的时候调查了源氏，却是个野蛮的穷人的儿子，同藤原的风流与悲哀毫无缘分，是卑俗的。结果遭你妈妈讨厌了。”矢木瞧了瞧品子的脸，接着又说，“那幅《来迎图》上，来迎人间灵魂的佛爷们打扮得十分瑰丽，他们手持乐器，姿态像舞蹈。女人的美，在舞蹈中得到极致的表现，所以我没制止你妈妈跳舞。但是，女人不用精神跳，只是用肉体跳罢了。长期以来，我看你妈妈跳，她也是那个样子。女人与其当尼姑，不如跳舞更美。只此而已。你妈妈的舞蹈，不过是她的感伤，是日本式的……品子的舞蹈，不也是青春的幻想画，虚无缥缈吗！”

品子想表示不同意，矢木无所谓地说：

“假如魔界里没有感伤，我就选择魔界。”

正房里只有矢木的书斋、波子的起居室、茶室以及储藏室和女佣室。

后来只好将波子的起居室，充作夫妇的寝室。

这六叠的房间，从波子在乡间别墅的时代起，就给人一种女子房间的感觉。墙壁下部裱上了古色古香的锦缎片。说它古色古香，是指元禄以后江户时代武士家中的妇女礼服，或别的什么锦缎吧。

近来波子一躺下欣赏这些用彩丝刺绣的古色古香的花样，就变得寂寥起来。这些古老的锦缎太女性化了。

波子拒绝矢木后，躺在床上很痛苦。

打那以后，矢木就不想再要求波子了。

矢木这个人早睡早起，通常是波子在后就寝。尽管如此，波子来睡之前，他总是睁眼说几句什么，然后才成眠。

深夜，品子的厢房里，母女谈兴正浓，波子还是会说声：“这时间你爸爸该休息了。”说罢折回正房。

她惦挂着等候着她、难以成眠的丈夫，这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即使波子去了寝室，矢木不作声，她也会思忖：他怎么啦？

现在这种习惯好像也变成了对波子的威胁。矢木在睡铺上说了句什么，波子会吓一大跳，紧紧蜷曲着身子，钻进被窝里。

“又不是罪人。”

波子心里嘟哝了一句，心情还是平静不下来。她似看非看地瞅了一眼矢木的睡相。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呢？

波子又不能翻身，她等待着什么呢？是等矢木睡着还是等矢木要求自己？

他真的要求的话，波子大概又会拒绝吧。她害怕那种争执。然而，他一不要求，她又觉得不愉快了。

矢木入睡之前，波子难以成眠。

今晚波子在品子的厢房里谈天说地，到了丈夫睡觉的时间，她也不回正房去。

“听你爸爸说，你对壁龛里的挂轴有意见。”

“哎呀，爸爸说我有意见？”

“是啊。他说品子不喜欢，两三天前他换了一幅挂上。”

“噢？我只是问问那幅是什么意思。爸爸说了许多许多，我不太懂。他说妈妈和我的舞蹈是感伤的，这话真令人遗憾啊。”

“感伤？”

“好像是那样说的。说跳舞本身就是感伤的。”

“哦……”

波子想起十五年前曾听矢木说过，通过跳芭蕾舞，女子锻炼了身体，会使丈夫高兴。

波子还听丈夫说过：我二十年来，“除了你这个女人以外”，不曾触摸过任何女人。那时她不由得要躲避丈夫的胳膊。也许由于这个缘故，这句话听起来黏糊糊的，像要把人缠住般讨厌。

后来一想，正如矢木所说，作为男人，他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例外”。

难道“这个女人”——波子得天独厚，获得这例外的缘分吗？

波子不曾怀疑丈夫的话。她相信是真的。可是今天，她没法觉得这是幸福的事情，总觉得心情很不舒畅。

毋宁说，这不是矢木性格异常的象征吗？波子直勾勾地凝视着丈夫，决心离开他。

“假如说我们的舞蹈是感伤的，那么我和你爸爸共同度过的这段生活也是感伤的啰？”波子说着歪了歪脑袋，“妈妈近来很劳累，不到春天，恐怕振作不起精神来。”

“是爸爸使您劳累，爸爸从魔界望着您呀。”

“从魔界？”

“一跟爸爸说话，不知怎的，我仿佛都丧失生活能力了。”品子把长长的秀发用丝带系上又松开，说，“爸爸是吃掉妈妈的灵魂才活着的呀。”

波子对品子这种说法惊讶不已。

“总之，似乎是妈妈背叛了爸爸。妈妈对你也要道歉……”

“爸爸是不是等待着大家都累垮呢？”

“不至于吧。但我决定不久的将来，把这所房子卖掉。”

“如果早点卖掉，能在东京修建一所讲习所就好了。”

“建立一座感伤的讲习所？”波子喃喃自语。

“可是，爸爸反对呀。”

深夜两点过后，波子才返回正房。

矢木已经进入梦乡了。

黑暗中，波子换了一件冷冰冰的睡衣。

尽管躺下，从眼睑到额头还没有暖和过来。

“妈妈，您就在我这儿歇一宿吧。爸爸已经睡着啦。”品子说。

“正因为这样，才被爸爸笑话，说是太感伤了。”

波子回到正房去睡觉，涌上了一股寂寞的情绪，像个年轻的姑娘似的想，要是能同品子两个人一直待到天明就好了。

她辗转不能成眠，仿佛害怕惊醒矢木。

早晨，波子醒来，矢木已经起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波子吓了一跳。

[1]即日本平安时代中后期，是日本史，特别是美术史划分的一个时代。

[2]藤原定家（1162－1241），镰仓前期歌人、书法家。

深刻的过去

波子和竹原去四谷见附附近的旧居废墟的时候，正在刮着风。

波子拨开比膝盖还高的枯草，一边寻觅当年排练场的基石，一边说：

“钢琴就放在这附近啊。”

仿佛竹原应该知道似的。

“搬迁的时候，要是把它运到北镰仓就好了。”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已经是六年前的往事……”

“不过，眼下我是无法购买像施坦威那样大型的钢琴了。那架钢琴勾起了许多往事的回忆。”

“小提琴嘛，一只手提着就能出去，可是连那个也都烧光了。”

“是加塔尼牌吧？”

“是加塔尼牌。弓还是图尔特牌的呢。想起来真可惜。买这玩意儿的时候，赶上日币值钱，美国的乐器公司为了获得日元，把乐器运到日本来了。有时我也想起自己为了把照相机销到美国，还吃过苦头呢。”

竹原按住帽檐，背风站着，像保护波子似的。

“我一吃苦头，就想起那首《春天奏鸣曲》来。一站在这里，就可以听见从废墟上传来那首曲子的琴声。”

“对，同波子在一起，连我也仿佛听见来着。两个人用来弹奏《春天奏鸣曲》的两件乐器，也都烧光了。即使小提琴幸存，我也不能摆弄它了。”

“我弹钢琴也没有把握了。不过，现在连品子都知道在《春天奏鸣曲》中，有我和你的回忆。”

“那是在品子出生之前，是深刻的过去啊。”

“要是春天能举办我们的表演会，又在能勾起我同你的回忆的乐曲中舞蹈，我也想跳跳试试。”

“在舞台上跳得最欢的时候，要是又引起恐惧感发作，不好办呀。”竹原半开玩笑地说。

波子闪烁着晶亮的目光。

“我再也不害怕了。”

枯草冷飕飕的，随风摇曳，西斜的阳光也为之摇摇摆摆。

波子的黑裙上晃动着闪亮的枯草的影子。

“波子，就是找到旧基石，也不修建早先那种房子啰？”

“嗯。”

“我请个相熟的建筑家来看看地点吧。”

“拜托了。”

“新房子的设计，也请你考虑一下。”

波子点点头，说：

“你说深刻的过去，是指被枯草深深地埋没了的意思吗？”

“不是这个意思。”

竹原好像找不到适当的言语。

波子回头望着残垣断壁，走到马路上。

“这堵墙不能用了。盖新房之前，得把它拆掉。”

竹原说着也回过头来。

“大衣下摆上沾了枯草呢。”

波子抓住衣服的下摆，转过来瞧了瞧，首先掸了掸竹原的大衣。

“你转个身看看。”

这回是竹原开腔了。

波子的衣服下摆没有留下枯草。

“你对修建排练场下了好大的决心啊。矢木答应吗？”

“不，还……”

“这真难啊。”

“噢，在这儿修建，等将来建成，我们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啰。”

竹原默默地走着。

“我和矢木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孩子也长大了，可这并非就是我的一生。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仿佛自己有几个身躯。一个同矢木一起生活，一个在跳舞，另一个也许在想你。”波子说。

西风从四谷见附的天桥那边吹拂过来。

他们在圣伊格纳斯教堂旁边一拐弯，外护城河的土堤上便迎面吹来一丝风。土堤的松林也发出一阵松涛声。

“我想成为一个人，想把自己的几个身躯统一成一个人。”

竹原点点头，望了望波子。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同矢木分手吧’？”

“关键就在这里。”竹原接过话头说，“我嘛，刚才就在考虑，如果我同你不是老相识，而是最近才初次相遇，事情会怎样呢？”

“啊？”

“我说深刻的过去，大概也是因为脑子里有这种想法吧。”

“现在同你初次相遇？”

波子疑惑似的回头望了望竹原。

“我讨厌这种事。这不可想象。”

“是吗？”

“真讨厌，已经四十开外，才初次遇见你……”

波子的眼睛流露出悲伤的神色。

“年龄不是问题嘛。”

“不！我不愿意这样。”

“问题是深刻的过去。”

“可不是嘛，如果现在才初次相会，你大概连瞧也不瞧我一眼了吧。”

“你是这么认为吗，波子？我也许会相反。”

波子仿佛胸口挨扎似的站住了。

他们来到了幸田旅馆附近。

“那番话，留待我以后再详细请教吧。”

波子想进旅馆，却若无其事地掩饰了一番。

“你这副脸，不显得凄凉吗……”

长廊的半道上，摆着一个百宝架，陈列着鲁山人的陶器，还有许多仿志野和织部的作品。

幸田旅馆使用的全套餐具，都是鲁山人的作品。

波子站在百宝架前，欣赏着仿九谷的碟子。那里的玻璃，隐约照见自己的脸。眼睛映得特别清晰。她觉得还闪闪发光。

花匠在走廊尽头的庭院里铺上枯松叶。波子从那里向右拐，又往左拐，然后从汤川博士住过的“竹厅”后面走到庭院，对女佣说：

“据说矢木先生来的时候，是住在那间房子。”

他们被领到厢房去。

“矢木什么时候来住过呢？”竹原边取大衣边探问。

“我从高男那儿听说，好像是从京都回来时顺道来的。”

波子从脸上一直摸到脖颈。

“被风一吹，都粗糙了……对不起，我去一会儿。”

波子在盥洗间里洗完脸，到套间的镜子前坐下。她一边麻利地施淡妆，一边寻思：正像竹原所说的，倘使两人现在才初次相会……然而，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那样想。

他们两人来到旅馆里面的厢房，没有显出什么不安的样子。可能是因为关系亲密，或者这是一家熟悉的旅馆吧。

波子脑海里浮现出矢木也曾来过这栽满竹子的庭院对面的房间。这种浮想联翩，使她同竹原在一起的不安平静下来。

在矢木来这家旅馆之后，一段短暂的时间，波子曾被罪过的恐惧追逐，身体像一团燃烧的火。如今这种感觉也消失了。

想起这些，波子脸上泛起了红潮。她又一次打开粉盒，重施浓妆。

“让你久等啦。”

波子折回竹原那里。

“煤气味一直传到对面呢。”

竹原瞅了瞅波子的妆容。

“变得漂亮了……”

“你说过还是像初次相会那样好。”波子说着嫣然一笑，“我想继续方才的话，请教请教。”

“是深刻的过去？就是说，倘使是初次相会，我想我会更加不顾一切地把波子夺过来……”

波子耷拉下头，心潮澎湃。

“再说，从前我不能同你结婚，也很悲伤啊。”

“对不起。”

“不，我已经没有怨恨和愤懑了。而是相反。你和别人结婚，二十多年后又这样相会。想到这些，深刻的过去……”

“深刻的过去，你说过多少遍了？”波子抬起眼睛问道。

“也许过去让我当了旧道德家。”竹原这么说了一句，又重新考虑似的说，“这种感情从深刻的过去一直维持到现在，没有泯灭，它约束着我。彼此都结了婚，又这样相会，似乎很不幸，其实说不定是幸福的。”

波子仿佛现在才想到竹原也结婚了。竹原的婚姻，同波子的婚姻不同吧，莫非竹原不希望自己的家庭被搅乱？

竹原或许也害怕在婚姻中幻灭？同波子之间的感情太深，幻灭就会到来。

波子像是只能接受竹原的抛弃了。然而，就算没有过去的回忆，两人是初次相会，竹原那种像感受到爱一般的口气，也仿佛拯救了现场的波子。

“打搅了。”女佣招呼了一声，便走了进来，“风很大，我把挡雨板拉上吧。”

这间厢房没有装玻璃门。

女佣依次拉出挡雨板的当儿，波子也望了望庭院，只见低矮的竹子在摇曳，把叶子背面都翻过来了。

“黄昏了吧。”竹原将双肘支在桌面上，“我的话让你悲伤了吗？”

波子微微点头。

“我没想到啊。就说你吧，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会引起恐惧症发作嘛。”

“我说过，我已经不害怕了。”

“我看见你害怕的样子，心里很难过。我好像醒悟过来：啊，不行啊……”

“我觉得那不就是爱情的发作吗？”

“爱情的发作？”竹原像要理解透彻似的说了一遍。

波子仿佛感到突然发作的爱情真的又贯穿全身，不禁颤抖起来。她腼腼腆腆，显得十分娇媚。

“就是说，正好相反。我说是相反的心情，你应该理解。你想想，以前是我让你同别的男子结婚的。尽管实际上不是我让你这样做，而是你自己这样做的，可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也可以这样说吧。因为我没有把你夺过来，只是观望……我过分尊重你，我没有信心使你幸福。这是年轻男子容易犯的错误。错也有错的好处，一直以来，通过深刻的过去，我这个人也看到了光明……我想在其他问题上，我并不胆小，也不卑怯，怎么竟能那样在暗中珍惜你呢。”

“你对我的珍惜，我心里很明白。”波子老实回答。

波子半敞开自己的心扉，感到有点踌躇。就是全敞开，竹原也未必会闯进来吧。

“真奇怪，我们这样坐着，我就像先前某个时候已经和你结婚了。”

“啊？”

“这种亲切感已经渗透我的身心。”

波子用目光表示了同感。

“毕竟是由于深刻的过去啊。”

“我错误的过去？”

“不一定是这样吧。因为我们彼此都没有忘却……大概是去年，你曾在信上写了和泉式部的歌寄给我。”

波子腼腆地说：“你还记得吗？”

相思徒然空结缘，
问君两者孰为胜。

这首歌，波子是在《和泉式部集》里发现的。

“这首歌通篇都是大道理……”

“你说过要同矢木分手，可过去整整二十年了。婚姻真可怕啊！”

眼看波子变了脸色。她觉得竹原是在说她生了两个孩子。

“你欺负我吗？”

“听起来像欺负你吗？”

“我的心胸变得狭窄了，我是赤身在颤抖呢。竹原你气量大，才能观察到深刻的过去。”

竹原向波子吐露了衷情。波子总有些怀疑，感到心神不定。

竹原好像在等待波子哭泣或偎依过来。由于这个缘故，波子没有抽泣，也不能靠过去。然而，她看到竹原气量大，变得更加焦灼和难过了。

情人说了赤身在颤抖，他为什么不过去拥抱她呢？

波子并没有失去判断能力。

今天同竹原相会，实际上是因为有事，是为了和他商量把房子卖掉、修建排练场的事。竹原也来看了看旧址，并且在附近的幸田旅馆吃了饭。

况且竹原已有妻室，波子也没同矢木分手。

在这家熟悉的旅馆里，可能会犯错误。但波子起初并没有想到。

再说，波子大概不会拒绝竹原吧。她已经感到自己随时随地都属于竹原了。

“你说我气量大？”

竹原反问了一句。

用过晚餐，波子在削苹果的时候，传来了教堂的钟声。

“这是六点的钟声啊。”

钟鸣时，波子停住了刀。

“天擦黑，风也停了。”

波子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竹原面前。

“我一定要去见矢木。”竹原说。

波子出乎意外地问道：“为什么？”

“波子，不论是修建排练场，还是要同矢木分手，你自己都没法解决吧？”

“我不愿意。那我不愿意。你别去见他……”波子说着，摇了摇头，“我来办吧。”

“不要紧。我作为你的朋友去会见他。”

“那我也不愿意。”

“波子，你也许需要代理吧。我觉得事情很难办，但是有心去接触一下矢木的真面目，看他是什么态度。”

“那……北镰仓的房子是在谁名下的呢？”

“家父的遗产，一直是在我的名下。”

“不会瞒着你篡改吗？”

“矢木？不至于到那个程度。”

“为慎重起见，还是调查一下吧。我不了解矢木的为人。我觉得总有一天，为了你，我要同矢木辩明是非，现在是不是时候，我还没从你那儿弄清楚……”

“弄清楚？”

“你不是问过我：你怎么不对我说声‘同矢木分手吧’。真的可以分手吗？”

“早就分开了。”

波子像被套出来似的。她说罢，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竹原猛醒过来，争辩似的说：

“尽管如此，今天我也到你家……”

波子依然耷拉着脑袋，轻轻地摇了摇。

竹原窒息般地沉默了一阵子。

“我是想以你的朋友的身份去见矢木，因为作为你的情人去，就无法说话了。”

波子抬起脸，盯着竹原。

她那双大眼睛噙满了泪水，依然盯着他。

竹原站起身，搂住波子的肩膀。

波子做了一个要离开竹原的动作，可一触到竹原的胳膊，指尖陡地颤抖起来，然后又让那双麻木的手，轻柔地滑落在竹原的手上。

竹原要回去了，波子还要留在幸田旅馆。

“我一个人不能回家，得把品子叫来，和她一起回去。”波子说罢，往大泉研究所挂了电话。品子还在那里。

“我一直待到品子来吧？”

波子稍稍考虑了竹原的话，说：“今天，你还是别见她。”

“连品子也不可以见吗？”

竹原边笑边安慰似的看了看她。

波子把竹原送到大门口，望着竹原的车子启动后，她忽然又想紧追上去。

为什么不同竹原一起从这儿出发呢？

波子觉得不能回到矢木那儿去了。她刚才感到奇怪，竹原为什么回家呢？现在她又把这件事忘却了。

波子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无法平静下来，她听从了女佣的规劝，到旅馆澡堂洗澡去了。

“深刻的过去……”

波子反复回味着竹原的话。在温乎乎的浴池里，她只感受到过去已经丧失了。纵令自己现今已经四十开外，可触到竹原的手时那份喜悦的心情，同当年年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波子闭上眼睛，恍如他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觉得自己像年轻的姑娘一般。

“小姐来了。”

女佣通报来了。

“哦？我马上就洗好，让她在房间里等一会儿。”

品子没脱大衣，在暖炉前随随便便地坐下来。

“妈妈？我以为您怎么啦。来了一看，听说您洗澡去了，我也就放心了。”品子仰望着波子说，“妈妈，您一个人？”

“不，竹原刚才还在。”

“是吗？已经走了？”

“我给品子挂电话以后不久。”

“那时候还在吗？”品子纳闷似的问道，“您只说让我到这儿来，就把电话挂断了，我很担心。”

“谈到修建排练场的事，就请他去看看地点。”

“噢。”品子快活地说，“妈妈打起精神来了。我也想去看看呢。”

“今晚歇一宿，明儿去看，好吗？”

“住在这儿？”

“倒不是打算住在这儿，不过……”波子吞吞吐吐，她避开了品子的视线说，“妈妈不愿一个人回家，所以把你叫来。”

“妈妈不愿一个人回家？”

品子只是轻声反问了一句，又深锁眉头，神情格外严肃。

“与其说不愿意，不如说难过啊，仿佛不可饶恕似的。”

“是父亲吗？”

“不，是自己。”

“哦？对父亲？”

“是啊，也许是对自己。自己是不可饶恕的。这是不是真有其事，妈妈也不知道。表面上是责备自己，其实是寻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品子似乎又重新思考着什么。

“今后妈妈到东京来，我陪妈妈回去算了。”

“妈妈像个小孩子啰。”波子笑了笑，“品子。”

“回家竟使妈妈感到难过，我倒没想到会到这个程度。”

“品子，妈妈说不定要同你爸爸分居。”

品子点点头，抑制住心潮的起伏。

“品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悲伤。但我以前就想过，并不那么震惊。”

“妈妈太不理解你爸爸啦。从一开始就不理解。尽管不理解，却能生活在一起，但这个时期也许已经结束了吧。”

“是理解了才不能继续生活在一起，不是吗？”

“不知道。同不理解的人在一起，自己也变得什么都不理解了。妈妈同你爸爸这样的人结婚，不知怎的，好像是同自己的幽灵结婚似的。”

“我和高男都是幽灵的孩子？”

“这不一样。孩子是活生生的人的孩子，是神的孩子。你爸爸不是说过嘛，如果妈妈的心像现在这样离开你爸爸，那么生下品子和高男不也是坏事吗？这是幽灵的话啊。对我们不适用吧。也许为了消愁解闷，活下去就是人的一生。可是，这样生活下去，妈妈最终也会被当作幽灵啊。尽管说是同你爸爸分手，却不仅仅是两人的事，也是品子姐弟的事啊。”

“我倒没什么，只是高男……高男很想去夏威夷，是不是等高男离开日本之后……”

“是啊。就这么办吧。”

“不过，爸爸一定不会放走妈妈。”

“妈妈似乎也让你爸爸相当痛苦。你爸爸和我结婚，完全是你奶奶的意志，你爸爸一直努力用自己的意志去贯彻你奶奶的意志。”

“那是因为妈妈爱着竹原，才有这种想法吧。”

“妈妈和爸爸分手，爱另一个人，我作为女儿，觉得很难接受。爸爸问过我：妈妈同竹原继续来往好吗？我说：好。我这样回答，是因为觉得爸爸问得太残忍了。高男则说：不希望爸爸问我这个问题。他到底是个男子汉。”品子压低声音说道，“虽然竹原是个好人，

我并不觉得意外……不过，承认妈妈的爱，这好像我进了魔界一样。所谓魔界，就是以坚强的意志去生活的世界吧。”

“品子……”

“妈妈和竹原幽会，又把我叫来，这不说了。我倒无所谓。即使将来远离妈妈，也会想起今晚妈妈叫我来的事。”品子噙着眼泪，她不好问：与竹原在一起，您也感到寂寞吗？

“为什么要叫品子来呢？”

波子顿时哑口无言。

莫非波子为了摆脱同竹原在一起时涌上来的某种情绪，才给品子挂电话？

波子和竹原就这样在一起，不想分离，也不想回家，在要拥抱的喜悦中，包含着辛酸的悲伤，仿佛无法把自己支撑起来。是某种无以自容的思绪促使她把品子叫来的吧。

假如竹原没有拥抱波子，波子的脑海里恐怕不会浮现出品子。

“我希望同你一起回家啊。”波子只是这样回答。

“回家吧。”

来到东京站，横须贺线的列车刚刚发车，她们等了二十分钟。

她们坐在月台的长椅子上。

“妈妈就是同爸爸分居，大概也不能同竹原先生结婚吧。”品子说。

“是啊。”波子点点头。

“同品子两个人生活，妈妈也只有跳舞……”

“当然啰。”

“我想爸爸决不会放弃妈妈。高男可能去夏威夷，爸爸说他也要出国，恐怕是空想吧。”

波子一声不响，只顾凝望着对面月台移动的火车。

火车启动后，可以看见八重洲口那边的街灯。品子也许是想起来了，开始谈论在波子的排练场里同野津相会的事情。

“我拒绝了。不过，还是要同野津跳舞的。”

翌日是星期天，下午波子在家中排练。

午饭后，女佣来传话说：

“竹原先生来访。”

“竹原？”矢木落落寞寞地望了望波子，“竹原来干什么？”

他又冲着女佣说：

“你去告诉他，太太不想见。”

“是。”

品子和高男紧张地屏住气息。

“这样做行吧？”矢木对着波子说，“要见在外面见，这样不是更自由吗？干吗要厚颜无耻地到我们家里来呢！”

“爸爸，我觉得这不是妈妈的自由。”高男结结巴巴地说。他放在膝上的手在颤抖，细小脖颈上突出的喉结微微地颤动。

“哼，就算是你妈妈，但凡还没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就不能自由吧。”矢木挖苦地说。

女佣又折回来说：

“客人说不是要见太太，是想见老爷。”

“想见我？”矢木又望了望波子，“要见我，就更要回绝。你说我没有必要见他，没有约好今天见。”

“是。”

“我去说。”

高男说着利索地将长发往上拢了拢，走到大门口去了。

品子把视线从父母身上移开，投向了庭院。

满院几乎都是梅花。这是离家稍远，靠山种植的。檐前只种了一两株。

靠近品子厢房的走廊，种有瑞香花。仔细一看，结着坚硬的蓓蕾。梅花不知怎么样呢。

品子仿佛听见母亲的呼吸声，胸口堵得慌，几乎呼喊出来。她打算出门，穿了一身洋装，无意中系错了扣子。

高男踏着响亮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他回去了。他说要去学校见爸爸，问了爸爸上课的时间。”高男说罢，盘腿坐下。

矢木问高男：“他有什么事？”

“不知道。我只让他走。”

波子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好像被紧紧绑住一样。随着竹原的脚步声远去，她感到矢木的目光逼近过来了。竹原这两天就来，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品子悄悄地看了看手表，默默无言地站起身来。她早已打扮好，便匆匆地走出家门。

电车每隔半小时一趟，竹原肯定还在车站上。

竹原在北镰仓站的长站台上，低着头来回踱步。

“竹原先生。”

品子从木栅栏外呼唤。

“啊？”

竹原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

“我现在就过去。离电车发车还有一段时间……”

品子急忙从小路上走过去，竹原也随之从轨道对面的站台向检票口走过来。

可是品子站在竹原面前，竟哑口无言了。她满脸绯红，变得拘拘谨谨的。

她拎着一个口袋，里面装了排练服和芭蕾舞鞋。

竹原在想：可能发生什么事，品子才紧追上来吧？

“是去东京吗？”

“嗯。”竹原边走边说，却不瞧品子一眼，“方才我去府上了，你知道吧？”

“知道。”

“我本想见见令尊……但是，没能见着。”

上行的电车驶过来了。竹原让品子先上车，彼此面对面地坐下。

“能不能给令堂捎个口信，就说名义还是改变了……”

“啊？名义？什么名义？”

“你这么说，她就明白。”竹原脱口而出，转念又说，“反正你早晚会明白的。是房子所属的名义。我是为了这件事来同令尊谈的。”

“啊？……”

“你是站在母亲一边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令堂的人生意义在于今后，如同你的前途在于今后一样啊。”

电车到达下一站——大船站。

“我在这儿告辞了。”品子说罢霍地站起来。

驶往伊东的湘南电车，同这趟车交错进站了。

品子直勾勾地望着，一跃跳上车厢。翻滚的心潮很快平静下来。

刚才竹原来到大门口，父母坐在茶室里，品子受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气。她感受到母亲的心情，像是要从痛苦中喷出血来似的。

因此品子才出门追赶竹原的。她一见到竹原，又不好意思，羞涩得难以自容。她本想替代母亲转告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要来呢？品子如坐针毡，便在大船站下了车。

乘上湘南电车，也是突然决定的。品子一想到要去见香山，便天真地使心神沉静下来。

残疾军人在大矶一带募捐。品子茫然地听着他们那带刺的演说腔调。

“诸位，不要给残疾军人捐款。捐款是禁止的……”另一个声音说。

乘务员伫立在站口。

残疾军人停止演说，踏着金属假腿的脚步声与品子擦身而过。他从白衣服里伸出一只手，也是金属骨骼的假手。

品子从伊东站乘上了东海一路公共汽车。到达下田得花三个小时，一路上将是日暮时分了。

版权信息

书名：雪国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叶渭渠；唐月梅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3-08

ISBN：9787544265591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雪国

湖

雪国

叶渭渠　译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一位姑娘从对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岛村座位前的玻璃窗打开。一股冷空气卷袭进来。姑娘将身子探出窗外，仿佛向远方呼唤似的喊道：

“站长先生，站长先生！”

一个把围巾缠到鼻子上、帽耳耷拉在耳朵边的男子，手拎提灯，踏着雪缓步走过来。

岛村心想，已经这么冷了吗？他向窗外望去，只见铁路人员当作临时宿舍的木板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脚下，给人一种冷寂的感觉。那边的白雪，早已被黑暗吞噬了。

“站长先生，是我。您好啊。”

“哟，这不是叶子姑娘嘛！回家呀？又是大冷天了。”

“听说我弟弟到这里来工作了，我要谢谢您的照顾。”

“在这种地方，早晚会寂寞得难受的。年纪轻轻，怪可怜的。”

“他还是个孩子，请站长先生常指点他，拜托您了。”

“行啊。他干得很带劲，往后会忙起来的。去年也下了大雪，常常闹雪崩，火车一抛锚，村里人就忙着给旅客送水送饭。”

“站长先生好像穿得很多，我弟弟来信说，他还没穿西服背心呢。”

“我都穿四件啦！小伙子们遇上大冷天就一个劲儿地喝酒，现在一个个都得了感冒，东歪西倒地躺在那儿啦。”

站长向宿舍那边晃了晃手上的提灯。

“我弟弟也喝酒了吗？”

“这倒没有。”

“站长先生这就回家了？”

“我受了伤，每天都去看医生。”

“啊，这可太糟糕了。”

和服上罩着外套的站长，在大冷天里，仿佛想赶快结束闲谈似的转过身来说：

“好吧，路上请多保重。”

“站长先生，我弟弟没来吗？”叶子用目光在雪地上搜索，“请您多多照顾我弟弟，拜托啦。”

她的话音优美而又近乎悲凄。那嘹亮的声音久久在雪夜里回荡。

火车开动了，她还没把上身从窗口缩回来。一直等到火车追上走在铁路边上的站长，她又喊道：

“站长先生，请您告诉我弟弟，叫他下次休假时回家一趟！”

“行啊！”站长大声答应。

叶子关上车窗，用双手捂住冻红了的脸颊。

这是县界的山，山下备有三辆扫雪车，供下雪天使用。隧道南北，架设了电力控制的雪崩报警线。布置了五千名扫雪工和两千名消防队的青年队员。

这个叶子姑娘的弟弟，从今冬起就在这个将要被大雪覆盖的铁路信号所工作。岛村知道这一情况以后，对她越发感兴趣了。

但是，这里说的“姑娘”，只是岛村这么认为罢了。她身边那个男人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岛村自然不晓得。两人的举动很像夫妻，男的显然有病。陪伴病人，无形中就容易忽略男女间的界限，侍候得越殷勤，看起来就越像夫妻。一个女人像慈母般地照拂比自己岁数大的男子，老远看去，免不了会被人看作夫妻。

岛村是把她作为单独的一个人来看的，凭她那种举止就推断她可能是个姑娘。也许是他用过分好奇的目光盯住这个姑娘，自己增添了不少的感伤。

已经是三个钟头以前的事了。岛村感到百无聊赖，发呆地凝望着不停活动的左手食指。因为只有这个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到就要去会见的那个女人。奇怪的是，越是急于把她清楚地回忆起来，印象就越模糊。在这扑朔迷离的记忆中，也只有这手指所留下的几许感触，把他带到远方的女人身边。他想着想着，不由得把手指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当他无意识地用这个手指在窗玻璃上画道道时，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他大吃一惊，几乎喊出声来。大概是他的心飞向了远方的缘故。他定神看时，什么也没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对座那个女人的形象。外面昏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这样，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然而，由于放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蒸气，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镜子其实并不存在。

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只眼睛，她反而显得更加美了。

岛村把脸贴近车窗，装出一副带着旅愁观赏黄昏景色的模样，用手掌揩了揩窗玻璃。

姑娘上身微倾，全神贯注地俯视着躺在面前的男人。她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一眨也不眨的严肃目光，都表现出她的真挚感情。男人头靠窗边躺着，把弯着的腿搁在姑娘身边。这是三等车厢。他们的座位不是在岛村的正对面，而是在斜对面，所以在窗玻璃上只映出那个侧身躺着的男人的半边脸。

姑娘正好坐在斜对面，岛村本是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可是他们刚上车时，她那种迷人的美，使他感到吃惊，不由得垂下了目光。就在这一瞬间，岛村看见那个男人蜡黄的手紧紧攥住姑娘的手，也就不好意思再向对面望去了。

镜中的男人，只有望着姑娘胸脯的时候，脸上才显得安详而平静。瘦弱的身体，尽管很衰弱，却带着一种安乐的和谐气氛。男人把围巾枕在头下，绕过鼻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嘴巴，然后再往上包住脸颊。这像是一种保护脸部的方法。但围巾有时会松落下来，有时又会盖住鼻子。就在男人眼睛要动而未动的瞬间，姑娘就用温柔的动作，把围巾重新围好。两人天真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使岛村看着都有些焦灼。另外，裹着男人双脚的外套下摆，不时松开耷拉下来。姑娘也马上发现，立即给他重新裹好。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那种姿态，几乎使人认为他俩就这样忘记了所谓距离，走向了漫无边际的远方。正因为这样，岛村看见这种悲愁，没有觉得辛酸，就像是在梦中看见了幻影一样。大概这些都是在虚幻的镜中幻化出来的缘故吧。

黄昏的景色在镜后移动着。也就是说，镜面映现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在晃动，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出场人物和背景没有任何联系。而且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象，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世界。特别是当山野里的灯火映照在姑娘的脸上时，那种无法形容的美，使岛村的心都几乎为之颤动。

在遥远的山巅上空，还淡淡地残留着晚霞的余晖。透过车窗玻璃看见的景物轮廓，退到远方，却没有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尽管火车继续往前奔驰，在他看来，山野那平凡的姿态显得更加平凡。由于什么东西都不十分惹他注目，他内心反而好像隐隐地存在着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这自然是由于镜中浮现出姑娘的脸的缘故。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从姑娘面影后面不停地掠过的暮景，仿佛是从她脸的前面流过。定睛细看，却又扑朔迷离。

车厢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镜子那样清晰。没有反光。这使岛村看得入了神，他渐渐地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这当儿，姑娘的脸上闪现着灯光。镜中映像的清晰度并没有减弱窗外的灯火。灯火也没有把映像抹去。灯火就这样从她的脸上闪过，但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夜光虫，妖艳而美丽。

叶子自然没留意别人这样观察她。她的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就是把脸转向岛村那边，她也不会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更不会去注意那个眺望着窗外的男人。

岛村长时间地偷看叶子，却没有想到这样做会对她有什么不礼貌，他大概是被镜中暮景那种虚幻的力量吸引住了。也许岛村看到她呼唤站长时表现得有点过分严肃，从那时候起就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兴趣。

火车通过信号所时，窗外已经变得黑沉沉。在窗玻璃上流动的景色一消失，镜子也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尽管叶子那张美丽的脸依然映在窗上，而且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岛村在她身上却发现她对别人似乎特别冷漠，他也就不想去揩拭那面变得模糊不清的镜子了。

约莫过了半小时，没想到叶子他们也和岛村在同一个车站下了车，这使他觉得好像还会发生什么同自己有关的事似的，所以他把头转过去。从站台上迎面扑来一阵寒气，他立即对自己在火车上那种非礼行为感到羞愧，就头也不回地从火车头前面走了过去。

男人攥住叶子的肩膀，正要下到路轨上的时候，站务员从对面扬手加以制止。

转眼间从黑暗中出现一列长长的货车，挡住了他俩的身影。

前来招徕顾客的客栈掌柜，穿上一身严严实实的冬装，包住两只耳朵，蹬着长统胶靴，活像火场上的消防队员。一个女子站在候车室窗旁，眺望着路轨那边，她披着蓝色斗篷，蒙上了头巾。

车上带下来的暖气尚未完全从岛村身上消散，岛村还没有感受到外面真正的寒冷。他是第一次遇上这雪国的冬天，一上来就被当地人的打扮吓住了。

“真冷得要穿这身衣服吗？”

“嗯，已经完全是过冬的装束了。雪后放晴的头一晚特别冷。今天晚上可能降到零下哩。”

“已经到零下了吗？”

岛村望着屋檐前招人喜欢的冰柱，同客栈掌柜一起上了汽车。在雪天夜色的笼罩下，家家户户低矮的屋顶显得越发低矮，仿佛整个村子都静悄悄地沉浸在无底的深渊之中。

“难怪啰，手无论触到什么东西，都觉得特别的冷啊。”

“去年最冷是零下二十多度呢。”

“雪呢？”

“雪嘛，平时七八尺厚，下大了恐怕有一丈二三尺吧。”

“大雪还在后头啰？”

“是啊，是在后头呢。这场雪是前几天下的，只有尺把厚，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

“能融化掉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一场大的呢。”

已经是十二月上旬了。

岛村感冒总不见好，这会儿让冷空气从不通气的鼻孔一下子冲到了脑门心，清鼻涕簌簌地流个不停，好像把脏东西都给冲了出来。

“老师傅家的姑娘还在吗？”

“嗯，还在，还在。在车站上您没看见？披着深蓝色斗篷的就是。”

“就是她？……回头可以请她来吗？”

“今天晚上？”

“是今天晚上。”

“说是老师傅的少爷坐末班车回来，她接车去了。”

在暮景的镜中看到叶子照拂的那个病人，原来就是岛村来会晤的这个女子的师傅的儿子。

一了解这点，岛村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的心头。但他对这种奇妙的因缘，并不觉得怎么奇怪，倒是对自己不觉得奇怪感到奇怪。

岛村不知怎的，内心在想：凭着指头触感记住的女人，与眼睛里灯火闪映的女人，她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这大概是他还没有从暮景的镜中清醒过来的缘故吧。他无端地喃喃自语：那些暮景的流逝，难道就是时光流逝的象征吗？

对温泉客栈来说，滑雪季节前是顾客最少的时候，岛村从室内温泉上来，已是万籁俱寂了。他在破旧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震得玻璃门沙沙作响。在长廊尽头账房的拐角处，亭亭玉立地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服下摆铺展在乌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看到衣服下摆，岛村不由得一惊：她到底还是当艺伎了么？！可是，她没有向这边走来，也没有动动身子作出迎客的娇态。他从远处看她那亭亭玉立的姿势，感受到她有一种真挚的感情。他连忙走过去，默默地站在女子身边。女子也想绽开她那浓施粉黛的脸，结果适得其反，变成了一副哭丧的脸。两人就那么默然无言地向房间走去。

虽然发生过那种事情，但他没有来信，也没有赴约，更没有信守诺言送来舞蹈造型的书。在女子看来，准以为他是一笑了之，把自己忘了。按理说，岛村是应该首先向她赔礼道歉或解释一番的，但她连瞧也没瞧岛村一眼，就一直往前走。他觉察到她不仅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反而在一心倾慕自己。这就使他越发觉得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不真挚的。他被她慑服了，沉浸在美妙的喜悦之中，走到了楼梯口，他才突然把左拳伸到女子的眼前，竖起食指说：

“它最记得你呢。”

“是吗？”

女子一把攥住他的指头，没有松开，手牵手地登上楼去。在被炉[1]前，她把他的手松开时，一下子连脖根都涨红了。为了掩饰这点，她慌里慌张地又抓住了他的手说：

“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他从女子的掌心里抽出右手，伸进被炉里，然后再伸出左拳说：

“不是右手，是这个啊。”

“嗯，我知道。”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抿着嘴笑起来，一边掰开他的拳头，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噢，真冷啊！我头一回摸到这么冰凉的头发。”

“东京还没下雪吗？”

“虽然那时候你是那样说了，但我总觉得那是违心的话。要不然，年终岁末，谁还会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

那个时候——已经过了雪崩危险期，到处一片嫩绿，是登山的季节了。

过不多久，饭桌上就将看不见通草的新芽了。

岛村无所事事，要唤回对自然和自己容易失去的真挚感情，最好是爬山。于是他常常独自去爬山。他在县界的山上待了七天。那天晚上他一到温泉浴场，就让人去叫艺伎。但是，女佣回话说：那天刚好庆祝新铁路落成，村里的茧房和戏棚都用作了宴会场地，异常热闹，十二三个艺伎人手已经不够，怎么可能叫来呢？不过，老师傅家的姑娘即便去宴会上帮忙，顶多表演两三个节目就可以回来，也许她会应召前来吧。岛村再仔细地问了问，女佣作了这样简短的说明：三弦琴和舞蹈师傅家里的那位姑娘虽不是艺伎，可有时也应召参加一些大型宴会什么的。这里没有年轻的，中年的倒很多，却不愿跳舞。这么一来，姑娘就更显得可贵了。虽然她不常一个人去客栈旅客的房间，但也不能说是个无瑕的良家闺秀了。

岛村认为这话不可靠，根本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女佣把女子领来，岛村不禁一愣，正了正坐姿。女子拉住站起来就要走的女佣的袖子，让她依旧坐下。

女子给人的印象洁净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脚趾弯里大概也是干净的。岛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由于刚看过初夏群山的缘故。

她的衣着虽带几分艺伎的打扮，可是衣服下摆并没有拖在地上，而且只穿一件合身的柔软的单衣。唯有腰带很不相称，显得很昂贵。这副样子，看起来反而使人觉得有点可怜。

女佣趁他们俩谈起山里的事，站起来就走了。然而就连从这个村子也可以望见的几座山的名字，那女子也说不齐全。岛村提不起酒兴，女子却意外坦率地谈起自己也是生长在这个雪国，在东京当舞伎时被人赎身出来，本打算将来做个日本舞师傅维持生计，可是刚刚过了一年半，她的恩主就与世长辞了。也许从那人死后到今天的这段经历，才是她真正的身世吧。这些她是不想马上坦白出来。她说是十九岁。果真如此的话，这十九岁的人看来倒像有二十一二岁了。岛村这才得到一点宽慰，开始谈起歌舞伎之类的事来。她比他更了解演员的艺术风格和逸事。也许她正渴望着有这样一个话伴，所以津津乐道。谈着谈着，露出了烟花巷出身的女人的坦率天性。她似乎很能掌握男人的心理。尽管如此，岛村一开头就把她看作是良家闺秀。加上他快一个星期没跟别人好好闲谈了，内心自然热情洋溢，首先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类似友情的东西。他从山上带来的感伤也浸染到了女子身上。

翌日下午，女子把浴具放在过道，顺便跑到他的房间里。

她正要坐下，岛村突然叫她帮忙找个艺伎来。

“你说是帮忙？”

“还用问吗？”

“真讨厌！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托我干这种事！”

她愤然地站在窗前，眺望着县界上的重山叠峦，不觉脸颊绯红了。

“这里可没有那种人。”

“说谎。”

“这是真的嘛！”说着，她突然转过身子，坐在窗台上，“这可绝对不能强迫命令啊。一切得听随艺伎的方便。说真的，我们这个客栈一概不帮这种忙。你不信，找人直接问问就知道了。”

“你替我找找看嘛。”

“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干这种事呢？”

“因为我把你当作朋友嘛。以朋友相待，不向你求欢。”

“这就叫作朋友？”女子终于被激出这句带稚气的话来，接着又冒了一句，“你真了不起，居然托我办这种事。”

“这有什么关系呢？在山上身体是好起来了。可脑子还是迷迷糊糊，就是现在同你说话吧，心情也还不是那么痛快。”

女子垂下眼睛，默不作声。这么一来，岛村干脆露出男人那副无耻相来。她通情达理、百依百顺，大概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她睫眉深黛，那双垂下的眼睛，显得更加温顺，更加娇艳了。岛村望着望着，女子的脸微微左右晃了晃，又泛起了一抹红晕。

“就叫个你喜欢的嘛。”

“我不是在问你吗？我初来乍到的，哪里知道谁漂亮。”

“你是说要漂亮的？”

“年轻就可以。年轻姑娘嘛，各方面都会少出差错。不要唠叨得令人讨厌就行。迷糊一点也不要紧，洁净就行了。等我想聊天的时候，就去找你。”

“我不再来了。”

“胡说。”

“真的，不来了。干吗要来呢？”

“我想跟你交个朋友，清清白白地，才不向你求欢呢。”

“你这种人真少见啊。”

“要是发生那种事，明天也许就不想再见到你了。也不会有兴致跟你聊天了。我从山上来到这个村子，难得见人就感到亲热，所以不向你求欢。要知道我是个游客啊。”

“嗯，这倒是真的。”

“是啊，就说你吧，假如我物色的，是你讨厌的女人，以后你见到我也会感到心里不痛快的。若是你给我挑选，总会好些吧？”

“我才不管呢！”她使劲地说了一句，掉转脸又说，“这倒也是。”

“要是同女人过夜，那才扫兴呢。感情也不会持久的吧。”

“是啊。的确是那么一回事。我出生在港市，可这里是温泉浴场。”姑娘出乎意外地用坦率的口吻说，“客人大多是游客，虽然我还是个孩子，听听形形色色的人的话也会知道，那些人心里十分喜欢你，当面又不说，总使你依依不舍，流连忘返。即使分别之后，也还是那个样子。对方有时想起你，给你写信的，大体都是属于这类人。”

女子从窗台上站起来，又轻柔地坐在窗前的榻榻米上。她那副样子，好像是在回顾遥远的往昔，才忽然坐到岛村身边似的。

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感情，反倒使岛村觉得这样轻易地欺骗了她，心里有点内疚。

但是，他并不是想要说谎。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子总是个良家闺秀。即使他想女人，也不致有求于这个女子。这种事，他满可以毫不作孽地轻易了结它。她过于洁净了。初见之下，他就把这种事同她区分了开来。

而且，当时他还没决定夏季到哪儿去避暑，才想起是否要把家属带到这个温泉浴场来。幸好她是个良家女子，如果她能来，可以给夫人做个好导游，说不定还可以向她学点舞蹈，借以消愁解闷。他确实这样认真考虑过。尽管他感到对女子存在着一种友情，他还是渡过了这友情的浅滩。

当然，这里或许也有一面岛村观看暮景的镜子。他不仅忌讳同眼前这个身世不明的女人纠缠不清，更重要的也许是他抱有一种非现实的看法，如同傍晚看到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女子的脸一样。

他对西方舞蹈的兴趣也是如此。岛村生长在东京闹市区，从小熟悉歌舞伎，学生时代偏爱传统舞蹈和舞剧。他天性固执，只要摸上哪一门，就非要彻底学到手不可。所以他广泛涉猎古代的记载，走访各流派的师傅，后来还结识了日本舞蹈的新秀，甚至还写起研究和评论文章来。而且对传统日本舞蹈的停滞状态，以及对自以为是的新尝试，自然也感到强烈的不满。一种急切的心情促使他思考：事态已经如此，自己除了投身到实际运动中去，别无他途。当受到年轻的日本舞蹈家的吸引时，他突然改行搞西方舞蹈，根本不去看日本舞蹈了。相反，他收集有关西方舞蹈的书籍和图片，甚至煞费苦心地从外国搞来海报和节目单之类的东西。这绝非仅仅出于对异国和未知境界的好奇。在这里，岛村新发现的喜悦，就在于他没能亲眼看到西方人的舞蹈这一点，可以从他向来不看日本人跳西方舞得以佐证。可以说，没有什么比凭借西方印刷品来写有关西方舞蹈的文章更轻松的了。描写没有看过的舞蹈，实属无稽之谈，是地地道道的“纸上谈兵”。可是，那是天堂的诗。虽美其名曰研究，其实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体舞蹈艺术，而是欣赏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这种空想是由西方的文字和图片产生的，仿佛憧憬那不曾见过的爱情一样。因为他不时写些介绍西方舞蹈的文章，也勉强算是个文人墨客吧。虽以此自嘲，但没有职业的他有时也会得到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他这一番关心日本舞蹈的谈话，有助于促使她去亲近他。应该说这是他的这些知识在事隔多年之后，又在现实中起了作用。说不定岛村也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作了西方舞蹈呢。

因此，他觉得自己在旅途中这番淡淡哀愁的谈话，仿佛触动了她生活中的创伤，不免后悔不已，就好像自己欺骗了她似的。

“要是这样说定了，下次我就是带家属来，也能同你尽情玩的啊。”

“嗯。这件事我已经非常明白了。”女子压低了声音，嫣然一笑，然后带着几分艺伎的风采打闹着说，“我也很喜欢那样，平平淡淡才可以持久啊。”

“所以你就帮我叫一个来嘛。”

“现在？”

“嗯。”

“真叫人吃惊啊！这样大白天，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我不愿意要人家挑剩下的。”

“瞧你说的！你想错了，你以为这个温泉浴场是淘金的地方？光瞧村里的情况，你还不明白吗？”

女子以一种遗憾而严肃的口吻，反复强调这里没有干那种行当的女人。岛村表示怀疑。女子认真起来，但她退让一步说：“想怎么干，全看艺伎自己，只是预先没向主家打招呼就外宿，得由艺伎本人负责。后果如何，主家可就不管了。但是，如果事先向主家打过招呼，那就是主家的责任，他得管你一辈子，就是这点不同。”

“所谓责任是指什么？”

“就是说有了孩子，或是搞坏了身子呗。”

岛村对自己这种傻里傻气的提问，不禁苦笑起来。他又想，也许在这个山村里还真有那种事呢。

他无所事事，也许会自然而然地要去寻找保护色吧，所以他对途中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有一种本能的敏感，打山上下来，从这个乡村十分朴实的景致中，马上领略到一种悠闲宁静的气氛。他在客栈里一打听，果然，这里是雪国生活最舒适的村庄之一。据说几年前还没通铁路的时候，这里主要是农民的温泉疗养地。有艺伎的家，都挂着印有饭馆或红豆汤馆字号的褪了色的门帘。人们看到那扇被煤烟熏黑的旧式拉门，一定怀疑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客上门。日用杂货铺或粗点心铺也大多只雇用一个人，这些雇主除了经营店铺外，似乎还兼干庄稼活。大约她是师傅家的姑娘——一个没有执照的女子，偶尔到宴会上帮帮忙，不会有哪个艺伎挑眼吧。

“那么，究竟有几个呢？”

“你问艺伎吗？大约有十二三个。”

“哪个比较好？”岛村说着，站起来去揿电铃。

“让我回去吧？”

“你可不能回去。”

“我不愿意。”女子仿佛要摆脱屈辱似的说，“我回去了。没关系，我不计较这些。以后还会再来的。”

但是，当看见女佣时，她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好。女佣问了好几遍要找谁，她也不指名。

过了片刻，一个十七八岁的艺伎走了进来。岛村一见到她，下山进村时那种思念女人的情趣就很快消失，顿觉索然寡欢了。艺伎那两只黝黑的胳膊，瘦嶙嶙的，看上去还带几分稚气。人倒老实。岛村也就尽量不露出扫兴的神色，朝艺伎那边望去。其实是她背后窗外那片嫩绿的群山在吸引着他。他连话也懒得说了。这女子实在像山村艺伎。女子看见岛村绷着脸不说话，就默默地站起身来有意出去。这样就显得更加扫兴了。这样约莫过了个把钟头。岛村在想：有什么法子把艺伎打发走呢？他忽然想起有张电汇单已经送到，于是就借口赶钟点上邮局，便同艺伎一起走出了房间。

然而，岛村来到客栈门口，抬眼一望散发出浓烈嫩叶气息的后山，就被吸引住了，随即冒冒失失地，只顾自己登山去了。

有什么值得好笑呢？他却独自笑个不停。

这时，他觉得倦乏，便转身撩起浴衣后襟，一溜烟跑下山去。从他脚下飞起两只黄蝴蝶。

蝶儿翩翩飞舞，一忽儿飞得比县界的山还高，随着黄色渐渐变白，就越飞越远了。

“你怎么啦？”女子站在杉树林荫下，“你笑得真欢呀。”

“不要了呀。”岛村无端地又笑起来，“不要了！”

“是吗？”

女子突然转过身子，慢步走进杉树丛中。他默默地跟在后头。

那边是神社。女子在布满青苔的石狮子狗旁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来。

“这里最凉快啦。即使是三伏天，也是凉风习习的。”

“这里的艺伎都是那个样子吗？”

“都差不多吧。在中年人里倒有一个长得挺标致的。”她低下头冷淡地说了这样一句。

她的脖颈，淡淡地映上一抹杉林的暗绿。

岛村抬头望着杉树的枝梢。

“这就够啦！体力一下子消耗尽了，真奇怪啊。”

杉树亭亭如盖，不把双手撑着背后的岩石，向后仰着身子，是望不见树梢的。而且树干挺拔，暗绿的叶子遮蔽了苍穹，四周显得深沉而静谧。岛村靠着的这株树干，是其中最古老的。不知为什么，只是北面的枝丫一直枯到了顶，光秃秃的树枝，像是倒栽在树干上的尖桩，有些似凶神的兵器。

“也许是我想错了。从山上下来第一个看到你，无意中以为这里的艺伎都很漂亮。”岛村带笑地说。

岛村如今才发觉自己忽然想一洗七天来在山里获得的精力，实际上是由于一开始遇见了这样一个隽秀婀娜的女子。

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夕晖晚照的河流。闲极无聊，觉着有些别扭了。

“哟，差点忘了，是您的香烟吧。”女子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方才我折回房间，看见您已经不在，正想着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您独自兴冲冲地登山去了。我是从窗口看见的。真好笑啊。您忘记带烟了吧，我给送来啦。”

于是她从衣袖兜里掏出他的香烟，给他点上了火。

“我很对不起那个孩子。”

“那有什么呢。什么时候让她走，还不随客人的方便嘛。”

溪中多石，流水的潺潺声，给人以甜美圆润的感觉。从杉树透缝的地方，可以望见对面山上的皱襞已经阴沉下来。

“除非找个与你不相上下的，要不，日后见到你，是会遗憾的。”

“这与我不相干。你真逞能呀。”

女子不高兴地嘲讽了一句。不过，他俩之间已经交融着一种与未唤艺伎时迥然不同的情感。

岛村明白，自己从一开头就是想找这个女子，可偏偏和平常一样拐弯抹角，不免讨厌起自己来。与此同时，越发觉得这个女子格外的美。从刚才她站在杉树背后喊自己开始，他就感到这个女子的倩影是多么袅娜多姿啊。

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嫌单薄些，但在下方搭配着的小巧的紧闭的柔唇，却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在默默无言中也有一种动的感觉。如果嘴唇起了皱纹，或者色泽不好，就会显得不洁净。她的嘴唇却不是这样，而是滋润光泽的。两只眼睛，眼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虽逗人发笑，却恰到好处地镶嵌在两道微微下弯的浓密的短眉毛下。颧骨稍耸的圆脸，轮廓一般，但肤色恰似在白瓷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脖颈底下的肌肉尚未丰满。她虽算不上是个美人，但比谁都要显得洁净。

对一个当过舞伎的女子来说，她的胸脯算是有点挺的。

“瞧，不知什么时候飞来这么些蚋子。”女子抖了抖衣裳下摆，站起身来。

就这样在寂静中待下去，两人的表情会变得更加不自在，以致扫兴的。

当天夜里十点光景，女子从走廊上大声呼喊着岛村的名字，吧嗒一声便栽进他的房间里。她猛然趴到桌面上，醉醺醺地用手乱抓桌上的东西，然后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

据她说，今冬在滑雪场上，结识了一帮子男人，他们傍晚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彼此相遇。他们邀她上了客栈，还叫来艺伎，狂欢一场，她被他们灌醉了。

她摇头晃脑，不着边际地独白了一通。

“这样不好，我还是走吧。他们还以为我怎么样啦，正在找我呢。回头我再来。”她说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长廊上又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像是一路上跌跌撞撞走过来的。

“岛村先生！岛村先生！”女子尖声喊道，“啊，不见了，岛村先生！”

这纯粹是女子纯洁的心灵在呼唤自己男人的声音。岛村出乎意外。可是她的尖声无疑已响彻整个客栈。岛村有点迷惑，刚想站起身来，女子就用指头戳进纸拉门，抓住格棂，顺势倒在他怀里了。

“啊，你在呀！”

女子缠着他坐下，偎依着他。

“没醉嘛。嗯，谁醉啦？难受，我只觉得难受。脑子清醒着呢。啊，想喝水。坏在掺威士忌喝。那玩意儿喝了上脑，头痛得厉害。那帮人买的是廉价酒，我不知道……”

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然后不停地用掌心抚揉着脸儿。

外面的雨声骤然大了起来。

他稍松开手，女子就瘫下来。他搂着她的脖子，她的发髻差点被他的脸颊压散了。他顺势将手探入她的怀里。

女子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两臂交叉压在他所要求的东西上，像上了门闩似的。也许因为酩酊大醉，她已经使不上劲儿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她说着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肘。

他大吃一惊，连忙拨开她的胳膊肘，只见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痕。

但是，她已经听任他的摆布了。她自己只顾乱写起来。说是要写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于是一连写了二三十个戏剧演员和电影演员的名字，然后把“岛村”二字连续写了无数遍。

岛村掌心里那难得的丰满的东西，渐渐地热起来了。

“啊，放心了。我这就放心了。”他温存地说，甚至有一种母性的感觉。

女子忽然觉得难受，拼命地挣扎着站起来，伏倒在房间另一个角落里。

“不行，不行。我要回去，我回去啦！”

“走得了吗？下着大雨呢。”

“光脚回去，爬着也要回去！”

“危险呀！你要回去，我来送你。”

客栈在小山冈上，有一段陡坡。

“松松腰带稍躺一会儿，醒醒酒好吗？”

“那样不好，这样就行了，我习惯了。”她说着端端正正地坐起来，挺着胸脯，只觉得憋得慌。推开窗扇，想吐又吐不出来。她本想扭动身子翻滚几下，可是最后咬紧牙关强忍住了。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有时又振作起精神，连连嚷着要回去。不知不觉间已过深夜两点。

“你睡吧。喂，叫你睡嘛。”

“那你怎么办？”

“我就这样，等醒醒酒就走，得趁天亮以前赶回去。”女子膝行过去拉住岛村，“不要管我，叫你睡嘛。”

岛村钻进被窝，女子便趴在桌上喝了几口水。

“起来。喏，叫你起来嘛。”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还是躺下吧。”

“你这是什么话！”

岛村爬了起来，一把将女子拖了过去。

于是，女子左右闪躲着脸，倏地伸出了嘴唇。

之后，她又梦呓般地倾诉着苦衷：

“不行，不行呀！你不是说只交个朋友吗？”

不知道她把这句话重复了多少遍。

岛村被她那真挚的声音所打动。他锁紧双眉，哭丧着脸，强压住自己那股强烈的冲动，已经感到索然寡味了。他甚至在想是否还要遵守向她许过的诺言。

“我没有什么可惋惜的。绝对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你自己不是说过一定不能持久吗？”

她醉得几乎麻木了。

“不能怪我不好呀。是你不好嘛。你输了。是你懦弱，不是我。”她说漏了嘴，为了拂除心头的爱欲，连忙咬住了衣袖。

她好像掉了魂，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又想起来似的尖声说道：

“你在笑呢。在笑我是不是？”

“我没笑啊。”

“在偷笑我吧。现在就是不笑，以后也一定会笑的。”女子说着伏下身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但是，她很快停止抽泣，紧贴着他，温柔和蔼地细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她似乎完全忘掉了醉后的痛苦，只字不提刚才的事。

“哎哟，只顾说话，把时间都给忘了。”这回她脸上飞起一片红潮，微微地笑了。

她说过，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去。

“天还很黑。附近的人都起得早。”她说着，好几次站起来，推开窗扇看了看。

“还不见行人呢。今早下雨，谁也没下地。”

在迷濛的雨中，对面的层峦和山麓的屋顶浮现了出来。女子仍然依依难舍，不忍离去。但她还是赶在客栈的人起床之前梳理好头发，生怕岛村送到大门口会被人发现，便慌慌张张跑也似的独自溜走了。当天，岛村也回了东京。

“那时候你虽是那么说，但毕竟不是真心话，要不然谁会在年终岁暮跑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后来我也没笑嘛。”

女子陡地抬起头来。她那贴在岛村掌心的眼睑和颧骨上飞起的红潮，透过浓浓的白粉显现出来。这固然令人想到雪国之夜的寒峭，但是她那浓密的黑发却给人带来一股暖流。

她脸上泛起了一丝迷人的浅笑。她想起“那时候”了吗？好像岛村的话逐渐把她的身体浸染红了。女子懊恼地低下头，和服后领敞开，可以望到她的脊背也变得红殷殷的，宛如袒露着水灵灵的裸体。也许是发色的衬托，更使人有这种感觉吧。额发不太细密，发丝有男人头发粗，没有一根茸发，像黑色金属矿一样乌亮发光。

岛村头一次触到这么冰凉的头发，不觉吃了一惊。他觉得也许这不是由于天气寒冷，而是这类头发本身就是这样的缘故，所以不由得定睛细细打量一番。女子却在被炉支架上屈指数起数来，数个没完没了。

“你在数什么？”

他问过之后，女子仍旧默默地屈指数了好一阵子。

“那是五月二十三日。”

“是吗，你是在数日子呢？七月八月连着都是大月嘛。”

“哦，第一百九十九天。正好是第一百九十九天。”

“你怎能记得那么清楚是五月二十三日呢？”

“只要翻翻日记就知道了。”

“日记？你记日记？”

“嗯。翻阅旧日记是我的乐趣啊。不论什么都不加隐瞒地如实记下来，连自己读起来都觉得难为情呢。”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东京当舞伎前不久。那阵子手头钱不富裕，自己买不起日记本，只好花两三分钱买来一本杂记本，然后用规尺画上细格，也许是铅笔削得很尖，画出来的线整齐美观极了。所以从本子上角到下角，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等到自己买得起日记本，反而不行了，用起来很浪费。就说练字吧，本来常在旧报纸上写，现在就直接在成卷的信纸上写啰。”

“没有间断过吗？”

“嗯。十六岁记的和今年记的最有意思。每次赴宴回来，换上睡衣就记。不是回来得很晚嘛，每每写到一半就睡着了，有些地方现在还看得出来。”

“是吗？”

“不过，不是天天都记，也有间歇的时候。在这山沟沟里，所谓出席宴会，还不是老一套。今年只买到那种每页都带年月日的，不合适。因为有时一下笔就写得很长。”

比起日记来，岛村格外感动的是，她从十六岁起就把读过的小说一一做了笔记，因此杂记本已经有十册之多。

“把感想都写下来了吗？”

“我写不了什么感想，只是记记标题、作者和书中人物，以及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

“光记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没法子呀。”

“完全是一种徒劳嘛。”

“是啊。”女子满不在乎地朗声回答，然后直勾勾地望着岛村。

岛村不知为什么，很想再强调一声“完全是一种徒劳嘛”，就在此时，雪夜的宁静沁人心脾，那是因为被女子吸引住了。

他明知对于这女子来说不会是徒劳的，却劈头给她一句“徒劳”。这样说过之后，反而觉得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纯真了。

这个女子谈到小说的事，听起来仿佛同日常所用的“文学”两字毫不相关。看来这村庄人们之间的情谊，也只是交换着看看妇女杂志而已，除此之外，就完全是孤孤单单地各看各的书了。没有选择，也不求甚解，只要在客栈的客厅等处发现小说或杂志，借来就翻阅。她凭记忆所列举的新作家的名字，有不少是岛村所不知道的。听她的口气，像是在谈论遥远的外国文学，带着一种凄凉的调子，同毫无贪欲的叫花子一样。岛村心想，这恐怕同自己凭借洋书上的图片和文字，幻想出遥远的西方舞蹈的情况差不多吧。

她好像几个月才盼来了这样的话伴，又饶有兴味地谈起不曾看过的电影和戏剧。一百九十九天以前，她也热衷过这类谈话。难道她忘记了曾情不自禁地投到岛村怀里的那股劲头了吗？此时此刻她仿佛又想起自己所描述的事物，连身体都变得热乎起来了。

但是，看上去她那种对城市事物的憧憬，现在已隐藏在淳朴的绝望之中，变成一种天真的梦想。他强烈地感到：她这种情感与其说带有城市败北者那种傲慢的不满，不如说是一种单纯的徒劳。她自己没有显露出落寞的样子，然而在岛村的眼里，却成了难以想象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这种思绪里，连岛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缥缈的感伤之中，以为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但是，山中的冷空气，把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红晕浸染得更加艳丽了。

不管怎样，岛村总算是重新评价了她。然而今天对方已当了艺伎，他反倒难以启齿了。

那时她酩酊大醉，懊悔自己的胳臂麻木，下死劲地咬住胳膊肘，嚷道：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脚跟站不稳，摇晃两下便栽倒在地上。

“绝对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岛村想起这句话，踟蹰不前了。女子敏感地觉察到，条件反射似的站立起来。这时正好传来了汽笛声，她说了声“是零点的上行车”，然后猛一下拉开纸窗，推开玻璃窗，一屁股坐在窗台上，身体倚着窗栏。

一股冷空气飕地卷进室内。火车渐渐远去，听来像是夜晚的风声。

“喂，不冷吗？傻瓜。”

岛村也站起来，走过去，倒是没有风。

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没有月亮。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星辰闪闪竞耀，好像以虚幻的速度慢慢坠落下来。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县界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黑苍苍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

女子发现岛村走近，就把胸脯伏在窗栏上。这种姿态，不是怯懦，相反的，在这种夜色映衬下，显得无比坚强。岛村暗自思忖：又来了。

然而，尽管山峦是黑压压的，但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却像茫茫的白色。这样一来，令人感到山峦仿佛是透明而冰凉的。天空和山峦的色调并不协调。

岛村捏着女子的喉结，一边说“天这么冷，要感冒的”，一边使劲把她往后拽。女子一把抱住窗栏，哑着嗓子说：

“我要回去啦！”

“你就走吧。”

“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

“那么我洗澡去。”

“不，你留在这儿。”

“把窗关上吧。”

“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

村庄半隐在有守护神的杉林后边。乘汽车不用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火车站。那里的灯火在寒峭中闪烁着，好像在啪啪作响，快要迸裂似的。

女子的脸颊，窗上的玻璃，自己的棉袍袖子，凡是手触到的东西，都使岛村头一回感到是那样冰冷。

连脚下的榻榻米也是冷冰冰的。他正要独自去洗澡时，女子这回却温顺地起来，说：

“请等一下，我也去。”

女子正要把他脱下的散乱的衣裳收拾到篮子里去，一个投宿的男客走了进来，发现女子畏缩地把脸藏在岛村怀里，就说：

“啊，对不起。”

“没什么，请进。我们要到那边去。”

岛村连忙说了一句。然后就那么光着膀子，抱起篮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澡堂。女子当然是装成夫妻的样子跟了上去。岛村默默地头也不回就跳进了温泉。他放心了，正要放声大笑，又急忙把嘴凑到泉口，胡乱地漱了漱口。

回到房间，横躺着的女子轻轻抬起头，用小拇指把鬓发撩了撩，只说了一声：“多悲伤啊。”

女子像是半睁着黑眸子。可是，凑近一看，原来那是她的睫毛。

这个神经质的女子彻夜未眠。

她系腰带的窸窣声把岛村惊醒了。

“那么早把你吵醒，真对不起。天还没亮呢。我说，请你看看我好吗？”女子关上了电灯，“能看见我的脸吗？看不见？”

“看不见，天还没亮嘛。”

“胡说。你好好看看，怎么样？”女子说着，把窗子全推开了，“看见了吧？不行啊，我回去啦。”

黎明时分这么寒峭，岛村有点意外。他从枕边抬起头，望见天空仍是一片夜色，可是山峦已经微微发白了。

“对了，没关系，现在是农闲，一早不会有行人的。不过，会不会有人上山呢？”女子喃喃自语，拖着系了半截的腰带来回走动。

“刚才五点钟的那趟下行车好像没有下来客人。客栈里的人起床还早呢。”

女子系好腰带，还是时而站起，时而坐下，然后又踱来踱去。这种坐立不安的样子，像是夜间动物害怕黎明，焦灼地来回转悠似的。这种奇异的野性使她兴奋起来。

这时间，可能室内已经明亮，女子绯红的脸颊也看得很清楚了。岛村对这醉人的鲜艳的红色，看得出了神。

“瞧你这脸蛋，都冻得通红啦。”

“不是冻的，是卸去了白粉。我一钻进被窝，马上就感到一股暖流直蹿脚尖。”说着，她面对着枕旁的梳妆台照了照镜子。

“天到底亮了。我要回去了。”

岛村朝她望去，突然缩了缩脖子。镜子里白花花闪烁着的原来是雪。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

也许是旭日东升了，镜中的雪愈发耀眼，活像燃烧的火焰。浮现在雪上的女子的头发，也闪烁着紫色的光，更增添了乌亮的色泽。

大概为了避免积雪，顺着客栈的墙临时挖了一条小沟，将浴池溢出的热水引到大门口，汇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潭。一条壮硕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里的一块踏石上，久久地舔着热水。门口晾晒着成排客用滑雪板，那是从库房里刚搬出来的，还发出轻微的霉味。这种霉味也被蒸汽冲淡了。就连从杉树枝头掉落下来的雪，在公共浴池房顶上遇到热气，也融化变形了。

女子从山上客栈的窗口俯视黎明前的坡道。过些时候，从年底到正月这段日子，这条坡道将会被暴风雪埋没。那时赴宴就得穿雪裤[2]、长统胶靴，还得披斗篷，戴头巾呢。到了那时节，积雪会有丈把厚。岛村现在正下这条坡道。不过，他从路旁高高地晾晒着的尿布下面，倒是可以望见县境的山峦，上面的积雪熠熠生辉，显得格外晴朗。绿色的葱还没被雪埋掉。

村里的孩子正在田间滑雪。

一走进村里的街道，就听到从屋檐滴落下来的轻轻的滴水声。檐前的小冰柱闪着可爱的亮光。

一个从浴池回来的女人，仰头望着在屋顶扫雪的汉子说：

“喂，请你顺便扫一扫我们的屋顶好吗？”

女人感到有点晃眼，用湿手巾揩了揩额头。她大概是个女侍，趁着滑雪季节早早赶来的。隔壁是一家茶馆，玻璃窗上的彩色画已经陈旧不堪，屋顶也倾斜了。

一般人家的屋顶都葺上细木板，铺上石子。那些圆圆的石子，只有阳光照到的一面，在雪中露出黑糊糊的表层。那不是潮湿的颜色，而是久经风雪剥蚀，像墨一般黑，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静静地伏卧在大地上，给人这样的感觉：家家户户好像那些石子一样。真是一派北国的风光。

一群孩子将小沟里的冰块抱起来扔在路上，嬉戏打闹。大概是冰块碎裂飞溅起来的时候发出闪光非常有趣吧。站在阳光底下，觉得那些冰块厚得令人难以置信。岛村看了好一阵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独自靠在石墙上打毛线。她穿着雪裤，还穿着高齿木屐，却没有穿袜子，可以看得见在冻红的赤脚板上长着冻疮。旁边的柴堆上坐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心不在焉地拿着毛线团。一根从小女孩这边牵到大女孩那边的灰色旧毛线，发出柔和的光。

从相隔七八家的一所滑雪板工厂传来刨木的声音。另一边的屋檐下，有五六个艺伎站着聊天。那个女子可能也站在那里。直到今晨，岛村才从客栈女侍那里打听到她的艺名叫驹子。果然，女子一本正经地瞧着他走过来。女子必定满脸通红，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岛村还没这么想，驹子已经连脖子都涨红了。她本可以背过脸去，却窘得垂下了视线，而且，当他走近时，她慢慢地把脸移向他那边去。

岛村感到自己的脸颊好像也在发烧，正要疾步走过去，驹子却立刻追赶上来。

“到这种地方，真难为情啊！”

“要说难为情，我才难为情呢！你们那么一大堆人，吓得我不敢走过去。你们经常这样吗？”

“是啊，吃过了午饭常常是这样。”

“你这样红着脸，嘎达嘎达地追上来，不是更难为情吗？”

“那倒无所谓。”

驹子断然说过之后，脸颊又飞红起来，就地停下脚步，攀住路旁的柿子树。

“想请你到我家来坐坐，才跑过来的啊。”

“你家就在这里吗？”

“嗯。”

“要是让我看看日记，去坐坐也不妨。”

“我要把那些东西烧掉再死。”

“可是，你家里不是有病人吗？”

“哦？你了解得这么详细呀。”

“昨晚你不也到车站去接了吗，是不是披着一件深蓝色斗篷？我也是乘那趟火车来的，就坐在病人的附近。那位姑娘侍候病人真认真，真亲切啊。是他的妻子吧？是从这里去接，还是从东京来的？简直像慈母一样，我看了很受感动啊。”

“这件事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一声？”

驹子变了脸色。

“是他的妻子吧？”

但是，驹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又问道：

“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你这个人真奇怪！”

岛村不喜欢女人家这样厉害。但是使她这么厉害的，倒不是岛村或驹子本人有什么道理，这也许可以看作是驹子性格的一种表现吧。总之，在她这样反复追问之下，他好像觉得被击中了要害。今晨看见映着山上积雪的镜中的驹子时，岛村自然想起映在暮霭中的火车玻璃窗上的姑娘，但他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驹子呢？

“有病人也没关系，不会有人到我房间里来的。”

驹子说着，走进了低矮的石墙后面。

右边是覆盖着白雪的田野，左边沿着邻居的墙根种满了柿子树。房前像个花坛。正中央有个小荷花池，池中的冰块已经被捞到池边，红鲤在池里游来游去。房子也像柿子树干一样，枯朽不堪了。积雪斑斑的屋顶，木板已经陈腐，屋檐也歪七扭八了。

一进土间[3]，觉得静悄悄，冷飕飕的，什么也看不见，岛村就被领着登上了梯子。这是名副其实的梯子。上面的房子也是名副其实的顶楼。

“这里本来是放蚕的房间，你吓了一跳吧？”

“醉醺醺地回来，爬这种梯子，多亏你没摔下来。”

“摔过呢。不过，这种时候多半一钻进楼下的被炉里就睡着了。”

驹子说着，把手伸进盖在被炉支架上的被子里试了试，然后站起来取火去了。

岛村把这间奇特的房子扫视了一圈。只有南面开了一个低矮的窗，但细格的纸门却是新糊的，光线很充足。墙壁也精心地贴上了毛边纸，使人觉得恍如钻进了一个旧纸箱。不过头上的屋顶全露出来，连接着窗子，房子显得很矮，黑压压的，笼罩着一种冷冷清清的气氛。一想起墙壁那边不知是个什么样子，也就感到这房子仿佛悬在半空中，心里总是不安稳。墙壁和榻榻米虽旧，却非常干净。

他想，驹子大概也像蚕蛹那样，让透明的身躯栖居在这里吧。

被炉支架上盖着一床同雪裤一样的条纹棉被。衣柜虽旧，却是上等直纹桐木造的，这是驹子在东京生活过的痕迹吧。梳妆台非常粗糙，同衣柜很不相称。朱漆的针线盒闪闪发亮，显得十分奢华。钉在墙壁上的一层层木板，也许是书架吧，上面垂挂着一块薄薄的毛织帘子。

昨晚赴宴的衣裳还挂在墙上，露出了衬衫的红里子。

驹子拿着火铲轻巧地登上了梯子。

“虽是从病人房间里拿来的，但据说火是干净的。”

驹子说着，俯下刚梳理好的头，去拨弄被炉里的炭火。她还告诉岛村，病人患肠结核，是回家乡等死的。

说是“家乡”，其实他并不是在这个地方出生。这里是他母亲的老家。母亲不在港市当艺伎之后，留在那里当了舞蹈师傅。她不到五十岁得了中风症，就回到这个温泉来疗养。他则自幼爱摆弄机器，特意留在港市，进了一家钟表店。不久，好像到了东京上夜校去。也许是积劳成疾吧，今年才二十六岁。

驹子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但是陪他回来的那位姑娘是谁？她为什么住在这人家里？对于这些，驹子却依然只字未提。在这间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房子里，驹子即使只说了这些，她的声音也会在每个角落里旋荡。岛村有点不安了。

正要走出房门，他眼里闪现一件微微发白的东西，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桐木造的三弦琴盒，看起来要比实际的三弦琴盒大而长，简直无法令人相信，她竟背着这个赴宴。这么想着的时候，被烟熏黑了的隔扇门开了。

“驹姐，可以从它上面跨过去吗？”

这是清澈得近乎悲凄的优美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种回响。

岛村曾听过这种声音。这是那位在雪夜中探出窗外呼喊站长的叶子的声音。

“行啊。”驹子答应了一声，叶子穿着雪裤轻盈地跨过了三弦琴盒。她手里提着一个夜壶。

无论从她昨晚同站长谈话时那种亲昵的口气，还是从她身上穿的雪裤来看，叶子显然是这附近地方的姑娘。那条花哨的腰带在雪裤上露出了一半，所以雪裤红黄色和黑色相间的宽条纹非常显眼，毛料和服的长袖子也显得更加鲜艳。裤腿膝头稍上的地方开了叉，看起来有点臃肿，然而却特别硬挺，十分服帖，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但是，叶子只尖利地瞅了岛村一眼，就一声不吭地走过了土间。

岛村走到外面，可是叶子的眼神依然在他的眼睛里闪耀，宛如远处的灯光，冷凄凄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回忆起了昨晚的印象吧。昨晚岛村望着叶子映在窗玻璃上的脸，山野的灯火在她的脸上闪过，灯火同她的眼睛重叠，微微闪亮，美得无法形容，岛村的心也被牵动了。想起这些，不禁又浮现出驹子映在镜中的在茫茫白雪衬托下的红脸来。

于是，岛村加快了脚步。尽管是白皙微胖的腿脚，可是爱好登山的岛村，一边走着一边欣赏山景，心情不由得变得茫然若失，不知不觉间脚步也就加快了。经常容易忽然迷离恍惚的他，不能相信那面映着黄昏景致和早晨雪景的镜子是人工制造的。那是属于自然的东西。而且是属于遥远的世界。

就连刚刚离开的驹子的房间，也好像已经属于很遥远的世界。对于这种茫然的状态，连岛村也觉得愕然。他爬到山坡上，一个按摩女就走了过来。岛村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似的喊道：

“按摩姐，可以给我按摩吗？”

“嗯。现在几点钟啦？”按摩女胳肢窝里夹着一根竹杖，用右手从腰带里取出一块带盖的怀表，用左手指尖摸了摸字盘，说：“两点三十五分了。三点半还得上车站去，不过晚一点也没关系。”

“你还能知道表上的钟点啊？”

“嗯，我把玻璃表面取下来了。”

“一摸就摸出表盘上的字？”

“虽然摸不出来，但是……”说着，她再次拿出那只女人使用嫌大了点的银表，打开盖子，用手指按着让岛村看：这里是十二点，这里是六点，它们中间是三点。“然后推算，虽然不能一分钟不差，但也错不了两分钟。”

“是吗。你走这样的坡道，不会滑倒吗？”

“要是下雨，女儿来接。晚上给村里人按摩，不会上这里来。客栈女侍常揶揄说，我老头子不让我出来，真没法子啊！”

“孩子都大了？”

“是啊。大女儿十三。”她说着走进屋里，默默地按摩了一阵子，然后偏着头倾听远处宴会上传来的三弦琴声。

“是谁在弹呀？”

“凭三弦琴声，你能判断出是哪个艺伎来？”

“有的能判断出来，有的也判断不出来。先生，您的生活环境一定很好，身体很柔软啊。”

“没有发硬吧？”

“发硬了，脖子有点发硬了。您长得真匀称。不喝酒吧？”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认识三位客人，体形跟先生一模一样。”

“这是很一般的体形嘛。”

“怎么说呢，不喝酒就没有真正的乐趣，喝酒能解愁啊。”

“你那位先生喝吗？”

“喝得厉害，简直拿他没法子。”

“是谁弹的三弦琴，这么拙劣。”

“嗯。”

“你也弹吗？”

“也弹。从九岁学到二十岁。有了老头子以后，已经十五年没弹了。”

岛村觉得盲女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说：

“真的在小时候练过？”

“我的手虽净给人按摩，可是耳朵还灵。艺伎的三弦琴弹成这个样子，听起来叫人焦急。是啊，或许就像自己当年所弹的那样。”

她说罢又侧耳倾听。

“好像是井筒屋的阿文弹的。弹得最好的和弹得最差的，最容易听出来啦。”

“也有弹得好的？”

“那个叫驹子的姑娘，虽然年轻，近来弹得可熟练啦。”

“噢？”

“唉，虽说弹得好，也是就这个山村来说。先生也认识她？”

“不，不认识。不过，昨晚她师傅的儿子回来，我们同车。”

“哦？养好病才回来的吧？”

“看样子还不大好。”

“啊？听说那位少爷长期在东京养病，这个夏天驹子姑娘只好出来当艺伎，赚钱为他支付医院的医疗费。不知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那位驹子？”

“是啊。看在订了婚这情分上，能尽点力还是要尽的，只是长此下去……”

“你说订了婚，当真吗？”

“是真的。听说他们已经订婚了。我是不太了解，不过人家都是这么说的。”

在温泉客栈听按摩女谈艺伎的身世，那是太平常的事。唯其平常，反而出乎意料。驹子为了未婚夫出来当艺伎，本也是平凡无奇的事，但岛村总觉得难以相信。那也许是与道德观念互相抵触的缘故吧。

他本想进一步深入探听这件事，可是按摩女却不言语了。

驹子是她师傅儿子的未婚妻，叶子是他的新情人，而他又快要病故，于是岛村的脑海里又泛出“徒劳”这两个字来。驹子恪守婚约也罢，甚至卖身让他疗养也罢，这一切不是徒劳又是什么呢？

岛村心想：要是见到驹子，就劈头给她一句“徒劳”。然而，对岛村来说，恰恰相反，他总觉得她的存在非常纯真。

岛村默默寻思：这种虚伪的麻木不仁是危险的，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表现。在按摩女回去以后，他就随便躺了下来。他觉得一股凉意悄悄地爬上了心头，这才发现窗户仍旧开着。

山沟天黑得早，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暮色苍茫，从夕晖晚照下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远方群山那边，悄悄地迅速迫近过来。

转眼间，由于各山远近高低不同，加深了山峦皱襞不同层次的影子。只有山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在顶峰的积雪上抹上一片霞光。

点缀在村子的河边、滑雪场、神社各处的杉林，黑压压地浮现了出来。

岛村正陷在虚无缥缈之中，驹子走了进来，就像带来了热和光。

据驹子说，迎接滑雪客人的筹备会将在这家客栈里举行，她是应召在会后举行的宴会上陪客的。她把脚伸进被炉，冷不防地来回抚摸岛村的脸颊。

“奇怪，今晚你的脸真白啊。”

然后，她一把抓住了岛村松软的肌肉，仿佛要揉碎它似的，又说：

“你真傻啊！”

她已经有点醉意。散席后，她一进来就嚷道：“不管了，再也不管了。头痛，头痛！啊，苦恼，苦恼！”

在梳妆台前一倒下，她脸上立即露出一副令人觉得可笑的醉态。

“我想喝水，给我一杯水！”

驹子双手捂住脸，也顾不得把发髻散开，仰脸就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又坐起来，用冷霜除去了白粉，脸颊便露出两片绯红，连自己也高兴得笑个不停。说也奇怪，这次酒醒得很快。她感到有点冷似的颤抖着肩膀。

然后，她轻声谈起八月份因为神经衰弱，已经赋闲了整整一个月的事。

“我担心会发疯。不知为什么，我一味苦思冥想，然而还是想不通，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真可怕啊。一会儿也睡不着，只有出去赴宴时，身体才好受些。我做过各种各样的梦。连饭也不能好好吃。在大热天里，把针戳在榻榻米上，戳了又拔，拔了又戳，没完没了的。”

“是哪个月份出来当艺伎的？”

“六月。不然，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到浜松去了。”

“成亲去？”

驹子点点头。她说，浜松那个男人死皮赖脸地缠住要她同他结婚，可她怎么也不喜欢他，真为难啊。

“既然不喜欢，又有什么好为难的呢？”

“不能那么说啊。”

“结婚还有那样的魅力吗？”

“真讨厌！不是这样嘛。我这个人不把日常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是安不下心来的。”

“唔。”

“你这个人太随便了。”

“可是，你同那个浜松的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要是有，就用不着为难了。”驹子断然地说，“不过他说，只要我在这个地方，就不许我跟别人结婚，不然就不择手段地加以破坏。”

“离浜松那么远，你还担心这个？”

驹子沉默了一会儿，身体暖和了，安详地躺了下来。突然无意中说出一句：

“那时我还以为怀孕了呢。嘻嘻，现在想起来多可笑啊。嘻嘻嘻嘻。”

她嫣然一笑，突然把身子蜷缩起来，像孩子似的用两只手攥住岛村的衣领。

她那合上的浓密睫毛，看起来好像是半睁着的黑眸子。

翌日凌晨，岛村醒来，驹子已经一只胳膊搭在火盆上，在一本旧杂志背后乱涂乱画起来。

“哦，我回不去啦。女佣来添过火了，多难为情呀。吓得我赶紧起来，太阳都已经晒到纸拉门上了。大概是昨晚喝醉之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几点啦？”

“已经八点了。”

“洗个温泉澡吧？”岛村站了起来。

“不，在走廊上会碰到别人的。”她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娴静的淑女。待岛村从浴池回来时，她已经巧妙地在头上裹上手巾，勤快地打扫起房间来。

她神经质地连桌腿、火盆边都擦到了，扒炉灰的动作非常熟练。

岛村把腿伸进被炉里，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抽着烟。烟灰掉落下来，驹子就悄悄地用手绢揩净，并给他拿来了一个烟灰缸。岛村报以开心的笑。驹子也笑了起来。

“你要是成了家，你丈夫准会老挨你骂。”

“有什么好骂的。人家常常取笑我，说我连要洗的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概是天性吧。”

“有人说，只要看看衣柜里的东西，就晓得这个女子的性格了。”

屋里充满阳光，暖融融的。两人在吃着早餐。

“大好天啊。早点回去练练琴就好了。在这样的日子里，音色也会不同的。”

驹子仰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

远处的重山叠峦，迷迷蒙蒙地罩上了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岛村想起按摩女的话就说，在这里练也行。驹子听后，站起来往家里挂电话，叫家里人把长歌[4]的本子连同替换的衣裳一起拿来。

白天见过的那家也会有电话吧？岛村一想到这个，脑海里又浮现出叶子的眼睛来了。

“那位姑娘会给你送来吧？”

“也许会吧。”

“听说你同那家少爷订了婚？”

“哎哟，什么时候听到的？”

“昨天。”

“你这个人真奇怪，听说就听说嘛，为什么昨天不说呢？”

但是，这回不像昨儿白天，驹子淡淡地笑了。

“除非是瞧不起你，不然就很难开口。”

“胡扯！东京人净爱撒谎，讨厌！”

“瞧你，我一说，你就把话岔开了。”

“谁把话岔开了？那么，你把它当真的啦？”

“当真的了。”

“又撒谎了。你明明不会把它当真，却……”

“当然，我觉得有点不能理解。可是有人说，你是为未婚夫赚疗养费才去当艺伎的。”

“真讨厌，简直就像新派剧了。什么我们订了婚，那是瞎说！有好多人是这样认为的呢。我不是为谁才去当艺伎，可是该帮忙的还是要帮忙嘛。”

“你说话净绕弯子。”

“我明说吧，师傅也许想过要让少爷同我成婚。可也是心想而已，嘴里从来也没有提过。师傅这种心思，少爷和我也都有点意识到了。然而我们两人并没有别的什么。就是这个样子。”

“真是青梅竹马啊。”

“嗯。不过，我们是分开生活的呀。我被卖到东京时，只有他一个人来给我送行。我最早的一本日记开头就记着这件事。”

“你们两人要是在那个港市待下去，也许现在就在一起生活了吧？”

“我想不会有这种事。”

“是吗？”

“还是不要为别人的事操心好。他已经是快死的人了。”

“但是，在外面过夜总不好吧。”

“瞧你，说这种话多不好啊。我爱怎样就怎样，快死的人啦，还能管得着吗？”

岛村无言以对。

然而，驹子还是一句也不提叶子的事。为什么呢？

另外，就说叶子吧，就连在火车上，她也像年轻母亲那样忘我地照拂这个男人，把他护送回来；今早她又要给同这个男人有微妙关系的驹子送替换衣裳来，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岛村一如往常，又陷入了遐思。

“驹姐，驹姐。”这时，传来了那位叶子低沉、清澈而优美的喊声。

“嗯。辛苦啦。”驹子站起来走到隔壁三叠大的房间里。

“叶子你来了。哎哟，全都拿来了，这有多重啊。”

叶子没有吱声就回去了。

驹子用手指拨断了第三根弦，换上新弦后把音调试好了。此时，岛村已听出它的音色十分清越。但打开放在被炉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看，里面除了普通的旧乐谱以外，还有二十来册杵家弥七[5]的《文化三弦谱》。岛村感到意外，拿在手里说：

“就靠这些玩意儿练习？”

“可不是，这儿没有师傅。没法子啊。”

“家里不是有个师傅吗？”

“中风啦。”

“就是中风了，还可以动嘴嘛。”

“说话也不清楚了。不过，舞蹈嘛，她还可以用尚能动的左手给你矫正，可三弦琴听起来令人心烦。”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知道啰。”

“良家女子倒不算什么，艺伎在这偏远的山沟里还能这样认真练习，乐谱店的老板知道了也会高兴吧。”

“当舞伎时主要是跳舞，后来让我去东京学习，也是学的舞蹈。三弦琴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儿，忘了也没人给指点，就靠乐谱啦。”

“歌谣呢？”

“歌谣嘛，是在练舞时听熟的，算是凑合吧。可是新歌大多是从广播里学来的，也不知道行不行。其中还掺进自己的唱法，一定很可笑吧。而且在熟人面前唱不出口呢。要不是熟人，还能放开嗓门唱唱。”她说着有点羞羞答答，摆好架势，直勾勾地盯住岛村的脸，好像在说“来吧”，就等着对方点歌。

岛村突然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他在东京闹市区长大，对歌舞伎和日本舞自幼耳濡目染，暗记了一些长歌的歌词，自然就听会了。他自己没有学过。提起长歌，立即联想到舞蹈的舞台，而不是艺伎的筵席。

“真讨厌，你这个客人，真叫人不自然。”驹子轻轻地咬着下嘴唇，把三弦琴放在膝上，一本正经地打开练习谱，简直判若两人。

“这个秋天就是看着谱子练习的。”

这是《劝进帐》[6]的曲子。

突然间，岛村脸颊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冷意直透肺腑。在他那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充满了三弦琴的音响。与其说他是全然感到意外，不如说是完全被征服了。他被虔诚的心打动，被悔恨的思绪洗刷。他感到已经没有力气，只好愉快地投身到驹子那艺术魅力的激流之中，任凭它漂浮激荡。

一个十九二十岁的乡村艺伎，理应是不会弹出一手好三弦琴的。她虽只是在宴席上弹弹，可弹得简直跟在舞台上一样！岛村心想，这大概只是自己对山峦的一种感伤罢了。驹子时而故意只念念歌词，时而说这儿太慢那儿又麻烦，就跳了过去。可是她渐渐地像着了迷，声音又高亢起来。这弹拨的弦音要飘荡到什么地方去呢？岛村有点惊呆，像给自己壮胆似的曲着双臂，把头枕在上面躺了下来。

《劝进帐》曲终之后，岛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唉，这个女人在迷恋着我呢。这又是多么可悲啊。

“这样的日子里连音色都不一样啊。”驹子仰头望了望雪后的晴空，只说了这么一句。的确，那是由于天气不同。要是没有剧场的墙壁，没有听众，也没有都市的尘埃，琴声就会透过冬日澄澈的晨空，畅通无阻地响彻远方积雪的群山。

虽然她并不自觉，但她总是以大自然的峡谷作为自己的听众，孤独地练习弹奏。久而久之，她的弹拨自然就有力量。这种孤独驱散了哀愁，蕴含着一种豪放的意志。虽说多少有点基础，但独自依靠谱子来练习复杂的曲子，甚至离开谱子还能弹拨自如，这无疑需要有坚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

在岛村看来，驹子这种生活可以说是徒劳无益的，也可以说是对未来憧憬的悲叹。不过这种生活也许对她本身是有价值的，所以她才能弹出铿锵有力的琴声。

岛村靠耳朵分辨不出她那纤纤素手的灵巧功夫，所以仅从弦音里理解她的感情。但对驹子来说，他恐怕是最好的听众了。

开始弹奏第三曲《都鸟》的时候，多半是由于这首曲子优美柔和，岛村脸上起的鸡皮疙瘩开始消失了，他变得温情而平和，呆呆地凝视着驹子。这么一来，他深深感到有一种亲切的感情。

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显得有点单薄，但双颊绯红，很有朝气，仿佛在窃窃私语：我在这里呢。那两片美丽而又红润的嘴唇微微闭上时，上面好像闪烁着红光，显得格外润泽。那樱桃小口纵然随着歌唱而张大，可是很快又合上，可爱极了，就如同她的身体具有的魅力一样。在微弯的眉毛下，那双外眼梢既不翘起，也不垂下，眼睛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如今滴溜溜的，带着几分稚气。她没有施白粉，都市的艺伎生活却给她留下惨白的肤色，而今天又渗入了山野的色彩，娇嫩得好像新剥开的百合花或是洋葱的球根，连脖颈也微微泛起了淡红，显得格外洁净无瑕。

她坐姿端正，与平常不同，看起来像个少女。

最后她说，现在再弹奏一曲，于是看着谱子，弹起了《新曲浦岛》。弹毕，她把拨子夹在琴弦上，姿势也就随便了。

她突然变得百媚千娇，十分迷人。

岛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驹子更没有在意岛村的评价，乐呵呵地露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这里的艺伎弹三弦，你光听琴声，能分辨出是谁弹的吗？”

“当然能分辨出来，还不到二十人嘛。弹《都都逸》就更好分辨了，因为它最能表现出每个人的风格来。”

然后，她就地挪了挪跪坐着的右腿，又拿起三弦琴放在腿肚子上，把腰身扭向左边，向右倾斜着身子，望着三弦琴把说：“小时候就是这样练习的。”

“黑——发——的……”

她一边稚气地唱着，一边“丁零零丁零零”地弹奏起来。

“你最初就是学唱《黑发》的吗？”

“哦哦。”驹子像小时候那样摇了摇头。

打这以后，即使过夜，驹子也不再坚持在天亮之前赶回去了。

“驹姐。”从走廊远处响起了提高尾音的喊声。驹子把客栈的小女孩抱进被炉里，一心陪着小女孩玩，直到快晌午，才带着这三岁的小女孩去洗澡。

洗完澡，她一边给小女孩梳头，一边说：

“这孩子一看见艺伎，就提高尾音喊驹姐、驹姐的。无论是看照片还是图片，凡有梳日本发髻的，她就认为是‘驹姐’。我很喜欢孩子，因此很懂得孩子的心理，我说：‘小君，到驹子姐家里去玩好吗？’”

驹子说罢，站起身子，走到走廊，又悠闲地坐在藤椅上。

“东京人都是急性子，瞧，已经开始滑雪啦。”

这个房间坐落在高处的一角，可以望见山脚下的滑雪场。

岛村也从被炉里回过头来看了看，只见斜坡上的积雪花花搭搭的，五六个身穿黑色滑雪服的人在山麓那头的旱地里滑着。那边的梯田田埂还没被雪覆盖，而且坡度也不大，实在是没意思。

“好像是学生呢。今天是星期天吧？这样滑法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他们滑雪的姿势多优美啊！”驹子自言自语地说，“据说艺伎要是在滑雪场上向客人打招呼，客人就会吃惊地说：‘哦，是你呀！’因为滑雪把皮肤晒黑了，都认不出来了。而晚上又总是经过化妆的。”

“也是穿滑雪服吗？”

“是穿雪裤。啊，真讨厌，真讨厌！在宴席上才见面，他们就说：那么明天在滑雪场上见吧。今年不滑算了，再见。喂，小君，走吧！今晚要下雪呢。下雪前的头晚特别冷。”

驹子起身走了以后，岛村坐在她坐过的藤椅上，望着驹子牵着小君的手，从滑雪场尽头的坡道走回去。

云雾缭绕，背阴的山峦和朝阳的山峦重叠在一起，向阳和背阴不断地变换着，现出一派苍凉的景象。过不多久，滑雪场也忽然阴沉下来。把视线投向窗下，只见枯萎了的菊花篱笆上，挂着冻结了的霜柱。屋顶的融雪，从落水管滴落下来，声音不绝于耳。

这天晚上没有下雪，落了一阵冰雹后，又下起雨来了。

回去的前一晚，明月皎洁，天气冷飕飕的。岛村再次把驹子唤来，虽然已快到十一点，驹子还说要去散步，怎么劝说也不听。她带着几分粗暴，将岛村从被炉里拖起来，硬把他拽了出去。

马路已经结冰。村子在寒冷的天空底下静静地沉睡着。驹子撩起衣服下摆塞在腰带里。月儿皎洁得如同一把放在晶莹的冰块上的刀。

“一直走到车站吧。”

“你疯了，来回足有一里[7]地呀。”

“你快要回东京了，我要去看看车站。”

岛村从肩头一直到大腿都冻僵了。

回到房间，驹子无精打采，把两只胳膊深深地伸进被炉里，跟往常不同，连澡也不洗了。

盖在被炉上的被子原封不动。也就是说，将另一床被子搭在它的上面。褥子一直铺到被炉边。只铺了一个睡铺。驹子在被炉边烤火，低下头来，一声不响。

“怎么啦？”

“我要回去了。”

“净说傻话。”

“行了，你睡吧。我就这样。”

“为什么要回去呢？”

“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等到天亮。”

“没意思。不要闹别扭了。”

“谁闹别扭了？我才不闹别扭呢。”

“那么……”

“哎，人家难受着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关系嘛。”岛村笑了，“又不把你怎么样。”

“讨厌！”

“你也真傻，还那么乱跑一气。”

“我要回去啦。”

“何必回去呢。”

“心里难过。哦，你还是回东京去吧。我心里真难过啊。”驹子悄悄地把脸伏在被炉上。

所谓“难过”，可能是担心跟旅客的关系陷得更深吧？或是在这种时候她极力控制自己郁郁不乐的心情而说的？她对自己的感情竟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岛村沉思了好一阵子。

“你回东京去吧。”

“我本来准备明儿就回去。”

“哟，为什么要回去呢？”驹子醒过来似的扬起脸说。

“就是待下去，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呀。”

她呆呆地望着岛村，忽然带着激昂的语调说：“你就是这点不好，你就是这点不好！”

驹子焦急地站起来，冷不防地搂住岛村的脖子，她简直方寸已乱，顺嘴说了一句：“你不该说这种话呀。起来，叫你起来嘛。”说着她自己却躺了下来，狂热得不能自已。

过了片刻，她睁开了温柔而湿润的眼睛。“真的，你明天就回去吧。”她平静地说过之后，捡起掉落的发丝。

岛村决定第二天下午三点动身。正在换装的时候，客栈掌柜悄悄地把驹子叫到走廊上。岛村听到驹子回答说：“是啊，你就算十一个钟头好了。”大概是掌柜认为算十六七个小时太长了。

一看账单，才晓得一切均按时间计算：早晨五点以前走的，算到五点；第二天十二点以前走的，就算到十二点。

驹子在大衣外面围上一条白围巾，把岛村一直送到车站。

岛村为了打发时间，去买了些木天蓼酱菜和香蘑罐头一类土特产，还富余二十分钟，便走到站前稍高的广场上散步，一边眺望着周围的景色，一边想道：“这是布满雪山的狭窄地带啊！”

驹子浓密的黑发在阴暗山谷的寂静中，反而显得更加凄怆了。

在这条河流下游的山腰，不知怎的，有个地方投下了一束淡淡的阳光。

“我来了之后，雪不是融化得差不多了吗？”

“可是，只要一连下两天雪，马上就积上六尺厚。倘使连着下，那边电线杆的灯也要埋在雪里啰。若是我一边走一边想你什么的，没准会把头挂到电线上受伤呢。”

“积雪能那么厚吗？”

“听说前面那条街的中学，学生们在下大雪的时候，一大早就裸着身子从宿舍二楼的窗口跳到雪地里。身体一下子完全没进雪中，看不见了。他们像游泳似的在雪中划着走。喏，那边也停着一辆扫雪车呢。”

“我倒是想来赏雪的，可正月里客栈会很挤吧？火车会不会被雪崩埋掉呢？”

“你这个人多悠闲自在，净是这样打发日子吗？”驹子望着岛村的脸说，“为什么你不留胡子呢？”

“唔，想留来着。”岛村一边抚摸刚剃过胡须的青色胡茬，一边思忖：自己的嘴角上掠过一道漂亮的皱纹，使平和的脸显得更加隽秀英俊，说不定驹子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你真是，一除去脂粉，你的脸看上去就像用剃刀刮过一样。”

“乌鸦叫得讨厌，也不知是在哪儿叫的。真冷啊！”

驹子望了望天空，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抱住了双臂。

“去候车室烤烤火吧。”

这时候，穿着雪裤的叶子打由小街拐到火车站的大路上，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啊，驹姐，行男哥他……驹姐！”叶子喘着粗气，好像小孩子要躲避可怕的东西而搂住母亲一般，抓住了驹子的双肩，“快回去！情况不好了。快！”

驹子似乎忍受着肩头的疼痛，闭上了眼睛，脸色刷地变白了。但是想不到她断然摇头说：

“我在送客人，我不能回去。”

岛村吃惊地说：

“还送什么呢，这就行啦。”

“不行！我不知道你还来不来。”

“会来的，会来的。”

叶子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焦急地拉住驹子说：

“刚才给客栈挂电话，说你到了车站，我就赶来了。行男哥在找你呢。”

驹子一动不动地忍耐着，突然把她甩开，说：

“不！”

这时候，驹子踉踉跄跄地走了两三步，就哇哇地想要呕吐，但什么也没吐出来，眼睛湿润，脸上起了鸡皮疙瘩。

叶子紧张起来，木呆呆地望着驹子。但是，由于那副表情过分认真，不知是怒是惊，还是悲伤。像假面具一样，显得非常单纯。

她掉过脸来，冷不防抓住岛村的手，一味提高嗓门连求带逼地说：

“哦，对不起，请你让她回去吧，让她回去吧！”

“好，我叫她回去！”岛村大声说，“快回去吧！傻瓜。”

“有你说的吗！”驹子一边对岛村说，一边把叶子从岛村身边推开。

岛村正想举手指指站前那辆汽车，可是被叶子用力抓过的手指，有点麻木了。

“我马上让她乘那辆车子回去，你先走一步好吗？在这里，这样不好，人家会瞧见的呀！”

叶子连连点头：“快点呀，快点呀！”她说着转身就跑，快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目送着叶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岛村的心头掠过了这种场合不应有的疑团：那位姑娘的表情为什么总是那么认真呢？

叶子近乎悲戚的优美的声音，仿佛是某座雪山的回音，至今仍然在岛村的耳边萦绕。

“上哪儿去？”驹子看见岛村要去找汽车司机，就一把将他拽回来，“不，我不回去啊！”

岛村突然对驹子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我不晓得你们三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少爷眼下不是快死了吗！所以他想见见你，才让人叫你的嘛。乖乖回去吧。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说不定在我们说话之间，他就断气了。那怎么办呢？别固执了，干脆让一切都付诸东流吧。”

“不，你误解了。”

“你给卖到东京去的时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给你送行吗？你最早的日记本开头不就是记他的吗？难道有什么理由不去给他送终？去把你记在他那生命的最后一页上吧。”

“不，我不愿看一个人的死，我怕。”

听起来这好似冷酷无情，又好似过分多情，岛村有点迷惑不解了。

“什么日记，我已经不记了。我要把它全烧掉。”驹子喃喃自语，无缘无由地脸红起来，“啊，你是个老实人。要真是老实人的话，我可以把日记全都给你。你不会笑话我吧？我认为你是个老实人。”

岛村不由得深受感动，觉得确实是这样，再没有人像自己这样老实的了。于是，他不再勉强驹子回去。驹子也缄口不言了。

掌柜从客栈派驻车站的接客处走出来，通知开始剪票了。

只有四五个身穿灰色冬装的本地人在默默地上下车。

“我不进站台了。再见。”驹子站在候车室的窗边。玻璃窗紧闭着。从火车上望去，她好像一个在乡村水果店里的奇怪的水果，独自被遗弃在煤烟熏黑了的玻璃箱内似的。

火车开动之后，候车室里的玻璃窗豁然明亮起来，驹子的脸在亮光中闪闪浮现，眼看着又消失了。这张脸同早晨雪天映在镜中的那张脸一样，红扑扑的。在岛村看来，这又是介于梦幻与现实之间的另一种颜色。

火车从北面爬上县界的山，穿过长长的隧道，只见冬日下午淡淡的阳光，像被地底下的黑暗吞噬，又像那陈旧的火车把明亮的外壳脱落在隧道里，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之间，向暮色苍茫的峡谷驶去。山的这一侧还没有下雪。

沿着河流行驶不多久，来到了辽阔的原野，山巅好像精工的雕刻，从那里浮现出一道柔和的斜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头上罩满了月色。这是原野尽头唯一的景色。淡淡的晚霞把整座山映成深宝蓝色，轮廓分明地浮现出来。月色还很淡，并不使人产生冬夜寒峭的感觉。天空没有一只飞鸟。山麓的原野，一望无垠，远远地向左右伸展，快到河边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好像是水电站的白色建筑物。那是透过车窗望见的、在一片冬日萧瑟的暮色中仅留下来的景物。

由于开了暖气，车窗开始蒙上一层水蒸气，窗外流动的原野渐渐暗淡下来，在窗玻璃上又半透明地映现出乘客的影像。这就是在夕阳映照的镜面上变幻无穷的景色。旧得褪了色的老式客车，只挂着三四节车厢，好像不是东海道线火车，而是别的地方的火车。灯光也很暗淡。

岛村仿佛坐上了某种非现实的东西，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陷入了迷离恍惚之中，徒然地让它载着自己的身躯奔驰。单调的车轮声，开始听的时候像是女子的絮絮话语。

这话语断断续续，而且相当简短，但它却是女子竭力争取生存的象征。他听了十分难过，以致难以忘怀。然而，对渐渐远去的岛村来说，现在这已经是徒增几许旅愁的遥远的声音了。

行男正好在这个时候断气了吧？驹子为什么坚持不回去？会不会因此未能给行男送终？

乘客少得令人生畏。

只有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与一个红脸蛋的姑娘相对而坐，两人只顾谈话。姑娘浑圆的肩膀上披着一条黑色的围巾，脸颊嫣红似火，漂亮极了。她探出上身专心倾听，愉快地对答着。看两人的样子，是长途旅行的。

可是，到了有个纺织厂烟囱的火车站，老人急忙从行李架上取下柳条箱，从窗口卸到站台上，对姑娘留下一句“那么，有缘还会相逢的”，就下车走了。

岛村情不自禁，眼泪都快夺眶而出，就连他自己也惊愕不已。此情此景，越发使他觉得这位老人是在同女子告别回家的。

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两人只是偶然同车邂逅而已。男的大概是跑单帮什么的。

离开东京的老家时，妻子嘱咐过：现在正是飞蛾产卵的季节，西服不要挂在衣架或墙壁上。来了以后，果然发现吊在客栈房檐下的装饰灯上落着六七只黄褐色的大飞蛾。隔壁三叠大的房间衣架上也落了一只，它虽小，躯干却很粗壮。

窗户依然张挂着夏天防虫的纱窗。还有一只飞蛾，好像贴在纱窗上，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伸出了它那像小羽毛似的黄褐色的触角。但翅膀是透明的淡绿色，有女人的手指一般长。对面县界上连绵的群山，在夕晖晚照下，已经披上了秋色，这一点淡绿反而给人一种死的感觉。只有前后翅膀重叠的部分是深绿色。秋风吹来，它的翅膀就像薄纸一样轻轻地飘动。

飞蛾是不是还活着呢？岛村站起身来，走了过去，隔着纱窗用手指弹了弹。它一动不动。用拳头使劲敲打，它就像一片树叶似的飘然落下，半途又翩翩飞舞起来。

仔细一看，对面杉林那边，飘浮着不计其数的蜻蜓。活像蒲公英的绒毛在飞舞。

山脚下的河流，仿佛是从杉树顶梢流出来的。

丘陵上盛开着像是白胡枝子的花朵，闪烁着一片银光。岛村贪婪地眺望着。

从室内温泉出来，只见一个叫卖的俄国女人坐在大门口。她为什么竟会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呢？岛村走过去一看，净是些常见的日本化妆品和发饰一类的东西。

她好像已有四十出头，脸上也起了皱纹，而且十分肮脏，但脖颈露出部分却是白白胖胖的。

“你是打哪儿来的？”岛村问道。

“打哪儿来？你是问我打哪儿来？”俄国女人不知怎样回答，一边收拾货摊，一边思忖着。

她穿的裙子，已经不像是西装，而像是在身上缠着一块不干净的布。她就像一个地道的日本人，背着一个大包袱回去了。不过，脚上还穿着皮靴。

在一同目送俄国女人的内掌柜的邀请之下，岛村走到了账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背向他坐在炉边。女子撩起衣服下摆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带家徽的黑礼服。

岛村觉得很面熟，原来就是在滑雪场的宣传照片上看到过的那个艺伎，她身穿赴宴服，下套雪裤，同驹子并肩坐在滑雪板上。她是个丰满而落落大方的中年女人。

客栈老板把火筷子放在炉子上，烤着大大的椭圆形豆馅包子。

“这东西，吃一个怎么样？是人家办喜事的，尝一口试试吧？”

“刚才那个人已经不再操旧业了？”

“是啊。”

“是一位好艺伎啊！”

“到期来辞行了。虽然她曾是个红人儿……”

岛村拿起热乎乎的豆馅包子，一边吹着，一边咬了一口，硬皮带点陈味，有几分发酸。

窗外，夕阳洒在熟透了的红柿子上，光线一直照到吊钩[8]的竹筒上。

“那么长，是芒草吧？”岛村惊讶地看了看坡道那边。

一个老太婆背着一捆草走过去，草捆足足比她身量高两倍。是长穗子。

“是啊。那是芭茅。”

“芭茅？是芭茅吗？”

“在铁道省举办温泉展览会的时候，盖了个休息室还是茶室，屋顶就是用这儿的芭茅草葺的。据说东京来人把整座茶室都买了下来。”

“是芭茅吗？”岛村又自言自语地嘟哝，“山上都绽开着芭茅花？我以为是胡枝子花呢。”

岛村下了火车，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山上的白花。从陡峭的山腰到山顶一带，遍地盛开着这种花，白花花的一片银色，好像倾泻在山上的秋阳一般。啊！岛村不由得动了感情，他以前把漫山的白花当作白胡枝子了。

但是，近处看芭茅，苍劲挺拔，与仰望远山的感伤的花迥然不同。

一大捆一大捆的草，把女人们的身子全给遮住了。走过去时，草捆划着坡道的石崖，沙沙作响。那穗子十分茁壮。

回到房间，看见那只身躯粗大的飞蛾，在隔壁那间点着十支光灯泡的昏暗房子里，把卵产在黑色衣架上，然后飞走了。檐前的飞蛾吧嗒吧嗒地扑在装饰灯上。

秋虫白天不停地啁啾啼叫。

驹子稍后来了。

她站在走廊上直勾勾地望着岛村说：

“你来干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看你来了。”

“这不是真心话吧。东京人爱撒谎，讨厌！”说罢，她一边坐下来，一边又放柔声音说，“我不再给你送行啦，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行啊。这次我一声不响就走。”

“瞧你说的，我只是说不去火车站嘛。”

“他怎么样啦？”

“还用说吗，已经死了。”

“是在你出来送我的时候？”

“不过，这是两码事。我没想到送行竟会那么难受啊。”

“嗯。”

“你二月十四日干什么啦？骗人。让我等了好久。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了。”

二月十四日是赶鸟节[9]。这是雪国的孩子们每年照例举行的节日。十天以前，村里的孩子们就穿上草鞋把积雪踩实，然后切成约莫两尺见方的雪板，并把它们垒成一间殿堂，大小丈八见方，足有一丈多高。十四日晚上，把家家户户的稻草绳[10]收集起来，堆在殿堂前熊熊地焚烧起来。这个村子是在二月一日过新年，所以还留下了稻草绳。然后，孩子们爬上雪殿堂的屋顶，你推我挤，乱作一团地唱起赶鸟歌。接着拥进雪殿堂里，点上明灯，在那儿过夜。直到十五日黎明时分，又一次爬上雪殿堂的屋顶，唱起赶鸟歌。

那时正是积雪最厚的时分，岛村同驹子相约来看赶鸟节。

“我二月回了老家，歇了几天。想你一定会来，所以十四日才赶回来的。早知你没来，我多护理几天再来就好了。”

“谁生病了？”

“师傅到港市以后得了肺炎。正好我在老家，接到电报，就去护理了。”

“好了吗？”

“没好。”

“那太不好了。”岛村像抱歉自己失约，又像哀悼师傅的死。

“嗯。”驹子马上温存地摇摇头，用手帕拂了拂桌子，“虫子真厉害啊。”

从矮桌到榻榻米落满了小羽虱。几只小飞蛾围着电灯飞来飞去。

纱窗外面也星星点点地落上了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飞蛾，在明澈的月光底下浮现出来。

“胃痛，胃痛啊！”驹子把两手猛地插进腰带，伏在岛村膝上。

转眼之间，一群比蚊子还小的飞虫，落在她那后领露出来的、抹了浓重白粉的脖颈上。有的虫子眼看着就要死去，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脖根比去年胖了些，显得比较丰满。岛村心想，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一股温热传到他的膝上。

“账房有人嬉笑着告诉我说：‘小驹，到山茶厅去看看吧。’真讨厌啊！刚送阿姐上了火车，本想回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可是她们说这儿有人来过电话。我已经很困，真不想来了。昨晚为阿姐饯行，喝多了。在账房那儿她们一个劲地取笑我。来的原来是你。又过一年了，是一年才来一次吗？”

“我也吃过那种豆馅包子呢。”

“是吗？”驹子抬起脸来，伏在岛村膝上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红晕，她忽地显出几分稚气来。

她说，是把那个中年女子一直送到下下一个站才回来的。

“真没意思。从前无论办什么事都很齐心，可是如今个人主义渐渐蔓延开来，各干各的，意见总是统一不了。这儿也变化很大，性格合不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菊勇姐不在，我就很寂寞。因为过去什么事都是由她拿主意的。她最叫座，没少过六百枝[11]的。她在我们这儿最受器重啦。”

岛村问：“那个菊勇到了期限，回到老家，是结婚还是继续操她的旧业？”

“阿姐这个人真可怜，以前的婚事吹了才来这儿的。”驹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犹豫了半晌，望着沐浴在月光底下的梯田，然后又说，“那坡道半路上有间新盖的房子，是吧？”

“你是指那间叫菊村的小饭铺？”

“是啊。阿姐本来是要嫁到那家店铺去的，后来她改变了主意，忽然吹了，闹了好一阵子。人家好容易特地为她盖了房子，临要出嫁时她却把人家甩掉了。因为她另有所爱，并打算同那人结婚呢。可是，她受骗了。一个人一着了迷，就会弄成那个样子吗？据说，对方已经逃跑，如今她又不能破镜重圆，把那间店铺要回来，也不好意思再待在那里，所以只好到别的地方另起炉灶。想起来也真可怜啊。我们虽然知道得不多，可是她的确也碰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啊。”

“男人啊，跟她好过的有五个吗？”

“是啊。”驹子抿嘴笑了笑，突然扭过头去，“阿姐也够懦弱的。太懦弱了。”

“那没法子啊。”

“可不是。招人喜欢嘛，有什么法子呢。”她说着低下头，用发簪搔了搔头，“今儿给阿姐送行，难过极了。”

“那么，那间新盖的店铺怎么办？”

“由那人的原配来料理呗。”

“由原配来料理？真有意思。”

“可不是。开张的事，一切都筹划好了。也只好这个样子，没有别的办法。原配带着她所有的孩子搬来了。”

“家里怎么办？”

“据说留下一个老太婆。虽说是乡下人，可是她的老头子却喜欢这行当。这个人真有意思。”

“大概是个浪荡人。年纪恐怕也够大的吧？”

“还年轻呢。才三十二三岁。”

“哦？那么，姨太太比正室年纪还大？”

“是同年，二十七岁。”

“菊村是菊勇的菊字吧。那人的原配竟然把这店铺接管了下来。”

“大概是把招牌打出去，也不好再改了吧。”

岛村把衣领拢了拢。驹子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上。

“阿姐对你也很了解，今儿还对我说你来着。”

“她来辞行，我是在账房里碰上的。”

“说了什么啦？”

“什么也没说。”

“你了解我的心情吗？”驹子忽地又把刚刚关上的纸拉窗打开，一屁股坐在窗沿上。

岛村半晌才说：“星星的光，同东京完全不一样。好像浮在太空上。”

“有月亮就不会是那个样子。今年的雪特别大。”

“火车好像经常不畅通呢。”

“是啊，真叫人害怕。汽车也比往年晚一个月，到五月才通车呢。滑雪场里有个小卖部吧，雪崩把它冲塌了，楼下的人还不知道，听到奇异的声音，以为是耗子在厨房里闹腾呢。跑去一看，也没有耗子，上了二楼，才看见满地都是雪。挡雨板什么的都被雪冲走了。虽说是表层雪崩，可广播电台却大肆报道，吓得滑雪客都不来了。我打算今年不再滑雪。所以去年年底连滑雪板也给了别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滑了两三次。我变了吗？”

“师傅死了之后，你做什么呢？”

“人家的事，你就甭打听了。我每逢二月就按时到这儿来等你。”

“既然已回到港市，来封信告诉我不就成了吗？”

“才不呢。我才不干这种可怜巴巴的事。那种给你太太看见也无所谓的信，我才不写呢。那样做多可怜啊！我用不着顾忌谁而撒谎呀！”

驹子抢着反驳，语气非常激烈。岛村低下了头。

“你别坐在那些虫堆里，关上电灯就好了。”

盈盈皓月的光深深地射进来，明亮得连驹子耳朵的凹凸线条都清晰地浮现出来。榻榻米显得冷冰冰的，现出一片青色。

驹子的嘴唇十分柔滑，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的环节。

“哎呀，我该回去了。”

“还是老样子。”岛村仰起头，凑近望着她那颧骨稍耸的圆脸，觉得她什么地方有些可笑。

“大家都说我同十七岁来这儿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至于生活，还不是老样子。”

她的脸蛋依然保留着北国少女那种艳红的颜色。月光照在她那艺伎特有的肌肤上，发出贝壳一般的光泽。

“可是，我家里有了变化，你不知道吗？”

“你是说师傅死了？已经不住在那间房里，这回你的家成了真正的下处[12]了。”

“真正的下处？是啊。我在店铺里卖些糖果和香烟。依然只有我一个人。这回真正替人做工了，夜里太晚，就点上蜡烛看书。”

岛村交抱双臂，笑了。

“人家装了电表，用电灯太浪费，不好意思。”

“啊，是吗。”

“那家人待我很好。孩子哭了，内掌柜怕吵醒我，就把他背到外面去。我有时甚至想：我这是替人做工吗？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把睡铺铺得歪歪斜斜，有点不称心。回来晚了，他们给我铺好。要么是褥子摞得不整齐，要么就是床单铺得歪歪斜斜。一看到这个样子，不禁可怜起自己来。可是自己又不好重新再铺过，只怕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你如果成了家，恐怕得成天操心啰。”

“人家都是那么说。这是天性啊。家里倘使有四个小孩，弄得乱七八糟的，那可是不得了。我整天得跟着他们收拾。虽然明知收拾好，还会给弄乱的，但总得去管它，否则放心不下。只要环境许可，我还是想生活得干净些。”

“是啊。”

“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当然了解。”

“既然了解，那你说说看。喏，你说说看。”驹子突然带着追问的口气说，“你瞧，说不出来了吧。净撒谎。你这个人呀，挥霍无度，大大咧咧。你是不会了解我的。”

然后，她又放低声音说：“我很伤心啊。我太傻了。你明儿就回去吧。”

“像你这样追问，我怎能说得清楚呢。”

“有什么不能说清楚的？你就是这点不好。”

驹子无可奈何似的无言可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心想：岛村自然会把自己挂在心上吧？于是她显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说：

“一年一次也好，你来啊。我在这里的时候，请一定一年来一次啊。”

她说期限是四年。

“回老家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还会出来做买卖呢。连滑雪板都给了人家才回去的。要说能够做到的，就只有戒烟了。”

“是吗，以前你抽得很厉害的呀。”

“嗯。我把宴会上客人送给我的，全部悄悄放在袖兜里，回去以后，有时能抖落出好几支。”

“四年可是够长的。”

“很快就会过去的。”

“多温暖啊。”岛村把靠过来的驹子抱了起来。

“我天生就是温暖的嘛。”

“这儿早晚已经很冷了吧？”

“我来这里已经五年了。起初觉得待在这种地方，不免有点凄凉。通火车之前，真荒凉啊。打你第一次来这儿以后，也有三个年头了。”

岛村心想，在不到三年里，来了三次，每次驹子的境况都有变化。

好几只纺织娘突然鸣叫起来。

“讨厌！”驹子说着，推开了他，站起身来。

一阵北风，纱窗上的飞蛾一齐飞起来。

岛村明知她那双虽像是半睁着的黑眸子，其实是合上了的浓密睫毛，他还是凑近看了看。

“戒烟以后发胖了。”

腹部的脂肪变得肥厚了。

这么一来，两人分手以后难以捉摸的感情，很快又像原来那么亲密了。

驹子轻轻地把手按在胸脯上。

“一边变大了。”

“傻瓜。是那个人的毛病吧。净爱抚一边。”

“瞧你，真讨厌！胡说。讨厌鬼！”驹子陡地变脸了。

岛村想起来了，正是这样子。

“以后告诉他两边要平均点。”

“平均？叫我告诉他要平均点吗？”驹子温柔地把脸贴上去。

这房间在二楼，可癞蛤蟆在屋子围墙周围绕来绕去地鸣叫着。好像不是一只，而是两三只。鸣叫了好长时间。

从室内浴池上来，驹子完全放了心，又用平静的语气开始诉说起自己的身世来。

她甚至谈了这样一件事情：在这里接受第一次检查的时候，她以为跟雏伎时一样，只把胸部敞开，所以被人家取笑，后来她竟哭了起来。她还如实地回答了岛村的询问。

“那玩意儿来得非常准，每月提前两天。”

“可是那玩意儿来时出去赴宴，不感到麻烦吗？”

“嗯，你连这个都晓得。”

每天到出名的温泉洗澡可以暖暖身子，而且为了赴宴往返旧温泉和新温泉之间还得走一里地，在山沟里又很少熬夜，所以身体健壮，不过还是长着一副艺伎常见的窄骨盆，骨架横里窄、纵里厚。尽管如此，她之所以能把岛村从老远吸引到这儿来，乃是因为她身上蕴藏着令人深深同情的东西。

“像我这样的人不知还能生孩子不？”驹子一本正经地问。

她是说，眼下专跟一人交往，不就同夫妻一样吗？

岛村这才知道驹子有这样一个男人。说是从她十七岁那年开始跟了他五年。岛村很早以前就觉得有点惊讶，后来才明白驹子为什么这样无知和毫无警戒。

那个在她还是雏伎时就替她赎身的人死后，她刚回到港市，就马上发生了这样的事。驹子说，打开始到如今，她都讨厌那个人，同他总是有隔阂。

“能维持五年，总算不错了。”

“曾经有两次都快要分手呢。一次是在这里当艺伎，一次是从师傅家搬到现在这个家的时候。可是我的意志太薄弱了。我的意志实在太薄弱了。”

她说，那人住在港市。因为把她安顿在那里不太方便，趁师傅来这个村子时就拜托把她带来了。人倒很亲切，可她从来未曾想过把自己许配给他，这事太可悲了。由于年龄相差很大，他只是偶尔来一趟。

“怎样才能断绝关系呢？我常常想，干脆做些越轨的事算了。真的这样想过啊！”

“越轨多不好啊。”

“越轨的事我做不来，还是天生做不来啊。我是很爱惜自己的身子的。要是我愿意，可以把四年期限缩成两年，可我不想勉强去做，还是身子要紧。勉强做了，也许会赚到许多钱。期限嘛，不让主家吃亏就行。每月本钱多少，利息多少，税金多少，加上伙食费，一算就明白了。够花就行，不勉强去做。碰上麻烦的宴会，厌烦死了，我就赶紧回来。要不是熟客点名叫，太晚了，客栈也不给我来电话。自己要是大手大脚，就成了无底洞。赚到够开销，那就可以了。本钱我已经还了一半以上。还不到一年呢。不过，零用钱什么的，每月也要花三十元。”

她说每月能赚一百元就够开支。上月赚得最少的人，是三百枝，合六十元。驹子赴宴九十多次，是最多的；赴宴一次，自己可以拿到一枝，因此对主家来说，虽吃点亏，但很快就会赚回来的。在这个温泉浴场里，没有一个人因增加债务而延长期限。

第二天早晨，驹子仍然起得很早。

“我正梦见去打扫插花师傅的那间房子，就醒过来了。”

搬到窗边的梳妆台，镜里映现出披上红叶的重山叠峦。镜中的秋阳，明亮耀眼。

糖果店的女孩子把驹子替换的衣裳拿来了。

“驹姐。”

隔扇后面传来了呼喊声，却不是叶子那清澈得近乎悲戚的声音。

“那位姑娘怎么样啦？”

驹子倏地瞧了岛村一眼：

“她经常上坟去。你瞧，滑雪场底下有块荞麦地吧，开着白花的。它的左边不是有个坟墓吗？”

驹子回去之后，岛村也到村里去散步。

在屋檐下，一个女孩子穿着全新的红色法兰绒雪裤在白墙边拍球。确实是一派秋天的景象。

有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物，给人的印象仿佛是领主出巡的年代修建的。屋檐很深。二楼的纸拉窗只有一尺高，而且是细长条。檐前垂挂着一张芭茅编的帘子。

土坡上围着一道芒草的篱笆。芒草绽满了淡黄色的花朵。细长的叶子一株株地伸展开来，形似喷泉，实在太美了。

叶子在路旁向阳的地方铺上了草席子在打红小豆。

红小豆辉光点点地从干豆秸里蹦了出来。

叶子头上包着毛巾，大概没看见岛村吧。她叉开穿着雪裤的双腿，一边打红小豆，一边唱歌，歌声清澈得近乎悲戚，马上就能引起回声似的。

蝶儿、蜻蜓，还有蟋蟀，
在山上鸣叫啁啾，
金琵琶、金钟儿，还有纺织娘。

还有这样一首民歌：晚风吹拂，大乌鸦啊，蓦地飞离了杉林。但从这个窗口俯视下去，只见杉林前面今天也仍然飘飞着一群蜻蜓。黄昏快降临了，它们匆匆地加快了飘飞的速度。

岛村出发之前，在车站小卖部里找到了一本新版的这一带的登山指南，把它买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阅读着。上面写道：从这房间远眺县界的群山，其中的一座山顶上有一条穿过美丽池沼的小径。在这附近的沼地上，各种高山植物的花朵在争艳斗丽。若在夏天，红蜻蜓漫天飘舞，有时停落在人们的帽子上、手上，有时甚至停落在眼镜框上，那股自在劲儿，同受尽虐待的城市蜻蜓，真有天渊之别。

但是，眼前的一群蜻蜓，像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又像急于抢在夜色降临之前不让杉林的幽黑抹去它们的身影。

在夕晖晚照下，这座山清晰地现出了山巅上枫叶争红的景色。

“人嘛，都是脆弱的。据说从高处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可是，熊什么的，从更高的岩石山上摔下来，也不损毫毛。”

岛村想起了今早驹子讲过的这句话。当时她一边指着那边的山，一边说岩石场又有人遇难了。

人如果有一层像熊一样又硬又厚的毛皮，人的官能一定很不一样了。然而，人都是喜欢自己那身娇柔润滑的皮肤。岛村一边沉思，一边眺望着沐浴在夕阳下的山峦，不禁有点感伤，恋慕起人的肌肤来。

“蝶儿、蜻蜓，还有蟋蟀……”不知是哪个艺伎，在提早吃饭的时间里，弹起拙劣的三弦琴，唱起这首歌来。

登山指南书上仅仅简单地记载着登山的路线、日程、客栈、费用等项目，反而使空想自由驰骋了。岛村头一次认识驹子，是从积满残雪、抽出嫩芽的山上，走到这个温泉村来的时候。现在又逢秋天登山季节，在这里远望着留下自己足迹的山峦，心不由得被山色吸引。

岛村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辞劳苦地登上山来，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徒劳。正因为如此，这里边还有一种虚幻的魅力。

尽管远离了驹子，岛村还不时惦念着她，可一旦来到她身边，也许是完全放下了心，或是与她的肉体过分亲近的缘故，总是觉得对肌肤的依恋和对山峦的憧憬这种相思之情，如同一个梦境。这大概也是由于昨晚驹子在这里过夜刚刚回去的缘故。但是，在寂静中独自呆坐，只好期待着驹子会不邀自来，此外别无他法。听着徒步旅行的女学生天真活泼的嬉戏打闹声，岛村不知不觉间感到昏昏欲睡，于是便早早入眠了。

过不多久，好像下了一场阵雨的样子。

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驹子已经端坐在桌前读书。她身穿普通的绸子短和服。

“醒了？”她静静地说罢，瞧了瞧岛村。

“怎么啦？”

“睡醒了？”

岛村猜想，她是在自己睡着之后才到这里过夜的吧？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睡铺，拿起枕边的手表一看，这才六点半。

“真早啊。”

“可是，女佣已经来添过火了。”

铁壶冒出水蒸气，活像一幅晨景。

“起床吧！”

驹子站起来坐到他的枕边。那举止非常像一个家庭主妇。岛村伸了伸懒腰，就便抓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一边抚弄着小手指头上弹琴磨出的茧子，一边说：

“困着呢，天刚发亮嘛。”

“一个人，可曾睡好？”

“嗯。”

“你还是没有把胡子留起来。”

“对了，对了。上次分手时你说过让我蓄胡子的。”

“反正你会忘记的，算了。你总是剃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青痕。”

“你平时卸下白粉，不也是像刚刮过脸一样吗。”

“脸颊又胖了吧？脸色苍白，没有胡子，睡着的时候，脸儿滚圆，真有点怪呢。”

“显得很柔和，不是很好吗？”

“靠不住啊。”

“讨厌，这么说，你一直盯着我？”

“嗯。”驹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突然又像着了火似的放声大笑起来，不知不觉地连握住他手指的手也更加使劲了，“我躲在壁橱里了。女佣完全没有发觉。”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躲进去的？”

“不是刚才嘛，女佣来添火的时候嘛。”她想起来又笑个不停。脸刷地红到耳朵根，好像要掩饰过去似的拿起被头一边扇一边说：“起床吧。叫你起床嘛！”

“太冷了。”岛村抱着被子说，“客栈的人都起来了吗？”

“不晓得，我从后面上来的。”

“从后面？”

“从松林那边爬上来的啊。”

“那边有路吗？”

“没有像样的路，但是近呀。”

岛村惊讶地望了望驹子。

“谁也不晓得我来。厨房里虽有人声，可大门还没打开呀。”

“你又起得那么早。”

“昨晚睡不着。”

“你晓得下过一场阵雨吗？”

“是吗？怪不得那边的山白竹都打湿了，原来下了阵雨。我回去了，你再睡一觉吧，请休息吧。”

“我该起来了。”岛村仍握住她的手不放，猛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到窗边，俯视她所说的登上来的地方，只见茂密的灌木丛尽头，展现一片郁郁葱葱的山白竹林。那地方是毗连松林的小丘半腰，窗跟前的地里种满了萝卜、甘薯、葱、芋头等，虽是一般蔬菜，但洒上了朝阳，叶子五光十色，给人一种初见的新鲜感。

掌柜在通向浴池的廊子上，向池子里的红鲤鱼投掷饵食。

“看样子天气冷了，不大吃食了。”掌柜对岛村说罢，久久地凝望着那些浮在水面的捏碎了的干蚕蛹。

驹子坐在那儿，显得非常娴雅，她对从浴池出来的岛村说：

“在这样清静的地方做针线活儿多好啊。”

房间刚刚打扫过，秋天的朝阳一直照到有点发旧的榻榻米上。

“你也会做针线活儿？”

“问得多失礼啊。姐妹中我最辛苦了。回想起来，我长大成人时，正好家境困难。”她自言自语地说过之后，又突然提高嗓门，“如果女佣带着惊异的神色问我：‘驹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总不能三番五次地躲在壁橱里呀。真不好办啊。我要回去了。实在太忙呀。睡不着，我想洗个头。早晨不洗，要等头发干了才能去梳头师那儿，就赶不上午宴的时间了。虽然这儿也有宴会，但到了晚上才派人来告诉我，我已经答应别人，不能来了。今儿是星期六，特别忙，不能来玩了。”

驹子虽然这么说，却没有站起来要走的意思。

她决定不洗头了。她把岛村邀到了后院。回廊下面摆着湿木屐和布袜子，她刚才大概就是从那儿偷偷溜进来的吧。

看样子无法通过她刚才扒拉开草丛登上来的那片山白竹了，所以只好沿着大田边向有水流声的方向走下去。河岸陡峭，形成一道悬崖绝壁。从栗树上传来了孩子的声音。有几颗毛栗落在他们脚底下的草丛里。驹子用木屐踩碎外壳，把栗子剥出来。都是些小栗子。

对岸陡峭的半山腰上，开满了芭茅的花穗，摇曳起来，泛起耀眼的银白色。虽说白得刺眼，却又像是一种在秋空中翱翔的变幻无常的透明东西。

“到那边去看看吗？可以看到你未婚夫的坟墓呢。”

驹子陡地踮脚站起来，直勾勾地盯住岛村，冷不防地将一把栗子朝他的脸上扔去：

“你尽把我当傻瓜来作弄！”

岛村来不及躲闪，栗子咚咚地打在他的额头上，痛极了。

“这座坟同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去看呢？”

“为什么这样认真呢。”

“对我来说，那着实是一件正经事。不像你那样玩世不恭。”

“谁玩世不恭啦？”岛村有气无力地嘟哝了一句。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的未婚夫呢？以前不是跟你讲得很清楚了吗？不是未婚夫嘛，你忘记了？”

岛村并没有忘记。

“师傅也许想过要让少爷同我成婚。可也是心想而已，嘴里从来也没有提过。师傅这种心思，少爷和我都有点意识到了。然而我们两人并没有别的什么。从来都是分开生活的。我被卖到东京时，只有他一个人来给我送行。”

他记得驹子曾这样说过。

那个男人病危了，而她却到岛村那里过夜。她还仿佛要委身于岛村似的说：“我爱怎样就怎样，一个快死的人怎能禁得住我呢？”

正好在驹子送岛村到车站的时候，叶子赶来告诉她，病人不行了，要接她回去。尽管如此，驹子坚决不肯回去。因此，好像临终也没有见一面。由于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岛村越发记住那个叫行男的男人了。

驹子总是避而不谈行男的事。即使不是未婚夫妻，但为了给他赚一笔疗养费，不惜在这里当艺伎，那无疑也是一件“认真严肃的事情”吧。

岛村虽然挨了一把栗子，可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驹子顿时觉得有点奇怪，一下子软瘫瘫地靠在岛村身上。

“嗯。你真是个老实人。你好像有什么伤心事？”

“孩子们在树上要看见咱们的。”

“东京人真复杂，实在难捉摸啊。周围吵吵闹闹的，心不在焉吧！”“什么都心不在焉了。”

“有朝一日连对生命也心不在焉了？上坟去吧。”

“唔。”

“你瞧，你压根儿就不想上什么坟。”

“只是你自己感到拘束罢了。”

“我一次也没有来过，是有点拘束呢。说真的，一次也没有来过，现在师傅也一起埋葬在这里，我想起来，真对不起师傅。事到如今，更不想上坟了。这种事真叫人扫兴啊。”

“你这个人才真是复杂呢。”

“为什么？既然同活着的人无法把事情说清楚，至少对死去的人也要说明白啊。”

穿过寂静得几乎连冰水滴落的声音都能听见的杉林，沿着铁路走过滑雪场下方，就有坟地了。在田埂稍高的一角，只立着十来座旧石碑和地藏菩萨。每座坟都显得十分寒碜，光秃秃的，没有鲜花。

然而，地藏菩萨后面那低矮的树荫里，突然现出了叶子的上半身。刹那间，她像戴着一副假面具，满脸严肃的神色，用熠熠的目光尖利地对这边睃了一眼。岛村冷不及防，向她行了一个礼，就在原地站住了。

“叶子，你早啊。我去找梳头师……”驹子说了半句，突然吹来一阵旋风，像要把他们刮跑。她和岛村都缩成了一团。

一列货车轰隆隆地从他们旁边经过。

“姐姐！”喊声穿过隆隆的巨响传了过来。一个少年从黑色货车的车门口挥动着帽子。

“佐一郎，佐一郎！”叶子喊道。

这是大雪天在信号所前呼喊站长的那种声音。像是向远方不易听见的船上的人们呼喊似的，话音优美得近乎悲凄。

货车通过之后，就像摘下了遮眼布，可以清楚地看到铁路那边的荞麦花挂满红色的茎，显得格外幽静。

意外地遇见叶子，两人几乎没有留意火车奔驰而来，这下子仿佛什么都给这列货车刮跑了。

而后，叶子的声音似乎比车轮声留下了更长的余韵。这是荡漾着纯洁爱情的回声。

叶子目送着火车远去。

“我弟弟乘这趟车，我真想到车站去看看。”

“可是，火车不会在站上等你的呀。”驹子笑了。

“是啊。”

“我呀，才不给行男上坟呢。”

叶子点点头，犹疑了一会儿，在坟前蹲下，双手合十膜拜起来。

驹子依然呆立在那里。

岛村把视线移开，看了看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有三面长脸，除了放在胸前合十的双手以外，左右还各有两只手。

“我要梳头去啦。”驹子对叶子说罢，就沿着田埂，向村子那边走去。

从一株树干到另一株树干，拴上好几层竹子和木棒，像晒竿一样，把稻子挂在上面晾干，看起来仿佛立着一面高大的稻草屏风。当地土话把它叫作“哈蒂”。岛村他们经过的路旁，老乡也做了这种“哈蒂”。

姑娘轻轻地扭动了一下穿着雪裤的腰身，把一束稻子抛了上去，高高攀在晾晒架上的男子，灵巧地接住，连捋带理地把它们分开，挂在晒竿上，专心地重复着熟练而麻利的动作。

驹子好像估量贵重物品似的，把“哈蒂”上的垂穗托在掌心上掂了几下：“多好的稻子，就是摸摸它，心情也舒畅呢。同去年大不相同啊。”说着，她眯缝着眼睛，好像在欣赏稻子，颇有感触。在她的头顶上空，低低地飞过一群散乱的麻雀。

路旁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招贴，上面写着：“插秧工的工资合同规定，日薪九角，包伙。女工打六折。”

叶子的屋前也有这种“哈蒂”。她的家修建在公路旁稍稍洼下去的旱田里，高高的“哈蒂”拴在院子左边沿着邻居的白墙种着的一排柿子树上。在旱田和院子接壤的地方，即柿子树上的“哈蒂”成直角处，也挂有“哈蒂”，在它的一头开了一个入口，可以从这些稻穗底下钻进去。这活像是用稻草而不是用草席盖起来的草棚子。在这块旱田里，枯萎了的西番莲和蔷薇的跟前，青芋在伸展着繁茂的叶子。养着红鲤的荷池在“哈蒂”那头，已经看不见了。

驹子去年住过的那间蚕房的窗扉也被遮住了。

叶子有点生气似的低下头，从稻穗的入口回去了。

“只她一个人住在这家吗？”岛村目送着叶子稍向前弓的背影问道。

“不见得吧。”驹子莽撞地说，“啊，讨厌！我不去梳头了。就是你多嘴多舌，打扰了人家上坟。”

“是你固执己见，不愿在坟头见人家吧。”

“你不了解我的心情啊。过一会儿有空，我再去洗头。也许会晚些，还是一定要去的。”

夜半三点钟了。

响起了一阵猛地推开拉门的声音，把岛村惊醒，驹子突然横倒在他身上，胸脯剧烈地起伏，急喘着气说：

“我说过要来，不就来了嘛。说过要来就来了嘛。”

“看你，喝得醉醺醺的。”

“嗯，我说过要来就来了嘛。”

“哦，是来啦。”

“来这里的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见五指啊。唔，好难过啊！”

“亏你能爬上那段坡路。”

“管它呢，哪管得了这许多！”驹子“嗯”地一声，身子猛然滚过来，把岛村压得难受。岛村想爬起来，可因为是忽然被惊醒，摇晃两下，又倒了下去，头枕在热乎乎的东西上，他不禁吃了一惊。

“简直像一团火，傻瓜！”

“是吗，是火枕嘛，会把你烧伤的啊！”

“真的。”岛村闭着眼睛，一阵热气沁进脑门，他这才直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随着驹子的激烈呼吸，所谓现实的东西传了过来。那似乎是一种令人依恋的悔恨，又像是一颗只顾安然等待着复仇的心。

“我说过要来就来了嘛。”驹子一个劲地重复着这句话，“既然来过了，这就回去。我洗头去啦。”

不一会儿，她爬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

“这副样子，怎能回去呢。”

“我要回去。我有伴嘛。洗澡用具哪儿去啦？”

岛村站起来开亮了电灯。驹子用双手捂住脸，伏在榻榻米上。

“讨厌！”

她身穿元禄袖[13]的华丽夹衣，披着一件黑领睡衣，系上了窄腰带。因此看不见衬衫的领子，醉得连赤脚的脚板都泛红了，好像要躲藏起来似的缩着身子。这副模样显得特别可爱。

她好像把洗澡用具都扔了，香皂、梳子散落一地。

“给我剪吧，我把剪刀也带来了。”

“剪什么？”

“这个呀！”驹子把手伸到发髻后面，“在家就想把头绳剪掉，可手不听话，就顺道绕到这里请你给剪剪。”

岛村把她的头发分开，把头绳剪断。每剪一处，驹子就把假发拂落，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几点了？”

“已经三点了。”

“哎哟，这么晚了？别连真发都剪掉哟！”

“扎得那么多呀。”

他抓起一大把头发，头发散出一股热气。

“已经三点了吗？大概从宴会回来，一躺倒就那么睡着了。我同朋友约好了，所以她们才来邀我的。她们准以为我上哪儿去了。”

“她们等着你吗？”

“我们三人进公共浴池啦。本来有六场宴会，只转了四场。下礼拜是红叶季节，又够忙的。谢谢你。”驹子一边梳理散开了的头发，一边仰起脸来，甜滋滋地抿嘴笑了起来，“管他呢。嘻嘻嘻，多可笑啊。”

说罢，她无可奈何地捡起一束假发。

“让朋友久等了，我该走啦。回来就不再到你这里了。”

“看得见路吗？”

“看得见。”

但是，她踩住了衣服的下摆，摇晃了几下。

岛村想起她每天抽空来两次，都是在早上七点和半夜三点这样不寻常的时间，也就感到非同一般了。

伙计们跟新年装饰松枝一样，正在客栈门口装饰着枫枝。这是一种欢迎赏枫游客的表示。

临时雇佣的伙计用傲慢的口气指点着，并自嘲似的说自己是到处奔波谋生计的。有一种人从枫叶嫩绿时分到枫红季节这段时间，来这里附近的山上温泉干活，冬天则去热海、长冈等伊豆温泉浴场谋生。他就是这种人当中的一个。每年不一定在同一客栈干活。他好卖弄在伊豆繁华温泉浴场的经验，背地里净唠叨这一带接待客人工作的短处。他那副搓着手死乞白赖拉客的样子，表露出毫无诚意的态度。“先生，您见过通草果吧，想吃的话，我给您拿去。”他对散步回来的岛村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通草果连同蔓藤系在挂满红叶的枫枝上。

枫枝大概是从山上采来的，足有屋檐高，那鲜艳的颜色，顿时把大门口装饰得明亮起来，片片红叶也大得惊人。

岛村拿着冰凉的通草果看了看，无意中朝账房那边望去，只见叶子正坐在炉旁。

内掌柜正守着铜壶温酒。叶子同她相对而坐，每次被问到什么，她都痛痛快快地点头。她既没有穿雪裤，也没有穿短和服，穿的是一身像刚刚浆洗过的绸子和服。

“是来帮忙的？”

岛村若无其事地问了问伙计。

“是啊，人手不够，多亏她来帮忙。”

“同你一样吗？”

“嗯。她是个乡村姑娘，与众不同啊。”

叶子总是在厨房里帮忙，从没赴宴陪过客。客人多了，厨房里女佣的声音也大起来，却没有听到叶子那优美的声音。负责岛村房间的那个女佣说，叶子有睡前入浴，在浴池里唱歌的怪癖，但岛村从没有听见过。

然而，一想起叶子在这家客栈里，不知为什么，岛村对找驹子也就有点拘束了。尽管驹子是爱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种空虚感，总把她的爱情看作是一种美的徒劳。即使那样，驹子对生存的渴望反而像赤裸的肌肤，触到了他的身上。他可怜驹子，也可怜自己。他似乎觉得叶子的慧眼放射出一种像是看透这种情况的光芒。他也被这个女子吸引了。

岛村即使没有唤驹子，不用说驹子也是常常来找他的。

他去溪流尽头观赏红叶，曾打驹子家门前走过，那时候，她听见车声，断定又是岛村，便跑到外面来看。岛村却连头也不回。她就说他是个薄情郎。她只要被唤到客栈，没有不去岛村的房间的。去浴室的时候，也顺便走来了。若有宴会，就提前一个钟头来，一直在他那里玩到女佣来叫她。她还常常从宴会上偷偷溜出来，对着梳妆镜修整面容。

“我这就去做工，打算赚点钱。噢，赚钱，赚钱啊！”说罢，她站起来就走了。

不知为什么，她回去的时候，总爱把带来的拨子、短和服这类东西撂在他的房间里。

“昨晚回来，没烧热水。在厨房叽里咣当地摸了半天，用早餐剩下的黄酱汤泡了一碗饭，就着咸梅吃，凉飕飕的。今早没人来叫我，醒来一看，已是十点半。本来是想七点起来的，却起不来了。”

她把这样一些琐事，以及转了哪几家客栈、宴席上的情形等都一五一十地向他说了一遍。

“我还会来的。”她一边喝水，一边站起来说，“或许不来了。三个人要陪三十人，忙得不可开交，溜不出来呢。”

然而，过了不多久，她又来了。

“真够呛啊！三十个客人，只有三个人陪。她们又是一老一少，我可够呛呢。那些客人太小气了，一定是什么旅行团。三十人嘛，至少要有六个人陪才是。我现在去，喝几杯吓唬吓唬他们。”

每天都这样，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就连驹子也不免感到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但那副近似孤独的样子，反而显得她越发娇媚了。

“走廊响起声音，多难为情啊！就是悄悄走，人家也会晓得的呀。我打厨房经过，人家就取笑我说：‘阿驹，又到山茶厅去啦？’真想不到我还在这种事情上顾忌人家多心啊。”

“地方小，不好办吧？”

“人家都已经知道了。”

“那就坏了。”

“是啊。在这种小地方，一有点坏名声，可就完了。”驹子马上抬头笑眯眯地说，“唔，没关系，我们到哪儿都可以干嘛。”

这种充满真情实意的口气，使坐食祖产的岛村感到非常意外。

“说真的，在哪儿干还不是一样。何必想不开呢。”

岛村从她那种无所谓的语调中，听出了她的心声。

“那样就行了。因为唯有女人才能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啊。”驹子脸上微微发红，她垂下了头。

后领袒露出的肩背，仿佛张开了一把白色的扇子。那抹上了厚脂粉的肌肤，丰满得令人感到一种无端的悲哀。看起来像棉绒，又像什么动物。

“如今这世道嘛。”岛村嘟哝了一句，却又觉得这话分明是虚假的，不禁有点寒心。

然而，驹子却天真地说：“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来，茫然若失地补上一句：“你不知道吗？”

她那贴身的红色内衣看不见了。

岛村正在翻译瓦莱里[14]和阿兰[15]的作品，还有俄国舞蹈盛行时期法国文人墨客的舞蹈理论，打算印很少的一些精装本自费出版。这些书对于今天的日本舞蹈界恐怕没有什么用处。要说这一点反而使他感到放心，也未尝不可。通过自己的工作来嘲笑自己，恐怕也是一种撒娇的乐趣吧。说不定由此可以产生他那悲哀的梦幻世界，所以也就毫无必要急于出来旅行了。

他仔细地观察着昆虫闷死的模样。

随着秋凉，每天都有昆虫在他房间里的榻榻米上死去。硬翅的昆虫，一翻过身就再也飞不起来。蜜蜂还可以爬爬跌跌一番，再倒下才爬不起来。由于季节转换而自然死亡，乍看好像是静静地死去，可是走近细看，只见它们抽搐着腿脚和触角，痛苦地拼命挣扎着。这八叠大的榻榻米作为它们死亡的地方，未免显得太宽广了。

岛村用两只手指把那些死骸捡起来准备扔掉时，偶尔也会想起留在家中的孩子们。

有些飞蛾，看起来老贴在纱窗上，其实已经死掉了。有的像枯叶似的飘散，也有的打墙壁上落了下来。岛村把它们拿到手上，心想，为什么会长得这样美呢！

防虫的纱窗已经取下来，虫声明显变得稀稀落落。

县界上的群山，红锈色彩更加浓重了。在夕晖晚照下，有点像冰凉的矿石，发出了暗红的光泽。这时间正是客栈赏枫客人最多的时候。

“大概本地人要举行宴会，今晚不能来了。”当天晚上驹子来到岛村的房间告诉他一句，又走了。不久大厅里响起了鼓声，不时扬起女人的尖叫声。在一片喧嚣中，意外地从近处传来清越的嗓音。

“对不起，里面有人吗？”叶子喊道，“这个，驹姐让我送来的。”

叶子立在那儿，像邮差似的伸手将纸条递过来，然后慌忙跪坐下来。当岛村打开这张折叠的纸条时，叶子已经杳无踪影。岛村连一句话也没说上。

白纸上只歪歪斜斜地写着这样几个字：“今晚闹得很欢，我喝酒了。”

但是，没过十分钟，驹子就拖着碎乱的脚步走了进来。

“刚才那孩子送什么来没有？”

“送来了。”

“是吗？”她快活地眯缝着一只眼睛说，“唔，真痛快。我说去叫酒，就偷偷地溜了出来。被掌柜发现，挨了一顿骂。酒真好呢，即使挨骂，我也不在乎。啊，真讨厌，一来到这里就醉了。我还得去啊。”

“你连指尖都泛起好看的颜色呢。”

“呃，做生意嘛。那姑娘说了什么啦？惊人的妒忌之火在燃烧，你知道吗？”

“谁？”

“要烧死人的。”

“那位姑娘也在帮忙吗？”

“她端着酒壶，站在走廊犄角上，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闪闪发光，你喜欢那种眼睛吧？”

“她一定是觉得这场面下流，才这么盯着的吧。”

“所以我写了张字条让她送来。我想喝水，请给我一点水。谁下流？女人若不曾坠入情网是不知道谁下流的呀。我是醉了吗？”

驹子打了个趔趄，一把抓住梳妆台的边，定睛照了照镜子，然后挺直身子，撩了撩衣服的下摆就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喧闹声骤然沉寂下来。大概是宴席散了吧。间或听到远处传来杯盘的碰撞声。岛村心想，驹子也许被客人带到别的客栈，参加第二场宴会去了吧。这时，叶子又送来了驹子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面写道：“山风厅作罢了，现在去梅花厅，回家时顺便去看你。晚安。”

岛村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苦笑着说：

“谢谢，你来帮忙了？”

“嗯。”叶子在点头的一瞬间，用她那双尖利而美丽的眼睛睃了岛村一眼。岛村感到狼狈不堪。

他以前也几次见过这位姑娘，每次总是给他留下感人的印象，可当她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他跟前时，他反而感到特别不自在。她那副过分认真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总是处在一种异常事态之中。

“你好像很忙吧？”

“嗯。可是，我什么也不会。”

“我见过你好几次了。最初那次是在回来的那趟火车上，你照顾一个病人，还向站长拜托你弟弟的事，你还记得吗？”

“嗯。”

“听说你睡前要在浴池里唱歌，是吗？”

“哟，多不礼貌，真是的！”这声音优美得令人吃惊。

“我觉得你的事我好像什么都知道。”

“是吗，你听驹姐说的吧？”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好像不太愿意谈你的事。”

“是吗。”叶子悄悄地把脸背转过去，“驹姐是个好人，可是挺可怜的，请你好好待她。”

她快嘴说了出来，末尾稍带点颤音。

“可是，我并不能为她做什么事。”

看起来叶子好像连身子也要颤抖起来了。岛村把视线从她那充满警惕的脸上移开，带笑地说：

“也许我还是早点回东京去好。”

“我也要去东京呢。”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行。”

“那么，我回去时带你去好吗？”

“好，就请你带我去吧。”

她若无其事，然而语气却是认真的。岛村大为吃惊。

“只要你家里人同意。”

“什么家里人，我只有一个在铁路上工作的弟弟，我自己决定就行。”

“在东京有什么地方可以投靠吗？”

“没有。”

“你同她商量过了吗？”

“你是说驹姐？她真可恨，我不告诉她。”叶子这么说过之后，也许是精神松懈了下来，眼睛有点湿润。她仰头望了望岛村。岛村感到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可不知怎的，这样一来，反而燃起了对驹子炽热的爱情。他觉得同一个不明身世的姑娘近似私奔地回到东京，也许是对驹子的一种深深的歉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你同男人走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呢？”

“总之，你要先考虑好在东京的落脚点，还有打算干什么。要不，岂不是太危险了吗？”

“一个女人总会有办法的。”叶子盯住岛村，非常优美地提高尾音说，“你不能雇我当女佣吗？”

“什么？当女佣？”

“我并不愿意当女佣。”

“前次你在东京干什么呢？”

“当护士。”

“在医院还是在学校？”

“不，只是打算罢了。”

岛村又想起叶子在火车上护理师傅儿子时的情景，也许在那真挚的感情中表露了叶子的愿望。他想着想着，抿嘴笑了。

“那么，这次你是想去学护士的啰？”

“我已经不想当护士了。”

“你这样漂泊无着怎么行呢。”

“哎哟，什么漂泊不漂泊的，管他呢。”叶子反驳似的笑了。

这笑声清越得近乎悲凄，听来不像呆痴的样子。然而这声音陡然扣动了岛村的心弦，而后又消失了。

“有什么可笑的呢？”

“可不是吗，我就只看护过一个人嘛。”

“什么？”

“我再也不愿干了。”

“哦。”岛村又一次遭到突然袭击，轻声说，“听说你每天都到荞麦地上坟去？”

“嗯。”

“你以为你一辈子再不会看护别的病人，给别的人上坟了吗？”

“不会啦。”

“可是，你舍得离开那座坟到东京去？”

“哦，对不起，请你把我带去吧。”

“驹子说啦，你是个可怕的醋瓶子。他不是驹子的未婚夫吗？”

“你是说行男？不对，不对！”

“那你为什么怨恨驹子？”

“驹姐？”叶子好像呼喊站在面前的人似的，目光闪闪地盯着岛村说，“请你好好对待驹姐。”

“我什么也不能为她效劳呀！”

泪水从叶子的眼角簌簌地涌了出来，她抓起一只落在榻榻米上的小飞蛾，一边抽泣着一边说：

“驹姐说我快要发疯了。”

她说罢忽然走出了房间。

岛村感到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叶子像要扔掉那只被捏死的飞蛾似的打开了窗户，只见醉醺醺的驹子正欠起身子同客人猜拳，把客人直逼得束手无策。天空昏暗下来。岛村走进室内温泉去了。

叶子也带着客栈的小孩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浴池。

叶子让孩子脱衣洗澡，话语特别亲切，像带着几分稚气的母亲说话，嗓音悦耳动听。

然后，她又用这种嗓音，唱起歌来：

……
出了后院看呀看，
一共六棵树呀，
三棵梨树，
三棵杉。
乌鸦在下面
营巢，
麻雀在上面
做窝。
林中的蟋蟀
啁啾鸣叫。
阿杉给朋友来上坟，
来上坟啊，
一个，一个，又一个。

这是一首拍球歌。她用一种娇嫩轻快、活泼欢乐的调子唱着，使岛村觉得刚才那个叶子犹如在梦中出现似的。

叶子不停地跟孩子说话。她站起身来，离开浴池以后，那声音就像笛声一样，依然在那儿旋荡。在乌亮破旧的玄关地板上，放着一个三弦琴桐木盒。这时夜阑人静，不由得拨动了岛村的心弦。他正念着琴盒所属的那个艺伎的名字，驹子从响起洗餐具声的那边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啦？”

“她在这儿过夜吗？”

“谁？哦，它？你真傻，要知道这个玩意儿是不能带来带去的呀。有时一放就是好几天呢。”她刚一笑，又长吁短叹了几声，然后闭上眼睛，松开衣襟，摇摇晃晃地倒在岛村怀里了。

“喂，送我回去吧。”

“不要回去了吧？”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还有另一个宴会，大家都跟着去陪第二个宴会，就只有我留了下来。要是宴会在这儿举行还可以，不然朋友们回头找我去洗澡，我不在家，那就不好了。”

驹子虽然酩酊大醉，还是挺直身板走下了陡坡。

“你把那姑娘弄哭了？”

“这么说来，她真的有点疯了。”

“你这样看人，觉得有意思吗？”

“不是你说她快要发疯的吗？她可能是一想起你这话儿，不服气，才哭起来的吧。”

“那就好。”

“可是没有十分钟的工夫，她进了浴池就用优美的嗓子唱起歌来。”

“那姑娘有在澡堂里唱歌的怪癖。”

“她一本正经地托付我要好好待你。”

“真傻。可是，这样的事，你何必要对我宣扬呢？”

“宣扬？奇怪，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那个姑娘的事，你就那么意气用事。”

“你想要她？”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

“不是跟你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她，总觉得她将来可能成为我的沉重包袱。就说你吧，如果你喜欢她，好好观察观察她，你也会这样想的。”驹子把手搭在岛村的肩头上，依偎过去，突然摇摇头说，“不对。要是碰上像你这样的人，也许她还不至于发疯呢。你替我背这个包袱吧。”

“你可不要这样说。”

“你以为我撒酒疯？每当想到她在你身边会受到你疼爱，我在山沟里过放荡生活这才痛快呢。”

“喂！”

“别管我！”驹子急匆匆地逃脱开，咚的一声碰在挡雨板上。那里是驹子的家。

“她们以为你不回来了。”

“不，我来开。”驹子抬了抬那发出嘎嘎声的门脚，把它拉开，一边悄声地说，“顺便进去坐坐吧。”

“这个时候……”

“家里人都睡了。”

连岛村也有点踌躇不决了。

“那么，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不行，你不是还没看过我现在的房间吗？”

一进后门，跟前就看见这家人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盖着硬邦邦的褪了色的棉被，就如同这一带人常穿的雪裤的棉花一样。这对夫妻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还有五六个孩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各朝各的方向睡着。这幅图景，使人感到在清贫孤寂的家中，也充满一种刚劲的力量。

岛村像是被一股温暖的鼾声推了回来，不由得要退到外面，驹子砰的一声把后门关上，无所顾忌地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过木板间。岛村只好从孩子们的枕边轻轻地擦身而过。一种无以名状的快感在他的心头激荡。

“在这儿等等，我上二楼开灯去。”

“不必啦。”岛村登上漆黑的楼梯。回头一瞧，在一张张淳朴的睡脸那边，可以看见卖粗点心的铺面。

这里就像农家的房子，二楼有四间房，铺着旧榻榻米。

“我一个人住，宽倒很宽。”驹子虽这么说，可隔扇全都打开了，那边房子堆满了旧家具，煤烟熏黑的拉门里铺了驹子的小铺盖，墙上挂着赴宴的衣裳，倒像狐狸的巢穴。

驹子孤单单地坐在地板上，把唯一的一张坐垫让给岛村。

“哎哟，满脸通红了。”她照了照镜子，“真的醉成这个样子了？”

然后，她搜了搜衣柜上面，说：“喏，日记。”

“真多啊。”

她又从那旁边拿出一个花纹纸盒，里面装满了各种香烟。

“是客人送的，我放在袖兜里或夹在腰带里带回来。都成了这样皱皱巴巴的，但是并不脏。种类倒是大体上都齐全了。”她一只手支在岛村面前，另一只手乱翻起盒子里的香烟让岛村看。

“哎呀，没有火柴。因为我已经戒烟，也就不需要了。”

“行啦。你在干针线活儿？”

“嗯。赏枫的客人多了，就耽误下来了。”驹子回过头去，把衣柜前的针线活儿放到一边去。

这大概是驹子在东京生活留下来的痕迹吧。那别致的直木纹衣柜和名贵的朱漆针线盒，依然摆在这冷清清的二楼上，就如同住在师傅家那间旧纸盒似的顶楼时一样，显得格外凄怆。

电灯上有根绳垂到枕边。

“看完书要睡觉的时候，一拉这根绳就能关灯。”驹子一边说，一边抚弄着那根细绳。但是，她却像家庭妇女似的，温驯地坐着，显得有点腼腆。

“真像狐狸出嫁啊。”

“本来嘛。”

“你要在这间房子里待四年？”

“可是，已经过去半年，一眨眼就是四年啦。”

从楼下传来了人们的鼾声。岛村接不上话茬，就急忙站起来。

驹子走去关门，把头探出去，仰脸望了望天空。

“快要下雪了，红叶的季节也快过去了。”她说着走到外面，“这一带都是山沟沟，还挂着红叶就下雪了。”

“那么，请歇息吧。”

“我送你，送到客栈门口。”

可是，她又同岛村一起进了客栈，说了声“请安歇吧”，就无影无踪了。不大一会儿，她酌了两杯满满的冷酒，端到他的房间里来，用兴奋的语气说：

“来，喝吧，把它喝下去！”

“客栈的人都睡着了，哪儿弄来的？”

“嗯，我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看样子驹子从酒桶里倒酒的时候已经喝过了，刚才那副醉态又显露出来，她眯起眼睛，凝望着酒从杯子里溢出来。

“不过，摸黑喝，喝不出味道来。”

岛村漫不经心地把驹子递过来的冷酒一饮而尽。

喝这么一丁点酒本来是不会醉的，可能因为在外面走了一阵子着了凉的缘故，他突然有点恶心，酒劲冲上了脑门。他脸色苍白，于是闭上眼睛，躺了下来。驹子连忙照拂他。良久，他对女人那热乎乎的身体，也就完全没有顾忌了。

驹子羞答答的，她那种动作犹如一个没有生育过的姑娘抱着别人的孩子，抬头望着他的睡相。

过了半天，岛村蓦地冒出一句：“你是个好姑娘啊。”

“为什么？哪一点好呢？”

“是个好姑娘。”

“是吗？你这个人真讨厌。都在说什么呀。清醒点嘛。”驹子把脸转了过去，一边摇着岛村，一边像是驳斥他似的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就沉静下来，缄口不言了。

过了片刻，她一个人抿嘴笑了。

“太不好了。我心里难受，你还是回去吧。我已经没什么新衣服可穿了。每次到你这儿来，总想换一件赴宴服，全部衣服都穿过了，身上这件还是朋友的呢。我这个人真坏，是吗？”

岛村无言以对。

“这样的姑娘，有哪一点好呢？”驹子有点哽咽，“头一回见你时，感到你这个人讨厌。哪有人讲话像你这样冒失的。我当时觉得你真讨厌呢。”

岛村点了点头。

“哟，这件事我一直没说，你明白吗？情况发展到让女人说这种话，不就完蛋了吗。”

“这倒无所谓。”

“是吗？”驹子在回顾自己的过去似的，长时间沉默不语。一个女人对生存的渴望亲切地传到了岛村身上。

“你是个好女人。”

“怎么个好法？”

“是个好女人嘛。”

“你这个人真怪。”驹子难为情地把脸藏起来，接着又好像想起什么，忽然支着一只胳膊，抬起头说：“那是什么意思？你说，是指什么？”

岛村惊讶地望着驹子。

“你说嘛。你就是为了这常来的？你是在笑我，你还在笑我呀？”

驹子涨红着脸，瞪眼盯住岛村责问。她气得双肩直打颤，脸色倏地变成了铁青，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

“真窝心，啊，真叫人窝心。”驹子从被窝里翻滚出来，背着脸坐下。

岛村猜想驹子准是误会了，不由得大吃一惊，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响。

“真可悲啊！”

驹子喃喃自语，把身子缩成一团，趴了下来。

她也许是哭乏了，用发簪哧哧地把榻榻米扎了好一阵子，又突然走出房间。

岛村无法追赶上去。让驹子这么一说，有许多事情他是问心有愧的。

但是，驹子很快又蹑手蹑脚走回来，从纸门外尖声喊道：

“我说呀，不去洗个澡吗？”

“啊。”

“对不起。我改变了主意才来的。”

她就那么站着躲在走廊上，并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岛村手拿毛巾走了出来。驹子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走在前面，简直像给人揭发了罪行后被逮走的样子。可是，在浴池里把身子暖和过来以后，她又怪可怜地闹腾起来，这时她已毫无睡意了。

第二天早晨，岛村被歌声吵醒了。

他静静地听了大半天。驹子在梳妆台前回头莞尔一笑。

“那是住梅花厅的客人唱的。昨晚宴会散后，他们就把我找去了。”

“是民谣会旅行团的人吧？”

“嗯。”

“下雪了吗？”

“嗯。”驹子站起来，哗啦一声把拉窗打开让他看。

“红叶已经落尽了。”

从嵌在窗框里的灰色天空中，飘进来纷纷扬扬的大雪花。不知为什么，寂静得使人难以置信。岛村睡眠不足，茫然地望着虚空。

唱歌的人敲着鼓。

岛村想起了去年岁末那面映着晨雪的镜子，然后看了看梳妆台那边，只见镜中依然清晰地浮现出冰冷的纷纷扬扬的大雪花，在敞开衣领揩拭着脖颈的驹子周围，飘成了白线。

驹子的肌肤像刚洗过一样洁净。简直难以相信她为了岛村一句无意中的话，竟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她这样反而显出一种无法排解的悲哀。

这场初雪，使得枫叶的红褐色渐渐淡去，远方的峰峦又变得鲜明起来。

披上一层薄雪的杉林，分外鲜明地一株株耸立在雪地上，凌厉地伸向苍穹。

在雪中缫丝、织布，在雪水里漂洗，在雪地上晾晒，从纺纱到织布，一切都在雪中进行。有雪始有绉纱，雪乃是绉纱之母也。古人在书上也曾这样记载过。

在估衣铺里，岛村也找到了一种雪国的麻质绉纱，拿来做夏装。这是村妇们在漫长的冬雪日子里用手工织成的。

由于从事舞蹈工作的关系，他认识了经营能乐[16]旧戏服的店铺，拜托过他们：如有质地好的绉纱，请随时拿给他看看。他喜欢这种绉纱，也用它来做贴身的单衣。

据说，从前到了撤下厚厚的雪帘、冰融雪化的初春时分，绉纱就开始上市了。三大城市[17]的布庄老板也从老远赶来买绉纱，村里甚至为他们准备了长住的客栈。姑娘们用半年心血把绉纱织好，也是为了这首次上市。远近村庄的男男女女都聚拢到这儿来了。这儿摆满了杂耍场和杂货摊，就像镇上过节一样，热闹异常。绉纱上都系有一张纸牌，记着纺织姑娘的姓名和地址，根据成绩来评定等级。这也成为选媳妇的依据。要不是从小开始学纺织，就是到了十五六岁乃至二十四五岁也是织不出优质绉纱来的。人一上岁数，织出来的布面也失去了光泽。也许是姑娘们为了挤进第一流纺织女工的行列而努力锻炼技能的缘故，她们从旧历十月开始缫丝，到翌年二月中旬晾晒完毕，在这段冰封雪冻的日子里，别无他事可做，所以手工特别精细，把挚爱之情全部倾注在产品上。

在岛村穿的绉纱中，说不定还有江户末期到明治初期的姑娘织的吧。

直到如今，岛村仍然把自己的绉纱拿去“雪晒”。每年要把不知是谁穿过的估衣送去产地曝晒，虽说麻烦，但想到旧时姑娘们在冰天雪地里所花的心血，也还是希望能拿到纺织姑娘所在的地方，用地道的曝晒法曝晒一番。晨曦泼洒在曝晒于厚雪上的白麻绉纱上，不知是雪还是绉纱，染上了绮丽的红色。一想起这幅图景，就觉得好像夏日的污秽都被一扫而光，自己也经过了曝晒似的，身心变得舒畅了。不过，因为是交由东京的估衣铺去办，古老的曝晒法是否会流传至今，岛村就不得而知了。

曝晒铺自古以来就有。纺织姑娘很少在自己家里曝晒，多半都是拿给曝晒铺去晒的。白色绉纱织成后，直接铺在雪地上曝晒；有色绉纱纺成纱线后，则挂在竹竿上曝晒。因为在一月至二月间曝晒，据说也有人把覆盖着积雪的水田和旱地作为曝晒场。

无论是绉纱还是纱线，都要在碱水里泡浸一夜，第二天早晨再用水冲洗几遍，然后拧干曝晒。这样要反复好几天。每当白绉纱快要晒干的时候，旭日初升，燃烧着璀璨的红霞，这种景色真是美不胜收，恨不能让南国的人们也来观赏。古人也曾这样记载过。绉纱曝晒完毕，正是预报雪国的春天即将来临。

绉纱产地离这个温泉浴场很近。它就在山峡渐渐开阔的河流下游的原野上，因此从岛村的房间也可以望见。昔日建有绉纱市场的镇子，如今却修了火车站，成为闻名于世的纺织工业区。

不过，岛村没有在穿绉纱的仲夏，也没有在织绉纱的严冬来过这个温泉浴场，从而也就没有机会同驹子谈起绉纱的事。再说，他这个人也不像是去参观古代民间艺术遗迹的。

然而，岛村听了叶子在浴池放声歌唱，忽然想到，这个姑娘若生在那个时代，恐怕也会守在纺纱车或织布机旁这样放声歌唱吧。叶子的歌声确实像那样一种声音。

比头发丝还细的麻纱，若缺少雪天天然的潮湿，就很难办了。阴冷的季节对它似乎最合适。古时有这样一种说法：三九寒天织出来的麻纱，三伏天穿上令人觉得特别凉爽，这是由于阴阳自然的关系。

倾心于岛村的驹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种内在的凉爽。因此，在驹子身上迸发出的奔放的热情，使岛村觉得格外可怜。

但是，这种挚爱之情，不像一件绉纱那样能留下实在的痕迹。纵然穿衣用的绉纱在工艺品中算是寿命最短的，但只要保管得当，五十年或更早的绉纱，穿在身上照样也不褪色。而人的这种依依之情，却没有绉纱寿命长。岛村茫然地这么想着，突然又浮现出为别的男人生了孩子、当了母亲的驹子的形象。他心中一惊，扫视了一下周围，觉得大概是自己太劳累了吧。

岛村这次逗留时间这么长，好像忘记了要回到家中妻子身边的样子。这倒不是离不开这个地方，或者同驹子难舍难分，而是由于长期以来自然形成了等候驹子频频前来相会的习惯。而且驹子越是寂寞难过，岛村对自己的苛责也就越是严厉，仿佛自己不复存在。这就是说，他明知自己寂寞，却仅仅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驹子为什么闯进自己的生活中来呢？岛村是难以解释的。岛村了解驹子的一切，可是驹子却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岛村。驹子撞击墙壁的空虚回声，岛村听起来有如雪花飘落在自己的心田里。当然，岛村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放荡不羁。

岛村觉得这次回去，暂时是不可能再到这个温泉浴场来了。雪季将至，他靠近火盆，听见了柔和的水沸声。这种水沸声是客栈主人特地拿出来的京都出产的古老铁壶发出来的。铁壶上面精巧地镶嵌着银丝花鸟。水沸声有二重音，听起来一近一远。而比远处水沸声还稍远些的地方，仿佛不断响起微弱的小铃声。岛村把耳朵贴近铁壶，听了听那铃声。驹子在铃声不断的远处，踏着同铃声相似的细碎的脚步走了过来。她那双小脚，赫然映入岛村的眼帘。岛村吃了一惊，不禁暗自想道，已经到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于是，岛村想起要到绉纱产地去看看。这个行动固然也含有为自己找个机会离开温泉浴场的意思。

但是，河流下游有好几个小镇，岛村不晓得到哪个镇上去才好。他又不是想去看正在发展成纺织工业区的大镇，因此索性在一个冷落的小站下了车。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条像是古代驿站集中的市街上。

家家户户的房檐直伸出去，支撑着它一端的柱子并排立在街道上。好像江户城里叫“店下”的廊檐，旧时在这雪国把它叫“雁木”。积雪太厚时，这廊檐就成为往来的通道。通道一侧，房屋整齐，廊檐也就连接下去。

房檐紧接房檐，屋顶上的雪除了弄到马路当中以外，别无他处可以弃置。实际上是将雪从大屋顶上高高抛起来扔到马路正中的雪堤上。要到马路对过，就得挖通雪堤，修成一条条隧道。这些地方叫作“钻胎内涵洞”。

同样是在雪国，但驹子所在的温泉乡，房檐并不相连。岛村到了这个镇子，才头一回看到这种“雁木”。好奇心促使他走过去看了看，只见破旧的房檐下十分昏暗。倾斜的柱脚已经腐朽，令人觉得仿佛是在窥视世世代代被埋没在雪里的忧郁的人家。

在雪里把精力倾注在手工活上的纺织女工，她们的生活可不像织出来的绉纱那样爽快。这个镇子自然而然地给人相当古老的印象。在记载绉纱的古书里，也引用了唐代秦韬玉的诗。但据说纺织商之所以不愿雇佣纺织女工，是因为织一匹绉纱相当费工，在经济上划不来。

这样呕心沥血的无名工人，早已长逝。他们只留下了这种别致的绉纱。夏天穿上有一种凉爽的感觉，成了岛村他们奢华的衣着。这事并不稀奇，但岛村却突然觉得奇怪。难道凡是充满诚挚的爱的行动，迟早都会鞭挞人的吗？他从“雁木”底下，走到了马路上。

笔直的长长的市街，很像当年旅馆区的街道。这大概是从温泉乡直通过来的一条旧街。木板葺的屋顶上的横木条和铺石，同温泉乡也没有什么不同。

房檐的柱子投下了淡淡的影子，不知不觉地已近黄昏。

没有什么可观赏的，于是岛村又乘火车来到了另一个镇子。那里也和先前那个镇子不相上下。岛村在那里也只是悠然漫步，然后吃了一碗面条，暖和暖和身子。

面食店在河岸上。这条河大概也是从温泉浴场流过来的。可以看到尼姑三三两两地先后走过桥去。她们穿着草鞋，其中有的背着圆顶草帽，像是化缘回来的样子，给人一种小鸟急于归巢的感觉。

“有不少尼姑打这儿路过吧？”岛村问面食店的女人。

“是啊。这山里有尼姑庵。过些时候一下雪，从山里出来，路就不好走了。”

在薄暮中，桥那边的山峦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

在这北国，每到落叶飘零、寒风萧瑟的时节，天空老是冷飕飕，阴沉沉的。那就是快要下雪了。远近的高山都变成一片茫茫的白色，这叫作“云雾环岳”。另外，近海处可以听见海在呼啸，深山中可以听到山在呜咽，这自然的交响犹如远处传来的闷雷，这叫作“海吼山鸣”。看到“云雾环岳”，听见“海吼山鸣”，就知道快要下雪了。岛村想起古书上有过这样的记载。

岛村晚起，躺在床上听那赏枫游客唱谣曲[18]的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不知今年是否已经海吼山鸣了？也许由于岛村一个人旅行，在温泉乡同驹子接连幽会，不觉间听觉变得特别敏锐起来，只要想起海吼山鸣，耳边就仿佛回荡着这种远处的闷雷声。

“尼姑们这就要深居过冬。她们有多少人呢？”

“哦，大概很多吧。”

“这么多尼姑聚到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待几个月，不知都在干些什么呢？这一带旧时织绉纱，她们在尼姑庵里要是也织织就好啦。”

对岛村这席好奇的话，面食店的女人只是报以微笑。

岛村在车站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回程的火车。微弱的阳光已沉下去，一股寒意袭来，犹如星星的寒光，冷飕飕的。脚板也觉得透心凉。

岛村漫无目的地跑了一趟，又回到了温泉浴场。车子驶过那个岔口，一直开到守护神的杉林边上，眼前出现一间透着亮光的房子，岛村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是“菊村”小饭馆。三四个艺伎站在门前闲聊天。

他刚想不知驹子在不在，驹子就出现了。

车子突然放慢了速度。显然是司机早已了解岛村和驹子的关系，有意无意地把车子放慢了。

岛村无端回过头，朝着与驹子相反的方向望去。他坐来的那辆汽车的车辙，清晰地留在雪地上，在星光下，意外地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车子来到了驹子跟前。只见驹子刚闭了闭眼睛，冷不防地向汽车扑上来。车子没有停下，仍按原先的慢速爬上了坡道。驹子弓着腰，抓住车门上的把手，跳到车门外的踏板上。

驹子就像被吸引住似的猛扑了上来，岛村觉得仿佛有一种温暖的东西轻轻地贴近，因而他对驹子这种举动并没有感到不自然或者危险。驹子像要抱住车窗，举起了一只胳膊。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长衬衣的颜色。那色彩透过厚厚的窗玻璃，沁入岛村冻僵了的眼睑。

驹子把额头紧贴在窗玻璃上，尖声喊道：

“到哪儿去了？喂，你到哪儿去了？”

“多危险呀，简直是胡闹！”岛村虽也高声回答，但却是一种甜蜜的戏谑。

驹子打开车门，侧身倒了进去。这时车子已经停住，来到山脚下了。

“我说，你到哪儿去了啊？”

“嗯，这个……”

“哪儿？”

“也说不上到哪儿。”

驹子理了理衣裳下摆，那举止十足是艺伎的派头，岛村突然觉得有点新奇。

司机坐着一动也不动。车子已经走到街的尽头，停了下来。岛村觉得就这样坐在车上，实在滑稽，于是说道：“下车吧。”

驹子把手放到岛村那只放在膝头的手上。

“哎呀，真冷啊！瞧，多冷啊！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呢？”

“对，应该带你去……”

“这时候说带我去，你这人真有意思。”

驹子欢快地笑着，爬上了有陡峻石磴的小路。

“我是看着你出去的。大概是两三个钟头以前，对吧？”

“唔。”

“听见汽车声，我就出来看了。到外面来看了。你连头也没回，对吧？”

“嗯。”

“你没看后面，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呢？”

岛村有点惊讶。

“真不知道我在送你吗？”

“不知道。”

“瞧你。”驹子还是高兴得笑眯眯的，然后，她把肩膀靠了过来，“为什么不带我去？你变得冷淡了。讨厌！”

报火警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

两人回头望去。

“着火，着火啦！”

“着火啦！”

火势从下面村子的正中央蹿上来。

驹子喊了两三声，一把抓住岛村的手。

火舌在滚滚上升的浓烟中若隐若现。火势向旁边蔓延，吞噬着周围的房檐。

“是什么地方？不是在你原来住过的师傅家附近吗？”

“不是。”

“是在哪一带呢？”

“在上头一点，靠近火车站那边。”

火焰冲过屋顶，腾空而起。

“你瞧，是蚕房呀。是蚕房呀！你瞧，你瞧，蚕房着火了。”驹子把脸颊压在岛村的肩上，接连地说，“是蚕房，是蚕房呀！”

火燃得更旺了。从高处望下去，辽阔的星空下，大火宛如一场游戏，无声无息。尽管如此，她却感到恐惧。有如听见一种猛烈的火焰声逼将过来。岛村抱住了驹子。

“没什么可怕的。”

“不，不，不！”驹子摇摇头，哭了起来。她的脸贴在岛村的手掌上，显得比平时小巧玲珑。绷紧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看见着火，驹子就哭了起来。可是她哭什么呢？岛村并没怀疑，还是搂抱着她。

驹子突然不哭了，她把脸从岛村肩上抬了起来。

“哎哟，对了，今晚蚕房放电影，里面挤满了人，你……”

“那可就不得了啦！”

“一定会有人受伤，有人烧死啊！”

两人听见上面传来一片骚乱声，就慌慌张张地登上石磴。抬头一看，高处客栈二三楼房间的拉窗差不多都打开了，人们跑到敞亮的走廊上观看着火场面。庭院一个角落里，一排菊花的枯枝，说不清是借着客栈的灯光还是星光，浮现出轮廓来，令人不禁感到那上面映着火光。就在那排菊花后面，也站着一些人。三四个客栈伙计从岛村他俩头顶上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来。驹子提高嗓门问：

“喂，是蚕房吗？”

“是蚕房。”

“有人受伤吗？有没有人受伤？”

“正一个个地往外救呢。来电话说是电影胶片呼啦一声烧着了，火势蔓延得很快。喏，你瞧。”伙计迎头碰上他们两人，只挥了挥一只胳臂，就走了。

“听说人们正把孩子一个个从二楼往下扔呢。”

“唉，这可怎么得了。”

驹子好像追赶着伙计似的走下石磴。后来下楼的人都跑到她前头去了。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起来。岛村也随后跟上。

在石磴下面，火场被房子挡住，只能看见火舌。火警声响彻云霄，令人越发惶恐，人们四处乱跑。

“结冰了，请留神，滑啊！”驹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岛村，趁机说，“对了，你就算了，何必一块去呢。我是担心村里的人。”

她这么说，倒也是的。岛村感到失望。这时才发现脚底下就是铁轨，他们已经来到铁路岔口的跟前。

“银河，多美啊！”

驹子喃喃自语。她仰望着天空，又跑起来。

啊，银河！岛村也仰头叹了一声，仿佛自己的身体悠然飘上了银河当中。银河的亮光显得很近，像是要把岛村托起来似的。当年漫游各地的芭蕉[19]，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所看见的银河，也许就像这样一条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惊叹。岛村觉得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反而从地面上映入了银河。缀满银河的星辰，耀光点点，清晰可见，连一朵朵光亮的云彩，看起来也像粒粒银沙子，明澈极了。而且，银河那无底的深邃，把岛村的视线吸引过去了。

“喂，喂。”岛村呼唤着驹子，“喂，来呀！”

驹子正朝银河下昏暗的山峦那边跑去。

她提着衣襟往前跑，每次挥动臂膀，红色的下摆时而露出，时而又藏起来，在洒满星光的雪地上，显得更加殷红。

岛村飞快地追了上去。

驹子放慢了脚步，松开衣襟，抓住岛村的手。

“你也要去？”

“嗯。”

“真好管闲事啊！”驹子提起拖在雪地上的下摆，“人家会取笑我的，你快回去吧！”

“唔，我就要到前边去。”

“这多不好，连到火场去也要带着你，在村里人面前怪难为情的。”

岛村点点头，停了下来。驹子却轻轻地抓住岛村的袖子，慢慢地起步走了。

“你找个地方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找什么地方好呢？”

“什么地方都行啊。”

“是啊。再过去一点吧。”驹子直勾勾地望着岛村的脸，突然摇摇头说，“我不干，我再也不理你了。”

驹子抽冷子用身子碰了碰岛村。岛村晃悠了一下。在路旁薄薄的积雪里，立着一排排大葱。

“真无情啊！”驹子挑逗说，“喏，你说过我是个好女人的嘛。一个说走就走的人，干吗还说这些话呢，难道是向我表白？”

岛村想起驹子用发簪哧哧地扎榻榻米的事来。

“我哭了。回家以后还哭了一场。就害怕离开你。不过，你还是早点走吧。你把我说哭了，我是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岛村一想起那句话虽然引起了驹子的误会，然而却深深印在她的心坎上，就油然生起一股依恋之情。瞬间，传来了火场那边杂沓的人声。新的火舌又喷出了火星。

“你瞧，还烧得那么厉害，火苗又蹿上来了。”

两人得救似的松了一口气，又跑起来。

驹子跑得很快。她穿着木屐，飞也似的擦过冰面跑着。两条胳膊与其说前后摆动，不如说是向两边伸展，把力量全集中在胸前了。岛村觉得她格外小巧玲珑。发胖的岛村一边跑一边瞧着驹子，早就感到疲惫不堪。而驹子突然喘着粗气，打了个趔趄倒向岛村。

“眼睛冻得快要流出泪水来啦。”

她脸颊发热，只有眼睛感到冰冷。岛村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眨了眨眼，眸子里映满了银河。他抑制住晶莹欲滴的泪珠。

“每晚都出现这样的银河吗？”

“银河？美极了。可并不是每晚都这样吧。多明朗啊。”

他们两人跑过来了。银河好像从他们的后面倾泻到前面。驹子的脸仿佛映在银河上。

但是，她那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轮廓模糊，小巧的芳唇也失去了色泽。岛村无法相信呈弧状横跨太空的明亮光带竟会如此昏暗。大概是星光比朦胧的月夜更加暗淡的缘故吧。可是，银河比任何满月的夜空都要澄澈明亮。地面没有什么投影。奇怪的是，驹子的脸活像一副旧面具，淡淡地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女人的芳香。

岛村抬头仰望，觉得银河仿佛要把这个大地拥抱过去。

犹如一条大光带的银河，使人觉得好像浸泡着岛村的身体，漂漂浮浮，然后伫立在天涯海角上。这虽是一种冷冽的孤寂，但也给人某种神奇的媚惑之感。

“你走后，我要正经过日子了。”驹子说罢，用手拢了拢松散的发髻，迈步就走。走了五六步，又回头说：“你怎么啦？别这样嘛。”

岛村原地站着不动。

“啊？等我一会儿，回头一起到你房间去。”

驹子扬了扬左手就走了。她的背影好像被黑暗的山坳吞噬了。银河向那山脉尽头伸张，再返过来从那儿迅速地向太空远处扩展开去。山峦更加深沉了。

岛村走了不一会儿，驹子的身影就在路旁那户人家的背后消失了。

传来了“嘿嗬，嘿嗬，嘿嗬嗬”的吆喝声，可以看见消防队拖着水泵在街上走过。人们前呼后拥地在马路上奔跑。岛村也急匆匆地走到马路上。他们两人来时走的那条路的尽头，和大马路连成了丁字形。

消防队又拖来了水泵。岛村让路，然后跟随在他们后头。

这是老式手压木制水泵。一个消防队员在前头拉着长长的绳索，另一些消防队员则围在水泵周围。这水泵小得可怜。

驹子也躲闪一旁，这人将这些水泵拉过去。她找到岛村，两人又一块走起来。站在路旁躲闪水泵的人，仿佛被水泵所吸引，跟在后面追赶着。如今，他们两人也不过是奔向火场的人群当中的成员罢了。

“你也来了？真好奇。”

“嗯。这水泵老掉牙了，怕是明治以前的家伙了。”

“是啊。别绊倒。”

“真滑啊。”

“是啊。往后要是刮上一夜大风雪，你再来瞧瞧，恐怕你来不了了吧？那种时候，野鸡和兔子都逃到人家家里呢。”驹子虽然这么说，然而声音却显得快活、响亮，也许是消防队员的吆喝声和人们的脚步声使她振奋吧。岛村也觉得浑身轻松了。

火焰爆发出一阵阵声音，火舌就在眼前蹿起。驹子抓住岛村的胳膊肘。马路上低矮的黑色屋顶，在火光中有节奏地浮现出来，而后渐渐淡去。水泵的水，向脚底下的马路流淌过来。岛村和驹子也自然被人墙挡住，停住了脚步。火场的焦煳气味里，夹杂着一股像是煮蚕蛹的腥气。

起先人们到处高声谈论：火灾是因为电影胶片着火引起的啦，把看电影的小孩一个个从二楼扔下来啦，没人受伤啦，幸亏现在没把村里的蚕蛹和大米放进去啦，如此等等。然而，如今大家面对大火，却默然无言。失火现场无论远近，都统一在一片寂静的气氛之中。只听见燃烧声和水泵声。

不时有些来晚了的村民，到处呼唤着亲人的名字。若有人答应，就欢欣若狂，互相呼唤。只有这种声音才显出一点生机。警钟已经不响了。

岛村顾虑有旁人看见，就悄悄地离开了驹子，站在一群孩子的后面。火光灼人，孩子们向后倒退了几步。脚底下的积雪也有点松软了。人墙前面的雪被水和火融化，雪地上踏着杂乱的脚印，变得泥泞不堪。

这里是挨着蚕房的旱田。同岛村他们一起赶来的村民，大都到这里来了。

火苗是从安放电影放映机的入口处冒出来的，几乎大半个蚕房的房顶和墙壁都烧坍了，而柱子和房梁的骨架仍然冒着烟。木板屋顶、木板墙和木板地都已荡然无存。屋内不怎么冒烟了。屋顶被喷上大量的水，看样子再燃烧不起来了。可是火苗仍在蔓延不止，有时还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火焰来。三台水泵的水连忙喷射过去，那火苗就噗地喷出火星子，冒起黑烟来。

这些火星子迸散到银河中，然后扩展开去，岛村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飘到银河中去。黑烟冲上银河，相反的，银河倏然倾泻下来。喷射在屋顶以外的水柱，摇摇曳曳，变成了蒙蒙的水雾，也映着银河的亮光。

不知什么时候，驹子靠了过来，握住岛村的手。岛村回过头来，但没有作声。驹子仍旧望着失火的方向，火光在她那张有点发烫的一本正经的脸上，有节奏地摇曳。一股激情涌上岛村的心头。驹子的发髻散了，她伸长了脖颈。岛村正想出其不意地将手伸过去，可是指头颤抖起来。他的手也暖和了。驹子的手更加发烫。不知怎的，岛村感到离别已经迫近。

入口处的柱子什么的，又冒出火舌，燃烧起来。水泵的水柱直射过去，栋梁吱吱地冒出热气，眼看着要倾坍下来。

人群“啊”的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只见有个女人从上面掉落下来。

由于蚕房兼作戏棚，所以二楼设有不怎么样的观众席。虽说是二楼，但很低矮。从这二楼掉落到地面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却让人有足够的时间用肉眼清楚地捕捉到她落下时的样子。也许这落下时的奇怪样子，就像个玩偶的缘故吧，一看就晓得她已经不省人事。落下来没有发出声响。这地方净是水，没有扬起尘埃。正好落在刚蔓延开的火苗和死灰复燃的火苗中间。

消防队员把一台水泵向着死灰复燃的火苗，喷射出弧形的水柱。在那水柱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身体。她就是这样掉下来的。女人的身体，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势。岛村心头猛然一震，他似乎没有立刻感到危险和恐惧，就好像那是非现实世界的幻影。僵直的身体在半空中落下，变得柔软了。然而，她那副样子却像玩偶似的毫无反抗，由于失去生命而显得自由了。在这瞬间，生与死仿佛都停歇了。如果说岛村脑中也闪过什么不安的念头，那就是他曾担心那副挺直了的女人的身躯，头部会不会朝下，腰身或膝头会不会折曲。看上去好像有那种动作，但是她终究还是直挺挺地掉落下来。

“啊！”

驹子尖叫一声，用手掩住了两只眼睛。岛村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凝望着。

岛村什么时候才知道掉落下来的女人就是叶子呢？

实际上，人们“啊”的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和驹子“啊”的一声惊叫，都是在同一瞬间发生的。叶子的腿肚在地上痉挛，似乎也是在同一刹那。

驹子的惊叫声传遍了岛村全身。叶子的腿肚在抽搐。与此同时，岛村的脚尖也冰凉得痉挛起来。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和悲哀向他袭来，使得他的心房激烈地跳动。

叶子的痉挛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而且很快就停止了。

在叶子痉挛之前，岛村首先看见的，是她的脸和她的红色箭翎花纹布和服。叶子是仰脸掉落下来的。衣服的下摆掀到一只膝头上。落到地面时，只有腿肚痉挛，整个人仍然处在昏迷状态。不知为什么，岛村总觉得叶子并没有死。她内在的生命在变形，变成另一种东西。

叶子落下来的二楼临时看台上，斜着掉下来两三根架子上的木头，打在叶子的脸上，燃烧起来。叶子紧闭着那双迷人的美丽眼睛，突出下巴颏儿，伸长了脖颈。火光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摇曳着。

岛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到这个温泉浴场同驹子相会，在火车上山野的灯火映在叶子脸上时的情景，心房又扑扑跳动起来。仿佛这一瞬间，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驹子共同度过的岁月。这当中也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苦痛和悲哀。

驹子从岛村身旁飞奔出来。这与她捂住眼睛惊叫差不多在同一瞬间，也正是人们“啊”的一声倒抽冷气的时候。

驹子拖着艺伎那长长的衣服下摆，在被水冲过的瓦砾堆上，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把叶子抱回来。叶子露出拼命挣扎的神情，耷拉着她那临终时呆滞的脸。驹子仿佛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一样。

人群的喧嚣声渐渐消失，他们蜂拥上来，包围住驹子她们两人。

“让开，请让开！”

岛村听见了驹子的喊声。

“这孩子疯了，她疯了！”

驹子发出疯狂的叫喊，岛村企图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汉子连推带搡地撞到一边去。这些汉子是想从驹子手里接过叶子抱走。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1]日本取暖设备。在炭炉上放个木架，罩上棉被而成。

[2]冬天套在和服外面穿的一种裤子。

[3]过去日本房子进门入口处为土地，称作土间。

[4]一种伴三弦、笛子演唱的歌曲，常与歌舞伎、舞蹈等配合。

[5]杵家弥七（1890－1942），长歌三弦专家。

[6]日本歌舞伎传统剧目。

[7]此处的里为日本长度单位，1里约等于3.9千米。

[8]炉上用以吊锅壶，可以自由伸缩的钩子。

[9]日本农村每年正月十四夜到十五晨举行的祷告丰收的祭祀典礼，此地晚一个月举行。

[10]日本新年挂在门前的一种稻草绳，取意吉利。

[11]艺伎陪酒按点香数来计算时间。

[12]艺伎等暂时住宿的地方。

[13]一种仿元禄年间流行的窄袖缀金银丝花纹的和服。

[14]Paul Valery（1871－1945），法国象征派诗人、评论家。

[15]Alain（1868－1951），原名Emile Auguste Chartier，法国哲学家、评论家。

[16]一种日本古典戏剧。

[17]指东京、大阪、京都。

[18]日本古典戏剧能乐的唱词。

[19]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著名俳句诗人。他一生在旅行中度过，写了许多游记和俳句。

湖

唐月梅　译

夏末——不，这里应该说是初秋，桃井银平在轻井泽出现了。他先买了条新的法兰绒裤，换下旧裤子，在新衬衫上再套一件新毛衣。这是一个浓雾之夜，冷飕飕的。他连藏青色的雨衣都买来了。在轻井泽要买齐全套现成衣服倒是很方便的。鞋也很合适，旧鞋就在鞋店里脱下扔掉了。可是，裹在包袱皮里的旧衣物又怎么处理呢？把它扔在空别墅里，到来年夏天不至于被人发现吧。银平拐进小路，来到空别墅的窗际，伸手开窗，窗板却钉死了。撬开它吧，眼下又有点胆怯，觉得像犯罪似的。

银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作为罪犯受到追捕。也许受害者没有控诉自己的犯罪行为。他把那包旧衣服扔进后门口的垃圾箱里，心情痛快了。不知是避暑客懒惰还是别墅管理人怠慢，没有好好清除垃圾箱，把那包东西塞进去时，发出了压挤湿纸的声音。那包旧衣服把垃圾箱的盖子撑得有点隆起，银平没有介意。

刚走了约莫三十来步，他回头看了看，眼前出现了一幕幻影：只见垃圾箱周围，成群的银色飞蛾在雾霭中飞舞。银平停下脚步，打算将那包东西取回来。银色的幻影却从头顶的落叶松上闪过一道朦胧的蓝光，而后消失了。落叶松像是两旁的街树，绵延不断。尽头是一扇装有饰灯的拱门。那原来是土耳其澡堂。

银平进了院落，就用手摸了摸脑袋。发型还合适。他的一手绝技，就是用安全剃刀修剪自己的头发，总是令人惊叹不已。

被称为土耳其女郎的澡堂女把银平领到浴室里。从里面关上门，澡堂女便脱去白罩衫，上身只剩乳罩。

这澡堂女还帮银平解开雨衣的扣子。银平猛地躲闪了一下，便听任她摆布了。她蹲在他脚前，连袜子都替他脱下。

银平进了洒了香水的浴池。瓷砖的颜色映衬出一泓碧绿的池水。香水味儿并非最佳的。但银平从信浓这家小客栈到那家小客栈，一路东躲西藏地走过来，对他来说，这种香气宛如鲜花的芳香。他从浴池里出来，澡堂女帮他冲洗全身。她蹲在他的脚前，连脚趾缝都用手给他洗净了。银平俯视着澡堂女的头。她的秀发披散在双肩上，好像旧时的妇女沐浴后披散着头发一样。

“给您洗洗头吧。”

“什么？连头都给洗吗？”

“来……给您洗。”

银平忽然胆怯起来。他只用安全剃刀修剪过头发，经过澡堂女这么一说，心里嘀咕道：自己好久没有洗头，够臭的。可他还是用双肘支在膝上，向前探出头去。她用肥皂水搓揉他的黑发，他已不畏缩了。

“你的声音真悦耳动听啊！”

“声音……”

“对，听后久久萦绕在耳边，依依不肯消散，仿佛有一种异常优美愉悦的东西，从耳朵的深处渗到脑髓里来。任何蛮横的人听到这种声音，也会变得和颜悦色……”

“哪儿的话，声音太娇了吧。”

“不是娇，而是无法形容的甜蜜……充满了哀愁，洋溢着爱，是明朗而清脆的。也不同于歌声。你，是在谈恋爱？”

“不，要是就好啰……”

“等一等……你说话的时候就别那么使劲挠头……害得我也听不见你说什么。”

澡堂女停下了手，困惑地说：

“真叫人难为情，我没法说话了。”

“人的声音居然如此像仙女的声音啊。即使只在电话里听两三句，也觉得余韵无穷，惋惜不已。”

银平说罢眼眶噙满了泪水。他感到这位澡堂女的声音里，充满了纯洁的幸福和温暖的同情。也许是一种永恒的女性的声音，慈母般的声音吧。

“你老家在哪儿？”

澡堂女没有回答。

“是天国吗？”

“哎呀，在新潟。”

“新潟……是新潟市？”

“不，是个小镇。”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还带点颤抖。

“是雪国，身材很美啊。”

“不美呀。”

“身材也美，而且我从未听过这样优美的声音。”

搓洗完毕，她用提桶里的热水给他冲洗了好几遍，然后用大毛巾裹住他的头，擦了擦，又简单地给他梳了梳头。

接着，在银平腰间围上了一块大毛巾，让他进了蒸汽浴箱里。她是打开四方木箱的前板，轻轻地把他推进去的。箱子上方的板上有一道槽，可以把头伸出来。待把头放在箱子正中后，澡堂女就落下盖子，把那道槽也堵住了。

“是断头台嘛。”银平不由得吐出一句。他睁大眼睛，有点害怕，左右转动着露在洞外的脑袋，扫视了一下周围。

“也常有客人这么说。”

她没有发觉银平的恐惧心理。银平望了望入口的门扉，把视线落在窗子上。

“把窗关上吗？”她朝窗那边走去。

“不。”

由于弥漫了蒸汽浴的暖气才打开窗户的吧。浴室里的亮光洒在室外的榆树绿叶上。榆树粗大挺拔，亮光照射不到繁枝茂叶的深处。银平仿佛听见微弱的钢琴声透过幽暗的树叶传过来。音不成调，无疑是一种幻听。

“窗外是庭院吗？”

“是。”

夜间微亮的绿叶笼罩下的窗前，站着一位肌肤白皙的裸体姑娘，这是银平无法置信的世界。姑娘光着脚站在粉红色的瓷砖上。果然是一双年轻人的脚，膝盖后面凹陷的地方却蒙有阴影。

银平心想，如果自己独自在这间浴室里，大概也会像把脖颈露在板洞外被人勒紧一样，感到忐忑不安吧。他坐在椅子似的东西上，从下半身热起来。后面好像也是一块热板，他把背靠在上面。箱子的三面都是热的，也许都在冒出蒸汽。

“要待几分钟呢？”

“各人爱好不同，一般十分钟……习惯了，也有待上十五分钟的。”

入口处的衣柜上，放着一只小座钟。澡堂女看了看，才过了四五分钟。她拧干了一条毛巾，放在银平的额头上。

“哎哟，热气已经开始蒸腾了。”

银平只有脑袋露在板箱外，是一副正经的面孔。他已有余暇思考，自己大概很滑稽吧。他抚摸着暖乎乎的胸膛和腹部，都是湿漉漉的了，不知是汗珠还是蒸汽。他闭上了眼睛。

客人进入蒸汽浴箱以后，澡堂女就忙不迭了。传来了舀浴池热水和洗刷冲澡处的声音。银平听起来恍如海浪拍击着岩石一般。两只海鸥在岩石上大展双翅，彼此用嘴相啄。故乡的海，浮现在他的脑际。

“几分钟了？”

“七分钟了。”

澡堂女又将拧干的毛巾放在银平的额头上。银平泛起一股清凉的快感，冷不防将脖颈向前伸了伸。

“好痛呀！”他这才苏醒过来。

“怎么啦？”

澡堂女以为银平是被热气蒸晕了，将落地的毛巾捡起来，又贴在银平的额上，用手按住。

“要出来吗？”

“不，没什么。”

银平产生了幻觉。那是一种追随在这个嗓音优美的姑娘后头的幻觉。那是东京的某条电车道。人行道两旁的银杏树还残存在他的记忆里。银平汗流浃背。他意识到脑袋露在板洞外，形似套上枷锁，身体动弹不得，也就歪起脸来。

澡堂女离开银平身旁。对银平这副模样，她有点不安。

“就这样只伸出脑袋，你看我有多大岁数？”银平试探着问了一句。澡堂女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男人的岁数，我可猜不着。”

她没有端详银平的脑袋。银平也没有机会说明自己是三十四岁。他估计澡堂女还不到二十岁。从肩膀、腹部乃至腿脚来看，她都是个处女，这似乎是可以肯定的。她几乎没有擦胭脂抹粉，脸颊现出稚嫩的粉红色。

“好了，出来啦。”

银平的声调带着几许哀伤。澡堂女把银平咽喉前面的板子打开，抓住绕在他颈上的毛巾的两端，小心翼翼地把银平的脖子拉了出来，就像拖贵重的东西似的，然后给他揩拭全身的汗水。银平在腰间围了一条大毛巾。澡堂女在靠墙的躺椅上铺了白布，她让银平趴在那上面，从肩膀开始，给他按摩了。

按摩不仅是揉捏，还用巴掌打，银平过去是一无所知的。澡堂女的手掌虽是少女的手掌，却格外有力，连续在背上猛烈拍打。银平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这勾起了他的回忆：幼小的孩子用圆乎乎的巴掌使劲拍打自己的额头，自己低头看他，他就拼命打在自己头上。这是什么时候的幻觉呢？不过现在这个幼小的孩子是在墓地的底层用手疯狂地敲打着覆盖在他身上的土墙。监狱那堵黑黢黢的墙壁从四面向银平逼过来。银平出了一身冷汗。

“是在扑什么粉吗？”银平说。

“是的，您觉得不舒服吗？”

“不。”银平慌忙说，“又出一身汗啦……如果有人听见你的声音，还觉得不舒服，这瞬间，正是他要犯罪哩。”

她突然停住了手。

“我这号人一听见你的声音，就觉得其他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其他一切都消失，也是危险的。声音，像是不断流逝的时间和生命，既抓不住，也追不上的啊。不，不是这样。就说你吧，你什么时候都能发出优美的声音。但是，你这样一沉默下来，无论谁也不能勉强你发出优美的声音呀。即使强迫你发出惊讶声、愤怒声或者哭泣声，你发出的声音也是不会动听的。因为用不用自然的声音说话是你的自由啊。”

澡堂女就是因这种自由而沉默不响。她从银平腰部按摩到大腿，连脚掌心、脚趾都按摩到了。

“请翻过身来，仰卧……”澡堂女低声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这回请您仰卧……”

“仰……是仰卧吗？”

银平一边用手按住围在腰间的大毛巾，一边翻过身来。澡堂女刚才略带颤抖的喃喃细语，恍如一阵花香扑进耳朵里，银平动了动身子，花香也随之扑来。芳香般的陶醉，从耳朵渗入心田，在过去是不曾体会到的。

澡堂女将身体紧紧地靠在窄小的躺椅上，站着摩挲银平的胳膊。她的胸脯贴在银平的脸上。乳罩系得不是那么紧，白色棉布的边缘却使得肌肤略微有些勒进去。但胸部和乳房发育得还不十分成熟。她的长脸蛋略带古典色彩。额头不宽阔，也许是没把头发梳得鼓起，而是往后梳理的缘故，显得颀长，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加清澄了。从脖子到肩头的线条也还没隆起，胳膊圆乎乎，娇嫩欲滴。澡堂女的肌肤光泽逼得太近，银平不得不闭上眼睛。他眼里看见的，是木匠用的钉箱里装满了细钉，钉子都耀出锐利的光。银平睁开眼，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涂的是白色。

“我饱经风霜，身体比年龄显得苍老吧。”银平喃喃自语。但是他还没说出自己的年龄。

澡堂女不由得问道：“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三十四岁啦。”

“是吗？很年轻嘛。”她控制自己的感情，压低声音说，然后轮到按摩银平的头部，按摩靠墙那边的胳膊。躺椅的一侧贴着墙壁。

“脚趾又长又干瘪，有点像猿猴哩。你知道，我很能走路……每次看到这丑陋的脚趾，我总是毛骨悚然。你那只白嫩的手连那儿都按摩到了。你给我脱袜子的时候，没吓一跳吗？”

澡堂女没有搭话。

“我也是在本州西北海边长大的。海岸边的黑色岩石凹凸不平。我常光着脚丫，用长脚趾紧紧抓住岩石似的在上面行走。”银平半真半假地说。银平为了这双难看的脚，在青春期不知编过多少回这种谎言了。这双脚连脚背的皮肤也是又厚又黑，脚掌心皱皱巴巴，长脚趾骨节突出而弯曲，令人望而生畏，这倒是事实。

如今他仰卧着让人按摩，看不见脚丫，就手搭凉棚望了望。澡堂女给他从胸部揉到胳膊，正是乳房上方的部位。银平的手长得不像脚那样异常。

“您在本州西北什么地方呢？”澡堂女以自然的声音说。

“本州西北的……”银平支支吾吾，“我不愿意谈自己的出生地。我和你不同，我已经没有故乡了……”

她并不想了解有关银平老家的事，也没有留心去打听的样子。这间浴室的照明不知是怎样装置的，在澡堂女身上竟没投下阴影。她一边按摩银平的胸膛，一边将自己的胸部倾斜过来，银平闭上了眼睛，手足无措。他想把手伸在腹侧，又担心会不会触到她的侧腹。他总觉得，哪怕只是指尖触到人家，自己也会马上挨一记耳光的。于是，银平一阵冲动，仿佛真的挨揍了。他吓了一跳，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怎么也睁不开。他用力拍打眼睑，眼泪几乎都要淌出来，痛得如同用烧热的针扎了眼珠子一样。

打在银平脸上的，不是澡堂女的巴掌，而是蓝色的手提包。挨打的时候，他不知道是手提包。挨打之后，才看到手提包落在自己脚边。银平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人家用手提包揍自己，还是将手提包扔给自己。总之，手提包狠狠地打在自己的脸上却是千真万确。在这当儿，银平苏醒过来……

“啊！”银平喊了一声。

“喂喂……”

银平要把那女子叫住。他想提醒她失落了手提包。可是那女子已经消失在药铺拐角那边了。蓝色的手提包，就在马路当中。它的存在仿佛成了银平犯罪的确凿证据。只见手提包的铜卡口处露出了一叠千元钞票。银平一开始看到的不是钞票，而是作为犯罪证据的蓝色手提包。因为她扔下手提包逃走，他的行为似乎构成了犯罪。银平就是在这种恐惧中把手提包捡起来的。发现千元钞票而大吃一惊，那是捡起包以后的事了。

后来银平也曾怀疑过，那家药铺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奇怪的是，屋敷町没有一家商店，却孤零零地存在这家破旧的小药铺。但是，蛔虫药的招牌明明立在店铺入口的玻璃门一旁。更不可思议的是，在进入屋敷町的电车道拐角处，有两家对称的相同的水果店。两家都摆了一排装着樱桃、草莓的小木箱。银平尾随那女子走过来的时候，除了那女子以外，什么也没看见。不知为什么，那时唯独两家相对的水果店突然跳入他的眼帘。也许是他想把通往那女子家的拐角记住的缘故吧。水果盒里的一粒粒摆得整整齐齐的草莓，也都刻印在眼睛里了。那里确实有水果店呀。或许是电车道拐角处，只有一侧有水果店，自己错以为两侧都有吧。那种时候未必不会把一件东西看成是两件。后来，银平的思想反复在斗争，想去弄清楚是不是有水果店和药铺。事实上，那条街是否存在也不大明确。他只是在脑子里描画着东京的地理，大致估计罢了。对银平来说，那是女子的去向，就是一条路，仅此而已。

“对了，她大概不是打算扔掉的吧。”银平一边接受澡堂女的腹部按摩，一边无意地喃喃自语，一下睁开了眼睛。没等澡堂女发觉，他又把眼帘垂下。他的眼神也许有点像地狱里怪鸟的眼神。关于女子的手提包的事，幸亏自己没有走嘴把东西的名称和扔东西的人说出来。银平抽紧肚皮，而后痉挛起来。

“痒得慌呀。”银平说罢，澡堂女放松了手。这回真是痒了。银平美滋滋地放声笑了起来。

不管是那女子用手提包揍银平也好，还是将手提包扔给银平也罢，直到现在，银平仍是这样解释：那女子一定以为自己是冲着手提包里的钱才这样跟踪她的；她的恐惧心理爆发了，才扔下手提包逃跑的。不过，也可能那女子不是打算扔手提包，而是用手里的东西来赶走银平，不料用力过猛，手提包脱手而出了。无论哪种情况，从女子将手提包一晃横打银平的脸部这点看来，两人的距离是相当的近。许是来到寂无人声的屋敷町之后，银平不由自主地缩短了跟踪的距离吧。又许是女子发现银平的来势，才冷不防扔下手提包逃走吧。

银平的目标不在于钱财。他没有发现，也不曾想过女子手提包里装了一大笔款子。他本来打算消灭这明显的犯罪证据，拾起手提包才发现里面装着二十万元大钞。两叠平整无折的十万元钞票，还有存折。看来女子是在刚从银行出来回家的路上，她定会以为自己是从银行开始就给人盯梢的。除了成叠的钞票外，只有一千六百块钱。银平打开存折，只见上面支出二十万元之后还剩下约莫两万七千元。这就是说，她把大部分存款都提取了。

银平从存折上了解到，女子名叫水木宫子。如果说他的目标不是图财，而是被女子的魔力牵萦，那么，他应该将这笔钱和存折送还给宫子。但是在银平来说，是不会将钱归还原主的。正如银平尾随女子一样，这笔钱财恍如有魂魄的精灵，也紧追着银平。银平偷钱，这还是头一遭。与其说是偷，莫如说是钱财魇住银平，总不愿离去。

拾手提包的时候，哪谈得上是偷钱。捡起一看，手提包就包含着犯罪的证据。银平把手提包挟在西服的腋下，小跑到电车道。偏巧不是穿大衣的季节，银平买了一块包袱皮，急匆匆地出了店铺，用包袱皮把手提包裹起来。

银平租了二楼一间房子，过着独身的生活。他将水木宫子的存折和手帕一类东西，放在炭炉上烧了。没有记下存折上的地址，也就不晓得宫子的住处了。直到此时，他还没有打算把钱归还原主。烧存折、手绢和梳子固然会有气味，却还好些，如果烧手提包的皮革，定会更臭，于是他用剪子把手提包剪成碎片，一片一片地往火上添，花了好多时间。手提包的铜卡口、口红和粉盒上的金属不易燃烧，半夜里就扔到阴沟里。即使被人发现也不要紧，这些都是常见的东西。他将用剩的口红挤了出来，不觉打了个寒战。

银平注意收听广播，仔细阅读报纸，却都没有报道有关抢劫装有二十万元现金和存折的手提包的消息。

“唔，那女子还没去报案呢。她一定有什么隐私不能去报案吧。”银平喃喃自语，蓦地觉得有一堆奇怪的火焰照亮了阴暗的内心深处。他尾随那女子，是因为女子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可以说他们都是同一个魔界里的居民。银平凭经验明白这点。想到水木宫子可能和自己是同类，他就心荡神驰了。于是，他后悔没记下宫子的住址。

银平跟踪宫子的时候，宫子肯定害怕。即使她自身没有这种感觉，恐怕也会有剧痛般的喜悦吧。人，哪能只有主动者的快乐而没有被动者的喜悦呢？街上有许多美女，银平却偏偏选中宫子跟踪，难道不就像麻药中毒者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吗？

银平第一次跟踪的女子——玉木久子的情况就明显是这样。说是女子，久子不过是个少女。她年纪比声音优美的澡堂女还小，是个高中学生，是银平的学生。银平和久子的事情被发觉以后，他被开除教职了。

银平尾随到久子家的门前，他被那扇门的威严吓得停住了脚步。连接石墙的门扉，在铁柱格子的上方刻有蔓藤的花样。门扉敞开。久子从蔓藤花饰的对面，回过头来朝银平喊了声“老师”。她那苍白的脸上飞起一片潮红，艳美极了。

银平也脸颊发热，用嘶哑的声音说：“啊，这里是玉木的家吗？”

“老师，有什么事吗？您是到我家来的吧？”

哪有不打招呼就悄悄跟踪来到学生家里的道理呢。

“是啊，太好啦。这样的房子免于战火洗劫，真是奇迹啊。”银平佯装感叹的样子，望了望门扉里头。

“我家全烧掉了。这里是战后才买的。”

“这里是战后……玉木，令尊是干什么的呢？”

“老师，您有什么事吗？”久子越过铁门上方的蔓藤花饰，用愤怒的目光瞪了银平一眼。

“嗯，对了。脚气……噢，令尊知道专治脚气的特效药吧？”银平边说边哭丧着脸，心想，在这座豪华的大门前谈脚气这等事，成何体统。但是，久子却认真地反问道：

“是脚气吗？”

“唔，是脚气药。玉木，喏，你在学校不是对同学说过治疗脚气的特效药吗？”

久子睁大眼睛，要把事情追忆起来似的。

“老师都快走不了路了。你能帮忙问问你父亲脚气药的名字吗？老师在这儿等你。”

银平一直目送着久子，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洋房的门口，他才逃跑了。他那双丑陋的脚，仿佛在追逐着自己。

银平曾推测，久子大概不至于把自己被跟踪的事告诉家里或学校吧。那天晚上，他苦于头痛的折磨，眼皮忒忒地痉挛，不能成眠。就是睡着，也不时惊醒，睡不长久。每次醒来，他都用手揩去额上渗出的冷冰冰的急汗，凝聚在后脑门的毒素冲上脑顶，然后绕到额头，便觉得头痛了。

银平第一次闹头痛，是从久子家的门前逃出来，在附近的繁华街上流连徘徊的时候。在人声杂沓的人行道正中，他站立不住，按着额头蹲了下来。头痛，同时还感到一阵眼花。像是街上响起叮叮当当的中大彩的铃声，又像是消防车疾驰过来的铃响。

“您怎么啦？”一个女子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银平的肩膀。银平回头抬眼望了望，她似乎是战后常出现在繁华街道上的野鸡。

于是，银平不觉间将身子倚靠在花铺的橱窗上，免得妨碍过往的行人。他将额头几乎贴在橱窗的玻璃上。

“你一直跟踪我吧？”银平对女子说。

“还算不上是跟踪。”

“不是我跟踪你吧？”

“是吧。”

女子回答暧昧，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要是肯定，女子下面应该会接着谈些什么。女子却停顿了一会儿，银平等得有点焦急。“既然不是我跟踪你，就是你跟踪我喽。”

“怎么说都行……”

女子的姿态映在橱窗的玻璃上，也像是映在橱窗玻璃对面的花丛之中。

“您在干什么呢？快点站起来吧。过路人都在看呐。哪儿不舒服呢？”

“哦，脚气。”

银平张口就是脚气，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脚气痛得走不了路。”

“真没辙。附近有个好人家，歇息去吧。把鞋子袜子都脱掉就好喽。”

“我不愿意让人家瞧见。”

“谁也不看您的脚丫嘛……”

“当心传染。”

“不会传染的。”女子说着，一只手插进了银平的胳肢窝里。“喂，咱们走吧！”她说着倚靠在银平身上。

银平用左手手指按住额头，凝望着映在花丛中的女子的脸。这时，对面花丛中出现了另一张女子的脸，可能是花铺的女主人吧。银平好像要抓住窗对面的一簇洁白的大丽花，用右手撑顶着橱窗的大玻璃，站了起来，花铺老板娘皱起她那双细眉，盯着银平。银平担心自己的胳膊顶破大窗玻璃流出血来，便把身体的重心倾到女子这边。女子叉开双脚站得稳稳当当。

“要逃跑可不行呀！”话刚落音，她冷不防地掐了一下银平的胸口。

“哎呀，好痛。”

银平挺痛快的。他不知道自己从久子的家门前逃走以后，为什么要辗转来到这条繁华街。可那女子掐他的瞬间，他脑门变得轻松多了。恍如站在湖边承受山上迎面吹来的习习凉风，顿时神清气爽。这应是新绿季节的凉风。银平感到，仿佛自己用胳膊肘捅穿了花铺那面湖水般的大窗玻璃，一湾结了冰的湖，涌上他的心头。那是母亲老家的湖。那湖边虽有城镇，母亲的故乡却是农村。

湖上雾气弥漫，岸边结冰，前头锁在云雾之中，无边无垠。银平邀请表姐弥生到结了冰的湖面上散步。不，与其说邀请，不如说是引诱出来的。少年银平曾经诅咒和怨恨过弥生，还曾起过这样的邪念：但愿脚下的冰层裂开，让弥生陷进冰层下的湖水中。弥生比银平大两岁，银平的鬼点子比弥生多。银平虚岁十一岁时，父亲莫名其妙地死去了。母亲惴惴不安，要回娘家去。比起在优裕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弥生，银平确是更需要有些鬼点子。初恋之所以是他的表姐，也许是因为有一个秘密愿望，那就是不希望失去母亲。银平幼年的幸福，是同弥生漫步在湖边小路上，双双将倒影映在湖面。银平一边凝望着湖一边行走，思慕着湖面两人的倒影将永不分离，直到天涯海角。然而幸福是短暂的。比他大两岁的少女，约十四五岁，作为异性，似乎要遗弃银平。再说，银平的父亲亡故，母亲故乡的乡亲们都很忌讳银平家。弥生也疏远了银平，公开地瞧不起他。那时候银平起过这样的念头：但愿湖面的冰层裂开，弥生沉在湖底里就好了。不久，弥生便同一个海军军官结了婚，现在可能成了寡妇。

如今银平从花铺的窗玻璃，又联想到湖面的冰层。

“你拧得人家好痛啊。”银平一边摩挲胸口一边对野鸡说，“拧出青瘢来啦。”

“回家让太太看看吧。”

“我没太太。”

“您说什么呀。”

“真的，我是独身教员。”银平不在乎地说。

“我也是个独身女学生呐。”女子回答。

银平心想，这女子肯定是信口开河。他也不再看她一眼，可一听到是女学生，又头痛起来。

“是脚气痛吗？所以我说不要走那么多路嘛……”女子说着看了看银平的脚板。

银平思忖，自己跟踪到玉木久子的家门前，这回反过来要是玉木久子跟踪自己来了，让她看见自己同这样的女子散步，她会怎么想呢？银平抽空子回头望着熙来攘往的人群。虽不知道进了门的久子是否还到大门口来，不过他确信，此刻久子的心肯定会追赶自己来的。

第二天，久子那班有银平上的国语课。久子在教室门外伫立。“老师，药。”她说着，敏捷地将一包东西塞进银平的衣兜里。

银平昨晚头痛，没有备课，再加上睡眠不足，疲劳不堪，这堂课就让学生作文。题目自由选择。一个男学生举手问道：

“老师，也可以写生病的事吗？”

“噢，写什么都可以。”

“比如说，虽说粗鲁些，写脚气可以吗？”

他的话引起了哄堂大笑。但是，学生们都望着这男生，没有人将奇异的视线投向银平。他们似乎并不是嘲笑银平，而是在嬉笑那个男生。

“写脚气也可以吧。老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可供参考。”银平说着望了望久子的座位。学生们还在嬉笑。不过这笑声似乎是袒护银平无罪。久子只顾埋头写着什么，没有抬起脸来，连耳朵也绯红了。

久子把作文交到教师的桌面上。这时，银平看清楚她的作文题目是《老师给我的印象》。他心想：是写自己无疑了。

“玉木，请课后留一下。”银平对久子说。久子不愿让人发觉似的微微点了点头，向上翻了翻眼珠，瞟了一下银平。银平感到仿佛挨她瞪了一眼。

久子一度离开窗际凝望着庭院，待到全体同学把作文都交齐以后，她才转过身来，走近了讲坛。银平慢悠悠地把作文扎好，站起身来。一直走到廊道上，他什么也没有言语。久子跟在后头，同银平相距一米远。

“谢谢你给我带来的药。”银平回过头说，“脚气病的事，你是不是对谁说了？”

“没有啊。”

“对谁都没说吗？”

“嗯。对恩田说过。因为恩田是我的好友……”

“对恩田说了？”

“只对恩田一人说了。”

“对一人说，就等于对大伙说嘛。”

“不可能吧。我是私下同恩田说的。我和恩田之间彼此没有什么秘密可保留。我们相约过，无论什么事都要说实话。”

“是这种好友关系吗？”

“是啊。就说家父脚气的事吧，我正和恩田谈着，就被老师听见了。”

“是这样？但是，你对恩田不保守任何秘密吗？这是假话吧。你好好想想看。你说你对恩田没有什么秘密可保留，那么你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同恩田在一起，把心里的事一桩桩地连续谈上二十四个小时吗？那也是谈不完的呀。比如，睡觉时做的梦，早晨醒来又忘了，你又怎样对恩田说呢？也许那是同恩田关系破裂、企图杀死她的梦呢。”

“我不做这样的梦。”

“总之，所谓好友彼此没有秘密可保留，这是一种病态的空想，是一张掩盖女孩子弱点的假面具。所谓没有秘密，只是天堂或地狱的故事，人世间是绝没有这等事的。你说对恩田没有秘密，你就不是作为一个人存在，也就不是个活人了。你扪心自问吧。”

久子一下子不理解银平说的这番道理，也无法领会他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她好不容易才反驳了一句：

“难道友情就不可信吗？”

“没有秘密的地方是不会有什么友情的啊。岂止没有友情，连一切人的感情也不会产生。”

“啊？”少女还是不能理解似的，“凡是重要的事，我和恩田彼此都说的。”

“那，谁知道呢……最重要的事，还有好像海滨尽头的细沙般无关紧要的事，你不一定都对恩田说嘛，不是吗？令尊的和我的脚气究竟有多重要呢？对你来说，恐怕是无足轻重的吧。”

听了银平这番故意刁难的话，久子仿佛被人把脚拖在空中兜圈，突然又掉落下来似的。她脸色刷白，哭丧着脸。银平用和蔼的口吻继续抚慰说：

“你家里的事，难道你什么都告诉恩田吗？未必吧。令尊工作上的秘密，你没说吧。瞧，今天的作文，你好像是写我的事。就以它来说，你写的事有些也没有告诉恩田吧。”

久子用噙满泪水的眼睛尖利地瞪了一眼银平，沉默不响了。

“玉木，令尊战后事业成功，真了不起啊。我虽不是恩田，可我也想听你详谈一次啊。”

银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显然带着强迫的口气。那样一座宅邸，如果是战后买的话，就难免让人怀疑多半是靠所谓黑市买卖的不正当手段或犯罪行为弄来的钱。银平向久子吩咐了一句，企图堵住她的嘴，使他自己跟踪久子的行为正当化。

不过，银平想到发生昨天的事情以后，久子今天仍来上自己的课，想到她把脚气药带来，又写了题为《老师给我的印象》的作文……那就不必担忧了。他再次确认了昨夜的推测。另外，银平之所以像神志不清的酩酊醉汉或梦游般地跟踪久子，是因为被久子的魅力所牵萦。久子已经将自己的魅力倾注在他身上。久子昨天被跟踪，说不定她已意识到自身的魅力了吧。毋宁说她暗暗自喜呢。银平被这不可思议的少女弄得神魂颠倒了。

银平觉得给久子施加压力应适可而止，便抬起头来，只见恩田信子站在走廊的尽头，盯着这边。

“你的好友担心，等着你呐。那么……”银平放开了久子。久子打他面前走过，向恩田那边跑去，那副样子不像是个少女。她远离银平，垂头丧气，仿佛越走越慢了。

三四天后，银平向久子致谢说：

“那药真灵。多亏你的药，全好了。”

“是吗？”久子十分快活，脸颊染上红潮，浮现出可爱的酒窝。

事情不止如此，她和银平之间的关系被恩田信子揭发，学校甚至把银平革职了。

此后，又过了几个春秋，银平如今在轻井泽的土耳其澡堂里，一边让澡堂女按摩腹部，一边浮想久子的父亲在那宏伟壮观的洋房里，坐在豪华的安乐椅上，用手揪脚皮的姿态。

“唔，有脚气的人，大概不能洗上土耳其澡吧。被蒸汽一熏，痒得可受不了。”银平说着，轻蔑地一笑。

“有脚气的人会来这儿洗澡吗？”

“难说。”澡堂女不打算正面回答。

“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是脚气。那是过着奢侈生活，脚柔嫩的人才长的呢。高贵的脚，却生长着卑贱的病菌。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像我们这双猿猴般的脚，脚皮又硬又厚，即使培植，也是生长不出来的。”银平嘴上说着，心里想，澡堂女白皙的手正在按摩自己那双丑陋的脚心，潮乎乎地贴在上面离不开似的。

“这是连脚气都讨厌的一双脚呐。”

银平皱了皱眉头。此刻格外舒适，为什么要对这漂亮的澡堂女谈及脚气的事呢？难道非说不可吗？肯定是那时候对久子撒了谎的缘故。

在久子家门前，银平说自己为长脚气所懊恼，打听治脚气的药名，这是急中生智，信口撒了个谎。三四天后，他向她致谢说“脚气全好了”，也是在继续撒谎。银平并没长什么脚气。上作文课时他说了“没有经验”，这倒是真的。久子给他的药，他全扔掉了。他对野鸡说自己闹脚气弄得筋疲力尽，这依然是心血来潮，接着上次的谎言撒的谎。撒过一次谎，开口就是谎言。如同银平跟踪女子一样，谎言也总跟在银平的后头。罪恶恐怕也是这样吧。犯过一次罪，罪恶总跟在后头，让你重犯。恶习也是如此。尾随一次女子，这毛病又让银平再次跟踪女子了，就好像脚气病那样顽固，不断传染，绝不根绝。今年夏天的脚气，暂时治好了，明年夏天还会长出来。

“我没长脚气吧。我不知道什么是脚气。”银平脱口而出，仿佛是在斥责自己。哪有人会用肮脏的脚气，去比喻跟踪女人的美妙的战栗和恍惚呢？莫非是撒过一次谎，谎言又让银平这样联想吗？

但是，在久子家门前急中生智，信口撒谎生了脚气，这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脚长得丑陋，有点自卑感呢？眼下银平的头脑里忽地掠过了这个念头。这么说来，跟踪女子也是这双脚干出来的，难道还是跟丑陋有关吗？想起来了，银平惊愕不已。莫非是肉体部分的丑陋因憧憬美而哀泣？丑陋的脚追逐美女，难道是天国的神意吗？

澡堂女从银平的膝头一直摩挲到小腿。她背向银平。也就是说，银平的脚当然是完全置于澡堂女的眼皮底下。

“好，行了。”银平有点着慌。他将长长的脚趾关节往里弯曲，收缩起来。

澡堂女用美妙的声音说：

“给您修剪脚趾甲好吗？”

“脚趾甲……啊，脚的趾甲……给我修剪脚趾甲吗？”银平想要掩饰自己的狼狈样子，“相当长吧？”

澡堂女用手掌贴在银平的脚心上，以她柔软的手把猿猴般弯曲的脚趾舒直，一边说：

“是长点儿……”

澡堂女修剪趾甲又轻巧又细心。

“你长待在这儿就好喽。”银平说。他想通了，听任澡堂女摆布他的脚趾了，“想看你的时候，到这儿来就可以了。想让你按摩，只要指定号码就行了吧？”

“嗯。”

“我不是陌生的过路人，也不是来历不明的人，更不是过路时不跟踪就会失去第二次见面机会的人。我说得似乎太玄妙了……”

银平想通了，任凭摆布，毋宁说这是脚的丑陋在催人落下幸福的热泪。让澡堂女用一只手支撑着修剪脚趾甲，把自己那双丑陋的脚暴露出来，这是银平从来没有过的。

“我的话虽然有点玄妙，却是真的啊。你有过这种经验吗？把陌生人当作过路人分手后，又感到可惜……这种心情，我是常有的。那是多好的人啊，多美的女子啊。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使我这样倾心。同这样的人萍水相逢，许是在马路上擦肩而过，许是在剧场里比邻而坐，或许从音乐会场前并肩走下台阶，就这样分手，一生中是再不会见到第二次的。尽管如此，又不能把不相识的人叫住，跟她搭话。人生就是这样的吗？这种时候，我简直悲痛欲绝，有时则迷迷糊糊，神志不清。我想一直跟踪到这个世界的尽头，可是办不到啊。因为跟踪到这个世界的尽头，那就只有把她杀掉了。”

银平最后说得过分了，猛然倒抽口气。他掩饰似的说：

“刚才所说的，有点言过其实。要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就给你挂个电话，这多好。只是你不同于客人，你是被动的啊。你喜欢的客人，即使你衷心希望他再来，但是来不来就主听客便，也许他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你不觉得人生无常吗？所谓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银平盯着澡堂女的脊背，只见她的肩头随着修剪趾甲的动作微微起伏。修剪完毕，她依然背向银平，踌躇了一会儿。

“您的手呢……”她回头冲着银平。银平躺着把手举到胸前瞧了瞧。

“手指甲没脚趾甲长得长哩。也没有脚丫脏。”

他不拒绝。澡堂女也给他修起手指甲来。

银平明白，澡堂女对他越发厌烦了。刚才胡言一通，也给澡堂女留下自己令人作呕的感觉。跟踪的极端，真的就是杀人吗？和水木宫子的关系仅仅是捡起她的手提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第二次见面。就如同过路分手一样，同玉木久子完全被隔离了，分别后就难以再见。追到绝境，却没杀人。也许久子和宫子都在他手够不着的世界里消失了吧。

久子和弥生的脸，鲜明地浮现在银平的眼前，简直令人吃惊。银平把她们的脸同澡堂女的脸相比较。

“你这样周到，客人不再来才怪啦。”

“哟，我们是做买卖嘛。”

“‘哟，我们是做买卖嘛’，声音这么悦耳动听。”

澡堂女把脸扭向一旁。银平害羞似的闭上眼帘。从眼缝里，朦胧地看到白色的乳罩。

“拿掉它吧。”银平说着揪住久子的乳罩一端。久子摇了摇头。银平用力一拽，手中的松紧带收缩了。久子呆呆地望着银平手中的乳罩，敞着胸。银平扔掉右手中握着的东西。

银平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澡堂女在为自己修剪指甲呢。久子比澡堂女小几岁？可能小两三岁吧？如今久子的肌肤大概也像这澡堂女那样变得白皙了吧。银平身上飘溢出久留米产的藏青棉布服的香味。是他少年时代的穿着。这是由女学生久子身穿的青哔叽裙子的颜色引起的联想。久子把脚伸进那青哔叽色的裙子里。她落泪了。银平的眼眶里也镶着泪珠。

银平的右手手指毫无力气了。澡堂女用左手托住银平的手，右手拿着剪子，利索地修剪着。银平觉得这是在母亲老家的湖边，和弥生手牵手漫步在冰湖上，他的右手是瘫软无力的。

“你怎么啦？”弥生说着折回岸上。银平心想，那时如果紧握她的手，恐怕自己早把她沉到湖的冰层之下了吧。

弥生和久子并非过路人，银平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并且有联系，随时都可以见到。尽管如此，银平依然跟踪她们。但最终还是被迫离开她们了。

“您的耳朵……弄弄吧。”澡堂女说。

“耳朵？耳朵怎么弄？”

“给您弄弄，请坐起来……”

银平支起身子，坐在躺椅上。澡堂女轻柔地揉着银平的耳垂，将手指伸进他的耳朵里，他就觉得手指在里面微妙地转动似的。掏出耳朵里混浊的空气，耳朵轻快了，还多少蕴蓄些香味。听见微妙的细碎声音，随着声响又传来微妙的震动。仿佛澡堂女用另一只手轻轻地继续敲打伸进银平耳孔的那只手指。银平顿觉奇异，恍恍惚惚了。

“怎么啦？好像是个梦啊。”他说着掉过头去，却看不见自己的耳朵。澡堂女将胳膊稍稍偏向银平的脸，重新将手指伸入他的耳朵里，这回是慢慢地旋转。

“这是天使的爱的喃喃细语啊。我要把迄今凝结在耳朵里的人间的声音全都拂除，只想听你那悦耳的妙音。好像人间的谎言也从耳朵里消失了。”

澡堂女将赤裸的身躯靠到赤裸的银平身上，对银平演奏出天上的音乐。但她谦虚地说：

“手艺太粗糙了。”

按摩结束了。澡堂女给依然坐在那里的银平穿上袜子，扣上衬衣的纽扣，穿上鞋，系好了鞋带。银平自己做的，只剩下系好裤腰带和打上领带了。他出了浴室，在喝冰橘子汁的时候，澡堂女站立在他身旁。

接着，澡堂女一直相送到大门口。一走出夜幕笼罩下的庭院，银平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的幻影。有两三只绣眼鸟连同各式各样的虫子一并挂在蜘蛛网上，青色的羽毛和可爱的白眼圈，鲜艳夺目。绣眼鸟只要扑打翅膀，蜘蛛网就会弄断吧。可是它们紧紧地合起翅膀，挂在网上。看样子蜘蛛若一靠近，它们就会啄破蜘蛛的肚皮。蜘蛛待在网中央，尾部向着绣眼鸟。

银平把眼抬得更高，仰望着黑黝黝的森林。母亲老家的湖岸，夜间失火了，那里正映现着这般情景。银平仿佛被映现在水面上的夜火吸引。

水木宫子被人抢走了装有二十万元的手提包，可是她没有去警察局报案。对宫子来说，二十万元是一笔大钱，与命运相关，但她却有口难言。也许可以这样说，银平大可不必为这件事吓得逃到信州，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跟踪银平，可能就是他手中的钱吧。看来不是银平偷了钱这件事，而像是钱本身追逐着银平不放。

虽然银平是偷了钱，但他差点就要对宫子说，手提包掉了。可见这不能构成抢劫的罪名吧。宫子也并不认为是被银平抢走的，也没有明确下结论是银平偷的。宫子在马路当中扔掉手提包回家的时候，在场的只有银平一人，首先怀疑银平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宫子并没有亲眼目睹，也许银平没有捡到，而是其他行人捡去呢。

“幸子，幸子！”

那时宫子一跨进大门，就呼唤女佣。

“我把手提包弄丢了。你给我去找找好吗？就在那家药铺前。赶紧跑去吧。”

“是。”

“慢吞吞的，就被别人捡走啦。”

宫子喘着粗气，登上了二楼。女佣阿辰紧跟宫子上了二楼。

“小姐，听说您丢了手提包……”

阿辰是幸子的母亲。阿辰先到这家，然后再把女儿叫来。宫子过着独身生活，这个小小的家庭本来不必雇两个女佣，可是阿辰抓住这家的弱点为所欲为，她的存在超过了女佣的身份。阿辰有时把宫子称作“太太”，有时又叫作“小姐”，有田老人到这家来的时候，她一定把宫子称作“太太”的。

有一回，宫子受她诱导，无意中向她说：

“京都的旅馆里，侍候我的女佣，在我独身一人的时候，就叫我‘小姐’呢。有田在场的时候，尽管我们的年龄相差很大，她还是唤我‘太太’……‘小姐’的称呼也许是把人看作小傻瓜吧。不过，听着倒有几分令人可怜。我很是悲伤啊。”

阿辰回答说：“那么以后我也这样称呼您吧。”从此以后，她就这样沿袭下来了。

“但是，小姐，走路丢掉手提包，不是有点蹊跷吗？手上又没有拿其他东西，只拎着一个手提包嘛。”

阿辰瞪圆了小小的眼睛，直勾勾地仰视着宫子。

阿辰的眼睛不睁大也是滚圆的，活像镶嵌着的一对小铜铃。和阿辰长得一模一样的幸子，她的小眼睛一睁圆，着实可爱。阿辰也许是眼尾短细的关系，看上去眼睛过分突出，显得很不自然，令人望而生畏，不免要提高几分警惕。事实上，同阿辰的眼睛碰在一起，从她的眼神来看，她的眼睛深处不知隐藏着什么东西。那双淡茶色的眼眸反而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阿辰那张白皙的脸也是又圆又小。脖颈粗大，胸部丰腴，越往下越肥胖。双脚却很小。女儿幸子的小脚之可爱，简直令人瞠目。但是母亲的脚脖子很细，小脚也显得有点丑陋。母亲和女儿都是小个子。

阿辰的脖颈肉乎乎的。虽然是仰视宫子，脑袋并没有抬起多少，只是向上翻了翻眼珠子。宫子站立在那儿，阿辰仿佛看透了宫子的心。

“掉了就掉了嘛。”宫子用责备女仆的口吻说，“证据就是手提包没有了嘛，不是吗？”

“小姐，您不是说就掉在那家药铺前吗？可是哪有这种道理呢，那样一个手提包，连丢掉的地点，甚至是在附近丢掉您都知道，竟也能丢掉了……”

“掉了就是掉了嘛。”

“往往有这种情况，如同容易把伞忘了一样。可是明明手里拿着的东西怎么会掉呢？这比猿猴从树上掉下来还不可思议哩。”

阿辰又端出了奇妙的比喻来。

“一发觉掉了，您拾起来不就好了吗？”

“那还用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掉了当场就发觉，还能丢得了吗？！”

这时宫子才发觉自己依然穿着外出的西服裙。她上了二楼，直挺挺地立着一动不动。宫子的西服衣橱、和服衣柜都在二楼四叠半的房间里。有田老人来时，是用贴邻的八叠的双人房间，更衣倒是很方便。这也说明阿辰的势力已在楼下扩张开来。

“请你到楼下拧条手巾来，要用凉水的。我出了点汗。”

“是。”

宫子以为自己这么一说，阿辰就会下楼；再加上自己光身擦汗，阿辰不会再待在二楼了。

“好，我把冰箱里的冰块加在洗脸盆的水里，让您擦吧。”阿辰回答。

“你就不用管了。”宫子皱了皱眉头。

阿辰下楼梯，与正门的门扉开启是同一时刻。

“妈妈，我从药铺前一直找到电车道，都没找到太太的手提包。”门口传来了幸子的话声。

“我也估计到了……你上二楼告诉太太吧。那你是不是去报告派出所了呢？”

“哦？还要去报告派出所吗？”

“真粗心，没法子，去报告吧。”

“幸子，幸子。”宫子从二楼呼唤，“不用去报告了，里面又没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幸子没有回答。阿辰将洗脸盆放在木盘上，端到二楼来。宫子连西服裙也脱掉，只剩下一件衬裙了。

“给您擦擦背好吗？”阿辰使用了非常恭敬的话。

“不用了。”宫子接过阿辰给她拧好的手巾，伸出双腿，从腿脚擦起，连脚趾缝都擦到了。阿辰将宫子揉成一团的袜子展平叠好。

“行了，那是要洗的。”宫子将手巾扔到阿辰手边。

幸子一上二楼，在贴邻的四叠半房间的门槛处，双手着地施礼说：

“我回来了。小姐，手提包没找到。”

她的举止带几分滑稽，可爱极了。

阿辰对宫子有时分外殷勤，有时粗心大意，有时又黏黏糊糊、亲亲昵昵，一时一变，反复无常。但她对女儿却严格进行这种礼法的教育。有田老人回去时，她指教幸子给老人系鞋带。有一回，患神经痛病的有田老人将手搭在蹲在他跟前的幸子肩膀上要站起来。宫子早就看透阿辰是有意让幸子从宫子手里将老人夺过去。但是，宫子不知道阿辰是不是已经把她的企图详细地告诉了十七岁的幸子。阿辰还让幸子抹上了香水。宫子提及这件事时，阿辰便回答说：

“因为这孩子体臭得太厉害了。”

“让幸子去报告警察局怎么样？”阿辰追逼似的说。

“你真啰唆。”

“多可惜呀。里面有多少钱呢？”

“没装钱。”宫子说着闭上眼睛，把冰凉的毛巾敷在上面，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心脏跳动又加快了。

宫子有两个银行存折。一个是用阿辰的名义，存折也放在阿辰手里。这笔钱是不让有田老人知道的，这是阿辰给出的主意。

二十万元，是从宫子名下的存折里提取的。不过，取钱这件事，即使对阿辰也是保密的。她担心一旦有田老人发觉，会问起二十万元的用途，她也就不能粗心大意地去报告警察局了。

在某种意义上，对宫子来说，二十万元是出卖青春的代价，是宫子的血汗钱。宫子为了它，只得任凭半死的白发老人摆布自己年轻的身躯，浪费了自己短暂的黄金年华。这笔钱掉落的一瞬间就被人捡去，没给宫子留下什么，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如果把这笔钱花了，花完之后，也是可以回忆起来的。但把这笔钱积蓄起来，又白白地丢失了，那么回想起来会令人心痛。

丢失二十万元的时候，宫子并不是没有一瞬间的战栗。那是快乐的战栗。宫子觉得与其说她惧怕跟踪自己的男子而逃跑，不如说是对突然涌现的快乐感到震惊才转过身来。

当然，宫子不认为是自己把手提包丢了。正如银平不明确她是用手提包打自己还是将手提包扔给自己一样，宫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打他还是扔给他。但是手上有强烈的感觉。手心热乎乎的，有点麻木了，传到胳膊，传到胸部，全身剧痛，恍恍惚惚麻木无觉了。在男子跟踪的过程中，她浑身热血沸腾，蕴蓄在体内的东西瞬间仿佛全部燃烧起来。埋藏在有田老人背后的青春一时复活了，像是一种复仇的战栗。如此看来，对宫子来说，花了漫长岁月积蓄二十万元的自卑感，这一瞬间像是全部得到补偿了。因此，钱不是白白失去，而是付出多大代价就获得多大补偿。

事实上，一切却又好像与二十万元毫无关系。在用手提包打男子还是将手提包扔给男子的时候，宫子简直把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连手提包从自己手中脱落也没有发觉。不，在她转身就逃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起来。从这个意义上说，宫子弄丢手提包是自然的。另外，将包朝男子扔去之前，宫子实际上已忘却手提包，也忘却包里还有二十万元现金。那时心里只涌起被男子跟踪的感情波澜。当这波澜猛然撞击心扉的一刹那，手提包丢失了。

宫子跨入了自家的大门，那种快乐的麻木依然残留着。她为了掩饰过去，就径直登上了二楼。

“我想脱光，请你到楼下去吧。”宫子从颈项揩到胳膊，对阿辰说了这么一句。

“到洗澡间去洗洗怎么样？”阿辰用怀疑的目光望了望宫子。

“我不想动了。”

“是吗？但是，在药铺前——从电车道来到这里才丢的，这是确实的吧。我还是到派出所去问问……”

“我不知道是在哪儿丢的。”

“为什么呢？”

“因为我被人跟踪……”

宫子只想早点独自拭去战栗的痕迹，不留神说走了嘴，阿辰眨动着滚圆的眼睛。

“又给跟踪了？”

“是啊。”

宫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然而，话既说出，快乐的依恋也就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不寒而栗，浑身汗毛都直竖了。

“今天是直接回家的吗？又领着男子到处走才把手提包失落的吧？”

阿辰回头看了看坐在那里的幸子，说：

“幸子，发什么愣呀？”

幸子眨了眨眼睛，刚站立起来，突然打了个趔趄，满脸绯红了。

宫子经常被男人跟踪的事，幸子是知道的，有田老人也知道了。有一回在银座，宫子悄悄地对老人说：

“有人跟踪我呐。”

“什么？”老人刚要掉过头去，宫子制止说：

“不能看！”

“不能吗？你怎么知道有人跟踪呢？”

“当然知道啰。刚才从前边来的那个大高个嘛，他头戴蓝色帽子呢。”

“我没注意，刚才过去的时候，是不是给盯上了。”

“真糊涂，难道您要我问他，你是过路人还是闯入我生活中的人？”

“你高兴了吗？”

“要不真的问问看……唔，打赌吧。看他跟到哪儿……我真想打个赌呐。跟一个拄着手杖的老人一起走是不行的，您就进去那家布店瞧着好啰。我走到那头再折回来，这段路有人跟踪，您就得输给我一套夏天的白色西服。不是麻布料的哟。”

“如果宫子你输了呢？”

“什么？那您就通宵枕在我的胳膊上好啰。”

“可不许耍赖，回头或者跟他搭话呀。”

“当然啰。”

有田老人预料这次打赌定会输的。老人心想即使输了，宫子还是让自己通宵枕着她的胳膊。可是，自己入梦了，谁知道还是不是枕在她的胳膊上呢。老人苦笑着走进了卖男服布料的布店里。目送着宫子和跟踪她的男人，老人心中不可思议地激荡着青春的活力。这不是忌妒。忌妒是不容许的。

老人家里有个美人，那是以女管家的名义雇来的。她比宫子大上十几岁，是个三十开外的人。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分别枕着这两个年轻人的胳膊，被她们抱着头，含着乳房，就像在母亲怀里。对老人来说，唯有母亲才能使他忘却这个世界的恐怖。老人告诉女管家和宫子她们彼此的存在。老人吓唬宫子：假使她们两个相互嫉妒，自己在恐怖之余，也许会变得狂暴，从而加害于她们，或是引起心脏麻痹猝然暴死。这么说是信口开河，老人有一种臆想被害的恐惧症。至于心脏衰弱的事，宫子早已知道，在必要时用柔软的掌心安详地给他摩挲胸口，或把美丽的脸颊悄悄地贴在他的胸间。这个叫梅子的女管家不见得不忌妒。宫子凭经验不由得觉察到有田老人刚进自己的家，讨好自己的日子，就是被梅子忌妒之时了。年轻的梅子对这样的老人还会有怨心吗？宫子觉得无聊，产生了一种厌世的情绪。

有田老人常在宫子面前夸奖梅子是“家庭式”的，所以宫子有时也感到老人是想从自己身上寻求一种娼妇式的东西。不过，对宫子也好，对梅子也罢，很明显老人渴望的是母性的温存。有田两岁时，生母就和父亲离婚了，接着来了继母。这个情况，老人对宫子反复说了好几遍。

“就说继母吧，如果是像宫子或梅子那样的人，到我们家来，我该有多幸福啊。”老人对宫子撒娇地说。

“这谁知道呢。我嘛，您要是继子我就虐待您。您一定是个可恨的孩子吧。”

“是个可爱的孩子呐。”

“为了弥补做继子受虐待的痛苦，您这把岁数，还找来两位好母亲，您不是很幸福吗？”宫子带着几分讥讽的口吻说。

老人却答道：“的确是啊。我很感谢哩。”

有什么可感谢的！宫子似乎动怒了。但对于这年近七旬还在辛勤工作的人的这般情形，她不禁又觉得可以从中悟到一点人生的哲理。

有田老人是个辛勤工作的人，他对宫子慵懒的生活感到焦灼。宫子一个人待着无所事事，每天过着似等非等老人的生活，青春的活力也逐渐消失了。女仆阿辰干吗这般精神百倍呢？宫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老人外出旅行，总是由宫子陪伴。阿辰给她出主意，让她虚报房费。就是说，在账单上多开账目，将多收部分退给宫子。即使有旅馆给办这种事，宫子也觉得自己委实太凄惨了。

“要不就抽点茶钱和小费，请太太到隔壁房间去算账吧。老爷是讲究体面的，让他多给点茶钱和小费，他一定会给的。去隔壁房间之前，从中抽一部分，比如给三千元就抽一千，藏在腰带里或者罩衫胸间，人家是不会知道的。”

“哎呀，真叫人吃惊，这太小气，太琐碎了……”

然而，算算阿辰的工资，恐怕就不觉得琐碎了。

“可不琐碎呀。要攒钱嘛，得积少成多。像我们这种女人……要积蓄点钱，就得日积月累啊。”阿辰极力地说，“我是同情太太的，怎能忍心眼看老头子白白地吮吸太太的青春血液呢。”

有田老人一来，阿辰连声调都变了，简直好像烟花女子一样。对宫子来说，刚才阿辰那番话实在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宫子不禁寒心。但是比起阿辰的声调或话语，更使宫子寒心的是，有如日积月累的贮钱或与其相反，时光迅速流逝，宫子的青春年华也就消逝了。

宫子和阿辰所受的教育不同。战败以前，宫子是在所谓蜜罐儿中抚养成长的孩子，她的确没想到连付旅馆费都要从中捞取油水。她觉得似乎可以证实出谋划策的阿辰，在厨房里零零星星地揩过油了。就拿一剂感冒药来说，阿辰去买同幸子去买，价钱就相差五元十元的。阿辰就是这样积少成多的。她究竟积攒了多少钱呢？宫子出于好奇，也曾起过一个念头：从阿辰的女儿幸子那儿探听探听吧。看样子阿辰没有给她女儿零花钱，大概连存折也没给她女儿看过。反正数目有限，不屑一顾。然而对阿辰积少成多，犹如蚂蚁般的秉性又不能等闲视之。总之，阿辰的生活是积极的，而宫子的则无疑是病态的。宫子的年轻美貌，似乎是一种消耗品；相形之下，阿辰活着却不需消耗自己什么东西。宫子听说阿辰曾被阵亡的丈夫弄得吃尽了苦头，心中油然生起一种轻松的感觉。

“他逼得你哭了？”

“当然是哭了……几乎没有一天不把眼睛哭得红肿。他甩过来的火筷子，扎在幸子的脖颈上，如今还留着一块小伤疤呢。在脖颈后头，您瞧瞧就明白。那伤疤是再好不过的证据啦。”

“什么证据……”

“还问什么呢，小姐。不明白的，要说也说不出来啊。”

“可是，像你阿辰也会受人欺侮，可见男人还是了不起啊。”宫子佯装不知道的样子。

“是啊。不过，唉，要瞧你怎样看啰。那时候，我迷上了我的丈夫，简直就像被狐狸精迷住了，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啊……如今狐狸精已经不附在身上了，太好啦。”

听阿辰这么说，宫子不禁又回忆起自己的少女形象来，那时由于战争，自己失去了初恋的情人。

宫子是在富裕家境中成长的，所以在某些时候，她对金钱恬淡无欲。二十万元对如今的宫子来说虽是一笔巨款，但已经失去的东西也只能算了。宫子家在战争中失去的，与最近失去的二十万元不能同日而语。当然，宫子是无法赚到二十万元的。出于需要，她才从银行提取这笔钱。宫子一时大惑不解。如果捡钱人把这二十万元巨款送回来，也许是会见报的。银行存折也放在里面，失主的姓名和住址都写得清清楚楚，会由捡钱人直接送到失主家里，或是由警察前来通知。宫子三四天来都很留意看报纸。她觉得跟踪她的男人也会知道她的姓名和住址。还是那男人偷走了吧？要不然就是那男子捡到了手提包，或者即使没有捡到，他不是应该紧紧跟踪上来才是吗？还是挨了人家用手提包打，吓得逃跑了呢？

宫子弄丢了手提包，是在银座让有田老人买白色夏季衣料后刚过一星期的事。在这一周内，老人没到过宫子家中。老人是在发生手提包事件翌日晚上才露面的。

“哎呀，您回家啦。”阿辰兴冲冲地相迎，把打湿了的伞接过来，又说：“您是走路来的吗？”

“啊，真是倒霉的天气。可能是梅雨天哩。”

“您感觉痛吗？幸子，幸子……”阿辰呼喊幸子。“对，对，我让幸子洗澡去了。”阿辰说着，就赤着脚走下地给老人脱鞋。

“如果已经烧好洗澡水，我想洗个澡暖和暖和。阴森森的，像今天这样天气骤冷，就……”

“有点不舒服了吧？”阿辰说着皱了皱那双小眼睛上面的短眉毛，“哎呀，我干了一件不合适的事。不知道您回来，我让幸子先洗澡去了，可怎么办呢？”

“不要紧的。”

“幸子，幸子，赶紧出来吧。你把浴缸表面那层轻轻舀出来，弄干净点……那边也好好冲冲……”阿辰急匆匆地走了，她把水壶坐在煤气炉上，点燃了浴缸的煤气，又折回来。

有田老人依然穿着雨衣，他伸出双腿自己摩挲。

“您洗澡时让幸子给您按摩一下吧？”

“宫子呢？”

“噢，太太说她看完新闻片就来……她是到新闻影院去，很快就会回来的。”

“请你给我叫个按摩师来。”

“嗯。是往常那个……”阿辰说着站起把老人的衣服拿过来，“洗澡之后更衣吧。幸子！”

阿辰又唤了一声幸子。

“我去把她叫来。”

“她已经洗好了吗？”

“嗯。已经……幸子！”

约莫一小时后，宫子回来时，有田老人已经躺在二楼的床铺上，让女按摩师给按摩了。

“很痛啊。”他小声地说。

“阴沉的雨天你还出门呐。再洗一个澡，可能会清爽些。”

“是啊。”

宫子不由得依靠着西服橱柜坐了下来。大概有一周没看见有田老人了。只见他脸色发白，心力交瘁，脸上和手上的淡茶色老人斑更加显眼了。

“我去看新闻片来着。看了新闻片，就觉得生气勃勃。路上本想不去看新闻片了，去洗头，可是美容院已停止营业，所以……”宫子说罢，看了看老人刚刚洗过的头。

“润发剂真香啊。”

“幸子拼命洒香水，香喷喷的。”

“据说她体臭得厉害。”

“嗯。”

宫子进入了洗澡间，洗了头。她把幸子唤来，让幸子给她用毛巾擦干头发。

“幸子，你的脚多可爱呀。”

宫子原先将两只胳膊肘支在膝上，这会儿伸出一只手去触摸眼皮底下幸子的脚背。幸子忒忒的颤抖，直传到宫子袒露的肩膀上。幸子也许是继承了阿辰的秉性，手脚似乎也有些不干净。她只拿了宫子扔在纸篓里的用旧的口红、断齿的梳子、掉落的发夹子一类的小玩意儿。宫子也知道幸子憧憬和羡慕自己的美貌。

浴后，宫子在白地蓟草花纹的单衣上披了一件短外褂，然后给老人按摩腿脚。她思忖着：倘若自己住进老人家里，恐怕就得每天给老人按摩腿脚了吧。

“那个按摩师，手法很高明吧？”

“拙劣得很。还是来我家那个高明哩，她一来娴熟干练，二来按得认真。”

“也是个女子吗？”

“对。”

宫子想起老人家里那个所谓女管家梅子，也是每天都给老人按摩的，就不由得厌烦起来，手劲也没有了。有田老人攥住宫子的手指，让她按摩坐骨神经末梢的穴位。宫子的手指紧贴上去。

“像我这样细长的指头恐怕不带劲吧。”

“是吗……未必吧。年轻女子的手指充满了爱的力量，好极了。”

一股凉意爬上了宫子的背脊。她的手指一离开穴位，又被老人攥住了。

“像幸子那样，手指短短的不是很好吗？您让幸子学习按摩怎么样？”

老人沉默不语。宫子倏然想起雷蒙·拉迪盖[1]的《魔鬼附身》里的一句话来。她是看过电影才读原作。玛尔特说：“我不希望你的一生遭到不幸。我哭了。可不是吗？对你来说，我实在是老。”“这种爱的语言，就像孩子般使人珍惜。从今以后，即使我感到怎样的热情，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也决不会说自己老了而哭泣，再没有东西比这种纯洁的爱情更能扣动人们的心弦。”玛尔特的情人是十六岁。十九岁的玛尔特比二十五岁的宫子年轻多了。委身老人、虚度年华的宫子，读到这里受到异常的刺激。

有田老人总是说宫子长得比实际年龄还年轻。这不仅是老人的偏袒，无论谁都觉得宫子年轻。宫子也感到有田老人之所以说自己年轻，是因为老人喜欢并思慕自己风华正茂。老人害怕并伤心的是宫子的容颜失去姑娘的本色，或者身体肌肉变得松弛。一加思索，年近七旬的老人，对一个二十五岁的情妇，尚且盼望她年轻，不免令人感到奇怪的肮脏。但是宫子不知不觉忘了责备老人，毋宁说有时被老人牵诱，似乎也盼望自己年轻。年近七旬的老人，一方面期望宫子年轻，另一方面又对二十五岁的宫子渴望着一种母性的爱。宫子并不打算满足老人这种欲望，但有时候也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就像母亲一般。

宫子一边用拇指按住趴着的老人的腰部，一边用胳膊支住，要骑上去似的。

“你就骑在腰上吧。”老人说，“轻轻地踩在上面吧。”

“我不愿意……让幸子来弄好吗？幸子个子小，脚丫也小，更合适吧。”

“那家伙是个孩子，还害羞呐。”

“我也觉得害臊嘛。”宫子边说边想，幸子比玛尔特小两岁，比玛尔特的情人大一岁。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您打赌输了，就不来了吗？”

“那次打赌吗？”老人好像甲鱼般转动着脖子，“不是的，是神经痛呐。”

“是因为到您家来的按摩师手法高明吗？”

“嗯，噢，也可能是吧。再说我打赌输了，又不能枕你的胳膊……”

“好吧，就给您弄。”

宫子很了解，有田老人已经让她按摩了腰腿，剩下的就是把脸埋在她怀里，享受符合年龄的快乐。繁忙的老人，把自己在宫子家里过的时间，称作“奴隶解放”的时间。这句话让宫子想起，这才是自己的奴隶时间呢。

“洗澡后穿单衣要着凉的，行了。”老人说着翻过身来。一如所料，这回老人想享受枕胳膊。宫子对按摩也腻烦了。

“可是，你被那个戴蓝帽子的男人跟踪，是什么滋味呢？”

“心情痛快呗。同帽子的颜色没关系嘛。”宫子故意绘声绘色地说。

“如果只是跟踪，戴什么颜色的帽子倒无所谓，不过……”

“前天，有个奇怪的男子一直跟踪我到那家药铺，我丢了个手提包。太可怕了。”

“什么？一周之内竟有两个男子跟踪你？”

宫子让有田老人枕着胳膊，一边点点头。老人同阿辰不一样，他觉得走路丢了手提包，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也许他对宫子被男子跟踪一事惊愕不已，无暇怀疑别的了。老人的震惊让宫子多少感到愉快，为此放松了身体。老人把脸埋在她怀里，从温乎乎的胸怀中掏出双手按在太阳穴上。

“你是我的。”

“是啊。”

宫子像孩子般地回答过后就一声不响了，眼泪簌簌地掉落在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头上。灯熄灭了。也许那男子已经捡到手提包了吧。那男子下定决心跟踪宫子的瞬间，欲哭未哭的神情，浮现在昏暗之中。

男子像是“啊”的一声呼唤，事实上听不见，宫子却听见了。

与男子擦肩而过，驻足回首的当儿，宫子的头发、耳朵和脖颈顿时渗出一股刺骨的悲伤来。

他“啊”地喊了一声，头晕目眩，眼看就要倒下去。这般情形，事实上看不见，可宫子却看见了。这声呼唤，事实上听不见，宫子却听见了。宫子回首瞥见男子欲哭未哭这一瞬间，那男子便决定跟踪她了。这男子似乎意识到悲伤，但他已经迷失了自己。宫子当然不会迷失自己，却感到从男子躯壳摆脱出来的影子，仿佛悄悄地钻进了自己的心窝里。

宫子起初只回头一瞥，后来再没有掉头看后面了。她对男子的相貌已了无印象。如今只有那张朦胧欲哭的扭曲的面孔，在黑暗中浮现在她的脑际。

“真有魔力啊。”过了一阵子，有田老人才喃喃自语了一句。宫子忍不住眼泪直流，没有作答。

“你是个有魔力的女人啊。有这么多各式各样的男子跟踪，你自己不害怕吗？肉眼看不见的恶魔住在这里面呢。”

“好痛啊！”宫子的胸缩了一下。

宫子想起含苞待放的妙龄，乳房开始作痛的时候来。当时自己那洁净的赤身形象又如在眼前。如今虽说显得比年龄年轻，可已经完全是女人的身体了。

“净说些用心不良的话，难怪神经痛了。”

对他荒唐的说法，宫子随便回敬了一句。随着体型的变化，宫子心想，一个纯朴的姑娘如今也变成了用心不良的女人了。

“有什么用心不良？”有田老人认真地说，“让男子跟踪，有意思吗？”

“没有意思。”

“你不是说心情痛快吗？陪着我这样的老头子，你大概有怨恨要报复吧。”

“报复什么呢？”

“这个嘛，也许是对人生，也许是对不幸吧。”

“说心情痛快也好，说没有意思也罢，事情都不是那么简单啊。”

“是不简单啊。所谓对人生报复，不是简单的事。”

“那么说，您陪着我这样年轻的女人，是要对人生报复喽？”

“啊？”老人支吾了一声，却又说，“不是什么报复。要说报复，我是属于遭报复的一方，也许是正遭报复的一方呐。”

宫子没有留心听他的话。她心里在想：自己既已说出手提包丢了，是否坦白里头装有一笔巨款，让有田老人补偿呢？但二十万元这笔钱太大了，金额该说多少呢？虽说是向老头子要的钱，却是自己的存款，自己随便支配。假使说这是供弟弟上大学用的钱，向老头子请求时会容易些。

小时候，有人说如果宫子同弟弟启助调个个儿，是男人就好了。然而自从被有田老人蓄为小妾之后，她可能是丧失了希望的缘故，养成了挥霍的毛病，性情变得懦弱了。“妾者爱计较容貌，正室则不讲究，这是理所当然的。”宫子在一本什么书上读过古人这样一段话，她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很是悲伤，连对美貌的自豪也失去了。她被男子跟踪的时候，这种自豪感也许又涌了上来。宫子本人也明白，男子跟踪自己，不只是因为自己貌美。也许正如有田老人所说的，自己洋溢着一股魔力吧。

“不过，这令人担心啊。”老人说，“有种捉迷藏游戏吧。常被男子跟踪，不就像捉恶魔游戏吗？”

“也许是那样吧。”宫子奇妙地回答，“人当中有一种迥异的魔族存在，也许真有另一种魔界的东西呢。”

“你感觉到它了吗？你这个人真可怕啊。小心犯错哟，否则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的兄弟姐妹中可能有这种情况，就以我那个女孩子般的老实弟弟来说吧，他也写了遗书呢。”

“为什么？”

“这是很无聊的。弟弟本想同他要好的朋友一起升大学，可是自己又去不了，如此而已……这是今年春上的事了。这位朋友姓水野，他家境好，人也聪明。他对我弟弟说：‘入学考试时，如果可能，我教你，就是写两份答案也可以。’弟弟的成绩也不坏，可是他胆小，临场怯阵，担心在考场上犯脑贫血，结果真的犯了脑贫血。即使考试通过，也没指望入学，所以更胆怯了。”

“这个情况，你以前没说过嘛。”

“就是告诉您，又有什么用呢？”

宫子顿了顿，接着又说：

“这个姓水野的孩子，成绩很好，没有问题。母亲为了让弟弟入学，花了好多钱呢。为了祝贺弟弟入学，我也在上野请他们吃晚饭，然后到动物园去观赏夜樱。有弟弟、水野、水野的恋人……”

“哦？”

“虽说是恋人，只有十五岁呐，是周岁……就在动物园观赏夜樱的时候，我被一个男人跟上了。他带着太太和孩子，却竟把她们扔在一边，跟踪起我来了。”

有田老人显得十分惊讶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要这样做？我羡慕水野和他的恋人，感到哀伤。但决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呀。”

“不，还是因为你的关系。你不是挺愉快的吗？”

“你真残酷！我哪儿愉快过啦？就说丢手提包的时候，我非常害怕，就用手提包打了他。也许是扔给了他。当时不顾一切，现在什么也记不清了。手提包还装了我的一大笔款呢。母亲要向父亲朋友借一笔款子供弟弟上大学，正在伤脑筋的时候，我想给母亲点钱，就从银行把钱支出来，回家路上……”

“里面装了多少钱？”

“十万元。”宫子不由自主地说了半数。老人倒抽了口气。

“嗯，确是一笔巨款啊。就这么被那男子抢走了……”

宫子在幽暗中点了点头。她的肩膀突突地颤抖，心也扑通扑通地跳。老人也感觉到了。宫子把金额说了半数，更加感到屈辱了。那是搀杂着某种恐惧的屈辱。老人用手慈祥地抚爱宫子。她想那半数大概会得到补偿吧，眼泪又夺眶而出了。

“不要哭了。这种事如果重复多遍，将来就要犯大错呀。被男子跟踪的事，你所说的前后矛盾百出嘛，不是吗？”有田老人平静地责备了一句。

老人枕着宫子的胳膊入睡了。但是宫子却未能成眠。梅雨连绵不断。只听呼呼的鼾声，让人仿佛不知道有田老人的年龄了。宫子将胳膊抽出来。这时她用另一只手将老人的头悄悄抬了抬，却没把老人弄醒。这老人讨厌女人，可竟在女人身旁，毋宁说是依靠女人才安稳地睡着。这事如同刚才老人所说，宫子也感到是一件矛盾百出的事，而且矛盾越多就越觉得自己可憎。有田老人之所以讨厌女人，默默中宫子也完全明白。老人三十来岁的时候，妻子出于忌妒自杀身亡了。也许是女人可怕的忌妒心渗进他的骨髓，他一看见女人有点忌妒的神态，就马上拒之千里。宫子出于自尊自重，也出于自暴自弃，本来不忌妒有田老人什么，不过她毕竟是个女人，一时失言，终于脱口说出了带有忌妒性的话。老人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使宫子的忌妒完全冻结了。她感到落寞惆怅。然而，老人讨厌女人，好像不仅是因为女人的忌妒，也不是由于自己老迈。对于生来讨厌女人的人，宫子嘲笑说：女人有什么可忌妒的。可是一想到有田老人和自己的年龄问题，又觉得说什么老人讨厌女人或喜欢女人之类的话，未免太可笑了。

宫子忆起自己曾羡慕过弟弟的朋友及其恋人。她也是从启助那里听说，水野有个叫町枝的恋人。宫子在祝贺弟弟他们入学那天，第一次见到了町枝。

“简直没有看见过那样纯洁的少女啊。”启助以前曾经这样讲过町枝。

“十五岁就有恋人，不是早熟吗？不过，是啊，虽说是十五岁，虚岁就十七啦。现在的孩子十五岁有恋人，还是有好处的呀。”宫子又改口说：“不过，阿启，女人真正的纯洁你懂吗？光凭萍水相逢，恐怕很难了解吧。”

“当然了解。”

“你说，什么是女人的纯洁呢？”

“这个问题哪能谈得清楚哟。”

“阿启你那样看，可能也是那样吧。”

“就说姐姐吧，一看见那个人就能了解嘛。”

“女人的用心不简单哟，并不像阿启你那样天真……”

也许启助还记得宫子这番话，宫子在母亲家中第一次同町枝相见时，启助比水野的脸更红，他有点慌了神。宫子不好让弟弟的朋友上自己家里来，便决定在母亲家中聚会。

“阿启，姐姐也赏识那个孩子。”宫子在里间一边给启助穿上新的大学制服，一边说。

“是吗？哎哟，竟忘穿袜子了。”启助说罢，坐了下来。

宫子掀了掀蓝色百褶裙，也在他面前坐下来。

“姐姐也为水野祝福吧。为此我才叫町枝一起来的。”

“是啊，我祝福他。”

莫非启助也喜欢町枝？宫子很同情意志薄弱的弟弟。

启助神采飞扬地说：“据说水野家是极力反对的，于是就给町枝家写了信……信中措词很不礼貌，气得町枝家也火冒三丈。就说今天吧，町枝是偷偷来的。”

町枝一身女学生的水手服。她带来了一小束蝴蝶花，说是祝贺启助入学的。她把花插到放在启助书桌上的玻璃花瓶里。

宫子准备去观赏上野公园的夜樱，邀他们到了上野的中国饭馆。公园人山人海，简直无立锥之地。樱树凋残，花枝也不青翠。可是借助灯光，花色仍浓，呈粉红的颜色。不知町枝是少言寡语，还是顾忌宫子，不怎么说话，只是谈起了自家的庭院里，樱花花瓣落满了刚修剪过的枝头，清晨起来映入眼帘，实在太美了。她还说，来启助家的路上，看到像半生不熟的蛋黄似的夕阳，浮现在护城河畔的街树樱花丛中。

这清水堂旁边过往的行人稀稀疏疏。走下昏暗的石阶时，宫子对町枝说：

“记得我三四岁的时候……曾叠了纸鹤，同母亲一起到清水堂，把它吊起来，祈愿父亲的病早日康复。”

町枝没有言语，她同宫子一起在石阶上驻足不前，回首望了望清水堂。

那条直通博物馆的路，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她们拐往动物园的方向。东照宫的甬道两旁，点燃着篝火。她们登上了石板道。排列在甬道上的石灯笼，在篝火的相映下形成一个个黑影，上面漫掩着簇簇樱花。赏花客东一团西一簇地围坐在石灯笼后面的空地上，中央都点着蜡烛，人们在设筵摆宴。

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时，水野充当了盾牌，在后面护卫着町枝。启助距他们两人稍远，站在醉汉和他们两人之间，仿佛在保护着他们两人。宫子抓住启助的肩膀，躲闪着醉汉，心想，启助这么有勇气啊！

町枝的脸映着篝火的亮光，显得更加艳美了。她那面颊的颜色，宛如一本正经地紧闭着嘴的圣女。

“姐姐。”町枝说罢，冷不防地躲藏到宫子背后，几乎贴了上去。

“你怎么啦？”

“学校的同学……和父亲一起呐。是我家的近邻。”

“町枝也要躲藏吗？”宫子边说边和町枝一起回过头去，无意中抓住了町枝的手不放，就这样继续往前走。接触町枝的手的瞬间，宫子几乎喊出声来。虽同是女性，却带来了无尽的凉爽与快意。不仅是她柔滑腻润的手，还有她那少女的美，渗进了宫子心中。

“町枝，你很幸福啊。”宫子只说了这样一句。

町枝摇了摇头。

“呀，为什么呢？”

宫子吃惊地盯着町枝的脸。町枝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熠熠生光。

“你也有不幸的事吗？”

町枝沉默不语，把手松开。宫子已经好几年没有同女朋友手牵着手走路了。

宫子和水野经常见面。这天晚上她的视线几乎被町枝吸引过去。她一见町枝，就勾起绵长的忧愁，仿佛想要独自走向遥远的地方。即使在马路上和町枝擦肩而过，恐怕也会回头久久地凝望着她的背影吧。男人跟踪宫子也是出于这种奔放的感情吗？

厨房里传来了瓷器掉落或倒下的声音，宫子才苏醒过来。今晚老鼠又出来了。要不要起来到厨房去看看呢？宫子犹豫不定。好像不止一只老鼠。也许有三只。她觉得老鼠好像也被梅雨淋湿了，伸手去摸了摸自己洗后披散的头发，悄悄地抑制住那股冰凉的感触。

有田老人心胸郁闷，激烈地扭动着身子。宫子蹙起眉头，心想，又来劲了。她远远地躲开他。老人经常被噩梦魇住。宫子已经习惯了。老人像行将被勒死的人，肩膀大起大伏，胳膊好像要拂掉什么，重重地打了一下宫子的脖颈。呻吟声一阵紧似一阵。把他摇醒就好了。可是宫子将身体绷紧，纹丝不动。她心头涌上了一缕残忍的思绪。

“啊！啊！”

老人一边喊叫一边挥舞着手，他是在梦中寻觅宫子。有时候，只要他紧紧搂住宫子，无需睁眼，也会平静下来。但是，今晚他的悲鸣把自己惊醒了。

“啊！”

老人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贴近宫子。宫子安详地把身体放柔和了。每次都如此。

“您做了可怕的噩梦吧？”宫子连这样的话也没说。然而，老人不安似的问：

“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没说什么，只是被噩梦魇住了。”

“哦。你一直没睡着吗？”

“睡不着。”

“哦，谢谢。”

老人把宫子的胳膊拉到了自己的颈项底下。

“梅雨天更不行啦。你睡不着，大概也是梅雨的关系哩。”老人羞惭地说，“我还以为我的喊声太大，把你吵醒了呢。”

“就算睡着，还不是要经常起来吗？”

有田老人的喊声，把睡在楼下的幸子也吵醒了。

“妈妈、妈妈，我害怕。”幸子胆怯，紧紧搂住阿辰。阿辰抓住女儿的肩膀，一边把她推开一边说：

“怕什么呢，不是老爷吗？老爷才害怕呢。老爷有那个毛病，一个人睡不好觉啊。就是旅游，也要带太太去，非常宠爱太太呢。要是没有那个毛病，按他的年龄是不需要女人的。他只不过是在做噩梦罢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嘛。”

六七个孩子在坡道上戏耍，中间也杂有女孩子。大概是学龄前儿童，从幼稚园回家的吧。他们中的两三个手持短木棒，没拿短木棒的孩子也装作拿了，大家弓着腰，佯装拄手杖的样子。

“爷爷、奶奶，直不起腰来……爷爷、奶奶，直不起腰来……”他们边唱边打拍子，跌跌撞撞地走着。歌词就这么几句，翻来覆去地唱个不停，不知有什么意思。与其说是在疯吵戏谑，莫如说他们有一股认真的劲头，潜心于自己的举动。他们的姿势越来越夸张，越来越激烈了。一个女孩子踉踉跄跄地倒下去了。

“哇，痛啊，痛啊。”女孩子模仿老太婆的动作抚摩着腰部，又站起来，加入了合唱。

“爷爷、奶奶，直不起腰来……”

坡道尽头就是高高的土堤。土堤上缀满新草，松树不规则地散布各处。虽然松树并不粗大，但它们的丰姿呈现在春日黄昏的天空之下，宛如昔日画在纸隔扇或屏风上的棵棵青松。

孩子们从坡道正中，蹒跚地朝映着夕阳余晖的方向爬上去。尽管他们东摇西晃，但这条坡道上，威胁孩子们的汽车很少过往，人影也稀稀疏疏。东京的屋敷町何尝没有这种地方？

这时候，一个少女牵着一只柴犬从坡道下面登上来。不，还有个人，是桃井银平跟在这个少女后面。但是，银平已醉心于少女而丧失了自己。他还能算是一个人吗？这是个疑问。

少女在坡道一侧的银杏树荫下悠悠漫步。只有一侧街树林立，有街树一侧才有人行道。另一侧紧挨柏油马路，赫然屹立着一道石头墙。这是一家大宅邸的石头墙，沿着坡道绵延而上。战前街树一侧是贵族的宅邸，内宅深广。人行道旁挖了一条深沟，垒着石崖。也许是有点模仿护城河的形式。沟对面是平缓的斜坡，种植着小松树。松树也残留着前人精心修剪过的痕迹。松林上方可以看见一堵白色的围墙。围墙低矮，耸着瓦顶。银杏树高耸，芽叶稀疏，不足以把枝头掩盖，其高度和方向迥异，在斜阳的辉映下浓淡有致，娇嫩得如少女的肌肤一般。

少女上身穿着白毛衣，下身是粗布裤子。卷起了灰色的蹭旧的裤边，露出红色的格子，鲜艳夺目。叠短的裤子和帆布运动鞋之间，可以窥见少女白皙的脚。浓密光滑的黑发披垂在双肩上，从耳朵到脖颈白净得出奇，实在美极了。她牵着狗链，肩膀稍微倾斜。这位少女奇迹般的魅力牵掣着银平。光是红色格子的叠边和白帆布运动鞋之间看到的洁白肌肤，就足以使银平的内心充满了哀伤，以致想死，或想把少女杀死。

银平回忆起从前故乡的表姐弥生，回忆起从前的学生玉木久子，但如今他感觉她们根本无法与这位少女相提并论。弥生肌肤白皙，却黯淡无光。久子肌肤微黑，却色泽凝重。她们都没有这少女那种天仙般的风韵。再说，同与弥生游玩时的少年银平和接近久子时的教师银平相比，现在的银平落魄潦倒，心力交瘁。虽是在春日的黄昏，他却仿佛置身刺骨的寒风之中，衰萎的眼眶里镶满了泪珠，登上一小段坡道，他便气喘吁吁，膝盖以下麻木无力，已追不上少女了。银平还没有看见少女的脸。他想，至少要同少女并肩走到斜坡上，哪怕是谈谈狗也好。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眼下就有此良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银平张开右掌挥了挥。这是他边走边激励自己的习惯。此刻唤起这样的感触：手里捏着还有体温的死老鼠，睁大眼睛、嘴流鲜血的老鼠死尸。那是湖畔弥生家的那只日本梗在厨房里逮到的老鼠。狗叼着老鼠不知该怎么处置，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弥生的母亲对它说了些什么，然后拍了拍它的头，它就乖乖地放开了。老鼠落在地板上，狗又要跳跃过去，弥生却把狗抱了起来。

“好了，好了。你真棒，真棒呀。”弥生抚慰着狗说。然后她命令道：“银平，你把老鼠拿走吧。”

银平连忙把老鼠捡起，老鼠嘴里流出的血，滴了一滴在地板上。它的身体还温乎乎的，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虽说瞪大眼睛，却是老鼠那可爱的眼睛。

“快点扔掉吧。”

“扔在哪儿？”

“扔到湖里去好啰。”

银平到了湖边，抓住老鼠的尾巴，使劲往远处扔去。在黑黢黢的夜里，只听见扑通响起孤寂的水声。银平一溜烟地逃回家去。弥生不就是大舅舅的女儿吗？银平悔恨不已。那是他十二三岁的往事了。他做了一个被老鼠吓呆了的梦。

小狗逮过一次老鼠，就老记住这件事，每天都盯着厨房。人同狗说些什么，狗就如同听到老鼠声，飞奔到厨房去。没见它的踪影，它肯定蹲在厨房角落里。可是它又不能像猫那样。抬头望见老鼠从搁板顺着柱子往上爬，它就歇斯底里地吠叫起来，活像被老鼠附身，变得神经衰弱了。银平憎恶那只眼睛变色的狗。他从弥生的针线盒里偷了一根带着红线的缝针，伺机扎穿狗的薄耳朵。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是最好的时机吧。事后大家吵吵嚷嚷，如果缝针带着红线穿过狗耳朵，人们就会怀疑这是弥生干的。银平在狗耳朵上一落针，狗发出悲鸣逃之夭夭，没有扎成。他将缝针藏在口袋里，折回自己家中，在纸上画了弥生和狗的像，用那根红线缝了好几针，然后放进书桌的抽屉。

银平想同牵狗的少女谈谈狗，也就不由得联想起那只逮老鼠的狗。银平讨厌狗，谈狗也不会有什么好话。他觉得要是接近少女牵着的那只小狗，小狗定会咬他的。但是，银平没有追上少女，当然不是狗的缘故。

少女边走边弯下腰，解开了小狗脖圈上的链条。小狗获得了解放，跑到少女前面，又跑回少女后边，越过少女，飞跑到银平的眼前。它嗅了嗅银平的鞋。

“哇。”银平呼喊一声，跳了起来。

“阿福，阿福。”少女呼喊着小狗。

“喂，请帮个忙。”

“阿福，阿福。”

银平失去了血色。小狗回到了少女身边。

“啊，太可怕了。”银平打了个趔趄，蹲了下来。这个动作有点夸张，虽是为引起少女的注意，可银平确是头晕目眩，闭上了眼睛，心房激烈地跳动，稍稍想吐，又吐不出来。他按着额头，半睁眼睛，只见少女又将链条挂在小狗脖子上，连头也不回便爬上了斜坡。银平义愤填膺，感到无比屈辱。他猜测那只小狗嗅他的鞋，一定嗅出了脚的丑陋吧。

“畜牲，我要缝那只狗的耳朵。”银平嘟囔了一句，跑步登上坡道。在追上少女时，怒气消失了。

“小姐。”银平用嘶哑的声音呼喊。

少女只扭过头来，垂发飘拂，那脖颈之美，使银平苍白的脸也燃烧起来。

“小姐，这只狗真可爱呀。是什么种呢？”

“是柴犬。”

“哪里的呢？”

“甲州。”

“是小姐的狗吗？每天都固定时间出来遛狗吗？”

“嗯。”

“散步总走这条路吗？”

少女没有作答，但看样子她也不觉得银平特别可疑。银平回头望了望坡道下面。哪儿是少女的家呢？在新绿丛中像有一户和平幸福的家庭。

“这只狗会捉老鼠吗？”

少女没有一丝笑容。

“捉老鼠的是猫，狗不捉老鼠对吧。不过，倒是有的狗捉老鼠，从前我家里那只狗可会抓老鼠哩。”

少女连看也不看银平一眼。

“狗和猫不同，即使捉到老鼠也不吃。我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去扔死老鼠。”

银平说了些连自己都觉得厌烦的话，那只从嘴角流出鲜血的死老鼠又浮现在眼前。他窥见了老鼠咬紧的白牙齿。

“那是叫日本梗的种类吧。那家伙颤动着弯曲的细腿奔跑，我很讨厌。狗和人，都是有各式各样的啊。狗能这样同小姐出来散步，真幸福啊。”银平说。他大概忘却了方才的恐惧，弯下腰身想去抚摸狗的脊背。少女忽然将链条从右手倒到左手，让狗躲开了银平的手。银平的眼里映现出狗在移动。他想去紧紧搂住少女的脚，好容易才按捺住涌上心头的这种冲动。每天傍晚少女必定牵着狗，登上这条坡道，在银杏树荫下散步。躲在土堤上偷看这位少女吧。脑际倏地掠过这一希望，很快也就打消了刚才那个坏念头。银平心怀释然。他有一种新鲜的感觉，恍如赤裸着身子躺在嫩草上一样。少女将永远地朝着土堤上银平所在的方向，登上这坡道来。这是多么幸福啊。

“对不起。这只小狗很可爱，我也是喜欢狗的……只是，我讨厌捉老鼠的狗。”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坡道尽头就是土堤。少女和狗踏着土堤的嫩草走去了。一个男学生在土堤对面站起身，走了过去。少女先伸出手去握住男学生的手。银平一阵目眩，惊讶不已，原来少女是借口遛狗到这儿来幽会的！

银平发现少女那双黑眼睛是被爱情滋润才闪闪发光的啊。这突然的震惊使他头脑有点发麻了，感到少女的眼睛恍如一泓黑色的湖水。他多么想在这清亮纯净的眼中游泳，在那泓黑色的湖水中赤身游泳啊。银平心中交织着奇妙的憧憬和绝望。他无精打采地走着，很快便登上了土堤，仰身躺在嫩草上，凝望苍穹。

原来学生是宫子弟弟的同学水野，少女是町枝。宫子为了祝贺弟弟和水野入学，把町枝也叫来观赏上野的夜樱，是约莫十天前的事了。

在水野看来，町枝那一双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的黑眼珠水灵灵的，闪烁着亮光，美极了。水野被吸引过去，看她看得入迷了。

“早晨，我真想看看町枝醒来时那双眨巴着的眼睛啊。那时的眼睛该多好看啊。”

“一定是睡眼惺忪吧。”

“不会的。”水野不相信，“我一睁眼就想见町枝你呐。”

町枝点点头。

“一直以来，我是醒来两个小时内才能在学校见到町枝呀。”

“醒来两个小时内，你是说过的。打那以后，清晨一起来我也就想到两小时内……”

“那就不是睡眼惺忪啦。”

“谁知道呢。”

“有拥有这样一双黑眼睛的人，日本是个好国家啊。”

这双墨黑的眼睛把眉毛和嘴唇衬得更美了。黑发和眼色相互辉映，实在艳丽到了极点。

“你是借口遛狗从家里出来的吧？”水野探问道。

“我没说，可我牵着狗，一看我这副模样就明白了嘛。”

“在你家附近会面，很冒险啊。”

“我不忍心欺骗家里人。如果没有狗，我就出不来了。就是能出来，也会挂着一副羞涩的脸回去，家里人一看就会明白呀。水野，你们家比我们家更不同意我们的事吧？”

“不谈这个啦。反正我们俩都是从家里出来，又要回家去的，如今想家中的事，太没意思了。既然是出来遛狗，就不能待太长时间吧。”

町枝点点头。两人在嫩草地上坐下来。水野把町枝的狗抱起放在膝上。

“阿福也认得水野哩。”

“假使狗也会说话，它说出去，咱们从明天起就不能再会面啦。”

“即使不能见面，我也要等着你，这行了吧。我无论如何也要去你那所大学。这样一来，又能在醒来两小时内……”

“两小时内吗……”水野喃喃地说。

“总会有不等两个小时也行的时候，一定会的。”

“我母亲说太早了，她不信任我。但我觉得早了倒是幸福。我想更小更小的时候就能遇到水野你呢。无论年纪多小，初中时代也好，小学时代也好，只要遇到你，我一定会喜欢你。我还是个婴儿时，就被人背着走这条坡道，在这土堤上游玩。水野，你小时候没走过这坡道吗？”

“好像没走过。”

“是吗？我经常想，我还是婴儿时，是不是也在这坡道上见过水野你，所以，我才这样喜欢你的……”

“我小时候要是走过这斜坡就好了。”

“小时候，人家总说我可爱。在这坡道上，我经常被一些不相识的人抱起来呐。那时我的眼睛比现在更大更圆。”町枝黑黑的大眼睛看向水野，“前些时候，各家中学都在举行毕业典礼。下了坡道，往右拐就是护城河，那里有小船出租。牵着狗穿过去，就可能看见一些今年刚初中毕业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把毕业证书卷成圆筒，拿在手里，乘着小船。我想他们大概是为了纪念别离才来划船的，真令人羡慕啊。有的女孩子手拿毕业证书，倚靠在桥栏上望着同学们划船。我中学毕业时，还没认识你呢。水野，你同别的女孩子游玩过吧？”

“我才不跟女孩子们玩呢。”

“是吗……”町枝歪了歪脑袋。

“天气转暖，小船下水之前，护城河有的地方还结冰，那里有很多野鸭。我记得那时还想，踏在冰上的鸭子和浮在水面的鸭子哪个冷呢？据说因为有人打野鸭，它们白天逃到这里来，一到傍晚，要么回到乡村的山坳，要么回到湖里……”

“是吗？”

“我还看见庆祝五一节举着红旗的队伍从对面的电车道通过呐。当时银杏树刚刚吐出嫩叶，一面面红旗通过其间，我只觉得美极了。”

他们两人所在坡下的护城河被填平了，从傍晚到夜间变成高尔夫球的练习场。那对面的电车道上，屹立着银杏树，黑色的树干在一簇簇嫩叶下面显得特别醒目。黄昏的天空在树梢顶端笼罩上桃红色的雾霭。町枝用手抚摩着水野膝上的狗脑袋。水野双手紧紧握住町枝这只手。

“我在这里等你的时候，仿佛听到了低沉的手风琴声。我闭上眼睛就躺下来了。”

“什么曲子？”

“是……好像是《君之代》……”

“《君之代》？”町枝吓了一跳，她靠近了水野，“什么《君之代》，水野你不是没当过兵吗？”

“也许是我每天晚上很晚收听广播《君之代》的缘故吧。”

“每天晚上我都静静地说声‘水野，晚安’。”

町枝没有把银平的事告诉水野。她并不觉得自己曾被一个奇怪的男人缠住搭话，而且早就忘记了。银平正躺在嫩草上，要看还是能够看见的。即使看见他，也不会注意到他就是刚才那个男子吧。银平却不能不注意他们两人。一阵泥土的凉气爬上他的脊背。正处在穿冬大衣和稍暖的大衣之间的季节，银平却没有穿大衣。他翻过身来，面向町枝他们两人。他不是羡慕他们两人的幸福，而是诅咒他们两人。他闭上眼睛不久，就浮现出一幕幻影，仿佛看到他们两人乘着熊熊的烈焰从水上漂荡而来。他觉得，这般情景证明了他们是不会永远幸福的。

“阿银，姑妈真漂亮啊。”

银平仿佛听见了弥生的声音。银平曾和弥生双双坐在湖边盛开的山樱树下。樱花倒映在水中。不时传来小鸟的啁啾声。

“姑妈说话时露出牙齿，这是我最喜欢的。”

说不定弥生会感到遗憾，那样一个美人为什么嫁给像银平父亲这样的丑男子呢？

“父亲是姑妈唯一的同胞之亲。我父亲说，阿银的父亲既已过世，让姑妈带着阿银回到我们家住好了。”

“我不干！”银平说罢，涨红了脸。

他是为要失去母亲而觉得厌烦，还是为能和弥生住在一起而感到腼腆呢？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那时节，银平家中除母亲外，还有祖父母以及大姑妈。大姑妈是离婚回到娘家的。银平虚岁十一那年，父亲死于湖里，他头部带有伤痕。有人说，他是被人杀死扔在湖里的。他喝了湖水，也像是溺死的。也有人怀疑，可能是在岸边和什么人争吵被推下水中。令人可恨的是，弥生家里有人指桑骂槐，说银平的父亲大可不必特地到妻子老家来自杀嘛。十一岁的银平痛下决心：假使父亲是被人下毒手，就非要找到这个仇人不可。他到了母亲老家，就来到浮上父亲尸体的地点附近，躲在胡枝子的繁枝茂叶之中，观察过往的行人。他绝不想让杀死父亲的人平安无事地通过那里。有一回，一个牵着牛的男人走过来，牛发起脾气，银平吓晕了。有时还绽开白胡枝子花，银平折了一朵花，带回家里，夹在书本里做标本，他发誓要报仇。

“就说我母亲吧，她也不愿意回去呀。”银平对弥生愤愤地说，“因为我父亲在这村上被人杀了。”

弥生看见银平刷白的脸，吓了一大跳。

弥生还没有告诉银平，村里人传说银平父亲的幽魂会在湖边出现呐。据说只要经过银平父亲死亡的那湖岸边，就会听见脚步声尾随而来，回首顾盼却不见人影。拔腿就逃跑，幽魂的脚步不能走动，人跑远了幽魂的脚步声也就听不见了。

连小鸟的啁啾声从山樱梢顶传到下面的枝头，弥生也都联想到幽魂的脚步声。

“阿银，回家吧。花倒映在湖面上，不知怎的，真叫人生怕哩。”

“不用怕。”

“阿银，你没有好好看呀。”

“不是很漂亮吗？”

银平使劲拽住了站起来的弥生的手。弥生倒在银平身上。

“阿银。”弥生喊了一声，弄乱了和服的下摆，逃走了。银平追了上去。弥生喘不过气，停下了脚步，猛地搂住银平的肩膀。

“阿银，同姑妈一道到我家来吧。”

“不愿意！”银平边说边紧紧地拥抱她，眼泪旋即从眼眶里流溢出来。弥生也用模糊了的眼睛，凝望着银平，久久才开口说：

“姑妈曾对家父说：‘如果住在那种房子里，我也会死去的。’这话我听见了。”

银平拥抱弥生，仅此一回。

众所周知，弥生的家、银平母亲的娘家，早年就是湖畔的名门世家。她为什么要嫁到门不当户不对的银平父亲家里来呢？母亲是不是有什么缘由呢？银平对此抱有怀疑，是几年以后的事了。那时候，母亲已经同银平分离回到了娘家。银平上东京攻读后，母亲患肺病在娘家与世长辞，原来从她那里得到的一丁点学费也断绝了。银平的家，祖父也已故去，现在剩下祖母和姑妈还健在。听说姑妈要了一个在婆家生下的女儿来抚养。银平长年没同家乡通信，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是否已经出嫁。

银平感到自己尾随町枝来到嫩草坪上随便躺下来，同从前自己在弥生村庄的湖边上，躲在胡枝子花丛中相比，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一样的哀伤掠过银平心间。为父亲报仇的事，他已经不再那么认真思考了。纵令杀父的仇人还在世上，现今也已老态龙钟。如果有个老丑的老头子来找银平，忏悔杀人的罪过，他会不会像消除了缠身的魔鬼那样痛快呢？会不会唤回当年两人在那里幽会的那种青春呢？往昔山樱花倒映在弥生村子里的湖面上的情景，如今还清晰地浮现在银平心上。那是一泓平静得连一丝涟漪也没有的、大镜一般的湖水。银平闭上眼睛，想起了母亲的容颜。

这时候，牵着小狗的少女从土堤走了下去，银平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男学生站在土堤上目送她。银平也猛然站起来，目送走下坡道的少女。映在银杏树叶上的夕影浓重起来了。已无过路行人，少女连头也不回。走在前头的小狗，拖着链条，急于回归。少女迈着轻快的小步，太美了。银平心想，明天黄昏，这少女一定还会登这坡道的。他想着想着吹起口哨来，朝着水野站立的方向走去。水野发现了银平，望着他，他也没有停止口哨。

“你真快活啊。”银平对水野说。

水野不予理睬。

“我跟你说话呐，你真快活啊。”

水野皱起眉头，望了望银平。

“哎呀，不要挂着一副讨厌我的面孔嘛。在这儿坐下来谈谈吧。如果有人得到幸福，我就羡慕他的幸福。我就是这种人。”

水野背向他正要走开，银平就说：

“喂，别逃跑呀。我不是说坐下来谈谈吗？”

水野转过身来说：

“我才不逃跑呢。我跟你没事可谈。”

“你搞错了，你以为我是想敲竹杠吗？来，请坐下来。”

水野仍站立不动。

“我觉得你的恋人很漂亮。这不行吗？真是美丽的姑娘啊。你太幸福了。”

“那又怎么样？”

“我想同幸福的人谈谈。说实在的，那姑娘实在太漂亮，我尾随她来了。她原来是同你幽会，我大吃一惊。”

水野也惊愕地望了望银平，刚想往对面走去，银平从后面把手搭在他肩上，说：

“来，咱们谈谈吧。”

水野猛推了一下银平。

“浑蛋！”

银平从土堤上滚落下去，倒在下面的柏油马路上，右肩膀异常痛。在柏油马路上盘腿坐了一会儿，用手按着肩膀，站起身来，他爬上土堤，对方已渺无踪影。银平胸部难受，喘着粗气坐了下来，又突然趴下去。

少女回去之后，银平为什么要接近男学生，同他搭话呢？他自己也觉得不可理解。他一边吹口哨一边走去，恐怕是没有恶意的。看样子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和那学生谈谈少女的美。假如那学生采取诚挚的态度，他可能会把学生还没发现的少女的美告诉对方。可是那学生却表现得令人有点讨厌。

“你真快活啊。”银平贸然冒出这句话，实在是太笨拙了。其实可以说点别的事。尽管如此，却被学生推撞，滚落下去了。他感到自己已无力气，身体着实衰弱。真想痛哭一场啊。他一只手抓住嫩草，一只手抚摩疼痛的肩膀，桃红色的晚霞朦朦胧胧地映入了眯缝的眼睛。

从明天起，那少女不会再牵着狗出现在这坡道上了吧。不，说不定到明天学生还不能同少女联系上，她明天还可能登上这长满银杏街树的坡道来。可是，学生已经认得自己，自己已不能在这坡道或土堤上了。银平扫视了土堤一圈，也没有找着一处藏身之地。身穿白毛衣、卷起裤边露出红格子的少女的姿影，从银平的脑际迅速地消逝。桃红色的天空，把银平的头都染红了。

“久子，久子。”银平用嗓眼里发出的嘶哑声音，呼唤着玉木久子的名字。

他乘上出租车去同久子会面，不是在霭霭晚霞的时辰，而是在下午三点钟左右。镇上的天空燃烧着淡淡的霞红。透过车窗玻璃，眼前的市镇一片浅蓝的颜色，而从摇下的驾驶席车窗看见的天空颜色不同。银平向司机的肩膀探过身去问道：

“天空是不是呈现一片淡淡的霞红色？”

“是啊。”司机用无所谓的口吻答道。

“是染上了霞红吗？什么原因呢？莫不是我眼睛的关系？”

“不是眼睛的关系。”

银平仍然探着身子，闻到了司机旧工服的气味。

打那以后，银平每次乘出租车，都自然而然地感到眼前是一片淡淡的桃红色世界和淡淡的蓝色世界。透过车窗看到的是浅蓝色。相形之下，从摇下的驾驶席车窗看见的却成了桃红色。他本以为仅此而已，不料实际上天空、市镇房屋的墙壁、马路，连街树的树干也出乎意料地都抹上了桃红色。银平不能相信了。春秋两季里，一般行车多是关闭客席的车窗，打开驾驶席的窗口。银平的身份不是到哪儿都能乘小汽车的，不过每次乘车，这种感觉总重复出现。

于是，银平形成一种习惯的想法：司机的世界是温暖的桃红色，客人的世界则是冰冷的浅蓝色。客人就是银平本身。当然，通过玻璃的颜色看到的世界，是清明澄澈的。东京的天空或是街道都凝聚着灰尘。也许是浅桃红色的吧。银平常常从座席上探出身子，将双肘支在司机身后的靠背上，凝望着桃红色的世界，混浊空气的温热使他的心情烦躁起来。

“喂，老兄！”银平真想把司机揪住。这可能是要对某种东西反抗或挑战的苗头。假使把司机揪住，他也就快要成为狂人了。银平迫近司机后面，即使露出咄咄逼人的神色，市镇和天空似乎也都是桃红色的，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会对司机构成任何威胁。

另外，也没有什么可威胁的吧。银平通过出租汽车窗玻璃的光怪陆离，第一次分辨出淡桃红色的世界和浅蓝色的世界，那是在去见久子的路上。而他向司机的肩膀探过身去，那是见久子的姿势。在这种出租车上，银平总是想起久子。司机的旧工服发出的气味，不久便引来了久子蓝哔叽服的香味，而后无论从哪个司机身上都会感受到久子的气味，即使司机穿上新工服也是一样。

第一次把天空看成桃红色的时候，银平已被学校革职，久子也已转校，两人背人耳目悄悄地幽会。银平担心事情会演变成后来这个样子，曾悄悄对久子说：

“可不能跟恩田谈啊。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久子好像是在秘密的场所里，脸颊染红了。

“能够保密，就会感到甜蜜愉快。一旦泄露，就会变成可怕的复仇鬼闹翻了天的。”

久子脸上露出了酒窝，向上翻了翻眼珠，凝视着银平。这是在教室走廊的一头。一个少女跳起抓住靠窗的樱枝，就像抓住单杠悠荡着身体一样，树枝摇晃个不停。透过走廊上的窗玻璃，也是听得见树叶摩挲声的。

“除了两个当事人，恋爱中是绝不能有第三者的。听明白了吗？就说恩田吧，现在已是我们的敌人，成了社会上的耳目之一啦。”

“可是，说不定我会对恩田谈呢。”

“那可不成。”银平害怕地环视四周。

“太痛苦了呀。假使恩田体贴地问我‘阿久你怎么啦’，我可能就瞒不了她。”

“干吗要同学体贴呢？”银平加重语气说。

“我一见到恩田，一定会哭出来。昨天我回家，用水洗了洗哭肿的眼睛，可还是不解决问题。夏天冰箱里有冰块可能好用些……”

“别那么漫不经心。”

“我太难受了呀。”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久子乖乖地把眼睛移向银平。从眼神来看，与其说她的这双眼睛望着银平，莫如说是让银平看着她这双眼睛。银平感受到久子肌肤的温馨，他沉默不语了。

银平和久子建立这种关系以前，曾想过向恩田信子探询一下久子家庭的内情。据久子说，她对恩田无所不谈。

然而，银平觉得恩田这个学生有点难以接近，向她打听久子的事，又怕她看透自己的内心活动。恩田的学业成绩优秀，个性也很倔强。有一回上课时间，银平给她们读福泽谕吉[2]的《男女交际论》：

“川柳[3]诗句写道，‘走二三百米，夫妇始相伴’。”

下面又是：

“比如夫出外旅行，妻依依惜别；妻病魔缠身，夫亲切看护；公公婆婆就看不惯，是违背公婆之意，此等奇谈世上也并非没有啊。”

女学生们听了哄堂大笑，恩田却一笑不笑。

“恩田，你没笑吗？”银平说。

恩田不作答。

“恩田，你不觉得可笑吗？”

“不可笑。”

“自己虽不觉得可笑，大伙都觉得可笑而笑了，你笑笑不也很好吗？”

“我不愿意。和大家一起笑也未尝不可。但大家笑后，我不跟着笑也可以嘛。”

“诡辩。”银平一本正经的样子，“恩田说不可笑，大伙觉得可笑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不可笑吗？这篇东西，福泽谕吉是在明治三十九年写的，战后的今天读了也不觉得可笑，那就成问题啦。”银平接着这么说，话说到中途，突然不怀好意地问道：“话又说回来，有人见过恩田笑吗？”

“见过，我就见过。”

“见过。”

“她常笑的呀。”

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边笑边回答。

银平后来回想，这个恩田信子和玉木久子之所以成为最好的朋友，也许是因为久子也把异常的性格隐蔽起来。久子身上似乎荡漾着一股引诱银平跟踪的魅力，她深藏在内心的情感不是接受了银平的跟踪吗？久子这个女性像霎时触电而战栗一样，醒悟过来。她委身于银平的时候，恐怕是和大多数少女一样吧。连银平也感到一阵战栗。

对银平来说，或许久子是他第一个女人。他们在那所高中是教师和学生的关系，银平却爱上了久子。他觉得这段日子是以往半生最幸福的时刻。父亲在世时，幼年的银平在农村曾向往过表姐弥生，那无疑是纯洁的初恋，只不过年纪太小了。

银平不能忘记，九岁还是十岁那年，他做了鲷鱼的梦而受到了表扬。故乡的海里，那深黑色的波浪上，飘浮着一艘飞艇。细看原来是一尾大鲷鱼。鲷鱼是从海里跳跃起来的，而且长时间地飘浮并停留在空中。不止一尾。鲷鱼从一簇又一簇的波浪之间跳跃起来。

“啊，大鲷鱼！”银平喊着醒过来了。

“这是个吉祥的梦，了不起的梦。银平要发迹啦。”人们这样传扬开去。

在那之前几天，从弥生那里得到一本画册，里面附有飞艇的画。他没有见过飞艇的实物，但是当时已经有了飞艇。大型飞机发展起来后，如今没有飞艇了吧。银平所做的飞艇和鲷鱼的梦，如今也成了过去。这与其说是做了发迹的梦，不如说是梦卜，有可能是与弥生结婚的梦兆吧。银平并没有发迹。即使没有失去高中国语教师的职务，也是没有希望发迹了。没有像梦中美丽的鲷鱼那样从人潮中跃起的力气，也没有在人头之上的半空飘浮的力量。归根到底，可能是堕入了幽黑的浪底的因果报应。自从和久子燃起鬼火之后，幸福短暂，沦落却很快。正如银平对久子警告过的，她向恩田泄露的秘密，可能变成复仇的魔鬼闹腾起来，恩田的告发毫不留情。

打那次之后，银平决计在教室里尽量不瞧久子一眼。难办的却是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到恩田的座位上。银平把恩田叫到校园一角，请求她保守秘密，还威胁过她。然而，恩田对银平的憎恨不是出于正义感，而是出于直觉的强烈的追查罪恶之感。银平就是向她申诉爱情的可贵，她也断然地说：

“老师太不纯洁了。”

“你才不纯洁呢。人家向你坦白了自己的秘密，你却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还有比这种事更不纯洁的吗？难道你心上爬满了蛞蝓、蝎子和蜈蚣吗？”

“我没向任何人泄露过啊。”

然而，不多久，恩田给校长和久子的父亲投了信。那是匿名的投信，据说信上署“蜈蚣缄”。

银平终于按久子选择的地点幽会了。久子家在战后买的房子，在过去来说是郊外，不过战前山手的宅邸遭战火洗劫，已是残垣断壁，只留下部分钢筋水泥墙。久子害怕被人发现，喜欢在这样的墙后同银平幽会。现在这屋敷町的废墟，大都修盖了大大小小的屋宇，空地已经不多。一个时期令人生畏的废墟景象或危险也消失了。那地方确实被人们遗忘了。那里杂草丛生，高得足以把他们两人隐藏起来。当时还是女学生的久子，也许认为这里原来是自己的家，从而感到安心。

久子是很难给银平写信的。银平也不能给久子写信，不能往久子家里或学校里挂电话，不能托人捎口信，同久子联系的途径几乎都不通了，只好在这块空地的钢筋水泥断壁的内侧，用粉笔写点留言，让久子到这儿来看。约定好写在高墙的下端。野草掩盖，不易被人发现。当然不能写得太复杂，充其量写上希望见面的日子和时间，起一种秘密告示板的作用。有时银平也来看久子写下的留言。久子决定了幽会时间，就可以用快信或电报通知银平。而银平则需要早早提前将日子和时间写在墙上，然后等待看到久子写上答应的暗号。久子受到监视，夜间很难出来。

银平在出租汽车里第一次看到桃红色和浅蓝色那天，就是久子找他的日子。久子蹲在近墙的草丛中等待着银平。有一回银平对久子这样说道：“这堵墙的高度不正说明你父亲太残酷无情了吗。墙上还插着玻璃碴儿和钉尖吧。”的确，从周围新建的平房，是窥不见墙这边的。即使修建一户两层洋房，由于新式设计，楼房低矮，从二楼探出身子，庭院的三分之一也遮掩在视野之外。久子了解这一情况，就待在靠墙的地方。门原先是木造的，没被烧毁。这土地不准备出售，大概不会有好奇的人进来。午后三点左右，就可以在此幽会了。

“啊，你刚从学校回来吗？”银平说着一只手搭在久子的头上，然后蹲了下来，靠过去用双手捧住久子苍白的脸。

“老师，没有时间呀。放学回家的时间家里人都掌握了。”

“我知道。”

“我说有《平家物语》的课外讲座，想留下来，可家里不允许。”

“是吗？久等了。脚麻木了吧？”银平把久子抱到膝上。光天之下，久子有点腼腆，滑了下来。

“老师，这个……”

“什么？钱？怎么啦？”

“我偷来给您的呀。”久子闪烁着炯炯的目光，“两万七千元呢。”

“是令尊的钱吗？”

“母亲的钱。”

“我不要。马上就会发觉的。还是放回去吧。”

“发觉的话，点把火将房子烧掉好喽。”

“你又不是蔬菜店的阿七[4]……哪有人为了两万七千元就烧掉值一千多万元的房子呢？”

“这是母亲背着父亲积攒的私房钱，她不会嚷出去的。我也再三考虑才偷出来。既已偷出来又把它放回去，那就更可怕了。一定会全身颤抖，被人发觉的。”

银平收下久子偷来的钱，这不是第一次了。不是银平出谋划策，而是久子自己的主意。

“老师嘛，勉强可以维持生活。我有个学生时代的朋友，他是一家公司经理的秘书，那经理姓有田，这个朋友不时让我为经理撰写讲演稿。”

“有田先生……那人叫有田什么？”

“叫有田音二，是个老人。”

“哎呀，是我这个学校的理事长呐。他……父亲就是拜托有田先生帮我转校的。”

“是吗？”

“原来理事长在学校的讲话稿，也是桃井老师写的啊？我过去不知道呀。”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是啊。明月一出来，我就想老师大概也在赏月吧；风雨的日子，我就想老师的公寓不知怎么样了。”

“据秘书说，那位有田老人正在为一种奇怪的恐惧症苦恼。秘书拜托我，在讲稿里尽量不要写妻子、结婚一类的话。我觉得在女子高中发表讲话，当然要写上。有田理事长演说中间，恐惧症没有发作吧？”

“没，我没有注意呢。”

“是吗？啊，在众目睽睽之下……”银平独自点了点头。

“所谓恐惧症发作，是什么样的呢？”

“情况各种各样。说不定我们自己也有。我佯装发作给你看看吧。”银平说罢抚摸着久子的胸部，闭上眼睛，故乡的麦田便浮现在脑际。一个女人骑着农家的无鞍马，从麦田对面的道路奔跑过去了。她将一条白手巾围在脖颈上，在前面打了结。

“老师，哪怕勒脖颈也行啊。我不想回家了。”久子温情脉脉地窃窃私语。银平发现自己一只手抓住久子的脖颈，不禁愕然。他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试着量久子的脖子。银平双手的指尖接触在一起了。他让那包钱滑进久子的胸口。久子马上蜷曲着胸部，后退了一步。

“把钱拿回家吧……这样做，你我都要犯罪的。恩田不是告发我是个罪人吗？据说她的信里这么写道：像那样一个阴郁的人，那样一个撒谎的人，以前一定干过许多坏事……你最近见过恩田吗？”

“没见过。也没来信。那种人我不认识。”

银平沉默了片刻。久子给他铺开一块尼龙包袱皮。这样反而传来了泥土的凉气。四周的草吐出一阵阵清香。

“老师，请您还跟踪我吧。不让我发觉地跟踪我吧。还是在放学回家的时候好了。这回的学校路远了。”

“而且，在那扇豪华的门前面，你装作才发现的样子是吗？然后你在铁门里涨红脸瞪着我是吗？”

“不。我会让您进来的。我家很大，不会被人发现。我的房间里也有地方可以躲藏起来。”

银平感到欣慰，心情十分激动。这个计划不久便实现了。但是，银平却被久子的家人发现了。

之后岁月流逝，银平离开了久子。被那个可能是牵狗少女恋人的学生从土堤推下来之后，他一边望着桃红色的晚霞，一边情不自禁地呼唤着“久子、久子”，回到公寓里。土堤的高度是银平身高的两倍，肩膀和膝盖都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翌日傍晚，银平又不由自主地到银杏树林立的坡道上去看少女。那位纯洁的少女对他的跟踪毫不在意，银平也这样想：自己一点也不想加害她，不是吗？就像悲叹掠空而过的大雁一样，他仿佛是在那里目送光辉年华的流逝。银平是个不知明日命运的人。那少女也不是永远都美。

银平昨天同学生搭话，被学生认识了，他不能在银杏树的坡道上流连徘徊，更不能在学生等待少女的土堤上待下去。耸立着街树的人行道和旧时贵族的宅邸之间有一道沟，银平决定躲在那里面。万一被警官怀疑，就佯装醉酒摔下或者被暴徒推落，呼喊腰腿痛便可以了。佯装醉酒是可以对付过去的，他为了呼出点酒气，喝了少许酒才出门。

昨天就知道沟很深，可下去一看，觉得与其说深不如说宽了。沟两侧是很美观的石崖，沟底也铺上了石子，草从石缝生长出来，去年的落叶已经腐烂了。如果把身子靠近人行道这边的石崖，径直登上坡道的人大概发现不了。银平躲藏了二三十分钟，连石崖上的石头也想咬上一口。石缝里绽开的紫花地丁，跳入了眼帘。银平蹭行过去，将紫花地丁含在嘴里，用牙齿咬断咽了下去。非常难咽。他使劲强忍住欲滴的泪珠。

昨日的少女，今日又牵着狗在坡道下面出现了。银平张开双手，抓住石头的角，仿佛要被石头吸进去，焦急地抬起头。手颤抖着，只觉得石崖行将倒塌似的，心脏的悸动撞击着石头。

少女上身仍穿着昨天的白毛衣，下身不是裤子，而是换了深红裙子，还穿了双漂亮的鞋子。白色和深红色在街树和嫩绿中浮现，走了过来。从银平的上面通过时，少女的手就在银平眼前。白皙的手从手腕到胳膊显得更加洁白。银平从下面抬头望见了少女洁净的下巴颏，他“啊”地叫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

“这儿，这儿。”

昨天的学生在土堤上等候。在快到土堤的坡道半路上，从沟底望去，他们俩膝盖以上的身躯在青草丛中移动着向土堤而去。银平等少女回家，直到黄昏时分，少女还没打坡道经过。大概是学生同少女谈了昨天那奇怪男子的事，所以她避开这条路了。

而后，银平不知多少回在银杏树林立的坡道上彷徨惆怅，或在土堤的青草地上长时间仰脸躺着。可是，看不见少女。少女的幻影，夜间也把银平诱到这坡道上来。银杏的嫩叶很快变成郁郁葱葱的绿叶。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洒落在柏油马路上。黑压压地压在头顶的街树威胁着银平。他想起当年在本州西北部的故乡，夜海的黑暗突然使自己感到害怕而跑回家的往事。从沟底传来小猫的叫声。银平驻步，往下看了看。没有看见小猫，却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箱子。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在动。

“果然，这倒是个扔猫崽的好地方。”

有人把刚生下来的猫崽整窝放进箱子里扔了，不知道几只。它们悲鸣，挨饿，死去。银平试着把这些猫崽比作自己，特地倾听猫崽的哀鸣。但是那天夜里，少女没有在坡道上出现。

六月初，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条消息：距坡道不远的护城河上将举办捕萤会。那是一条有小船出租的护城河。那少女一定会来参加捕萤会的。银平这样相信。她常常牵着狗散步，她的家肯定就在附近。

母亲老家的湖也是有名的萤火虫产地。自己曾由母亲领着去捕萤火虫，将捕到的萤火虫放在蚊帐里伴睡。弥生也这样干过。隔扇敞开，他和隔壁房间的蚊帐里的弥生比着数谁的萤火虫多。萤火虫飞来飞去，很难数清。

“阿银真狡猾。总是那么狡猾啊。”弥生坐起来挥舞着拳头说。

最后，她开始用拳头敲打蚊帐，蚊帐摇来晃去，停在帐中的萤火虫飞了。可是不起作用，弥生更加焦灼。她每挥舞一次拳头，膝头都蹦跳一下。弥生穿着元禄袖、短下摆的单衣，卷到了膝盖上。于是膝盖仿佛渐渐往前移动，弥生的蚊帐边向银平的方向鼓起，形成了奇妙的形状。弥生恍如罩着蚊帐的妖精。

“现在你那边多了。瞧瞧后面。”银平说。

弥生回过头去。

“当然多呀。”

弥生的蚊帐摇晃着。帐中的萤火虫全部飞起来，萤光点点，看起来确实很多，这是无可争辩的。

银平至今还记得，当时弥生的单衣是大十字碎白道花纹。可是，和银平同一帐中的母亲又怎么样呢？对弥生的闹腾，什么也没说吗？银平的母亲姑且不说，弥生的母亲是跟她一起睡的，也没斥责吗？旁边应该还有弥生的弟弟。除了弥生以外，其他人全想不起来。

近来银平时不时地看见母亲娘家的湖面上夜间闪电的幻影。电光一闪，几乎照遍了整个湖面，而后又消失。闪电过后，湖边飘起了萤火虫。将湖边的萤火虫看作是幻影的继续也未尝不可。萤火虫是后想起来的，这点记忆可是不准确。许多时候，夏天闪电过后都有萤火虫，或许由于这种原因后来才加上萤火虫的幻影吧。就算银平多么富于幻想，也不会将萤火虫的幻影认作在湖上死去的父亲的幽魂。但湖面上夜间闪电消失的瞬间，却叫人不愉快。每次看到幻影的闪电，陆地上又宽又深的水纹丝不动地承受夜空忽地出现的闪光，都让银平强烈地感到自然的灵怪或是时间的悲鸣，因而忐忑不安。闪电照亮了整个湖面，这大概是幻影的所为。银平也知道现实中是不存在的。也许他是在想：如果遭到巨大的雷击，苍穹瞬间闪烁的光明会照亮身边世界的一切。宛如他第一次接触怯生生的久子一般。

久子从那之后突然变得大胆起来，银平万分震惊，或许就像遭到雷击。银平被久子诱进她家里，他成功地悄悄溜进了久子的起居室。

“房子果然很大啊。我都不认得回去的退路了。”

“我送你走嘛。从窗口出去也成。”

“可是，这是二楼吧。”银平有点畏怯。

“把我的腰带接起来当绳子用嘛。”

“家里没有狗吗？我很讨厌狗。”

“没有狗。”

久子只顾闪烁着目光凝视银平。

“我不能同老师结婚。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能在我的房间里，哪怕一天也好。我讨厌一直待在草丛深处。”

“草丛深处，这个词有单纯的草丛间的意思，只是现在使用这个词，一般是指另一个世界、九泉之下的意思啊。”

“哦。”久子心不在焉。

“国语老师的职务都被革去了，何苦谈这些呢……”

但是，有这样的教师，无论怎么说都是不好的。这个社会多可怕啊！银平想象不到女学生的洋房竟这样华美和奢侈。他被它的气势压倒，以致沦为被追赶的罪人。这个银平，同从久子如今的学校门口一直跟踪到家门口来的银平，简直判若两人。当然，久子明明知道却佯装不知道。她已经完全被银平掌握了。虽然这是玩弄阴谋诡计，但却是久子追求的，也是银平乐意的。

“老师。”久子冷不防地握住银平的手说，“现在是晚饭时间，请您等一会儿。”

银平把久子拉到身边亲吻了一下。久子希望长吻，将身体重心都放在银平的胳膊上。银平不得不支撑住久子，这给他多少增添了勇气。

“我去吃饭时，老师，您干什么好呢？”

“唔，你有没有相册？”

“没有呀，我没有相册，也没有日记本，什么都没有。”

久子仰望着银平的眼睛，摇了摇头。

“你也不曾谈过童年时代的回忆啊。”

“那太没意思了。”

久子连嘴唇也没揩揩就走出去，不知她是带着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同家人共进晚餐的。银平发现墙壁凹陷处帷幔的后面是间小小的盥洗室，他小心翼翼地拧开了水龙头，认真地洗洗手，洗洗脸，然后漱了漱口。似乎还想洗洗那双丑陋的脚，可又觉得脱下袜子，抬脚放在久子洗脸的地方，实在难以做出来。再说即使洗了，脚也不会变得好看，也只能再次看清这脚的丑陋。

久子如果不为银平做三明治端出来，恐怕家里人还不会发现他们这次私会。她用银盘盛着全套咖啡餐具一起端进来，这未免过于大胆了。

响起连续的敲门声。久子急中生智，倒像责问似的说：“是妈妈吗？”

“是啊。”

“我有客人。妈妈，您别开门。”

“是哪位？”

“是老师。”久子用细小而有力的声音断然说。这当儿，银平蓦地站了起来，仿佛沐浴在疯狂的幸福之中。他手中有枪的话，也许会从后面向久子开火，让子弹穿过久子的胸膛，射向门那边的母亲。久子倒在银平这边，母亲倒在对面。久子和母亲隔门相对，两人势必向后面倒下。但是久子就连倒下也做了个漂亮的转身动作，转向银平，抱住他的小腿。从久子的伤口喷出来的血，沿着银平的小腿往下流，濡湿了脚背，脚上发黑的厚皮一下子变得宛如蔷薇的花瓣，漂亮极了，脚心的皱纹舒开，像樱贝一样润泽光滑；脚趾原像猿趾一样长，骨节突出，弯曲干瘪，很快就被久子温热的鲜血冲洗，变得像服装模特儿的脚趾那样，样子好看多了。银平忽然意识到久子温热的血不会那么多，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血也从胸膛的伤口喷涌出来。银平神志不清，像被阿弥陀佛驾御的五色彩云笼罩住了似的。这种幸福的狂想，也不过是一瞬之间。

“拿到学校去的脚气涂剂，里面搀混着久子的血。”

银平听见了久子父亲的话声。他吓了一跳，摆好了架势。原来是幻听，是很长时间的幻听。银平醒悟过来后，满目都是久子面对门扉亭亭玉立的丰姿，他的恐惧也就消失了。门扉外侧，鸦雀无声。银平透过门扉可以看见母亲被女儿瞪得全身颤抖的形象。那是一只被雏鸡啄光了羽毛的赤裸的母鸡。可怜的脚步声从走廊上远去了。久子冒冒失失地走到门前，咔嚓一声把门锁上，掉转头来看了看银平。银平依然是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把手。久子精疲力尽，把脊背靠在门扉上，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当然，母亲走后，父亲踏着粗暴的脚步声来了。他嘎哒嘎哒地摇动着门把手。

“喂，开门！久子，开门啊！”

“好了，见见你父亲吧。”银平说。

“不。”

“为什么？只好见见了嘛。”

“我不想让父亲见您。”

“我不会胡来的。我连手枪也没有嘛。”

“我不想让他见您。请您从窗口逃走吧。”

“从窗口……好吧，我的脚就像猿脚。”

“穿鞋可危险啊。”

“我没穿鞋。”

久子从衣橱里取出两三条腰带，把它们连接起来。父亲在门外终于咆哮了。

“就给您开，请等一会儿。我们不会殉情的……”

“说什么？真不像话！”

看样子他遭到了突然袭击，门外一时寂然无声。

久子将从窗口垂吊下去的腰带的一头缠在两只手腕上，一边使劲地支持住银平的重量，一边淌着泪珠。银平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久子的手指，便顺着腰带轻巧地滑落下去。他本来是打算把嘴唇贴上去，由于正朝下看，结果是鼻尖碰上了。银平本来还想亲吻她的脸颊以表示谢意和告别。可是，久子弯下腰身，将膝盖顶着窗前的墙壁，使劲挺起胸部。待在窗下的银平够不着她的脸颊。银平站到地面时，感激地拉了两次腰带，给她信号。拉第二次时，手上没有反应。腰带在窗户射下来的光线照映之下，滑落下来了。

“啊？给我吗？我就拿走啦。”

银平穿过庭院，边跑边挥动胳膊，腰带利索地缠在一只胳膊上带走。他猛一回头，瞥见久子和似是她父亲的人并排站在他逃脱出来的窗户边上。看起来她父亲也不会扬声呼喊。银平像猿猴般越过饰有蔓藤花样的铁门逃走了。

这个久子，如今大概已经结婚了吧。

打那以后，银平只见过久子一面。他当然经常去久子所说的“草丛深处”——那方旧宅邸的废墟。没有发现久子在草丛中等待，也没有看见久子写在钢筋水泥墙内侧的留言。然而，银平并不死心。就是在积雪的冬天，那儿的草已经枯萎了，他还是不时地前去察看，从没有停止过。可以说，这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当春天的嫩草带着浅绿色重新繁盛起来的时候，银平又能在其中与久子幽会了。

不过，那次是久子和恩田信子两个人。莫非久子打那以后为了找寻银平，也时常到这儿来，只是走岔而没有相遇吗？起初银平也很激动，后来他从久子惊愕的表情中明白了，她全然不是在等候自己，而是在这里同恩田相会。在昔日的秘密地点，同那个告密者恩田相会，究竟为什么呢？银平又不能轻率地张嘴探问。

恩田像要压住久子呼喊“老师”似的，使劲喊了同样的一声：“老师。”

“玉木，你还同这样的人打交道吗？”银平低头望着恩田的头，用下巴颏指了指。两个少女坐在一块尼龙包袱皮上。

“桃井老师，今天是久子的毕业典礼呐。”恩田抬头瞪了银平一眼，用类似宣言的口吻说。

“啊，毕业典礼……是吗？”银平不觉附和了一声。

“老师，从那以后，我一天也没上过学校。”久子诉说。

“哦，是吗？”

银平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颤动。也许是顾忌仇敌恩田，也许是暴露出教师的本性，他不由自主地说：

“不上学也能毕业啊。”

“有理事长打招呼，当然能毕业啰。”恩田回答。这对久子来说，不知是好意还是恶意。

“恩田，你是个高材生，我请你住口！”银平又向久子问道：“理事长在毕业典礼上致贺辞了吗？”

“致贺辞了。”

“我已经不给有田老人写演说稿了。今天的贺辞，同以前的风格不同吗？”

“很简短。”

“你们两人在说些什么呢？你们两人的关系不见得没话可说的吧？”恩田说。

“如果你不在，积压在我们心头的话，倾吐也倾吐不尽呢。但是我再也不敢让奸细听见，吃那份苦头了。你有话对玉木说，就快点说完吧。”

“我不是奸细。只不过想从不纯洁的人手中保护玉木罢了。多亏我的信，玉木才可以转校，她虽然没有上学，却能免遭老师的毒害。我认为玉木是个很值得爱护的人。不管老师怎样惩罚我，我都要同您斗争。玉木你憎恨老师吧？”

“好，瞧我治治你，不快点逃跑可危险啊。”

“我不离开玉木。我是来这里和玉木碰头的。请老师回去吧。”

“你在充当监督侍女吗？”

“没人委托我那样做。那是肮脏的想法。”恩田扭脸不理睬了。

“久子，咱们回去吧。你就满怀怨恨和愤怒，与这个肮脏的人诀别吧。”恩田冲久子说。

“喂，我讲过了，我还有话同玉木说，还没把话说完呢。你走吧。”银平轻蔑地摸了摸恩田的头顶。

“肮脏。”恩田摇了摇头。

“对了，什么时候洗头的？不要太臭太脏的时候才洗哟。要不就没有男人抚摩呐。”银平冲着令人气愤的恩田说，“喂，还不走？我是不在乎拳打脚踢女人的。我是个无赖汉哟。”

“我这姑娘遭拳打脚踢也无所谓。”

“好。”银平刚要动手拽住恩田的手腕，回头对着久子说：“可以揍吧。”

久子用眼睛示意，像是赞同。银平就势把恩田拖走了。

“讨厌、讨厌，你要干什么！”

恩田拼命挣扎，企图咬银平的手。

“哎呀，你想亲肮脏男人的手吗？”

“我要咬！”恩田叫喊，却没有咬。

从焚毁的大门遗迹走上大街，由于有人，恩田挺直了身子走。

银平紧攥住她的一只手不放，叫住了一辆空车。

“这是出走的姑娘。拜托了，她家里人在大森站前等着她，赶紧把她送去。”银平胡诌了一通之后，把恩田抱起似的推到车厢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千元纸币扔到驾驶台。车子奔驰而去。

银平返回墙壁内侧，看见久子依然坐在包袱皮上。

“我把她当作出走的姑娘，推进了出租车，让司机把她送到大森去，花了一千元。”

“恩田为了报仇，又会给我家里写信的。”

“她比蜈蚣还毒！”

“不过，也许不写。恩田想上大学，她也劝我来着。她好像要当我的家庭教师，让我父亲给她出学费。恩田家经济状况不好……”

“你们在这儿会面，就是谈这件事吗？”

“是啊。过年的时候，她给我来过几次信，说是想见见我。可我不愿意让她到我家里来，我就回信说我能出席毕业典礼。恩田也就在校门口等我了。不过，我也是想到这儿来一次。”

“打那以后，我不知道到这儿来过多少次了。就是在积雪的日子里也……”

久子现出可爱的酒窝，点了点头。乍看这少女，谁都想不到她同银平会发生那种事情。就是从银平身上，谁能看出他有什么“毒辣手段”的痕迹呢。

久子说：“我在想，老师会不会来呢。”

“即使街上的雪都融化了，这里的雪还是残存着的。墙壁很高……看样子把马路的雪都耙到这里来了。门里都堆成雪山了。对我来说，那像是我们两人爱的障碍。我总觉得在那雪堆下掩埋了婴儿。”最后银平说了一通奇怪的胡话，猛然恍悟，缄口不语了。久子用明亮的目光望着他，点了点头。银平慌忙改变了话题。

“这么说，你打算同恩田上大学喽……学什么专业呢？”

“没意思，女孩子上什么大学……”久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时候的腰带，我还珍藏着呢。你是给我留作纪念的吧？”

“一松口气，就离手了。”这话也是若无其事地说出来的。

“受到令尊的严厉斥责了？”

“他不让我单独外出。”

“我不知道你连学校也不去。早知这样，我趁黑夜从窗口偷偷进去就好啰。”

“有时，半夜里我也从那个窗口望着庭院。”久子说。

久子被禁闭的日子里，似乎恢复了少女的纯洁。银平悲叹自己似乎丧失了理解和掌握这个少女的心理活动的灵感。没有说话的兴头和机会。不过，银平即使坐在刚才恩田坐过的包袱皮的一端，久子也不躲避。久子身穿崭新的蓝色连衣裙，领子上饰有花边，华丽极了。可能是为了参加毕业典礼吧。也许银平看了也不会晓得，她已化过近来时兴的巧妙的不着痕迹的妆容了。她身上飘溢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银平把手轻轻地搭在久子肩上。

“走吧，两人逃到远方去吧。到那寂静的湖边去怎么样？”

“老师，我已下决心不再见您了。今天能在这儿见面，我也感到很高兴，但这是最后一次。”久子不是用摈弃的口吻，而是以平静的倾诉的语气说，“非见老师不可的话，我会不顾一切去找老师的。”

“我将沦落到社会的底层啊。”

“哪怕老师在上野的地下通道，我也会去的。”

“现在就去吧。”

“我现在不去。”

“为什么？”

“老师，我受伤了，还没康复。我恢复元气之后，还迷恋老师的话，我会去的。”

“噢……”

银平顿时全身上下都麻木了。

“我完全明白了。你最好还是不要下到我的世界来。被我拉出来的人，会被封锁在深渊的。要不就可怕喽。我和你来自不同的世界，我将终生向往你，回忆你，感谢你。”

“我若能把老师的事忘掉，我就忘掉。”

“对，这就行了。”银平加重语气说，心头一阵悲痛，“不过，今天……”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出乎意料，久子点了点头。

在车子里，久子也是沉默不语。转眼间，她泰然自若的脸微微泛起了红潮，紧紧地闭合眼帘。

“你睁眼看看，有恶魔。”

久子睁开了大而美的眼睛，却不像是在看恶魔。

“真寂寞啊！”银平说着，吻了吻久子的眼睫毛。

“还记得吗？”

“记得。”

久子平淡的耳语，拍击着银平的耳膜。

此后银平再没见到久子。他曾不知多少回在那废墟上流连徘徊。不知什么时候起，大门围起了一道板墙。杂草被除净，土地被平整，约莫一年半两年之后，开始大兴土木了。这小户的人家，不像是久子父亲的宅邸。是卖给谁了吧。银平一边听着木匠美妙的刨木板声，一边闭上眼睛伫立在那里。

“再见！”银平向远方的久子说，心想，但愿和久子在这里的那段回忆，能给新建住户的人家带来幸福就好了。刨声就那样在银平脑中旋荡，他心情无限愉悦。

银平以为已将这座房子卖给了别人，也就再没到这“草丛深处”来了。其实，银平哪儿知道久子已经结婚，并且迁到这个新居来呢。

银平相信，他的“那个少女”，一定会来有小船出租的护城河参加捕萤会。这是多么可怕的信念，它促成了第三次邂逅。

捕萤会连续举办五天。一个晚上，银平果然盼来了町枝。一连几天，银平都来过了。报上刊登这次捕萤会的消息是在开始两天以后，如果说少女也是受晚报的诱导前来的话，那银平的预感就不是那么准确了。他把那张晚报揣在兜里，走出家门，心里早已装满了见少女时的那份心思。似乎没有什么语言可以表现少女那双眼角细长的眼睛，银平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在自己的眼睛上方，描画漂亮小鱼的生动形状，一边反复做着动作一边行进。他听见了天上的舞曲。

“来世我也要变成一个年轻人，有一双美丽的脚。你像现在这样就成了。让我们两人跳个白色芭蕾舞吧。”他自言自语地说出了憧憬。少女的衣裳是古典芭蕾的洁白。衣裳下摆展开，飘了起来。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少女啊。只有在美满的家庭里才能养育出那样的少女。那样迷人的美貌也只能维持到十六七岁吧。”

银平觉得那少女迷人的时间是短暂的。现在的少女们那含苞待放的蓓蕾吐出高雅的清香，沾染上了学生的傲气。那少女的美，是被什么东西洗得如此洁净，又为了什么从内在发出了光亮呢？

小船码头也贴出了“八点开始放萤火虫”的告示。东京的六月，七时半天才擦黑。日落之前银平在护城河的桥上来回踱步。

“乘小船的客人请拿号等候。”不断传来扩音器的叫唤声。捕萤会生意兴隆，不免令人感到这是出租小船的铺子招徕客人的一招。因为还没有放萤火虫，桥上的人们只好呆呆地看看上下船的人，望望水上的行舟。银平等候一位少女，只有他是生气勃勃的，小船和人群都没跳入他的眼帘。

银平还曾到过银杏树林立的坡道两趟。他考虑是不是再去那沟道里躲起来，可又回忆起前次躲藏的情形，便把手搭在石崖上，蹲了下来。捕萤的傍晚，这条坡道上也有行人来往。一听见脚步声，银平赶紧走下坡道。脚步声一阵接一阵，他没有回头。

来到坡道下面的十字路口，眺望熙熙攘攘的捕萤会，只见桥对面的街灯已把低矮的天空照得通亮，汽车的前灯也在马路上摇曳。噢，快能见到她了。银平格外兴奋。不知为什么，他没拐到护城河那边，一直走过桥到了对面。那边就是屋敷町。追赶银平而来的脚步声，当然拐向了捕萤会那边。但是，那脚步声好像是在银平的脊背上贴了一张黑纸，银平将胳膊绕到身后。墨黑的纸上，标着一个红色的箭头。箭头指示着捕萤会的方向。银平心焦如焚，竭力想拿掉脊背上的纸，可手够不着。胳膊疼痛，关节嘎嘎地响。

“你不能到背上的箭头所指的方向是吗？我替你把箭头取下来吧。”

传来了女人的温柔声音。银平扭回头去，后面没有谁跟来。只有从屋敷町到捕萤会去的人群冲着他来了。原来是女广播员的声音。银平刚才听见的话声，不是女广播员的声音，而是广播剧的道白。

“谢谢。”银平向梦幻中的声音招了招手，轻轻松松地走了。他思忖着：不知为什么，人总有短暂的一瞬是会被宽恕的。

桥头有出售萤火虫的铺子。一只五元，一笼四十元。护城河上还没飞起萤火虫。银平走到桥中央，好不容易才发觉在水中稍高的望楼上有一个很大的萤火虫笼子。

“撒，撒，快点撒！”

孩子们不住地叫喊。他们知道从望楼上撒萤火虫，意味着捕萤会要开始。

两三个汉子登上了望楼。一队队小船泊在望楼的边上，围上了好几层。船上有的人手拿捕虫网和竹竿。桥上和岸上的人群，也有人手拿网和小竹。把柄相当的长。

过桥的地方也可以看见有人卖萤火虫。

“对面的是冈山产，这边是甲州产。对面的是小萤火虫，小得很哩。品种完全不同啊。”

银平听见这话便靠近看了看。这边的萤火虫一只十元，是对面的一倍价钱；一笼装七只，一百元。

“我要大的，请装上十只。”银平说着，交了两百元。

“都是大的，七只以外，再要十只？”

卖萤的汉子把胳膊伸进一个大棉布袋里，从湿漉漉的口袋里，闪出了萤火虫微弱的光。汉子一次抓出一两只，放进筒形的笼子里。笼子很小，银平觉得没有装足十七只，他一只手放在头上遮着光，卖萤的汉子呼呼地吹了吹。笼子里的萤火虫都放出光来，汉子的唾沫飞溅到银平脸上了。

“不再放十只？太冷清了。”

卖萤人又放进了十只。这时孩子们扬起一阵欢呼声。银平溅了一身水花。从望楼上朝天空撒放的萤火虫，像行将熄灭的焰火，无力地掉落下来。有的萤火虫快落到水面又勉强挣扎着向旁边飞去，被船上的客人用网和小竹捉住了。萤火虫加起来大概不足十只。为了争夺这些萤火虫，网、小竹都浸上水，闹腾了一阵子。他们一挥舞先前濡湿了的小竹子，水星就飞溅到岸上的人身上。

“今年气候寒冷，萤火虫不怎么飞啦。”有人这么说。看样子这是每年的文娱活动。

人们以为又要继续撒放，却不是。

“九点以前，还放一次萤火虫。”对岸的小船码头前传来广播声。望楼上的两三个汉子一动不动。参观的人群静悄悄地等待。还传来了划桨声。

“早点撒放不好吗？”

“不放呐。一撒放不就完了吗？”

大人们在纷纷议论。银平拎着装有二十七只萤火虫的萤笼。他手头上已有足够的萤火虫。为了避开水星飞溅，他从水边退到后面，倚靠在警察岗亭前的树上。离开了人墙，更容易观察桥上的动静。岗亭的年轻警察挂着一副和蔼可亲的脸，几乎全神地向着护城河那边。银平站在他身旁，油然生起一种奇妙的安心感。站在这儿是不会把那少女错过的。

过不多久，望楼上又继续撒放萤火虫。说是继续，不过是那汉子一把抓了十来只抛下罢了。许是有点难捉，许是掌握了良机，群众喧腾的浪潮一浪高似一浪，再次掀起了高潮。银平也和警察一样并不悠闲。许多萤火虫呈垂柳形飘落下来，一般飞不很远。有的却稀罕地飞远了，也有的朝桥这边飞来。桥上的男女老少自然团团围在望楼一侧的栏杆边上。银平在他们后头边走边找少女。不少孩子站在栏杆之外，手拿捕虫网伺机而动。真佩服他们不掉落下去。

人们靠拢过来，围成一团，一片骚动。大家都想扑住萤火虫。萤火虫就这样优哉游哉地飞走了吗？银平又回忆起了在母亲老家的湖上看到的萤火虫。

“喂，落在你的头发上啦。”

桥上的男人冲着望楼下的小船呼喊了一声。萤火虫落在姑娘的头发上，姑娘并没有意识到是在呼喊自己。同船的男子把这只萤火虫抓住了。

银平发现了那个少女。

少女把两只胳膊搭在桥栏杆上，俯视着护城河。她身穿白棉布连衣裙。少女的背后也是人山人海，银平只能从人缝间窥见少女的肩膀和半边脸。但他不会看错。他后退了两三步，然后缓慢地悄悄靠近她。少女被飞舞着萤火虫的望楼吸引住，没顾得回过头来。

她恐怕不是一个人来的吧。银平的视线落在少女左边的青年身上，顿时感到被人捅了一下胸口似的。不是那个在土堤上等待牵狗的少女、把银平从土堤上推下来的男学生，而是另一个男人，只需从背影就可以判断出来。他穿着白衬衫，没戴帽子，也没穿外衣，也是学生的模样。

“打那以后，只过了两个月。”银平觉得少女恋心变化之快，如同践踏了鲜花一样，感到震惊不已。少女的恋心，比起银平对少女的向往，不是太无常了吗？虽说两人同来观赏捕萤未必就是情侣，不过银平感到，她同那位恋人之间似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银平钻进少女身边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之间，抓住了栏杆，侧耳静听。又放萤火虫了。

“我想抓一只萤火虫给水野。”少女说。

“萤火虫嘛，都带着郁闷的气氛，带去探病不好吧？”学生说。

“睡不着的时候看看，总是好的吧。”

“会使他感到寂寞的。”

两个月前见到的那个学生生病了吗？银平领会了。他担心把脸探出栏杆会被少女发现，所以决计在稍许靠后的地方，凝望着少女的侧脸。少女稍高的束发，从发结往前梳理得油光波滑，实在艳美。比起在银杏树林立的坡道上那副打扮来，更加自然，落落大方。

桥上没有燃灯，一片昏暗。伴随少女的学生，比先前的学生显得更加纤弱。他们肯定是朋友。

“这次去探病，你打算谈捕萤的情景吗？”

“今晚的情景？……”学生反问自己，“我一去，能够谈町枝的情况，水野一定很高兴。如果谈到两人去参加捕萤活动，水野大概会想象满天飞萤吧。”

“我还是想给他萤火虫啊。”

学生没有回答。

“我不能去探望他，心里着实难过。水木，一定要把我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跟他谈。”

“我平时也跟他谈了，水野也都知道的。”

“水木，你姐姐邀请我欣赏上野夜樱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町枝很幸福’，可是我不幸福啊。”

“假如听说町枝不幸福，我姐姐会吓一跳的。”

“我吓唬吓唬她怎么样……”

“唔。”

学生扑哧笑了，仿佛要避开对方的话头。

“打那以后，我也没见过姐姐。你最好还是让她觉得有的人天生就是幸福。”

银平看清了，这个姓水木的学生也是向往町枝的。同时他预感到即使那个姓水野的学生病愈，他同町枝的爱也会破裂。

银平离开栏杆，悄悄地走到町枝的背后。棉布连衣裙似乎厚了些。银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钥匙形状的萤笼铁丝挂在町枝的腰带上。町枝没有察觉。银平一直走到桥的尽头，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挂在町枝腰间的微微发亮的萤笼。

少女不觉间发现腰带上挂着萤笼，她会怎么样呢？银平很想折回到桥中央混在人群里窥视一下。这又不是用剃刀去割少女腰身的罪犯，本来是没什么可怕的。可是他的脚却从桥上向后移动。由于这个少女的关系，现在银平发现自己的感情非常脆弱。也许不是发现，而是重见了感情脆弱的自己。他赞同这种自我辩护，无精打采地朝着与桥相反的银杏树林立的坡道走去。

“啊，大萤火虫。”

银平仰望星空，心想把萤火虫看作星星也不奇怪，反而满怀激动的心情，再次脱口说了声：

“大萤火虫。”

开始听见雨点打在银杏树叶上的声音。雨滴非常大，非常稀疏。雨声像是一半化成水落下的雹子声，又像是从房檐落下的雨滴声。是不可能下到平地上的雨，是落在某个高原的阔叶树上，在野营之夜也清晰可闻的雨。尽管在高原上，当作夜露的降落声则是过密了。银平不记得曾登过高山，也不曾记得在高原上野营过，从哪儿来的幻听呢？当然，那是来自母亲老家的湖边吧。

“那个村庄算不上是高原。这种雨声，现在才第一次听到。”

“不，这种雨声确实是在什么时候听见过。也许是在深山老林里——欲止的雨声。积存在树叶上的雨滴声，比从天上降下的雨声更多更密。”

“弥生，被这种雨淋湿，可冷啦。”

“唔，町枝这个少女的恋人，也许是到高原去野营，被这种雨打湿才生病的。由于那个姓水野的学生的诅咒，才在这银杏树上听到声音。”

银平自问自答。听着没有落下的雨声，任凭想象自由驰骋。

今天在桥上，银平知道了那少女的名字。倘使昨天，町枝或银平中一个人故去了，就无从知道她的名字了。光是知道町枝这个名字，也算是了不起的缘分。那么，银平为何要远离町枝所在的桥，去攀登明知町枝不在的坡道呢？前往捕萤会的护城河途中，银平曾不由自主地两次来到这条坡道上。见到町枝之后，他觉得町枝一定会走这条坡道的。留在桥上的少女，她的幻影正在这些银杏树下移动着。她拎着萤笼去探望病中的恋人。

银平只想试试这样做，除此别无目的。他把萤笼挂在少女的腰带上，恍如在少女的身上燃烧自己的心。事后来看，可以认为这是银平感伤的表现，也可能是少女很想把萤火虫送给病人，银平这才悄悄将萤笼送给她的。

梦幻的少女在白色连衣裙的腰带上挂着萤笼，攀登着银杏树林立的坡道，去探望病中的恋人，梦幻的雨打在梦幻的少女身上……

“唔，就是作为幽灵，也是平平凡凡的。”银平这样自我嘲笑。不过，如果町枝如今同那个姓水木的学生在桥上，那么也应该同银平在这条黑暗的坡道上。

银平撞在土堤上了。他刚要登上土堤，一只脚抽筋，他抓住了青草。青草有点潮湿。另一只脚没那么疼痛，他还是爬上去了。

“喂。”银平喊了一声，站起身来。一个婴儿从银平爬过的地方的背面学着他也在爬行，像是在镜面上爬，银平像是在同土地背面的婴儿合掌一样。这是冰冷的死人的手掌。银平慌了神，回想起了某温泉浴场的一家妓院，澡盆底变成了一面镜子。银平爬到土堤尽头。这里就是町枝的恋人水野喊了声“浑蛋”，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从土堤滚落下去的地方，那天正是他第一次跟踪町枝。

町枝在土堤上对水野说过，她看见了庆祝五一劳动节的红旗队伍从对面的电车道上通过。银平留神望着一辆都营的电车从那条电车道上缓缓行驶过去。黑夜中车窗透射出来的光线，把街树的繁枝茂叶映得摇摇曳曳。银平继续直勾勾地盯着。土堤上也没有梦幻的雨声。

银平大喊一声“浑蛋”，就从土堤上滚落下来。翻滚得不甚高明，掉落在柏油马路上，一只手还抓着土堤的青草。他爬起来，闻了闻那只手的味儿，从土堤下面的道路走远了。银平觉得仿佛有个婴儿在土堤的泥土里跟着他走动。

银平的孩子岂止下落不明，而且生死不详，这是他人生不安的原因之一。银平相信，假使孩子活着，有朝一日肯定会偶然相遇的。但是，那究竟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别的男人的孩子呢？他也不大清楚。

银平学生时代，一天傍晚，在住宿的那户人家门口，发现了一个弃儿，附有一封信，上面写着“这是银平先生的孩子”。这家主妇吵嚷了好一阵子，银平不惊慌，也不羞愧。一个受命运迫使行将奔赴战场的学生，怎能无缘无故地捡个弃儿来抚养，何况对方又是娼妓呢。

“纯粹是恶作剧啊，大婶。我跑了，这是有意报复。”

“她怀了孩子，桃井先生逃跑了？”

“不，不是的。”

“那么逃什么呢？”

银平没有回答。

“把婴儿退回去就成了。”他低头看了看主妇抱在膝上的婴儿，“请先放在你处。我把那个同谋者叫来。”

“同谋者？什么同谋者？桃井先生，不是想把婴儿撂下就逃走吧？”

“我讨厌一个人去还孩子。”

“噢？”主妇带着怀疑的神情，一直跟随银平到了正门。

银平把老朋友西村诱了出来。但是婴儿还是由银平带着。这是无可奈何，因为弃婴的人是他的相好。银平把婴儿抱在大衣里，下面扣上了扣子，鼓鼓囊囊的。在电车上，婴儿当然号啕大哭。乘客们对这位大学生奇妙的模样，倒是报以好意的微笑。银平做了个怪相，腼腆地笑了笑，然后让婴儿的头从衣领中露出来。这时候他只好低下头，万般无奈地继续盯着婴儿的脸。

东京已经遭到第一次大空袭，那是在大火洗劫商业区之后的事。不是在鳞次栉比的妓院街，而是在小胡同人家的后门，所以银平他们没被发现，把婴儿扔下后，就轻快地逃走了。

银平和西村曾有一起谋划从这家溜之大吉的经历。战争期间强迫义务劳动，学生也备有胶皮底袜子和帆布运动鞋一类破烂鞋袜。他们是扔下了这些东西，从妓院里逃出来的。他们没钱没财，逃跑倒是很轻快。仿佛是从自己的耻辱中逃脱出来一般。每当遇到那些费鞋子的繁重劳动，在最繁忙的时候，银平和西村会意味深长地互使眼色。回想扔掉那些破鞋烂袜的场所，是他们最低限度的乐趣。

即使逃走，娼妇的传票又来了，不仅仅是催促还钱。不久，银平他们就要去打仗，前途渺茫，没有必要隐瞒地址和姓名了。学生上战场，学生们是英雄。公娼和被许可的私娼被大量征用或义务献身。银平玩弄的大概是暗娼一类货色。娼妓的纪律也比较松散，恐怕充斥着不正常的人情关系。银平他们根本不考虑相好的事，也许是因为害怕战争期间的严厉惩罚，又或是因为她们是自己在正常情况下瞧不起的人。银平他们甚至堕落到自以为溜之大吉也会被相好当作年轻的冒险，被对方宽恕。逃了三四次，最后干脆逃之夭夭，这也是干此等事的一种风习。

连婴儿也被随便弃在小胡同人家的门口，最后的逃走也就再增加了一项。时值三月中旬，第二天晌午下的雪，夜间就积厚了。人们不至于让弃婴冻死在小胡同的犄角里。

“还好是昨晚呀。”

“还好是昨晚。”

为了谈这件事，银平踏雪走到了西村的寓所。妓院杳无音信。婴儿去向不明。

最后一次轻快地逃走后，有七八个月没去过小胡同的那户人家，丢弃婴儿时那儿是否依然是妓院呢？银平带着这种疑惑走上战场。就算那家依然是妓院，银平的相好，也就是婴儿的母亲，她是否仍在那家呢？暗娼怀孕直到生产之前，难道还一直住在那家妓院里吗？生孩子势必打乱娼妇的生活秩序，在充满着不正常的人情关系，以及混杂着异常的紧张和麻木的日子里，妓院不见得不照顾产妇的生活吧。唉，看样子是没照顾。

被银平抛弃了，那孩子才真正成了弃儿，不是吗？

西村阵亡了。银平活着回来，竟能当上学校的老师。

他在当年的妓院街的废墟上转累了。

“喂，别恶作剧了。”银平大声自语，自己也呆然了。却原来是自己对那娼妇说话。娼妇扔的既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不是银平的孩子，而是借了伙伴不要的婴儿，扔在银平寓所的门口。好像是当场被发现，追上去抓住了。

“如今我又不能问问西村‘那孩子像我吗’，他现在已不在人间了。”银平还自言自语地说。

那婴儿明明是个女孩子，然而这个使银平苦恼的孩子的幻影，却莫名其妙地性别不明。而且大概是已经死了。当银平清醒的时候，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个孩子还活着。

幼小的孩子用圆胖的小拳头使劲敲打银平的额头。做父亲的低下头来让孩子一直敲打。银平觉得有过这么一回事，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这也是银平的梦幻，而不是现实。假使孩子还活着，如今已不是那样幼小了。今后也不可能再有这种事了。

捕萤那天夜里，银平从土堤下的路上步行而去。那个从土堤的土里钻出来的跟随着他的孩子，还是个婴儿，而且性别不明。他意识到婴儿再怎么说，也有男女之分，可这孩子却不清楚，好像是个脸上没有眼鼻口的怪物。

“是女孩，是女孩。”银平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小跑，到了商店鳞次栉比的明亮的街上。

“烟，给我一包烟。”

银平在拐角第二间铺子门前，气喘吁吁地喊道。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走了出来。老太婆性别清楚。银平叹了口气。但是，町枝早已消失在远方了。不知为什么，要追忆起这个人世间还有这样一位少女，似乎还需费一番努力。

银平变得空荡荡、轻飘飘，阔别的故乡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忆起的，不是暴死的父亲，而是美貌的母亲。但是父亲的丑，远比母亲的美更清晰地刻印在心间。就像自己那双丑陋的脚，远比弥生那双漂亮的脚更容易显现出来一样。

在湖边，弥生要采集野生的山茱萸的红果，被小刺扎伤了小指头，出血的时候，弥生边吸吮小指的血，边向上翻弄着眼睛，凝望着银平说：

“银平，为什么不给我摘呢？你那双像猿猴的脚丫，跟你父亲的长得一模一样哩，不是我们家的血统呀。”

银平气疯了，恨不得将弥生的脚插进刺丛中，但他却没去触动她的脚，露出牙齿来要去咬她的手腕。

“哎哟，一张猿猴的脸呀。嘻嘻……”弥生也露出了牙齿。

从土堤的泥土中钻出来的婴儿，跟着银平走来，这肯定是银平的脚像兽类般丑陋的缘故。

银平没研究过那个弃儿的脚。因为他压根儿就不认为那孩子是他的。他自谑自嘲：一旦察看，脚形相似，这不就足以证明那是自己的孩子吗？婴儿的脚尚未踏上这个社会，还很柔软，很可爱，不是吗？西方宗教画的神周围飞着的安琪儿们的脚，就是那样的脚。踩上了这个人间的泥沼、荒岩和针山之后，就自然变成了银平这样一双脚。

“如果是幽灵，那孩子就不会有脚啦。”银平喃喃自语。据说幽灵没有脚，这是谁看见过的形象呢？他从前有这种想法的伙伴很多。而说到他本人的脚，也许已经不再踩在这世间的土地上了。

银平在灯光璀燦的街上彷徨，将一只手掌朝上窝成圆形，要接受从天上掉下来的宝物似的。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山，不是郁郁葱葱的高山，而是被火山岩和火山灰弄荒芜了的高山。在晨曦和夕阳的辉映下，色彩斑斓，可谓万紫千红，同朝霞和夕照的天色变化别无二致。银平必须背叛那个憧憬町枝的自己。

“老师纵使在上野的地下通道，我也会去的。”银平想起久子这像是预言式的爱的宣誓，又像是别离的宣言。银平出现在上野，心想现在那个地下通道不知怎么样了。

连这里也荒凉了，或者说幽静了。这些流浪者大概是常住在通道里，彼此认识，他们在一侧排成一列，有的横躺，有的蹲坐；有的像是以捡纸屑那种背篓做枕头，有的铺上装炭的空草包或席子。看来有大包袱皮的人算是好的了。这是昔日常见的流浪者的形象。过路人对他们毫不关心，眼睛朝上，连看也不看一眼，也没有发觉自己才是被人看的一方。现在就开始睡觉，真是早觉，令人羡慕啊。有一对年轻夫妇，女的枕在男的膝上，男的趴在女的背上，安稳地睡着了。夫妻双双团成一团的睡姿，即使在夜间的火车上，恐怕也难能模仿得那样自然。活像一对小鸟，一只把头伸进另一只的羽毛里酣睡似的。他们的年龄在三十岁光景吧。这一带夫妇成双搭伴是少见的。银平站定凝望着他们。

一阵地下的潮气，夹杂着烤鸡肉串和关东煮的味道。银平钻进一家食铺的门帘，恍如下到了钢筋水泥的洞穴，呷了两三盅烧酒。他看见身后有个穿花裙的人钻进门帘来，是个男娼。

一碰面，男娼什么话也没说，便送了个秋波。银平逃走了。并不是轻快的。

银平窥视了一下地面上的候车室，这里也笼罩着流浪者的气味。站务员站在入口处。

“请出示车票。”银平挨了一句。连进候车室也要车票，这简直是少见。候车室的墙壁外侧，有一群人像是流浪者，有的呆立，有的蹲靠在那里。

银平走出车站，一边考虑男娼的性别问题，一边误入了小胡同，遇上一个脚蹬长统胶鞋的女人。她上身穿一件微脏的白衬衫，下身是褪了色的黑裤，半男装打扮。在洗缩了的衬衫上，看不到丰满的胸脯。一副萎黄的脸晒得黝黑，没有化妆。银平转过头去，擦肩而过时女子就注意他了，她有意靠近银平，尾随银平。有跟踪女子经验的银平，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有人尾随就知道了。他脑后的眼睛熠熠生辉。但是，这女子为什么要尾随他呢？他脑后的眼睛也无从分辨。

银平第一次跟踪玉木久子，从铁门前逃出，来到附近的繁华街时，野鸡女郎说“并不是跟踪而来”，其实表明了跟踪的事实。现在这女子，从风采来看不是个娼妇。长统胶鞋还沾上了泥泞。那些泥泞也不是湿的，像是几天前沾上，至今也还没有洗净。长统胶鞋也摩擦得发白，有点旧了。天并没有下雨，却蹬着长统胶鞋在上野周围漫步，这样的女子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呢？她的脚是残废了，还是长得难看呢？她穿裤子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吗？

银平眼前浮现出自己那双丑陋的脚，接着想到女子难看的脚也尾随而来，就戛然止住脚步，打算把那女子让过去。但是那女子也停住了脚步。双方的目光相遇，都像是要探问对方什么似的。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女子首先开口问道。

“这句话是应该由我来问的呀。你是不是跟踪我来的呢？”

“是你给我使眼色的嘛。”

“是你给我使了眼色。”银平边说边回想刚才同女子擦肩而过时，自己是不是给了她什么暗号呢。他认为她确实是有意尾随的。

“在女人中，你的打扮有点特别，所以我只是瞧了瞧。”

“没有什么特别的嘛。”

“你是什么人，被人使眼色就尾随来了吗？”

“因为你值得我注意呀。”

“你是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

“有什么目的吧？你跟踪我……”

“我不是跟踪你。噢，我是想跟来看看。”

“唔。”银平再次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嘴唇没涂口红，颜色发黑，有点不正常，嘴里镶有金牙。年龄难以判断，大概是四十开外吧。单眼皮下的目光，像男子一样干涸尖利，要把人弄到手似的。而且一边眼睛过分细长，黝黑的脸皮僵直发硬。银平觉得有点危险。

“好，就到此为止吧。”银平说着就势举起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女子的胸脯。无疑是个女子。

“你干什么？”女子抓住了银平的手。女子的手掌松软柔嫩，不像是干体力活的。

确认一个人是不是女人，银平也是第一次尝试。明知她是个女人，还通过自己的手去确认，银平奇妙地放下心来，甚至感到她可亲可爱了。

“好，就到那边去吧。”银平再说了一遍。

“你说那边，是到哪儿呢？”

“附近有没有舒适一点的小酒馆呢？”

银平探问了有没有带着这种异样打扮的女人也能进去的酒馆之后，又回到了灯光明亮的大街上。他走进一家卖关东煮的小吃店。女人也跟着进来。有的座席在关东煮锅的周围，围成“コ”字形。有的座席则远离关东煮锅。“コ”字形周围的座席，大致都已坐满了客人。银平在靠入口的座席上落座。入口敞着，挂着半截门帘，下方可以望见过路人的胸脯。

“你喝白酒还是啤酒？”银平说。

银平没有打算把这个一副男子骨骼的女人怎么样。他知道已经没有危险，另外没有目的也是轻松愉快的。喝白酒还是喝啤酒也就悉听其便了。

“我喝啤酒。”女人回答。

这家酒馆子除了关东煮以外，还能做几个简单的菜肴，菜单牌成排地挂在墙上。叫什么菜，也全听女方的选择。从女人厚颜无耻的样子来看，银平觉得这女人是不是为不三不四的人家拉客呢。如果是那样，他也就想通了。但是银平没有说出口。也许女人发现银平有什么危险，就不会引诱他了。或许是对银平产生某种亲近感，她才跟踪而来的吧。总而言之，这女人似乎已经抛弃了她最初的目的。

“人的一天，真是奇怪啊，不知会发生什么情况。你我萍水相逢，竟一起喝起酒来了。”

“是啊，是萍水相逢啊。”女子只喝了一杯，就很来劲地说。

“今天和你喝个痛快就完了？”

“就完了。”

“今晚从这儿就回家？”

“回家。家里孩子在等着我呢。”

“你有孩子？”

女子依然连续喝了几杯。银平盯着女人喝酒的模样。

一夜之间，在捕萤会上看见那少女，在土堤上被那婴儿的幻影追赶，现在又这样同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喝酒……无论如何银平也难以置信。而难以相信，肯定是因为那女人长得丑陋。银平现在必须认为，在捕萤会上看到美貌的町枝似梦非梦，在小酒馆里同丑陋的女人在一起却是现实。不过又觉得，自己是为了寻求梦幻中的少女，才同这个现实中的女人对酌的。这女人越丑陋越好。这样，町枝的面影也像浮现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穿长统胶靴？”

“出门的时候，以为今天会下雨。”女子的回答是明快的。一种诱惑力吸引了银平。那就是想看女人藏在长统胶靴里的脚。要是这女人的脚丑陋无比，这对象对于银平是最合适不过了。

女人越喝越发丑态百出。她那双眼睛一大一小，小的一边显得更小了。她用那只小眼睛向银平飞了一眼，肩膀摇摇晃晃地倾斜过来。银平抓住她的肩膀，她也不回避。银平感到就像抓了一把瘦骨头。

“这么瘦，怎么成呢？”

“没法子啊。一个女人要养活一个孩子。”

据她说，她和孩子两人在小胡同里租赁了一间房子。女孩子十三岁，在上中学。丈夫阵亡了。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她有孩子倒像是真的。

“我送你回家吧。”银平反复说了好几次，女人点了点头。

“家里有孩子，不行呀。”女人终于郑重地说。

银平和那女人是冲着厨师并肩而坐的，不知什么时候，女人已转向银平，身体松软下来，像是要偎依在银平身上。这是一种迹象，大概是要委身于银平了。银平一阵哀伤，仿佛来到了人世的尽头。其实也不至于到那个程度。说不定是晚上看见了町枝的缘故吧。

女子的喝相也着实不太雅观。每次要酒，她都偷偷瞟瞟银平的眼色。

“还可以再喝一瓶。”银平最后说。

“醉酒不能走路啦，可以吗？”她说着把手扶在银平的膝上，“只可以再喝一瓶，请倒在杯里。”

杯里的酒，从她的嘴角邋邋遢遢地流了出来，洒落在桌面上。她那张晒黑了的脸，红黑里透紫。

从关东煮小吃店一走出来，女人便挽着银平的胳膊。银平抓住女子的手腕，感觉出乎意外地腻润柔滑。路上他们遇见了卖花姑娘。

“买花吧，带回家给孩子。”

可是，女子来到昏暗的街落，便把这束花寄存在一家中国面摊的摊子里。

“大叔，拜托了，过一会儿马上就来取。”

女子把花束递过去，醉态又毕露了。

“我好几年没跟男人过夜啦。不过，没法子呀。只能说咱们不是冤家不聚头。”

“唔，这倒也合适。没办法啊。”银平勉强地迎合着说，但对自己带女子行走只感到嫌恶而已。唯有一种诱惑在蠢动，那就是想看看女人藏在长统胶靴里的脚。但是这个似乎也看到了。女人的脚趾不如银平那样像猿猴，可也不好看。茶色的皮肤无疑是坚厚的，一想到和银平两个人伸长赤脚，不禁催人呕吐了。

到哪儿去呢？银平听任女子摆布了好一阵子。拐进小胡同里，来到了小稻荷社前。旁边是可带情人住宿的旅馆。女子犹豫了一会儿。银平松开了女子一直挽着他的那只胳膊。女子倒在路旁。

“既然孩子在家里等着，还是早点回家吧。”银平说着扬长而去。

“浑蛋！浑蛋！”女子呼喊着，捡起神社前的小石子连连扔过去。一块石子击中了银平的脚脖子。

“好痛啊！”

银平一瘸一拐地走了，一股凄凉的心绪悄悄地爬上心头。他思忖着，在町枝的腰带挂上萤笼之后，为什么不径直回家呢？他折回到租赁的二楼房间，脱下袜子，只见脚脖子有点红肿了。

（一九五四年—一九五五年）

[1]Raymond Radiguet（1903－1923），法国现代剧作家、诗人。

[2]福泽谕吉（1834－1901），日本思想家、教育家、评论家。

[3]由十七个假名组成的诙谐讽刺的短诗。

[4]江户时代一蔬菜店老板之女，因躲避火灾逃入寺院，与寺中小和尚相恋，为双宿双飞而火烧寺院，最终被处以火刑。

版权信息

书名：山音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叶渭渠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3-08

ISBN：9787544265027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山音

蝉翼

云焰

栗子

海岛的梦

冬樱

早露

夜声

春天的钟

鸟巢

都苑

伤后

雨中

蚊群

蛇卵

秋鱼

山音

一

尾形信吾紧颦双眉，微微张开着嘴，似乎在思考什么。别人看来，或许觉得他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悲伤。

儿子修一发现了，却习以为常，毫不介意。

儿子理解得准确，父亲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回忆什么。

父亲用右手摘下帽子，放在膝上。修一默默地将帽子拿过来，放到电车的行李架上。

“嗯，喏……”这时信吾有点难以启齿，“前些日子回去的女佣叫什么来着？”

“您是说加代吧？”

“对，是加代。她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上星期四，五天前啦。”

“是五天前吗？她五天前请假回家，现在竟连她的容貌、衣着都记不清了。真烦人啊。”

修一想，父亲多少有点夸张。

“提起加代，就在她回去的两三天前吧，我出去散步，刚穿上木屐，嘟哝了一句：‘大概是有脚气。’加代却说：‘是磨伤的吧。’她说得很雅，我很钦佩。上回我散步，木屐带磨破了皮肤，她说‘磨破’，我以为她是在‘磨伤’这词的前边加了敬语呢，听起来很悦耳，我很钦佩。可是，现在我发觉她是说木屐带磨破皮肤，而不是在‘磨伤’这个词的前边加敬语，没什么值得钦佩的。加代说话的重音很怪。现在我突然觉得自己是被她的重音骗了。”信吾说，“你说个加敬语的‘磨伤’给我听听。”

“磨伤。”

“木屐带磨破皮肤呢？”

“磨破。”

“瞧！还是我的想法对了嘛。加代的重音错了。”

信吾不是东京人，对东京话的重音没有把握。修一是在东京长大的。

“我还以为她说磨伤加敬语，听起来很悦耳。她送我出大门，就跪坐在那里。现在我突然觉得她是说木屐带磨破，而不是磨伤加了敬语。我不由得这么想。可我想不起加代的名字，她的容貌、衣着，我也记不清了。加代在咱们家也待了半年吧？”

“是的。”

修一习惯了，所以对父亲一点也不表示同情。

信吾自己也习惯了，但还是有点恐惧，无论怎样回忆，加代的形象还是没有清晰地浮现出来。脑子里如此空荡荡，不免有点焦灼，涌上几分感伤，有时心情反而变得平静。

此时也是如此。信吾想象着加代跪坐在大门口、双手着地施礼的形象。当时她还稍微探出身子说：“是磨伤的吧？”

女佣加代待了半年，信吾才好不容易追忆起她在大门口送行时的这副形象。一想到这里，信吾似乎感到自己的人生已经逐渐消逝。

二

妻子保子比信吾大一岁，已经六十三了。

他们生育了一男一女。长女房子生了两个女儿。

保子显得比较年轻，不像比丈夫大。这倒不是说信吾已经怎么老了，而是一般来说，妻子总该比丈夫小，所以自然而然地就有这种感觉了。这跟她个子虽矮却结实健康有关吧。

保子长得并不美，年轻时当然显得比信吾大，于是不愿意跟信吾一道外出。

从什么时候起人们才自然而然地按一般常识以夫大妻小来看待他们的？信吾想来想去，也弄不清楚。估计是五十五岁以后。按说女方老得快，然而事实却相反。

信吾在去年花甲之年，吐了一点血。可能是从肺部咯出来的，可他不肯接受大夫的仔细诊察，也没好好疗养，后来倒也没出什么毛病。

他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衰老。毋宁说皮肤反而变得光泽润滑了。躺了半个月，从眼睛和嘴唇的气色来看，仿佛返老还童了。

以往信吾没有患结核的自觉症状。六十岁第一次咯血，总觉得有点凄怆，于是不大愿意让大夫诊察。修一认为这是老人的固执，信吾却不以为然。

保子或许是很健康吧，睡得很好。信吾曾经想过，半夜里自己大概是被保子的鼾声闹醒的吧。保子自十五六岁起就有打鼾的毛病，据说她的父母为矫正她这个毛病煞费苦心。她结婚后不打鼾了，可是五十岁以后又复发了。

信吾心情好的时候，就捏住保子的鼻子摇晃。鼾声还不停息，便抓住她的喉部摇动。而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感到长年伴随自己的她已经老丑了。

今晚信吾心情不好，他拧亮电灯，瞥了一眼保子的脸，抓住保子的喉部摇动，微微渗出了一点汗。

在妻子停止打鼾的时候，干脆伸手摸摸她的身体？信吾这么一想，心头不由得掠过一阵莫名的哀伤。

他拿起枕边的杂志。天气闷热，他又起身打开一扇木板套窗，蹲在那里。

这是一个月夜。

菊子的连衣裙挂在木板套窗的外面，呈现出一片令人讨厌的灰白色。信吾凝望着它，心想，大概是忘了收进来吧，也可能是有意让夜露打掉上面的汗味儿？

“知了，知了，知了。”庭院里传来了虫鸣声。那是左侧那棵樱树上的蝉鸣声。信吾有点疑惑，蝉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吗？确实是蝉啊！

有时蝉也害怕做噩梦吗？

蝉飞了进来，落在蚊帐的下缘处。

信吾抓住蝉，蝉没有鸣叫。

“是只哑蝉。”信吾嘟哝了一句。不是那只会叫的蝉。

为了不让蝉再误认亮光飞进来，信吾使劲将蝉扔到左侧那棵樱树的高处，但蝉没有反应。

信吾抓住木板套窗，探出身子望了望那棵樱树，不知蝉是不是已经落在樱树上了。月夜已深，让人感到其深邃一直伸向侧面的远方。

再过十天就是八月了，虫仍在鸣叫。

仿佛还听见夜露从树叶上滴落在另一些树叶上的滴答声。

于是，信吾蓦地听见了山音。

没有风，月光晶莹，近于满月。在夜间潮湿的冷空气的笼罩下，山丘上树林子的轮廓变得朦胧，却没有在风中摇曳。

信吾所在的走廊下面，羊齿叶也纹丝不动。

夜间，在镰仓的所谓山涧深处，有时会听见波涛声。信吾疑是海浪声，其实是山音。

它很像远处的风声，但有一种地声般深沉的底力。信吾以为是耳鸣，摇了摇头。

声音停息。

声音停息之后，信吾陷入恐惧中。莫非预示着死期将至？他不寒而栗。

信吾本想冷静地确认一下是风声、涛声，还是耳鸣，可又觉得怎么会有这些声音呢。然而，他确实听见了山音，恍如魔鬼鸣山而过。

夜空充满潮气。山前面那道陡峭的斜坡仿佛立着的一堵黑魆魆的墙。其实，那山不过是信吾家在庭院里修筑的小山，说是墙，但看上去就恍如被切掉一半的蛋立在那里。

墙的旁边和后面都有小山，鸣声似乎来自信吾家的后山。

透过山顶林木的间隙，可以望见几颗星星。

信吾将木板套窗关上，同时想起一件怪事。

大约十天前，信吾在一家新建的酒馆里等候客人。客人没来，却来了一个艺伎，后来又来了一两个。

“把领带解下来吧，怪闷热的。”艺伎说。

“嗯。”信吾听任艺伎解领带。

他们并不相识。艺伎将领带塞进信吾放在壁龛边上的大衣兜里，然后谈起她的身世来。

据说两个多月前，艺伎同修建这家酒馆的木匠险些双双殉情，当他们要咽氰化钾时，艺伎怀疑那分量能否顺利地致死。

“那木匠说，‘没错，这是致死量，这样一份份包好就足以证明分量都装足了。’”

然而这种说法无法令人相信。越怀疑越觉得不可靠。

“是谁给装的？人家会不会为了惩罚你和女人在分量上做手脚呢？我追问他这是哪儿的医生或药房给的，他不肯回答。你说奇怪吧，打算一道殉情的，却不肯讲出来。后来也不可能明白了。”

“你是在说单口相声吧？”信吾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来。

艺伎坚持着要请人鉴定药的分量之后再去殉情。

“我就这样把它带到这儿来啦。”

信吾心想，这真是件怪事。他耳朵里仅仅留下“修建这家酒馆的木匠”这句话。

艺伎从纸盒里掏出药包，打开让信吾瞧了瞧。

信吾瞧了一眼，“唔”地应了一声。那究竟是不是氰化钾，他不得而知。

信吾关着木板套窗，想起了那位艺伎。

信吾钻进被窝，但不能把六十三岁的妻子唤醒，述说自己听到山音所引起的那种恐惧感。

三

修一与信吾同在一个公司，他还担任协助父亲记忆的角色。

保子自不消说，连修一的媳妇也充当着信吾的助忆员呢。这三个人都在做协助信吾记忆的工作。

在公司里，信吾办公室的女办事员也在帮助他记忆。

修一走进信吾的办公室，就在犄角的小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阅起来。

“哎呀。”修一走到女办事员桌旁，让她看翻开的一页。

“什么事？”信吾微笑着说。

修一手捧书走了过来。书上这样写道：

……这里没有丧失贞操观念。男人忍受不了持续爱一个女人的痛苦，女人也忍受不了爱一个男人的苦楚，为了双方都愉快地、更持久地爱慕对方，作为手段，彼此可以寻找情人以外的男女。就是说，这是一种巩固相爱的方法……

“书上所说这里，是指哪里？”信吾问道。“指巴黎呀。这是一篇小说家的欧洲纪行。”

信吾的头脑，对警句或辟论早已反应迟钝了。不过，他倒觉得这不是警句，也不是辟论，而像是很出色的洞察。

信吾发现修一并非对这段话有所感受，无疑是示意赶快下班后要带女办事员外出。

从镰仓站下车之后，信吾心想，要是同修一约好回家时间，或比修一晚些回家就好了。

从东京回家的人流不绝，公共汽车也十分拥挤，信吾就步行了。

来到一家鱼铺面前，信吾驻步瞧了瞧。老板招呼了一声，他便走进了店堂。只见装着大虾的木桶里的水，灰蒙蒙地沉淀着。信吾用手指触了触龙虾。大概是活的，可它却纹丝不动。海螺大量上市，他便决定买海螺。

“要几个？”老板问。

信吾迟疑了片刻。

“嗯，三个，要大的。”

“给您收拾一下吧。好哩。”

老板和儿子将刀尖插进海螺壳里，将螺肉剜了出来，刀尖碰在贝壳上发出的嘎吱声，信吾觉着有点讨厌。

他们在水龙头处冲洗过后，麻利地切开了。这时候，两个姑娘站到了店铺前。

“买点什么吗？”老板边切海螺边问道。

“买竹荚鱼。”

“几条？”

“一条。”

“一条？”

“嗯。”

“一条？”

这是稍大一点的小竹荚鱼。姑娘对老板这种露骨的态度似乎不怎么介意。

老板用纸片把竹荚鱼包好，递给了姑娘。

她身后的另一个姑娘，从后面捅了一下前边的姑娘的胳膊肘，说：“本来是不要鱼嘛。”

前边的姑娘把竹荚鱼接过来之后，又瞧着龙虾。

“到星期六还有龙虾卖吧？我那位喜欢吃虾。”

后边的姑娘什么也没有说。

信吾吓了一跳，偷偷瞧了姑娘一眼。

她们是新近下海的娼妓。整个背部露了出来，脚上蹬着布凉鞋，是一副很健美的身躯。

鱼店老板将切细的海螺肉扒到案板正中，把它分成三份，分别塞进三只壳里，啐了一口似的说：

“那种人，镰仓也多起来啦。”

对鱼店老板这种口气，信吾深感意外。

“不过，蛮一本正经的嘛。令人佩服呀。”

信吾仿佛在否定什么。

老板随便地将螺肉塞进壳里。信吾却奇怪地注意到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心想，三只海螺的肉都绞在一起了，各自都不能还原到原来的壳里了吧。

今天是星期四，距星期六还有不到三天。信吾在想，最近鱼店经常出售龙虾。那野姑娘将怎样烹调这只龙虾让外国客人吃呢？龙虾无论煮、烧、蒸，随便烹调都能成为佳肴。

信吾对那姑娘的确抱有好意，但过后他自己内心不由得感到无限寂寞。

信吾一家四口，却只买了三只海螺。因为知道修一不回家吃晚饭，他并不明显地表露出对儿媳菊子的顾忌。鱼店老板询问买几只时，他无意中竟把修一除去了。

信吾途中路过菜店，又买了白果带回家里来。

四

信吾破例地买下酒菜带回家里来，可保子和菊子都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或许是因为没有看见理应一起回家的修一，她们为了掩饰这方面的感情吧。

信吾将海螺和白果递给了菊子，而后随菊子走进了厨房。

“给我一杯白糖水。”

“嗯。这就给您端去。”菊子说。信吾自己拧开了水龙头。

水槽里放着龙虾和大虾。信吾觉得这完全符合自己的想法。在鱼铺里，他是想过要买些虾的。但是，最终想不起买这两种虾了。

信吾望着大虾的颜色说：“这是好虾哟！”非常新鲜，很有光泽。

菊子一边用刀背敲开白果，一边说：

“您特地买这些白果回来，可都不能吃呀。”

“是吗？大概是过了季节。”

“给菜店挂个电话，就这样说吧。”

“行啊。不过，大虾和海螺是一类东西，真是多余呀。”

“瞧我露一手江之岛茶店的手艺吧。”菊子伸了伸舌头说，“我来烤海螺、烧龙虾、炸大虾。我出去买点蘑菇回来。爸爸，您能帮我到院子里摘点茄子吗？”

“嗯。”

“要小的。还要摘些嫩紫苏叶。哦，对了，只炸大虾可以吗？”

晚餐桌上，菊子端出了两份烤海螺。

信吾有点迷惑不解，说：

“还有一份海螺吧？”

“唷，爷爷、奶奶牙齿不好，我想让二老好好吃上一顿呀。”菊子说。

“什么……别说这可怜的话啦。家里没有孙子，哪来的爷爷。”

保子低下头，哧哧地笑了。

“对不起。”菊子说着轻轻地站起身，又端来了另一份烤海螺。

“本来嘛，按菊子所说的，咱们俩好好吃上一顿不是挺好的吗，可你……”保子说。

信吾觉得菊子的话是随机应变，内心不胜钦佩。这样一来，大家就不必拘泥海螺是三份还是四份，因而得到解脱了。她天真地说了说，就出色地处理了这难题，真是有两下子。

或许菊子也想过自己不吃，留一份给修一；或者自己和婆婆两人吃一份。

但是，保子没有领会到信吾的意图，竟糊里糊涂地又重问了一遍：“只有三份海螺吗？家里四口人，却只买三份。”

“修一不回家，不需要嘛。”

保子苦笑了。也许是年龄的关系，看不出是苦笑。

菊子脸上没有一丝阴影，她也不问一声修一上哪儿去了。

菊子兄弟姐妹八人，她排行末尾。

她的七个兄姐都已经结婚，孩子很多。有时信吾想到菊子的父母那旺盛的繁殖能力。

菊子常常发牢骚说：“公公直到现在还没能把菊子兄姐的名字记住。众多的外甥和侄子的名字就更记不清了。”

菊子的双亲一心不想再生菊子了。他们原来以为不会再生育了，谁知菊子的母亲竟然怀孕了。她觉得这把年纪还怀孕真丢人，甚至诅咒自己的身子，还曾试过堕胎，却失败了。菊子是难产，用夹子夹住额颅拽出来的。

这是菊子从母亲那里听说的，她也这样告诉了信吾。

信吾无法理解，作为母亲为什么要将这种事告诉孩子，菊子又为什么要告诉公公。

菊子用手掌按住刘海儿，让信吾看她额上隐约可见的伤痕。

从那以后，有时信吾一看到菊子额上的伤痕，就突然间觉得菊子很可爱。

菊子不愧是个幺女。与其说她受到娇宠，莫如说她逗人喜爱。她也有软弱的一面。

菊子刚嫁过来的时候，信吾发现菊子没有耸动肩膀却有一种动的美感。他明显地感到一种新的媚态。

信吾常常从身材苗条、肤色洁白的菊子联想到保子的姐姐。

少年时代，信吾曾爱慕过保子的姐姐。姐姐死后，保子就到她姐姐的婆家去干活，照料姐姐的遗孤。她忘我地工作。保子希望做姐夫的填房。保子固然喜欢姐夫这位美男子，但她也还是因为爱慕姐姐。姐姐是个美人，甚至令人难以相信她们是同胞姐妹。保子觉得姐姐姐夫是理想之国的人。

保子心爱姐夫，也心爱姐姐的遗孤。可是姐夫却视而不见保子的这片真心，终日在外吃喝玩乐。保子似乎甘心情愿牺牲自己，终身为他们服务。

信吾明知这种情况，仍同保子结了婚。

三十余年后的今天，信吾并不认为自己的婚姻是错误的。漫长的婚后生活，不一定非受起点支配。

然而，保子姐姐的面影，总是萦回在两人的心底。尽管信吾和保子都不谈论姐姐的事，却也忘不了。

儿媳妇菊子过门以后，仿佛给信吾的回忆带来了一束闪电般的光明，这并不是多么严重的病态。

修一同菊子结婚不到两年，就已经另有新欢。这使信吾大为震惊。

信吾是农村出身，修一与信吾的青年时代不同，他压根儿就不为情欲和恋爱苦恼。从来就不曾见过他有什么苦闷。修一什么时候初次与女性发生关系，信吾也难以估计。

信吾盯着修一，估摸着现在修一的女人准是个艺伎，要不就是妓女型的女人。

他猜疑，修一带公司女办事员外出，说不定是为了跳跳舞，或是为了遮掩父亲的耳目。

不知怎的，信吾从菊子身上感到，修一的新欢大概不是这样一个少女。修一另有新欢以后，他同菊子的夫妻生活突然融洽得多了。菊子的体形也发生了变化。

品尝烤海螺的那天夜里，信吾从梦中醒来，听见了不在跟前的菊子的声音。

信吾觉得，修一另有新欢的事，菊子压根儿是不知道的。

“用一份海螺的形式，来表示父母的歉意吗？”

信吾喃喃自语了一句。

尽管菊子不知道修一另有新欢，可那个女人给菊子带来的影响又是什么呢？

似睡非睡之中，觉着天已亮了，信吾走出去取报纸。月儿还悬在苍穹。信吾把报纸浏览了一遍，就又入睡了。

五

在东京车站站台上，修一一个箭步登上了电车，先占一个座位，让随后上车的信吾坐了下来，自己站立着。

修一把晚报递给信吾，然后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信吾的老花镜。信吾也有一副老花镜，不过他总是忘记带，就让修一带一副备用。

修一把视线从晚报上移向信吾，弯下腰来说：

“今天，谷崎说她有个小学同学想出来当女佣，将这件事拜托给我了。”

“是吗？雇用谷崎的朋友，不太方便吧？”

“为什么？”

“也许那女佣会向谷崎打听你的事，然后告诉菊子呢。”

“真无聊。有什么可告诉的。”

“唷，了解一下女佣的身世总可以吧。”信吾说罢就翻阅起晚报来。

在镰仓站下了车，修一就开口说道：

“谷崎对爸爸说我什么啦？”

“什么也没有说。她守口如瓶。”

“哦？真讨厌啊！要是让爸爸办公室那个办事员知道，以为我怎么样，岂不让爸爸难堪，成为笑柄了吗？”

“自然。不过，你可别让菊子知道哟。”

信吾心想：难道修一不打算过多隐瞒？

“谷崎都说了吧？”

“谷崎明知你另有新欢，还跟你去游乐吗？”

“嗯，大概跟吧。一半是出于妒忌呢。”

“真拿你没办法。”

“快吹了。我正想和她吹呢。”

“你的话我听不懂。嘿，这种事以后再慢慢跟我说吧。”

“吹了以后再慢慢告诉您。”

“好歹不要让菊子知道哟。”

“嗯。不过，说不定菊子已经知道了。”

“是吗？”

信吾有点不高兴，缄口不语了。

回家后，他还是不高兴，用过晚饭旋即离席，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菊子端来了切好的西瓜。

“菊子，你忘记拿盐了。”保子随后跟来了。

菊子和保子无意中一起坐到走廊上了。

“老头子，菊子喊西瓜西瓜的，你没听见吗？”保子说。

“没听见呀，但我知道有冰镇西瓜。”

“菊子，他说他没听见呢。”保子朝着菊子说。

菊子也向着保子说：“爸爸好像在生气呢。”

信吾沉默良久才开腔说：

“近来耳朵有点异样。前些日子，半夜里我打开那儿的木板套窗乘凉，仿佛听见山鸣的声音。老太婆呼噜呼噜地睡得可香了。”

保子和菊子都望了望后边的那座小山。

“您是说山鸣的声音吗？”菊子说，“记得有一回我听妈妈说过，大姨妈临终前也曾听见过山鸣的声音。妈妈您说过的吧。”

信吾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自己竟把这件事给忘了，真不可救药。听见山音时，怎么就想不起这件事来呢？

菊子说罢，好像有点担心，一动也不动自己那美丽的肩膀。

蝉翼

一

女儿房子带着两个孩子来了。

大的四岁，小的刚过一岁生日，按这间隔计算，往后还会生的吧。信吾终于漫不经心地说：

“还没怀老三吗？”

“爸爸您又来了，真讨嫌啊。上回您不也这样说了吗？”房子立即让小女儿仰躺下来，一边解开襁褓一边说，“菊子还没有吗？”

房子也是漫不经心地脱口而出。菊子望着幼儿出神的脸，蓦地沉了下来。

“让这孩子就这样躺一会儿吧。”信吾说。

“是国子，不是这孩子呀。不是请外公给起的名字嘛。”

似乎只有信吾觉察到菊子的脸色，但是也不介意，他只顾瞅着从襁褓中解放出来的幼儿那裸露的双腿的活动，觉着很可爱。

“甭管她，看样子蛮快活的。她大概热得够呛吧。”保子说着膝行过去，一边像胳肢似的从幼儿的下腹直搔到大腿，一边说：“你妈妈跟你姐姐一起到浴室擦汗去啰。”

“手巾呢？”菊子说着站了起来。

“带来了。”房子说。

看来是打算住上几天。

房子从包裹里拿出手巾和替换衣服，大女儿里子绷着脸站在她的背后。这孩子来了以后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从后面看，里子那头浓密的黑发格外醒目。

信吾认得房子包杂物的包袱皮，却只想起那是自家的东西。

房子是背着国子，牵着里子的手，拎着小包袱，从电车站徒步而来的。信吾觉得她可不简单啊。

里子是个脾气倔强的孩子，母亲这样牵着她行走，她满心不高兴。母亲遇到不顺心或困惑的时候，她就越发磨人。

信吾心想，儿媳菊子注意打扮，保子大概会难堪的吧。

房子去了浴室，保子抚摸着国子的大腿内侧呈微红的地方说：

“我总觉得这孩子比里子长得结实。”

“大概是在父母不和之后生下来的缘故吧。”信吾说。

“里子生下来之后，父母感情不好，会受影响的。”

“四岁的孩子懂吗？”

“懂吧。会受影响的。”

“天生是这样的吧，里子她……”

幼儿冷不防地翻过身来，爬行过去，一把抓住拉门站起来。

“来，来。”菊子伸出两只胳膊，抓住了幼儿的双手，扶她走到贴邻的房间里。

保子蓦地站立起来，捡起房子放在行李旁边的钱包，瞧了瞧钱包里面。

“喂！干吗？”信吾压低了嗓门说道，可是声音有点颤抖，“算了吧！”

“为什么？”

保子显得非常沉静。

“我说算了就算了。你这是干什么嘛。”

信吾的手指在颤抖。

“我又不是要偷。”

“比偷更恶劣。”

保子将钱包放回原处，一屁股就地坐了下来，说：

“关心女儿的事，有什么恶劣的。回到家里来，如果自己连孩子的点心都买不起的话，不好办嘛。再说，我也想了解一下房子家的情况。”

信吾瞪了保子一眼。

房子从浴室里折了回来。

保子旋即吩咐似的说：

“喏，房子，刚才我打开你的钱包看来着，挨你爸爸责备呢。倘使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好，那我向你道歉。”

“有什么不好的？”

保子把事情告诉了房子，信吾更加厌恶了。

信吾也暗自思忖，或许正像保子所说的，母女之间这样做算不了什么，可自己一生气就浑身发颤，大概是岁数不饶人，疲惫从积淀的深层冒上来了。

房子偷偷瞅了瞅信吾的脸色。也许比起母亲看她的钱包来，父亲的恼火更使她感到吃惊。

“随便看嘛。请呀。”房子用豁出去似的口吻说了一句，轻轻地将钱包扔到母亲的膝前。

这又伤了信吾的感情。

保子并不想伸手去拿钱包。

“相原以为我没有钱，就逃不出家门。反正钱包里也没装什么。”房子说。

扶着菊子走路的国子腿脚一软，摔倒了。菊子把她抱起来。

房子从短外套下摆把衣服撩起，给孩子喂奶。

房子长得并不标致，但身体却很健壮。胸形还没有扁瘪下来。乳汁十足，乳房涨得很大。

“星期天，修一还出门了？”房子询问弟弟的事。

她似乎要缓和一下父母之间不愉快的情绪。

二

信吾回到自家附近，抬头仰望着别人家的向日葵花。

一边仰望一边走到葵花下。向日葵种在门旁，花朵向门口垂下。信吾站在这里正好妨碍人家的出入。

这户人家的女孩回来了。她站在信吾的背后等候着。她不是不可以从信吾旁边擦身走进家门，可女孩认识信吾，也就这样站着等候了。

信吾发觉了女孩，说：

“葵花真大，长得真好啊。”

女孩腼腆地微微笑了笑。

“只让它开一朵花。”

“哦，只让它开一朵花，所以才开得这么大啊。花开的时间很长了吧？”

“嗯。”

“开了几天？”

十二三岁的女孩答不上来。她一边思索一边望着信吾，而后又同信吾一起抬头望着葵花。小女孩晒得黝黑，脸蛋丰满，圆乎乎的，手脚却很瘦削。

信吾准备给女孩让路。他望了望对面，前面两三家也种了向日葵。

那边的向日葵，一株开放三朵花。那些花只有女孩家一朵的一半大小，长在花茎的顶端。

信吾正要离去，又回头望了望葵花。这时传来了菊子的声音：

“爸爸！”

菊子已经站在信吾的背后。毛豆从菜篮子边缘探出头来。

“您回来了。观赏葵花哪。”

信吾觉得与其说观赏葵花，莫如说没有同修一一起回家，却来到自家附近观赏葵花，更使菊子感到不顺心吧。

“多漂亮啊！”信吾说，“多么像个伟人的脑袋呀，不是吗？”

“伟人的脑袋”这句话，是刚刚这一瞬间冒出来的。信吾并不是先考虑到这一点才去观赏花的。

然而，信吾这么说的时候，他倒是强烈地感受到向日葵花拥有大度而凝重的力量，也感受到花的构造真是秩序井然。

花瓣宛如圆冠的边饰，圆盘的大部分都是花蕊。花蕊一簇簇都是满满的，圆冠隆了起来，花蕊与花蕊之间并无争妍斗丽的色彩，而是齐整沉静，并且洋溢着一股力量。

花朵比人的头盖骨还大。信吾可能是面对它秩序井然的重量感，瞬间联想到人的脑袋的吧。

另外，信吾突然觉得这旺盛的自然生命力的重量感，正是巨大的男性的象征。在这花蕊的圆盘上，雄蕊和雌蕊都在做些什么，信吾不得而知，但却感到存在一种男性的力量。

夏日夕雾迷茫，海上风平浪静。

花蕊圆盘四周的花瓣是黄色，看起来犹如女性。

信吾暗自思忖：莫非是菊子来到身旁，脑海里才泛起这种怪念头？他离开向日葵，迈步走了。

“我呀，最近脑筋格外糊涂，看见向日葵才想起脑袋的事来。人的脑袋能不能也像葵花那样清晰呢？刚才我在电车上也在想，能不能光是拿脑袋去清洗或修补呢？说把脑袋砍下来未免荒唐，但能不能让脑袋暂时离开躯体，像送要洗的衣物那样送进大学医院，说声麻烦您给洗一下，就放在那里呢？在医院清洗脑袋或修补有毛病的地方，这段时间，哪怕是三天或者一个礼拜，躯体可以睡个够，不必翻身，也无需做梦。”

菊子垂下上眼皮，说：

“爸爸，您是累了吧？”

“是啊。今天在公司会客，我只抽了一口就把香烟放在烟灰碟里。接着再点了一根，又放在烟灰碟里。等意识到的时候，只见三支一样长的香烟并排着在冒烟。实在不好意思啊。”

在电车里幻想洗脑，这是事实。不过，信吾幻想的，与其说是被洗干净的脑袋，莫如说是酣睡的躯体。脑袋已经异处的躯体的睡法，似乎是很舒服的。信吾的确是疲倦了。

今天黎明时分，做了两次梦。两次梦中都出现死人。

“您没请避暑假吗？”菊子说。

“我想请假到上高地去。因为把脑袋摘下，无处寄存，我就想去看看山峦。”

“能去的话，那就太好啦。”菊子带点轻佻的口吻说。

“哦，不过眼下房子在。房子似乎也是来休息的。不知道房子会觉得我在家好呢，还是不在家好？菊子你以为怎么样？”

“啊，您真是位好爸爸。姐姐真令人羡慕。”

菊子的情绪也有点异样了。

信吾是想吓唬一下菊子，还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以掩饰自己没有同儿子一道回家呢？他虽无意这样做，其实多少也流露出这种苗头。

“喂，刚才你是在挖苦我吧？”信吾淡漠地说了一句。

菊子吓了一跳。

“房子变成那副模样，我也不是什么好爸爸啊。”

菊子不知所措。她脸颊泛起一片红潮，一直红到耳朵根。

“这又不是爸爸的缘故。”

信吾从菊子的语调中，仿佛感受到某种安慰。

三

就是夏天信吾也讨厌喝冷饮。原先是保子不让他喝，不知不觉间他也就养成了这种习惯。

不论早起，还是从外面归来，他照例首先喝一碗热粗茶。这点菊子是非常体贴的。

观赏葵花之后回到家中，菊子首先忙着给信吾沏上一碗粗茶。信吾呷了一半，换了一件单衣，端着茶碗向廊沿走去，边走又边呷了一口。

菊子手拿凉手巾和香烟尾随而来，又往茶碗里给他斟上热粗茶。站了一会儿，又给他拿来了晚报和老花镜。

信吾用凉手巾擦过脸之后，觉得戴老花镜太麻烦，于是望了望庭院。

庭院里的草坪都已经荒芜。院落尽头的犄角上，一簇簇的胡枝子和芒草像野生的一样生长。

胡枝子的那一头，蝴蝶翩翩飞舞。透过胡枝子的绿叶间隙隐约可见，似是好几只蝴蝶在飞舞。信吾一心盼着，蝴蝶或许会飞到胡枝子上，或许会飞到胡枝子旁边，可它却偏偏只在胡枝子丛中飞来飞去。

望着望着，信吾不由觉得胡枝子那一头仿佛存在一个小小的天地。在胡枝子的绿叶间忽隐忽现的蝴蝶翅膀美极了。

信吾蓦地想起星星，是先前在一个接近满月的夜晚，透过后边小山树林子的缝隙可以望见的星星。

保子出来坐在廊沿上，一边扇团扇，一边说：

“今天修一也晚回来吗？”

“嗯。”

信吾把脸转向庭院。

“有胡枝子的那头，蝴蝶在飞舞吧，看见了吗？”

“嗯。看见了。”

但是，蝴蝶似乎不愿意被保子发现似的，这时候，它们都飞到胡枝子上方了。总共三只。

“竟有三只呢。是凤蝶啊。”信吾说。

以凤蝶来说，这是小凤蝶。这种类，色彩并不鲜艳。

凤蝶画出一道斜线飞过木板墙，飞到了邻居的松树前。三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纵队，间隔有致，从松树中迅速飞上了树梢。松树没有像庭院的树木那样加以修整，它高高地伸向苍穹。

过了一会儿，一只凤蝶从意料不到的地方低低地飞过庭院，掠过胡枝子上方飞去了。

“今早还没有睡醒，两次梦见了死人哩。”信吾对保子说，“辰巳屋的大叔请我吃荞麦面条呢。”

“你吃面条了吗？”

“哦？什么？不能吃吗？”

信吾心想，大概有这样一种说法，梦中吃了死人拿出来的东西，活人也会死的。

“我记不清了，他拿出了一小笼屉荞麦面条，可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没吃。”

似乎没有吃就醒过来了。

至今信吾连梦中面条的颜色、面条是盛在敷着竹箅子的方屉里、这个方屉外面涂黑内面涂红，这一切都记得一清二楚。

究竟是梦中看见了颜色，还是醒来之后才发现颜色？信吾记不清了。总而言之，眼下只有那笼屉荞麦面条，记得非常清楚。除此以外，其他都已经模糊了。

一小笼屉荞麦面条放在榻榻米上。信吾仿佛就站在那跟前。辰巳屋大叔及其家属都是席地而坐，谁都没有垫上坐垫。信吾却是一直站立着，有点奇怪。但他是站着的。只有这点，他朦朦胧胧地记住了。

他从这场梦中惊醒时，就全然记住了这场梦。后来又入睡，今早醒来，记得更加清晰了。不过到了傍晚，几乎又忘却了。只有那一小笼屉荞麦面条的场面还隐约浮现在脑海里，前后的情节都无影无踪了。

辰巳屋大叔是个木匠，三四年前年过七旬才过世。信吾喜欢具有古色古香风格的木匠，曾让他做过活儿。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尚未亲密到他过世三年后仍然梦见他的程度。

梦中出现荞麦面的场面，仿佛就是工作间后头的饭厅。信吾站在工作间同饭厅里的老人对话，却没有登上饭厅。不知为什么竟会做荞麦面条的梦？

辰巳屋大叔有六个孩子，全是女儿。

信吾梦中曾触摸过一个女孩，可这女孩是否是那六个女儿中的一个呢？眼下傍晚时分，信吾已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的确是触摸过，对方是谁，却一点也想不起来。甚至连一点可供追忆的线索也忆不起来了。

梦初醒时，对方是谁似乎是一清二楚的。后来睡了一宿，今早也许还记得对方是谁。可是，一到傍晚，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信吾也曾想过，接触那女孩是在梦见辰巳屋大叔之后，所以那女孩也可能是大叔女儿中的一个吧。可是毫无真实感。首先，信吾脑海里就浮现不出辰巳屋姑娘们的姿影来。

接触那女孩是在做梦之后，这是千真万确的。和出现荞麦面的先后顺序如何就不清楚了。现在还记得初醒时，荞麦面条在脑海里的印象是最清晰不过的了。触摸姑娘的震惊，打破了美梦，这难道不是梦的一般规律吗？

可话又说回来，是没有任何刺激把他惊醒的。

信吾也没记住任何情节。连对方的姿影也消逝得无影无踪，全然想不起来了。眼下他记得的，只是模糊的感觉。身体不适，没有反应。稀里糊涂的。

在现实中，信吾也没有和女性发生过这种关系。她是谁不知道，总之是个女孩子。如是看来，实际上恐怕不可能发生吧。

信吾六十二岁了，还做这种猥亵的梦，这是非常罕见的。也许谈不上猥亵，因为那梦太无聊，他醒来也觉得莫名其妙。

做过这场梦后，紧接着又入睡了。不久又做了另一场梦。

相田身材高大，肥头胖耳，拎着一升装的酒壶，上信吾的家里来了。看样子他已经喝了不少，只见他满脸通红，毛孔都已张开，显出了一副醉态。

信吾只记得做过这些梦。梦中的信吾家，是现在的家还是早先的家，也不太清楚了。

十年前相田是信吾那家公司的董事。近几年他一天天消瘦下来。去年年底，脑溢血故去了。

“后来又做了一个梦，这回梦见相田拎着一升装的酒壶，上咱家里来了。”信吾对保子说。

“相田先生？要说相田先生，是不喝酒的，不是吗？真奇怪。”

“是啊。相田有气喘病，因脑溢血倒下时，一口痰堵住咽喉就断气了。他是不喝酒的。常拎着药瓶走。”

信吾梦中的相田形象，俨然是一副酒豪的模样，跨着大步走来。这副形象，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信吾脑海里。

“所以，你就同相田先生一起喝酒啰？”

“没喝嘛。他朝我坐的地方走了过来，没等他坐下，我就醒了。”

“真讨厌啊！梦见了两个死人！”

“是来接我的吧。”信吾说。

到了这把年纪，许多亲近的人都死了。梦里出现故人，或许是自然的。

然而，辰巳屋大叔或相田都不是作为故人出现的，而是作为活人出现在信吾的梦中。

今早梦中的辰巳屋大叔和相田的脸和身影，还历历在目，比平日的印象还要清晰得多。相田酒醉而涨红的脸，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可连他的毛孔张开都记起来了。

对辰巳屋大叔和相田的形象竟记得那么清楚，而在同样的梦中接触到的姑娘的姿影，却已经记不清楚了，是谁也不知道了，这是为什么呢？

信吾怀疑，是不是由于内疚才忘得一干二净呢？其实也不尽然。倘使真达到进行道德上的自我反省的地步，就不会中途醒来又一直睡下去。信吾只记得产生过一阵感觉上的失望。

为什么梦中会产生这种感觉上的失望呢？信吾也没有感到奇怪。

这一点，信吾没有对保子说。

厨房里传来了菊子和房子正在准备晚饭的声响。声音似乎过高了些。

四

每晚，蝉都从樱树上飞进家里来。

信吾来到庭院里，顺便走到樱树下看看。

蝉飞向四面八方，响起了一阵扑翅声。蝉之多，信吾为之一惊。扑翅之声，他也为之一惊。他感到扑翅声简直就像成群的麻雀在展翅飞翔似的。

信吾抬头仰望大樱树，只见蝉还在不断地腾空飞起。

满天云朵向东飘去。天气预报是第二百一十天[1]可望平安无事。信吾心想，今晚也许会降温，出现风雨交加。

菊子来了。

“爸爸，您怎么啦？蝉声吵得您又想起什么了？”

“这股吵闹劲儿，简直就像发生了什么事故。一般说，水禽的振翅声响，可蝉的扑翅声也使我吃惊。”

菊子的手指捏着穿了红线的针。

“可怕的啼鸣比扑翅声更加惊人呢。”

“我对啼鸣倒不那么介意。”

信吾望了望菊子所在的房间。她利用保子早年的长汗衫的布料，在给孩子缝制红衣服。

“里子还是把蝉当作玩具玩？”信吾问道。

菊子点了点头，只微微动了动嘴唇，仿佛“嗯”地应了一声。

里子家在东京，觉得蝉很稀罕。或许是里子的天性的缘故，起初她很害怕秋蝉，房子就用剪子将秋蝉的翅膀剪掉才给她。此后里子只要逮到秋蝉，就对保子或菊子说：请替我把蝉翼剪掉吧！

保子非常讨厌干这种事。

保子说，房子当姑娘时没有干过这种事。还说，是她丈夫使她变成那样坏的。

保子看到红蚁群在拖着没有翅膀的秋蝉，她的脸色倏地刷白了。

对于这种事，保子平日是无动于衷的，所以信吾觉着奇怪，有点愕然。

保子之所以如此埋怨，大概是受了什么不吉利的预感影响。信吾知道，问题不在蝉上。

里子闷声不响，很是固执，大人只得让她几分，把秋蝉的翅膀剪掉了。可她还是纠缠不休，带着无知的眼神，佯装悄悄将刚刚剪了翅膀的秋蝉藏起来，其实是把秋蝉扔到庭院里了。她是知道大人在注视着她的。

房子几乎天天向保子发牢骚，却没说什么时候回去，也许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说出来吧。

保子钻进被窝之后，便把当天女儿的抱怨转告了信吾。信吾度量大，毫不在意，他觉得房子似乎还有什么话未说尽。

虽说父母应该主动和女儿交谈，可女儿早已出嫁，且年近三十，做父母的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理解女儿的。女儿带着两个孩子，要挽留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只好听其自然，就这么一天天地拖下去了。

吃晚饭时，修一和菊子都在家。

“爸爸对菊子很和蔼，真好啊！”有时房子这么说道。

“是啊。我对菊子也不错嘛。”保子答话。

房子说话的口吻似乎不需要别人来回答，可保子却回答了。尽管是带笑地说，却像是要压制房子的话。

“她对我们大家都挺和气的嘛。”

菊子天真地涨红了脸。

保子也说得很坦率。不过，她的话仿佛是在影射自己的女儿。听起来令人觉得她喜欢幸福的儿媳，而讨厌不幸的女儿。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含有残忍的恶意。

信吾把它解释为保子的自我嫌恶。他心中也有类似的情绪。然而，他感到意外的是，保子作为一个女人，一个上了年纪的母亲，怎么竟对可怜的女儿迸发出这种情绪来呢？

“我不同意。她对丈夫偏偏就不和气。”修一说。不像是开玩笑。

信吾对菊子很慈祥，这一点，不仅修一和保子，就是菊子心里也是明白的，只是谁都没有挂在嘴上。这却被房子说出来了，信吾顿觉掉进了寂寞的深渊。

对信吾来说，菊子是这个沉闷家庭的一扇窗。亲生骨肉不仅不能使信吾如意，他们本身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能如意地生活。这样，亲生子女的抑郁情绪更加压在信吾的心上。看到年轻的儿媳妇，不免感到如释重负。

就算对菊子很慈祥，也只是信吾灰暗的孤独情绪中仅有的闪光。这样原谅自己之后，也就隐约尝到一丝对菊子和蔼的甜头。

菊子没有猜疑到信吾这般年纪的心理，也没有警惕信吾。

信吾感到房子的话像捅了自己内心的秘密。

这件事发生在三四天前吃晚饭的时候。

在樱树下，信吾想起里子玩蝉的事，也同时忆起房子当时所说的一些话。

“房子在睡午觉吗？”

“是啊。她要哄国子睡觉。”菊子盯着信吾的脸，说道。

“里子真有意思，房子哄小妹睡觉，她也跟着去，偎依在母亲背上睡着了。这时候，她最温顺。”

“很可爱呀。”

“老太婆不喜欢这个外孙女，等她长到十四五岁，说不定也跟你这个婆婆一样打鼾呢。”

菊子吓了一跳。

菊子回到刚才缝制衣服的房间里，信吾刚要走到另一个房间，菊子就把他叫住。

“爸爸，听说您去跳舞了？”

“什么？”信吾回过头来，“你也知道了？真叫我吃惊。”

前天晚上，公司的女办事员同信吾到舞厅去了。

今天是星期日，肯定是昨天谷崎英子告诉修一，修一又告诉菊子的。

近年来，信吾未曾出入舞厅。他邀英子时，英子吓了一跳。她说，同信吾去，公司的人议论就不好了。信吾说，可以不说出去嘛。可是，看样子第二天她马上就告诉修一了。

修一早已从英子那里听说了，可昨天和今天，他在信吾面前仍然佯装不知。看来他很快就告诉了妻子。

修一经常同英子去跳舞，信吾也想去尝试一番。他心想，说不定修一的情妇就在自己与英子去跳舞的那个舞厅里呢。

到了舞厅，又觉得在舞厅里不会找到这种女人，也无意向英子打听。

英子出乎意料地同信吾一起来，显得满心高兴，忘乎所以。在信吾看来，这是危险的，太可怜了。

英子年方二十二，乳房却只有巴掌这般大。信吾蓦地联想起春信[2]的春画来。

他一看见四周杂乱无章，觉得此刻联想到春信，的确是喜剧性的，有点滑稽可笑。

“下回跟菊子一起去吧。”信吾说。

“真的吗？那就请让我陪您去吧。”

从把信吾叫住的时候起，菊子脸上就泛起了红潮。

菊子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信吾以为修一的情妇可能在才去的呢？

菊子知道自己去跳舞倒没什么，可自己另有盘算，觉得修一的情妇会在那里，这事突然被菊子点出来了，不免有点不知所措。

信吾绕到门厅，走到修一那边，站着说：

“喂，你从谷崎那里听说了？”

“因为是咱家的新闻啊。”

“什么新闻！你既然要带人家去跳舞，也该给人家买一身夏装嘛。”

“哦，爸爸也觉得丢脸了吗？”

“我总觉得她的罩衫同裙子不相配。”

“她有的是衣服。您突然带她出去，她才穿得不相配罢了。倘使事前约好，她会穿得适称的。”修一说罢，就把脸扭向一边了。

信吾擦边经过房子和两个孩子睡觉的地方，走进饭厅，瞧了瞧挂钟。

“五点啦。”他仿佛对准了时间，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

[1]即从立春算起的第二百一十天，这一天常刮台风。

[2]铃木春信（1725－1770），江户中期的浮世绘画师，擅长画梦幻中的美人。

云焰

一

报纸报道二百一十日可望平安无事地度过，可是二百一十日的前夕，来了台风。

当然几天以前信吾就读过这段报道，现在都忘了，也许它不能叫作天气预报吧。因为临近还会有预报，也有警报。

“今天早点回家吧。”信吾邀修一回家。

女办事员英子协助信吾做好回家的准备，然后自己也匆匆忙忙做好准备。她穿上一件透明的白雨衣，胸部依然是扁平的。

自从带英子去跳舞，发现她的乳房难看以来，信吾无意中反而更加注目了。

英子随后跑似的下了楼梯，同信吾他们并排站在公司门口。大概是下雨的缘故，她的脸没有重新化妆。

“你回哪儿去？”信吾欲言又止。恐怕他已经问过二十次了，可总是记不住。

在镰仓站下了车的人们都站在屋檐下，眼巴巴地望着风雨交加的情景。

他们一来到门前种植葵花的人家附近，《巴黎节》[1]主题歌的歌声就夹在风声雨声中传了过来。

“她真悠然自在啊。”修一说。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是菊子在放丽兹·高蒂[2]的唱片。

歌曲一终，又从头放了一遍。

传来的歌声，夹杂着拉木板套窗的声响。

他们两人还听见菊子一边关木板套窗，一边和着唱片唱起来的歌声。

由于暴风雨和歌唱，菊子没有留意到他们两人已经从大门走进了门厅。

“真够呛！鞋子里进水了。”修一说着在门厅处把鞋子脱下来。

信吾就这么浑身湿漉漉地走进屋里。

“唷，回来了。”菊子走了过来。她满脸喜气洋洋。

修一把手中拎着的袜子递给她。

“哎哟，爸爸也淋湿了吧。”菊子说。

唱片放完了。菊子又把唱针放在唱片开始的地方重放一遍，然后抱起他们两人濡湿的西服就要离开。

修一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菊子，你真悠闲啊，附近都听见了。”

“我害怕才放唱片的。惦挂着你们两人，沉不住气啊。”

菊子手舞足蹈，仿佛对暴风雨着了迷似的。

她走到厨房里给信吾沏茶，嘴里还轻声哼着这首曲子。

这张巴黎民歌集是修一喜欢才买回来的。

修一懂法语。菊子不懂。修一教她发音，她再跟着唱片反复学，唱得还算不错。据说主演《巴黎节》的丽兹·高蒂经历过千辛万苦，挣扎着生活过来。这种滋味菊子是体会不到的。可是，菊子这种不熟练的唱法，也很有乐趣。

菊子出嫁的时候，女校的同学们赠送给她一套世界摇篮曲的唱片。新婚期间，她常放这些摇篮曲。没有人在场时，她就和着唱片悄悄地唱起来。

信吾被这种甜美的人情吸引住了。

信吾暗自佩服，这不愧是女人的祝福。他觉得菊子一边在听摇篮曲，一边似乎沉湎在少女时代的追忆之中。

他曾对菊子说过：“在我的葬礼上，只希望放这张摇篮曲的唱片就够了，不要念经，也不要读悼词。”这句话虽不是十分认真，却顿时催人泪下。

菊子至今还没生育孩子，看样子她对摇篮曲的唱片听腻了，近来也不听了。

《巴黎节》的歌声接近尾声，突然低沉，消失了。

“停电啦！”保子在饭厅里说。

“停电了。今天不会再来电啦。”菊子把电唱机关掉说，“妈妈，早点开饭吧。”

晚饭的时候，贼风把微弱的烛光吹灭了三四回。

暴风雨声的远方，传来了似是海啸的鸣声。海啸声比暴风雨声更令人感到可怕。

二

吹灭了的枕边蜡烛的臭味，在信吾的鼻尖前飘忽不散。

房屋有点摇晃，保子在铺盖上找火柴。像是要确认一下，又像是要让信吾听见似的，她将火柴盒晃了晃，发出了声响。

而后又去找信吾的手。不是握手，只是轻轻地触了触。

“不要紧吧？”

“没事儿。就是外头的东西被刮跑也不能出去。”

“房子家大概不要紧吧？”

“房子家吗？”信吾忘了，“哦，大概不要紧吧。暴风雨的晚上，夫妻俩还不亲亲密密睡个早觉嘛。”

“能睡得着吗？”保子岔开信吾的话头，便缄默不语了。

传来了修一和菊子的话声。菊子在撒娇。

过了一会儿，保子接着说：

“家里有两个孩子，跟咱家可不同。”

“再说，她婆婆的腿脚不灵便，神经痛也不知怎么样了。”

“对，对，房子这么一走，相原就得背他母亲啦。”

“腿脚站不住吗？”

“听说还能动。不过，这场暴风雨……那家真忧郁啊！”

六十三岁的保子吐出“忧郁啊”这个词，信吾觉得挺滑稽，说：“到处都忧郁嘛。”

“报纸登过‘女人一生当中梳过各式各样的发型’的话，说得真动听。”

“报上都登了些什么？”

据保子说，这是一个专画美女像的男画家，为了悼念最近过世的专画美女像的女画家写的文章的头一句话。

不过，那篇文章恰恰同保子所说的那句话相反，据说那位女画家没有梳过各式各样的发型。她打二十岁至七十五岁去世，大致五十年间，一直梳的是一种全发[3]发型。

保子对一辈子只梳全发发型的人虽很钦佩，但她不谈这一点，却对“女人一生当中梳过各式各样的发型”这句话感慨万千。

保子有个习惯，就是每隔几天把读过的报纸汇集起来，再从里面挑选着阅读。所以，她是在说哪一天的消息也不知道。再说，她又爱听晚间九点的新闻解说，常常会说出一些出乎意料的话来。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今后房子也会梳各式各样的发型呢？”

信吾探询了一句。

“是啊，女人嘛。不过，大概不会像从前我们梳日本发型那样有很多变化了吧。要是房子有菊子那样标致，常常变换发型倒是一桩乐事。”

“我说呀，房子来的时候，遭到了相当的冷遇。我想房子是绝望地回去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的情绪传染给我了吗？你只疼爱菊子。”

“哪儿的话。你这是找碴！”

“是这样嘛。你过去就讨厌房子，只喜欢修一，不是吗？你就是这样的人。事到如今，修一在外有了情妇，你什么也没说，只顾一个劲地怜恤菊子，这样做反而更残酷啊。那孩子觉得别让爸爸难堪，才不敢忌妒。这是一种忧郁啊。要是台风能把这些都刮跑就好啰。”

信吾不禁愕然。

保子越说越来劲，他却插上了一句：

“你是说台风？”

“是台风嘛。房子也到了那个年龄，现今这个时代，还要让父母替自己去提出离婚，这不是太怯懦了吗？”

“不见得吧。她是为提离婚的事来的吗？”

“甭说别的，我首先看见的是你这张忧郁的脸，仿佛带着外孙的房子是个沉重的负担似的。”

“你的脸才明显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呢。”

“那是因为家中有了你疼爱的菊子呀。且不说菊子啦。说实在的，说讨厌，我也讨厌。有时菊子说话办事还能让人放心，轻松愉快，可房子却让人放不下心……出嫁之前，她还不至于这样。明明是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父母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真可怕。是受了你的影响吧。”

“你比房子更怯懦啊。”

“刚才是开玩笑。我说是受了你的影响时，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下舌头，在暗处，你大概没瞧见吧。”

“你真是个饶舌的老太婆，简直拿你没办法。”

“房子真可怜。你也觉得她可怜吧？”

“可以把她接回来嘛。”于是，信吾蓦地想起来似的说，“前些日子，房子带来的包袱皮……”

“包袱皮？”

“嗯，包袱皮。我认得那块包袱皮，只是想不起来，是咱家的吧？”

“是那块大布包袱皮吧？那不是房子出嫁的时候，给她包梳妆台镜子的吗？因为那是面大镜子呀。”

“啊，是吗。”

“光看见那块包袱皮，我都讨厌呢。何必拎那种东西嘛。哪怕是装在新婚旅行衣箱里带来，不是更好吗？”

“提衣箱太沉重。又带着两个孩子，就顾不上装门面了。”

“可是，家中有菊子在嘛。记得那块包袱皮还是我出嫁的时候包着什么东西带来的呢。”

“是吗？”

“还要更早呢。这包袱皮是姐姐的遗物，姐姐过世之后，她婆家用它裹着花盆送回娘家来的。那是盆栽大红叶。”

“哦。”信吾平静地应了一声，脑海里却闪满了漂亮的盆栽红叶的艳丽色彩。

保子的父亲住在乡镇上，爱好盆栽，尤其讲究盆栽红叶。他经常让保子的姐姐帮忙伺弄盆景。

暴风雨声中，信吾躺在被窝里，脑海里浮现出岳父站在盆栽架之间的形象来。

这盆盆栽，大概是父亲让出嫁的女儿带去的，或是女儿希望要的。可是女儿一作古，她婆家又把这盆栽送回了娘家。一来是由于它受到女儿娘家父亲的珍视，二来是女儿婆家没有人伺弄它的缘故吧。也说不定是岳父索要回去的呢。

眼下信吾满脑子装着的彤红的红叶，就是放置在保子家佛坛上的盆栽。

信吾心想：如果是那样，保子的姐姐去世正好是秋天啰。信浓地方秋天来得早。

儿媳一死就该赶紧退回盆栽吗？红叶放在佛坛上，也未免有点过分。莫非这是怀乡病的空想吗？信吾没有把握。

信吾早已把保子姐姐的忌辰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也不想询问保子。

“我没有帮父亲伺弄过盆栽，这可能是由我的性格决定的。不过，我总有这种感觉，父亲偏爱姐姐。我也并不只是因为输给姐姐就妒羡她，而是觉得自己不像姐姐那样能干，有点自愧呀。”

保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一谈及信吾偏爱修一，保子就会冒出这样的话来。

“我当年的处境也有点像房子吧。”保子有时也这样说。

信吾有点惊讶，心想，那块包袱皮竟能勾起对保子姐姐的回忆吗？但是，谈到保子的姐姐，他就不言语了。

“睡吧。上了年纪的人，也难以成眠呀。”保子说，“这场暴风雨让菊子很开心呢，笑得很欢……她不停地放唱片，我觉得那孩子真可怜。”

“喂，这跟你刚才说的有矛盾嘛。”

“你不也是吗？”

“这话该由我来说。偶尔睡个早觉，竟挨了一顿说。”

盆栽的红叶，依然留在信吾的脑海里。

充满红叶艳丽色彩的脑子的一个角落里，信吾在寻思：少年时代自己憧憬过保子的姐姐，这件事难道在同保子结婚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仍是一个旧伤疤吗？

比保子晚一个钟头才入梦的信吾，被一声巨响惊醒了。

“什么声音？”

走廊那边传来了菊子摸黑走过来的脚步声。她通知说：

“您醒了吗？人家说神社安放神舆的那间小屋屋顶上的白铁皮被刮到咱家的屋顶上来了。”

三

安放神舆的小屋屋顶上的白铁皮全被刮跑了。

信吾家的屋顶上、庭院里，落下了七八块白铁皮。神社管理人一大清早就来捡了。

第二天，横须贺线也通车了。信吾上班去了。

“怎么样？睡不着吧？”信吾向给他沏茶的女办事员说。

“嗯，没法睡着。”

英子叙述了两三件刮台风之后的事，那是她在上班途中透过电车车窗看到的。

信吾抽了两支香烟之后说：“今天不能去跳舞了吧？”

英子抬起头来，莞尔一笑。

“上回跳舞，第二天早晨腰酸腿痛哩。上了年纪就不行啦。”信吾说。

英子露出了调皮的笑脸说：

“那是因为您挺胸的关系吧？”

“挺胸？是吗。可能是腰弯了吧。”

“您不好意思碰我，就挺胸和我保持距离跳舞了。”

“哦？这我可没想到。不至于吧？”

“可是……”

“或许是想让姿势优美些吧。我自己倒没察觉。”

“是吗？”

“你们总爱贴身跳舞，不雅观啊。”

“唷，瞧您说的，太绝情了。”

信吾觉得，上回跳舞英子越跳越来劲，有点忘乎所以。不过，她倒是挺天真的。没什么，大概是自己太顽固了吧。

“那么，下回我就紧紧地贴着你跳，去吗？”

英子低下头来，窃窃地笑了笑，说：

“我奉陪。不过，今天不行。这身打扮太失礼了。”

“我不是说今天呀。”

信吾看见英子穿着一件白衬衫，系着一条白色缎带。

白衬衫并不稀奇，也许是系了白色缎带的关系，显得白衬衫更加洁白了。她用一根稍宽的缎带，把头发拢成一束，系在脑后。俨然一副台风天的打扮。

往常遮掩在秀发下的耳朵和耳后发际周围的肌肤都露了出来。苍白的肌肤上长满了漂亮的毛发。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针织薄裙子。裙子旧了。

这身装束，乳房小也不显眼。

“打那以后，修一没邀过你吗？”

“嗯。”

“真对不起啊。跟老爹跳过舞，就被年轻的儿子敬而远之，太可怜啦。”

“唷，瞧您说的。我会去邀他嘛。”

“你是说用不着担心？”

“您嘲弄我，我就不跟您跳舞了。”

“不是嘲弄。不过，修一被你发现了，就抬不起头来啦。”

英子有所反应。

“你认识修一的那个情妇吧？”

英子有点不知所措。

“是个舞女吧？”

英子没有回答。

“是个年纪较大的吧？”

“年纪较大？比您家的儿媳要大。”

“是个美人？”

“嗯，长得很标致。”英子吞吞吐吐地说，“不过，嗓门嘶哑得厉害。与其说嗓门嘶哑，莫如说破裂了，好像发出双重声似的，他告诉我这声音很性感呢。”

“哦？”

英子还要接着细说下去，信吾真想把耳朵堵住。

信吾感到自己蒙受了耻辱，也厌恶修一的情妇和英子所露出的本性。

女人的嘶哑声很性感，这种话竟说得出口，信吾惊呆了。修一到底是修一，英子也毕竟是英子啊！

英子觉察到信吾的脸色，不言语了。

这一天，修一和信吾一起早早就回家，锁上了门，一家四口看电影《劝进帐》去了。

修一脱下长袖衬衫，更换内衣，这时候信吾发现他乳头和手腕上呈现一片红晕，心想说不定是台风之夜被菊子闹的呢。

扮演《劝进帐》的三位名角幸四郎、羽左卫门、菊五郎，现在都已成为故人了。

信吾的感受与修一和菊子是不同的。

“我们看了几回幸四郎扮演的辨庆？”保子问信吾。

“忘了。”

“你就会说忘了。”

街上洒满了月光。信吾仰望着夜空。

信吾突然觉得月亮在火焰中。

月亮四周的云，千姿百态，非常珍奇，不由得令人联想到不动明王背后的火焰、磷的火焰，或是这类图画上描绘的火焰。

然而，这云焰却是冰冷而灰白的，月亮也是冰冷而灰白的。信吾蓦地感受到了秋意。

月亮稍稍偏东，大致是圆的。月亮隐没在云焰里，云缘也烧得模糊不清了。

除了隐没了月亮的云焰之外，近处没有云朵。暴风雨过后的夜空，整夜都是黑魆魆的。

街上的店铺已经闭门，街上也是成夜冷落萧条。电影散场回家的人群前方，鸦雀无声，渺无人影。

“昨晚没睡好，今晚早点睡吧。”

信吾说着不觉感到几分寂寥，他渴望人体的温存。

不知怎的，他觉得决定人生的时刻终将到来了。事情咄咄逼人，必须作出决定了。

[1]Quatorze Juillet，1933年雷内·克莱尔导演的影片，日文译作《巴黎节》。

[2]Lys Gauty（1900－1994），法国女民歌手。

[3]一种将所有的头发都缠在头顶梳子上的日本发型。

栗子

一

“银杏树又抽芽啦！”

“菊子，你才发现吗？”信吾说，“前几天我就看见了。”

“因为爸爸总是朝银杏树的那个方向坐嘛。”

坐在信吾斜对面的菊子，回头朝身后的银杏树扫视了一圈。

在饭厅里用餐时，一家四口的座位无形中已经固定下来了。

信吾朝东落座。左邻是保子，面朝南。右邻是修一，面朝北。菊子是朝西，与信吾相对而坐。

南面和东面都有院落。可以说，这对老夫老妻占了好位置。用餐的时候，这两位女性的位置，也便于上菜和侍候。

不仅是用餐，就是四人在饭厅里的矮脚桌旁围坐的时候，也有固定的座位，这自然而然地成了习惯。

所以菊子总是背向银杏树而坐。

尽管如此，菊子竟没发现，这样一棵大树不合季节地抽出了幼芽。信吾不由得担心她内心是否留下了空白。

“打开木板套窗，或者清扫廊道的时候，不就可以看见了吗？”信吾说。

“您说的倒也是。不过……”

“就是嘛。首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不是朝银杏树走过来的吗？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也是可以看见的嘛。菊子，你总是低着头走路，是不是一边走路，一边在沉思，心不在焉呢？”

“唷，真不好办啊。”菊子耸了耸肩膀说，“今后凡是爸爸看到的东西，不论什么，我都得注意要先看看啰。”

信吾听了这句话，觉得有点悲戚。

“这怎么行呢？”

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不论什么，都希望对方先看到，信吾这一生中就不曾有过这样的情人。

菊子依旧望着银杏树。

“那边山上，有的树也在抽芽呢。”

“是啊。还是那棵树吧。大概暴风雨把树叶都刮跑了。”

信吾家的后山，一直延伸到神社所在的地方。这座小山的一端成为神社的界内。银杏树就耸立在神社的界内。从信吾家的饭厅望去，像是山上的树。

一夜之间，这棵银杏树被台风刮成了一棵秃树。

银杏树和樱花树的树叶被台风刮得精光了。在信吾家附近，银杏树和樱花树可算是大树了，也许是树大招风，也许是树叶子柔弱经不住风吹雨打。

樱花树原先还残存着一些枯枝败叶，但现在也落光，成了秃树。

后山竹子的叶也枯萎了。大概是近海，风中含有盐分的缘故吧。有些竹子被风刮断，飞落在院落里。

大棵的银杏树又抽新芽了。

从大街拐进小巷，信吾便朝这棵银杏树的方向走回家，所以每天都可以望见。从家中的饭厅里也可以窥见。

“银杏树还是比樱花树强壮啊。我边想边看，难道长寿树到底是不一样吗？”信吾说。

“到了秋天，那样一棵老树还要再一次长出嫩叶，不知得花多大的力气啊。”

“可是，树叶不是很寂寞吗？”

“是啊。我望着它，心里想，它可以长得像春天里萌生的叶子那么大吗？其实它是很难长大的。”

树叶不仅很小，而且稀稀拉拉。长得盖住枝丫的并不多。叶子似乎很薄，颜色也不怎么绿，呈浅黄色。

感觉秋天的晨曦还照在光秃的银杏树上。

神社的后山上植有许多常绿树。常绿树的叶子还经得住风吹雨打，毫不受损伤。

有的常绿树，在亭亭如盖的树梢上长出了嫩叶。

菊子发现了这些嫩叶。

保子可能是从厨房那边走进来的，传来了自来水的流水声。她在说些什么，流水声大，信吾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信吾扬声说。

“她说胡枝子开得很妍丽呢。”菊子搭上了一句。

“哦。”

“她说芒草也开花了。”菊子又转达了一声。

“哦。”

保子还在说什么。

“别说了。听不见。”信吾生气地嚷了一句。

菊子低下头来，抿嘴笑着说：“我来给你们当口头翻译吧。”

“当口头翻译？反正是老太婆自言自语。”

“她说她昨晚梦见老家的房屋已经破破烂烂了。”

“唔。”

“爸爸怎么回答？”

“我只能答声‘唔’啰。”

自来水声止住了。保子在呼喊菊子。

“菊子，请你把这些花插好。我觉得很漂亮，就把它们摘了下来。拜托你了。”

“嗯。让爸爸先看看。”

菊子抱着胡枝子和芒草走了过来。

保子洗了洗手，润湿那只信乐花瓶，然后拿进来。

“邻居家雁来红的颜色也很美啊。”保子说着坐下来。

“种向日葵的那家也种雁来红哩。”信吾边说边想起那漂亮的葵花被暴风雨打得七零八落。

向日葵连花带茎足有五六尺长，被狂风刮断，倒在路旁。花凋落已经好几天了，恍如人头落了地。

葵花冠四周的花瓣首先枯萎，粗茎也因失去水分而变了颜色，沾满了泥土。

信吾上下班，都从落花上跨过，却不想看它一眼。

落下了葵花冠之后，葵花茎的下截依然立在门口。没有叶子。旁边的五六株雁来红成排并立，鲜艳夺目。

“附近的人家都没有种邻居的那种雁来红呀。”保子说。

二

保子所说的梦见老家的房屋已经破破烂烂，是指她的娘家。

保子的双亲作古之后，那些房屋已经好几个年头没人居住。

父亲让保子继承家业，才让姐姐出嫁的。对一向疼爱姐姐的父亲来说，这是违心之举。这大概是美貌的姐姐出于可怜保子，恳求父亲这样做的吧。

所以姐姐死后，保子到姐姐的婆家去帮忙，并打算做姐夫的填房。由此看来，父亲对保子感到绝望了吧。保子之所以产生这种念头，她父母和家庭也是负有责任的。说不定她父亲也悔恨不已。

保子和信吾结婚，父亲似乎感到很高兴。

看来父亲决心在家业无人继承的情况下度过他的残年。

现在的信吾，比当年保子出嫁时她父亲的年龄还大。

保子的母亲先离去，待到父亲辞世之后，大家才晓得田地都卖光了，剩下的仅有山林和屋宇。也没有什么称得上是古董的东西。

这些遗产，虽然全记在保子的名下，可后来都委托老家的亲戚照管了。大概是靠砍伐山上的树木缴纳税金的吧。长期以来，保子没有为老家支付过分文，也没有从老家得到过半点什么。

一个时期，因为战争，不少人疏散到这里来。那时节，也有人提出要把这些东西买下来，信吾体谅保子留恋的心情，就没有出手。

信吾和保子的婚礼就是在这幢房子里举行的。这是她父亲的希望：我把剩下的一个女儿交给你，作为补偿，请在我家里举办结婚仪式。

信吾记得，在酒宴上交杯的时候，有颗栗子掉落下来。

栗子打在一块大点景石上。可能是斜面的角度的关系，栗子蹦得很远，落在溪流里。栗子击在点景石上又飞开的景象，格外的美。信吾差点“啊”的一声喊出来。他环视了宴席上的人一圈。

似乎没有人留意到一颗栗子掉落下来的事。

翌日清早，信吾走到溪流边，发现栗子就落在溪畔。

这里有好几颗落下的栗子，不见得就是婚礼时掉落的那一颗。信吾捡起栗子，一心想告诉保子。

信吾转念又想：自己简直像个孩子。再说，保子还有其他人听了，能相信这就是那颗栗子吗？

信吾将栗子扔在河岸边的草丛里了。

与其说信吾担心保子不相信，莫如说惧怕保子的姐夫耻笑。

倘使这个姐夫不在场，昨天的婚礼上信吾也许会说栗子掉落下来了。

这个姐夫出席了婚礼，信吾有一种压迫感，像是受到屈辱似的。

保子的姐姐结婚后，信吾仍然憧憬着她。他心中总觉得对姐夫有愧。就是姐姐病逝，信吾和保子结了婚，他内心仍然难以平静。

况且保子更是处在受屈辱的地位。姐夫佯装不知保子的心意，变相地把她当作体面的女佣来使唤，这样看也未尝不可。

姐夫是亲戚，请他来参加保子的婚礼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信吾有愧，没朝姐夫那边望一眼。

事实上，即使在这样的宴席上，姐夫依然是个耀眼夺目的美男子。

信吾感到，姐夫落座的地方，四周仿佛在闪光。

在保子看来，姐姐姐夫是理想王国里的人。信吾和这位保子结婚，就已经注定他赶不上姐夫他们了。

信吾还觉得姐夫似是居高临下，冷漠地俯视着自己和保子的婚礼。

信吾错过机会，没有说出掉落一颗栗子这样琐碎的小事。这阴暗的情绪日后一直残留在他们夫妇的某个角落里。

房子出生的时候，信吾悄悄企盼着：但愿她能长得像保子的姐姐那样美。这个愿望，不能对妻子说。然而，房子这位姑娘长得比她母亲还丑。

按信吾的说法，姐姐的血统没有通过妹妹承传下来。他对妻子有点失望了。

保子梦见老家之后，过了三四天，老家的亲戚来电报通知房子带孩子回老家了。

菊子接到这封电报，便交给了保子。保子等待着信吾从公司回家。

“做老家的梦，大概是一种预感吧。”保子说罢，望着信吾读电报，显得格外沉着。

“唔，她回老家去了？”

信吾首先想到，这样一来，她大概也就不会寻死了。

“可是，她为什么不回这个家呢？”

“她是不是觉得如果回到这儿来，相原会马上晓得呢？”

“那么，相原就会到这儿来说三道四吗？”

“不。”

“看样子，双方的关系已经不行了。妻子带着孩子出门，可……”

“不过，房子回娘家，也许像上回一样，事先向他打过招呼呢。从相原来说，他大概也不好意思上咱家来吧。”

“总之，这事不妙啊！”

“她怎么竟想到回老家呢，真令人惊讶啊。”

“到咱家来不是更好吗？”

“还说什么‘更好’呢，你跟她说话很冷淡哩。我们应该知道，房子回不了自己家，是怪可怜的呀。父母和子女竟变成这种样子，我感到很悲凉啊。”

信吾紧锁双眉，翘着下巴颏儿，一边解领带一边说：

“哦，等一等。我的和服呢？”

菊子给他拿来了更换的衣服。她抱起信吾换下的西装默默地走开了。

这段时间，保子一直耷拉着脑袋。菊子关上隔扇门离去以后，保子才望着隔扇门，喃喃自语：

“就说菊子吧，她未必就不会出走。”

“难道父母要对子女的夫妻生活永远负责吗？”

“因为你不懂得女人的心理……女人悲伤的时候，跟男人不一样啊。”

“可是，怎能认为女人都懂得女人的心理呢？”

“就说今天修一不回家吧，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回来呢？你一个人回来，让菊子侍候你换西装，这样做……”

信吾没有回答。

“就说房子的事吧，你不准备跟修一商量一下吗？”保子说。

“干脆让修一回老家把房子接回来嘛。”

“让修一到老家把房子接回来，房子也许不高兴呢。修一看不起房子。”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不中用。星期六就让修一去吧。”

“到老家也是去丢丑啦。我们也没有回去，仿佛同老家断绝了关系。在那里，房子也没有可依靠的人，她怎么就去了呢。”

“在老家，不知她住在哪家了。”

“大概住在那幢空房里。不至于去打搅婶婶家吧。”

保子的婶婶该是年过八旬了。当家的堂弟跟保子几乎没什么来往。这家究竟有几口人，信吾回想不起来了。

房子怎么竟会逃到保子所梦见的破破烂烂的荒芜的家里去了呢？信吾毛骨悚然。

三

星期六早晨，修一和信吾一起走出家门，顺便去公司一趟。距火车开车还有一段时间。

修一来到父亲的办公室里，对女办事员英子说：

“我这把伞存放在这儿。”

英子微歪着脑袋，眯缝着眼睛问道：

“出差吗？”

“嗯。”

修一放下皮箱，在信吾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英子的视线仿佛一直跟踪着修一。

“听说天气要变冷，请注意身体。”

“唔。嗯。”修一一边望着英子，一边对信吾说，“今天约好和她去跳舞了。”

“是吗？”

“让老爹带你去吧。”

英子脸上飞起一片红潮。

信吾也懒得说什么了。

修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英子拎着皮箱，准备相送。

“不必了，不像样子。”

修一把皮箱夺了过来，在大门外消失了。

剩下英子一人，她在门前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然后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信吾无心判断她究竟是不好意思呢，还是故作姿态。但她的肤浅，倒使信吾轻松安乐了。

“难得约好了，真遗憾。”

“最近他常常失约呢。”

“让我来代替他吧。”

“啊？”

“不方便吗？”

“哎哟！”

英子抬起眼睛，显得十分惊讶。

“修一的情妇在舞场吧？”

“没有这回事。”

关于修一的情妇，先前信吾从英子那里只听说过她那嘶哑声很性感。更多的情况，再没有探听出来。

连信吾办公室里的英子也见过那个女人，修一的家人却反而不认识她，或许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吧。不过，信吾难以理解。

尤其是眼前看到英子，更是难以理解。

一看英子就像是个轻浮的女人。尽管如此，在这种场合，她仿佛是一幕人生沉重的帷幔立在信吾的面前。她在思考什么呢？不得而知。

“那么，你被带去跳舞，见过那个女人吗？”信吾说得似乎很轻松。

“见过。”

“经常见吗？”

“也不经常。”

“修一给你介绍了吗？”

“谈不上什么介绍。”

“我真不明白，会见情人也把你带去，是想让人吃醋吗？”

“像我这样的人，不会构成阻碍的。”说罢，英子缩了缩脖子。

信吾看穿英子对修一抱有好感，也产生妒忌，便说：

“你可以阻碍一下嘛。”

“哎哟！”

英子把头耷拉下来，笑了笑。

“对方也是两个人呢。”

“什么？那个女人也带个男人来？”

“是带个女伴。不是男人。”

“哦，那就放心了。”

“唷。”英子望了望信吾，“这女伴是跟她住在一起的。”

“住在一起？两个女人租一间房？”

“不是。房子虽小却蛮别致的。”

“什么呀，原来你已经去过了。”

“嗯。”

英子支吾其辞。

信吾又吃一惊，有点着急地问道：

“那家，在什么地方？”

英子倏地脸色刷白，嘟囔了一句：

“真糟糕！”

信吾哑然不语。

“在本乡的大学附近。”

“是吗？”

英子像要摆脱压迫似的说：

“那住宅坐落在一条小巷里，地方比较昏暗，但蛮干净的。另一个女伴长得真标致，我很喜欢她。”

“你说的另一个女伴，不是修一的情人，是另一个女人吗？”

“嗯，是个文雅的女子。”

“哦？那么，这两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呢？两人都是单身？”

“哦，我不太清楚。”

“就是两个女人一起生活吧？”

英子点了点头，用略带撒娇的口吻说：“我不曾见过那般文雅的女子，真恨不得每天都见到她。”

这种说法，听起来令人觉得英子是不是想通过那个女子的文雅，来宽恕自己的什么呢。

信吾深感意外。

他不禁寻思：英子是不是企图通过赞美那同居的女伴，达到间接贬低修一的情人的目的呢？她的真心实在难以捉摸。

英子把视线投向窗外。

“阳光照进来啦。”

“是啊。开点窗吧。”

“他把雨伞存放在这儿的时候，我还担心不知天气会怎么样呢。没想到他一出差，就遇上好天气，太好了。”

英子以为修一是为公司的事出差的。

英子依然扶着推了上去的玻璃窗，站了一会儿。衣服一边的下摆提起来了。神态显得有点迷惘。

她低着头折回来。

勤杂工手里拿着三四封信进来。

英子接过信，放在信吾的办公桌上。

“又是遗体告别？真讨厌。这回是鸟山？”信吾自言自语，“今天下午两点。那位太太不知怎么样了。”

英子早已习惯于信吾这种自言自语，她只悄悄地瞥了信吾一眼。

信吾微张着嘴，有点呆愣。

“要参加遗体告别式，今天不能去跳舞了。”

“听说这个人在妻子更年期时受尽折磨呢，他妻子不给他饭吃。真的不给他饭吃。只有早晨嘛，还凑合，在家吃过早餐再出门，可她并没有给丈夫准备任何吃的。孩子们的饭端上来了，丈夫就像背着妻子，偷偷摸摸地吃。傍晚因为怕太太，不敢回家，每晚都闲逛，要么看电影，要么就进曲艺场，待到妻子儿女都入睡了，他才回家。孩子们也都站在母亲一边，欺负父亲。”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更年期反应呗。更年期真可怕。”

英子似乎觉得自己在受嘲弄。

“但是，做丈夫的恐怕也有不是的地方吧。”

“当时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官员。后来进了民营公司任职。按其身份，遗体告别好歹得借寺庙来举办，所以相当讲究。他当官的时候也不放荡。”

“他供养全家人吧。”

“那是当然。”

“我不明白。”

“是啊，你们是不会明白的。一个五六十岁的堂堂正正的绅士，竟怕老婆，以致不敢回家，半夜三更还在外头徘徊，这种人有的是啊。”

信吾试图回忆起鸟山的容颜，可怎么也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他前后已有十年没见过鸟山的面了。

信吾在想，鸟山大概是在自己的宅邸里辞世的吧。

四

信吾烧过香后就站在寺庙的门旁，他以为在鸟山的遗体告别式上会遇上大学时代的同学，可是一个也没有看见。

会场上也没有像信吾这么大岁数的来宾。

也许是信吾来晚了吧。

往里窥视，只见站立在正殿门口的队列开始移动，人们散去了。

家属都在正殿里。

正如信吾所想象的，鸟山的妻子还活着，大概站在灵柩紧跟前的那个瘦削的女子就是她了吧。

她染过头发。不过，好像好久没染了，发根露出了斑白来。

信吾向这位老妇低头施礼的时候，蓦地想道：大概是鸟山长期患病，她来护理，没有工夫染发的缘故吧。当他转向棺椁烧香时，不由喃喃地说：谁知道实际情况又怎么样呢。

这就是说，信吾登上正殿的台阶，向遗属施礼的时候，全然忘却了鸟山的妻子虐待丈夫的事。可是，转身向死者致礼的时候，又想起这件事来了。他暗自吃惊。

信吾不瞧遗属席上的鸟山夫人一眼，就从正殿里走了出来。

吃惊的倒不是鸟山和他的妻子，而是自己这种奇怪的健忘。他带着几分厌烦的情绪，从铺石路上又折了回来。

信吾心头泛起一种忘却感和失落感。

了解鸟山夫妻之间的情况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纵令还有少数了解的人健在，也都失去了记忆。剩下的人，只有任凭鸟山的妻子随便回忆了。大概不会有第三者去认真地追忆这些事了吧。

信吾也曾参加过六七个同学的聚会，一谈到鸟山的往事，都没有人愿意认真去追忆，只是一笑置之。谈起往事的那个人也只对讽刺和夸张兴致勃然，仅此而已。

当时参加聚会的人，有两位比鸟山先逝了。

现在信吾心想，鸟山的妻子为什么要虐待鸟山？鸟山为什么又会受到妻子虐待？恐怕连当事人鸟山和他的妻子都不甚了了吧。

鸟山带着不明不白奔赴黄泉了。遗下的妻子也会觉得这些已成过去，成为对手鸟山不在人世的过去了。鸟山的妻子也会带着不明不白告别人间吧。

据说，那位在同学聚会上谈及鸟山往事的人家里，收藏着四五张传世的古老的能剧面具，鸟山到他家时，他拿出来让鸟山欣赏，鸟山长时间一动不动地观看着。据这个人说，鸟山初次观看，对能剧面具并不怎么感兴趣，恐怕只因回不了家，为了消磨时间才来看的吧。因为他妻子入睡以前，他是回不了家的。

眼下信吾思忖：一个年过半百的一家之主，每天晚上这样徘徊街头，是在沉思什么吧。

摆设在遗体告别会上的鸟山的照片，可能是当官时过新年或什么节日时拍摄的，他身穿礼服，一张温和的圆脸。可能经过照相馆修饰了，看不见有什么阴影。

鸟山这副温和的容貌显得很年轻，同站在灵柩前的妻子很不相称。只能认为是妻子被鸟山折磨得衰老了。

鸟山的妻子个子矮小，信吾俯视着她那已经斑白的发根。她微微地耷拉着一边肩膀，面容非常憔悴。

鸟山的儿女以及可能是他们的爱人，并排站在鸟山的妻子身旁。信吾没有留意看他们。

信吾守候在寺庙门口，打算遇见旧友，就问一句：“你家情况怎么样？”倘使对方反问同样的话，他想这样回答：“总算凑合，至少到目前还平安无事，只是不凑巧，女儿家和儿子家还安定不下来。”

就算彼此推心置腹地表白一番，彼此也都无能为力。更不愿多管闲事。顶多只是边走边谈，到电车站就分手。

就是这点，信吾也渴望得到。

“就说鸟山吧，他已经死了，什么受妻子虐待这类事不是全都无影无踪了吗？”

“鸟山的儿女家庭美满和睦，这也是鸟山夫妇的成功吧。”

“现今，父母对子女的婚姻生活究竟应该负多大的责任呢？”

信吾喃喃自语，本想向老同学倾诉一番，可不知怎的，瞬间竟有各种杂思浮现在他的心头。

成群的麻雀在寺庙大门的房顶上啁啾鸣啭。

它们画出一个弓形飞上了房顶，又画出一个弓形飞去了。

五

从寺庙返回公司，早已有两个客人在那里等候了。

信吾让人从背后的橱柜里把威士忌拿出来，倒在红茶里。这样对记忆力多少也有点帮助。

他一边接待客人，一边回想起昨天早晨在家里看见的麻雀。

麻雀就在后山山麓的芒草丛中，在啄食芒草的穗儿。它们是在啄食芒草的穗儿呢，还是在吃虫子？信吾正在思索，忽然发现原来以为是麻雀群的鸟，其中还混杂着黄道眉。

麻雀和黄道眉混杂在一起，信吾更留意观看了。

六七只鸟从这棵穗飞到另一棵穗，闹得芒草的穗儿摇曳不止。

三只黄道眉比较老实，很少飞来飞去。不像麻雀那样慌里慌张。

从黄道眉翅膀的光泽和胸毛的色彩来看，可以认定它们是今年的鸟。麻雀身上像是沾满了灰尘。

信吾当然喜欢黄道眉。正像黄道眉和麻雀的鸣声不同，反映出它们的性格不同一样，它们的动作也显示出性格的差异。

信吾久久地观望着它们，心想，麻雀和黄道眉是不是在吵架呢？

然而，麻雀归麻雀，它们互相呼应，交错飞来飞去。黄道眉归黄道眉，它们相互依偎，难分难舍，自然成群，偶尔混在一起，也没有吵架的迹象。

信吾折服了。时值早晨洗脸的时分。

大概是刚才看到庙门上的麻雀才想起来吧。

信吾送走客人，把门关上，转身就对英子说：

“喂，带我到修一那个女人家里去吧！”

和客人谈话的时候，信吾就想着这件事。在英子来说，却是来得意外。

英子满脸不悦，哼了一声，表现出反抗的样子。可她很快又露出沮丧的神色，用生硬的声音冷漠地说：

“去干什么？”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您要去见她吗？”

信吾并不想今天就去见那个女人。

“待修一回来后，再一起去不行吗？”英子沉着地说。

信吾觉得英子是在冷笑。

上车以后，英子一直缄口不语。

信吾觉得光是羞辱了英子，蹂躏了她的情感，心情就够沉重的了。同时也羞辱了自己和儿子修一。

信吾不是没有遐想过，趁修一不在家期间把问题解决了。但是，他察觉到这是停留在空想上。

“我觉得，如果要谈，就和她同居的女友谈好啰。”英子说。

“就是那个文静的女人吗？”

“嗯。我请她到公司来好吗？”

“是啊。”信吾含糊其辞地说。

“修一在她们家里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闹得不可开交哩。还让她唱歌，她用悦耳的声音唱了，唱得绢子都哭了。把绢子都唱哭了，可见绢子是很听她的话哪。”

英子这种说法很巧妙，她说的绢子大概就是修一的情妇吧。

信吾不知道修一也会这样撒酒疯。

他们在大学前下了车，拐进了一条小巷。

“如果修一知道这件事，我就无法上公司去了，请您让我辞职吧。”英子低声说。

信吾不禁一阵寒栗。

英子停住脚步。

“从那堵石墙旁边绕过去，第四间挂有‘池田’名牌的那家就是。她们都认识我，我就不去了。”

“给你添麻烦了，今天就算了吧。”

“为什么？都到跟前了……只要您府上能和睦相处，不是挺好吗？”

英子的反抗，也让信吾感到了憎恶。

英子说的石墙，其实是一堵混凝土墙。庭院里种了一棵大红叶。一绕过这户家宅的犄角，第四间便是挂有“池田”名牌的小旧房了。这房子没有什么特色。房门朝北，非常昏暗。二楼的玻璃门也关闭着，没有任何声音。

信吾走了过去。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注意的。

一走过去，他就泄气了。

这户人家究竟会隐藏着儿子怎样的生活呢？信吾认为这户人家没有什么值得自己贸然闯进去，也不会有收获。

信吾从另一条路绕了回去。

英子已经不在刚才的地方了。他走到刚才下车的大街上，也没有找到英子。

信吾回到家里来，看见菊子的脸色很难看。

“修一顺便去了公司一趟，一会儿就走了。赶上个好天气，太好了。”信吾说。

他疲惫不堪，早早就钻进被窝里。

“修一向公司请了几天假？”保子在饭厅里问道。

“哦，我可没有问。但只是把房子接回家来，顶多两三天吧。”信吾在被窝里回答。

“今天，我帮着菊子把棉被都絮好了。”

信吾心想，房子将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家里来，往后菊子又得操劳了。

他一想到让修一另立门户，脑海里就浮现出在本乡看见的修一的情妇的家。

信吾还想起英子的反抗来。英子虽然每天都在信吾身边，可他从未见过英子那样强烈的反应。

菊子的强烈反应，大概还没有表现出来吧。保子曾对信吾说过：她生怕爸爸为难，也就不敢吃醋。

很快就进入梦乡的信吾被保子的鼾声惊醒了，他捏住保子的鼻子。

保子仿佛早就醒了似的说：

“房子还会拎着包袱回家来吧？”

“可能是吧。”

谈话到此中断了。

海岛的梦

一

野狗在地板底下下崽了。

“下崽”这种说法，有点冷漠。不过，对信吾一家来说，的确如此。因为那只野狗是在全家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地板底下下崽的。

“妈妈，昨日和今天阿照都没来，是不是下崽了？”七八天前，菊子在厨房里对保子说过这样一句话。

“难怪没见它的影儿呢。”保子漫不经心地回答。

信吾把腿脚伸在被炉里，沏了一杯玉露茶。从今年秋上，信吾养成了每天早晨喝玉露茶的习惯，而且都是自己动手沏茶的。

菊子一边准备早餐，一边说阿照的事，她的话也就谈到这里了。

菊子跪坐下来，把一碗酱汤端到信吾面前。这时，信吾斟了一杯玉露茶，说：

“喝一杯吧。”

“好，我这就喝。”

这是破例的做法，菊子一本正经地席地而坐。

信吾望着菊子说：

“腰带和外褂上都是菊花图案呀，盛开菊花的秋季过去了。今年，房子的事闹得连菊子的生日都给忘了呀。”

“腰带上的图案是四君子嘛，全年都可以系的。”

“什么叫四君子？”

“梅兰菊竹呗……”菊子爽朗地说，“爸爸您只需看看就明白了。画册上有，和服也常常用呢。”

“那图案多么贪婪啊！”

菊子放下了茶碗，说：

“真好喝啊。”

“喏，喏，不记得是谁家了，作为香奠的回礼送来了玉露茶，我才又喝起茶来的。从前喝了不少玉露茶哩。家里是不喝粗茶的。”

这天早晨，修一先到公司去了。

信吾在门厅一边穿鞋，一边竭力追忆作为香奠的回礼，送来了玉露茶的朋友的名字。其实问问菊子就知道，可他却没询问，因为这朋友是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到温泉旅馆去，在那里猝然逝去的。

“的确，阿照没有来。”信吾说。

“是的，昨天和今天它都没来。”菊子答道。

有时候，阿照听到信吾要出门的声音，就会绕到门厅，尾随信吾走到大门外。

信吾想起前些日子，菊子还在门厅抚摸过阿照的腹部。

“鼓鼓的，令人毛骨悚然呀。”菊子双眉颦蹙，仿佛是在探摸胎儿。

“有几只？”

阿照用莫名的白眼瞥了菊子一眼，而后躺在一旁，腹部朝上。

阿照的腹部，并没有鼓得像菊子所说的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皮稍薄的腹部下方呈粉红色。乳根等地方满是污垢。

“有十个乳房吗？”

菊子这么一说，信吾也就用眼睛数了数狗的乳房。最上面的一对很小，像是干瘪了。

阿照是有饲主的，脖颈上套着一块执照牌。大概饲主没有好好喂养，它才变成野狗了。它常在饲主附近的别家厨房门口转悠。菊子早晚餐多做一点，将残羹剩饭给阿照一份。从此以后，阿照待在信吾家的时间就多了。夜半常常能听见它在庭院里吠叫，不免让人感到阿照似乎总待在信吾家。菊子却没有认为它是自家的狗。

再说，每次下崽，它总是回到饲主家里。

菊子所说的昨日和今天它都没来，大概指这次它也是回到饲主家里下崽了吧。

它回到饲主家里下崽，信吾不知怎的，总是觉得可怜。

这次狗是在信吾家的地板下面下崽的。时过十天，谁也没有发觉。

信吾和修一一起从公司回到家里，菊子就说：

“爸爸，阿照在咱家下崽了。”

“是吗。在哪儿？”

“在女佣房间的地板底下。”

“唔。”

如今没有雇用女佣，三叠大的女佣房间用作贮藏室，放置杂物。

“看见阿照走到女佣房间的地板底下，我就去偷看，好像有狗崽呢。”

“唔。有几只？”

“黑的，看不清。是在紧里面。”

“是吗。是在咱家下崽的吗？”

“这之前，妈妈说她发现阿照有点异常，总在贮藏室周围来回转悠，像是在刨土。原来它是在找地方下崽。要是给它放些稻草，它会在贮藏室里生产的。”

“狗崽子长大，就麻烦啰。”修一说。

阿照在自己家里下崽，信吾虽怀有好意，可脑海里一浮现这些狗崽子不好收拾而把它们扔掉的情景，就又觉得厌烦起来。

“听说阿照在咱家下崽了？”保子也说。

“听说是。”

“是在女佣房间的地板底下吧。只有女佣房间没人居住，阿照可能也考虑到了。”

保子依然把腿脚伸在被炉里，微皱双眉，仰视了信吾一眼。

信吾也把腿脚伸进被炉里，喝罢粗茶，对修一说道：

“哦，以前你说过谷崎要给我们介绍女佣，现在怎么样啦？”

信吾又自斟了第二杯粗茶。

“爸爸，那是烟灰缸。”修一提醒说。

信吾误把茶斟在烟灰缸里了。

二

“我终于爬不上富士山了，老了！”信吾在公司里嘟囔了一句。这句话是突然冒出来的，他觉着蛮有意思，嘴里就又反复嘟囔了几遍。

也许是昨夜梦见松岛，才冒出这句话来的吧。

信吾没有去过松岛，竟然梦见松岛，今早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信吾这才察觉到，到了这把年纪，自己还不曾去观赏过日本三景中的松岛和天桥立[1]。因公出差九州，中途下车去看安艺的宫岛[2]，那是在过了游览季节的一个冬天了。

一到清晨，梦只残留片断的记忆了。不过，岛上松树的色彩、海的色彩却鲜明地留了下来。那里就是松岛这个印象也很明晰。

在树荫下的草地上，信吾拥抱着一个女子。他们胆怯怯地躲藏起来。两人好像是结伴而来。女子非常年轻，是个姑娘。自己的年纪已经记不清楚了。从与这个女子在松树丛中奔跑的情形看来，信吾应该也很年轻。他拥抱着女子，感受不到年龄的差距。信吾就像年轻人那样做了。但是，也不觉着自己变得年轻，也不觉着这是往事。如今信吾已是六十二岁，梦中却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这就是梦的不可思议。

伙伴的汽艇远远地驶去了。一个女子独自站在这艘艇上，频频地挥动着手帕。在海色的衬托下，手帕的白色，直至梦醒还留下鲜明的印象。信吾和女子两人单独留在小岛上，却丝毫也没有什么惶惶不安的感觉。信吾看得见海上的汽艇，可他总认为从汽艇上是看不见他们隐藏的地方的。

就在梦见白手绢的地方醒过来了。

清早一觉醒来，不知道梦见的那个女子是谁。姿影已了无印象。连触感也没有留下。只有景物的色彩是鲜明的。那里为什么是松岛？为什么会梦见松岛？这也不得而知。

信吾没有见过松岛，也没有坐汽艇到过无人的小岛上。

本想探问家里人，梦中梦见颜色是不是神经衰弱的表现，可他欲言又止。他觉得做了拥抱女子的梦，这是怪讨厌的。只是，梦见如今的自己变得年轻，倒是合情合理，是很自然的。

梦中的时间是不可思议的。它使信吾获得了某种慰藉。

信吾心想，倘使知道那个女子是谁，这种不可思议就可以迎刃而解吧。在公司里，他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着香烟。这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门开了。

“早上好！”铃本走了进来，“我以为你还没来呢。”

铃本摘下帽子，挂在那里。英子赶紧站起来，准备接过他的大衣，可他没有脱大衣，就坐到了椅子上。信吾望着铃本的秃头，觉得滑稽可笑。耳朵上的老人斑也增多了，显得很肮脏。

“一大早的，有何贵干？”

信吾忍住笑，望了望自己的手。根据季节，信吾的手从手背到手腕也时隐时现一些老人斑。

“完成了极乐往生的水田……”

“啊，水田。”信吾回想起来了，“对，对，作为水田的香奠回礼，我领受了玉露茶，这才恢复了喝玉露茶的习惯。送给我的是上等玉露茶啊。”

“玉露茶固然好，极乐往生更令人羡慕。我也听说过那样的死法，但水田不愿意那样死。”

“唔。”

“不是令人羡慕吗？”

“像你这号人又胖又秃，大有希望哩。”

“我的血压并不太高。听说水田就怕脑溢血，不敢一人在外过夜。”

水田在温泉旅馆里猝然逝去了。在葬礼的仪式上，他的老朋友们都在悄悄议论铃本所说的极乐往生的事。但不能说水田是带着年轻女子住旅馆，就推测水田的死是极乐往生。怎么能那样推测呢？事后想想，有点蹊跷。但是，当时大家都有一颗好奇心，都想知道那个女子会不会来参加葬礼。有人说，这女子是会终生难过的。也有人说，倘使这女子真心爱这男人，这也是她的本愿吧。

现在六十多岁的这一伙人，大都是大学的同届同学，他们用书生的语言海阔天空地胡说了一通。信吾认为这也是老丑的一种表现。如今他们彼此仍以学生时代的绰号或爱称相称。这不仅是彼此了解年轻时代的往事，有一种亲切的怀念的感情，同时也搀杂着一种老朽的利己主义的人情世故，这些就令人讨厌了。水田把先逝的鸟山当作了笑料，如今别人也把水田的死当作了笑柄。

参加葬礼的时候，铃本执拗地谈论极乐往生。信吾想象他如愿实现这种死法的情景，就不寒而栗，说：

“这把年纪，也未免太不像样了。”

“是啊。像我们这些人也不会再做女人的梦啦。”铃本也平心静气地说。

“你爬过富士吗？”信吾问道。

“富士？富士山吗？”

铃本显露诧异的神色。

“没爬过。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爬过。结果没有爬过富士山，人就老了。”

“你说什么？莫非有什么猥亵的意思吗？”

“别胡说。”信吾忍不住笑了起来。

英子把算盘放在靠房门口的桌子上，她也窃窃地笑了。

“这样看来，没爬过富士山，也没观赏过日本三景就了结一生的人，出乎意料的多啊。日本人当中，爬过富士山的占百分之几呢？”

“这个嘛，恐怕不到百分之一吧。”

铃本又把话头拉了回来。

“可话又说回来，像水田这样幸运的人，恐怕是几万人之一，甚至几十万人之一啰。”

“这就像中彩票。不过，遗属也不会高兴的吧。”

“唔，其实，我就是为了他的遗属而来。水田的妻子找我来了。”铃本言归正题，“托我办这件事。”

铃本边说边将桌上的小包裹解开。

“是面具，能剧的面具。水田的妻子希望我把它买下来，所以我想请你给看看。”

“面具这玩意儿，我不识货啊。如同日本三景，虽然知道是在日本，自己还没看过呢。”

有两个装面具的盒子。铃本从口袋里将面具拿了出来。

“据说这个叫慈童[3]，这个叫喝食[4]。两个都是儿童面具。”

“这是儿童？”

信吾拿起喝食面具，抓住穿过两边耳孔的纸绳观赏。

“上面画了刘海儿，是银杏型。这是举行元服[5]前的少年。还有酒窝呢。”

“嗯。”

信吾很自然地把两只胳膊伸得笔直，然后对英子说：

“谷崎君，请把那儿的眼镜递给我。”

“不用，你呀，这样就行了。能剧面具嘛，据说观赏的时候，要把手抬高一点。按我们老花眼的距离，应该说这样正合适。再说，面具眼睛朝下看，面带愁容……”

“很像某一个人。是写实的。”

铃本解释，人们说面具眼睛朝下，面带愁容，表情显得忧郁；眼睛朝上，面部生辉，表情就显得明朗。让它左右活动，据说是表示心潮的起伏。

“很像某一个人呢。”信吾又嘟哝了一句，“很难认为是个少年，倒像个青年哩。”

“从前的孩子早熟。再说，所谓童颜，在能剧里显得滑稽。仔细地瞧，是个少年呢。慈童，据说是个精灵，是永恒少年的象征。”

信吾按照铃本所说的，活动着慈童的面具，欣赏了一番。

慈童的刘海儿是河童[6]的发型。

“怎么样？买下来吧？”铃本说。

信吾将面具放在桌面上。

“人家拜托你，你就买下吧。”

“嗯。我已经买了。其实水田的老婆带来了五具，我买了两具女面具，另一具硬塞给了海野，剩下就拜托你啦。”

“什么？是剩下的？自己先留女面具，也未免太任性啦。”

“女面具好吗？”

“就是好也没有了。”

“那么，把我的带来也可以啊。只要你买，就是帮了我的大忙。水田是那样的死法，我一看到他妻子的脸，就不由得觉得她太可怜，无法推掉啊。据说，这两具面具的做工要比女面具好。永恒的少年，不是挺好的吗？”

“水田已经故去。鸟山在水田那里曾长时间地观赏过这具面具，如今鸟山也先于我们辞世了。看着它心里不好受啊。”

“慈童面具是永恒少年，不是很好吗？”

“你参加过鸟山的告别式了？”

“当时有别的事情就先告辞了。”

铃本站起身来。

“那么，好歹存放在你这儿，慢慢欣赏吧。你若是不中意，发落给谁都可以。”

“中意不中意都与我无缘。这具面具相当不错，让它脱离能剧，死藏在我们这儿，岂不使它失去生命了吗？”

“嘿，无所谓。”

“价钱多少？很贵吗？”信吾追问了一句。

“唔，为了备忘，我让水田夫人写了，写在纸绳上呢。大概就是那个数字，还可以便宜一点吧。”

信吾架上眼镜，刚摊开纸绳，眼前的东西变得清晰的时候，他看到描画慈童面具的描线和嘴唇美极了。他差点惊叫起来。

铃本离开房间之后，英子马上走到桌旁来。

“漂亮吧？”

英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戴上试试好吗？”

“唷，让我戴，岂不滑稽可笑吗？再说，我又是穿的西服。”英子说。

可是，信吾要把面具拿走，英子自己又将面具戴在脸上，把绳子绕到脑后系好了。

“你慢慢动动看。”

“是。”

英子依然拘谨地站着，活动了面具的各种姿态。

“好极了，好极了。”信吾情不自禁地说。只要一动，面具就有了生气。

英子身穿豆沙色洋服，波浪式的秀发垂落在面具的两旁逼将过来似的，可爱极了。

“行了吧？”

“啊！”

信吾让英子马上去买有关能剧面具的参考书。

三

喝食面具和慈童面具上都标记着作者的名字。经查阅书籍，知道它们虽不属于所谓室町时代的古代作品，却是仅次之的名人之作。头一回亲手拿起能剧面具来观赏的信吾，也觉得这不像是赝品。

“哎呀，有点可怕。嗳。”保子架起老花镜瞧着面具。

菊子窃笑起来。

“妈妈，那是爸爸的眼镜，您戴合适吗？”

“哦，戴老花镜的人就是这么邋里邋遢的。”信吾代替保子答道，“不论借谁的，大体上都能凑合吧。”

原来保子使用了信吾从衣兜里掏出来的老花镜。

“一般都是丈夫先老花的，可咱家却是老婆子大一岁呀。”

信吾神采飞扬。他穿着大衣就把腿脚伸进了被炉里。

“眼花了，最可怜的是看不清食物啊。端上来的菜要是烧得精细一点复杂一点，有时候就分不清下了什么材料。开始老花的时候，端起饭碗来，觉得饭粒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一粒粒的。实在乏味啊。”信吾边说边凝视着能剧面具。

后来他才意识到菊子已将自己的和服放在膝前，等候着自己更衣了。他还注意到今天修一也没有回家。

信吾站着更衣，一边俯视着撂在被炉上的面具。

如今有时候就这样避免看菊子的脸。

打刚才起菊子就不愿靠近瞧能剧面具一眼，若无其事地拾掇西服。信吾心想，她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修一没有回家吧。想着，心头掠过一道阴翳。

“总觉得有点害怕，简直像个人头。”保子说。

信吾又回到了被炉旁。

“你觉得哪个好？”

“这个好吧。”保子立即回答，还拿起喝食面具说，“简直像个活人。”

“哦，是吗。”

信吾觉得保子这样当机立断，让人有点不尽兴。

“制作年代一样，作者不同，都是丰臣秀吉时代的东西。”信吾说罢把脸凑到慈童面具的正上方。

喝食是男性的脸，眉毛也是男性的。慈童有点像是中性，眼睛和眉毛之间很宽，眉毛像一弯典雅的新月，很像少女。

信吾从正上方把脸凑近它的眼睛，那少女般润泽的肌肤在自己的老花眼中变得朦胧柔和，生起一股人体的温馨，仿佛面具活生生地在微笑。

“啊！”信吾倒抽了一口气。他把脸凑到离面具三四寸近，只觉一个活着的女子在微笑。这是一种美丽而纯洁的微笑。

它的眼睛和嘴确实是活生生的。宽阔的眼眶里镶嵌着黑色的瞳眸。暗红色的嘴唇水灵灵的，显得特别可爱。信吾屏住呼吸，鼻子快要触及它的时候，它乌黑的大眼珠从下往上转动，下唇肉鼓了起来。信吾几乎要和它接吻了。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把脸移开了。

脸一移开，面具就像假的一样。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信吾闷声不响，把慈童的面具装进袋子里。这是红地金线织花的锦缎袋子。信吾把喝食面具的袋子递给了保子。

“把它装进去吧。”

信吾仿佛连这个慈童面具下唇的秘密也看到了。古典色泽的口红，从唇边往嘴角渐渐淡去。嘴微微张开，下唇里侧没有成排的牙齿。那嘴唇犹如雪上的鲜花的蓓蕾。

也许是信吾把脸靠得太近，几乎和面具重叠起来，能剧面具才出现这种不应有的不正常状态吧。也许是制作面具的人想象不到的状态。在能剧舞台上，面具与观众保持适当的距离，就显得最生动。然而，如今即使相距这般近，还是显得最生动。信吾寻思：莫非这就是制作面具的人的爱的秘密吗？

这是因为信吾本人感受到一种天国邪恋般的激动。而且面具之所以远比人间女子更加妖艳，可能是由于自己老花眼的缘故吧。信吾忍俊不禁。

连续出现一系列怪事，诸如在梦中拥抱姑娘，觉得戴面具的英子可爱，几乎要同慈童面具接吻等等，莫非自己心中隐藏着一种游荡的东西？信吾落入了沉思。

信吾眼睛老花之后，未曾贴近过年轻女子的脸。难道老花眼中还有一种朦胧而柔和的妙趣吗？

“这个面具嘛，就是作为香奠回礼送玉露茶来的，喏，就是在温泉旅馆里突然死去的水田的珍藏品呀。”信吾对保子说。

“真可怕。”保子又重复了一句。

信吾在粗茶里注入威士忌，喝了下去。

菊子在厨房里切葱花，准备吃加吉鱼火锅。

四

岁暮二十九日晨，信吾一边洗脸一边望着阿照。阿照领着一群狗崽子朝向阳处走去。

狗崽都会从女佣房间的地板底下爬出来了，可究竟是四只还是五只依然闹不清楚。菊子利索地一把抓住刚爬出来的狗崽，抱进了屋里。狗崽被抱起来以后，非常驯顺。但一遇见人就逃到地板底下。这窝狗还不曾成群出动到院子里来。所以，菊子有时说是四只，有时说是五只。

在朝阳的照耀下，这才弄清楚共有五只狗崽。

那是在先前信吾看麻雀和黄道眉杂栖的同一座小丘的脚下。这座小丘是当年挖防空洞躲避空袭，用挖出来的土堆成的，战争期间那里也种过蔬菜。如今成了动物早晨晒太阳的地方。

黄道眉和麻雀在这里啄食过芒草的穗儿。稀稀拉拉的芒草杆已经枯萎，但仍然以原有的刚强姿态屹立在小丘脚下，把土堆都覆盖了。土堆上长着娇嫩的杂草，阿照选中这儿。信吾佩服阿照这种聪慧。

人们起床之前，或者起床之后只顾忙于做早饭的时候，阿照已经把狗崽带到最好的地方，一边沐浴在和暖的朝阳之下，一边给狗崽喂奶，悠闲地享受着不受人们干扰的短暂时刻。起初信吾是这样想，他向这派小阳春的美景绽开了笑容。虽是岁暮二十九日，可镰仓却是小阳春的天气。

仔细一瞧，五只狗崽在挤来挤去地争着母狗的奶头，它们用前脚掌压住乳房，像抽水机似的把奶挤出来。狗崽发挥了惊人的动物本能。或许阿照觉得狗崽都长大了，可以爬上土堆，就不愿意再给它们喂奶了。所以，阿照要么摇晃着躯体，要么腹部朝下。它的乳房，被狗崽的爪子抓出一道道红色的伤痕。

最后阿照站起来，挣脱开吃奶的狗崽，从土堆上跑了下来。一只紧紧抓住奶头不放的黑狗崽，同阿照一起从土堆上滚落下来。

狗崽从三尺高的地方掉落下来，信吾目瞪口呆。狗崽却满不在乎地爬起来，一时呆立不动，嗅了嗅泥土的芳香，很快又走起来了。

“咦？”信吾有点迷惑不解。这只狗崽的模样，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又好像是与以前见过的一模一样。信吾久久地陷入了沉思。

“哦，是宗达[7]的画。”信吾喃喃自语地说，“唔，真了不起啊。”

信吾只在图片上看过宗达的水墨画小犬图。他记得画的是类似图样化的玩具似的小犬。现在他才体会到那是一幅多么生动的写实画，也就惊异不已。倘使在眼前看见的黑狗崽的形象上再添上品格和优美，那么就和那幅画别无二致了。

信吾觉得喝食面具是写实的，酷似某人，他把这种想法同宗达的画联系起来思索。

喝食面具的制作者和画家宗达是同时代的人。

用现在的话来说，宗达画的是杂种狗崽子。

“喂，来看啊。狗崽全出来了。”

四只狗崽缩着小脚，战战兢兢地从土堆上爬了下来。

信吾在盼望着，可是那只黑狗崽也好别的狗崽也好，在它们身上再也找不到宗达画中小犬的神采了。

信吾寻思：狗崽成了宗达的画中物，慈童面具成了现实中的女人，或许这两种情况的颠倒也是一种偶然的启示呢。

信吾把喝食面具挂在墙上，却把慈童面具收藏在壁橱里，就像收藏什么秘密似的。

保子和菊子都被信吾唤到洗脸间来观看狗崽。

“怎么，洗脸的时候你们没有发现吗？”

信吾这么一说，菊子把手轻轻地搭在保子的肩上，一边从后面窥视一边说：

“早晨女人都比较着急，对吧，妈妈？”

“是呀。阿照呢？”保子说，“狗崽像迷途的羔羊，也像弃儿，总是徘徊转悠，又不知转到哪儿去了。”

“把它们扔掉，又不愿意。”信吾说。

“两只已经有婆家了。”菊子说。

“是吗？有人要了？”

“嗯。一家就是阿照的主家，他们说希望要雌的。”

“哦？阿照成了野狗，他们就想拿狗崽来顶替吗？”

“好像是这样。”菊子然后又回答保子刚才的问题，“妈妈，阿照可能到哪家要饭去了吧。”

接着她对信吾解释说：“邻居都说阿照很聪明，但都没有想到它这样聪慧呢。听说，它对街坊的开饭时间都了如指掌，按时转悠去了，很有规律。”

“哦，是吗。”

信吾有点失望。最近早晚都给它饭吃，以为它会一直待在家里，没想到它却瞄准街坊开饭的时间出去了。

“准确地说，不是开饭时间，而是饭后收拾的时间。”菊子补充说，“我遇见一些街坊，他们听闻这回阿照在咱家下崽，告诉我许多阿照的行踪。爸爸不在的时候，街坊的孩子也来请我让他们看看阿照的狗崽呢。”

“看来很受欢迎啰。”

“对，对，一位太太说了一番蛮有意思的话。她说，这回阿照到府上来下崽，府上定会添丁哩。阿照来催府上少奶奶呢。这不是可庆可贺吗？”

保子说罢，菊子满脸绯红，把搭在保子肩上的手抽了回来。

“哎呀，妈妈。”

“街坊的太太是这样说的嘛，我只是传达罢了。”

“哪有人把狗和人并提的呀。”信吾说。这句话也是很不恰当的。

但是，菊子抬起耷拉的脸，说：

“雨宫家的老大爷非常惦挂着阿照的事呢。他曾上咱家来请求我们说：府上能不能把阿照要来饲养呢。话说得很恳切。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是吗。也可以考虑把它要来嘛。”信吾回答。

“它也就这样到咱家里来了。”

所谓雨宫家，就是阿照饲主的邻居，他事业失败之后，把房子卖掉，迁到东京去了。雨宫家原先住着一对寄食的老夫妇，帮他家干点家务活。由于东京的房子狭窄，老夫妇就留在了镰仓，租间房子住。街坊们都把这位老人叫作雨宫家的老大爷。

阿照同这位雨宫家的老大爷最亲近了。老夫妇迁到租赁的房子住下以后，老人还来看过阿照。

“我马上按您说的去告诉老大爷，好让他放心。”菊子说着趁机走开了。

信吾没瞧菊子的背影。他的视线追随着黑狗崽移动，发现窗边的大蓟草倒下了。花已凋零，从茎根折断，但蓟叶还是绿油油的。

“蓟草的生命力真强啊！”信吾说了一句。

[1]京都府宫津市宫津湾的沙洲。

[2]即严岛，位于广岛湾西南，也是日本三景之一。

[3]日本能剧的面具之一，象征品格高尚的少年。

[4]日本能剧的面具之一，象征英俊青年。

[5]日本男子成人时的冠礼。

[6]日本民间传说中一种想象的动物，水陆两栖，类似幼儿形。

[7]俵屋宗达，生卒年月不详，江户初期的画家。

冬樱

一

除夕半夜下起雨来，元旦是个雨天。

从今年起改为按足岁计算，信吾六十一，保子六十二了。

元旦本想睡个早觉，可一大早就传来了房子的女儿里子在走廊上跑动的声音，把信吾惊醒了。

菊子已经起来了。

“里子，过来。我们去烤糯米糕好吗？里子也来帮忙。”菊子说这番话，是想把里子叫到厨房里，以免她在信吾的寝室走廊上跑动。里子压根儿不听，继续在走廊上跑来跑去。

“里子，里子。”房子在被窝里呼喊。

里子连母亲的话也不理睬。

保子也被惊醒了。她对信吾说：

“大年初一是个雨天哟。”

“唔。”

“里子起来了，房子即使继续睡，菊子当媳妇的总得起来嘛。”

保子说到“总得”这个字眼时，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信吾觉得滑稽可笑。

“我有好几年的元旦没被孩子吵醒过了。”保子说。

“今后恐怕每天都会被吵醒的哟。”

“大概不至于吧。相原家没有走廊，上咱家来她可能觉着新鲜才到处跑动的吧。过些日子，她习惯下来也就不跑了。”

“或许是吧。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是喜欢在走廊上跑动的，跑步声吧嗒吧嗒的，仿佛被地板吸住了。”

“因为孩子的脚是柔软的。”保子竖起耳朵来听了听里子的跑步声，又说，“里子今年该五岁了，可足岁变成三岁，总觉得好像是给狐狸精迷惑了。我们嘛，六十四岁、六十二岁变化都不大。”

“也不见得。出现了件怪事哩。我出生月份比你大，从今年算起，有一段时间是和你同岁呢。从我的生日起到你的生日这段时间，我们不是同岁吗？”

“啊，可不是嘛。”

保子也发现了。

“怎么样？是个大发现吧。这是一生的奇事呢。”

“是啊。可事到如今，同年又有什么用。”保子嘟哝了一句。

“里子，里子，里子！”房子又呼唤起来。

里子大概跑够了，又回到了母亲的被窝里。

“瞧你的脚，多冰凉呀！”传来了房子的话声。

信吾合上了眼睛。

良久，保子说：

“大家起床之后，让孩子在眼前这样跑跑多好。可是大家一在，她有话也不说，只顾缠着妈妈了。”

这两人莫非在彼此寻找对这外孙女的爱？

信吾起码感到保子是在寻求自己的爱。

或许是信吾自己在寻找自己呢？

走廊上又传来了里子跑动的脚步声。信吾睡眠不足，感到吵得慌，可他却不生气。

但是，他也并不觉得外孙女的脚步声是柔和的。也许确实是缺乏慈爱吧。

信吾没发现里子奔跑的走廊的木板套窗还没有打开，一片黑魆魆的。保子似乎很快就留意到了。这件事，也使保子感到里子怪可怜的。

二

房子不幸的婚姻，在女儿里子的心灵上投下了阴影。信吾并不是不怜恤，许多时候他也焦急得头疼。他对女儿婚姻的失败，着实无能为力。

信吾简直无所适从，他自己也很惊讶。

父母对于已经出嫁的女儿的婚姻生活，可以施展的能力是有限的。从事态发展到不得不离婚这点来看，女儿自己也是无能为力了。

房子同相原离婚之后，带着两个孩子。把她接回娘家来，也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房子的心灵创伤无法治愈，她的生活也无法建立起来。

女人婚姻失败的问题，难道就无法解决了吗？

秋天房子离开相原之后，不是回娘家，而是到信州老家去了。老家发来电报，信吾他们才晓得房子从家中出走的原委。

修一把房子接回家里来了。

在娘家住了一个月，房子说了声“我要找相原把话说清楚”，就出门去了。

尽管家里人说过让信吾或修一去找相原谈谈，可房子不听，非要亲自去不可。

保子说，如果去的话，把孩子留在家里吧。

房子歇斯底里似的反驳说：

“孩子怎么处理还是一个问题呢，不是吗？眼下还不知道孩子是归我还是归相原呢！”

她就这样走了，再也没回到父母家里来。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们夫妇间的事，信吾他们无法估计要等待多少时日，就这样在不安稳的状态中日复一日地度过了。

房子仍然杳无音信。莫非她又打定主意回相原那里去？

“难道房子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拖下去不成？”

保子的话音刚落，信吾接口答道：

“我们才糊里糊涂拖下去呢，不是吗？”

他们两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愁云。

就是这个房子，大年夜突然回到娘家来了。

“唉呀，你怎么啦！”

保子吃惊地望了望房子和孩子。

房子想把洋伞折起来，可双手颤抖，伞骨仿佛折断了一两根。保子望着洋伞问道：

“下雨了吗？”

菊子走过来，把里子抱了起来。

保子正在让菊子帮忙把炖肉装在食盒里。

房子是从厨房门走进来的。

信吾以为房子是来要零花钱，实际上并非如此。

保子擦了擦手，走进饭厅，站在那里瞧了瞧房子，说：

“大年夜，相原怎么让你回娘家来啦？”

房子不言语，直淌眼泪。

“嘿，算了。分明是断缘分了嘛。”信吾说。

“是吗？可哪有大年夜被赶出来的啊？”

“是我自己出来的。”房子抽噎着顶了一句。

“是嘛，那就好。正想让你回家过年，你就回来了。我说话方式不好，向你赔不是。嘿，这种事来年开春再慢慢说吧。”

保子到厨房里去了。

保子的说话方式使信吾吓了一跳。不过他也感受到话中流露的母爱。

无论是对房子大年夜从厨房门走进娘家，还是对里子年初一大清早在魆黑的走廊上跑来跑去，保子都立即寄予同情。就算这种同情心是好的，也引起了信吾的某种怀疑：这种同情心不是会使自己有所顾忌吗？

元旦早晨，房子最晚起床。

大家一边听着房子的漱口声，一边等候她来吃早餐。房子化妆又花了很长的时间。

修一闲得无聊，就给信吾斟了一杯日本酒，说：

“喝屠苏酒之前，先喝一杯日本酒吧。”他接着说，“爸爸也满头银发了。”

“哦，活到我们这把年纪的，有时一天就增添许多白发。岂止一天，眼看着就变得花白哩。”

“不至于吧。”

“真的。你瞧。”信吾稍稍把头探出去。

保子和修一一起瞧了瞧信吾的头。菊子也一本正经地凝视着信吾的头。

菊子把房子的小女儿抱在膝上。

三

为房子和她的孩子另加了一个被炉，菊子到她们那边去了。

信吾和修一围着这边的被炉对酌对饮，保子把腿脚伸进了被炉里。

修一在家里一般不怎么喝酒，也许是元旦遇上雨天，也许是不知不觉地喝过量了，他仿佛无视父亲的存在，一味自酌自饮，眼神也渐渐变了。

信吾曾听说这样的事：修一在绢子家里喝得酩酊大醉，还让与绢子同居的那个女友唱歌，于是绢子哭了起来。现在看到修一的那双醉眼，就回想起这件事来了。

“菊子，菊子。”保子呼喊，“拿些蜜橘到这边来。”

菊子拉开隔扇，把蜜橘拿了进来，保子就说：

“喂，到这儿来吧。瞧这两个人闷声不响只顾喝酒！”

菊子瞥了修一一眼，有意把话头岔开，说：

“爸爸没有喝吧。”

“不，我在思考爸爸的一生呢。”修一像是说别人坏话似的嘟囔了一句。

“一生？一生中的什么？”信吾问道。

“很朦胧。硬要下结论的话，那就是爸爸是成功呢还是失败。”修一说。

“谁知道呢，这种事……”信吾把话顶了回去。

“今年新年，小沙丁鱼干和鱼肉卷的味道基本上恢复到战前的水平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是成功了吧。”

“您是说小沙丁鱼干加上鱼肉卷吗？”

“是啊。估计就是这些玩意儿，不是吗？倘使你稍稍考虑爸爸这一生的话。”

“就算稍稍考虑……”

“唔。平凡人的生涯就是今年也要活下去，以便能再见到新年的小沙丁鱼干和青鱼子干呀。许多人不是都死了吗？”

“那是啊。”

“然而，父母一生的成败，与儿女婚姻的成败也有关联，这就不好办啦。”

“这是爸爸的实际感受吗？”

“别说了，元旦一大清早……房子在家里呢。”保子抬起眼睛，小声说，然后问菊子：“房子呢？”

“姐姐睡觉了。”

“里子呢？”

“里子和她妹妹也睡觉了。”

“唷唷，母女三个都睡了吗？”保子说着脸上露出呆然的神色，一副老人天真烂漫的表情。

厅门打开了，菊子走过去看了看，原来是谷崎英子拜年来了。

“唷，唷，这么大雨天你还来。”

信吾有点惊讶，可这“唷，唷”显得与方才保子的口气很协调。

“她说她不上屋里来了。”菊子说。

“是吗？”

信吾走到了门厅。

英子抱着大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黑天鹅绒服装，修过的脸上浓妆艳抹，偏着腰身，这副姿容更显得小巧玲珑了。

英子有点拘谨地寒暄了几句。

“这么大雨天你还来了。我以为今天谁都不会来，我也不打算出去。外面很冷，请上屋里来暖和暖和。”

“是，谢谢。”

信吾无法判断，英子不顾寒冷冒着大雨走来，是要给人一种她要诉说什么的印象，还是她真的有什么要述说呢？

不管怎样，信吾觉得冒雨前来也是够受的。

英子并无意进屋。

“那么，我也干脆去走走好啰。咱们一起去，进屋里等一等好吗？每年元旦我照例只在板仓那里露露面，他是前任经理。”

今天一大早，信吾就惦挂着这桩事，他看见英子来了，下定决心出门，便赶紧装扮了一番。

信吾起身走向大门，修一一仰脸便躺倒下来；信吾折回来开始更衣以后，他又坐了起来。

“谷崎来了。”信吾说。

“嗯。”

修一无动于衷。因为他并不想见英子。

信吾快要出门，这时修一才抬起脸来，视线追着父亲的身影，说：

“天黑以前不回来可就……”

“哦，很快就回来。”

阿照绕到门口去了。

黑狗崽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它也模仿着母狗，在信吾之前跑到门口，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半边身的毛都濡湿了。

“呀，真可怜。”

英子刚想在小狗前蹲下来，信吾就说：

“母狗在我家产下五只狗崽，已经有主了。四只给要走了，只剩下这只，可也有人要了。”

横须贺线的电车空空荡荡。

信吾透过车窗观赏着横扫而来的雨脚，心情顿觉舒畅。心想，出来对了。

“每年来参拜八幡神的人很多，电车都挤得满满的。”信吾说。

英子点了点头。

“对，对，你经常是在元旦这天来的。”信吾说。

“嗯。”

英子俯首良久，说：

“今后即使我不在公司工作了，也让我在元旦这天来拜年吧。”

“如果你结婚了，恐怕就来不了啦。”信吾说，“怎么啦？你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别客气，尽管说好了。我脑子迟钝，有点昏聩了。”

“您装糊涂。”英子的话很微妙，“不过，我想请您允许我向公司提出辞职。”

这件事，信吾是预料到的，可一时还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元旦一大早，本来不应该向您提这种请求。”英子用大人似的口气说。

“改天再谈吧。”

“好吧。”

信吾的情绪低落下来。

他觉得在自己办公室里工作了三年的英子，突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似的，简直判若两人了。

平常，信吾并没有仔细地观察过英子。对信吾来说，也许英子不过是个女办事员罢了。

刹那间，他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把英子挽留下来。但是，并不是说他就能把握住英子。

“你所以提出辞职，恐怕责任在我吧。是我让你带我到修一的情妇家里去的，让你感到厌烦了。在公司里同修一照面，也难为情吧？”

“的确是难堪啊。”英子明确地说，“不过，事后想想，又觉得当父亲的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再说，我也很清楚，自己不好，不该叫修一带我去跳舞，而且还扬扬自得，到绢子她们家里去玩。简直是堕落。”

“堕落？没那么严重吧。”

“我变坏啦。”英子伤心似的眯缝着眼睛，“假如我辞职了，为了报答您照顾的恩情，我将劝绢子退出情场。”

信吾十分震惊，也有点自愧。

“刚才在府上门口见到少奶奶了。”

“是菊子吗？”

“是。我难过极了。当时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去劝说绢子。”

信吾的心情也变得轻松多了，感到英子也仿佛轻松多了。

或许用这种轻巧的手法，也不是不能意外地解决问题。信吾忽然这样想。

“但是，我没有资格拜托你这样做。”

“为了报答您的大恩，是我自愿下决心这样做的。”

英子凭着两片小嘴唇在说大话。尽管如此，信吾也觉得自愧弗如。

信吾甚至想说：请你别轻举妄动，多管闲事！

但是，他似乎被英子为自己下定的“决心”打动了。

“有这么一位好妻子，竟还……男人的心，不可理解啊。我一看见他和绢子调情，就觉着讨厌。但他和妻子再怎么好，我也是不会妒忌的。”英子说，“不过，一个女人不会让别的女人妒忌，男人是不是觉得她有点美中不足呢？”

信吾苦笑了。

“他常说他的妻子是个孩子，是个孩子哩。”

“是对你说的？”信吾尖声地问道。

“嗯。对我也对绢子……他说，因为是个孩子，所以老父亲很喜欢她。”

“真愚蠢！”

信吾情不自禁地望了望英子。

英子有点失措，说：

“不过，最近他不说了。最近他不谈他妻子的事了。”

信吾几乎气得浑身发抖。

他意识到修一所说的，是菊子的身体。

难道修一要新婚的妻子去当娼妇吗？如此无知，真是令人震惊啊！信吾觉得这里似乎还存在更可怕的精神上的麻木不仁。

修一连妻子的事也告诉了绢子和英子，这种有失检点的行为，大概也是来自这种精神上的麻木吧。

信吾觉得修一十分残忍。不仅是修一，连绢子和英子对待菊子也是十分残忍。

难道修一感受不到菊子的纯洁吗？

信吾脑海里浮现出身段苗条、肌肤白皙的幺女菊子那张稚嫩的面孔来。

信吾也意识到由于儿媳妇的关系，自己在感觉上憎恨儿子，有点异常，但他却无法抑制自己。

信吾憧憬着保子的姐姐。这位姐姐辞世之后，他就和比自己大一岁的保子结了婚，自己这种异常难道潜流在生涯的深处，以致为菊子而愤怒吗？

修一很早就有了情妇，菊子不知从何妒忌起了。但是，也许正是在修一的麻木和残忍的影响下，反而唤醒了菊子作为女人的欲念。

信吾觉得英子是个发育不健全的姑娘，比菊子还差些。

最后，信吾缄口不言了，或许是某种寂寞的情绪抑制住了自己的愤怒？

英子也默默无言，脱下手套，重新整了整秀发。

四

一月中旬，热海旅馆的庭院里樱花怒放。

这就是常说的寒樱，从头年岁暮就开始绽开。信吾却感到自己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的春天里。

信吾误把红梅看作红桃花。白梅很像杏花或别的什么花。

进入房间之前，信吾已被倒影在泉水里的樱花所吸引，他走向溪畔，站在桥上赏花。

他走到对岸去观赏伞形的红梅。

从红梅树下钻出来的三四只白鸭逃走了。信吾从鸭子黄色的嘴和带点深黄的蹼上，也已感受到春意了。

明天要接待公司的客人，信吾是来这里做准备工作的。办理了旅馆的手续，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事了。

他坐在廊道的椅子上，凝望着鲜花盛开的庭院。

白杜鹃也开花了。

浓重的雨云从十国岭飘下来。信吾走进房间里了。

桌上放着两只表，一只怀表，一只手表。手表快了两分钟。两只表很少走得一样准确。信吾不时惦挂着。

“要是总放不下心，带一只去不就成了吗？”保子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在理，可这已是他长年的习惯了。

晚饭前下大雨，是一场狂风暴雨。

停电了。他早早便就寝了。

一觉醒来，庭院里似乎传来了狗吠声。却原来是倒海翻江般的风雨声。

信吾的额上沁出了汗珠。室内沉闷，却微带暖意，恍如春天海边的暴风雨，让人感到胸口郁闷。

他一边深呼吸，忽地觉得一阵不安，好像要吐血似的。六十寿辰这年他曾吐过少量血，后来安然无恙。

“不是胸痛，而是恶心。”信吾自己嘟哝了一句。

信吾只觉得耳朵里塞满了讨厌的东西，这些东西又传到两边的太阳穴，然后停滞在额头上。他揉了揉脖颈和额头。

恍如海啸的是山上的暴风雨声，又有一种尖锐的风雨声盖过这声音迫近过来。

这种暴风雨声的深处，远远地传来了隆隆声。

这是火车通过丹那隧道的声音。对。信吾明白了。肯定是那样。火车开出隧道的时候，鸣笛了。

但是，听到汽笛声之后，信吾顿时害怕起来，他完全清醒过来了。

那声音实在太长了。通过七千八百米长的隧道，火车只需七八分钟。火车驶进隧道对面的洞口时，信吾似乎就听见了这种声音。火车刚一开进函南对面的隧道口时，旅馆距这边的热海隧道口约七百多米远，怎么可能听见隧道里的声音呢？

信吾用他的头脑确实感觉到这声音，同时也感觉到这穿过黑暗隧道的火车。他一直感觉到火车从对面的隧道口驶到这边的隧道口。火车从隧道钻出来的时候，信吾也如释重负。

然而，这是桩怪事。信吾心想，明天一早就向旅馆的人打听，或者给车站上挂个电话探询一下。

他久久未能成眠。

“信吾！信吾！”他也听到了这样的呼唤，既似梦幻又似现实。

只有保子的姐姐是这样呼唤。

信吾非常兴奋似的，睁开了迟钝的眼睛。

“信吾！信吾！信吾！”

这唤声悄悄地传到了后窗下。

信吾一惊，猛然醒了过来。房后的小溪流水声很响。还扬起了孩子们的喧嚣声。

信吾起身把房后的木板套窗都打开了。

朝阳明晃晃的。冬天的旭日泼洒下恍如经过一阵春雨濡湿的暖和的辉光。

七八个去小学的孩子聚集在小溪对岸的路上。

刚才的呼唤声，或许是孩子们互相邀约的声音吧。

但是，信吾还是探出身子，用眼睛去搜寻小溪这边岸上矮竹丛的动静。

早露

一

正月初一，儿子修一说过：爸爸也满头银发了。当时信吾回答说：活到我们这把年纪的，有时一天就增添许多白发。岂止一天，眼看着就变得花白哩。因为当时信吾想起北本来了。

提起信吾的同学，现在大都已年过六旬，从战争期间直到战败之后，命途多舛，沦落者为数不少。五十岁一代身居高职者摔得也重，一旦摔下就难以重新站起来。这个年龄的人，儿子也大多在战争中死去。

北本就失去了三个儿子。公司的业务变成为战争服务的时候，他就成了一个派不上用场的技术员。

“据说他在镜前拔白发，拔着拔着就疯了。”

一个老朋友到公司拜访信吾，谈到了北本这一传闻。

“因为不上班，闲得慌，为了解闷，就拔起白发来的吧。起初，他家里人看着也不当回事，甚至觉得他何必那么介意呢……可是，北本每天都蹲在镜前。头天刚拔掉的地方，第二天又长出了白发。实际上白发早已多得拔不胜拔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北本待在镜前的时间就更长了。每次看不见他的身影，他都一定是在镜前拔白发。有时即使离开镜子不大一会儿，他就又马上慌里慌张地折回来，一直拔下去。”

“那么，头发怎么没被拔光呢？”信吾都快要笑起来了。

“不，不是开玩笑。是那样的。头发一根也没有了。”

信吾终于笑开了。

“瞧你，不是说谎呀！”友人同信吾互相看了看，“据说北本拔白发，拔着拔着，头发渐渐都变白了，拔一根白发，旁边的两三根黑发转眼又变白了。就这样，北本一边拔白发，一边定睛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自己的白发更多了。他那眼神是无法形容哩。头发也明显变得稀疏了。”

信吾忍笑问道：

“他妻子不说话，就听任他拔下去吗？”

这位友人继续一本正经地说：

“剩下的头发越来越少，据说剩的仅有的头发也全白了。”

“很痛吧？”

“你是说拔的时候吗？为了避免把黑发拔掉，他格外精心，一根根地拔，并不痛。据医生说，拔到最后，头皮收缩，用手摸头就会感到疼痛。没有出血，拔秃了的头却红肿起来。最后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在医院里把剩下的仅有的头发也全拔光了。多么可怕啊！固执得令人生畏哩。他不愿老朽，想返老还童。他究竟是疯了才开始拔白发，还是白发拔得太多了才疯的，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不是又好了吗？”

“是好了。出现了奇迹。光秃秃的脑袋上居然又长出毛茸茸的黑发来。”

“你可真能编故事啊。”信吾又笑开了。

“是真事呀，老兄。”友人没有发笑，“常言说疯子是没有年龄的。如果我们也疯了，也许变得更年轻呢。”

友人望了望信吾的头，接着说：

“我这号人是无望了，你们大有希望啊！”

友人的头几乎全秃了。

“我也拔拔试试吗？”信吾嘟哝了一句。

“拔拔试试，恐怕你没有那股热情拔到一根都不剩吧。”

“是没有。我对白发并不介意，也不会想头发变黑想到发疯。”

“那是因为你的地位安稳，可以从万人的苦难和灾患的大海中哗哗地游过来。”

“你说得很简单，犹如冲着北本说，与其去拔那拔不尽的白发，莫如把头发染了更简单一样。”信吾说。

“染发只是一种掩饰。有掩饰真相的念头，我们就不会出现像北本那样的奇迹。”友人说。

“可是，你不是说北本已经去世了吗？纵令出现如你所说的那样的奇迹，头发变黑，返老还童也……”

“你去参加葬礼了吗？”

“当时我并不知道。战争结束，生活稍安定以后才听说的。即使知道了，那时空袭最频繁，恐怕也不会到东京去的。”

“不自然的奇迹是不会持久的。北本拔白发，也许是反抗年龄的流逝，反抗没落的命运。不过，寿命看来又是另一码事。头发虽然变黑了，寿命却不能延长。或许是相反。继白发之后又长出黑发来，因此而消耗了大量的精力，也许这才缩短了寿命呢。但是，北本的拼死冒险，对我们来说也不是毫不相干的。”友人摇了摇头，下了结论。他都谢顶了，边上的毛发简直像一副垂帘。

“最近，不论碰到谁都说我苍苍白发了。战争期间，像我这样的人头发并不怎么白，可战争结束以后，明显地变白了。”信吾说。

信吾并不完全相信友人的话，只当作添油加醋的传闻听听而已。

然而，北本辞世的消息，他也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这是千真万确的。

友人走后，信吾独自回想方才的那番话，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理活动。假如北本过世是事实，那么他过世之前白发变成黑发这件事，大概也是事实吧。假如长出黑发来是事实，那么长黑发之前他疯了，大概也是事实吧。假如疯了是事实，那么在疯之前他把头发都拔光，大概也是事实吧。假如把头发拔光是事实，那么照镜子时他眼看着头发变白了，大概也是事实吧。这样看来，友人的话岂不都是事实吗？信吾不寒而栗。

“忘了问他，北本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头发是黑的呢，还是白的？”

信吾这么说了一句，笑了。这话和笑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就算友人的话都是事实，没有夸张，也带有嘲弄北本的口气吧。一个老人竟如此轻薄而残酷地议论已故老人的传闻，信吾总觉得不是滋味。

信吾的同学中，死法非同寻常的就是这个北本，还有水田。水田带着年轻女子去温泉旅馆，在那里猝然长逝。去年岁暮，有人让信吾买了水田的遗物能剧面具。他让谷崎英子到公司里来也是为了北本吧。

水田死于战后，信吾可以去参加他的葬礼。北本死于空袭时期，这是后来才听说的。谷崎英子带着北本的女儿开具的介绍信到公司里来时，信吾这才知道北本的遗属疏散到岐阜县后，就一直待在那里。

英子说，她是北本女儿的同学。但是，北本的女儿介绍这样一个同学到公司来求职，信吾感到十分唐突。信吾没见过北本的女儿。英子说她在战争期间也没见过北本的女儿。信吾觉得这两个女孩子都有点轻薄。要是北本的女儿同她母亲商量此事，她母亲因而想起信吾，亲自写信来就好了。

信吾对北本的女儿开具的介绍信，并不感到有什么责任。

他一看见经介绍而来的英子，就觉得她体质单薄，似是个轻浮的姑娘。

但是，信吾还是聘请英子，并安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英子工作已经三年了。

三年的时光飞快流逝。后来信吾又想，英子怎么竟能待到现在呢。这三年里，就算英子和修一一起去跳舞算不了什么，可她甚至还出出进进修一情妇的家。信吾甚至曾经让英子做向导，去看过那个女人的家。

近来英子对这件事感到无比苦恼，好像对公司也产生了厌倦。

信吾没有同英子谈过北本的事。英子大概不知道友人的父亲是疯了之后死去的吧。或许她们之间的朋友关系，还没有达到可以随便造访对方家的程度吧。

过去，信吾认为英子是个轻浮的姑娘。但是，从她引咎辞职这件事来看，信吾觉得英子也有些良心和善意。因为她还没有结婚，这种良知和善意使人感到很纯洁。

二

“爸爸，您真早啊！”

菊子把自己准备洗脸的水放掉，又给信吾放了一脸盆新水。

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在水里，在水中扩散开去，血色淡化了。

信吾蓦地想起自己轻微的咯血，他觉得那血比自己的血好看。他以为菊子咯血了。其实是鼻血。

菊子用毛巾捂住鼻子。

“仰脸，仰脸。”信吾把胳膊绕到菊子的背后。菊子仿佛要躲闪似的，向前摇晃了一下。信吾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往后拉了拉，一只手按着菊子的前额，让她仰起脸来了。

“啊！爸爸，不要紧的。对不起。”

菊子说话的时候，血顺着手掌一直流到胳膊肘。

“别动！蹲下去，躺下！”

在信吾的搀扶下，菊子就地蹲了下来，靠在墙壁上。

“躺下！”信吾重复了一遍。

菊子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她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恍如对什么事物都死了心的孩子那种天真烂漫的表情。她刘海儿下浅浅的伤疤，跳入了信吾的眼帘。

“止血了吗？要是止血了，就回寝室去休息吧。”

“止了。没事了。”菊子用毛巾揩了揩鼻子，“我把脸盆弄脏了，马上就给您洗干净。”

“嗯，不用了。”

信吾赶紧把脸盆里的水放掉。他觉得血色仿佛在水底淡淡地溶化了。

信吾没有使用这脸盆，他用手掌接过自来水，洗了洗脸。

信吾想把妻子叫醒帮一把菊子的忙。可转念又想，菊子可能不愿让婆婆看见自己这副痛苦的模样。

菊子的鼻血好像喷涌出来似的。信吾感到犹如菊子的痛苦喷涌出来了。

信吾在镜前梳头的时候，菊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菊子。”

“嗯。”菊子回首应了一声，径直走到了厨房里。她手拿盛有炭火的火铲走了过来。信吾看到了火花爆裂的情景。菊子把这些用煤气烧着的炭火，添在饭厅的被炉里。

“啊！”信吾自己也吓了一跳，甚至喊出声来。他稀里糊涂把女儿房子已经回娘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饭厅之所以昏暗，乃是因为房子和两个孩子在贴邻房间里睡觉，房间没有打开木板套窗。

找人帮菊子的忙，本来不用唤醒老伴，唤醒房子就行了，可他在考虑要不要把妻子叫醒的时候，脑子里怎么也浮现不出房子的影子，这是有点奇怪的。

信吾刚把腿脚伸进被炉里，菊子就过来给他斟上了热茶。

“还晕吧？”

“还有点儿。”

“还早呢，今早你歇歇好了。”

“还是慢慢活动活动好。我出去拿报纸，吹吹冷风就好了。人们常说女人流鼻血，用不着担心。”菊子用轻松的口吻说，“今早也很冷，爸爸为什么这么早起来呢？”

“是为什么来着。寺庙的钟声还没敲响，我就醒了。那钟声无论冬天还是夏日，六点准敲响的。”

信吾先起床，却比修一晚去公司上班。整个冬天都是这样。

午餐时间，信吾邀修一到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就餐。

“你知道菊子的额头有块伤疤吧？”信吾说。

“知道啊。”

“大概是难产，医生用夹子夹过的痕迹。虽说不是出生时的痛苦纪念，但菊子痛苦的时候，这伤疤似乎更加显眼。”

“今早吗？”

“是啊。”

“因为流鼻血，脸色不好，伤疤就显出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菊子已把她自己流鼻血的事告诉修一了吧。信吾有点泄气。“就说昨天夜里，菊子不是没睡着吗？”

修一紧锁双眉。他沉默良久，然后说道：

“对外来人，爸爸用不着这么客气嘛。”

“什么叫外来人？不是你自己的老婆吗？”

“所以我才说，您对儿媳可以用不着客气嘛。”

“什么意思？”

修一没有回答。

三

信吾走进接待室，英子坐在椅子上，另一个女子站立着。

英子也站起来寒暄：

“多日不见。天气暖和起来了。”

“是啊，好久不见。有两个月了。”

英子总显得有点发胖，化的妆也比以前浓了。信吾想起来了，有一回他和英子去跳舞，曾觉得她的乳房顶多只有巴掌大。

“这位是池田小姐，过去曾跟您说过的……”英子一边介绍，一边流露出像是要哭的可爱的眼神。这是她认真时的习惯。

“嗯，我姓尾形。”

信吾不能对这女子说，承蒙你关照修一了。

“池田小姐不愿来见您，说没有理由来见您。她很不愿意来，是我把她硬拉来的。”

“是吗？”信吾对英子说，“在这儿好，还是到外面找个地方好呢？”

英子征求意见似的望了望池田。

“我觉得在这儿就行了。”池田板着面孔说。

信吾心中有点张皇失措了。

英子说过要把与修一的情妇同住的女子带来见信吾，信吾却置若罔闻。

辞职两个月之后，英子还要实现自己的诺言，这确实使信吾感到意外。

终于要摊牌谈分手的事了吗？信吾在等待池田或英子开口说话。

“英子唠唠叨叨的，我拗不过她，心想即使见了您也解决不了问题，可还是来了。”

毋宁说，池田的话带着一种反抗的语调。

“不过，我这样来见您，是因为我以前也曾劝过绢子最好同修一分手。再说，我觉得来见您，促使他们分手，这也挺好的。”

“嗯。”

“英子说您是她的恩人，她很同情修一的太太。”

“真是位好太太。”英子插嘴说了一句。

“英子就是这样对绢子说的。可是，现在的女人很少因为情夫有个好太太，就放弃自己的爱。绢子曾说过：我还别人的丈夫，谁还我在战争中死去的丈夫？只要丈夫能活着回来，哪怕他见异思迁，在外找女人，我都让他自由，随他所好。她问我：池田，你以为怎么样？丈夫在战争中死去，就说我吧，自然都会有这种想法的。绢子还说，丈夫去打仗，我们还不是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吗？丈夫在战争中死了，我们怎么办？就说修一上我这儿来的事吧，既不用担心他会死，我也不会让他受伤，他还不是好好地回家了吗？”

信吾苦笑了。

“太太无论怎么好，她丈夫也没有在战争中死去啊。”

“唷，这就有点蛮不讲理了嘛。”信吾说。

“是啊，这是她酒醉后哭诉的……她和修一两人喝得烂醉，她让修一回家对太太说：你没经历过等待去打仗的丈夫归来的滋味吧，你等待的是肯定会归来的丈夫，不是吗？就这样说，好，你就对她这样说。我也是个战争寡妇，战争寡妇的恋爱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话怎么讲？”

“男人嘛，就说修一吧，也不该喝醉嘛。他对绢子相当粗暴，强迫她唱歌。绢子讨厌唱歌，没法子，有时只好由我来小声唱唱。就是唱了，也不能使修一心情平静下来，把左邻右舍闹得不像样子……我被迫唱歌，也觉得受了侮辱，窝心得很。可我又想到，他不是在耍酒疯，而是在战地养成的毛病。说不定修一在战地的什么地方也这样玩弄女人吧。这样一想，从修一的失态中，我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位在战争中死去的丈夫在战地上玩弄女人的样子。我不由得一阵揪心，头脑昏昏沉沉，在朦胧中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成了丈夫玩弄的那个女人，唱着下流的歌，然后哭泣了。后来我告诉了绢子，绢子认为只有对自己的丈夫才会发生这种情况。也许是吧。后来每当我被修一逼着唱歌的时候，绢子也跟着哭了……”

信吾觉得这是一种病态，沉下脸来。

“这种事，你们为自己着想，也该趁早作罢。”

“是啊。有时修一走后，绢子深切地对我说：池田，再这样下去就会堕落的啊！既然如此，同修一分手不是挺好吗？可是，她又觉得一旦分手，往后可能会真的堕落了。大概绢子很害怕这点吧。女人嘛……”

“这点倒不必担心。”英子从旁插话说。

“是啊。她一直在勤奋地工作。英子也看见了吧。”

“嗯。”

“我这身衣服也是绢子缝的。”池田指了指自己的西服，“技术大概仅次于主任剪裁师吧。她深受店家的器重，替英子谋职的时候，店家当场就同意录用了。”

“你也在那店里工作吗？”

信吾惊讶地望着英子。

“是的。”英子点了点头，脸上微微飞起一片红潮。

英子是仰赖修一的情妇才进了同一家店，今天她又这样把池田带来了，信吾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我认为在经济上，绢子是不会太麻烦修一的。”池田说。

“当然是这样啰。经济问题嘛……”

信吾有点恼火，但话说半截又吞了下去。

“我一看见修一欺侮绢子，就认真这么说了。”池田耷拉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修一毕竟也是负了伤回来的，他是个心灵上的伤兵，所以……”

池田仰起头来，又说：“不能让修一另立门户吗？有时候我也这么想，倘使修一和妻子两人单独过，他或许会同绢子分手的。我也作了种种设想……”

“是啊。可以考虑考虑。”

信吾首肯似的回答了一句。尽管反驳了她的发号施令，但确实也引起了共鸣。

四

信吾对这个名叫池田的女子并无所求，所以他没有言声，只是听着对方的述说。

作为对方来说，信吾既不肯俯就，倘使不是推心置腹地商量，又何必来见面呢。可她竟谈了这么多话，她似是为绢子辩解，其实又不尽然。

信吾觉得是不是应该感谢英子和池田呢？

他并不怀疑、瞎猜这两人的来意。

然而，大概信吾的自尊心受到损害了吧，归途他顺便去参加公司举行的宴会，刚一入席，艺伎就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什么？我耳背，听不见啊。”信吾有点生气，抓住艺伎的肩膀，旋即又松开了手。

“真痛啊！”艺伎揉了揉肩膀。

信吾拉长了脸。

“请到这儿来一下。”艺伎同信吾并肩走到廊道上。

十一点光景信吾回到家里，修一仍未回家。

“您回来了。”

房子在饭厅对面的房间里给小女儿喂奶，一边用一只胳膊肘支着脑袋。

“啊，我回来了。”信吾望了望里边，“里子睡着了？”

“嗯。刚睡着。方才里子问：一万元和一百万元哪个多？啊？是哪个多呢？引得大家捧腹大笑来着。刚说外公一会儿回来，你问外公好了，她就睡着了。”

“唔，那是说战前的一万元和战后的一百万元吧。”信吾边笑边说，“菊子，给我倒杯水来。”

“是。水？您喝水吗？”

菊子觉得稀罕，站起身走了。

“要井水呀。不要加了漂白粉的水。”

“是。”

“战前里子还没出世，我也还没结婚呢。”房子在被窝里说。

“不管战前战后，还是不结婚好啊。”信吾感叹。

听见后院井边的汲水声，信吾的妻子说：

“听见压水泵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也不觉得冷了。冬天里，为了给你沏茶，一大早菊子就嘎吱嘎吱地抽水井的水，在被窝里听见，都觉得冷呢。”

“唔。其实我在考虑是不是让修一他们另立门户呢。”

信吾小声地说。

“另立门户？”

“这样比较好吧？”

“是啊。要是房子一直住在家里……”

“妈妈，要是他们另立门户，我也要搬出去了。”

房子起来了。

“我搬出去，对吧。”

“这件事跟你无关。”信吾冒出一句。

“有关，大有关系呀。相原骂我说：你的脾气不好，你爸爸不喜欢你。我顿时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我从来还没有那样窝心呀。”

“喂，安静点儿。都三十岁的人了。”

“没有个安乐窝，能安静得了吗？”

房子用衣服遮掩住她那露出丰满乳房的胸部。

信吾疲惫似的站了起来。

“老太婆，睡吧！”

菊子将水倒进杯内，一只手拿着一片大树叶走了过来。信吾站着把水一饮而尽，问菊子：

“那是什么？”

“是枇杷的嫩叶。在朦胧的月光下，我看到水井前面摇曳着灰白色的东西，心想那是什么呢。原来是枇杷的嫩叶已经长大了。”

“真是女学生的兴味啊！”房子挖苦了一句。

夜声

一

信吾被一阵像是男人的呻吟声惊醒了。

是狗声还是人声，有点弄不清楚。起初信吾听到的是狗的呻吟声。

他以为是阿照濒死的痛苦呻吟声。它大概是喝了毒药吧。

信吾突然心脏加速悸动。

“啊！”他捂住胸口，仿佛心脏病发作似的。

信吾完全醒过来了。不是狗声，是人的呻吟声。是谁被卡住脖颈，舌头不听使唤。信吾不寒而栗。是谁被人加害呢？

“听啊，听啊！”他听见有人好像这样呼喊。

是喉咙噎住以后发出的痛苦的呻吟声。语音不清。

“听啊，听啊！”

像是快要被加害似的。大概是说听啊，听听对方的意见和要求啊！

门口响起人倒下的声音。信吾耸耸肩膀，做出一副像要起来的架势。

“菊子，菊子！”

原来是修一呼唤菊子的声音。[1]因为舌头不听使唤，他发不出“菊子”的音来。他酩酊大醉了。

信吾精疲力尽，头枕枕头休息了。心房还在继续悸动。他一边抚摸胸口一边调整呼吸。

“菊子！菊子！”

修一不是用手敲门，仿佛是摇摇晃晃地用身体去碰门。

信吾本想喘一口气再去开门，转念又觉得自己起来去开门不太合适。

看来是修一充满痛苦的爱和悲哀在呼唤菊子。好像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声音。只有在极端疼痛和苦楚的时候，或者生命遭受危险威胁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像幼儿在呼唤母亲的稚嫩声音，又像呻吟，也像从罪恶的深渊发出的呼喊。修一用他那颗可怜的赤裸裸的心在向菊子撒娇。或许他以为妻子听不见，再加上几分醉意，才发出这种撒娇之声的吧。这也像是在恳求菊子的声音。

“菊子！菊子！”

修一的悲伤也传染给了信吾。

哪怕是一次，自己充满这种绝望的爱呼唤过妻子的名字吗？恐怕自己也没经历过修一有时在战场上生出的那种绝望吧。

但愿菊子醒来就好了。于是，信吾耸起耳朵倾听。让儿媳听见儿子这种凄厉的声音，他也多少有些难为情。信吾想过，假如菊子没起来，就把妻子保子叫醒，可还是尽可能让菊子起来好。

信吾用脚尖把热水袋推到被窝边上。虽是春天了，还使用热水袋，才引起心跳急促的吧。

信吾的热水袋是由菊子负责料理的。

“菊子，灌热水袋就拜托你了。”信吾经常这么说。

菊子灌的热水袋，保暖时间最长。热水袋口也关得最严实。

保子不知是固执呢还是健康，到这把年纪了，她还是不爱使用热水袋。她的脚很暖和。五十多岁时，信吾还靠妻子的身体取暖，近年来才分开的。

保子从不曾把脚伸到信吾的热水袋那边。

“菊子！菊子！”又传来了敲门声。

信吾拧开枕边的灯，看了看表。快两点半了。

横须贺线的末班电车是凌晨一点前抵达镰仓。修一抵达镰仓后，大概又待在站前的酒铺里了。

方才听见修一的声音，信吾心想：修一了结同那个东京情妇的关系之事，指日可待了。

菊子起来，从厨房里走出去了。

信吾才放心，把灯熄灭了。

原谅他吧！信吾仿佛在对菊子说，其实是在嘴里喃喃自语。

修一像是双手抓住菊子的肩膀走进来的。

“疼！疼！放手！”菊子说，“你的左手抓住我的头发啦！”

“是吗。”

两人缠作一团倒在厨房里了。

“不行！别动……放在膝上……喝醉了，腿脚肿了。”

“腿脚肿了？胡说！”

菊子像是把修一的腿脚放在自己的膝上，替他把鞋子脱了下来。

菊子宽恕他了。信吾不用挂心了。夫妻之间，菊子也能这般宽容，毋宁说这种时候信吾也许会感到高兴。

或许菊子也清楚地听见了修一的呼唤。

尽管如此，修一是从情妇那里喝醉才回来的，菊子还把他的腿脚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然后给他脱鞋，这使信吾感受到菊子的温存。

菊子让修一躺下之后，走去关厨房门和大门。

修一的鼾声连信吾都听见了。

修一由妻子迎进屋里之后，很快就入梦了。刚才一直陪同修一喝得烂醉的绢子那个女人，处境又是怎么样呢？修一在绢子家里一喝醉就撒野，不是把绢子都给弄哭了吗？

况且，菊子尽管由于修一亲近绢子而不时脸色刷白，可腰围却变得丰满了。

二

修一的鼾声很快就停止了。信吾却难以成眠。

信吾想道，难道保子打鼾的毛病也遗传给儿子了吗？

不是的。或许是今晚饮酒过量了吧。

最近信吾也没听见妻子的鼾声。

寒冷的日子，保子依然酣酣入睡。

信吾夜里睡眠不足，翌日记忆力更坏，就心烦意乱，有时陷入感伤的深渊之中。

或许信吾刚才就是在感伤中听见修一呼唤菊子的声音。或许修一不仅是因为舌头不听使唤，而且是借着酒疯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羞愧。

通过含糊不清的话语感受到的修一的爱和悲哀，只不过是信吾感受到自己对修一的期望罢了。

不管怎么说，这呼喊声使信吾原谅修一了。而且觉得菊子也原谅了修一。信吾因而理解了所谓骨肉的利己主义。

信吾对待儿媳菊子十分温存，归根结底仍然存在着偏袒亲生儿子的成分。

修一是丑恶的。他在东京的情妇那里喝醉了回来，几乎倒在自家的门前。

假如信吾出去开门，皱起眉头，修一也可能会醒过来吧。幸亏是菊子开门，修一才能抓住菊子的肩膀走进屋里来。

菊子是修一的受害者，同时也是修一的赦免者。

二十刚出头的菊子，同修一过夫妻生活，要坚持到信吾和保子这把年纪，不知得重复宽恕丈夫多少次。菊子能无止境地宽恕他吗？

话又说回来，夫妻本来就像一块可怕的沼泽地，可以不断地吸收彼此的丑行。不久的将来，绢子对修一的爱和信吾对菊子的爱等等，都会被修一和菊子夫妇的这块沼泽地吸收得不留痕迹吗？

信吾觉得战后的法律，将家庭以父子为单位，改为以夫妻为单位，这是颇有道理的。

“就是说，是夫妇的沼泽地。”信吾自语了一句。

“让修一另立门户吧。”

也许是年龄的关系，竟落下这样的毛病：心中所想的事，不由得变成自语了。

“是夫妇的沼泽地”，信吾这句话乃至包含着这样一层意思：夫妇俩单独生活，必须相互容忍对方的丑行，使沼泽地深陷下去。

所谓妻子的自觉，就是从面对丈夫的丑恶行为开始的吧。

信吾眉毛发痒，用手揉了揉。

春天即将来临。

半夜醒来，也不像冬天那样令人厌烦了。

被修一的声音搅扰之前，信吾早已从梦中惊醒了。当时梦境还记得一清二楚。可是，被修一搅扰之后，那梦境几乎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或许是自己心脏的悸动，把梦的记忆都驱散了。

留在记忆里的，就剩下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堕胎的事，以及“于是，某某子成了永恒的圣女”这句话了。

信吾在读物语。这句话是那部物语的结束语。

信吾朗读起物语来，同时物语的情节也像戏剧和电影那样，是在梦中展现的。信吾没有在梦中登场，是完全站在观众的立场上。

十四五岁就堕胎，还是所谓的圣女，太奇怪了。而且，这是一部长篇物语。信吾在梦中读了一部物语名作，是描写少男少女的纯真爱情。读毕，醒来时还留下了几分感伤。

故事是少女不知道自己已经有身孕，也没想到要堕胎，只是一往情深地恋慕着被迫分离了的少年。这一点是不自然的，也是不纯洁的。

忘却了的梦，日后也无法重温。阅读这部物语的感情，也是一场梦。

梦中的少女理应有个名字，自己也理应见过她的脸，可是现在只有少女的身材，准确地说，是矮小的身材，还留下朦胧的记忆。好像是身穿和服。

信吾以为梦见的少女，就是保子那位美貌的姐姐的姿影，但又好像不是。

梦的来源，只不过是昨日晚报的一条消息。

这条消息冠以这样的大标题：“少女产下孪生儿。青森奇闻。”内容是：“据青森县的公共卫生处调查，县内根据‘优生保护法’进行人工流产者，其中十五岁的五人，十四岁的三人，十三岁的一人，处于十六岁至十八岁的高中生年龄的有四百人，其中高中生占百分之二十。此外，初中生怀孕的，弘前市一人，青森市一人，南津轻郡四人，北津轻郡一人。还了解到，由于缺乏性知识，虽经专科医生治疗，仍然难免死亡者占百分之零点二，造成重病者占百分之二点五，招致如此可怕的结果。至于偷偷让指定医生以外的人处理以致死亡的生命（年幼的母亲），更是令人寒心。”

分娩实例也列举了四例。北津轻郡一个十四岁的初中二年级学生，去年二月突然阵痛，觉得要分娩，就产下孪生子。母子平安。年幼的母亲在初中三年级走读。父母都不知道女儿怀孕的事。

青森市十七岁的高中二年级学生，和同班男同学私订终身，去年夏天怀了孕。双方父母认为他们还是少男少女，就让做了人工流产。可是，那个少男却说：“我们不是闹着玩，我们最近要结婚。”

这则新闻报道，使信吾受到了刺激。成眠后就做了少女堕胎的梦。

然而，信吾的梦并没有把少男少女的那些事看作是丑、是坏，而是作为纯真的爱情故事，看作是“永恒的圣女”。他入睡之前，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这件事。

信吾受到的刺激，在梦中变得非常之美。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信吾在梦中拯救了堕胎的少女，也拯救了自己。

总之，梦境表现了善意。

信吾反思：难道自己的善良在梦中觉醒了吗？难道在衰老之中摇晃的对青春的依恋，使自己梦见了少男少女的纯真爱情吗？他沉醉在感伤之中。

或许是因为这梦后的感伤，信吾才带着善意去倾听修一那呻吟般的呼唤声，感受到爱和悲哀吧。

三

翌晨，信吾在被窝里听见菊子摇醒修一的声音。

最近信吾常常早起，很是懊恼。爱睡懒觉的保子劝道：

“老不服老，早起会招人讨厌的啊。”

信吾也自觉比儿媳早起不好，他总是悄悄地打开门厅的门，取来报纸，又躺回被窝里，悠闲地阅读。

好像是修一到洗脸间去了。

修一在刷牙，大概将牙刷放在嘴里不舒服吧，他不时发出令人讨厌的声音。

菊子碎步跑进了厨房。

信吾起来了。他在走廊上遇见从厨房折回来的菊子。

“啊！爸爸。”

菊子驻步，险些撞个满怀，她脸上微微染上了一片红潮。右手拿着的杯子洒出了什么。菊子大概是去厨房把冷酒拿来，用酒解酒，解修一的宿醉吧。

菊子没有化妆，微带苍白的脸上绯红了，睡眼漾溢着腼腆的神色，两片没抹口红的薄唇间露出了美丽的牙齿。她羞怯地微微笑了笑。信吾觉得她可爱极了。

菊子身上还残留着这样的稚气吗？信吾想起了昨夜的梦。

然而，仔细想来，报纸报道的那般年龄的少女，结婚生孩子也没什么稀奇的。古时早婚，自然存在这种情况。

就说信吾自己吧，与这些少年同年龄时，已经深深地倾慕保子的姐姐了。

菊子知道信吾坐在饭厅里，就赶忙打开那里的木板套窗。

阳光带着春意射了进来。

菊子不禁惊讶于阳光的璀璨。她觉察信吾从后边盯着她，便倏地将双手举到头上，将凌乱的头发束了起来。

神社的大银杏树还未抽芽。可是，不知为什么，在晨光中，鼻子总嗅到一股嫩叶的芳香。

菊子麻利地打扮完毕，将沏好的玉露茶端上来。

“爸爸，我上茶晚了。”

信吾醒来就要喝开水沏的玉露茶。水太热反而难沏。菊子掌握火候是最拿手的。

信吾心想，如果是未婚姑娘沏的茶，恐怕会更好吧。

“给醉汉端去解醉的酒，再给老糊涂沏玉露茶，菊子也够忙的啦。”信吾说了一句逗乐的话。

“哎哟！爸爸，您知道了？”

“我醒着呢。起初我还以为是阿照在呻吟。”

“是吗。”

菊子低头坐着，仿佛难以站立起来似的。

“我呀，比菊子先被吵醒了。”房子从隔扇的另一边说，“呻吟声实在令人讨厌，听起来怪吓人的。阿照没有吠叫，我就知道肯定是修一。”

房子穿着睡衣，就让小女儿国子叼着奶头，走进了饭厅。

房子其貌不扬，乳房却是白白嫩嫩，非常美。

“喂，瞧你这副模样像话吗？邋里邋遢的。”信吾说。

“相原邋遢，不知怎的，我也变得邋里邋遢了。嫁给邋遢的汉子，还能不邋遢吗？没法子呀，不是吗？”房子一边将国子从右奶倒换到左奶，一边执拗地说，“既然讨厌女儿邋遢，当初就该调查清楚女婿是不是个邋遢人。”

“男人和女人不同嘛！”

“是一样的。您瞧修一。”

房子正要去洗脸间，菊子伸出双手，房子顺手将小女儿塞给她。小女婴哭起来。

房子也不理睬，朝里边走去。

保子洗完脸后过来了。

“给我。”保子把小外孙女接过来。

“这孩子的父亲不知有什么打算，从大年夜房子回娘家到今天都两个多月了，老头子说房子邋遢，可我们家老头子在最关键的时候，不也是邋邋遢遢吗？除夕那天晚上，你说：嘿！算了，分明是断缘分了嘛。可还糊里糊涂地拖延下去。相原也没来说点什么。”

保子望着手中的婴儿说。

“听修一说，你使唤的那个叫谷崎的孩子是个半寡妇呢。那么，房子也算是个半离婚回娘家的人。”

“什么叫半寡妇？”

“还没结婚，心爱的人却打仗死了。”

“战争期间，谷崎不还是个小女孩儿吗？”

“虚岁十六七岁了吧。会有心上人啦。”

信吾没想到保子居然会说出“心上人”这样的话来。

修一没有吃早饭就走了，可能是心情不好。不过，时间也的确是晚了。

信吾在家里一直磨蹭到上午邮差送信来的时候。菊子将信摆在他的面前，其中一封是写给她的。

“菊子。”信吾把信递给了她。

大概菊子没看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就都拿来给信吾了吧。菊子难得收到信。她也不曾等过信。

菊子当场读起信来。读罢，她说：

“是朋友的来信。信中说她做了人工流产，术后情况不好，住进了本乡的大学附属医院。”

“哦？”

信吾摘下老花镜，望了望菊子的脸。

“是不是无执照的黑产婆给做的人工流产呢？多危险啊！”

信吾想，晚报的报道和今早的信，怎么那样巧合。连自己也做了堕胎的梦。

信吾感到某种诱惑，想把昨晚的梦告诉菊子。

然而，他说不出口，只是凝望着菊子，仿佛自己心中荡漾着青春的活力。突然，他又联想到菊子也怀孕了，她不是正想做人工流产吧？信吾不禁愕然。

四

电车通过北镰仓的山谷，菊子惊奇地眺望着车窗外说：

“梅花盛开啦！”

车窗近处，植了许多梅树。信吾在北镰仓每天都能看见，也就熟视无睹了。

“咱家的院子里不是也开花了吗？”信吾说。那里只种了两三株梅树。他想，也许菊子今年是第一次看到梅花。

如同难得收到来信一样，菊子也难得出一趟门。充其量步行到镰仓街去采购而已。

菊子要到大学附属医院去探望朋友，信吾和她一起出来了。

修一情妇的家就在大学前边，信吾有点放心不下。

一路上信吾真想问问菊子是不是怀孕了。

本来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可信吾却没有把话说出来。

信吾不再听到妻子保子谈及女人月经的事，已经好几年了吧。一过更年期，保子就什么都不说了。对于女性来说，可能此后不是健康问题，而是绝经的问题了。

保子完全没有谈及，信吾也把这件事忘却了。

信吾想探问菊子，才想起保子的事来。

倘使保子知道菊子要到医院妇产科，也许会叫她顺便去检查检查的。

保子跟菊子谈过孩子的事。信吾也曾见过菊子很难过似的倾听着的样子。

菊子也肯定会对修一坦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信吾记得，过去从友人那里听说过，向男人坦白这些事，对女人来说是绝对需要的。如果女人另有情夫，让她坦白这种事，她是会犹豫的。信吾很是佩服这句话。

亲生女儿也不会对父亲坦白的。

迄今，信吾和菊子彼此都避免谈及修一的情妇的事。

假如菊子怀了孕，表明她受到修一情妇的刺激，变得成熟了。信吾觉得这种事真让人讨厌，人就是这样吗？所以他感到向菊子探询孩子的事，未免有点隐晦、残忍。

“昨天雨宫家的老大爷来了，妈妈告诉您了吧？”菊子冷不防地问道。

“没有，没有听说。”

“他说东京那边愿意扶养他，他是来辞行的。他要我们照顾阿照，还送来了两大袋饼干。”

“喂狗的？”

“嗯。大概是喂狗的吧。妈妈也说了，一袋人可以吃嘛。据说，雨宫的生意兴隆，扩建房子了，老大爷显得很高兴哩。”

“恐怕是吧。商人快快把房子卖掉，又快快盖起新房，另起炉灶。我却是十年如一日啊。只是每天乘坐这条横须贺线的电车，什么事都怕麻烦啦。前些日子，饭馆里有个聚会，是老人的聚会，都是些几十年如一日地重复着同样工作的人，真腻烦啊，真疲劳啊。来迎的人不也该来了吗？”

菊子一时弄不明白“来迎的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结果，‘来迎的人’说，我要到阎王爷那儿，可我们的部件又没罪。因为这是人生的部件。人活着的时候，人生的部件要受人生的惩罚，这不是很残酷吗？”

“可是……”

“对。什么时代什么样的人能使整个人生活跃起来，这也是个疑问。比如这家饭馆看管鞋子的人怎么样呢，每天只管将客人的鞋子收起来、拿出来就可以了。有的老人信口说：部件活用到这份上，反而轻松了嘛。可是一询问女侍，她说那个看管鞋子的老大爷也吃不消哩。他的工作间四边都是鞋架，每天待在地窖般的地方，一边叉开腿烤火，一边给客人擦鞋。门厅的地窖，冬冷夏热。咱家的老太婆也是很喜欢谈养老院的。”

“是说妈妈吗？可是，妈妈说的，不是同年轻人常爱说的真想死是一样的吗？这更是满不在乎啰。”

“她说她会活得比我长，还蛮有把握似的。但是，你说的年轻人是指谁呢？”

“您问指谁吗……”菊子吞吞吐吐地说，“朋友的信上也写了。”

“今早的信？”

“嗯。这个朋友还没有结婚。”

“唔。”

信吾缄口不语，菊子也无法再说下去了。

正好这时电车开出了户冢。从户冢到保土谷之间的距离很长。

“菊子！”信吾喊了一声，“我很早以前就考虑过了，不知你们有没有打算另立门户呢？”

菊子盯着信吾的脸，等待着他说出后面的话。最后她用诉苦似的口吻说：

“这是为什么呢，爸爸？是因为姐姐回娘家来的缘故吗？”

“不。这同房子的事没有关系。房子是以半离婚的形式回到娘家来，对菊子实在过意不去。不过，她即使同相原离婚，也不会在咱家长住下去吧。房子是另一码事，我说的是菊子你们两人的问题哪。菊子另立门户不是更好吗？”

“不。按我说，爸爸心疼我，我愿意和爸爸在一起。离开爸爸的身边，不知该多胆怯啊。”

“你说的真恳切啊！”

“哎哟。我在跟爸爸撒娇哩。我是个幺女，撒娇惯了，大概是在娘家也得到家父疼爱的缘故吧，我喜欢和爸爸住在一起。”

“亲家爹很疼爱菊子，这点我很明白。就说我吧，因为有菊子在身边，不知得到了多大的安慰。如果你们另立门户，定会感到寂寞的。修一做出了那种事，我过去一直没跟菊子商量。我这个父亲是不配和你一起住下去的。如果你们两人单独住，只有你们俩，问题或许会更好解决，不是吗？”

“不！即使爸爸什么也不说，我也明白爸爸惦挂着我，在安慰我。我就是靠着这份情意，才这样待下来的。”

菊子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珠。

“一定要我们另立门户的话，我会感到害怕。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安静地在家里等待，肯定会很寂寞、很悲伤、很害怕。”

“不妨试试一人等待看看嘛。不过，唉，这种话就不该在电车里谈。你先好好想想。”

菊子或许是真的害怕了，她的肩膀仿佛在发颤。

在东京站下了车，信吾叫了出租车把菊子送到本乡去。

可能是娘家父亲疼爱惯了，也可能是刚才感情过分激动的缘故，菊子似乎也不觉得她这番表现有什么不自然。

尽管这种时候不会赶巧遇到修一的情妇在马路上走，但信吾总感到存在这种危险，所以停车一直目送着菊子走进了大学附属医院。

[1]日语“菊子”与“听啊”发音近似。

春天的钟

一

花季的镰仓，适逢佛都七百年祭，寺庙的钟声终日悠扬不止。

这钟声，有时信吾却听不见。菊子不论是在勤快地干活，还是在说话都可以听见，而信吾不留意就听不见。

“喏，”菊子告诉信吾，“又响了，您听。”

“哦？”

信吾歪着脑袋，对保子说：

“老太婆，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连那个也听不见？”保子不愿理睬，将五天的报纸摞在膝上，慢慢地阅读。

“响了，响了。”信吾说。

只要听见一次，以后就容易听见了。

“一说听见了，你就高兴。”保子将老花镜摘下来，望了望信吾。

“庙里的和尚成天撞钟，也够累的。”

“撞一次得缴纳十元呢，那是让香客撞的啊，不是和尚撞。”菊子说。

“那倒是个好主意。”

“人家说，那是供奉的钟声……听说计划让上十万人百万人撞呢。”

“计划？”

信吾觉得这句话很滑稽可笑。

“不过，寺庙的钟声太忧郁，怪讨厌的。”

“是吗，很忧郁吗？”

信吾正想，四月的星期天，在饭厅里一边观赏樱花，一边聆听钟声，多悠闲自在啊。

“所说的七百年，是指什么七百年？大佛也七百年了，日莲上人[1]也七百年了。”保子问道。

信吾回答不出来。

“菊子知道吗？”

“不知道。”

“真滑稽，我们白住在镰仓了。”

“妈妈您膝上的报纸没刊登什么吗？”

“也许刊登了吧。”

保子将报纸递给菊子。报纸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自己的手头只留下一份。

“对了，我好像也在报上读过。但是，一读到一对老夫妻离家出走的消息，我就感同身受，脑子里只记住这件事了。你也读了这段消息吧？”

“唔。”

“称作日本游艇界恩人的日本划船协会副会长……”保子刚念完报纸文章的开头，而后就用自己的话说，“他是创建小艇和快艇公司的经理，已经六十九岁，妻子也六十八岁哪。”

“这件事怎么会让你感同身受呢？”

“上面刊登了写给养子夫妇和孙子的遗书。”

然后保子又念起报纸来。

“他们在给养子夫妇的遗书中写道：一想到只是活着，却被人们遗忘了的凄凉的身影，就不想活到那份上了。我们十分理解高木子爵[2]的心情。觉得一个人在众人爱戴之中消失，这是最好不过的。应该在家人深切的爱中，在许多朋友、同辈、后辈友情的拥抱中离去。在给小孙子的遗书中则写道：虽然日本的独立指日可待，可前途是暗淡的。惧怕战争灾难的年轻学生如若渴望和平，不彻底贯彻甘地式的不抵抗主义是不行的。我们年迈，要朝着自己坚信的正确道路前进，并对后辈加以指导，已是力不从心了。徒劳无益地等待那‘令人讨厌的年龄’的到来，岂不虚度此生。我们只希望给孙儿们留下一个好爷爷、好奶奶的印象。我们不知道会到哪儿去。但愿能安眠，仅此而已。”

保子念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

信吾把脸扭向一边，凝望着庭院里的樱花。

保子一边读报一边说：“他们离开东京的家，到大阪去拜访他们的姐姐之后就失踪了……那位大阪的姐姐已经八十岁了。”

“妻子没有留下遗书吗？”

“啊？”

保子一愣，抬起脸来。

“妻子没有留下遗书吗？”

“你说的妻子，是指那位老太婆吗？”

“当然是啰。两个人一起去寻死，按理说妻子也应留下遗书嘛。比如你我一道殉情，你也需要写下什么遗言的吧。”

“我可不需要。”保子淡漠地说，“男女都写下遗书的，是年轻人的殉情啊。那也是因为两人不能结合而悲观……至于夫妻，一般说只要丈夫写了就行，我这号人现在还会有什么遗言需要留下呢？”

“真的吗？”

“我一个人死，那又另当别论。”

“一个人死，那就千古遗恨啦。”

“都这把年纪了，即便有也等于无啰。”

“老太婆不想死也不会死，这是她无忧无虑的声音哪。”

信吾笑了。

“菊子呢？”

“问我吗？”菊子有点迟疑，慢条斯理地低声说。

“假使和修一殉情，你自己不留下遗书吗？”信吾漫不经心地说过之后，又觉得真糟糕。

“不知道。到了那份上会是什么样呢？”菊子说着将右拇指插到腰带间，像要松松腰带，望着信吾。

“我觉得好像要给爸爸留下点什么话似的。”

菊子充满稚气的眼睛湿润了，最后噙满泪水。

信吾感到保子没有想到死，菊子却未必没有想到死。

菊子身子向前倾斜，以为她要伏地痛哭一场，原来却是站立起来走了。

保子目送她走后，说：“真怪，有什么可哭的呢？这样会得神经官能症的。这是神经官能症的迹象呢。”

信吾把衬衫扣子解开，将手插到怀里。

“心跳得厉害吗？”保子问。

“不，是乳头痒，乳头发硬，怪痒的。”

“真像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哟。”

信吾用指尖抚弄着左乳头。

夫妇双双自杀，丈夫写下遗书，妻子却不写。妻子是让丈夫代写呢，还是与丈夫一起写？信吾听着保子念报，对这点抱有疑问，也颇感兴趣。

是长年陪伴，成为一体同心了？还是老妻连个性和遗言都丧失殆尽了呢？

妻子本来没有理由要去死，却为丈夫的自杀而殉身，让丈夫把自己所要说的那份话也包含在遗言中，难道她就没有什么可留恋、可后悔、可迷惘的吗？真不可思议。

然而眼下信吾的老伴也说，如果殉情，我不需要写什么遗书，只要丈夫写就行了。

什么也不言语，只顾伴随男人去死的女人——偶尔也有男女倒过来的，不过大多数是女人跟随——这样的女人如今已经老朽，并且就在自己身边，信吾有点惊恐了。

菊子和修一这对夫妇结合在一起的岁月虽短，眼前却波澜起伏。

面对这样的菊子，自己却去询问：假如菊子你和修一殉情，不留下自己的遗书吗？这种提问未免太残酷，会使菊子痛苦的。

信吾也感觉到菊子正面临危险的深渊。

“菊子向爸爸撒娇，才为那种事掉眼泪。”保子说，“你只顾一味心疼菊子，却不给她解决关键的问题。就说房子的事吧，不也是这样吗？”

信吾望着庭院里怒放的樱花。

那棵大樱树下，八角金盘长得非常茂盛。

信吾不喜欢八角金盘，本打算樱花开前，一棵不剩地把八角金盘除净，可今年三月多雪，不觉之间樱花已绽开了。

三年前曾将八角金盘除净过一次，岂料它反而滋生得更多。当时想过，干脆连根拔掉就好了。现在果然证实当时要是那样做就好了。

信吾挨了保子的数落，对八角金盘叶子的碧绿更觉讨厌了。要是没有那丛生的八角金盘，樱树的粗大树干便是独木而立，它的枝丫就会所向无阻地伸展开去，任凭枝头低垂展向四方。不过，即使有八角金盘，它还是扩展了。

而且居然开了许多花。

在晌午阳光的照耀下，漫天纷飞的樱花，尽管颜色和形状都不那么突出，却给人布满空间的感觉。现在正是鲜花盛开，怎会想到它的凋零呢。

但是，一瓣两瓣地不断飘落，树下已是落花成堆。

“原来只以为报纸净登年轻人遇害或死亡的消息，岂料老年人的事也见报了，还是有反应的啊！”保子说。

保子似乎反复读了两三遍那段老年夫妇的消息——“在众人爱戴之中消失”。

“前些时候报上曾经刊登过这样一条新闻：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大爷本想将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十七岁男孩送进圣路加医院，于是从栃木来到了东京，老大爷背着孩子，让他游览了东京，不料这孩子唠叨不休，说什么也不愿意上医院，结果老大爷用手巾把孩子给勒死了。”

“哦？我没读过。”信吾暧昧地回答了一句。他想起自己关心的是青森县少女堕胎的消息，甚至还做梦了。

自己同老妻是多么的不同啊。

二

“菊子！”房子唤道，“这部缝纫机怎么老是断线，是不是有毛病？你来看看好吗。是胜家牌，机器应该是可以的嘛，是我的手艺笨拙了？我歇斯底里了？”

“也许是机器失灵了。这是旧东西，我学生时代用的。”

菊子走进那房间里。

“不过，它还是听我使唤的。姐姐，我替你缝。”

“是吗？里子老缠着我，我心里很烦躁，差点把她的手也缝上。尽管不可能缝到手，可这孩子把手放在这儿，我看着看着针脚，眼睛就模糊不清。布料和孩子的手朦朦胧胧的，仿佛黏在一起了。”

“姐姐，你太疲劳啦！”

“就是说，是歇斯底里呀。要说疲劳，得数菊子啰。在这个家里，不累的就是爸爸和妈妈了。爸爸已过花甲之年，还说什么奶头痒痒，分明是愚弄人嘛。”

菊子到大学附属医院去探望朋友，归途中给房子的两个小孩买了一块西服料子。房子正在缝制，所以对菊子也抱有好感。

然而，菊子取代房子，一坐到缝纫机前，里子就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舅妈给你买布料，还为你缝衣服呢，不是吗？”房子一反常态致歉说，“真对不起。在这方面孩子跟相原一模一样。”

菊子把手搭在里子的肩上，说：

“跟外公去看大佛好不好？有金童玉女出来，还有舞蹈呢。”

在房子的劝诱下，信吾也出门了。

他们在长谷大街上漫步，看见香烟铺门口放着盆栽的山茶花。信吾买了一包光明牌香烟，并称赞了一番盆栽。盆栽挂着五六朵斑驳的重瓣山茶花。

香烟铺老板说，重瓣花色斑驳不好，论盆栽山茶花最好。他将信吾带到里院。这是约莫四五坪宽的菜地，在这些菜地前堆放着成排的盆栽。山茶树是棵老树，树干苍劲，充满了活力。

“不能让花总缠在树上，就把花给揪下来了。”香烟铺老板说。

“这样也还开花吗？”信吾探问。

“虽然开了很多花，但我们只适当地留下几朵。店铺前的山茶花绽开了二三十朵哪。”

香烟铺老板谈了侍弄盆栽的经验，还谈到镰仓人爱好盆栽的一些传闻。他这么一说，信吾想起商店街店铺的窗户上经常摆放着盆栽的情景来。

“谢谢，真是好享受啊。”

信吾刚要走出店铺，香烟铺老板又说：

“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后面有些还可以……栽一盆盆栽的山茶花，为了不让它枯萎，不让它变丑，这里就产生责任问题，对偷懒者来说倒是有好处啊。”

信吾边走边点燃了一支刚买来的光明牌香烟。

“烟盒上画了一尊大佛，是为镰仓制作的。”

信吾说着将烟盒递给了房子。

“让我看看。”

里子踮着脚拿去了。

“去年秋天房子从家中出走后，到过信州吧？”

“不是什么出走。”

房子顶撞了信吾一句。

“那时候，在老家没看过盆栽吗？”

“没看过。”

“是吧。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老家的外公爱好盆栽。就是保子她爹啊。可是，保子却不懂侍弄盆栽，也漫不经心，粗枝大叶，所以外公就喜欢大姨妈，让大姨妈照顾盆栽了。大姨妈是个大美人，和你妈简直不像是亲姐妹。一天早晨，盆栽架上积满了雪，大姨妈留着天真的刘海，身穿红色元禄袖和服在除花盆上的积雪，那副姿影至今仍历历在目。她轮廓分明，美极了。信州寒冷，呵气是白的。”

那白色的呵气犹如少女的温柔和芬芳。

时代不同了，房子与往事没有瓜葛，倒是好事。信吾倏然落入回忆中。

“可是，刚才看到的山茶花，精心栽培还不到三四十年吧。”

恐怕树龄相当高了。在花盆里要栽到树干长出瘤子来，不知得费多少年啊。

保子的姐姐辞世以后，供奉在佛龛里的红叶盆栽，会有人照料，不至于枯萎吧？

三

三人来到寺院内，正好赶上童男童女整队行进在大佛前的铺石路上。看上去是从远方走来的，有的已经露出了倦容。

房子抱起里子，站在人墙的后面。里子把视线投向穿着华丽的长袖和服的童男童女身上。

听说这里竖立着一块与谢野晶子[3]的诗碑，他们就走到了后院，只见石碑上刻着放大了的据说是晶子本人的字。

“果然写成了释迦牟尼……”信吾说。

然而，房子不懂这首脍炙人口的诗歌，信吾有点扫兴。晶子的诗是：“镰仓有大佛，释迦牟尼是美男。”

可是信吾却说：“大佛不是释迦牟尼。实际上是阿弥陀佛。因为弄错了，所以诗歌也改了。如今在流行的诗歌中将释迦牟尼改称阿弥陀佛或者大佛，音韵不协调，佛字又重复。但是，就这样刻成诗碑，毕竟还是错误啊。”

诗碑旁边围着布幕，设有淡茶招待。房子从菊子那里拿到了茶券。

信吾望着露天底下的茶的颜色，以为里子要喝茶，不料里子却用一只手抓住了茶碗边。那是供点茶用的一只很普通的茶碗，但信吾还是帮她捧住茶碗说：

“很苦哩。”

“苦吗？”

里子在喝茶之前，装出一副很苦的样子。

跳舞的少女们走进布幕里来了。其中一半坐到了入口处的折叠椅上，其余的则向前挤拥，几乎是人叠人了。她们都浓妆艳抹，身穿华丽的长袖和服。

在少女们的后面，立着两三棵小樱树，花儿盛开。花色比不上长袖和服的鲜艳，显得有点雅淡。阳光洒落在对面树林悠悠的碧绿上。

“水，妈妈，我要喝水。”里子一边观看跳舞的少女们一边说。

“这里没有水，回家再喝吧。”房子抚慰了一句。

信吾忽然也想喝水。

不记得是三月的哪一天了，在横须贺线的电车上，信吾看见一个跟里子一般大的女孩子，在品川站月台上的自来水管旁喝水。开始，一拧开水龙头，水就往上冒，女孩子吓了一跳，笑了起来。那副笑脸可爱极了。她母亲给她调了调水龙头。信吾目睹这女孩喝得美滋滋的神态，感受到今年的春天到来了。此时，他想起了这件事。

看到这群身着舞装的少女，里子和自己都想喝水，这是什么道理呢？信吾在思考的时候，里子又纠缠起来：

“衣服，给我买衣服。我要衣服。”

房子站起身。

在跳舞少女的中央，有个比里子大一两岁的女孩。她眉毛又粗又短，描得稍低，挺可爱的。脸上镶嵌着两只圆铃般的眼睛，边沿抹上了胭脂。

房子牵着里子的手，里子直盯住那个女孩子，一走出布幕外，里子就想走到女孩子那边去。

“衣服，衣服。”里子不停地嚷道。

“衣服，里子庆贺七五三[4]，外公会给你买的。”房子话里有话，“这孩子打生下来就没穿过和服哩。连襁褓也是用旧浴衣改的，是由旧和服的碎片拼凑起来的。”

信吾在茶铺休息，要来了水。里子一口气喝了两杯。

从大佛的院内出来，又走了一程，遇见一个身穿舞蹈和服的小女孩，由她母亲牵着，像是匆匆回家的样子，她们与里子擦身而过。信吾心想，糟了，赶紧搂住里子的肩膀，可是为时已晚。

“衣服！”里子要抓住那女孩的袖子。

“讨厌！”那女孩躲闪开，却踩住长袖摔倒了。

“啊！”信吾喊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被车轧了。信吾只听见自己的呼喊声，但好像许多人在同时呼喊。

车子紧急刹住了。三四个人从吓得呆若木鸡的人群中跑过来。

女孩子蓦地爬起来，紧紧抱住她母亲的衣服下摆，哇地大哭起来。

“侥幸，太侥幸了。幸亏是高级轿车，刹车灵！”有人说，“要是辆破车，早就没命了。”

里子抽风似的直翻着白眼。一副可怖的面孔。

房子一味向女孩的母亲赔礼道歉，问对方孩子受伤了吗，长袖子破了吗。那位母亲呆然了。

身穿长袖和服的女孩子止住哭泣后，脸上浓厚的白粉变得斑斑驳驳，眼睛像洗过一般闪闪发亮。

信吾默默地回了家。

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菊子嘴里哼着摇篮曲出来相迎。

“真对不起，让孩子哭了。我还是不行啊。”菊子对房子说。

不知是妹妹的哭声诱发，还是回到家里情绪轻松了，里子也哇哇地哭出声来。

房子不理睬里子，从菊子手里把婴儿接过来，敞开了衣服。

“哟！胸口都被冷汗濡湿了。”

信吾抬头望了望写着良宽[5]的“天上大风”的匾额，就走过去了。这是良宽的字画行情尚便宜的时候买来的，后来听别人说，信吾才知道是赝品。

“我还看了晶子的诗碑呢。”信吾对菊子说，“是晶子的字，写的是释迦牟尼……”

“是吗？”

四

晚饭后，信吾独自出门，去逛逛和服店和估衣铺。

但是却找不到适合里子穿的和服。

找不到，心里依然惦挂着。

信吾感到一阵阴郁的恐惧。

女孩子纵令年幼，看到别家孩子穿漂亮的和服，就那样想要吗？

里子这种羡慕和欲望，仅仅比普通孩子稍强些吗？还是异乎寻常地强烈呢？信吾觉得这恐怕是一种疯狂的发作。

那个穿舞蹈衣裳的孩子倘使被车轧死了，此刻会是什么样的情形？美丽的姑娘穿着长袖和服的姿影，清晰地浮现在信吾的脑海里。那样的盛装，一般是不会陈列在这种铺面里的。

可是，要是买不到就此回家，信吾甚至觉得连马路都是黑暗的。

保子真的只用旧浴衣给里子改做襁褓吗？房子的话语里带有几分埋怨，恐怕不会是假的吧。难道真的没有给里子买襁褓，孩子初次参拜神社时也没给她买和服吗？说不定是房子当时希望要西装呢。

“忘了。”信吾自言自语。

保子是不是跟自己商量过这件事，信吾肯定是忘记了。不过，倘使自己和保子更多地关心房子，或许难看的女儿也会生出可爱的外孙来的。信吾生起一种无法推卸的自责念头，脚步也变沉重了。

“若知前身，若知前身，无有可怜的父母。既无父母，哪有可牵挂的子女……”

一首谣曲里的这段话，纵令浮现在信吾的心中，也仅是浮现而已，不可能产生黑衣僧人的那种悟通。

“啊，前佛既去，后佛未至，梦中来临，应以何为现实？无意中竟承受了难以承受的人的身躯……”

里子要去抓住跳舞的女孩，她那股凶恶狂暴的脾气，究竟是继承了房子的血统呢，还是继承了相原的血统？如果是母亲房子的，那么是继承房子父亲的血统呢，还是母亲保子的血统？

倘使信吾和保子的姐姐结婚，可能不会生下像房子这样的女儿，也不会有像里子那样的外孙女吧。

因为出乎意料的事，信吾又缅怀起故人来，真想紧紧搂住她。

信吾已经六十三岁，可是二十多岁死去的人还是比自己年纪大。

信吾回到家里，房子已经抱着婴儿钻进被窝里了。

房子的寝室和饭厅之间的隔扇是敞开的，信吾也就看见了。

信吾往里边瞧了瞧，菊子说了一声：“睡着了。”

“她说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总平静不下来，就吃了安眠药睡着了。”

信吾点了点头。

“把隔扇关上好不好？”

“嗯。”菊子离去了。

里子紧挨着房子的后背入睡了，眼睛却像是睁开的。里子这个孩子就是这样缄口不语。

信吾没谈自己出去为里子买和服的事。

看来房子也没跟她母亲谈及里子想要和服，差点出危险的事。

信吾进了起居室。菊子将炭火端来了。

“啊，坐下吧。”

“嗯。这就来。”菊子又走出去，将水壶放在盘子里端来了。水壶也许不需要盘子，不过她在旁边还放了株什么花。

信吾拿起花来说：

“是什么花？好像是桔梗吧。”

“据说是黑百合……”

“黑百合？”

“嗯。刚才一位搞茶道的朋友送给我的。”菊子边说边打开信吾背后的壁橱，把小花瓶拿出来。

“这就是黑百合？”信吾觉得很珍奇。

“据这位友人说，今年的利休[6]忌辰，远川流[7]本家在博物馆的六窗庵举办茶会时，茶席上的插花就是用的黑百合和开白花的金银花，美极了。插在古铜的细口花瓶里……”

“唔。”

信吾凝神望着黑百合。是两株，一株茎上各有两朵花。

“今年春天，下了十一二回雪吧。”

“是经常下雪。”

“听说初春利休忌辰也下雪了，有三四寸厚呢。黑百合显得更加珍奇了。据说它属高山植物。”

“颜色有点像黑山茶。”

“嗯。”

菊子往花瓶里灌水。

“听说今年利休忌辰还展出了利休的辞世之作和利休剖腹的短刀。”

“是吗？你那位朋友是茶道师傅吗？”

“嗯。她成了战争寡妇……早先精通此道，现在派上用场了。”

“是什么流派？”

“官休庵。是武者小路千家[8]流。”

不谙茶道的信吾，也就不了解这些情况了。

菊子等着将黑百合插进花瓶里，可信吾总拿着花不撒手。

“开着花，可有点耷拉，不至于枯萎吧。”

“嗯，因为先把水倒进去了。”

“桔梗开花也耷拉下来吗？”

“什么？”

“我觉得它比桔梗花小，你说呢？”

“是小。”

“乍一看像是黑色，其实不是黑，像深紫色却又不是紫，仿佛抹上了浓艳的胭脂。明天白天再仔细看吧。”

“在阳光的辉映下，会呈透明的红紫色。”

盛开的花朵，大小不足一寸，约莫七八分吧。花瓣是六片，雌蕊的尖分成三杈，雄蕊四五根。叶茎长度约一寸，分好几段向四方伸展着。百合叶形状小，长度约莫一寸或一寸五分光景。

最后信吾嗅了嗅花，无意中说了一句：

“带点令人讨厌的女人的腥味哩。”

这味不是指淫乱的意思，可菊子的眼皮飞起一片红晕，把头耷拉下来。

“气味令人失望。”信吾改口说，“你闻闻试试。”

“我可不打算像爸爸那样研究它。”

菊子把花插进花瓶里的时候说：

“按茶会的规矩，插四朵花太多了。不过，就这样插吗？”

“嗯，就那样插吧。”

菊子将黑百合放在地板上。

“那壁橱放花瓶的地方，放着面具，帮我拿出来好吗？”

“好的。”

信吾的脑海里浮现谣曲的一段，就想起面具来。

他把慈童的面具拿在手里，说：

“据说这是妖精，是永恒的少年。我买来时，说过了吧？”

“没有。”

“我买这个面具的时候，曾让公司一名姓谷崎的女孩子戴上试了试。可爱极了，真令人吃惊。”

菊子把慈童的面具贴在脸上。

“这带子是系在后边的吗？”

菊子的眸子肯定是透过面具的眼睛，在凝望着信吾。

“如果不动动，表情就出不来哩。”

买面具回家那天，信吾几乎要同它那暗红色的可爱嘴唇接吻，顿觉一阵心跳，恍如天国邪恋。

“树根埋地里，心灵之花今犹存……”

谣曲里似乎有这样的词句。

菊子戴上美貌少年的面具，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信吾再也看不下去了。

菊子脸小，面具几乎把她的下巴颏盖上，泪珠顺着似看见又看不见的下巴颏流淌到咽喉。泪水淌成两道、三道，滚个不停。

“菊子。”信吾喊了一声，“菊子，今天你会见那位朋友，大概想着如果同修一分手，就去当茶道师傅是不是？”

戴着慈童面具的菊子点了点头。

“即使分手，我也想住在爸爸这儿，伺候您品茶。”菊子戴着面具明确地说。

突然传来了里子哇的哭声。

阿照在庭院里发出尖锐的吠叫。

信吾感到这是不祥之兆。菊子像是在侧耳倾听大门那边的动静，看看连星期天也上情妇家的修一是否回家里来了。

[1]日莲上人（1222—1282），日本镰仓时代的僧人，日莲宗的鼻祖。

[2]高木正得，三笠宫妃之父，1948年留下遗书后失踪，后被发现自杀于山林中。

[3]与谢野晶子（1878－1942），日本女诗人。

[4]在日本，为祝贺孩子的成长，在男孩子三岁和五岁、女孩子三岁和七岁举行的祝贺仪式。

[5]良宽（1758－1831），江户时期的禅僧、歌人。

[6]千利休（1522－1591），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千家流茶道的鼻祖。

[7]日本茶道的流派之一，鼻祖为小堀政一。

[8]日本茶道三千家之一，千利休的重孙千宗守在京都的武者小路另立分茶室官休庵，其流派称为武者小路千家。

鸟巢

一

附近寺庙的钟声，冬夏两季都在六点鸣响。信吾也不论冬夏，清晨听到钟声就早早起来。

虽说早起，却不一定离开被窝。就是说，早早便醒了。

当然，同样是六点，冬夏大不相同。寺庙的钟声，一年到头都是六点鸣响，信吾也就以为同样是六点，其实夏季太阳已经升高了。

尽管信吾枕边放着一块大怀表，可是必须点灯、戴上老花镜才能看得清楚。因而他很少看表。不戴老花镜，就无法辨清长针和短针。

再说，信吾没有必要拘泥于钟点起床。毋宁说，早早醒来反而感到无所事事。

冬天六点尚未天亮，但信吾无法耐心地待在被窝里，于是就起床取报纸去。

不雇女佣以后，菊子一大早就起来干活了。

“爸爸，您真早啊！”

菊子这么一说，信吾觉得很难为情。

“嗯，再睡一觉。”

“睡去吧，水还没烧开呢。”

菊子起床后，信吾觉得有人的声息，这才放下心来。

不知打多大年纪开始，冬天早晨摸黑醒来，他就百无聊赖。

可是一到春天，信吾睡醒也觉得温暖了。

时令已过五月半。今早，信吾听见晨钟的响声，接着又听见鸢的啼鸣。

“啊，它还在呢。”信吾头枕枕头，倾耳静听，嘟囔了一句。

鸢在屋顶上转了一大圈，然后好像朝海的方向飞去了。

信吾起床了。

他一边刷牙一边朝天空寻觅，却没有找到鸢。

然而，稚嫩而甜美的声音，似乎使信吾家的上空变得柔和清澄。

“菊子，刚才咱家的鸢叫了吧。”信吾冲着厨房扬声呼唤。

菊子将冒着热气的米饭盛在饭桶里。

“刚才没留意，没有听见。”

“它仍然在咱家呀。”

“哦。”

“去年，不记得是几月份了，它也鸣叫得很欢。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吧。记性太坏了。”

信吾站着看了看。菊子解开了系在头上的缎带。有时菊子似乎也是用缎带把头发束起来才就寝的。

饭桶盖就这么打开着，菊子便忙着准备给信吾泡茶了。

“鸢在，咱家的黄道眉也会在的。”

“哎，还有乌鸦。”

“乌鸦？……”

信吾笑了。

鸢是“咱家的鸢”的话，乌鸦也应是“咱家的乌鸦”。

“原以为这宅邸只住人，想不到还栖息着各种鸟儿。”信吾说。

“不久还会出现跳蚤和蚊子呢。”

“别瞎说。跳蚤和蚊子不是咱家的居民，不能在咱家过年。”

“冬天也有跳蚤，也许会在咱家里过年呢。”

“不知道跳蚤的寿命有多长，大概不是去年的跳蚤吧。”

菊子望着信吾笑了。

“也该是那条蛇出洞的时候啦。”

“是去年让你吓了一大跳的那条黄颔蛇吗？”

“是啊。”

“据说它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呢。”

去年夏天，菊子购物回来，在厨房门口看到那条黄颔蛇，曾吓得直打哆嗦。

阿照听见菊子的叫声就跑过来，发疯似的狂吠了一阵子。阿照低头一摆好要咬的架势，就闪开四五尺，接着又凑近，似是要扑过去的样子。就这样反复了多次。

黄颔蛇略仰起头，吐出红信子，连瞧也不瞧阿照一眼，哧溜哧溜地挪动起来，沿着厨房的门槛爬走了。

据菊子说，蛇的身长足有厨房门板两倍以上，也就是说，足有六尺多长。蛇身比菊子的手腕还粗大。

菊子高声说罢，保子却冷静地说道：

“它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呢。菊子嫁过来之前好几年它就在了。”

“要是阿照把它咬住，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阿照肯定输，它可以把阿照缠住……阿照明白，只是吠吠罢了。”

菊子哆嗦了好一阵子。打那以后，她就不怎么从厨房门而改从前门出入了。

不知这条大蛇是藏在地板下，还是藏在天花板上，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但是，黄颔蛇可能藏在后山吧。难得见到它的踪影。

后山不是信吾的所有地。也不知道是谁的。

靠近信吾家，耸立着陡峭的山。对山中的动物来说，这山同信吾家的庭院似乎没有界线。

后山为数不少的花和树叶落到庭院里。

“鸢飞回来了。”信吾自语了一句，然后扬声说，“菊子，鸢好像飞回来了。”

“真的，这回听见了。”

菊子抬头望了望天花板。

鸢的啼鸣持续了好一阵子。

“刚才是飞到海上去了吧？”

“那鸣声像是飞向大海了。”

“也许是飞到海上去觅食，再飞回来的吧。”菊子这么一说，信吾也觉得也许是那样。

“在它看得见的地方，给它放些鱼，怎么样？”

“阿照会吃掉的。”

“放在高处嘛。”

去年和前年都是这样，信吾一觉醒来听见鸢的啼鸣，就感到十分亲切。

看来不仅是信吾，“咱家的鸢”这句话在家人中间已经通用了。

然而，信吾确实连是一只鸢还是两只也不知道。只记得有一年，像是见过两只鸢在屋顶上空比翼翱翔。

再说，连续好几年听见的鸢的鸣声，果真都是同一只鸢发出来的吗？难道它不换代吗？会不会不知不觉间母鸢死去，子鸢悲鸣呢？今天早晨，信吾才第一次这么想。

信吾他们不知道老鸢去年已死去，今年是新鸢在啼鸣，总以为是家中的那只鸢。他是在似醒非醒的梦境与现实中听见鸢鸣的，别有一番情趣。

镰仓小山很多，然而这只鸢却偏偏选中信吾家的后山栖息，此事想来也是不可思议的。

常言道，“难遇得以今相遇，难闻得以今相闻。”鸢或许就是这样。

即使人和鸢生活在一起，但鸢只能让人听见它那可爱的鸣声。

二

菊子和信吾在家里都是早早起床的，早晨两人总是谈些什么，可是信吾和修一两人，难道只有在往返的电车上才能若无其事地交谈吗？

信吾心想，电车驶过六乡的铁桥，不久就会看到池上的森林。早晨从电车上观赏池上的森林，已成为他的习惯。

最近信吾才发现，几年来一直目睹的这片森林里，屹立着两棵松树。

唯独这两棵松树苍劲挺拔。这两棵松树像是要拥抱似的，上半截相互倾向对方，树梢几乎偎依在一起。

森林里，就数这两棵松树挺拔，就是不愿意看，它们也会跳入眼帘。可信吾迄今竟没有发现。不过一旦发现，这两棵松树就必定最先进入视野。

今早风雨交加，这两棵松树变得朦胧了。

“修一！”信吾叫了一声，“菊子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大不了。”

修一在阅读周刊杂志。

修一在镰仓车站买了两种杂志，给了父亲一本。信吾拿着，却没阅读。

“是哪儿不舒服？”信吾又温存地问了一遍。

“说是头痛。”

“是吗？据老太婆说，菊子昨天去东京，傍晚回家躺倒就睡了，一反常态哩。老太婆猜，大概是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连晚饭也没有吃。你九点左右回来，到房间去的时候，她不是在忍声抽泣吗？”

“过两三天会好的，没什么大不了。”

“是吗？头痛不至于那样抽泣嘛。就说今天吧，天蒙蒙亮，她不也哭来着？”

“嗯。”

“房子给她拿吃的去，听说她很不愿意房子进她房间，把脸藏了起来……房子一味唠唠叨叨。我想问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起来简直像是全家都在探听菊子的动静。”修一翻了翻眼珠，说，“菊子偶尔也会生病呀。”

信吾有点恼火了。

“所以才问她生什么病嘛。”

“流产呗。”修一冒出了这么一句。

信吾愕然，望了望前面的座席，心想：两个都是美国兵，大概压根儿不懂日本话。所以他和修一谈了这样一番话。

信吾声音嘶哑，说：“是去医生那儿吗？”

“是的。”

“昨天？”信吾发愣，嘟囔了一句。

修一也不阅读杂志了。

“是的。”

“当天就回来的吗？”

“嗯。”

“是你让她这样做的？”

“是她自己这样做的。她才不听我的话呢。”

“是菊子自己要这样做的？胡说！”

“是真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让菊子有那种想法？”

修一默不作声。

“是你不好，不是吗？”

“也许是吧。不过，她是在赌气，说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想要。”

“如果你要制止，总可以制止啊。”

“现在不行吧。”

“你说的现在是什么意思？”

“正如爸爸所知道的，就是说，我现在这副模样，也不想要孩子。”

“就是说，在你有外遇期间？”

“就算是吧。”

“所谓就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信吾火冒三丈，胸口堵得慌。

“你不觉得这是菊子半自杀的行为吗？与其说是对你的抗议，莫如说她是在半自杀呢。”

信吾来势汹汹，修一有点畏怯了。

“你扼杀了菊子的灵魂。无法挽回了。”

“菊子的灵魂相当犟哩。”

“她是个女人嘛，是你的妻子呀，不是吗？就看你的态度了，你如果对菊子温存体贴，她肯定会高兴地把孩子生下来的。情妇问题就另当别论啰。”

“可不是另当别论哟。”

“菊子也很明白，保子盼望抱孙子。可菊子迟迟没有怀孩子，她觉得脸上无光，不是吗？她是多么想要孩子啊，你不让她生孩子，就像扼杀了她的灵魂似的。”

“这就有点不对了。菊子似乎有菊子的洁癖呢。”

“洁癖？”

“像是连怀孩子她都懊悔……”

“哦？”

这是夫妇之间的事。

修一会让菊子感到如此屈辱和嫌恶吗？信吾有点怀疑。

“这令人难以置信啊。菊子说那样的话，采取那样的行动，我不认为这是出自菊子的本愿。哪有丈夫把妻子的洁癖当作问题的呢，这不正是爱情浅薄的证据吗？哪有男人把女人闹别扭当真的呢？”信吾有几分沮丧。

“倘使保子知道白白丢掉一个孙子，也许会说些什么呢。”

“不过，妈妈因此知道菊子也能怀孩子，就放心了。”

“你说什么？你能保证以后也会生产吗？”

“保证也可以嘛。”

“这种说法，恰恰证明不怕天、不爱人啊。”

“您的说法太复杂了。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并不简单哟。你好好想想，菊子哭成了那副模样，不是吗？”

“我嘛，也不是不想要孩子，可现在两人的状态都不好，这种时候，我想不会生好孩子的。”

“你所说的状态是指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菊子的状态不坏嘛。如果说状态不好，那就是你自己。从菊子的天性来看，她不会有什么状态不好的时候。都因为你不主动消除菊子的妒忌，才失去了孩子。或许光提孩子还解决不了问题。”

修一凝望着信吾的脸，显出惊讶的样子。

“你想想，你在情妇那里喝得烂醉才回家，皮鞋沾满了泥巴，你就这么把腿摞在菊子的膝上，让她给你脱鞋……”信吾说。

三

这天，信吾因公司里的事，去了一趟银行，与那里的朋友同吃午饭。一直谈到下午两点半光景，从饭馆给公司挂了个电话，而后径直回家了。

菊子抱着国子坐在走廊上。

信吾提前回家，菊子慌了手脚，正要站起身子。

“好了，就坐着吧。能起来吗？”信吾说着也走到了走廊上。

“不要紧的。我正想给国子换尿布。”

“房子呢？”

“她带着里子上邮局去了。”

“把孩子交给你，她上邮局有什么事吗？”

“等一会儿啊，先让外公换换衣裳。”菊子对幼儿说。

“行了，行了，先给孩子换尿布吧。”

菊子带笑抬头望了望信吾，露出一排小齿。

“外公说先给国子换尿布哩。”

菊子穿着一件宽松漂亮的棉绸衣裳，系着窄腰带。

“爸爸，东京雨也停了吧？”

“雨嘛，在东京站乘车时还下着，一下电车，天就转晴哩。究竟哪一带放晴，我没留意。”

“镰仓也一直在下，刚才停的。雨停后，姐姐才出门去的。”

“山上还是湿漉漉的呢。”

菊子把幼儿放在走廊上，幼儿抬起赤脚，用双手抓住脚趾，她的脚要比手更自由地活动。

“对对，小乖乖在看山呢。”菊子说着揩了揩幼儿的胯间。

美国军用机低低地飞了过来。轰鸣声把幼儿惊了，她抬头望着山。看不见飞机。可是，那巨大的机影却投在后山的斜坡上，一掠而过。幼儿或许也看到那机影了吧。

信吾蓦地为幼儿那因天真无邪的惊讶而闪烁的目光打动。

“这孩子不懂得什么是空袭。现在出生的许多孩子都不懂得什么是战争。”

信吾凝视着国子的眼睛。那闪烁的光已经变得柔和了。

“要是能把国子的眼神拍张照片就好啰。把后山的飞机影子也拍进去。下一张接着拍……”

幼儿在遭飞机轰炸，悲惨死去。

信吾欲言又止，因为他想到菊子昨天刚做完人工流产。

这两张幼儿照片是空想的。在现实里，肯定有不计其数的这种幼儿。

菊子把国子抱了起来，用一只手将尿布团弄起来，走到浴室里去了。

信吾想，自己是惦挂菊子才提前回家的。他边想边折回了饭厅。

“回来得真早啊。”保子也走了进来。

“刚才你在哪儿呢？”

“在洗头。雨过天晴，猛然一晒，头就发痒。上年纪的人，头动不动就发痒。”

“我的头就不那么爱发痒嘛。”

“也许是你脑袋瓜灵吧。”保子说着笑了，“我知道你回来了，可刚洗完头就出来接你怕挨你说：瞧这副可怕的模样……”

“老太婆还披散头发，干脆把它剪了，结成圆竹刷子发型，怎么样？”

“真的。但不限于老太婆结圆竹刷子发型嘛。江户时代，男人女人都是结这种发型，将头发剪短，拢到后脑勺，然后束起来，再将束发的发根剪成像圆竹刷子那样。歌舞伎里就有这种发型。”

“不要在脑后束起来，梳成垂肩发型算了。”

“这样也未尝不可。不过，你我的头发都很丰茂嘛。”

信吾压低嗓门，说：“菊子起来了吧？”

“嗯，起来了一会儿……脸色可不好哩。”

“最好还是别让她照管孩子吧。”

“房子说了声‘我暂时把孩子放在你这儿’，就把孩子放在菊子的被窝边，因为孩子睡得香着呢。”

“你把孩子抱过来不就成了吗？”

“国子哭时，我正在洗头呢。”

保子离去，将信吾更换的衣服拿来。

“你提前回家，我还以为你什么地方不舒服了。”

菊子从浴室里走出来，像是要回到自己的居室。信吾呼唤：

“菊子，菊子。”

“嗯。”

“把国子带到这儿来。”

“嗯，就来。”

菊子牵着国子的手，让她走过来。菊子系上了宽腰带。

国子抓住保子的肩膀。保子正在用刷子刷信吾的裤子，她站起来，把国子搂在膝上。

菊子把信吾的西服拿走，放进贴邻房间的西服衣柜里，而后轻轻地关上了门扉。

菊子看到映现在门扉内侧镜子里的自己的脸，不禁吓了一跳。她有点踌躇，不知该去饭厅，还是该回卧室了。

“菊子，还是去睡觉吧。”信吾说。

“嗯。”

信吾的话声在回荡。菊子耸了耸肩膀，她没有瞧信吾他们一眼，就回到居室里了。

“你不觉得菊子的模样有点异常吗？”保子皱起眉头说。

信吾没有回答。

“也弄不清楚哪儿不舒服。一起来走动，就像要摔倒似的，真叫人担心啊。”

“是啊。”

“总之，修一那件事非设法解决不可。”

信吾点了点头。

“你好好跟菊子谈谈，好吗？我带着国子去接她母亲，顺便去照拂一下晚上的饭菜。真是的，房子又有房子的……”

保子把国子抱起来走开了。

“房子上邮局有什么事吗？”信吾说。

保子回过头来，说：“我也纳闷呢。或许是给相原发信吧，他们已经分手半年了……回娘家来也快半年啰。那天是大年夜。”

“要发信，附近就有邮筒嘛。”

“那里嘛……也许她觉得从总局发信会快而又准确无误地到达呢。或许是突然想起相原，就迫不及待呢。”

信吾苦笑了。他感到保子是乐观主义的。

好歹把家庭维持至老年的女人，在她身上是存在乐观的根子的。

信吾把保子刚才阅读的四五天的报纸捡起来，漫不经心地溜了一遍，上面刊载了一条“两千年前的莲子开了花”的奇闻。

报章报道，去年春上，在千叶市检见川的弥生式古代遗迹的独木舟上，发现了三粒莲子，推测是约莫两千年前的果实。某莲花博士使它发了芽，今年四月他将那些苗子分别植于千叶农业试验场、千叶公园的池子，以及千叶市町的酿酒商之家等三个地方。这位酿酒商像是协助发掘遗迹的人。他在装满水的锅里培植，放置在庭院里。这家酿酒商的莲子最先开了花。莲花博士闻讯赶来，他抚摸着美丽的莲花说：“开花了，开花了！”莲花从“酒壶型”发展到“茶碗型”、“盆型”，开尽成了“盘型”就凋谢了。报章还报道说，共有二十四瓣花瓣。

这则消息的下方还刊登了一帧照片：头发斑白、架着一副眼镜的博士，手里拿着刚开花的莲茎。信吾重读一遍这篇报道。博士现年六十九岁。

信吾久久地凝视着莲花照片，而后带着这张报纸到菊子的居室里去了。

这是菊子和修一两人的房间。在作为菊子的陪嫁品的书桌上，放置着修一的礼帽。帽子旁边有一叠信笺，也许菊子正要写信吧。书桌抽屉的前方铺着一块绣花布。

似乎飘逸着一股香水的芳香。

“怎么样，还是不要老起来好吗？”信吾坐在书桌前说。

菊子睁开眼睛，凝视着信吾。她刚要坐起来，信吾便制止说：别起来。她感到有点为难，脸颊绯红。但是额头苍白，眉毛很美。

“你看过那篇报道了吗？两千年前的莲子开了花。”

“嗯。看过了。”

“看过了吗？”信吾自语了一句，又说，“要是跟我们坦白，菊子也不至于遭这份罪吧。当天去当天回，身体吃得消吗？”

菊子吓了一跳。

“我们谈到孩子的事，是上个月吧……那时候，早就知道了是吗？”

菊子枕在枕上的头摇了摇。

“当时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我就不好意思谈什么孩子的事啦。”

“是吗。修一说菊子有洁癖。”

信吾看见菊子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也就不往下说了。

“不用再让大夫瞧瞧吗？”

“明天去。”

翌日，信吾一从公司回到家里，保子等得不耐烦似的说：

“菊子回娘家哩。说是在躺着呢……约莫两点钟佐川家挂来电话，是房子接的。对方说，菊子顺便回娘家了，说是身体有点不舒服，卧床休息呢。虽说有点冒昧，请让她在这里静养两三天，然后再让她回来。”

“是吗。”

“我让房子这样说：明天叫修一探望去。据说是亲家母打来的电话。菊子不是回娘家去睡觉吧？”

“不是。”

“究竟是怎么回事？”

信吾脱下外衣，慢慢地解开领带，一边仰头一边说：

“她做了人工流产。”

“哦？”保子大吃一惊，“哎哟，那个菊子？竟隐瞒我们……如今的人多么可怕啊！”

“妈妈，您真糊涂。”房子抱着国子走进饭厅，“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信吾不由自主地探问了一句。

“这种事没法说呀。总是要做善后处理的嘛。”

信吾再没有二话可说了。

都苑

一

“咱家的爸爸真有意思。”房子一边将晚饭后的碟子小碗粗笨地摞在盘子上一边说，“对自己的女儿比对外来的儿媳妇还要客气。对吧，妈妈？”

“房子。”保子以责备的口吻喊了声。

“本来就是嘛，不是吗？菠菜熬过头，就说煮过头不就很好吗？又不是把菠菜煮烂了，还保持着菠菜的形状嘛。要是用温泉来煮就好了。”

“温泉？是什么意思？”

“温泉不是可以烫熟鸡蛋、蒸熟馒头吗？妈妈吃过什么地方的含镭温泉烫熟的鸡蛋吗？蛋白硬、蛋黄软……不是说京都一家叫丝瓜亭的做得很好吗？”

“丝瓜亭？”

“就是葫芦亭嘛。无论怎么穷，葫芦亭总会知道的嘛。我是说丝瓜亭能把菠菜煮得很可口呢。”

保子笑了。

“倘使能看准热度和时间，用含镭温泉煮菠菜来吃，就是菊子不在身边，爸爸也会像波拍水手[1]那样，吃得很带劲的。”房子没有笑。

“我讨厌。太郁闷了。”

房子借着膝头的力量，将沉甸甸的盘子端起来，说：“潇洒的儿子和美貌的儿媳不在身边，连吃饭都不香了，对吧？”

信吾抬起脸来，正好与保子的视线相遇。

“真能嚼舌头啊！”

“本来就是嘛。连说话也不敢纵情地说，哭也不敢纵情地哭嘛。”

“孩子哭，没法子啊。”信吾喃喃自语，微微张着嘴。

“不是孩子，是我啊。”房子一边蹒跚地向厨房走去，一边说，“孩子哭，当然是无可奈何的啰。”

厨房里响起了将食具投到洗物槽里的声音。

保子蓦地直起腰身来。

传来了房子的抽噎声。

里子向上翻弄眼珠，望了望保子，然后向厨房急步跑去。

信吾觉得这是令人讨厌的眼神。

保子也站了起来，抱起身旁的国子，放到信吾的膝上。说了声“请照看一下这孩子”，就向厨房走去。

信吾一抱住国子，觉得软绵绵的，一下子就把她搂到怀里。抓住孩子的脚，细细的脚脖子和胖乎乎的脚心全抓在信吾的手掌里。

“痒痒吗？”

但是，孩子似乎不知道什么叫痒痒。

信吾觉得这孩子就像早先还在吃奶时候的房子，为了给婴儿房子换衣服，总让她赤裸着身子躺着，信吾挠她的胳肢窝，她抽抽鼻子，挥舞着双手……信吾难得想起这些事。

信吾很少提及婴儿时代的房子长得丑陋，因为话要脱口，保子的姐姐那副美丽的姿容就浮现出来。

常言说，女大十八变。可是，信吾这个期待落空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期待也就完全成为泡影了。

外孙女里子的长相，比她母亲房子强些。小国子还有希望。

这样看来，难道自己还想在外孙女这辈身上，觅寻保子她姐姐的姿影吗？信吾不禁讨厌起自己来。

尽管信吾讨厌自己，却被一种幻想吸引：说不定菊子流产的婴儿、这个丧失了的孙子，就是保子的姐姐投胎转生的。或者是这孩子没有出生的权利？他感到震惊。

信吾抓住国子脚丫的手一放松，孩子就从他的膝上溜下来，想向厨房走去。她向前伸着胳膊，脚向前迈，脚跟不稳。

“危险！”信吾话音未落，孩子就摔倒了。

她向前倒，然后跌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哭。

里子揪住房子的衣袖，保子抱着国子，四人又折回了饭厅。

“爸爸真糊涂啊。妈妈。”房子边擦餐桌边说，“从公司回到家，换衣服的时候，不论是汗衫还是和服，他都将大襟向左前扣，而后系上腰带，站在那里，样子很是滑稽可笑。哪有人这样穿的呢？爸爸恐怕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这样穿吧？看来是真糊涂了。”

“不，以前也有过一回。”信吾说，“那时候菊子说，据说在琉球不论是向左扣还是向右扣都可以。”

“是吗？在琉球？能有这种事吗？”

房子又变了脸色。

“菊子为讨好爸爸，很会开动脑筋，真行啊。在琉球……真的可以吗？”

信吾按捺住心头的怒火。

“所谓汗衫这个词儿，本来是从葡萄牙语借用过来的。要是在葡萄牙，谁知道衣襟是向左扣还是向右扣呢。”

“这么说菊子知识渊博喽？”

保子从旁调解似的说：

“夏天的单衣，爸爸常常是翻过来穿的。”

“无意中翻过来穿，同糊里糊涂地把衣襟向左扣，情况不一样啊。”

“不妨让国子自己穿和服试试，她可不知道衣襟该向左扣还是向右扣。”

“爸爸要返老还童还早呢。”房子以不屈从的口吻说，“可不是吗，妈妈，这不是太没出息了吗？儿媳回娘家一两天，爸爸也不至于把和服的大襟向左扣嘛。亲生女儿回娘家来，不是快半年了嘛。”

房子打雨天的大年夜回娘家以后，至今可不是快半年了嘛。女婿相原也没来说过什么话，信吾也没去会见过相原。

“是快半年了呀。”保子也附和了一声，“不过，房子的事和菊子的事毫不相干嘛。”

“是不相干吗？我认为双方都跟爸爸有关系嘛。”

“因为那是孩子的事。你想让爸爸替你解决吗？”

房子低下头来，没有回答。

“房子，不妨趁这个机会，把你想说的话全抖搂出来，这样也就舒服了。正好菊子不在场。”

“是我不好。我也没有什么话值得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不是菊子亲手烧的菜，爸爸就一声不响只顾吃。”房子又哭起来了，“可不是吗？爸爸一声不响地只顾吃，好像吃得很不香，我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房子，你还有许多话要说嘛。两三天前你去邮局，是给相原发信吧？”

房子不禁一惊，摇了摇头。

“房子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地方可寄信的嘛，所以我认定是给相原寄了。”

保子的语气异乎寻常地尖锐。

“是寄钱吧？”信吾察觉到保子像是背着自己给房子零花钱了。

“相原在什么地方？”

说着，信吾转过身来冲着房子，等待着她的回答。良久他又接着说：

“相原好像不在家。我每月都派公司里的人去一趟，了解一下情况。与其说是派人去了解情况，莫如说是派人给相原的母亲送些赡养费去。因为房子如果还在相原家，老太太或许就是你理应照顾的人呢。”

“啊？”保子不禁一愣，“你派公司里的人去了？”

“不要紧，那是个可靠的人，他绝不多打听，也不多说话。如果相原在家，我倒想去跟他谈谈房子的事，可是去见那位腿脚有病的亲家母也无济于事。”

“眼下相原在干什么？”

“唉，像是在秘密贩卖麻药之类的东西，也是被当作手下来使唤吧。从喝杯酒开始，自己首先成了麻药的俘虏。”

保子害怕似的凝望着信吾。看样子比起相原来，她更害怕迄今一直隐瞒此事的丈夫。

信吾继续说：

“可是，这位腿脚有病的老母亲早就不住在那家里了。别人已经住了进去。就是说房子已经没有家啦。”

“那么，房子的行李呢？”

“妈妈，衣柜、行李早都空空如也了。”房子说。

“是吗？带一个包袱皮回来，你就这样招人喜欢吗？唉……”保子叹了一口气。

信吾怀疑房子是知道相原的下落才给他寄信的。

再说，没能帮助相原免于堕落的责任在房子吗？在信吾吗？在相原自己吗？还是责任不在于任何人呢？信吾把视线投向暮色苍茫的庭院。

二

十点光景，信吾到公司，看见谷崎英子留下的一封信。

信上写道：“为少奶奶的事，我想见您就来了。日后再造访吧。”

英子信上写的“少奶奶”，无疑就是指的菊子。

英子辞职以后，岩村夏子代替她被分配到信吾办公室来了。信吾问夏子：

“谷崎什么时候来的？”

“嗯，我刚到办公室，在擦办公桌的时候，八点刚过吧。”

“她等了一会儿吗？”

“嗯，等了一会儿。”

夏子有个习惯，总爱发出凝重而深沉的“嗯”声，信吾觉得有点讨厌。也许这是夏子的乡音。

“她去见修一了吗？”

“没有，我想她没见修一就回去了。”

“哦？八点多钟……”信吾自言自语。

英子大概是去洋裁缝铺上班之前顺便来的吧。说不定午休时她还会再来呢。

信吾再次看了看英子在一张大纸的角落上所写的小字，然后朝窗外望去。

晴空万里，不愧是五月的天空。

信吾坐在横须贺线的电车里也眺望过这样的天空。观望天空的乘客把车窗都打开了。

飞鸟掠过六乡川熠熠生辉的流水，身上也闪烁着银光。红色的公共汽车从北边的桥上奔驰而过，看上去似非偶然。

“天上大风，天上大风……”信吾无意识地反复念叨赝品良宽匾额上的句子，眼睛却望着池上的森林。

“哎呀！”他差点把身子探出左侧的窗外。

“那棵松树，也许不是池上森林里的。应该是更近的呀。”

今早看来那两棵最高的松树，似是耸立在池上森林跟前。

是春天或是雨天的缘故吧，远近叠次一直都不分明。

信吾继续透过车窗眺望，想确认一下这两棵松树的位置。

他每天都是在电车上眺望，总想去一趟松树所在的地方确认一下。

然而，虽说每天都打这儿经过，可是发现这两棵松树却是最近的事。长期以来，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池上本门寺的森林疾驰而过。

今天是头一回发现那高耸的松树似乎不是池上森林里的树。因为五月早晨的空气是清新澄明的。

信吾第二次发现，这两棵松树上半截相互倾向对方，像是要拥抱似的。

昨天晚饭后，信吾谈及派人寻找相原的家，给相原的母亲以些许帮助。愤愤不平的房子顿时变得老实了。

信吾觉得房子甚是可怜，仿佛发现了房子内心的什么秘密。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呢？他也不甚清楚，不像池上的松树那样一目了然。

提起池上的松树，记得两三天前信吾在电车里，一边眺望松树，一边追问修一，修一才坦白了菊子做人工流产的事。

松树已不仅是松树了，松树终于同菊子的堕胎纠缠在一起。上下班往返途中，信吾看到这两棵树，就不由得想起菊子的事来。

今天早晨，当然也是这样。

修一坦白真相的当天早上，这两棵松树在风雨交加中变得朦胧，仿佛同池上的森林溶化在一起了。然而今早，看上去松树仿佛抹上了一层污秽的色调，脱离了森林，同堕胎纠缠在一起了。也许是由于天气过于明朗的缘故。

“在大好天气的日子里，人的情绪也会不好的。”信吾嘟囔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他开始工作，不再眺望被窗户相隔的天空了。

晌午过后，英子打来了电话。她说，忙于赶制夏服，今天不出门了。

“工作真像你所说的那么忙吗？”

“嗯。”

英子良久不语。

“刚才的电话是从店里打来的？”

“嗯。不过，绢子不在场。”英子爽快地说出了修一的情妇的名字，“我是等绢子外出来着。”

“哦？”

“唉，明天早晨拜访您。”

“早晨？又是八点左右？”

“不。明天我等您。”

“有急事吗？”

“有呀，不是急事的急事啊。就我的心情来说，这是件急事。我希望早点跟您谈。我很激动呢。”

“你很激动？是修一的事吗？”

“见面再谈吧。”

虽说英子的“激动”是不可靠的，不过，连续两天她都说有话要谈，难免使信吾感到惴惴不安。

信吾越发不安，三点左右给菊子的娘家挂了电话。

佐川家的女佣去传呼菊子。这时间，电话里传来了优美的乐声。

菊子回娘家以后，信吾就没有同修一谈过菊子的事。修一似乎避而不谈。

信吾还想到佐川家去探望菊子，又顾虑会把事态扩大，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信吾思忖，从菊子的性格来看，她不会向娘家父母兄弟谈及绢子或人工流产的事吧。但是，谁知道呢。

听筒里美妙的交响乐中，响起了菊子亲切的呼唤：“……爸爸。”

“爸爸，让您久等了。”

“啊！”信吾松了一口气，“身体怎么样啦？”

“噢，已经好了。我太任性了，真对不起。”

“不。”

信吾说不上话来了。

“爸爸。”菊子又高兴地叫了一声，“真想见您啊！我这就去行吗？”

“这就来？不要紧吗？”

“不要紧。还是想早点见到您，以免回家觉得不好意思，好吗？”

“好。我在公司等你。”

音乐声继续传过来。

“喂喂！”信吾招呼了一声，“音乐真动听啊！”

“哎哟，忘关了……是芭蕾《仙女们》的舞曲。肖邦组曲。我把唱片带回去。”

“马上就来吗？”

“马上就去。不过，我不愿意到公司去，我还在考虑……”

片刻，菊子说：在新宿御苑会面吧。

信吾顿时张皇失措，然后笑了。

菊子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说：

“那里一片绿韵，爸爸会感到心情舒畅的。”

“新宿御苑嘛，记得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曾去那里参观过犬展览会，仅此一次罢了。”

“我也准备去参观犬展览会总可以嘛。”菊子笑过之后，依然可以听见《仙女们》的舞曲声。

三

按照和菊子约定的时间，信吾从新宿一丁目的大木门走进了御苑。

门卫室旁边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出租婴儿车一小时三十元，席子一天二十元。

一对美国夫妇走过来，丈夫抱着个小女孩，妻子牵着一条德国猎犬。

进御苑里的不只是美国夫妇，还有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漫步御苑的净是美国人。

信吾自然地尾随着美国人。

马路左侧的树看似落叶松，其实都是喜马拉雅杉。上回信吾来参加“爱护动物会”举办的慈善游园会时，观赏过这片美丽的喜马拉雅杉林，可这片林子在哪一带，现在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马路右侧的树上都挂着树名的牌子，诸如儿手槲树、美丽松等。

信吾以为自己先到，悠悠漫步，却不知菊子早已坐在背向池畔银杏树的长椅上相候了。从大门走不远就是个池子，池畔种着银杏树。

菊子回过头来，欠身施了个礼。

“来得真早啊。比约定的四点半提前了十五分钟哩。”信吾看了看表。

“接到爸爸的电话，真高兴，马上就出门了。真不知有多么高兴啊！”菊子快嘴地说。

“那么，你等了好久？穿得这样单薄行吗？”

“行。这是我学生时代穿的毛衣。”菊子顿时腼腆起来，“我没有把衣服留在娘家，又不好借姐姐的和服穿来。”

菊子兄弟姐妹八人，她行末。姐姐们全都出嫁了。她所说的姐姐，大概是指她的嫂子吧。

菊子穿的是深绿色的短袖毛衣，今年信吾似是第一次看到菊子裸露的胳膊。

菊子为回娘家住宿一事，向信吾郑重地道了歉。

信吾顿时不知所措，慈祥地说了声：

“可以回镰仓吗？”

“可以。”菊子坦率地点了点头，“我很想回去呢。”说着她动了动美丽的肩膀，凝视着信吾。她的肩膀是怎么动的呢？信吾的眼睛无法捕捉到，但他嗅到了那股柔和的芳香，深抽了一口气。

“修一去探望过你吗？”

“来过了。不过，要不是爸爸挂电话来……”

就不好回去吗？

菊子话到半截，又咽了回去，从银杏树的树荫下走开了。

乔木茂密而浓重的绿韵，仿佛洒落在菊子那纤细的后脖颈上。

池子带点日本的风采，一个白人士兵一只脚踩在小小的中之岛的灯笼上同妓女调情。池畔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

信吾跟着菊子，走到池子的右侧，一穿过树林子，他惊讶地说了一声：“真开阔啊！”

“就是爸爸也会心旷神怡的对吧？”菊子得意地说。

但是，信吾来到路边的枇杷树前就驻步了，不愿意立即迈到那宽阔的草坪上。

“这棵枇杷的确茂盛啊！没有东西阻碍它的发展，就连下方的枝丫也都得以自由而尽情地伸展开来。”

信吾目睹这树自由自在成长的姿态，深受感动。

“树的姿态多美啊！对了，对了，记得有一回来参观犬展览会，也看见过成排的大棵喜马拉雅杉树，它下方的枝丫也是尽情地伸展，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那是在哪儿呢？”

“靠新宿那边呗。”

“对了，那回是从新宿那边进来的。”

“刚才在电话里已经听说了，您来参观了犬展览会？”

“唔，狗不多。是爱护动物会为了募捐而举办的游园会，日本观众很少，外国观众倒很多。大都是占领军的家属和外交官吧。当时是夏天。身缠红色薄绢和浅蓝色薄绢的印度姑娘们美极了。她们从美国和印度的商店出来。当时这种情景是十分稀罕的。”

尽管这是两三年前的事，信吾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个年头了。

说话间，信吾从枇杷树前迈步走了。

“咱家庭院里的樱树，也得把长在根周围的八角金盘除掉呀。菊子要记住哟，回家以后别忘记啰。”

“嗯。”

“那棵樱树的枝丫不曾修剪过，我很喜欢。”

“枝梢多，花自然也多……上月鲜花盛开时，我和爸爸还听见了佛都七百年祭的寺庙钟声呢。”

“这些事你也记住啦。”

“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还听见了鸢的啼鸣。”

菊子紧靠着信吾，从大山毛榉树下走到宽阔的草坪上。

眼前一片翠绿，信吾豁然开朗了。

“啊！真舒畅！就像远离了日本。真没想到东京都内竟有这般的地方。”信吾凝望着伸向新宿远方的悠悠绿韵。

“据说在设计展望点上煞费了苦心，越往远处就越觉得深邃。”

“什么叫展望点？”

“就是瞭望线吧。诸如草坪的边缘和中间的道路，都是缓缓的曲线。”

菊子说，这是她从学校到这儿来的时候，听老师讲解的。据说散植着乔木的这片大草坪，是英国式风景园林的样式。

在宽阔的草坪上所看到的人，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有的成对躺着，有的坐着，还有的悠闲漫步在草坪上。还可以看到东一团五六个女学生，西一簇三五个孩子。信吾对这幽会的乐园惊讶不已，他觉得自己在这里不合时宜。

大概是这样一种景象：好像皇家御苑解放了一样，年轻的男女也解放了。

信吾和菊子走进草坪，从幽会的情侣中穿行而过，可谁也没注意他们两人。信吾尽量回避他们走了过去。

菊子什么想法呢？仅就一个年迈的公公和一个年轻的儿媳上公园来这件事，信吾就觉着有点不习惯。

菊子来电话提出在新宿御苑会面时，信吾并不太在意，但来到这里一看，总有点异样的感觉。

草坪上屹立着一棵格外挺拔的树，信吾被这棵树吸引住了。

信吾抬头仰望大树。当走近这棵参天大树的时候，他深深地感受到这树碧绿的品格和分量。大自然荡涤着自己和菊子之间的郁闷。“就是爸爸也会心旷神怡的”，他觉得这样就行了。

这是一棵百合树。靠近才知道原来是由三棵树合成一棵的形态。花像百合，也像郁金香，竖着的说明牌上写道：亦称郁金香树。原产北美，成材快，此树树龄约五十年。

“哦，有五十年吗？比我年轻啊。”信吾吃惊地仰视。

叶茂的枝柯凌空伸张着，好像要把他们两人搂抱住隐藏起来似的。

信吾坐到长椅子上。但是，心神不定。

他旋即又站起来。菊子感到意外，望了望他。

“那边有花，去看看吧。”信吾说。

草坪对面有个高台，像是花坛。一簇簇洁白的花，同百合树的垂枝几乎相接触，远望格外娇艳。信吾一边越过草坪，一边说：

“欢迎日俄战争的凯旋将军大会，就是在这御苑举行的呢。那时我不到二十岁，住在农村。”

花坛两侧栽种着成排苍劲的树，信吾落座在树与树之间的长椅上。

菊子站在他跟前，说道：

“明早我就回去啦。请也告诉妈妈一声，不要责怪我……”

说罢，她就在信吾的身旁坐了下来。

“回家之前，倘使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就……”

“跟爸爸说？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呢……”

四

翌日清晨，信吾盼望着菊子归来，可菊子还没归来他就出门去了。

“她说了，不要责怪她。”信吾对保子说。

“岂止不责怪她，还要向她道歉呢，不是吗？”保子也露出了一副明朗的神色。

信吾决定尽可能给菊子挂个电话。

“你这个父亲对菊子起的作用真大啊。”保子将信吾送到大门口，“不过，倒也好。”

信吾到了公司，片刻英子就来了。

“啊！你更漂亮了，还带着花。”信吾和蔼可亲地迎接了她。

“一上班就忙得抽不出身来，所以我就在街上溜达了一圈。花铺真美啊。”

英子一本正经地走到信吾的办公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写道：“把她支开。”

“哦？”

信吾愣了愣，对夏子说：

“请你出去一会儿。”

夏子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英子找来了一只花瓶，将三朵玫瑰花插了进去。她穿着一看就是西服裁缝店女店员的连衣裙，像是又发福了。

“昨天失礼了。”英子用不自然的口吻说，“一连两天前来打搅，我……”

“啊，请坐。”

“谢谢。”英子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来。

“今天又让你迟到啦。”

“唉，这件事……”

英子一抬头望着信吾，就屏住气息，像要哭似的。

“不知可以说吗？我感到愤慨，也许是太激动了。”

“哦？”

“是少奶奶的事。”英子吞吞吐吐地说，“做人工流产了吧。”

信吾没有作答。

英子怎么知道的呢？不至于是修一告诉她的吧。英子和修一的情妇同在一家店铺里工作。信吾有点厌恶，感到不安。

“就算要做人工流产也可以，可……”英子踌躇了。

“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医院的费用，是修一从绢子那里拿来支付的。”

信吾不禁愕然。

“太过分了。这种做法，太侮辱女人了，真是麻木不仁！少奶奶真可怜，我真受不了。虽说修一可能把钱给了绢子，或许他是拿自己的钱，不过我们很腻烦他。他和我们的身份不同，这点钱修一总拿得出来吧。难道身份不同，就可以这样做吗？”

英子极力抑制住自己瘦削的肩膀的战栗。

“绢子拿出钱来，她也真是的。我不明白。我恼火，腻烦极了。无论如何也要来跟您说，哪怕不再同绢子共事，我也认了。来告诉您这些多余的话是不好，可……”

“不，谢谢你。”

“在这儿心情好受些了。我只见过少奶奶一面，却很喜欢她。”

英子噙满泪水的眼睛闪闪发光。

“请让他们分手吧。”

“嗯。”

英子肯定是指绢子的事，听起来却又像是请让修一和菊子分手。

信吾就那么被摧垮了。

他对修一的麻木不仁和萎靡不振感到震惊，觉得自己也在同样的泥潭里蠕动。在黑暗的恐怖面前，他也颤抖了。

英子尽情地把话说完以后，要告辞了。

“唉，算了。”信吾有气无力地加以挽留。

“改天再来拜访。今天太不好意思了，还掉了眼泪，实在讨厌。”

信吾感受到英子的善良和好意。

他曾经认为英子依靠绢子才能同在一家店铺里工作，这是麻木不仁。他对此感到震惊不已，岂知修一和自己更是麻木不仁。

他茫然地望着英子留下的深红色玫瑰。

他听修一说过：菊子有洁癖，在修一有情妇的“现状”下，她不愿意生孩子。然而，菊子的这种洁癖，不是完全被糟蹋了吗？

菊子不了解这些。此刻她大概已回到镰仓宅邸了吧。信吾不由得合上了眼睛。

[1]Popeye，美国的漫画人物，即现在的“大力水手”。

伤后

一

星期天早晨，信吾用锯子把樱树下的八角金盘锯掉了。

信吾心想，倘若不刨根，恐怕无法根除。他喃喃自语：

“一出芽就弄断算了。”

以前也曾铲除过，谁知道根株反而蔓延成这个样子。现在信吾又懒得去铲除，也许已经没有刨根的力气了。

八角金盘虽然一锯就断，但它们数量太多，弄得信吾满头大汗。

“我帮您忙吧。”修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不，不用。”信吾冷淡地说道。

修一兀立了一会儿，说：

“是菊子叫我来的啊。她说爸爸在锯八角金盘，快去帮忙吧。”

“是吗？不过，快锯完了。”

信吾在锯倒了的八角金盘上坐下来，往家的方向望去，只见菊子倚立在廊沿的玻璃门上。她系着一条华丽的红色腰带。

修一拿起信吾膝上的锯子。

“都锯掉吧。”

“嗯。”

信吾注视着修一利落的动作。

剩下的四五棵八角金盘，很快就被锯倒了。

“这个也要锯吗？”修一回头冲着信吾问道。

“这个嘛，等一等。”信吾站起来。

生长着两三株小樱树。像是在母树根上长出来的，不是独立的小树，或许是枝丫吧。

那粗大的树干之下，长出枝丫，似是小小的插条，上面还带着叶子。

信吾稍稍远离，瞧了瞧说：

“还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把它锯掉好看些。”

“是吗？”

但是，修一不想马上把那棵幼樱锯掉，他似乎觉得信吾所思所想太无聊了。

菊子也来到庭院里了。

修一用锯子指了指那棵幼樱，微笑着说：“爸爸在考虑要不要把它锯掉呢。”

“还是把它锯掉好。”菊子爽快地说。

信吾对菊子说道：“那个究竟是不是树枝，我一时也判断不出来呢。”

“从泥土里，怎么会长出树枝来呢。”

“从树根长出来的枝，叫作什么呢？”信吾也笑了。

修一不言声，把那棵幼樱锯掉了。

“不管怎么说，我是想把这棵樱树的所有枝丫全部留下来，让它自然生长，爱怎么伸展就怎么自由伸展。八角金盘是个障碍，才把它锯掉的。”信吾说。

“哦，把树干下的小枝留下来吧。”菊子望了望信吾说，“小枝太可爱了，像筷子也像牙签，上面还开了花，太可爱了。”

“是吗？开花了吗？我没注意到。”

“是开花了。小枝上开了一簇花，有两三朵……在像牙签似的枝子上也有只是一朵花的。”

“哦？”

“不过，这样的枝丫能长大吗？这样可爱的枝丫，要长到新宿御苑的枇杷和山桃低处的树枝那么大，我就成个老太婆啦。”

“也不一定。樱树长得很快啊。”信吾边说边把视线投在菊子的脸上。

信吾和菊子去过新宿御苑，他却既没有同妻子也没有同修一谈过这件事。

但是，菊子回镰仓的家以后，是不是马上向丈夫说了实话呢？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实话，菊子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了。

如果说修一不便道出“听说您和菊子在新宿御苑相会了”，那么也许应该由信吾说出来才是。可是，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言及这件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作梗。也许修一已经从菊子那里听说了，却佯装不知。

然而，菊子的脸上丝毫未露出拘束的神色。

信吾凝视着樱树干上的小枝，脑海里描绘出这样一幅图景：这些柔弱的小枝，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抽出了新芽，宛如新宿御苑大树低处的树枝般伸展开去。

倘使它们长长地低垂在地面上，爬向四方，开满了花，该是多美多壮观啊。但是，信吾不曾见过这样的樱枝。也不曾记得自己见过从大樱树干的根上长出的枝丫伸展的景象。

“锯下来的八角金盘拾到什么地方呢？”修一说。

“随便归拢到一个角落上去就行了。”

修一将八角金盘扒拢在一起，搂在胳肢窝下，把它们拖走。菊子也拿起三四棵尾随其后。修一体贴地说：

“算了，菊子……还是多注意身子。”

菊子点点头，把八角金盘放回原处，驻步不前了。

信吾走进屋里。

“菊子也去庭院干吗？”保子摘下老花眼镜说。

保子正在把旧蚊帐改小，给小外孙女睡午觉用。

“星期天，两人待在自家的庭院里，实在难得。菊子打从娘家回来，两人的感情就好起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菊子也很伤心。”信吾嘟囔了一句。

“也不尽然。”保子加重语气说，“菊子是个好孩子，总是挂着一副笑脸，但她很久没像今天这样带着欣喜的眼神欢笑了，不是吗？看见菊子那副欣喜的略显消瘦的笑脸，我也……”

“唔。”

“最近，修一也早早地从公司回到家里来，星期天也待在家里，真是不打不成交啊。”

信吾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修一和菊子一起走进屋里来。

“爸爸，里子把您爱惜的樱树嫩芽拔光了。”修一说着将指间夹着的小枝举起让信吾看了看。

“里子觉得拔八角金盘挺好玩，就把樱树的嫩芽全拔光了。”

“是吗？这嫩枝正好供孩子拔着玩呢。”信吾说。

菊子伫立在那里，把半边身子藏在修一的背后。

二

菊子从娘家回来的时候，信吾得到一份礼物：国产电动剃刀。送给保子的是腰带绳，送给房子的是里子和国子的童装。

后来信吾向保子探听：“她给修一带什么来了吧？”

“是折叠伞，好像还买来美国产的梳子呢。梳套的一面是镜子……据说梳子是表示缘分尽了，一般不送人的。大概菊子不懂吧。”

“要是美国，就不讲究这些。”

“菊子自己也买了同样的梳子。颜色不同，稍小点儿。房子看见了，说很漂亮，菊子就送给她了。菊子从娘家回来，难得买了一把和修一一样的，是把很好的梳子。房子不该要走，顶多是一把梳子嘛，竟麻木到这种程度。”

保子似乎觉得自己的女儿很无情。

“给里子和国子的衣服，是高级丝绸做的，很适合出门穿。虽说没有给房子送礼，可送给两个孩子，不就等于送给房子了嘛。把梳子要走，菊子会觉得没给房子买什么，这样不好。菊子是为了那样的事回娘家的，实在不应该给我们带礼物。”

“是啊。”

信吾也有同感，但也有保子所不知道的忧郁。

菊子为了买礼物，大概给娘家的父母添麻烦了。菊子做人工流产的费用，也是修一让绢子出的，由此可以想象修一和菊子都没有足够的买礼物的钱。菊子可能觉得修一支付了她的医疗费，就向自己的父母硬要了钱来买礼物。

已经很长时间没给菊子零花钱了，信吾后悔不已。他不是没察觉到，而是因为菊子和修一夫妇间的感情产生龃龉，她与做公公的自己越来越亲密，自己反而像有隐私似的，更难以给菊子零花钱了。但是，自己没有设身处地为菊子考虑，或许这也像房子硬把菊子的梳子要走一样呢。

当然菊子会觉得正因为修一放荡不羁，才手头拮据，自己怎么好向公公伸手要零花钱呢。然而，信吾如果体谅到她的难处，菊子也就不至于使用丈夫情妇的钱去堕胎，蒙受这样的耻辱了。

“不买礼物回来，我更好受些啊。”保子思索似的说，“加起来是一笔相当大的花费啊。估计得花多少呢？”

“这个嘛……”

信吾心算了一下。

“电动剃刀是什么价钱，我估计不出来。我还未曾见过那玩意儿呢。”

“是啊。”保子也点了点头。

“如果这是抽彩，你这个做父亲的准会中头奖。因为是菊子做的事，当然会。首先，发出声音就会启动的吧。”

“刀齿不动。”

“会动的。不动怎能刮胡子？”

“不。无论怎么看，刀齿也不动呀。”

“是吗？”

保子哧哧地笑了。

“瞧你这股高兴劲，就跟孩子得到玩具一样。光凭这副神态，就该中头奖啦。每天早晨使用剃刀，吱吱作响，连吃饭的时候也不时抚摸下巴，扬扬自得，弄得菊子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她还是很高兴的。”

“也可以借给你用呀。”说着信吾笑了。

保子摇了摇头。

菊子从娘家回来那天，信吾和修一从公司一起回到家里来，傍晚在饭厅里，菊子送的礼物电动剃刀是很受欢迎的。

擅自回娘家住的菊子，还有逼使菊子堕胎的修一一家，重聚的场面不甚自然，可以说电动剃刀起到了代替寒暄的作用。

房子也当场让里子和国子穿上了童装，并对衣领和袖口入时的刺绣赞不绝口，露出一副明朗的神色。信吾则一边看剃刀的“使用须知”，一边当场做了示范。

全家人都注视着信吾，仿佛在观察电动剃刀的效果如何。

信吾一只手拿着电动剃刀，在下巴颏上移动着，一只手拿着“使用须知”，嘴里念着“上面写着也能剃净妇女脖颈根的汗毛”。他念罢，望了望菊子的脸。

菊子鬓角和额头之间的发际，着实美极了。以前信吾似乎未曾留意到。这部分发际，惟妙惟肖地描画出了可爱的线条。

细嫩的肌肤，同长得齐整的秀发，线条清晰而鲜明。

菊子那张缺少血色的脸上，双颊反而泛起淡淡的红潮，闪烁着欣喜的目光。

“你爸爸得到一件好玩具啦。”保子说。

“哪儿是玩具？这是文明的利器，是精密的器械。它标着器械编号，还盖着器械检验、调节、完成和责任者的图章。”

信吾满心高兴，时而顺着时而又逆着胡子茬移动剃刀。

“据说这个不伤皮肤，功能不输剃刀，而且不用肥皂和水。”菊子说。

“唔。上年纪的人使用剃刀往往会被皱纹卡住呢。这个，你也可以用嘛。”信吾想把剃刀递给保子。

保子惧怕似的往后退了几步。

“我可没有胡子呀。”

信吾瞧了瞧电动剃刀的刀齿，而后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遍。

“刀齿没有转动，怎么能把胡子刮下来呢？马达在转动，刀齿却不动哩。”

“是吗？让我瞧瞧。”修一把手伸了出去，可信吾马上将剃刀递给了保子。

“真的，刀齿好像没有转动，就像吸尘器一样，不是把尘埃吸进去了吗？”

“也不知道刮下来的胡子到哪儿去了。”

信吾说罢，菊子低头笑了。

“接受了人家的电动剃刀，买一台吸尘器回礼怎么样？买洗衣机也可以。也许会给菊子帮很大的忙呢。”保子说。

“是啊。”信吾回答了老伴。

“这种文明利器，咱家一件也没有。就说电冰箱吧，每年都说要买要买的，可都没有买。今年也该购买了。还有烤面包机，只要按一下电钮，待面包烤好后，就会自动把面包弹出来，很方便哩。”

“这是老太婆的家庭电气化论吧？”

“你这个做爸爸的，只是嘴上说心疼菊子，不名副其实嘛。”

信吾把电动剃刀的电线拔掉。剃刀盒子里装着两种刷子。一把像小牙刷，一把像刷瓶刷，信吾将这两把刷子试了试。他用那把像刷瓶刷的清扫了刀齿后面的洞，忽然往下一瞧，极短的小白毛稀稀拉拉地飘落在自己膝上了。他只看见了小白毛。

信吾悄悄地拂了拂膝头。

三

信吾马上买来了吸尘器。

早餐之前，菊子使用吸尘器发出的声音同信吾使用电动剃刀的马达声交响在一起，信吾总觉得有点滑稽可笑。

然而，或许这是家庭焕然一新的音响。

里子也觉得吸尘器很稀奇，跟着菊子走。

也许是电动剃刀的关系吧，信吾做了一个胡子的梦。

梦里，信吾不是出场人物，而是旁观者。因为是梦，出场人物和旁观者的区别不是很明显。而且事情发生在信吾没有踏足过的美国。后来信吾琢磨：大概是菊子买回来的梳子是美国产品，由此而做美国的梦吧。

信吾的梦里，美国各州的情况不一，有的州英国居民多，有的州西班牙居民多。因此，不同的州，人们的胡子也各具特色。一觉醒来，信吾已记不清胡子的颜色和形状有什么不同了。但梦中的信吾是能清清楚楚地识别美国各州的，也就是各色人种的胡子的差异。醒来之后，连州名也都忘记了，却还记得有一个州出现了一个汉子，他集各州、各色人种的胡子的特色于一身。但这并不是各色人种的胡子掺杂在这个汉子的胡子里，而是划分这部分胡子属法国型，那部分胡子属印度型，各种胡子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胡子上。也就是说，这个汉子的胡须一束束地下垂，每束都是根据美国各州和各色人种而各异。

美国政府把这汉子的胡须指定为天然纪念物。于是，这个汉子就不能再乱刮也不能再修剪自己的胡子了。

这是个梦，仅此而已。信吾看到这汉子美丽的色彩斑斓的胡子，觉得它有几分像自己的胡子。这汉子的得意与困惑，仿佛也成了信吾自己的得意与困惑。

这个梦，没有什么情节，只是梦见了这个长胡子的汉子。

这汉子的胡子当然很长。或许是信吾每天早晨都用电动剃刀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反而梦见胡子无限制地增长吧。但胡子被指定为天然纪念物也未免太滑稽了。

这是一个天真烂漫的梦。信吾本想早起之后告诉大家，让大家高兴高兴，但他听见雨声，一忽儿复又入睡，过了片刻再次被噩梦惊醒了。

信吾抚摸着细尖而下垂的乳房。乳房一如原来的柔软。女子无意对信吾的手作出反应，因而乳房也没有鼓起来。嘿！真无聊。

信吾抚触了女子的乳房，却不知道女子是谁。与其说不知道，莫如说他压根儿就没去考虑她是谁。女子没有脸面也没有身子，仿佛只有两个乳房悬在空中。于是，信吾才开始思索她是谁。女子这就成了修一朋友的妹妹。但是信吾没有受到良心的谴责，也没有受到刺激。姑娘的印象是淡薄的，姿影也是朦胧的。乳房虽是未生育过的女人的乳房，信吾却觉得她并不是处女。他在手指上发现了纯洁的痕迹，倒抽了一口气，心想，真糟糕。但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就当是你原来是个运动员吧。”信吾嘟哝了一句。

对这种说法，信吾感到震惊。梦也破灭了。

信吾发觉“嘿，真无聊”是森鸥外的临终遗言，像是在报上读过。

从令人讨厌的梦中惊醒过来，首先想起了鸥外的临终遗言，而且同自己的梦话结合在一起，这是信吾自己的遁辞吧。

梦中的信吾，没有爱，也没有欢乐，甚至没有淫猥的念头。简直就是“嘿，真无聊”。梦寐不安，太乏味了。

信吾在梦中并没有侵犯那个姑娘，也许刚要侵犯而没有侵犯吧。假如在激动或恐惧的战栗中去侵犯的话，醒来后还是同罪恶的名声相连的。

信吾回忆近年来自己所做过的淫猥的梦，对方多半是些下流的女人。今夜梦中的姑娘大概也是如此。难道连做梦也害怕因奸淫而受到道德的谴责吗？

信吾想起修一朋友的妹妹来。他顿觉心胸开阔了。菊子嫁过来之前，这朋友的妹妹就同修一有过交往，也提过亲。

“啊！”信吾恍如触电。

梦中的姑娘不就是菊子的化身吗？就是在梦中，道德也的的确确在起作用，难道不是借助了修一朋友的妹妹作为菊子的替身吗？而且为了隐瞒乱伦关系，也为了掩饰良心的谴责，不是又把替身的妹妹，变成了比这姑娘更低下的毫无情趣的女人吗？

倘使信吾的欲望得到随意扩展，倘使信吾的人生得到随意安排，那么信吾就会爱上处女的菊子，也就是说会爱上和修一结婚之前的菊子，难道不是吗？

这内心受到的压抑、扭曲，在梦境中丑陋地表现出来了。信吾是企图在梦中把这些隐瞒起来，以欺骗自己吧？

假托那个在菊子结婚之前曾同修一提过亲的姑娘，而且使那姑娘的姿影也变朦胧，不正是极端害怕这女子就是菊子吗？

事后回想，梦中的对象是朦胧的，梦中的情节也是模糊的，而且记不清楚，抚摸乳房的手也无快感，这不能不令人生疑，醒来时，油然生起一种狡猾的念头，是不是要把梦消掉呢？

“是梦。指定胡子为天然纪念物只是一场梦。解梦这类事是不可信的。”信吾用手掌揩了揩脸。

毋宁说梦使信吾感到全身寒战，醒后毛骨悚然，汗流浃背。

做了胡子的梦之后，隐隐听见似毛毛细雨的声音，现在却是风雨交加，敲打着屋宇。连榻榻米都几乎濡湿了。不过，这像是暴风骤雨即将过去的雨声。

信吾回想起四五天前在友人家中观赏过的渡边华山的水墨画。

画的是一只乌鸦落在枯木的顶梢上。

画题是：“乌鸦掠过五月雨，顽强攀登迎黎明。”

读了这首诗，信吾似乎明白了这幅画的意思，也体会了华山的心情。

这张画描绘了乌鸦落在枯木的顶梢上，任凭风吹雨打，一心只盼黎明。画面用淡墨来表现强劲的暴风雨。信吾已记不清枯树的模样，只记得一株粗粗的树干拦腰折断。乌鸦的姿态却记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因为正在入睡或是被雨濡湿，或是两者兼有的缘故，乌鸦略显臃肿，嘴巴很大。上片鸟喙的墨彩洇了，显得更加鼓大了。鸟眼睁开，却显得不很清醒，或许是昏睡吧。但这是一双仿佛含着怒火的有神的眼睛。作者突出描绘了乌鸦的姿态。

信吾只知道华山贫苦，剖腹自杀了。然而却感受到这幅《风雨晓乌图》表现了华山某个时期的心境。

也许朋友为了适应季节才把这幅画挂在壁龛里吧。

“这是一只神气十足的乌鸦。”信吾说，“不叫人喜欢。”

“是吗？战争期间，我常常观看这只乌鸦，时而觉得这是什么玩意儿，什么乌鸦，时而觉得它又有一种沉静的氛围。不过老兄，倘使像华山那样为区区小事动不动就剖腹自杀，我们该不知要剖腹自杀多少回啦。这就是时代的变迁啊！”友人说。

“我们也盼过黎明……”

信吾心想，风雨交加的今夜，那幅乌鸦图大概仍然挂在友人的客厅里。想着想着，他眼前就浮现出那幅画来。

信吾寻思，今夜家里的鸢和乌鸦不知怎么样了。

四

信吾第二次梦醒之后，再也不能成眠，就盼着黎明，却不像华山那只乌鸦那样顽强、那样神气十足。

不论梦见菊子也好，修一的朋友的妹妹也罢，在淫猥的梦中却没有闪烁淫猥的心思，回想起来是多么可悲啊。

这比任何奸淫都更加丑恶。大概就是所谓的老朽吧。

战争期间，信吾没有跟女人发生过关系。他就这样过来了。论年龄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却已经成为习性了。他任凭战争的压抑，也无心夺回自己的生命。战争似乎迫使他的思考能力落进了狭窄的常识范围。

与自己同龄的老人是不是很多都这样呢？信吾也曾想探问友人，又担心会招来别人耻笑是窝囊废。

就算在梦中爱上菊子，不是也很好吗？干吗连做梦都害怕什么、顾忌什么呢？就算在现实里悄悄爱上菊子，不也很好吗？信吾试图重新这样思考问题。

然而，信吾的脑海里又浮现了芜村[1]的“老身忘恋泪纵横”的俳句。他的思绪一个劲地衰萎下去。

修一有了外遇，菊子和他之间的夫妻关系就淡化了。菊子堕胎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缓和而平静。比起平常来，暴风雨之夜菊子对修一更撒娇。修一酩酊大醉而归之夜，菊子也比平常更温存地原谅了他。

这是菊子的可怜之处？还是菊子的冒傻气？

这些或许菊子都意识到了，或许尚未意识到。说不定菊子在顺从造化之妙、生命之波呢？

菊子用不生育来抗议修一，也用回娘家来抗议修一，同时这里也表现了菊子自身难以忍受的悲伤。可是，两三天后她回来了，和修一又完全和好了。这些举动像是为自己的罪过致歉，也像是抚慰自己的创伤。

在信吾看来，这太无聊了。不过，唉，也算是好事吧。

信吾还这样想：绢子的问题暂时置之不理，听其自然解决吧。

修一虽是信吾的儿子，可菊子落到非同修一结合不可这步田地，信吾不由怀疑不已：他们两人是理想的、命中注定的夫妻吗？

信吾不想把身边的保子唤醒，他打开枕旁的电灯，没有看手表，可外面已经大亮，寺庙六点的钟声该响了。

信吾想起新宿御苑的钟声。

那是黄昏行将闭园的信号。

“好像教堂的钟声呢。”信吾曾对菊子说。他觉得此刻仿佛穿过某西方公园的树丛在奔向教堂。聚集在御苑出口的人群，也似向教堂走去。

信吾睡眠不足，还是起来了。

他不好意思瞧菊子的脸，早早就同修一一起出门去了。

信吾冷不防地说：

“你在战争中杀过人吗？”

“什么？倘若中了我的机关枪弹会死去吧。但是，可以说，机关枪不是我扫射的。”

修一露出一副厌恶的神色，把头扭向一边。

白天雨停了，夜间又起了暴风雨。东京笼罩在浓雾之中。

公司的宴会结束之后，信吾从酒馆里出来，坐上最后一班车把艺伎送走。

两个半老徐娘坐在信吾的身旁，三个年轻的坐在背后的人的膝上。信吾把手绕到一个艺伎的胸前，攥住腰带把她拽到自己身边。

“好啦！”

“对不起。”艺伎安心地坐在信吾的膝上。她比菊子小四五岁。

为了记住这个艺伎，信吾本想乘上电车，就将她的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可是这仅是偶然生起的歹念，上车后信吾几乎把要记下她名字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1]与谢芜村（1716－1783），江户中期的俳句诗人、画家。

雨中

一

这天早晨，菊子最先读了报纸。

雨水把门口的邮箱打湿了，菊子用烧饭的煤气火苗烘濡湿的报纸，一边在阅读。

信吾偶尔早醒，也会出去拿报纸，然后再钻进被窝里阅读。不过，拿晨报一般都是菊子的任务。

菊子一般是送走信吾和修一之后才开始读报。

“爸爸，爸爸。”菊子在隔扇门外小声呼唤。

“什么事？”

“您醒了，请出来一下……”

“是什么地方不舒服了吗？”

从菊子的声音听来，信吾以为是那样，于是立即起来了。

菊子拿着报纸站在走廊上。

“怎么啦？”

“报上登了有关相原的事。”

“相原被警察逮捕了吗？”

“不是。”

菊子后退了一步，将报纸递给信吾。

“啊，还湿着。”

信吾无意把报纸接过来，只伸出一只手，濡湿的报纸便啪地掉落下来。菊子用手把报纸的一端接住了。

“我看不清啊，相原怎么啦？”

“殉情了。”

“殉情……死了吗？”

“报上写的，估计保住命了。”

“是吗。等一等。”信吾放下报纸正要离去，又问，“房子在家里吗？还睡着吧。”

“嗯。”

昨晚夜深，房子确确实实还同两个孩子睡在家里。她不可能跟相原一起去殉情啊。再说今早的晨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刊登。

信吾双眼盯着厕所窗外的风雨，想让心潮平静下来。雨珠从山麓垂下的又薄又长的树叶上，不断地迅速流下来。

“是倾盆大雨嘛，哪像是梅雨呢。”信吾对菊子说。

他刚在饭厅坐下来，正要读手上的报纸，老花镜却从鼻梁上滑了下来。他咋了咋舌头，摘下眼镜，满心不高兴地把鼻梁到眼眶处揉了揉。这地方有点滑腻，真令人讨厌。

还没有读完一条简讯，眼镜又滑了下来。

相原是在伊豆莲台寺温泉殉情的。女的已经逝去，是二十五六岁女招待的模样，身份不明。男的似是常用麻药的人，可望保住性命。由于常用麻药，又没有留下遗书，也就有诈骗的嫌疑。

信吾真想抓住滑落到鼻尖的眼镜一把将它扔掉。

是因为相原殉情而恼火，还是因为眼镜滑落而生气，着实难以分辨。

信吾用手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就向盥洗间走去。

报上刊登相原在住宿簿上填写的地址是横滨。没有刊登妻子房子的名字。

这段新闻报道，与信吾一家无关。

所谓横滨是无稽之谈。也许是由于相原无固定的住处。也许房子已经不是相原的妻子。

信吾先洗脸后刷牙。

信吾至今依然认为房子是相原的妻子，他受到这种思绪的牵动，感到烦恼，也感到迷惘。这大概不过是他的优柔和感伤吧。

“这还是留待时间去解决吧。”信吾嘟哝了一句。

信吾迟迟没解决的问题，难道时间终将会解决吗？

相原落到这种地步之前，难道信吾就无法拉他一把吗？

还有，究竟是房子迫使相原走向毁灭呢，还是相原引诱房子走向不幸？不得而知。假使说他们具有迫使对方走向毁灭和不幸的性格，那么也具有由于对方引诱而走向毁灭和不幸的性格。

信吾折回饭厅，一边喝热茶一边说：

“菊子，你知道吧，五六天前，相原把离婚申请书邮寄来了。”

“知道。爸爸生气了……”

“嗯。真让人生气。房子也说，太侮辱人了。也许这是相原寻死前做的善后处理吧。相原是有意识自杀的，而不是诈骗，毋宁说女的被当作同路人了。”

菊子紧蹙着美丽的双眉，沉默不语。她穿着一身黑条纹的丝绸衣裳。

“把修一叫醒，请他到这里来。”信吾说。

菊子站起来走了。信吾望着她的背影，也许是穿和服的缘故吧，她似乎长高了。

“听说相原出事了？”修一对信吾说罢，就拿起了报纸，“姐姐的离婚申请书送出去了吧？”

“没有，还没有呢。”

“还没送出去吗？”修一抬起脸来说，“为什么？哪怕在今天，还是早点送出去好。要是相原救不活，那不成了死人提出离婚申请了吗？”

“两个孩子的户籍怎么办？孩子的事，相原一句话也没有提及。小小的孩子哪有选择户籍的能力呢。”

房子也已盖章的离婚申请书，依然放在信吾的公文包里，每天往返于宅邸和公司之间。

信吾经常派人把钱送到相原的母亲那里。他本想也派这人把离婚申请书送到区政府，可是却一天天地拖下来，没有办理。

“孩子已经到咱家来了，有什么法子呢？”修一撂下不管似的说。

“警察会到咱家来吗？”

“来干什么？”

“为了相原的担保人什么的。”

“不会来吧。为了不出现这种事，相原才把离婚申请书送来的吧。”

房子使劲地将隔扇打开，穿着睡衣就走了出来。

她没有仔细阅读这篇报道，就稀里哗啦地将报纸撕碎，要扔出去。但她撕时用力过度，扔也扔不出去了。于是，她像倒下似的，将撒满一地的碎报纸推在一旁。

“菊子，把那隔扇关上。”信吾说。

透过房子打开的隔扇，可以望见对面两个孩子的睡姿。

房子颤抖着的手还在撕报纸。

修一和菊子都不言语。

“房子，你不想去接相原吗？”信吾说。

“不想去。”

房子一只胳膊肘支在榻榻米上，蓦地转过身子，抬眼盯着信吾。

“爸爸，您把自己的女儿看成什么样啦？不争气。人家迫使自己的女儿落到这步田地，难道您就不气愤吗？要接您去接，去丢人现眼好啰。到底是谁让我嫁给这种男人的呢？”

菊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里。

信吾突然想脱口说出浮现在脑海里的话。他一声不响地寻思：这种时候，倘若房子去接相原，使分离了的两个人重新结合，两人的一切重新开始，这在人世间也是有可能的啊。

二

相原是活是死，此后报章就没有报道。

从区政府接受离婚申请书这点看来，户籍可能尚未注上死亡。

然而，相原就算死了，也不至于被当作身份不明的男尸埋葬掉吧。应该是不会的，因为相原还有个腿脚不灵便的母亲。纵令这位母亲没有读报，相原的亲戚中总会有人发觉的。信吾想象，相原大概没救了。

光凭想象，就把相原的两个孩子领来收养，这能了结吗？修一简单地表明了态度，可是信吾总是顾虑重重。

眼下，两个外孙女已成为信吾的负担。修一似乎还没有想到她们早晚也会成为自己的包袱。

且不去说负责养育，房子和外孙女们今后的幸福仿佛已经丧失了一半，这是同信吾的责任有关吧？

信吾拿出离婚申请书时，脑海里便浮现出相原的姘妇的事来。

一个女人确实死了。这女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变成精灵吧。”信吾自言自语，不禁为之一惊。

“但是，这是无聊的一生。”

倘若房子和相原的生活相安无事，那女人殉情的事也就不会发生。所以，信吾也不免有间接杀人之嫌。这样一想，难道就不会引起自己哀悼那女人的慈悲心吗？

信吾的脑海里没有浮现这女人的姿影，却突然现出菊子胎儿的模样。虽然不可能浮现早早就被打掉了的胎儿的样子，但却浮上可爱的胎儿的类型来。

这孩子没能生下来，难道不正是信吾间接杀人吗？

连日倒霉的天气，连老花镜都滑落下来。信吾只觉右边胸口郁闷极了。

这种梅雨天一放晴，阳光遽然毒晒起来。

“去年夏天，盛开向日葵的人家，今年不知种的什么花，好像西洋菊，开的是白花。仿佛事先商量好似的，四五户人家并排种植了同样的花，真有意思。去年全是种向日葵哪。”信吾一边穿裤子一边说。

菊子拿着信吾的外套，站在他的面前。

“向日葵去年全被狂风刮断了，会不会是这个缘故呢？”

“也许是吧。菊子，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嗯，长高了。自从嫁过来之后，个子就一点点地长，最近突然猛长。修一也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

菊子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红潮，她绕到信吾身后，给他穿上外套。

“我总觉得你长高了。恐怕不光是穿和服的缘故吧。嫁过来都好几年了，个子还在长，真不错呀。”

“发育晚，长得还不够呗。”

“哪儿的话，不是很可爱吗？”信吾这么一说，心里觉得她确是娇嫩可爱。可能修一抱菊子的时候都发觉她长高了吧。

信吾还想着失去了的那个胎儿的生命，仿佛还在菊子的体内伸展。他边想边走出了家门。

里子蹲在路旁，张望着街坊女孩子在玩过家家。

孩子们用鲍鱼的贝壳和八角金盘的绿叶做器皿，利索地把青草剁碎，盛在这些器皿上。信吾也为之佩服，停住了脚步。

她们也把西番莲和延命菊的花瓣剁碎，作为配色放在器皿上。

她们铺上席子，延命菊的花影浓重地投落在席子上。

“对，就是延命菊。”信吾想起来了。

三四户人家并排种植了延命菊，替代了去年种植的向日葵。

里子年纪幼小，孩子们没有让她入伙。

信吾刚要迈出步子，里子追赶上来喊了声“外公”，缠住他不放。

信吾牵着外孙女的手，一直走到临街的拐角处。里子跑回家的背影很有夏天的气息。

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夏子伸出白皙的胳膊，正在揩拭窗玻璃。

信吾随便问了一句：

“今早的报纸，你看过了？”

“嗯。”夏子淡淡地应了一声。

“说是报纸，就是想不起什么报纸。是什么报纸来着……”

“您是说报纸吗？”

“是在什么报纸上看到的，我忘了。哈佛大学和波士顿大学的社会科学家，向上千名女秘书发出调查问卷，询问她们什么时候最高兴。据说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有人在身边时自己受到表扬。女孩子，不分东方和西方，大概都是那样吧。你怎么看呢？”

“啊，多害臊呀。”

“害臊和高兴多半是一致的。在男性追求的时候，不也是那样吗？”

夏子低下头来，没有作答。信吾心想，如今，这样的女孩子少见啊。他说：

“谷崎就属于这一类。最喜好能在人前受到表扬。”

“刚才，约莫八点半的时候，谷崎来过了。”夏子笨拙地说了一句。

“是吗？后来呢？”

“她说午间再来。”

信吾产生了一种不吉利的预感。

他没出去吃午饭，在办公室里等待。

英子打开门扉，驻步立在那里，屏住呼吸望着信吾，几乎哭出来了。

“哟，今天没带鲜花来吗？”信吾掩饰着内心的不安说。

英子像要责备信吾的不严肃似的，非常严肃地走过来。

“哦，又要把人支开吗？”

夏子出去午休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信吾一个人。

信吾听英子说修一的情妇怀了孕，不禁吓了一跳。

“我对她说，可不能把孩子生下来呀。”英子颤抖着两片薄唇，“昨天，下班回家途中，我抓住绢子这么对她说了。”

“唔。”

“可不是吗？太过分了。”

信吾无法回答，沉下脸来。

英子这么说，是把菊子的事联系在一起了。

修一的妻子菊子和情妇绢子都先后怀了孕。这种事在世间是可能发生的，信吾却不曾想到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也发生了。而且，菊子最终做了人工流产。

三

“请去看看修一在吗？要是在，叫他来一下……”

“是。”

英子拿出一面小镜子，迟疑似的说：

“挂着一副奇怪的表情，真难为情哩。再说，我来告密，绢子大概也知道了吧。”

“哦，是吗。”

“为了这件事，哪怕辞掉眼下这家店铺的工作也可以……”

“不。”

信吾用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有其他职员在，他不愿意在房间里同修一照面。修一不在。

信吾邀英子到附近的西餐馆，他们从公司里走了出来。

个子矮小的英子靠近信吾，抬脸仰望着信吾的脸色，轻声地说：

“我在您办公室任职的时候，您曾带我去跳过一次舞，您记得吗？”

“嗯。你头上还扎了一根白缎带呢。”

“不，”英子摇了摇头，“扎白缎带是在那场暴风雨后的第二天。那天您第一次问到绢子的事，我好不为难，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是这样吗？”

信吾想起来了。的确，当时从英子那里听说，绢子的嘶哑声音很性感。

“是去年九月份吧？后来修一的事，也让你够担心的啦。”

信吾没戴帽子就出来了，烈日当空晒得也够呛。

“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是由于我没能让你充分发挥作用，我这一家可真惭愧啊。”

“我很尊敬您。辞掉了公司的工作，反而更留恋了。”英子用奇妙的口气说，久久才吞吞吐吐地继续说下去，“我对绢子说，你可不能把孩子生下来啊。她却说，你说什么？别太狂妄了，你不懂，你这号人懂得什么？别多管闲事啦。最后又说，这是我肚子里的事……”

“唔。”

“这种怪话是谁托你来说的？如果要让我同修一分手，除非修一完全离开我，那就只好分手，可我还不是可以独自将孩子生下来吗？谁都不能把我怎么样。你要是问孩子生下来是不是不好，就去问问我肚子里的胎儿好啰……绢子认为我不懂世故，嘲笑我。尽管这样，她却说，请你别嘲笑人。绢子可能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哩。事后，我仔细想了想，她同阵亡的前夫没有生过孩子嘛。”

“啊？”

信吾边走边点头。

“我让她动了肝火，她才那样说的。也许不会生下来吧。”

“多久了？”

“四个月了。我没有察觉，可店里人都知道……传闻老板听说这件事，也规劝她最好别生。绢子因为怀孕，被迫辞职太可惜了。”

英子一只手抚摸半边脸，说：

“我不懂。只是来通报一声，请您和修一商量吧……”

“唔。”

“您要见绢子，最好早点见。”

信吾也在考虑这件事，英子却说了出来。

“对了，到公司里来的那个女人，还跟绢子住在一起？”

“是说池田吗？”

“对。她们哪个年岁大？”

“绢子可能比她小两三岁。”

用餐后，英子跟着信吾一直走到公司门口，微微一笑，像是要哭的样子。

“就此告辞了。”

“谢谢。你这就回店里去吗？”

“嗯。最近绢子一般都提前回家，店里六点半才下班。”

“她没去店里，这是没料到的啊。”

英子似是催促信吾今天就去见绢子。信吾却有点泄气。

他即使回到镰仓的家，也不忍看到菊子的脸吧。

修一有情妇期间，菊子连怀孕心里也感到窝火，出于这种洁癖，她不愿生孩子，可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情妇竟怀孕了。

信吾知道菊子做人工流产后回娘家住了两三天，返回婆家后同修一的关系变得和睦了，修一每天早归，似乎很关怀菊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往好里解释，修一也许会被要生孩子的绢子折磨，从而疏远绢子，以此向菊子表示歉意吧。

然而信吾的脑海里仿佛充斥着某种令人讨厌的颓废和背德的腐臭。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信吾连胎儿的生命都觉得是一种妖魔。

“要是生下来，就是我的孙子。”信吾自语了一句。

蚊群

一

信吾在本乡道的大学一侧步行了好久。

在商店所在的一侧下了车。要拐进绢子家的小胡同，必须从这一侧进去。可是，他却特意跨过电车道，走到对面去了。

要到儿子的情妇家，信吾感到有一种压抑，有点踌躇不决。她已经怀孕，初次见面，像“请你不要生下这孩子”这类话，信吾能说得出口吗？

“这岂不是杀人吗？还说什么不想弄脏这双老人的手。”信吾自言自语。

“不过，解决问题都是很残酷的。”

按理说，这件事应由儿子来解决，不该由父母出面。然而，信吾没有跟修一说一声，就想到绢子那儿去看看。这似乎是不信赖修一的证据。

信吾感到震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儿子之间竟产生了这种意想不到的隔阂。自己到绢子那里，与其说是替修一去解决问题，莫如说是怜悯菊子，去为菊子打抱不平吧？

璀璨的夕照，只残留在大学树丛的树梢上，给人行道上投下了阴影。身穿白衬衫和白裤子的男学生，和女学生围坐在校园的草坪上。确实是梅雨天间歇放晴的样子。

信吾用手摸了摸脸颊。酒醒了。

距绢子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信吾便邀其他公司的友人去西餐厅用晚饭。与友人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不由得就喝起酒来。登上二楼餐厅之前，他们先在楼下的酒馆喝开了，信吾也陪着喝了点儿。后来又回到酒馆，坐了下来。

“什么，这就回去吗？”友人呆然了。他以为好久不见，信吾会有话要说，所以事前给筑地的什么地方挂过电话了。

信吾说要去会人，约莫需要一个小时。于是，他从酒馆里走出来。友人在名片上写上筑地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递给了信吾。信吾没有打算去。

信吾沿着大学的围墙行走，寻找马路对面小胡同的入口。虽然印象模糊了，但他并没有走错路。

一走进朝北的昏暗的大门，只见粗糙的木屐箱上放着一盆西洋花的盆栽，还挂着一把女用阳伞。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哎哟！”她有点拘谨，脱下了围裙。她穿着深蓝的裙子，打着赤脚。

“你是池田小姐吧。记得什么时候你到过敝公司……”信吾说。

“到过。是英子带去的，打搅您了。”

池田一只手攥住揉成团的围裙，跪坐下来施了一个礼。而后望着信吾，似乎在探问：“有什么事吗？”眼圈边有雀斑，大概没有施粉的缘故，雀斑很是显眼。鼻子小，鼻梁笔直，单眼皮，显得有点孤单的样子。肤色白皙，容貌端庄。

新罩衫可能也是绢子缝制的。

“其实嘛，我是想来见绢子小姐的。”信吾恳求似的说。

“是吗。她还没回来。不过也快回来了。请进屋里来吧。”

厨房里飘来了煮鱼的香味。

信吾本想待绢子回家吃过晚饭后再来，可是池田却竭力挽留，把他带到了客厅里。

八叠大的房间里，堆满了时装的样本。还有许多像是外国的流行杂志。杂志旁边立着两具法国模特儿。装饰性的衣裳的色彩，与陈旧的墙壁很不协调。缝纫机上耷拉着正在缝纫的丝绸。这些艳丽的花绸，使榻榻米显得更不整洁了。

缝纫机左边安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小学教科书，还有小男孩的照片。

缝纫机和桌子之间，摆着一张梳妆台。后面的壁橱前立着一面大穿衣镜，格外醒目。也许是供绢子自己比试缝制好的服装用的。也许是搞家庭副业供客人试样用的。穿衣镜旁还安放着一块大熨板。

池田从厨房里端来了橙汁。她发现信吾正在看孩子的照片，便直率地说：

“是我的孩子。”

“哦。在上学吗？”

“不。孩子不在我身边，留在我丈夫家里呢。这些书是……我不像绢子那样有固定工作。我是干类似家庭教师的工作，上六七户的人家。”

“原来如此。要是一个孩子的教科书，就太多了。”

“是的，有各年级的孩子……和战前的小学大不相同啰。我也不胜任教书，但我同孩子一起学习，有时觉得如同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

信吾只顾点头，对这个战争寡妇还能说些什么。

就说绢子吧，她也在工作呢。

“您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池田问，“是修一说的吧？”

“不，以前我来过一次。那时我来了，却没有进屋。可能是去年秋天吧。”

“哦，去年秋天？”

池田抬头望了望信吾，马上又把眼帘耷拉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像要把信吾推开似的说：

“最近修一可没有到这儿来。”

信吾思忖着，是不是把今天的来意也告诉池田呢？

“听说绢子已怀孕了，对吧？”

池田蓦地抽动了一下肩膀，把视线移到自己孩子的照片上。

“她是不是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呢？”

池田依然望着孩子的照片。

“这个问题请您直接跟绢子谈吧。”

“这倒也是。不过，这样一来，母子都会不幸的。”

“不论怀没怀孕，要论不幸，绢子可以说是不幸的。”

“但是，你也规劝过她同修一分手吧。”

“是呀，我也这么想……”池田说，“绢子比我强，算不上是规劝。我和绢子性格完全不同，可倒合得来。自从在‘未亡人之会’相识之后，我们就一起生活。我受到绢子的鼓励。我们两人都从婆家搬出来，也不回娘家。唉，可以说是自由之身啊。我们相约要自由思考。丈夫的照片虽然带来了，却都放进箱子里。孩子的照片倒是拿了出来……绢子一味阅读美国杂志，也借助字典翻阅法国刊物，她说因为全是有关裁缝的杂志，文字解说不多，大体能读下来。不久的将来，她可能要经营自己的店铺吧。我们两人谈心时，她说倘使可以再婚，她想也无妨，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同修一缠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

门刚打开，池田立即站起身走去。信吾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你回来了，尾形的父亲来了。”

“找我的吗？”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二

厨房里传来了自来水的声音，似是绢子到厨房里喝水去了。

“池田，你也陪我好吗？”绢子回头说了一句，便走进客厅。

绢子身穿华丽的西服裙，可能是个子大的缘故吧，信吾看不出她怀孕了。信吾无法相信从她那两片薄薄的小唇间会吐出嘶哑的声音。

梳妆台就放在客厅里，她似乎是用随身携带的粉盒略略化妆后才进来的。

信吾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坏。她那张扁平的圆脸，看不出池田所说的那样意志坚强。手也胖乎乎的。

“我姓尾形。”信吾说。

绢子没有应声。

池田也走过来，在小桌边面对信吾落座之后，马上说道：

“客人待了好长时间了。”

绢子沉默不语。她那张明朗的脸庞，也许是没有显露出反感或困惑的缘故，毋宁说像要哭的样子。信吾想起来了，修一在这家中喝得酩酊大醉，逼池田唱歌时，绢子就哭了。

绢子似是从闷热的大街上急匆匆地赶回家来的，她满脸通红，可以看出她那丰满的胸脯在起伏。

信吾无法说出带刺的话来了。

“我来见你，有点奇怪吧。但即使不来见你……我要说的话，你大概也会想到吧。”

绢子还是没有应声。

“当然，我是说修一的事。”

“要是修一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您是不是要让我赔礼道歉呢？”绢子猛地顶撞了一句。

“不。是我应该向你道歉。”

“我和修一已经分手了。再也不会给府上添麻烦啦。”绢子说着望了望池田，“这样可以了吧？”

信吾吞吞吐吐，终于说出了一句：

“孩子还是留下来了，不是吗？”

绢子脸色倏地刷白，她使尽全身的力气说：

“您说什么呀？！我听不明白。”她声音低沉，显得更嘶哑了。

“太失礼了，请问你是不是怀孕了？”

“这种事，非要我回答不可吗？一个女人想要孩子，旁人怎么阻挠得了呢？男人哪能明白哟。”

绢子快嘴地把话说完，双眼已经噙满泪水。

“你说旁人，可我是修一的父亲啊！你的孩子理应有父亲吧。”

“没有。战争寡妇下了决心把私生子生下来。我别无所求，只请您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您很慈悲，请您发发善心吧。孩子在我腹中，是属于我的。”

“也许是吧。不过，以后你结婚还会生孩子的……何必非要现在生下这个不自然的孩子呢？”

“有什么不自然的呢？”

“这个嘛……”

“再说，我今后不一定结婚，也不一定会有孩子，难道您是在说上帝似的预言？先前，我就没有孩子嘛。”

“就以现今你与孩子父亲的关系来说，孩子和你都会很痛苦的。”

“战死者的孩子有的是，他们都在折磨着母亲啊！只要您想到战争期间去了南方，甚至还留下混血儿这种事就行啦。男人早就忘却了的孩子，女人却把他们抚养长大。”

“我是说修一的孩子。”

“只要不用府上照顾，总可以吧。我发誓，绝对不会哭着央求你们的。再说我和修一已经分手了。”

“恐怕不能这么说吧。孩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何况父与子的缘分是切也切不断的！”

“不，不是修一的孩子。”

“你大概也知道修一的妻子不生孩子的事了吧。”

“当妻子的要生多少就能生多少嘛。假如不怀孕，她会后悔的。对于条件优越的太太来说，她是不会了解我的心情的。”

“你也不了解菊子的心情。”

信吾终于脱口说出菊子的名字来。

“是修一让您来的吗？”绢子诘问似的说，“修一对我说，不许你生孩子。他打我、踩我、踢我，要把我拽到医生那儿去，还硬把我从二楼拖下来。他用这种暴力行为或耍弄花招来对待我，难道不是对自己的妻子已经尽到情义了吗？”

信吾哭丧着脸。绢子回头望了望池田，说：

“太过分了，对吧？”

池田点了点头，而后对信吾说：

“绢子从现在起就将剪裁西服剩下的布料积存起来，准备给孩子做尿布了。”

“我挨了一脚，担心胎儿受影响，就去看医生了。”绢子接着说，“我对修一说，这胎儿不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就这样，我们分手了。他也就不来了。”

“这么说来，是别人的？……”

“是的。您这样理解，很好。”

绢子抬起脸来。她刚才就开始流泪了，现在新的泪水又从脸颊上流淌下来。

信吾束手无策。绢子似是很美。仔细端详她的五官长相并不觉得美，可乍一看却给人是个美人的印象。

然而，人不可貌相，绢子这样一位女性表面温顺，实际上对信吾却一步也不相让。

三

信吾垂头丧气，从绢子的家走了出来。

绢子接受了信吾给她的支票。

“倘使你同修一完全断绝关系，还是接受的好。”池田爽快地说。

绢子也点了点头。

“是吗？这是分手费？我成了有资格拿这笔钱的人啰。要写收据吗？”

信吾雇了一辆出租车。他无法判断绢子会同修一再度言归于好，去做人工流产呢，还是就此断绝关系？

绢子对修一的态度和对信吾的来访都很反感，心情十分激动。然而，这仿佛也表明一个女人渴望孩子的哀切愿望是多么强烈啊。

让修一再度接近她也是危险的。可是，就这样下去，她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倘若如绢子所说的，这是别人的孩子就好了。可是修一连这点也闹不清。绢子赌气这样说，修一也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要是事后不引起纠纷，倒也天下太平，然而生下的孩子却是铁一般的事实。即使自己死后，自己不认识的孙子仍会继续活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信吾嘟囔了一句。

相原决心同姘妇双双情死后，便仓促地提出了离婚的申请，要自己来收养女儿和两个外孙。修一就算同那个女人分手，可孩子总会在某个地方生存吧。这两桩事难道不都是没有彻底解决而敷衍一时吗？

对任何人的幸福，自己都无能为力。

回想起自己同绢子那番笨拙的对话，就感到懊丧不已。

信吾本来打算从东京站径直回家，可看过兜里朋友的名片之后，他就驱车绕到筑地的宅邸去了。

本想向朋友倾诉衷肠，但同两个艺伎一喝醉酒，话就不成体统了。

信吾想起，有一回宴罢归途，在车上他曾让一个年轻的艺伎坐在自己的膝上。这女孩子一来，友人就时不时地说些无聊的话，诸如什么不可轻视啦，很有眼力啦等等。信吾记不清她的容貌，却还记得她的名字。对信吾来说，这已是很了不起的事。话又说回来，她是个可怜又文雅的艺伎。

信吾和她进了小房间里。他什么也没做。

不知不觉间，女子安详地将脸贴在信吾的胸前。信吾正想她是不是在卖弄风情，这时，她却像是已入梦了。

“睡着了吗？”信吾望了望她，但她紧贴着自己，看不见她的脸。

信吾微微一笑。这个把脸紧贴在自己胸前安静入睡的女子，让他感到一种温馨的慰藉。她比菊子小四五岁，大概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也许这是娼妇的悲凉与凄怆。不过，一位年轻女子投在信吾怀里入睡，信吾隐约感到一种温暖，沉浸在幸福之中。

信吾寻思，所谓幸福或许就是这样一瞬间的、虚幻的东西。他也朦朦胧胧地想过，大概在性生活方面也有贫与富、幸与不幸的差异吧。

他悄悄地溜了出来，决定乘末班电车回家去。

保子和菊子都未入睡，她们在饭厅里相候。时已深夜一点多了。

信吾避免直视菊子的脸。

“修一呢？”

“先睡了。”

“哦？房子也睡了？”

“嗯。”菊子一边收拾信吾的西服，一边说，“今天晚间天气还好，现在又转阴了吧。”

“是吗？我没注意。”

菊子一站起身，信吾的西服就掉落下来，她又重新舒展裤子的折痕。

她去过美容院了吧？信吾发现她的头发理短了。

信吾听着保子的鼾声，好不容易才入睡，旋即就做起梦来。

他变成一个年轻的陆军军官，身穿军服，腰间佩日本刀，还携带着三支手枪。刀好像是祖传的，让修一上战场时带走的那把。

信吾走在夜间的山路上，随身带了一个樵夫。

“夜间走路很危险，难得走一趟。您从右侧走比较安全些。”樵夫说。

信吾靠近右侧，感到不安，打开了手电筒。手电筒的玻璃片四周镶满了钻石，闪闪发光，光柱比一般手电明亮得多。手电一亮，就发现眼前有个黑色的物体挡住了去路。两三株大杉树干摞在一起。可仔细一瞧，却原来是蚊群。蚊群聚成大树的形状。信吾心想，怎么办呢？只好杀出重围了。于是拔出日本刀砍杀蚊群，砍呀，砍呀，大砍大杀起来。

信吾忽然回头看了看后面，只见樵夫跌跌撞撞地逃走了。他的军服处处都冒出火来。奇怪的是信吾竟然变成两个人，另一个信吾凝视着身穿军服的冒着火的信吾。火舌沿着袖口、肩头或衣服边冒出来，随即又熄灭了。那不是燃烧，而是星星点点的火花，还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信吾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家里。好像是幼年时代住过的信州农村的家。他也能看到保子美丽的姐姐了。信吾十分疲劳，却一点也不痒。

不久，逃跑了的樵夫也辗转回到信吾的家里。他一到家就昏倒了。

可以从樵夫身上抓到满满一大桶蚊子。

不知道为什么竟能抓到蚊子，不过确是清清楚楚地看到桶子里装满了蚊子。这时信吾醒了。

“大概是蚊子钻进蚊帐里来啦。”信吾正想侧身静听，头脑却一阵混茫，有点沉重。

下雨了。

蛇卵

一

入秋以后，夏日的劳顿大概现出来了，在归途的电车上，信吾有时打起盹儿来。

下班时间，横须贺线电车每隔十五分钟一趟，二等车厢并不太拥挤。

现今脑子里仍是迷迷糊糊的似梦若幻，浮现出洋槐树来。洋槐树上挂满了花。信吾经过那里的时候，不禁想：连东京街道两旁的洋槐树也都开花吗？这条路从九段下一直延伸至皇宫护城河畔。八月中旬，正是纷纷细雨的日子。街中仅有的一棵洋槐树下的柏油路上，撒满了花。这是为什么呢？信吾从车厢里回头望了望，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是浅黄色小花，稍带绿色。即使没有这唯一的一棵树落花，光凭洋槐街树开花，大概也会给信吾留下印象吧。因为当时正值去探视一位患肝癌住院友人的归途上。

说是友人，其实是大学的同届同学，平素甚少来往。

他显得相当衰弱，病房里仅有一名贴身护士。

信吾不知道这位友人的妻子是否还健在。

“你见到宫本了？即使没见着，也请挂个电话，拜托他办那桩事好吗？”友人说。

“哪桩事？”

“就是过年开同学会时提出来的那桩事呀。”

信吾猜测到这是指弄氰化钾。如此看来，这个病人早已知道自己是患癌症了。

在信吾这伙年过花甲之人的聚会上，衰老的毛病和不治之症的恐怖每每都会变成话题。从宫本的工厂使用氰化钾谈起，有人提出，倘使患了不治之症，就向宫本要这种毒药。因为让这种悲惨的疾病的痛苦长期折磨下去，实在是太凄凉了。再说，既然已经被宣判了死期，就希望自己有选择死期的自由。

“可是，那是酒兴上的逢迎话嘛！”信吾不痛快地回答。

“才不用它呢。我不会用它。就像当时所说的，只是想拥有自由，仅此而已。一想到只要有了自由，随时都可以行事，就可以产生一股忍受今后痛苦的力量。对吧？可不是吗？我剩下的只有最后的这一点自由，或者是唯一的反抗了。但是，我保证不使用它。”

说话的时候，友人眼睛里闪烁几丝光芒。护士一言不发，在编织白毛衣。

信吾没有拜托宫本，事情就这样搁置下来了。可一想到临死的病人也许盼望得到那玩意儿，就觉得厌烦。

从医院归家的途中，来到开花的洋槐街树前，信吾这才如释重负。可是，刚想打盹儿的时候，那洋槐街树又在脑海里浮现。岂不说明病人的事仍在脑子里盘旋吗？

然而，信吾终究睡着了。蓦地醒来时，电车已经停住了。

停在不是站台的地方。

这边的电车一停下来，奔驰在旁边轨道上的电车的响声就十分强烈，把他惊醒了。

信吾乘坐的这趟电车，刚启动就又停住，再启动又停住了。

成群的孩子从羊肠小道朝电车这边跑过来。

有的旅客将头探出窗口，望了望前进的方向。

左侧窗口可以看到工厂的钢筋水泥墙。围墙与铁路之间有道积满污泥浊水的小沟，一股恶臭也卷进电车里来了。

右侧窗口可以望见一条有孩子们奔跑过来的小道。有一只狗将鼻子伸进路旁的青草丛中，久久不见动作。

小路与铁道交接的地方，有两三间钉着旧木板的小房子。一个像是白痴的姑娘从那方洞般的窗口冲着电车招手。那手的动作是无力而缓慢的。

“十五分钟前开出的电车在鹤见站出了事故，在这里停车了。让大家久等了。”列车员说。

信吾前面的外国人，将青年伙伴摇醒，用英语问道：

“他说什么啦？”

青年用双手搂着外国人的那只大胳膊，把脸颊靠在他肩膀上入睡了。眼睛虽睁开了，依然是原来的姿势，他撒娇似的仰望着那个外国人，睡眼惺忪，双眸微微充血，眼窝塌陷。头发染成了红色，发根却露出黑发，是茶色的脏发，只有发尖部分却异常的红。信吾心想，他大概是勾引外国人的男妓。

青年把外国人放在膝上的手掌翻了过来，再将自己的手叠在上面，柔和地相握起来，像是一个深深感到满足的女人。

外国人穿着形似坎肩的衬衫，露出毛茸茸的胳膊，好像胳膊上贴着假鬈发似的。青年的个子并不矮小，但外国人是个彪形大汉，他就显得像个小孩儿。外国人腆着肚子，脖子粗大，大概连扭过来也困难吧。他对那青年的纠缠，简直无动于衷。是一副可怕的样子。他气色很好，相形之下，面带土色的青年的疲惫神色就更显眼了。

外国人的年龄虽难以知晓，但从他光秃的大头和脖颈的皱纹，以及赤裸的胳膊上的老人斑来看，可能与自己的年龄相仿吧。一想到这儿，信吾就觉得这外国人宛如一头巨大的怪兽，到外国来征服该国的青年似的。青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衫，开着上扣，露出了胸口。

信吾总觉得这青年不久就要死去似的。他把视线移开了。

臭水沟周围丛生着一片绿油油的艾蒿。电车仍然停着不动。

二

信吾嫌挂蚊帐闷得慌，早就不挂了。

保子几乎每晚都抱怨，不时地故意拍打蚊子。

“修一那边还挂着蚊帐呢。”

“那你就到修一那边去睡不是挺好吗。”信吾望着没有蚊帐遮挡的天花板。

“我不能去修一那边。不过，打明晚起我可要到房子那边去啰。”

“对了，还可以抱着一个外孙睡嘛。”

“里子都有妹妹了，怎么还那样缠着母亲不放呢。里子不至于有些异常吧？她时常露出异样的眼神。”

信吾没有回答。

“父亲不在才会那样的吧。”

“也许让她对你更亲近些就好啰。”

“我觉得国子比她好。”保子说，“你也要让她对你更热乎些才好。”

“打那以后相原不知是死是活，也没来言语一声。”

“已提出离婚申请书就可以了吧。”

“是可以算了结了吧？”

“是真的啊。不过，就算他好歹能活下来，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唉！一想到女儿婚姻失败，就万念俱灰。都生下两个孩子了，一旦离了婚便形成这样的局面吗？如此看来，结婚也是很靠不住的啊！”

“纵令婚姻失败，总该留点美好的余情嘛。要说房子不好，确实也不好。相原时运不济，尝到哪些苦头了，房子恐怕也不太关心和体谅吧。”

“男人自暴自弃，使女人简直束手无策，真让女人无法接近哩。要是遭到遗弃还忍耐下去，那房子就只好同孩子们一起自杀。男人就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有别的女人跟他一道殉死，也许他还不是不可救药。”保子说，“眼下修一似乎还好，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怎么样呢？这次的事菊子似乎反应很大哩。”

“你是指孩子的事吧？”

信吾的话里含有双重意义。那就是菊子不愿把孩子生下来和绢子想把孩子生下来。后者保子不知道。

绢子反抗说，那不是修一的孩子。生不生，她是不会接受信吾的干涉的。是不是修一的孩子，信吾虽然不得而知，但总觉得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也许我钻进修一的蚊帐里睡会更好些。也许他同菊子两人又不知商量什么可怕的事呢。真危险……”

“商量什么可怕的事？”

仰躺着的保子朝信吾那边翻过身去，她似乎想去握信吾的手。信吾没有把手伸出来。她触了一下信吾的枕边，悄悄说秘密似的：

“菊子嘛，也许又怀孕了。”

“哦？”

信吾不禁大吃一惊。

“我觉得太快了。可是，房子说菊子可能是怀孕了。”

保子再也装不出像坦白自己怀孕的神态来了。

“房子这样说了吗？”

“我觉得太快了。”保子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她善后处理太快了。”

“是菊子或修一告诉房子的？”

“不是。大概只是房子自己观测的吧。”

保子使用“观测”这个字眼，有点怪别扭的。信吾认为这是中途折回娘家的房子对弟媳妇说三道四。

“你去叮嘱她一下，这回可要多加保重。”

信吾心里憋得慌。一听说菊子怀了孕，绢子怀孕的事更强烈地逼将过来了。

两个女人同时怀着一个男人的孩子，或许不算什么稀奇。然而事情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就带来一种离奇的恐怖感。难道这是什么事的报应或诅咒？难道这是地狱的图景？

按一般想法，这不过是极其自然健康的生理现象。可是，信吾如今不可能有这种豁达的心胸。

再说，这是菊子第二次怀孕了。菊子前次堕胎的时候，绢子已怀孕了。绢子还没有把孩子生下来，菊子又怀孕了。菊子不晓得绢子怀孕了。此刻绢子的胎相已经很显眼，也有胎动了吧。

“这回我们也知道了，菊子不会随便行事了吧。”

“是啊。”信吾有气无力地说，“你也要跟菊子好好谈谈。”

“菊子生下来的孙子，你定会疼爱啰。”

信吾难以成眠。

难道没有一种暴力迫使绢子不要把孩子生下来吗？信吾有点焦灼。想着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凶恶的空想来。

尽管绢子说不是修一的孩子，但倘使调查一下绢子的品行，或许能发现令人宽慰的秘密呢。

听见了庭院里的虫鸣声，已过凌晨两点了。这鸣声不是金铃子，也不是金琵琶，净是些不知名的虫在叫。信吾感到自己仿佛被迫躺在黝黑而潮湿的泥土中。

近来梦很多，黎明时分又做了个长梦。

梦境记不清了。醒来时仿佛还看见梦境中的两只白卵。那是沙滩，除了沙粒什么也没有。沙滩上并排着两只卵，一只是鸵鸟卵，相当大；一只是蛇卵，很小，卵壳上有些裂缝，可爱的幼蛇探出头来，左顾右盼。信吾觉得这幼蛇着实可爱，就注视着它。

信吾无疑是惦挂着菊子和绢子的事才做这样的梦。他当然不晓得哪个胎儿是鸵鸟卵，哪个胎儿是蛇卵。

“咦，蛇究竟是胎生还是卵生？”信吾自语了一句。

三

翌日是星期天，九点过后信吾还躺在被窝里，双腿无力。

清晨，信吾回想起来，觉得不论是鸵鸟卵还是从蛇卵里探出头来的小蛇，都是令人害怕的。

信吾懒洋洋地刷完牙后，走进了饭厅。

菊子在把旧报纸摞在一起用绳子捆上。大概是拿去卖的吧。

为了保子，得将晨报归晨报、晚报归晚报按日期顺序分别整理。这是菊子的任务。

菊子起身去给信吾沏茶。

“爸爸，有两篇关于两千年前的莲花的报道呢。您看过了吗？我把它单放出来了。”菊子边说边将两天来的报纸放在矮脚餐桌上。

“哦，好像看过了。”

可是，信吾又一次把报纸拿起来。

先前报纸曾报道说，从弥生式的古代遗址里发现了约莫两千年前的莲子，莲花博士使它发芽开了花。信吾曾将这张报纸拿到菊子的房间里，让她读。这是在菊子刚做过人工流产从医院回到家中躺在被窝里的时候。

后来又报道了两次关于莲花的消息。一次报道说，莲花博士将莲根分植到母校东京大学的“三四郎”池[1]里。另一次报道说，据美国方面的消息，东北大学某博士从满洲的泥炭屑中发现已变成了化石的莲子，送到美国去了。华盛顿国立公园将这莲子变硬的外壳剥掉，用濡湿的脱脂棉将它包上，放入玻璃器皿中。去年，它就萌发出新芽来。今年将它移植在池子里，它长出两个蓓蕾，绽开了淡红色的花。公园管理处公布说，这是上千年乃至五万年前的种子。

“先前读到这则报道时，我也这样想：倘使上千年乃至五万年这一说法是真的，那么这计算的年代也太长了。”信吾笑了笑，又仔细阅读了一遍。据报上说，日本博士从发现种子的地层的情况推断，估计是几万年前的种子，而美国则把种子外层剥掉，用碳素14放射能作调查，推测约莫是一千年前的。

这是报社特派员从华盛顿发回来的通讯。

“可以处理掉吗？”菊子说着将信吾放在身旁的报纸捡了起来。她的意思大概是问，报道莲花消息的这张报纸是否也可以卖掉。

信吾点了点头。

“不论是上千年还是五万年，都说明莲子的生命很长。比起人的寿命来，植物种子的生命大概是永恒的啊！”

信吾边说边瞧了瞧菊子。

“倘使我们在地下也能埋上千年两千年，不死而只是憩息……”

菊子自言自语似的说：

“埋在地下……”

“不是坟墓。不是死而是憩息。人真的不能埋在地下憩息吗？过了五万年再起来，或许自己的困难、社会的难题都早已完全解决，世界变成乐园了。”

房子在厨房里给孩子吃东西，她喊道：

“菊子，这是给爸爸准备的饭菜吧。过来瞧瞧好吗？”

“嗯。”

菊子起身离开，而后把信吾的早餐端了上来。

“大家都先吃了，只剩下爸爸一人。”

“是吗，修一呢？”

“上钓鱼池去了。”

“保子呢？”

“在庭院里。”

“啊，今早不想吃鸡蛋。”信吾说着将盛着生鸡蛋的小碗递给了菊子。原来他想起梦中的蛇卵，就不愿吃蛋了。

房子烤好鲽鱼干端了上来，不声不响地放在矮脚餐桌上就走到孩子那边去了。

菊子接过盛了饭的碗，信吾开门见山地小声问道：

“菊子，要生孩子啦？”

“没有。”

菊子急忙回答过后，好像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感到震惊。

“没有。没有这回事。”菊子摇了摇头。

“没有吗？”

“嗯。”

菊子疑惑地望着信吾，脸上绯红了。

“这回可要多加保重啊。先前我曾和修一谈过，我问他你能保证以后还会有孩子吗，修一说得很简单：保证也可以嘛。我说，这种说法就是不畏天的证明。自己明天的生命，其实也保证不了，不是吗？孩子无疑是修一和菊子的，不过也是我们的孙子啊！菊子肯定会生个好孩子的。”

“真对不起。”菊子说着垂下头来。

看不出菊子有什么隐瞒。

为什么房子会说菊子像是怀孕了呢？信吾不禁怀疑房子说三道四的也太过分了吧。大概还不至于房子已经察觉了，而当事人菊子却还没发现吧。

刚才那番话会不会被在厨房里的房子听见？他回头望了望，房子带着孩子出去了。

“修一以前好像没有去钓过鱼什么的吧？”

“嗯。也许是向朋友打听什么事去了。”菊子说道。

信吾却在想，修一终归还是同绢子分手了吗？因为星期天修一有时也到情妇那里去。

“过一会儿，咱们上钓鱼池去看看好吗？”信吾邀请菊子。

“好。”

信吾走下庭院，保子正站在那里仰望着樱树。

“你怎么啦？”

“没什么，樱树的叶子几乎全掉落了。可能长虫子哩。我刚觉得茅蜩在树上鸣叫，不想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

她说话的时候，枯黄的叶子不停地散落下来。因为没有风，树叶没有翻个儿就直落下来了。

“听说修一到钓鱼池去了？我带菊子去看看就回来。”

“到钓鱼池去？”保子回过头询问了一句。

“刚才我问过菊子，她说没那回事呢。大概是房子判断错了。”

“哦？你问她了？”保子心不在焉地说。

“这令人失望啊！”

“可房子为什么会那样胡思乱想呢？”

“为什么？”

“这是我问你的嘛。”

两人折回房间的时候，菊子已经穿上白毛衣和袜子，在饭厅里相候了。

她略施胭脂，显得很有生气。

四

电车车窗上突然映现出红花，原来是石蒜。它在铁路的土堤上开花，电车驶过的时候，花摇摇曳曳，显得很近。

信吾凝望着栽着成排樱树的户冢土堤上成行的石蒜花盛开的情景。花刚绽开，红得格外鲜艳。

红花令人联想到秋野恬静的清晨。

还看见芒草的新穗。

信吾脱下右脚上的鞋子，把右脚摞在左膝上，搓着脚掌。

“怎么啦？”修一问道。

“脚发酸。近来有时爬车站的台阶就觉着腿脚发酸。不知怎的，今年身体衰弱了，也感到生命力日渐衰退了。”

“菊子曾担心地说过，爸爸太劳累了。”

“是吗，或许是因为我说过真想钻入地下憩息个五万年的缘故吧。”

修一带着诧异的神色望了望信吾。

“这句话是从谈莲子的故事引起的。报上刊登过远古的莲子也能发芽开花的消息嘛。”

“啊？”

修一点燃了一支香烟，说：

“爸爸问菊子是不是怀孕了，她觉得很难为情呢。”

“究竟怎么样呢？”

“还没有吧。”

“那么，绢子这个女人怀的孩子又怎么样啦？”

修一顿时回答不上。他用抵触的口吻说：

“听说爸爸上她家里去，还给她分手费。根本没必要这样做嘛。”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是间接听到的。因为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怀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绢子自己一口咬定说不是……”

“不管对方怎么说，难道这不是你的良心问题吗？究竟是不是嘛？”信吾的话声有点颤抖。

“良心？我可不知道。”

“什么？”

“就算我一个人痛苦，我对女人那种疯狂般的决心，也是无能为力的啊。”

“她远比你痛苦嘛。就说菊子吧，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可是，一旦分手，至今绢子还是绢子，她会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的。”

“这样行吗？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那是不是你的孩子？还是你良心上早已明白了呢？”

修一没有回答，一味眨巴着眼晴。在男子汉来说，他那对双眼皮显得太过漂亮。

信吾公司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带黑框的明信片。这是一位患肝癌的友人的讣告，他是因衰弱而死亡的，信吾觉得他的辞世过早了。

是不是有人给他下毒药了？也许是他不止拜托信吾一个人。也许是用别的办法自杀的吧？

另一封信是谷崎英子寄来的。英子来信告知她已经从那家裁缝店转到另一家去了。在英子走后不久，绢子也辞去了店里的工作，迁到沼津。据说绢子还对英子说过，在东京很难待下去，所以自己准备在沼津开一家小铺子。

英子虽然没有写到，但信吾可以想象：绢子也许打算躲到沼津把孩子生下来。

难道真如修一所说，绢子跟修一或信吾没有任何关系，成了一个自由自在活下去的人？

信吾透过窗口望着明亮的阳光，短暂地陷入茫然之中。

那个与绢子同居的叫池田的女子，孤身一人，不知怎么样了？

信吾很想去见见池田或英子，打听一下绢子的情况。

下午，信吾前去凭吊友人的死。他才知道死者的妻子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死者生前是同长子夫妇一起生活，家中有五个孙子。长子和孙儿们似乎都不像这位死去的友人。

信吾怀疑这位友人是自杀的，当然他是不应该问及这件事的。灵柩前摆放着的花中，以美丽的菊花最多。

回到公司，刚翻阅夏子送来的文件，没料到菊子就挂来了电话。信吾被一股不安感所侵扰，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

“菊子？你在哪儿？在东京？”

“嗯。回娘家来了。”菊子开朗地笑了笑说，“妈妈说有点事要商量，所以我就回来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妈妈只是觉着寂寞，想看看我罢了。”

“是吗？”

信吾觉得仿佛有一股暖流渗进了他的心胸。大概是由于菊子在电话里的声音恍如少女的声音那样悦耳吧。不过，又好像不仅仅因为这个缘故。

“爸爸，您该下班回家了吧？”

“对。那边大家都好吗？”

“都很好。我想跟您一起回去，所以才给您打电话的。”

“是吗？菊子，你可以多住几天嘛，我会跟修一说的。”

“不，我该回去了。”

“那么，你就顺便到公司来好了。”

“顺便去可以吗？本想在车站上等候您的。”

“你上这儿来好。我跟修一联系，咱们三人吃过饭再回去也可以嘛。”

“听说现在不论上哪儿，都不容易找到空位呢。”

“是吗？”

“我现在立即就去，行吗？我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信吾觉得连眼皮都温乎乎的，窗外的街市蓦地变得清晰、明朗了。

[1]夏目漱石的小说《三四郎》中谈到这个池子，因此得名。

秋鱼

一

十月的一天早晨，信吾刚要结领带，不料手的动作突然不灵了。

“嗯？嗯？……”

于是，他将双手放下歇了歇，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怎么回事？”

他将结了一半的领带解开，想再次结上，可怎么也结不上了。

信吾拉住领带的两头，举到胸前，歪着脑袋凝望。

“您怎么啦？”

本来菊子站在信吾的后面准备帮他穿西服外衣的，这时她绕到他的前面了。

“领带结不上了。怎么个打法全忘了，真奇怪哩。”

信吾用笨拙的手势，慢慢地将领带绕在手指上，想把另一头穿过去，没弄好竟缠成一团。他那副样子好像想说“奇怪呀”，然而他的眼睛却抹上一层阴暗的恐怖和绝望的神色，使菊子大吃一惊。

“爸爸！”菊子喊了一声。

“该怎么结来着。”

信吾尽力回想，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似的，呆呆地立在那儿。

菊子看不下去，就将信吾的西服外衣搭在一只胳膊上，走到信吾前面。

“怎么结好呢？”

菊子拿着领带不知该怎么结才好。她的手指，在信吾的老花眼里变得朦胧了。

“该怎么结我全给忘了。”

“每天爸爸都是自己结领带的嘛。”

“说的是啊。”

在公司工作了四十年，天天都是熟练地把领带结上的，可为什么今早竟突然结不好呢？先前根本不用想该怎么结，只要手一动就会习惯成自然地把领带结好的。

信吾突然有点害怕：难道这就是自我的失落或掉队了吗？

“虽说我天天都看着您结领带，可是……”菊子挂着一副认真的表情，不停地给信吾结领带，时而绕过来，时而又拉直。

信吾听任菊子的摆布。这时孩提时一寂寞就撒娇的那份感情，便悄然地爬上了心头。

菊子的头发飘漾着一股香气。

她蓦地止住了手，脸颊绯红了。

“我不会结呀！”

“没有给修一结过吗？”

“没有。”

“只有在他酩酊大醉回家时，才替他解领带吗？”

菊子稍稍离开信吾，胸部觉得憋闷，直勾勾地望着信吾那耷拉下来的领带。

“妈妈也许会结哩。”菊子歇了歇，便扬声呼唤，“妈妈，妈妈，爸爸说他不会结领带了……请您来一下好吗？”

“又怎么啦？”

保子带着一副呆脸走了过来。

“自己打结不是很好吗？”

“他说怎么个结法全忘了。”

“一时间突然不会结了，真奇怪啊！”

“确实奇怪呀！”

菊子让到一旁，保子站在信吾的面前。

“嘿，我也不太会结。也许是忘了。”保子边说边用拿着领带的手将信吾的下巴颏儿轻轻地往上抬了抬。信吾闭上了双眼。

保子想方设法把领带结好。

信吾仰着头，或许是压迫了后脑勺的缘故，突然有点恍惚。这当儿满眼闪烁着金色的飘雪。恍如夕照下的大雪崩的飘雪。似乎还可以听见轰鸣声。

莫非发生了脑溢血？信吾吓得睁开了眼睛。

菊子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保子的手的动作。

从前信吾在故乡的山上曾看过雪崩，这会儿幻觉出那时的场景。

“这样行了吧？”

保子结好了领带，又正了正领带结。

信吾也用手去摸了摸，碰到保子的指头。

“啊！”

信吾想起来了，大学毕业后第一次穿西服的时候，是保子那位美貌的姐姐给结的领带。

信吾似是有意避开保子和菊子的目光，把脸朝向侧面的西服柜的镜子。

“这次还可以吧。哎呀，我可能是老糊涂了，突然连领带也不会结了，令人毛骨悚然啊！”

从保子会结领带这点看来，新婚的时候，信吾可能曾让保子替他结过领带吧。可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姐姐辞世后保子前去帮忙，是不是那时候也曾给她那位英俊的姐夫结过领带呢？

菊子趿着木凉鞋，不无担心地送信吾到了大门口。

“今晚呢？”

“没有开会，会早回来的。”

“请早点回来。”

在大船附近，透过电车的车窗可以望见晴朗秋空下的富士山。信吾检查了一下领带，发现左右相反了。大概因为保子是面对着信吾结的领带，左边取得太长，所以左右弄错了。

“什么呀！”

信吾解开领带，毫不费劲地重新结好了。

方才忘记结法的事就像是谎言似的。

二

近来，修一和信吾常常结伴回家。

每隔三十分钟一趟的横须贺线电车，傍晚时分就每隔十五分钟开出一趟，有时车厢反而空荡荡。

在东京车站里，一个年轻的女子独自一人在信吾和修一并排而坐的前方的席位上坐下了。

“麻烦您看一下。”她对修一说了一句，将红手提皮包放在座位上，就站了起来。

“是两个人的座位？”

“嗯。”

年轻女子的回答十分暧昧。浓施白粉的脸上没有一点愧色，转身就到月台去了。她身穿带垫肩的瘦长的蓝大衣，线条从肩流泻而下，一副柔媚而洒脱的姿态。

修一一下就询问她是不是两个人的座位，信吾深感佩服，他觉得修一很机灵。修一怎么会知道女子是有约会在等人呢？

经修一说过之后，信吾才恍然，那女子一定是去看伴侣了。

尽管如此，女子是坐在靠窗边的信吾前面。她为什么反而向修一搭话呢？也许她站起来的一瞬间是朝向修一，或是修一容易让女子接近。

信吾望了望修一的侧面。

修一正在阅读晚报。

不一会儿，年轻女子走进了电车，抓住敞开车门的入口的扶手，又再次扫视了一遍月台。好像还是没有看见约会的人。女子回到座位上来，她的浅色大衣，线条从肩向下摆缓缓流动，胸前是一个大扣子。口袋开得很低，女子一只手插在衣兜里，摇摇摆摆地走着。大衣的式样有点古怪，却很适体。

与刚才离去前不同，这回她坐在修一的前面。她三次回头观望车厢的入口，看来或许是在靠近通道的座位上容易瞧见入口的缘故。

信吾前边的座位上摆放着那女子的手提包。是椭圆筒型的，铜卡口很宽。

钻石耳环大概是仿制的，却闪闪发光。女子紧张的脸上镶嵌着的大鼻子，格外地显眼。小嘴优美。稍微向上挑的浓眉很短。双眼皮很漂亮，可是线条没有走到眼角处就消失了。下巴颏儿线条分明。是一种典型的美人。

她的眼神略带倦意。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

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嚣，年轻女子和信吾都往那边瞧了瞧，只见五六个汉子扛着好大的枫枝登上车来。看样子是旅行归来，好不欢闹。

信吾心想，从叶子的鲜红程度来看，无疑是北国的枫枝。

因为大汉们的大声议论，才知道是越后[1]内地的枫叶。

“信州[2]的枫叶大概也长得很美了。”信吾对修一说。

然而，信吾想起来的倒不是故乡山上的枫叶，而是保子的姐姐辞世时供在佛龛里的大盆的红叶盆栽。

那时候，修一当然还没有出世。

电车车厢里染上了季节的色彩，信吾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出现在座位上的红叶。

突然醒悟过来，这时他发现年轻女子的父亲早已坐在自己的前面了。

原来女子是在等候她的父亲。信吾才不由得放下心来。

父亲也同女儿一样长着一个大鼻子。两个大鼻子并排在一起，不免让人觉得滑稽可笑。他们的发际长得一模一样。父亲戴着一副黑边眼镜。

这对父女似乎彼此漠不关心，相互间既不说话，也不相望。电车行驶到品川之前，父亲就入梦了。女儿也闭上了眼睛。令人感到他们连眼睫毛也是酷似的。

修一的长相并不太像信吾。

信吾一方面暗自期待着这父女俩哪怕说上一句话，一方面却又羡慕他们两人犹如陌生人一般漠不关心。

他们的家庭也许是和睦的。

只有年轻女子一人在横滨站下车。这时，信吾不觉吃了一惊。原来他们岂止不是父女，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信吾感到失望，没精打采了。

贴邻的男人眯缝着眼睛瞧了瞧车子是不是已驶出横滨，而后又邋里邋遢地打起盹儿来。

年轻女子一走，信吾突然发现这个中年男子真是邋邋遢遢的。

三

信吾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修一，小声说：

“他们不是父女啊。”

修一并没有表现出信吾期待的那样的反应。

“你看见了吧？没看见？”

修一只“嗯”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不可思议呀！”

修一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

“真相似呀！”

“是啊。”

虽说汉子已经入睡，又有电车疾驰的声音，但也不该高声议论眼前的人呀。

信吾觉得这样瞧着人家也不好，就把视线垂下来。一股寂寞的情绪侵扰而来。

信吾本来是觉得对方寂寞，可这种寂寞情绪很快就沉淀在自己的心底里。

这是保土谷站和户冢站之间的长距离区间。秋季的天空已是暮色苍茫。

看样子这个汉子比信吾小，不过五十五六岁光景。在横滨下车的女子，年龄大概跟菊子相仿。不过眼睛之美，与菊子完全不同。

但是信吾心想：那个女子为什么不是这个汉子的女儿呢？

他越发觉得难以想象了。

人世间竟有这样酷似的人，甚至令人觉得他们只能是父女关系。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对那个姑娘来说，恐怕只有这个男人与她这么酷似；对这个男人来说，恐怕也只有这个女子与他这么酷似。彼此都只限于一个人，或者说人世间像他们两人这样的例子仅有这一对。两人毫不相干地生存，做梦也不会想到对方的存在。

这两人突然同乘一辆电车。初次邂逅之后，大概也不可能再次相遇了吧。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仅仅相遇了三十分钟，而且也没有交谈就分手了。尽管相邻而坐，然而也没有相互瞧瞧，大概两人也没有发现彼此是如此相似吧。奇迹般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奇迹就离去了。

被这种不可想象的事所撞击的，倒是第三者信吾。

信吾寻思，自己偶然坐在这两人的面前，观察了这般奇迹，难道自己也参与奇迹了吗？

究竟是什么人创造了这对如此酷似父女的男女，让他们在一生中仅仅邂逅三十分钟，并且让信吾看到了这场景呢？

而且，只是这年轻女子等待的人没有来，就让她同看上去只能是她父亲的男人并肩而坐。

这就是人生吗？信吾不由得自言自语。

电车在户冢停下来。刚才入睡的男子急忙站起，他放在行李架上的帽子掉落在信吾的脚边了。信吾捡起帽子递给了他。

“啊，谢谢。”

男子连帽子上的尘土也没掸掉，戴上就走了。

“真有这种怪事啊，原来是陌生人！”信吾扬声说了一句。

“虽然相似，但装扮不同啊。”

“装扮？”

“姑娘精力充沛，刚才那老头却无精打采呀。”

“女儿穿戴入时，爸爸衣衫褴褛，世上也是常有的事，不是吗？”

“尽管如此，衣服的质地不同呀！”

“嗯。”信吾点了点头，“女子在横滨下车了。男子剩下一人的时候，蓦地变得落魄了，其实我也是看见的……”

“是吗。从一开始他就是那副模样。”

“不过，看见他突然变得落魄了，我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让我联想到了自己。可他比我年轻多了……”

“的确，老人带着年轻美貌的女子，看起来颇引人注目。爸爸您觉得怎么样？”修一漏嘴说了一句。

“那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看着也羡慕的缘故嘛。”信吾也搪塞过去。

“我才不羡慕呢。一对年轻漂亮的男女在一起，总觉得难以取得心灵上的平衡。丑男子同美女子在一起，令人觉得他怪可怜的。美人还是托付给老人好哟。”

信吾觉得刚才那两人的情形是难以想象的，这种感觉没有消去。

“不过，那两个人也许真是父女呢。现在我忽然想到，说不定是他与什么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他们相见，却没有通报姓名，父女彼此不相识……”

修一不理睬了。

信吾说罢，心里想：这下可糟啰！

信吾觉得修一可能以为自己的话是带刺的，于是又说：

“就说你吧，二十年后，说不定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哟。”

“爸爸想说的就是这个？我可不是那种感伤的命运论者。敌人的炮弹从我耳边呼啸擦过，一次也没打中我。也许在南洋留下了私生子，同私生子相见却不识而别。比起从耳边擦过的炮弹来，这等事又算得了什么。它没有危及生命。再说，绢子未必就生女孩子，既然绢子说过那不是我的孩子，我也只能想‘是吗’。仅此罢了。”

“战争年代跟和平时期不一样。”

“也许如今新的战争阴影已经在追逼着我们，也许我们心中上次战争的阴影就像幽灵似的追逼着我们。”修一厌恶地说，“那女孩子有点与众不同，爸爸才悄悄地感到她有魅力，才会没完没了地产生各种奇妙的念头。一个女人总要跟别的女人有所不同，才能吸引男子嘛。”

“就因为女子有点与众不同，你才让女子养儿育女，这样做行吗？”

“不是我所希望的。要说希望的，毋宁说是女方。”

信吾不言语了。

“在横滨下车的那个女子，她是自由的嘛。”

“什么叫自由？”

“她不结婚，有人邀请就来。表面显得高雅，实际上她过的不是正经的生活，才显得这样不安稳，这样劳顿的嘛。”

对修一的观察，信吾不禁有点生畏了。

“你这个人也真烦人啊，什么时候竟堕落到这种地步。”

“就说菊子吧，她是自由的，是真正自由的嘛。不是士兵，也不是囚犯。”修一以挑战似的口吻将包袱抖搂出来。

“说自己的妻子是自由的，意味着什么呢？难道你对菊子也说这种话吗？”

“由爸爸去对菊子说吧。”

信吾极力忍耐着说：

“就是说，你要对我说，让你跟菊子离婚吗？”

“不是。”修一也压低了嗓门，“我只是提到在横滨下车的那个女子是自由的……那个女子同菊子的年龄相仿，所以爸爸才觉得那两个人很像是父女，不是吗？”

“什么？”

信吾遭此突然袭击，呆然若失。

“不是。如果他们不是父女，那不简直是相似得出奇了吗？”

“但也不像爸爸说的那样感动人嘛。”

“不，我深受感动啊！”信吾回答说。可是修一说出菊子已在信吾的心里，信吾噎住嗓子了。

扛着枫枝的乘客在大船下了车，信吾目送着枫枝从月台远去之后说：

“回信州去赏红叶好不好？保子和菊子也一起去。”

“是啊。不过，我对红叶什么的不感兴趣。”

“真想看看故乡的山啊！保子在梦中都梦见自己的家园荒芜了。”

“荒芜了。”

“如果不趁现在还能修整动手修修，恐怕就全荒芜了。”

“房架还坚固，不至于散架，可一旦要修整……修整后又打算做什么用呢？”

“啊，或许做我们养老的地方，或许有朝一日你们会疏散去的。”

“这回我留下看家吧。菊子还没见过爸爸的老家是什么样，还是让她去看看吧。”

“近来菊子怎么样？”

“打我了结同那个女人的关系以后，菊子也有点厌倦了吧。”

信吾苦笑了。

四

星期日下午，修一好像又去钓鱼池钓鱼了。

信吾把晾晒在廊道上的坐垫排成一行，枕着胳膊躺在上面，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暖融融的。

阿照也躺在廊道前放鞋的石板上。

在饭厅里，保子把将近十天的报纸摞在膝上，一张张地阅读着。

一看到自以为有趣的消息，保子便念给信吾听。因为习以为常，信吾爱理不理地说：

“星期天不要再看报了好不好。”

说罢，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菊子正在客厅的壁龛前插土瓜。

“菊子，那土瓜是长在后山上的吧？”

“嗯。因为很美，所以……”

“山上还有吧。”

“有。山上还剩下五六个。”

菊子手中的藤蔓上挂着三个瓜。

每天早晨洗脸的时候，信吾都能从芒草的上方看到后山着了色的土瓜。一放在客厅里，土瓜红得更加鲜艳夺目了。

信吾望着土瓜的时候，菊子的身影也跳入他的眼帘。

她那从下巴颏儿到脖颈的线条优美得无法形容。信吾心想，一代是无法产生出这种线条来的，大概是经过好几代的血统才能产生的美吧。他不由得感伤起来。

可能是由于发型的关系，脖颈格外显眼，菊子多少有点消瘦了。

菊子细长的脖颈线条很美，信吾也是很清楚的。不过，在恰当距离的地方从躺着的角度望去，就愈加艳美了。

或许也是由于秋天的光线比较柔和的缘故。

从下巴颏儿到脖颈的线条还飘逸着菊子那少女般的风采。

然而，待到这柔和的线条缓缓胀起以后，那少女的风采就逐渐消失了。

“还有一条，就一条……”保子招呼信吾，“这条很有趣嘿。”

“是吗？”

“是美国方面报道的，说纽约州一个叫水牛城的地方，水牛城……有个男人因车祸，掉了一只左耳朵，去找医生了。医生旋即飞跑到肇事现场，找那只血淋淋的耳朵，捡回来后，立即把它在伤口处再植上。听说，至今再植情况良好。”

“据说手指被切断，即时也能再植，而且能再植得很好。”

“是吗。”

保子看了一会儿其他消息，仿佛又想起来似的说：

“夫妇也是这样的啊，分居不久又重聚，有时也相处得很好吧。分居时间太长，可就……”

“你说的什么啊？”信吾似问非问地说。

“就说房子的情况吧，不就是这样吗？”

“相原失踪了，生死不明。”信吾轻声地答道。

“他的行踪只需一调查就能知道，不过……眼下可不知怎么样。”

“这是老丈母娘恋恋不舍啊！他们的离婚申请书不是早就提交了吗？请不要指望了吧。”

“所谓不要指望，这是我年轻时起就擅长的。可是房子就那样带着两个孩子在身边，我总觉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信吾沉默不语了。

“房子长相又不好看。即使有机会再婚，她扔下两个孩子再嫁，不管怎么说，菊子也太可怜了。”

“倘使这样，菊子他们当然就要迁出单过。孩子由外婆来抚养。”

“我嘛，虽说不是不肯卖力气，不过你以为我六十几岁了？”

“那就只好尽到人情，听天由命了。房子上哪儿去了？”

“去看大佛了。有时孩子也真奇怪。有一回里子去看大佛，归途中险些给汽车轧了。可是，她还是喜欢大佛，总想去看看呢。”

“不会是爱上大佛了吧？”

“好像是爱上大佛了。”

“哦？”

“房子不回老家去吗？她可以去继承家产嘛。”

“老家的家产不需要什么人去继承。”信吾斩钉截铁地说。

保子沉默下来，继续读报。

“爸爸！”这回是菊子呼喊道，“听妈妈说关于耳朵的故事以后，才想起有一回爸爸说：‘世上能不能把头从躯体上卸下来，存放到医院，让院方清洗或修缮呢？’对吧？”

“对，对。那是观赏附近的向日葵之后说的。近来仿佛越发有这种必要了。忘记怎样打领带了，或许不久连把报纸颠倒过来读也若无其事啦！”

“我也经常想起这件事，还想过把脑袋存放在医院里试试呢。”

信吾望了望菊子。

“嗯。因为每晚都要把脑袋存放在睡眠医院里啊。可能是年龄的缘故吧，我经常做梦。我曾在什么地方读过一首诗，诗曰：心中有痛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现实的继续的梦。我的梦，并非现实的继续。”

菊子瞧了瞧自己插完的土瓜。

信吾一边望着土瓜的花，一边唐突地说：

“菊子，搬出去住吧！”

菊子大吃一惊，回转身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信吾身边坐下。

“搬出去住怪害怕的。修一挺可怕的。”菊子小声说，不让保子听见。

“菊子打算同修一分手吗？”

菊子认真地说：

“假如真的分手了，我也希望爸爸能让我照顾您，不论怎样。”

“这就是菊子的不幸。”

“不，我心甘情愿，没有什么不幸的。”

信吾有点吃惊：这是菊子第一次表现出来的热情。他感到危险了。

“菊子对我好，是不是错把我当作修一了呢？这样一来，对修一反而会产生隔阂啦。”

“对他这个人，我有些地方难以理解。有时候突然觉得他很可怕，真没办法啊。”菊子以明朗的表情望了望信吾，倾诉似的说。

“是啊，应征入伍以后他就变了。我也把握不住他的真心所在啊，故意地……不过，不是指刚才的事，而是说就像被切断的鲜血淋淋的耳朵那样，随便再植上去，也许还能长得很好。”

菊子一声不响。

“修一对菊子说过菊子是自由的吗？”

“没有。”菊子抬起诧异的眼睛，“所谓自由……”

“唔，我也反问了修一一句，说自己的妻子自由，是什么意思……仔细想想，或许也含有这层意思：菊子从我这里获得更多的自由，我也应让菊子更自由。”

“所谓我，是指爸爸吗？”

“对。修一说过，要我对菊子说：菊子是自由的。”

这时，天上传来了声响。真的，信吾以为是听见了天上传来的声音。

抬头望去，原来是五六只鸽子从庭院上空低低地斜飞过去。

菊子也听见了，她走到廊道的一头，目送着鸽子，噙着泪水，喃喃自语：“我自由吗？”

趴在放鞋石板上的阿照，也追踪着鸽子的振翅声，跑到庭院对面去了。

五

那个星期天吃晚饭的时候，全家七口齐聚一堂。

现在离婚回到娘家来的房子和两个孩子，当然也算是这家的成员了。

“鱼铺里只有三尾香鱼。这个给小里子。”菊子一边说一边将一尾放在信吾面前，一尾放在修一面前，然后再将另一尾放在里子面前。

“小孩子吃什么香鱼嘛！”房子把手伸了过去，“给外婆吃。”

“不！”里子按住了碟子。

保子和蔼地说：

“好大的香鱼呀。这大概是今年的末造香鱼了吧。不必给我了，我吃外公的。菊子吃修一的……”

这么一说，这里自然分成三组，也许应该有三个家。

里子先用筷子夹着盐烤香鱼。

“好吃吗？吃相真难看啊。”房子蹙起眉头，用筷子夹起香鱼子，送到小女儿国子嘴里。里子也没有表示不满。

“把鱼子……”保子嘟囔了一句，用自己的筷子掐了一小段信吾的香鱼子。

“从前在老家接受保子姐姐的规劝，我也曾试作过俳句，有这样一类季语[3]，诸如秋季的香鱼、顺流而下的香鱼、赤褐斑香鱼等等。”信吾说到这里，突然望了望保子的脸，接着又说道，“这就是说香鱼产卵后太疲惫了，容貌也衰颓得不成样子，摇摇摆摆地游到海里去。”

“就像我这样啊。”房子马上说，“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香鱼那样的容貌。”

信吾佯装没有听见。

“从前也有这样的俳句，诸如‘而今委身于海水，啊！秋季的香鱼’，或‘香鱼深知死将至，湍湍急流送入海’。这仿佛是我的写照。”

“说的是我呀。”保子说，“产卵后顺流而下，入了大海就死了，是吗？”

“的确，入海就死了。偶尔也有一些香鱼潜在河边度过年关的，这种香鱼就叫栖宿香鱼。”

“我也许属于这类栖宿香鱼啊。”

“我大概栖宿不了啊。”房子说。

“不过，回娘家来以后，房子也长胖了，气色也好多了。”保子说着望了望房子。

“我不喜欢发胖。”

“因为回娘家就像潜在河边栖宿的缘故嘛。”修一说。

“我不会潜得太久的。不愿意啊。我会下海的。”房子用高亢的声音说。

“里子，只剩下骨头了，别再吃啦。”房子又责备地说。

保子露出一副惊奇的神色，说：

“你们爸爸关于香鱼的这番话，把难得的香鱼味都冲没了。”

房子原先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唠叨，后来却郑重其事地说：

“爸爸，您能助我一臂之力开一家小铺子吧？哪怕是化妆品店、文具店……就是在近郊偏僻的地方也可以。我想搞个售货摊或饮食营业亭。”

修一惊讶地说：

“姐姐能经营接待客人的饭馆生意吗？”

“当然能。客人要喝的是酒，又不是女人的脸蛋，你以为自己有个漂亮的太太就可以随便说话吗？”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准能经营的。女人都能做接待客人的饭馆买卖。”菊子冷不防地吐口而出，“如果姐姐开饭馆，我也要去帮忙哩。”

“哦，这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啊。”

修一显得有点惊愕。餐桌旁顿时鸦雀无声。

菊子一个人脸红到了耳根。

“怎么样，下个星期天，大家回老家去赏红叶好不好。”信吾说。

“看红叶吗？我很想去呀！”

保子的眼睛变得明亮了。

“菊子也去吧。你还没见过我们的家乡呢。”

“嗯。”

房子和修一依然憋着一肚子火。

“谁看家呢？”房子问。

“我看家。”修一回答。

“我来看家。”房子拂逆人意地说，“不过，去信州之前，爸爸必须答复我刚才的请求。”

“那就下一个结论吧。”信吾边说边想起绢子身怀胎儿在沼津开了一家小裁缝店的事来。

吃罢晚饭，修一最先站起来走了。

信吾也一边揉着酸疼的脖颈一边站起身来，无意中望了望客厅，开亮了电灯，扬声喊道：

“菊子！土瓜都耷拉下来了。太沉啦！”

因为洗涤陶瓷碗碟的声音太大，菊子似乎没有听见。

[1]古地区名，现在的新潟县一带。

[2]古信浓地区的别称，现在的长野县一带。

[3]日本俳句中表示季节的词语。

版权信息

书名：千只鹤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叶渭渠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3-08

ISBN：9787544265584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千只鹤

波千鸟

千只鹤

千只鹤

一

菊治踏入镰仓圆觉寺院内，对于是否去参加茶会还在踌躇不决。时间已经晚了。

“栗本近子之会”每次在圆觉寺深院的茶室里举办茶会的时候，菊治照例收到请帖，可是自从父亲辞世后，他一次也不曾去过。因为他觉得给他发请帖，只不过是一种顾及亡父情面的礼节，实在不屑一顾。

然而，这回的请帖上却附加了一句：切盼莅临，见见我的一个女弟子。

读了请帖，菊治想起了近子的那块痣。

菊治记得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到了近子家，近子正在茶室里敞开胸脯，用小剪子剪去痣上的毛。痣长在左乳房上，占了半边面积，直扩展到心窝处。有掌心那么大。那黑紫色的痣上长着毛，近子用剪子把它剪掉了。

“哟！少爷也一道来了？”

近子吃了一惊，本想把衣襟合上。可是，也许她觉着慌张地掩藏反而不好意思，便稍转过身去，慢慢地把衣襟掖进腰带里。

她之所以吃惊，大概不是因为看到菊治父亲，而是看到菊治才慌了神。女佣到正门去接应，并且通报过了，近子自然知道是菊治的父亲来了。

父亲没有直接走进茶室，而是坐在贴邻的房间里。这里是客厅，现在成了学习茶道的教室。

父亲一边观赏壁龛里的挂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给我来碗茶吧。”

“哎。”

近子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站起身来。

近子那些像男人胡子般的毛，掉落在放在她自己膝上的报纸上。菊治全都看在眼里。

大白天，老鼠竟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靠近廊子处，桃花已经绽开。

近子尽管坐在炉边烧茶，神态还是有点茫然。

此后过了十天，菊治听见母亲对父亲像要揭开惊人的秘密似的说，近子只因为胸脯上长了块痣才没有结婚。母亲以为父亲不知晓。她似是很同情近子，脸上露出了怜悯的样子。

“哦，哦。”

父亲半带惊讶似的随声附和，却说：

“不过，让丈夫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婚前取得谅解就好嘛。”

“我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胸脯上有块大痣的事，女人家哪能说得出口。”

“可她已经不是小姑娘啦。”

“毕竟难以启齿呀。就算婚后才发现，在男人来说，也许会一笑了之。可是……”

“这么说，她让你看那块痣了？”

“哪能呢。净说傻话。”

“只是说说而已吗？”

“今天她来茶道教室的时候，闲聊了一阵子……终于才坦白了出来。”

父亲沉默不语。

“就算结了婚，男方又会怎样呢？”

“也许会讨厌，会感到不舒服吧。不过也很难说，说不定这种秘密会变成一种乐趣，一种魅惑。也许这个短处还会引出别的长处来呢。实际上，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我也安慰她说这不是毛病，可是她说，问题是这块痣长在乳房上。”

“唔。”

“一想到孩子出生后要喂奶的事，她就倍感痛苦。就算丈夫认可，为了孩子也……”

“这是说因为有块痣，奶水就出不来吗？”

“不是……她说，孩子吃奶时，让孩子看见，她会感到痛苦。我倒没想到这一层。不过，设身处地想一想，当事人不免会有各种想法啊！婴儿从出生之日起就要嘬奶，睁眼能看东西的头一眼，就看见母亲奶上这块丑陋的痣。孩子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对母亲的第一印象，就是乳房上的丑陋的痣——它会深刻地缠住孩子的一生啊！”

“唔。不过，她也过虑了，何苦呢。”

“说得是呀，给孩子喂牛奶，或请个奶妈不也可以吗。”

“乳房只要出奶，长块痣也无大碍嘛。”

“不，那可不行。我听她说那番话以后，泪水都淌出来啦。心想，有道理啊。就说咱家的菊治吧，我也不愿意让他嘬有块痣的奶。”

“是啊。”

菊治对佯装不知的父亲感到义愤。菊治都看见近子的痣了，父亲竟无视他，他对这样的父亲也感到厌恶。

然而，事隔将近二十年后的今天，菊治回顾当年，父亲也一定很尴尬吧。于是他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另外，菊治十几岁的时候，不时想起母亲的话，担心另有吃了长块痣的奶的异母弟妹。这使他感到不安，有些害怕。

菊治不仅害怕别处有自己的异母兄弟，更害怕有这种孩子。他不由得想象着孩子吃了那大块痣上长毛的奶，似乎总抱有一种对恶魔的恐惧感。

幸亏近子没有生孩子。往坏里猜，也许是父亲没让她或不想让她生孩子，便向她吹风说，痣和婴儿的事使母亲流了泪。总之，父亲生前死后，都没有出现过近子的孩子。

菊治和父亲一起看见了那块痣后不久，大概近子捉摸着得赶在菊治告诉他母亲之前先下手为强，就前来向他母亲坦率地说出了这桩事。

近子一直没有结婚，莫非还是那块痣支配了她的生涯？

但有点奇怪，那块痣给菊治留下的印象也没有消逝，很难说不会在某个地方同他的命运邂逅。

当菊治看到近子想借茶会的机会，让他看看某小姐的请帖附言时，那块痣又在眼前浮现，就蓦地想道：近子介绍的，会是个毫无瑕疵的玉肌洁肤的小姐吗？

菊治还曾这样胡思乱想：难道父亲不曾偶尔用手指去捏过长在近子胸脯上的那块痣？也许甚至还咬过那块痣呢。

如今菊治走在寺院山中小鸟啁啾鸣啭的庭院里，那种胡思乱想还掠过脑际。

但近子被菊治看到那块痣两三年后，不知怎的竟男性化，现在则整个变成中性，实在有点蹊跷。

今天的茶席上，近子也在施展着她那麻利的本事吧。不过，也许那长着痣的乳房已经干瘪了。菊治意识过来，松了口气，刚要发笑，这时候，两位小姐从后面急匆匆地赶了上来。

菊治驻步让路，并探询道：

“请问，栗本女士的茶会是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吧？”

“是的。”

两位小姐同时回答。

菊治不用问路也是知道的，再说就凭小姐们这身和服装扮，也可以判断她们是去参加茶会的。不过，他是为了使自己明确要赴茶会才这样探询的。

那位小姐手拿一个用粉红色绉绸包袱皮包裹的小包，上面绘有洁白的千只鹤，美极了。

二

两位小姐走进茶室前，在换上布袜时，菊治也来到了。

菊治从小姐身后瞥了一下内里，房间面积约莫八叠，人们几乎是膝盖挤着膝盖并排坐着。似乎净是些身着华丽和服的人。

近子眼快，一眼就瞅见菊治，蓦地站起身走了过来。

“哟，请进。稀客。欢迎光临。请从那边上来，没关系的。”

近子说着指了指靠近壁龛这边的拉门。

菊治觉着茶室里的女客们都回过头来了，他红着脸说：

“净是女客吗？”

“对，男客也来过，不过都走了。你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不是红。”

“没问题，菊治有资格称红呀。”

菊治挥了挥手，示意要绕到另一个门口进去。

小姐把穿了一路的布袜，包在千只鹤包袱皮里，而后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礼让菊治先走。

菊治走进了贴邻的房间，只见房间里散乱地放着诸如点心盒子、搬来的茶具箱、客人的东西等。女佣正在里面的洗茶具房里洗洗涮涮。

近子走了进来，像下跪似的跪坐在菊治面前，问道：

“怎么样，小姐还可以吧？”

“你是指拿着千只鹤包袱皮的那位吗？”

“包袱皮？我不知道什么包袱皮。我是说刚才站在那里的那位标致的小姐呀。她是稻村先生的千金。”

菊治暧昧地点了点头。

“包袱皮什么的，你竟然连人家古怪的东西都注意到了，我可不能大意。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正暗自佩服你筹划的本事哪。”

“瞧你说的。”

“在来的路上碰上，那是有缘嘛。再说令尊也认识稻村先生。”

“是吗。”

“她家早先是横滨的生丝商。今天的事，我没跟她说，你放心地好好端详吧。”

近子的嗓门不小，菊治担心仅隔一隔扇的茶室里的人是否都听见了，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近子突然把脸凑了过来：

“不过，事情有点麻烦。”

她压低了嗓门：

“太田夫人来了，她女儿也一起来了。”

她一边对菊治察言观色，一边又说：

“今天我可没有请她……但这种茶会，任何过路人都可以来，刚才就有两批美国人来过。很抱歉，太田夫人听说就来了，无可奈何呀。不过，你的事她当然不晓得。”

“今天的事，我也……”

菊治本想说自己压根儿没有打算来相亲，可是没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尴尬的是太田夫人，你只当若无其事就行。”

菊治对近子这种说法也非常生气。

看样子栗本近子同父亲的交往并不深，时间也短。父亲辞世前，近子总以一个随便的女人的姿态，不断出入菊治家。不仅在茶会上，而且来做常客时也下厨房干活。

自从近子整个男性化后，母亲似乎觉得事已至此，妒忌之类的事未免令人哭笑不得，显得十分滑稽。菊治母亲后来肯定已经察觉，菊治父亲看过近子的那块痣。但这时早已是事过境迁，近子也爽朗而若无其事似的，总站在母亲的后面。

菊治不知不觉间对待近子也随便起来，在不时任性地顶撞她的过程中，幼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嫌恶感也淡薄了。

近子的男性化，以及成为菊治家方便的帮工，也许符合她的生活方式。

近子仰仗菊治家，作为茶道师傅已小有名气。

父亲辞世后，菊治想到近子不过是同父亲有过一段无常的交往，就把自己的女人天性扼杀殆尽，对她甚至涌起一丝淡淡的同情。

母亲之所以不那么仇视近子，也是因为受到了太田夫人问题的牵制。

自从茶友太田去世后，菊治的父亲负责处理太田留下的茶具，遂同他的遗孀接近了。

最早把此事报告菊治母亲的就是近子。

当然，近子是站在菊治母亲一边进行活动的，甚至做得太过分了。近子尾随菊治父亲，还屡次三番地前往遗孀家警告人家，活像她自身的妒火发生了井喷似的。

菊治母亲天生腼腆，近子这样捕风捉影地好管闲事，她毋宁说反而被吓住，生怕家丑外扬。

菊治即使在场，近子也向菊治母亲数落起太田夫人来。菊治母亲不愿意听，近子竟说让菊治听听也好。

“上回我去她家，狠狠地训斥了她一顿，大概是被她的孩子偷听了，忽然听见贴邻的房间里好像传来了抽泣声。”

“是她的女儿吧？”

母亲说着皱起了眉头。

“对。据说十二岁了。太田夫人也不太明智。我还以为她会去责备女儿，谁知她竟特地站起身到隔壁去把孩子抱了过来，搂在膝上，跪坐在我面前，母女俩一起哭给我看呢。”

“那孩子太可怜了，不是吗？”

“所以说，也可以把孩子当作出气的工具嘛。因为那孩子对她母亲的事全都清楚。不过，姑娘长个小圆脸，倒是蛮可爱的。”

近子边说边望了望菊治。

“我们菊治少爷，要是对父亲说上几句就好啦。”

“请你少挑拨离间。”

母亲到底还是规劝了她。

“太太总爱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这可不行。咬咬牙全都吐露出来才好呀。太太您这么瘦，可人家却光润丰盈。她尽管机智不足，却以为只要温顺地哭上一场，就能解决问题……首先，她那故去的丈夫的照片，还原封不动耀眼地装饰在接待您家先生的客厅里。您家先生也真能沉得住气呀。”

当年被近子那样数落过的太田夫人，在菊治的父亲死后，甚至还带着女儿来参加近子的茶会。

菊治仿佛被某种冰冷的东西狠击了一下。

纵令像近子所说，她今天并没有邀请太田夫人来，太田夫人同近子在菊治父亲死后可能还有交往，还是令菊治感到意外。也许甚至是她让女儿来向近子学习茶道的。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让太田夫人先回去吧。”

近子说着望了望菊治的眼睛。

“我倒无所谓，如果对方要回去，随便好了。”

“如果她是那样明智，令尊令堂何至于烦恼呢。”

“不过，那位小姐不是一道来的吗？”

菊治没见过太田遗孀的女儿。

菊治觉得与太田夫人同席时，和那位手拿千只鹤包袱的小姐相见不合适。再说，他尤其不愿意在这里初次见太田小姐。

可是，近子的话声仿佛总在耳旁萦回，刺激着他的神经。

“反正她们都知道我来了，想逃也不成。”

菊治说着站起身来。

他从靠近壁龛这边踏入茶室，在进门处的上座坐了下来。近子紧跟其后进来。

“这位是三谷少爷，三谷先生的公子。”

近子郑重其事地将菊治介绍给大家。

菊治再次向大家重新施了一个礼，抬起头时，把小姐们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菊治似乎有点紧张。他满目飞扬着和服的鲜艳色彩，起初无法分清谁是谁。

待到定下心来，这才发现太田夫人就坐在正对面。

“啊！”夫人说了一声。

在座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是多么淳朴而亲切。

夫人接着说：“多日不见，久违了。”

于是她轻轻地拽了拽身旁女儿的袖口，示意她快打招呼。小姐显得有些困惑，脸上飞起一片红潮，低头施礼。

菊治感到十分意外。夫人的态度没有丝毫敌视或恶意，倒显得着实亲切。同菊治的不期而遇，似乎令夫人格外高兴。看来她简直忘却了自己在满座中的身份。

小姐一直低着头。

待到意识过来，夫人的脸颊也不觉染红了。她望着菊治，目光里仿佛带着要来到他身边倾吐衷肠的情意。

“您依然修习茶道吗？”

“不，我向来不修习。”

“是吗，可府上是茶道世家啊！”

夫人似乎感伤起来，眼睛湿润了。

菊治自从举行父亲葬礼之后，就没见过太田的遗孀。她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怎么变化。

她那白皙的修长脖颈，和那与之不相称的圆匀肩膀，依然如旧时。体态比年龄显得年轻。鼻子和嘴巴比眼睛显得小巧玲珑。仔细端详，那小鼻子模样别致，招人喜欢。说话的时候，偶尔显出反咬合的样子。

小姐继承了母亲的基因，也是修长的脖子和圆圆的肩膀。嘴巴比她母亲大些，一直紧闭着。同女儿的嘴两相比较，母亲的嘴唇似乎小得有点滑稽。

小姐那双黑眼珠比母亲的大，她的眼睛似乎带着几分哀愁。

近子看了看炉里的炭火，说：

“稻村小姐，给三谷先生沏上一碗茶好吗？你还没点茶吧。”

“是。”

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应了一声，就站起身走了过去。

菊治知道，这位小姐坐在太田夫人的近旁。

但是，菊治看到太田夫人和太田小姐后，就避免把目光投向稻村小姐。

近子让稻村小姐点茶，也许是为了让菊治看看稻村小姐吧。

稻村小姐跪坐在茶水锅前，回过头来问近子：

“用哪种茶碗？”

“是啊，用那只织部茶碗[1]合适吧，”近子说，“因为那只茶碗是三谷少爷的父亲爱用的，还是他送给我的呢。”

放在稻村小姐面前的这只茶碗，菊治仿佛也曾见过。虽说父亲肯定使用过，不过那是父亲从太田遗孀那里转承下来的。

已故丈夫喜爱的遗物，从菊治的父亲那里又转到近子手里，此刻又这样地出现在茶席上，太田夫人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

菊治对近子的满不在乎感到震惊。

要说满不在乎，太田夫人又何尝不是相当满不在乎呢。

与中年女人过去所经历的紊乱纠葛相比，菊治感到这位点茶的小姐的纯洁实在很美。

三

近子想让菊治瞧瞧手里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大概小姐本人不知道她这番意图吧。

毫不怯场的小姐点好了茶，亲自端到菊治面前。

菊治喝完茶，欣赏了一下茶碗。这是一只黑色的织部茶碗，正面的白釉处还用黑釉描绘了嫩蕨菜的图案。

“见过吧。”

近子迎面说了句。

“可能见过吧。”

菊治暧昧地应了一声，把茶碗放下来。

“这蕨菜的嫩芽，很能映出山村的情趣，是适合早春使用的好茶碗，令尊也曾使用过。从季节上说，这个时候拿出来用，虽然晚了点儿，不过用它来给菊治少爷献茶正合适。”

“不，对这只茶碗来说，家父曾短暂地持有过它，算得了什么呢。毕竟这只传世的茶碗是从桃山时代的利休传下来的。这是经历几百年的众多茶人珍惜地传承下来的，所以家父恐怕还数不上。”菊治说。

菊治试图忘掉这只茶碗的来历。

这只茶碗由太田先生传给他的遗孀，再从太田遗孀那里转到菊治的父亲手里，又由菊治的父亲转给了近子，而太田和菊治的父亲这两个男人都已去世，相比之下，两个女人却在这里。仅就这点来说，这只茶碗的命运也够蹊跷的了。

如今，这只古老的茶碗，在这里又被太田的遗孀、太田小姐、近子、稻村小姐，以及其他小姐们用唇接触，用手抚摸。

“我也要用这只茶碗喝一碗。因为刚才用的是别的茶碗。”

太田夫人有点唐突地说。

菊治又是一惊。不知她是在冒傻气呢，还是厚脸皮。

菊治觉得一直低着头的太田小姐怪可怜的，不忍心看她。

稻村小姐为太田夫人再次点茶。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过，这位小姐大概不晓得这只黑色织部茶碗的因缘吧。她只顾按照学来的规范动作而已。

她那淳朴的点茶做派，没有丝毫毛病。从胸部到膝部的姿势都非常正确，可以领略到她的高雅气度。

嫩叶的影子投在小姐身后的糊纸拉门上，使人感到她那艳丽的长袖和服的肩部和袖兜隐约反射出柔光。那头秀发也非常亮丽。

作为茶室来说，这房间当然太亮了些，然而它却能映衬出小姐的青春光彩。少女般的小红绸巾也不使人感到平庸，反倒给人一种水灵灵的感觉。小姐的手恍若朵朵绽开的红花。

小姐的周边，仿佛有又白又小的千只鹤在翩翩飞舞。

太田遗孀把织部茶碗托在掌心上，说道：

“这黑碗衬着绿茶，就像春天萌发的翠绿啊！”

她到底没有说出这只茶碗曾是她丈夫所有。

接着，近子只是形式上地出示并介绍了一下茶具。小姐们不了解茶具的由来，只顾听她的介绍。

水罐和小茶勺、柄勺，先前都是菊治父亲的东西，但是近子和菊治都没说出来。

菊治望着小姐们起身告辞回家，然后刚坐下来，太田夫人就挨近来说道：

“刚才失礼了。你可能生气了吧，不过我一见到你，首先就感到很亲切。”

“哦。”

“你长得仪表堂堂嘛。”

夫人的眼里仿佛噙着泪珠。

“啊，对了，令堂也……本想去参加葬礼来着，却终于没有去成。”

菊治露出不悦的神色。

“令尊令堂相继辞世……很寂寞吧。”

“哦。”

“还不回家吗？”

“哦，再过一会儿。”

“我想有机会再和你谈谈……”

近子在隔壁扬声：

“菊治少爷！”

太田夫人恋恋不舍似的站起身来。小姐早已在庭院里等着她。

小姐和母亲向菊治低头施礼，然后离去了。小姐那双眼睛似乎在倾诉着什么。

近子和两三个亲近的弟子以及女佣在贴邻房间收拾茶具。

“太田夫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对她可得提防着点儿。她总装出一副温顺无辜的样子，可心里想些什么，是很难捉摸的。”

“可是，她不是经常来参加你的茶会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菊治带点挖苦地说。

他走出了房间，像要避开这种恶意的气氛似的。

近子尾随而来，说道：

“怎么样，那位小姐不错吧。”

“是位不错的小姐。如果能在没有你和太田夫人以及没有家父幽魂徘徊的地方见到她，那就更好。”

“你这么介意这些事吗？太田夫人与那位小姐没有什么关系呀。”

“我只觉得对那位小姐有点过意不去。”

“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你如果介意太田夫人在场的话，我很抱歉。不过，我今天并没有请她来。稻村小姐的事，请另作考虑。”

“可是，今天就此告辞了。”

菊治停下脚步说。如果他边走边说，近子就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剩下菊治一人时，他看到前方山脚下缀满杜鹃花的蓓蕾。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近子的信把自己引诱来了，菊治嫌恶自己。但手拿千只鹤小包袱的小姐给他留下的印象却是鲜明的。

在茶席上看见父亲的两个女人，自己没有什么厌烦，也许是由于那位小姐的关系吧。

但是，一想到这两个女人如今还活着，并且在谈论父亲，而母亲却已辞世，菊治不免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近子胸脯上那块丑陋的痣也浮现在眼前。

晚风透过嫩菜习习传来。菊治摘下帽子，慢步走着。

他从远处看见太田夫人站在山门后。

菊治蓦地想避开此道，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果走左右两边的小山路，似乎可以不经过山门。

然而，他还是朝山门的方向走去，仿佛紧绷着脸。

太田夫人发现菊治，反而迎了上来。她两颊绯红。

“我想再见见你，就在这儿等候了。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女人，可是我不愿就那样分别……再说就那样分别，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小姐呢？”

“文子先回去了。和朋友一起走的。”

“这么说，小姐知道她母亲在等我啰。”菊治说。

“是的。”夫人答道。她望了望菊治的脸。

“看来，小姐是讨厌我啰，不是吗？刚才在茶席上，小姐似乎也不想见我，真遗憾。”

菊治的话像很露骨，又像很婉转。可是夫人却直率地说：

“她见了你，心里准是很难过。”

“也许是家父使她感到相当痛苦的缘故吧。”

菊治本想说，这就像太田夫人的事使自己感到痛苦那样。

“不是的。令尊很喜欢文子哪。这些情况，有机会时我再慢慢告诉你。起初，令尊再怎么善待这孩子，她一点儿都不亲近他。可是，战争快结束的时候，空袭越发猛烈，她似乎悟到了什么，态度整个转变了。她也想对令尊尽自己的一份心。虽说是尽心，可是一个女孩子能做到的，充其量不过是买只鸡，做个菜，敬敬令尊罢了。不过，她倒是挺拼命的，也曾冒过相当的危险。在空袭中，她还曾从老远的地方把米运了回来……她的突然转变，让令尊也感到震惊。看到孩子的转变，我又心疼又难过，仿佛遭到谴责似的。”

菊治这才想到，母亲和自己都曾受过太田小姐的恩惠。那时候，父亲偶尔意外地带些土特产回家来，原来都是太田小姐采购的啊。

“我不太清楚女儿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也许她每天都在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一定是很同情我吧。她真的不顾一切，也要对令尊尽一份心啊！”

在那战败的岁月里，小姐清楚地看到了母亲拼命纠缠，不放过同菊治父亲的爱吧。现实生活日趋严酷，每天她顾不得去想自己已故的父亲的过去，只顾照料母亲的现实了。

“刚才，你注意到文子手上的戒指了吧？”

“没有。”

“那是令尊送给她的。令尊即使到我那儿，只要一响警报，他立即就要回家，这样一来，文子说什么也要送他回去。她担心令尊一人在途中会发生什么事。有一回，她送令尊回府上，却不见她回家来。如果她在府上歇一宿就好了，我担心的是他们两人会不会在途中都死了呢。到了第二天早晨，她才回到家里来。一问才知道，她送令尊到府上大门口，就折回来，在半路上一个防空壕里待到天亮呢。令尊再来时说，文子，上回谢谢你啦。说着就送给她那只戒指了。这孩子大概不好意思让你看到那只戒指吧。”

菊治听着，不由厌烦起来。奇怪的是，太田夫人竟以为当然会博得菊治的同情。

不过，菊治的情绪还没有发展到明显地憎恨或提防太田夫人的地步。太田夫人好像有一种本事，会使人感到温馨而放松戒备。

小姐之所以拼命尽心侍候，也许是不忍目睹母亲的凄凉吧。

菊治觉得夫人说的是小姐的往事，实际上是在倾诉她自己的情爱。

夫人也许想倾吐衷肠。然而，说得极端些，她仿佛分辨不清谈话对象的界限，是菊治的父亲还是菊治。她与菊治谈话就像跟他父亲说话一样，格外亲昵。

早先菊治与母亲一起对太田遗孀所抱的敌意，虽说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那股劲头已减去大半了。一不注意，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就是她所爱的父亲，仿佛被导入一种错觉，觉得与这个女人早就很亲密了。

菊治知道，父亲很快就与近子分手了，可是同这个女人的关系则维系至死。菊治估计近子肯定会欺负太田夫人。他心中也萌生出带点残忍的苗头，诱惑他轻松地作弄一下太田夫人。

“你常出席栗本的茶会？从前她不是总欺负你吗？”菊治说。

“是的。令尊仙逝后，她给我来过信，因为我怀念令尊，也很寂寞，所以……”夫人说罢，垂下头来。

“令爱也一起去吗？”

“文子大概很勉强地陪我来的。”

他们跨过铁轨，走过北镰仓车站，朝着与圆觉寺相反方向的山那边走去。

四

太田遗孀至少也有四十五开外，比菊治年长近二十岁，可她却使菊治忘却了她年长的感觉。菊治仿佛搂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人。

毫无疑问，菊治也和夫人一起享受着来自夫人经验的那份愉悦，他并不胆怯，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经验肤浅的单身汉。

菊治觉得自己仿佛是初次同女人发生了关系，也懂得了男人。他对自己这份男性的觉醒感到惊讶。在这以前，菊治从来不知道女人竟是如此温柔的被动者、温顺着来又诱导下去的被动者、温馨得简直令人陶醉的被动之身。

很多时候，独身者菊治在事情过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一种厌恶感。然而，在理应最可憎的此时此刻，他却又觉得甜美而安详。

每当这种时候，菊治就会不由得想冷漠地离开，可是这次他却听任她温馨地依偎，自己如痴似醉。这似乎也是头一回。他不知道女人情感的波浪竟是这般尾随着追上来。菊治在这波浪中歇息，宛如一个征服者一边瞌睡一边让奴隶给洗脚，感到心满意足。

另外，还有一种母爱的感觉。菊治缩着脖颈说：

“栗本这个地方有一大块痣，你知道吗？”

菊治也察觉到自己突然脱口说出了一句不得体的话，也许是思绪松弛了的缘故，可他并不觉得这话对近子有什么不利。

“长在乳房上，喏，就在这里，是这样……”说着菊治把手伸了过去。

促使菊治说出这种话的东西，在他的体内抬头了。这是一种像是要拂逆自己，又像是想伤害对方的难为情。也许这是为了掩饰想看那个地方的甜蜜的羞怯。

“不要这样嘛，太可怕了。”

夫人说着悄悄地把衣领子合拢上，却蓦地又像有点难以理解似的，悠然地说：

“这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在衣服下面，看不见吧。”

“哪能看不见呢。”

“哟，为什么？”

“瞧，在这儿就看见了嘛。”

“哟，瞧你多讨厌呀，以为我也长了痣才找的吧？”

“那倒不是。但真有的话，你此刻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

“在这儿，是吗？”夫人也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却毫无反应地说，“为什么要说这些呢。这种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菊治的挑逗，对夫人似乎完全没有效应。可是，菊治自己却更来劲了。

“怎么会不相干呢。虽说我八九岁的时候，只看过一次那块痣，但直到现在还浮现在我眼前呢。”

“为什么？”

“就说你吧，你也遭到那块痣作祟嘛。还记得吗，栗本打着家母和我的招牌，到你家去狠狠地数落过你。”

夫人点点头，然后悄悄地缩回身子。菊治使劲搂住她说：

“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肯定还在不断地意识到自己胸脯上那块痣，所以出手才更狠。”

“算了，你在吓唬人呢。”

“也许是要报复一下家父那种心情在起作用。”

“报复什么呢？”

“由于那块痣，她始终很自卑，认定是由于这块痣，自己才被抛弃的。”

“请不要再谈痣的事了，谈它只会使人不舒服。”

夫人似乎无意去想象那块痣。

“如今栗本无须介意什么痣的事，日子过得蛮顺心的嘛。那种苦恼早已过去了。”

“苦恼一旦过去，就不会留下痕迹吗？”

“一旦过去，有时还会令人怀念呢。”夫人说。

她恍如还在梦境中。

菊治本不想谈的唯一一件事，也都吐露了出来。

“刚才在茶席上坐在你身旁的小姐……”

“啊，是雪子，稻村先生的千金。”

“栗本邀我去，是想让我看看这位小姐。”

“是吗。”

夫人睁开了她那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菊治。

“原来是相亲呀？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不是相亲。”

“原来如此呀？是相过亲后回家的啊。”

夫人潸然泪下，泪珠成串地落在枕头上。她的肩膀在颤动。

“不应该呀，太不应该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夫人把脸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毋宁说，菊治是没料想到的。

“管它是相亲回来也罢，不是也罢，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那件事与这件事没有关系。”菊治说。他心里也着实这样想。

不过，稻村小姐点茶的姿影又浮现在菊治脑海里。他仿佛又看到缀有千只鹤的粉红色包袱皮。

这么一来，哭着的夫人的身躯就显得丑恶了。

“啊！太不好意思啦。罪过啊。我是个要不得的女人吧。”

夫人说罢，她那圆匀的肩膀又颤抖起来。

对菊治来说，假使说后悔，那无疑是因为觉得丑恶。就算相亲一事另作别论，她到底是父亲的女人。

但直到此时，菊治既不后悔，也不觉得丑恶。

菊治也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与夫人陷入这种状态。事态的发展就是这么自然。也许夫人刚才的话是后悔自己诱惑了菊治。但是，恐怕夫人并没有打算去诱惑他，再说菊治也不觉得自己被人引诱。还有，从菊治的情绪来看，他也毫无抵触，夫人也没有任何拂逆。可以说，在这里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投影。

他们两人走进一家坐落在与圆觉寺相对的山丘上的旅馆，用过了晚餐。因为有关菊治父亲的情况还没有讲完。菊治并不是非听不可，规规矩矩地听着也显得滑稽，可是，夫人似乎没有考虑到这点，只顾眷恋地倾诉。菊治边听边感到她那安详的好意，仿佛笼罩在温柔的情爱里。

菊治恍如领略到父亲当年享受的那种幸福。

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他失去了挣脱夫人的时机，沉湎在甘美的情致中。

然而，也许是因为心底潜藏着阴影，所以菊治才像吐毒似的，把近子和稻村小姐的事都说了出来。

结果，效应过大了。如果后悔就显得丑恶，菊治对自己还想向夫人说些残酷的事，蓦地产生了一种自我嫌恶感。

“忘了这件事吧，它算不了什么。”夫人说，“这种事，算不了什么。”

“你只不过是想起家父的事吧。”

“哟！”

夫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刚才伏在枕头上哭泣的缘故，眼皮都红了。眼白也显得有些模糊，菊治看到她那睁开的瞳眸里还残留着女人的倦怠。

“你要这么说，也没办法。我是个可悲的女人吧。”

“才不是呢。”

说着，菊治猛然拉开她的胸襟。

“要是有痣，印象更深，是很难忘记的……”

菊治对自己的话感到震惊。

“不要这样。这么看，我已经不年轻了。”

菊治露出牙齿贴近她。

夫人刚才那股感情的浪波又荡了回来。

菊治安心地进入梦乡了。在似梦非梦中，传来了小鸟的鸣啭。在小鸟的啁啾中醒来，他觉得这种经历好像还是头一回。

活像朝雾濡湿了翠绿的树木，菊治的头脑仿佛也经过了一番清洗，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杂念。

夫人背向菊治而睡。不知什么时候又翻过身来。菊治觉得有点可笑，支起一只胳膊肘，凝视着朦胧中的夫人的容颜。

五

茶会过后半个月，菊治接受了太田小姐的造访。

菊治把她请进客厅之后，为了按捺住心中的忐忑，亲自打开茶柜，把洋点心放在碟子里，可还是无法判断小姐是独自来的呢，还是夫人由于不好意思进菊治家而在门外等候。

菊治刚打开客厅的门扉，小姐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低着头，紧抿着反咬合的下唇。这副模样，映入了菊治的眼帘。

“让你久等了。”

菊治从小姐身后走过去，把朝向庭院的那扇玻璃门打开了。

他走过小姐身后时，隐约闻到花瓶里白牡丹的芳香。小姐的圆匀肩膀稍往前倾。

“请坐！”

菊治说着，自己先坐到椅子上，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因为他在小姐身上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影。

“突然来访，失礼了。”小姐依然低着头说。

“不客气。你好熟悉路呀。”

“哎。”

菊治想起来了。那天在圆觉寺，菊治从夫人那里听说，空袭的时候，这位小姐曾经送父亲到家门口。

菊治本想提这件事，却又止住了。但是，他望着小姐。

于是，太田夫人那时的那份温馨，宛如一股热泉在他心中涌起。菊治想起夫人对一切都温顺宽容，使他感到无忧无虑。

大概是那时的安心感起了作用，菊治对小姐的戒心也松弛下来。然而，他还是无法正面凝望她。

“我……”小姐话音刚落，就抬起了头。

“我是为家母的事来求您的。”

菊治屏住气息。

“希望您能原谅家母。”

“啊？原谅什么？”

菊治反问了一句，他觉察出夫人大概把自己的事也坦率地告诉小姐了。

“如果说请求原谅的话，应该是我吧。”

“令尊的事，也希望您能原谅。”

“就说家父的事吧，请求原谅的，不也应该是家父吗？再说，家母如今已经过世，就算要原谅，由谁原谅呢？”

“令尊那样早就仙逝，我想也可能是由于家母的关系。还有令堂也……这些事，我对家母也都说过了。”

“那你过虑了。令堂真可怜。”

“家母先死就好了！”

小姐显得羞愧至极，无地自容。

菊治察觉出小姐是在说她母亲与自己的事。这件事，不知使小姐蒙受了多大的耻辱和伤害。

“希望您能原谅家母。”小姐再次拼命请求似的说。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我很感谢令堂。”菊治也很明确地说。

“是家母不好。家母这个人很糟糕，希望您不要理睬她。再也不要去理睬她了。”

小姐急言快语，声音都颤抖了。

“求求您！”

菊治明白小姐所说的原谅的意思。自然也包括不要理睬她母亲。

“请您也不要再挂电话来……”

小姐说着脸也绯红了。她反而抬起头来望着菊治，像是要战胜那种羞耻似的。她噙着泪水，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毫无恶意，像是在拼命地哀求。

“我全明白了。真过意不去。”菊治说。

“拜托您了！”

小姐腼腆的神色越发浓重，连白皙的长脖颈都浸染红了。也许是为了突出细长脖颈的美，在洋服的领子上有白色的饰物。

“您打电话约家母，她没有去，是我阻拦她的。她无论如何也要去，我就抱住她不放。”

小姐说，她稍松了口气，声调也和缓了。

菊治给太田夫人挂电话约她出来，是那次之后的第三天。电话中传来的夫人的声音，确实显得很高兴，但她却没有如约到茶馆来。

菊治只挂过这么一次电话。后来他也没有见过夫人。

“后来，我也觉得母亲很可怜。但当时我无情地只顾拼命阻拦她。家母说，那么文子，你替我回绝吧。可是我走到电话机前也说不出话来。家母直勾勾地望着电话机，潸然泪下，仿佛三谷先生就在电话机前似的。家母就是这么一个人。”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菊治说：

“那次茶会之后，令堂等我的时候，你为什么先回去呢？”

“因为我希望三谷先生了解家母并不是那么坏。”

“她太不坏了。”

小姐垂下眼睑。漂亮的小鼻子下，衬托着地包天的嘴唇，典雅的圆脸很像她母亲。

“我早知道令堂有你这样一位千金，我曾设想过同这位小姐谈谈家父的事。”

小姐点点头。

“我也曾这样想过。”

菊治暗想道：要是与太田遗孀之间什么事也没有，能与这位小姐无拘无束地谈谈父亲的事，该有多好。

不过，从心情上说，菊治衷心原谅太田的遗孀，也原谅父亲与她的事，因为他与这位遗孀之间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难道这很奇怪吗？

小姐大概觉得待得太久了，赶忙站起身来。

菊治送她出去。

“有机会再与你谈谈家父的事，还谈谈令堂美好的人品就好了。”

菊治只是随便说说，可对方似乎也有同感。

“是啊。不过，您不久就要结婚了吧。”

“我吗？”

“是呀。家母是这么说的，您与稻村雪子小姐相过亲了？”

“没这回事。”

迈出大门就是下坡道。坡道上约莫中段处有个小拐弯，由此回头望去，只能看到菊治家院里的树梢。

菊治听了小姐的话，脑子里忽地浮现出千只鹤小姐的姿影。正在这时，文子停下了脚步向他道别。

菊治与小姐相反，爬上坡道回去了。

[1]桃山时代在美浓由古田织部指导烧制的陶器茶碗，由此得名。

森林的夕阳

一

近子给还在公司里的菊治挂电话。

“今天直接回家吗？”

当然回家，可是菊治露出不悦的神色说：

“是啊！”

“令尊历年都照例在今天举办茶会，为了令尊，今天请一定直接回家呀。一想起这事，我就坐不住了。”

菊治沉默不语。

“我打扫茶室呀，喂喂，我打扫茶室的时候，突然想做几道菜呢。”

“你现在在哪里？”

“在府上，我已经到府上了。对不起，没先跟你打招呼。”

菊治吃了一惊。

“一想起来，我就坐不住了呀。于是我想，哪怕把茶室打扫打扫，心情也会平静一些。本应先给你挂个电话，可我想你肯定会拒绝。”

菊治父亲死后，茶室就没用了。

菊治母亲健在的时候，偶尔还进去独自坐坐，但没有在炉里生火，只提了一壶开水进去。菊治不喜欢母亲进茶室。他担心那里太冷清，母亲不知会想些什么。

菊治虽曾想窥视一下母亲独自在茶室里的模样，但终究没窥见过。

不过，父亲生前，张罗茶室事务的是近子。母亲是很少进茶室的。

母亲辞世后，茶室一直关闭着。充其量一年中由父亲在世时就在家里干活的老女佣打开几次，通通风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打扫？榻榻米再怎么揩拭，都有一股发霉味，真拿它没办法。”

近子的话越发放肆了。

“我一打扫，就想要做几道菜。因为是心血来潮，材料也备不齐，不过也稍许做了点准备，因此希望你直接回家来。”

“啊？！真没办法啊。”

“菊治一个人太冷清了，不妨邀公司三四位朋友一道来怎么样？”

“不行呀，没有懂茶道的。”

“不懂更好，因为准备得很简单。请他们尽管放心地来吧。”

“不行。”

菊治终于冒出了这句话。

“是吗，太令人失望了。怎么办呢？哦，请谁呢，令尊的茶友嘛……怎能请来。这样吧，请稻村小姐来好不好？”

“开玩笑，你算了吧。”

“为什么？不是很好吗。那件事，对方是有意思的，你再仔细观察观察，好好跟她谈谈不好吗？今天我不妨邀请她，如果她来，就表明她那边没问题了。”

“我可不愿做这种事。”菊治十分苦恼，说，“算了。我不回家。”

“啊？瞧你说的。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以后再说吧。总之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请早点回来吧。”

“所谓事情的原委，是什么原委？我可不知道。”

“行了，就算我瞎操心。”

近子虽然这么说，但是她那强加于人的气势还是传了过来。

菊治不禁想起近子那块占了半边乳房的大痣。

于是，菊治听见近子清扫茶室的扫帚声，仿佛是扫帚在扫自己的脑海所发出的声音似的，还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她用揩榻榻米边缘的抹布揩拭一样。

这种嫌恶感首先涌现出来，可是近子竟趁他不在家，擅自登门，甚至随意做起菜来，这的确是件奇怪的事。

为了供奉父亲，打扫一下茶室，或插上几枝鲜花就回去，那还情有可原。

然而，在菊治怒火中烧，泛起一种嫌恶感的时候，稻村小姐的姿影犹如一道亮光在闪烁。

父亲辞世后，菊治与近子自然就疏远了。可是，她现在难道企图以稻村小姐作为引诱的手段，重新与菊治纠缠不休吗？

近子的电话，语调中照例露出她那滑稽的性格，有时还令人苦笑而缺乏警惕，同时听起来还带有命令式，实在是咄咄逼人。

菊治思忖，之所以觉得咄咄逼人，那是因为自己有弱点。既然惧怕弱点，对近子那随意的电话就不能恼火。

近子是因为抓住了菊治的弱点，才步步进逼的吗？

公司一下班，菊治就去银座，走进一家小酒吧。

菊治虽然不得不按近子所说的回家去，可是他背着自己的弱点，越发感到郁闷了。

圆觉寺的茶会后，在归途中，菊治与太田的遗孀在北镰仓的旅馆里，意外地住了一宿，看样子近子不知道，但不知从那以后她是不是见过太田遗孀。

菊治怀疑，电话里近子那种强加于人的语气，似乎不全是出于她的厚脸皮。

不过，也许近子只是企图按照她自己的做法，去进行菊治与稻村小姐的事。

菊治在酒吧里也安不下心来，便乘上了回家的电车。

国营电车经过有乐町，驶向东京站途中，菊治透过车窗俯视有成排高高的街树的大街。

那条大街差不多同国营电车线形成直角，东西走向，正好反射了西照的阳光。宛如一块金属板，灿灿晃眼。但由于是从接受夕照的街树的背面看的缘故，那墨绿色显得特别深沉，树荫凉爽。树枝舒展，阔叶茂盛。大街两旁，是一幢幢坚固的洋楼。

这大街上的行人却少得难以想象。寂寥异常，可以一直眺望到皇宫护城河那边。光亮晃眼的车道也是静寂的。

从拥挤的电车厢里俯视，仿佛只有这条大街才浮现在黄昏奇妙的时间里，有点像外国的感觉。

菊治觉得，自己仿佛看见稻村小姐抱着缀有千只鹤的粉红色绉绸包袱皮小包，走在那林荫路上。千只鹤包袱皮十分显眼。

菊治心情十分舒畅。

可是，一想到这时候小姐也许已经到自己家里了，菊治心中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话又说回来，近子在电话里让菊治邀请几个朋友来，菊治不肯，她就说，那么把稻村小姐请来吧，这是什么打算呢？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心要请小姐来呢？菊治还是不明白。

他一到家，近子急匆匆迎到门口，说：

“就一个人吗？”

菊治点了点头。

“一个人太好了。她来啦。”

近子说着走了过来，示意要把菊治的帽子和皮包接过去。

“你好像拐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菊治心想是不是自己脸上还带着酒气。

“你到哪儿去了？后来我又往公司挂了电话，说你已经走了，我还算了一下你回家的时间呢。”

“真令人吃惊。”

近子擅自走进这家门，任意作为，事前也不招呼一声。

她尾随菊治来到起居室，打算把女佣备好放在那里的和服给他换上。

“不麻烦你，对不起，我换衣服了。”

菊治只脱下上衣，像要甩开近子似的走进藏衣室，在藏衣室里换好衣服出来了。

近子依然坐在那里，说：

“独身者，好佩服哟。”

“噢。”

“这种不方便的生活，还是适可而止，结束算了。”

“看见老爸吃过苦头，我以他为戒呢。”

近子望了望菊治。

近子穿着从女佣那儿借来的烹饪服。这本来是菊治母亲的。近子把袖子卷了上去。

从手腕到袖子深处，白皙得不协调，胖乎乎的，胳膊肘内侧突起扭曲的青筋，像块又硬又厚的肉，菊治蓦地感到很意外。

“还是请她进茶室好吧。小姐已在客厅里坐着呢。”

近子有点故作庄重地说。

“哦，茶室里装上电灯了吗？点上灯，我还没见过呢。”

“要不点上蜡烛，反而更有情趣。”

“我可不喜欢。”

近子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

“对了，刚才我挂电话邀请稻村小姐来的时候，她问是与家母一起去吗？我说，如能一起光临更好。可是，她母亲有别的事，最后决定小姐一个人来。”

“什么最后决定，恐怕是你擅自做主的吧。突然请人家来，恐怕人家会觉得你相当失礼呢。”

“我知道，不过小姐已经到了。她肯来，我的失礼就自然不存在了，不是吗？”

“为什么？”

“本来就是嘛。今天小姐既然来了，就表明她对上次的事还是有意思的吧。就算步骤有点古怪也没关系呀。事情办成后，你们俩就笑我栗本是个办事古怪的女人好了。根据我的经验，能办成的事，不管怎样终究会办成的。”

近子那不屑一顾的口气，就像看透了菊治的心思。

“你已经跟对方说过了？”

“是，说过了。”

近子似乎在说，请你明确态度吧。

菊治站起身来，经过走廊向客厅走去。到了那棵大石榴树近处，他试图努力改变一下神色。不应该让稻村小姐看到自己满脸的不高兴。

菊治望着阴暗的石榴树影，近子的那块痣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他摇了摇头。客厅前面的庭石上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

客厅的拉门敞开着，小姐坐在靠近门口处。

小姐的光彩仿佛朦胧地照到宽敞的客厅昏暗的深处。

壁龛上的水盘里插着菖蒲。

小姐系的也是缀有菖兰花样的腰带。可能是偶然，不过它洋溢着季节感，这种表现也许就不是偶然了。

壁龛里插的花不是菖兰而是菖蒲，所以叶子和花都插得较高。从花的感觉看，就知道这是近子刚插上的。

二

翌日星期天，是个雨天。

午后，菊治独自进入茶室，收拾昨日用过的茶具。

也是为了眷恋稻村小姐的余香。

菊治让女佣送雨伞来，他刚从客厅走下庭院，踏在踏脚石上，只见屋檐下的架水槽有的地方破了，雨水哗哗地落在石榴树前。

“那儿该修了。”

菊治对女佣说。

“是啊。”

菊治想起来了。自己老早就惦挂过这件事，每当雨夜，上床后就听见那滴水声。

“但是，一旦维修，这里要修那里也要修，就没完没了啦。倒不如趁不很厉害的时候，把它卖掉好。”

“最近拥有大宅院的人家都这么说。昨天，小姐也惊讶地说，这宅邸真大。看样子小姐会住进这宅邸吧。”

女佣想说：不要卖掉。

“栗本师傅是不是说了这类话？”

“是的，小姐一来，师傅就带她参观宅内各个地方。”

“哦？！这种人真少见。”

昨天，小姐没有对菊治谈过这件事。

菊治以为小姐只是从客厅走进茶室，所以今天自己不知怎的，也想从客厅到茶室走走。

菊治昨夜通宵未能成眠。

他觉得茶室里仿佛还飘忽着小姐的芳香，半夜里还想起床进茶室。

“她永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

为了使自己成眠，他不禁把稻村小姐想成这样的人。

这位小姐竟在近子的引领下四处看了看。菊治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菊治吩咐女佣往茶室里送炭火，而后顺着踏脚石走去。

昨晚，近子要回北镰仓，所以与稻村小姐一起离开了。茶后的拾掇，交给女佣去完成。

菊治只要将摆在茶室一角的茶具收拾起来就行了，可是他不太清楚原来放在什么地方。

“栗本比我更清楚啊。”

菊治喃喃自语，观赏起挂在壁龛里的歌仙画来。

这是法桥宗达[1]的一幅小品，在轻墨线上添上了淡彩。

“画的是谁呢？”

昨天，稻村小姐问过，菊治没有答上来。

“这个嘛，是谁呢。没有题歌，我也不知道。这类画画的是歌人的模样，差不多都一样。”

“可能是宗于[2]吧。”近子插嘴说，“和歌说的是，常磐松翠绿，春天色更鲜。论季节稍嫌晚了些，不过令尊很喜欢，春天里常把它挂出来。”

“难说，究竟画的是宗于呢，还是贯之[3]，仅凭画面是难以辨别出来的。”

菊治又说了一句。

今天再看，这落落大方的面容，究竟是谁，简直辨别不出来。

不过，在勾勒几笔的小画里，却令人感到巨大的形象。这样欣赏了一会儿，仿佛有股清香散发出来。

菊治从这歌仙画和昨日客厅里的菖蒲，都可以联想到稻村小姐。

“我在烧水，想让水多烧开一会儿，送来晚了。”

女佣说着送来了炭火和烧水壶。

茶室潮湿，菊治只想要火，没打算要烧水。

但是，女佣一听到菊治说要火，机灵地连开水也准备好了。

菊治漫不经心地添了些炭，并把烧水壶坐了上去。

他从孩提起就跟随父亲，熟悉茶道的规矩，却没有兴趣自己来点茶。父亲也没有诱导他学习茶道。

现在，水烧开了，菊治只是把烧水壶盖错开，呆呆地坐在那里。

茶室里还有股霉味，榻榻米也是潮乎乎的。

颜色古雅的墙壁，昨天反而衬出了稻村小姐的姿影，今天则变得幽暗了。

因为这种氛围犹如人住洋房却身穿和服一样。

“栗本突然邀请你来，可能使你感到为难了。在茶室里接待，也是栗本擅自做的主。”

昨天，菊治对小姐这样说了。

“师傅告诉我说，历年的今天都是令尊举办茶会的日子。”

“据说是的。不过这种事我全忘了，也没想过。”

“在这样的日子里，把我这个外行人叫来，这不是师傅挖苦人吗？因为最近我也很少去学习。”

“连栗本也是今早才想起来，便匆匆打扫了茶室。所以，还有股霉味吧。”

菊治含糊不清地说：

“不过，同样会相识的，如果不是栗本介绍就好了，我觉得对稻村小姐很过意不去。”

小姐觉得有点蹊跷似的望了望菊治。

“为什么呢？如果没有师傅，就没有人给我们引见了嘛。”

这着实是简单的抗议，不过也确是真实的。

的确，如果没有近子，也许两人在这人世间就不会相见。

菊治仿佛挨了迎面射过来的、像鞭子般的闪光抽打似的。

听起来小姐的语气像是同意这桩与菊治的婚事了。他有这种感觉。

小姐那种似觉蹊跷的目光，也是促使菊治感觉到那种闪光的原因。

但是，菊治直呼近子为栗本，小姐听起来会有什么感觉呢？尽管时间短暂，可是近子毕竟是菊治父亲的女人。这点，小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呢？

“在我的记忆里，栗本也留下了令人讨厌的地方。”菊治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不愿意让她接触到我的命运问题。我简直难以相信，稻村小姐怎么会是她介绍的。”

话刚说到这里，近子把自己的食案也端了出来。谈话中断了。

“我也来作陪。”

近子说罢跪坐下来，稍许弯着背，仿佛要镇定一下刚干完活的喘息，就势察看了小姐的神色。

“只有一位客人，显得有点冷清。不过，令尊定会高兴的吧。”

小姐垂下眼帘，老实地说：

“我，没有资格进令尊的茶室呀。”

近子当作没听见这句话，只顾接着把自己想到的和盘托出，诸如菊治的父亲生前是如何使用这间茶室的，等等。

看样子近子断定这门亲事谈成了。

临走时，近子在门口说：

“菊治少爷也该回访稻村府上……下次就该商谈日子了。”

小姐点了点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蓦地现出一副本能的羞怯姿态。

菊治始料未及。他仿佛感到了小姐的体温。

然而，菊治不由得像被裹在一层阴暗而丑恶的帷幕里似的。即使到了今天，这层帷幕也没能打开。

不仅是给菊治介绍稻村小姐的近子不纯洁，菊治自身体内也不干净。

菊治不时胡思乱想，想到父亲用龌龊的牙齿咬住近子胸脯上的那块痣……父亲的形象与自己也联系在一起了。

小姐对近子并不介意，可是菊治对近子却耿耿于怀。菊治怯懦、优柔寡断，虽说不完全是由于这个缘故，但也是原因之一吧。

菊治装出嫌恶近子的样子，让人看来觉得他与稻村小姐的亲事是近子强加于他的。再说，近子就是这样一个可以很方便地受人利用的女人。

菊治觉得这点伪装可能已被小姐看穿，于是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这时，菊治才发现这样一个自己，不禁愕然。

用过膳后，近子站起身去泡茶的时候，菊治又说：

“如果说栗本是操纵我们的命运，那么在对这种命运的看法上，稻村小姐与我相距很远。”

这话里有某种辩解的味道。

父亲辞世后，菊治不喜欢母亲一个人进入茶室。

现在，菊治还是认为如果父亲、母亲或自己单独在茶室里，会各想各自的事。

雨点敲打着树叶。

在这音响中传来雨点敲打雨伞的声音，越来越近。女佣在拉门外说：

“太田女士来了。”

“太田女士？是小姐吗？”

“是夫人。好像有病，人很憔悴……”

菊治顿时站起身来，却又伫立不动。

“请夫人上哪间？”

“请到这里就行。”

“是。”

太田遗孀连雨伞也没打就过来了。可能是将雨伞放在大门口吧。

菊治以为她的脸被雨水濡湿，却原来是泪珠。

因为从眼眶里不断地涌流到脸颊上，这才知道是眼泪。

开始菊治太粗心，竟然以为是雨水。

“啊！你怎么啦？”

菊治呼喊似的说了一声，就迎了过去。

夫人坐到外廊上，双手拄地。眼看着就要瘫倒在菊治身上。

外廊附近全被雨水打湿了。

夫人依然热泪潸潸，菊治竟又以为是雨滴。

夫人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菊治，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不倒下去。菊治也感到假如避开这视线，定会发生某种危险。

夫人眼窝凹陷，布上了小皱纹，眼圈发黑，并且奇妙地成了病态性的双眼皮，那双噙着晶莹泪珠的眼睛，露出了苦闷的倾诉的神色，蕴涵着无以名状的柔情。

“对不起，很想见你，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夫人亲切地说。

她的姿影也是脉脉含情的。

夫人憔悴不堪。假如她没有这份柔情，菊治仿佛就无法正视她。

菊治为夫人的苦痛，心如刀绞。虽然他明知夫人的苦痛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但是他却有一种错觉，在夫人这份柔情的影响下，自己的痛苦仿佛也和缓了下来。

“会被淋湿的，请快上来。”

菊治突然从夫人的背后深深地搂住她的胸部，几乎是把她拖着上来的。这动作显得有些粗暴。

夫人试图使自己站稳，说：

“放开我，请放开我。很轻吧。”

“是啊。”

“很轻，近来瘦了。”

菊治对自己冷不防地把夫人抱了起来，有些震惊。

“小姐会担心的，不是吗？”

“文子？”

听夫人这种叫法，菊治还以为文子也来了。

“小姐也一起来的吗？”

“我瞒着她……”夫人哽咽着说，“这孩子总盯着我不放，就是在半夜里，只要我有什么动静，她立即醒过来。由于我的缘故，这孩子也变得有些古怪了。有时她会问，妈妈为什么只生我一个呢？甚至说出这种可怕的话：哪怕生三谷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吗？”

夫人说着，端正了坐姿。

可能是文子不忍心看到母亲的忧伤而发出的悲鸣。

尽管如此，文子说的“哪怕生三谷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吗”这句话刺痛了菊治。

“今天，说不定她也会追到这里来。我是趁她不在家溜出来的……天下雨，她可能认为我不会外出吧。”

“怎么，下雨天就……”

“是的，她可能以为我体弱，下雨天外出走不动吧。”

菊治只是点了点头。

“前些天，文子也到这里来过吧？”

“来过。小姐说，请原谅家母吧。害得我无从回答。”

“我完全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可我为什么又来了呢？啊！太可怕了。”

“不过，我很感谢你呢。”

“谢谢。仅那次，我就该知足了。可是……后来我很内疚，真对不起。”

“可是，你理应没什么可顾虑的。如果说有，那就是家父的亡灵吧。”

然而，夫人的脸色不为菊治的话所动。菊治仿佛没抓住什么。

“让我们把这些事都忘了吧。”夫人说，“不知怎的，我对栗本师傅的电话竟那么恼火，真不好意思。”

“栗本给你挂电话了？”

“是的，今天早晨，她说你与稻村小姐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她为什么要通知我呢？”

太田夫人再次噙着眼泪，却又意外地微笑了。那不是破涕为笑，着实是天真的微笑。

“事情并没有定下来。”菊治否认说，“你是不是让栗本觉察出我的事了呢？那次之后，你与栗本见过面吗？”

“没见过面。不过，她很可怕，也许已经知道了。今天早晨打电话的时候，她肯定觉得奇怪。我真没用啊，差点晕倒，好像还喊了些什么。尽管是在电话里，可是对方肯定会听出来。因为她说，‘夫人，请你不要干扰。’”

菊治紧锁双眉，顿时说不出话来。

“说我干扰，这种……关于你与雪子小姐的事，我只觉得自己不好。从清早起我就觉得栗本师傅太可怕了，令人毛骨悚然，在家里实在待不住了。”

夫人说着像中了邪似的，肩膀颤抖不已，嘴唇向一边歪斜，仿佛吊了上去，显出一副老龄人的丑态。

菊治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像要按住夫人的肩膀。

夫人抓住他的这只手，说：

“害怕，我害怕呀！”

夫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怯生生的，突然有气无力地说：

“这间茶室？”

菊治不很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暧昧地答道：

“是的。”

“是间好茶室啊！”

不知夫人是想起已故丈夫不时受到邀请的事呢，还是忆起菊治的父亲了。

“是初次吗？”菊治问。

“是的。”

“你在看什么呢？”

“不，没看什么。”

“这是宗达的歌仙画。”

夫人点了点头，就势垂下头来。

“你以前没到过寒舍吗？”

“哎，一次也没来过。”

“是吗？”

“不，只来过一次，令尊遗体告别式……”

说到这里，夫人的话声隐没了。

“水开了，喝点茶好吗？可以解除疲劳，我也想喝。”

“好，可以吗？”

夫人刚要站起，就打了个趔趄。

菊治从摆在一角上的箱子里，把茶碗等茶具取了出来。他意识到这些茶具都是稻村小姐昨天用过的，但他还是照样取了出来。

夫人想取下烧水锅的盖子，可是手不停地哆嗦，锅盖碰到锅上，发出了小小的响声。

夫人手持茶勺，胸略前倾，泪水濡湿了锅边。

“这只烧水锅，也是我请令尊买下来的。”

“是吗？我都不了解。”菊治说。

即使夫人说这原先是她已故丈夫的烧水锅，菊治也没有反感。他对夫人这种直率的谈吐，也不感到奇怪。

夫人点完茶后说：

“我端不了，请你过来好吗？”

菊治走到烧水锅旁，就在这里喝茶。

夫人好像昏过去似的，倒在菊治的膝上。

菊治搂住夫人的肩膀，她的脊背微微地颤了颤，呼吸似乎越发微弱了。

菊治的胳膊像抱住一个婴儿，夫人太柔弱了。

三

“太太！”

菊治使劲摇晃着夫人。

他双手揪住她咽喉连胸骨处，像勒住她的脖颈似的。这才知道她的胸骨比上次看到的更加突出。

“对太太来说，家父和我，你辨别得出来吗？”

“你好残酷啊！不要嘛。”

夫人依然闭着眼睛娇媚地说。

夫人似乎不愿意马上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现世中来。

菊治的提问，与其说是冲着夫人，毋宁说是冲着自己心底的不安。

菊治又乖乖地被诱入另一个世界。这只能认为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似乎没有什么菊治的父亲与菊治的区别，那种不安甚至是后来才萌生的。

夫人仿佛并非人世间的女子。甚至令人以为她是人类以前的或是人类最后的女子。

夫人一旦走进另一个世界，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就分辨不出亡夫、菊治的父亲和菊治之间的区别了。

“你一旦想起父亲，就把父亲和我看成一个人了，是不是？”

“请原谅，啊！太可怕了，我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

夫人的眼角涌出成串的眼泪。

“啊！我想死，真想死啊！如果此刻能死，该多么幸福啊！刚才菊治少爷不是要卡我的脖子吗？为什么又不卡了呢？”

“别开玩笑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卡一下试试呢。”

“哦，那就谢谢啦。”

夫人说着把稍长的脖颈伸得更长了。

“现在瘦了，好卡。”

“恐怕不忍心留下小姐去死吧。”

“不，照这样下去，终归也会累死的。文子的事就拜托菊治少爷了。”

“你是说小姐和你一样吧。”

夫人放心地睁开了眼睛。

菊治为自己的话大吃一惊。简直是意想不到的话。不知夫人是怎样理解的。

“瞧！脉搏这么乱……活不长了。”

夫人说着握住菊治的手，按在乳房下。

也许菊治的话使她震惊才心脏悸动的吧。

“菊治少爷多大了？”

菊治没有回答。

“不到三十吧？真糟糕，实在是个可悲的女人！我确实不知道。”

夫人支起一只胳膊，斜斜地坐着，弯曲着双腿。

菊治坐好了。

“我呀，不是为玷污菊治少爷与雪子小姐的婚事才来的。不过，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并没有决定要结婚。既然你那么说，我觉得这是你替我把我的过去洗刷干净了。”

“是吗？”

“就说当媒人的栗本吧，她是家父的女人。那女人要扩散过去的孽债。你是家父最后的女人，我觉得家父也很幸福。”

“你还是与雪子小姐早点结婚吧。”

“这是我的自由。”

夫人顿觉眼前一片模糊，她望着菊治，脸颊发青，扶着额头。

“我觉得头晕眼花。”

夫人说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去，菊治就叫了车子，自己也坐了上去。

夫人闭着双眼，靠在车厢的一角。她那无依无靠的不安姿态，看来似乎有生命危险。菊治没有进夫人的家。下车时，夫人从菊治的掌心里抽出冰凉的手指，她的身影一溜烟似的消失了。

当天深夜两点左右，文子挂来了电话。

“三谷少爷吗？家母刚才……”

话说到这儿就中断了，但接着很清楚地说：

“辞世了。”

“啊？令堂怎么了？”

“过世了。是心脏麻痹致死的。近来她服了很多安眠药。”

菊治沉默不语。

“所以……我想拜托三谷少爷一件事。”

“说吧。”

“如果三谷少爷有相熟的大夫，可能的话，请您陪他来一趟好吗。”

“大夫？是大夫吗？很急吧？”

菊治大吃一惊，还没请大夫吗？忽地明白过来了。

夫人自杀了。为了掩饰此事，文子才拜托他的。

“我知道了。”

“拜托您了。”

文子肯定经过深思熟虑，才给菊治挂来电话的。所以她才用郑重其事的口吻，只讲了要办的事。

菊治坐在电话机旁，闭上了双眼。

在北镰仓的旅馆里与太田遗孀共度一宿，归途中在电车上看到的夕阳，忽然浮现在菊治的脑海里。

那是池上本门寺森林的夕阳。

通红的夕阳，恍如从森林的树梢掠过。森林在晚霞的映衬下，浮现出一片黢黑。

掠过树梢的夕阳，也刺痛了疲惫的眼睛，菊治闭上了双眼。

这时，菊治蓦地觉得稻村小姐包袱皮上的千只鹤，就在眼睛里残存的晚霞中飞舞。

[1]法桥宗达，江户初期的画家，擅长水墨画。

[2]源宗于，平安时代三十六歌仙之一。

[3]纪贯之，平安时代三十六歌仙之一，撰集《古今和歌集》。

志野彩陶

一

菊治去太田家，是在给太田夫人做过头七的翌日。

他本打算提前下班，因为等公司下班后再去就傍晚了。可是他刚要走，又踌躇不决，心神不定，直到天已擦黑都未能成行。

文子来到大门口。

“呀！”

文子双手扶地施礼，就势抬头望了望菊治。她的双手像是支撑着她那颤抖的肩膀。

“感谢您昨天送来的鲜花。”

“不客气。”

“我以为您送了花，就不会来了。”

“是吗？也有先送花，人后到的嘛。”

“不过，这我没想到。”

“昨天，我也来到附近的花铺了……”

文子坦诚地点了点头说：

“虽然花束没有写上您的名字，可是我当时就立刻知道了。”

菊治想起昨天自己站在花铺内的花丛中，思念着太田夫人的情景；想起花香忽然缓解了他惧怕罪孽的心绪。

现在文子又温柔地迎接菊治。

文子身着白地棉布服装。没有施脂粉。只在有些干涸的嘴唇上淡淡地抹了点口红。

“我觉得昨天还是不来的好。”菊治说。

文子把膝盖斜斜地挪动了一下，示意菊治：请上来吧。

文子在门口寒暄，似乎是为了不哭出来。不过，她再接着说下去，说不定就会哭泣了。

“只收到您的花，都不知道有多么高兴了。就说昨天，您也可以来嘛。”

文子在菊治的背后站起身，跟着走过来说。

菊治竭力装作轻松的样子说：

“我顾虑会让府上的亲戚印象不好，就没趣了。”

“我已经不考虑这些了。”文子明确地说。

客厅里，骨灰坛前立着太田夫人的遗像。

坛前只供奉着菊治昨天送来的花。

菊治感到意外。只留下自己送的花，文子是不是把别人送的花都处理掉了？

不过，菊治又有这种感觉：也许这是个冷冷清清的头七。

“这是水罐子吧。”

文子明白菊治说的是花瓶的事。

“是的。我觉得正合适。”

“好像是件很好的志野陶。”

做水罐用，有点小了。

插的花是白玫瑰和浅色石竹花，不过，花束与筒状的水罐很是相称。

“家母也经常插花，所以没把它卖掉，留下来了。”

菊治跪坐在骨灰坛前进了香，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向死者谢罪。然而，感谢夫人的爱这种情思流遍体内，仿佛还受到它的娇纵。

夫人是被罪恶感逼得走投无路才自杀的呢？还是被爱穷追而无法控制才寻死的？使夫人寻短见的究竟是爱还是罪？菊治思考了一周，仍然不得其解。

眼下在夫人灵前瞑目，脑海里虽然没有浮现出夫人的肢体，但是夫人那芳香醉人的触感，却使菊治沉湎在温馨之中。说也奇怪，菊治之所以没感到不自然，也是夫人的缘故。虽说是触感复苏了，但那不是雕刻式的感觉，而是音乐式的感觉。

夫人辞世后，菊治夜难成眠，在酒里加了安眠药。尽管如此，还是容易惊醒，梦很多。

但不是受噩梦的威胁，而是梦醒之际，不时涌上一种甘美的陶醉感。醒过来后，菊治也是精神恍惚的。

菊治觉得奇怪，一个死去的人，竟让人甚至在梦中都能感觉到她的拥抱。以菊治肤浅的经验来看，实在无法想象。

“我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

记得夫人与菊治在北镰仓的旅馆里共宿的时候，以及来菊治家走进茶室的时候，都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正像这句话反而引起夫人愉快的战栗和抽泣那样，现在菊治坐在夫人灵前思索着促使她寻死的事，一旦说这是罪，夫人谈及罪孽的这句话又会重新旋荡在耳际。

菊治睁开了眼睛。

文子坐在菊治背后抽噎。她偶尔哭出一声，又强忍了回去。

菊治这时不便动，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五六年前拍的，是小照片放大的。”

“哦，是点茶时拍的吧？”

“哟，您很清楚嘛。”

这是一张把脸部放大了的照片。衣领合拢处以下被剪掉，两边肩膀也剪去了。

“您怎么知道是点茶时拍的呢？”文子说。

“是凭感觉嘛。眼帘略下垂，那表情像是在做什么事。虽说看不见肩膀，但也能看得出来她的身体在用力。”

“有点侧脸，我犹疑过用不用这张，但这是母亲喜欢的照片。”

“很文静，是一张好照片。”

“不过，脸有点侧还是不太好。人家进香的时候，她都没看着进香者。”

“哦？这也在理。”

“脸扭向一边，还低着头。”

“是啊。”

菊治想起夫人辞世前一天点茶的情景。

夫人拿着茶勺潸然泪下，弄湿了烧水锅边。是菊治走过去端茶碗的。直到喝完茶，锅边上的泪水才干。菊治刚一放下茶碗，夫人就倒在他的膝上了。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家母稍胖了些。”文子说，而后又含糊不清地说，“再说，这张照片太像我了，供在这里，怎么说呢，总觉得难为情。”

菊治突然回过头来看了看。

文子垂下眼帘。这双眼睛刚才一直在凝望着菊治的背影。

菊治不能不离开灵前，与文子相对坐了下来。

然而，他还有道歉的话对文子说吗？！

幸亏供花的花瓶是志野陶的水罐。菊治在它前面将双手轻轻地支在榻榻米上，仿佛欣赏茶具似的凝望着它。

只见它白釉里隐约透出红色，显得冷峻而温馨，罐身润泽，菊治伸手去抚摩它。

“柔和，似梦一般，我们也很喜欢志野的精品陶器。”

他本想说柔和的女人似梦一般，不过出口时省略了“女人”二字。

“您要是喜欢，就当作家母的纪念物送给您。”

“不，不。”

菊治赶紧抬起头来。

“如果您喜欢，请拿走吧。家母也会高兴的。这东西似乎不错。”

“当然是件好东西。”

“我也曾听家母这样说过，所以就把您送来的花插在上面。”

菊治情不自禁，热泪盈眶。

“那么，我收下了。”

“家母也一定会高兴的。”

“不过，我可能不会把它当作水罐而当作花瓶用呢。”

“家母也用它插过花，您尽管用好了。”

“就是插花，也不是插茶道的花。茶道用具离开茶道，那就太凄寂了。”

“我不想再学茶道了。”

菊治回过头去看了看，就势站起身来。他把壁龛旁边的坐垫挪到靠近廊道这边，坐了下来。

文子一直在菊治的后面，一动不动地保持一定的距离，跪坐在榻榻米上，没有用坐垫。

因为菊治挪动了位置，结果留下了文子坐在客厅的正中央。

文子手指微微弯曲放在膝上，眼看就要发抖，她把双手握在了一起。

“三谷少爷，请您原谅家母。”

文子说着深深地低下头来。

她深深低头的刹那间，菊治吓了一跳，以为她的身体就要倒下来。

“哪儿的话，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觉得，‘请原谅’这句话我都难以启齿。更无法表示道歉，只觉得愧对文子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来见你。”

“该惭愧的是我们啊！”

文子露出了羞耻的神色。

“简直羞死人了。”

从她那没有施粉黛的双颊到白皙的长脖颈，微微地绯红了。文子操心，人都消瘦了。

这淡淡的血色，反而令人感到文子的贫血。

菊治很难过地说：

“我想，令堂不知多么恨我。”

“恨？家母会恨三谷少爷吗？”

“不，可是，难道不是我促使她死的吗？”

“我认为家母是自己寻死的。家母辞世后，我独自思考了整整一周。”

“从那以后你就一个人住在家里吗？”

“是的，家母与我一直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是我促使令堂死的啊！”

“是她自己寻死的。如果三谷少爷说是您促使她死的，那么不如说是我促使家母死的。假使说因为母亲死了，非要怨恨谁的话，那就只能怨恨我自己。让别人感到有责任，或感到后悔，那么家母的死就变成阴暗的、不纯的了。我觉得，给后人留下反省和后悔，将会成为死者的沉重负担。”

“也许的确是这样，不过，假使我没有与令堂邂逅……”

菊治说不下去了。

“我觉得，只要您原谅死者，这就够了。也许家母为了求得您的原谅才死的。您能原谅家母吗？”

文子说着站起身来走了。

文子的这番话，使菊治觉得在脑海里卸下一层帷幕。

他寻思：真能减轻死者的负担吗？

因死者而忧愁，难道就像诅咒死者一般，会多犯愚蠢的错误吗？死了的人是不会强迫活着的人接受道德的。

菊治又把视线投在夫人的照片上。

二

文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茶盘里放着两只筒状茶碗，一只赤乐与一只黑乐[1]。

她把黑乐茶碗放在菊治面前。

沏的是粗茶。

菊治端起茶碗，瞧了瞧茶碗底部的印记，冒失地问道：

“是谁的呢？”

“我想是了入[2]的。”

“赤色的也是吗？”

“是的。”

“是一对吧。”

菊治说着，看了看赤茶碗。

这只赤茶碗，一直放在文子的膝前，没有碰过。

这筒状茶碗用来喝茶正合适，可是，菊治脑海里忽然浮现一种令人讨厌的想象。

文子的父亲过世后，菊治的父亲还健在的时候，菊治的父亲到文子母亲这儿来时，这对乐茶碗代替一般茶杯使用过吧。菊治的父亲用黑乐，文子的母亲则用赤乐，这不就是做夫妻茶碗用的吗？

如果是了入陶，就不用那么珍惜了，也许还成了他们两人旅行用的茶碗呢。

果真如此，现在明知此情的文子还为菊治端出这只茶碗来，未免太恶作剧了。

但是，菊治并不觉得这是有意的挖苦，或有什么企图。他理解为这是少女单纯的感伤。

毋宁说，菊治也感染上这种感伤了。

也许文子和菊治都被文子母亲的死纠缠住，无法背逆这种异样的感伤。然而，这对乐茶碗加深了菊治与文子共同的悲伤。

菊治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之间，还有母亲与菊治之间，以及母亲的死，这一切文子都一清二楚。

也只有他们两人同谋掩盖文子母亲自杀的事。

看样子文子沏粗茶的时候哭过，眼睛微微发红。

“我觉得今天来对了。”菊治说，“我理解文子小姐刚才的话，意思是说死者与活着的人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原谅或不原谅的事了。这样，我得重新改变看法，认为已经得到令堂的原谅了，对吗？”

文子点点头。

“不然，家母也得不到您的原谅了。尽管家母可能不原谅她自己。”

“但是，我到这里来，与你这样相对而坐，也许是件可怕的事。”

“为什么呢？”文子说着，望了望菊治，“您是说她不该死是吗？家母死的时候，我也很懊丧，觉得家母不论受到多大的误解，死也不成为她辩解的理由。因为死是拒绝一切理解的，谁都无从原谅她啊！”

菊治沉默不语，他思忖，原来文子也曾探索过死的秘密。

菊治没想到会从文子那里听到“死是拒绝一切理解的”。

眼前，菊治实际所理解的夫人与文子所理解的母亲，可能是大不相同的。

文子无法理解作为一个女人的母亲。

不论是原谅人，或是被人原谅，菊治都荡漾在女体的梦境般的波浪中。

这一对黑与赤的乐茶碗，仿佛也能勾起菊治如梦如痴的心绪来。

文子就不理解这样的母亲。

从母体内生出来的孩子，却不懂得母体，这似乎很微妙。然而，母亲的体态却微妙地遗传给了女儿。

从文子在门口迎接菊治的时候起，他就感受到一股柔情，这恐怕也有这种因素在内，那就是他在文子那张典雅的脸上，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影。

如果说夫人在菊治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面影，才犯了错误，那么菊治觉得文子酷似她母亲，这就像用咒语把人束缚住的、令人战栗的东西。不过，菊治却又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诱惑。

只要看一看文子那干涸而小巧的、微带反咬合的嘴唇，菊治就觉得无法与她争辩了。

怎么做才能使这位小姐显示一下反抗呢？

菊治闪过这样的念头。

“令堂太善良了，以致活不下去啊。”菊治说，“然而，我对令堂太残酷了。有时难免以这种形式把自己道德上的不安推给了令堂。因为我是个胆怯而懦弱的人……”

“是家母不好。家母太糟糕了。不论是与令尊，还是三谷少爷的事。尽管我并不认为这都是家母的性格问题。”

文子欲言又止，脸上飞起一片红潮，血色比刚才好多了。

她稍微转过脸去，低下头来，仿佛要避开菊治的视线。

“不过，家母过世后，从第二天起我逐渐觉得她美了。这不是我的想象，可能是家母自己变得美了吧。”

“对死去的人来说，恐怕都一样吧。”

“也许家母是忍受不了自己的丑恶才死的……”

“我认为不是这样。”

“加上，她苦闷得忍受不了。”

文子噙着眼泪。她大概是想说出母亲对菊治的爱情。

“死去的人犹如已永存在我们心中的东西，珍惜吧。”菊治说。

“不过，他们都死得太早了。”

看来文子也明白，菊治的意思是指他与文子的双亲。

“你和我也都是独生子。”菊治接着说。

这句话引起他的联想：假如太田夫人没有文子这个女儿，也许他与夫人的事，会使他锁在更阴暗更扭曲的思绪里。

“听令堂说，文子你对家父也很亲切。”

菊治终于把这句话和盘托出。本来是打算顺其自然，有机会再说的。

他觉得不妨对文子说说父亲把太田夫人当作情人而经常到这家里来的事。

但是，文子突然双手扶着榻榻米施礼说：

“请原谅。家母实在太可怜了……从那时候起，她随时都准备死了。”

文子说着就势趴在榻榻米上，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就哭了起来，肩膀也松弛无力了。

菊治突然造访，文子没顾得上穿袜子。她把双脚心藏在腰后，姿态确实像蜷缩着身子。

她那散乱在榻榻米上的头发几乎碰上那只赤乐筒状茶碗。

文子双手捂着泪潸潸的脸，走了出去。

良久，还不见她出来。菊治说：

“今天就此告辞了。”

菊治走到门口。文子抱着一个用包袱皮包裹的小包走了过来。

“给您增加负担了。这个，请您带走吧。”

“啊？”

“志野罐。”

文子把鲜花拿出来，把水倒掉，揩拭干净装入盒子里，包装好。操作的麻利使菊治十分惊讶。

“刚才还插着花，现在马上让我带走吗？”

“请拿着吧。”

菊治心想，文子悲伤之余，动作才那么神速吧。

“那我就收下了。”

“您带走就好，我就不拜访了。”

“为什么？”

文子没有回答。

“那么，请多保重。”

菊治刚要迈出门口，文子说：“谢谢您。啊，家母的事请别介意，早些结婚吧。”

“你说什么？”

菊治回过头来，文子却没有抬头。

三

菊治把志野陶罐带回家后，依然插上白玫瑰和浅色石竹花。

菊治觉得，太田夫人辞世后，自己才开始爱上了她。他总是被这种心情困扰着。

而且，他感到自己这份爱，还是通过夫人的女儿文子的启示，才确实领悟过来的。

星期天，菊治试着给文子挂个电话。

“还是一个人在家吗？”

“是的。实在太寂寞了。”

“一个人住是不行的。”

“哎。”

“府上静悄悄的，一切动静在电话里也听得见哪。”

文子莞尔一笑。

“请位朋友来陪住，怎么样？”

“可是，我总觉得别人一来，家母的事就会被人家知道……”

菊治难以答话。

“一个人住，外出也不方便吧。”

“不会，把门锁上就出去嘛。”

“那么，什么时候请来一趟。”“谢谢，过些日子吧。”

“身体怎么样？”

“瘦了。”

“睡眠好吗？”

“夜里基本上睡不着。”

“这可不好。”

“过些日子我也许会把这里处理掉，然后到朋友家租间房住。”

“过些日子，是指什么时候？”

“我想这里一卖出手就……”

“卖房子？”

“是的。”

“你打算卖吗？”

“是的。您不觉得卖掉好吗？”

“难说。是啊，我也想把这幢房子卖掉。”

文子不言语。

“喂喂，这些事在电话里没法谈清楚，星期天我在家，你能来吗？”

“好。”

“你送的志野罐，我插了洋花，你若来，就请你把它当水罐用……”

“点茶？”

“说不上是点茶，不过，不把志野陶当水罐用一回，太可惜了。何况茶具还是需要同别的茶道器具配合起来使用，以求相互辉映，不然就显不出它真正的美来。”

“可是，今天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加难看，我不去了。”“没有别的客人来。”

“可是……”

“就这样吗。”

“再见！”

“多保重。好像有人来了。再见。”

来客原来是栗本近子。

菊治绷着脸，担心刚才的电话是不是被她听见了。

“连日阴郁，好容易遇上个好天，我就来了。”

近子一边招呼，视线早已落在志野陶上了。

“马上就是夏天，茶道将会闲一阵，我想到府上茶室来坐坐……”

近子把随手带来的点心连同扇子拿了出来。

“茶室恐怕又有霉味了吧。”

“可能吧。”

“这是太田家的志野陶吧，让我看看。”

近子若无其事地说着，朝有花的那边膝行过去。

她双手扶席低下头来，骨骼粗大的双肩呈现出像怒吐恶语的形状。

“是买来的吗？”

“不，是送的。”

“送这个？收了件相当珍贵的礼物呀。是纪念遗物吧？”

近子抬起头，转过身来说：

“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买下来的好，不是吗？让小姐送，总觉得有点可怕。”

“好吧，让我再想想。”

“请这么办吧。太田家的各式各样的茶具都弄来了，不过，都是令尊买下来的。即使在照顾太田太太以后也……”

“这些事，我不想听你说。”

“好，好。”

近子说着突然轻松地站起身来。

传来了她在那边同女佣说话的声音。她套上烹饪服走了出来。

“太田太太是自杀吧。”近子突然袭击似的说。

“不是。”

“哦？我一听说就明白了。那个太太身上总飘忽着一股妖气。”

近子望了望菊治。

“令尊也曾说过，那太太是个很难捉摸的女人。虽然以女人的眼光来看，又有所不同。怎么说呢，她这个人嘛，总是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跟我们合不来。黏糊糊的……”

“希望你别说死人的坏话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死了的人不是连菊治少爷的婚事也来干扰了吗？就说令尊吧，也被那个太太折磨得够苦的了。”

菊治心想，受苦的恐怕是你近子吧。

父亲与近子的关系，只是短暂的玩玩罢了。虽然不是由于太田夫人使近子怎么样，可是近子恨透了直至父亲过世前还跟父亲相好的太田夫人。

“像菊治少爷这样的年轻人，是不会懂得那个太太的。她死了反而更好吧？这是实话。”

菊治不加理睬，把脸转向一边。

“连菊治少爷的婚事，她都要干扰，这怎么受得了。她肯定觉得难为情，可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妖性才寻死的。像她这种人，大概以为死后还能见到令尊呢。”

菊治不禁打了个寒战。

近子走下庭院，说：

“我也要在茶室里镇定一下心神。”

菊治纹丝不动，久久地坐在那里赏花。

洁白和浅红的花色，与志野陶上的釉彩浑然一体，恍如一片朦胧的云雾。

他脑海里浮现出文子独自在家里哭倒的身影。

[1]乐氏烧制的赤釉、黑釉两种陶茶碗，相传是长次郎于天正年间所创，由丰臣秀吉赐乐氏印，传至今日。

[2]了入（1756－1834），乐氏家第九代吉左卫门的称号。

母亲的口红

一

菊治刷完牙回到卧室时，女佣已将牵牛花插在挂着的葫芦花瓶里。

“今天我该起来了。”

菊治虽然这么说，可是又钻进了被窝。

他仰卧着，在枕头上把脖子扭向一边，望着挂在壁龛一角上的花。

“有一朵已经绽开了。”

女佣说着退到贴邻的房间。

“今天还请假吧？”

“啊，再休息一天。不过我要起来的。”

菊治患感冒头痛，已经四五天没去公司上班了。

“在哪儿摘的牵牛花？”

“在庭院边上，它缠着茗荷，开了一朵花。”

大概是自然生长的吧。花是常见的蓝色，藤蔓纤细，花和叶都非常小。

不过，插在像涂着古色古香的黑红漆的葫芦里，绿叶和蓝色的花倒垂下来，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

女佣是父亲在世时就一直干下来的，所以略懂得这种雅趣。

悬挂的花瓶上，可以看见黑红漆渐薄的花押，陈旧的盒子上也有“宗旦”的字样。假如这是件真品，那么它就是三百年前的葫芦了。

菊治不太懂得茶道的插花规矩，就是女佣也不是很有心得。不过，早晨点茶，缀以牵牛花，使人觉得也蛮合适。

菊治陷入沉思：将一朝就凋谢的牵牛花插在传世三百年的葫芦里……他不觉凝望了良久。

也许它比在同样是三百年前的志野陶的水罐里插满西洋花更相称吧。

然而，作为插花用的牵牛花能保持多长时间呢？

这又使菊治感到不安。

菊治对侍候他用早餐的女佣说：

“以为那牵牛花眼看着就会凋谢，其实也不是这样。”

“是吗。”

菊治想起来了，自己曾打算在文子送给他作纪念的她母亲的遗物志野水罐里，插上一枝牡丹。

菊治把水罐拿回家时，牡丹的季节已经过了。不过那时，说不定什么地方还会有牡丹花开吧。

“我都忘了家里还有那只葫芦什么的，多亏你把它找了出来。”

“是。”

“你是不是见过家父在葫芦里插牵牛花？”

“没有，牵牛花和葫芦都是蔓生植物，所以我想可能……”

“嚯？蔓生植物……”

菊治笑了，有点沮丧。

他在看报时觉得头很沉重，就躺在饭厅里。

“睡铺还没有收拾吧。”他说。

话音刚落，正洗东西的女佣一边擦着湿手，一边赶忙走了进来，说：“我这就去拾掇。”

过后，菊治走进卧室一看，壁龛上的牵牛花没有了。葫芦花瓶也没有挂在壁龛上。

“唔。”

可能是女佣不想让他看到快要凋谢的花。

菊治听到女佣说牵牛花和葫芦都是“蔓生植物”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但话又说回来，父亲当年生活的那套规矩还保留在女佣这些举止上。

然而，志野水罐却依然摆在近壁龛的正中央的地方。

如果文子来看到了，心里无疑会想：太怠慢了。

文子赠送的这只水罐刚拿回来时，菊治立即插上洁白的玫瑰花和浅色的石竹花。

因为文子在她母亲灵前就是这样做的。那白玫瑰和石竹花，就是文子为母亲做头七的当天，菊治供奉的花。

菊治抱着水罐回家途中，在昨日请人把花送到文子家的同一家花铺里，买回了同样的花。

可是后来，哪怕只是摸摸水罐，心也是扑通扑通地跳，从此菊治就再也没有插花了。

有时在路上行走，菊治看见中年妇女的背影，会忽然被强烈地吸引住，待到意识过来的时候，不禁黯然，自言自语：

“简直是个罪人。”

清醒之后再看，那背影并不像太田夫人。

只是腰围略鼓起，像夫人而已。

刹那间，菊治感到一种令人颤抖的渴望，同时，陶醉与可怕的震惊重叠在一起，他仿佛从犯罪的瞬间清醒过来。

“是什么东西使我成为罪人的呢？”

菊治像要拂去什么似的说。可是，作为回应，他越发地想见夫人了。

菊治不时感到活生生地抚触到过世的人的肌肤。他想，如果不从这种幻觉中摆脱出来，自己就无法得救了。

有时他也这样想：也许这是道德的苛责，才使官能产生病态。

菊治把志野水罐收进盒子里，就钻进了被窝。

当他望着庭院的时候，雷响了。

雷声虽远，却很激烈，而且响声越来越近了。闪电开始掠过庭院的树木。

然而，傍晚的骤雨已经先来临。雷声远去了。

庭院泥土飞溅起来，雨势异常凶猛。

菊治起身给文子挂电话。

“太田小姐搬走了……”对方说。

“啊？”

菊治大吃一惊。

“对不起。那……”

菊治想，文子已经把房子卖了。

“您知道她搬到了什么地方吗？”

“哦，请稍等一下。”

对方似乎是女佣。

她立即又回到电话机旁，好像是在念纸条，把地址告诉了菊治。据说房东姓“户崎”，也有电话。

菊治给那家挂电话找文子。

文子用爽朗的声音说：

“让您久等了，我是文子。”

“文子小姐吗？我是三谷。我给你家挂了电话。”

“很抱歉。”

文子压低了嗓门，声音颇似她母亲。

“什么时候搬的家？”

“啊，是……”

“怎么没有告诉我。”

“前些日子已将房子卖了，一直住在友人这里。”

“啊。”

“要不要把新址告诉您，我犹豫不定。开始没打算告诉您。后来决定还是不该告诉您。可是近来又后悔没有告诉您。”

“那当然。”

“哟，您也这么想吗？”

说着说着，菊治顿觉精神清爽，仿佛身心被洗涤过一样。透过电话，也有这种感觉吗？

“我一看到你送给我的那个志野水罐，就很想见你。”

“是吗？家里还有一件志野陶呢，是一只小的筒状茶碗。那时，我曾想过是不是连同水罐一起送给您，不过家母曾用它来喝茶，茶碗边上还透出母亲的口红的印迹，所以……”

“啊？”

“家母是这么说的。”

“令堂的口红会沾在陶器上不掉吗？”

“不是沾上不掉。那件志野陶本来就带点红色，家母说，口红一沾上茶碗边，揩也揩拭不掉。家母辞世后，我一看那茶碗边，有一处仿佛瞬间显得格外的红。”

文子这句话是无意中说出来的吗？

菊治不忍心听下去，把话题岔开，说：

“这边傍晚的骤雨很大，那边呢？”

“简直是倾盆大雨，雷声吓得我都缩成一团了。”

“这场雨过后，会凉爽些吧。我也休息了四五天，今天在家，如果你愿意，请来吧。”

“谢谢。我本打算要拜访也要待我找到工作之后再去。我想出去做事。”

没等菊治回答，文子接着说：

“接到您的电话，我很高兴，这就去拜访。虽然我觉得不应该再去见您……”

菊治盼着骤雨过去，他让女佣把铺盖收起来。

自己居然挂电话把文子请来，菊治颇感惊讶。

他更没有料到，他与太田夫人之间的罪孽阴影，竟由于听了她女儿的声音，反而消失得一干二净。

难道女儿的声音，会使人感到她母亲仿佛还活着吗？

菊治刮胡子时，把带着肥皂沫的胡子屑甩在庭院树木的叶子上，让雨滴濡湿它。

过了晌午，菊治满以为文子来了，到门口一看，却原来是栗本近子。

“哦，是你。”

“天气又热起来了，久疏问候，今天来看看你。”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得多加珍重呀，气色也不怎么好。”

近子蹙额，望着菊治。

菊治以为文子是一身洋装打扮，可传来的却是木屐声，自己怎么竟错以为是文子呢，真滑稽。菊治一边这样想，一边又说：

“修牙了吧。好像年轻多了。”

“趁梅雨天得闲就去……整得太白了些，不过很快就会变得自然了，没关系。”

近子走进菊治刚才躺着的客厅，望了望壁龛。

“什么都没摆设，清爽宜人吧。”菊治说。

“是啊，是梅雨天嘛。不过，哪怕摆点花……”

近子说着回转身来问道：

“太田家的那件志野陶，怎么样了？”

菊治不言语。

“还是把它退回去好吧？”

“这是我的自由。”

“那也不是呀。”

“至少不该受你指使吧。”

“那也不见得吧。”

近子露出满嘴洁白的假牙，边笑边说：

“今天我就是为征求你的意见才来的。”

话音刚落，她突然张开双手，好像在祛除什么似的。

“要把妖气从屋里都赶出去，不然……”

“你别吓唬人。”

“但是，作为媒人，我今天要提出一个要求。”

“如果还是稻村家小姐的事，难为你一番好意，我拒绝听。”

“哟，哟，不要因为讨厌我这个媒人，把这门惬意的亲事也给推掉，这岂不是显得气量太小了嘛。媒人搭桥，你只顾在桥上走就行，令尊当年就是无所顾忌地利用了我嘛。”

菊治露出厌烦的神色。

近子有个毛病，说得越起劲，肩膀就耸得越高。

“这是当然的，我与太田太太不同。比较简单，就连这种事也毫不隐藏，一有机会就一吐为快，但遗憾的是，在令尊的外遇数字里，我也数不上啊。只是昙花一现……”

近子说着低下头来。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怨恨他。后来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只要我对他有用时，他就无所顾忌地利用我……男人嘛，使用有过关系的女人是很方便的。我也承蒙令尊的关照，学到丰富而健全的处世常识。”

“唔。”

“所以，请你利用我健全的常识吧。”

菊治毫不拘泥地被她的这番话吸引了，他觉得这也有道理。

近子从腰带间将扇子抽了出来。

“人嘛，太男人气，或者太女人味儿，都是学不到这种健全的常识的。”

“是吗？这么说常识就是中性的啰。”

“这是挖苦人吗？但是，一旦变成中性的，就能清清楚楚地看透男人和女人的心理。你没想过吗，太田夫人是母女俩生活的，她怎么能够留下女儿而去死呢？据我看来，她可能有一种企图，是不是以为自己死后，菊治少爷会照顾她女儿……”

“什么话？！”

“我仔细琢磨，恍然大悟，才解开了这个疑团。因为我总觉得太田夫人的死搅扰了菊治少爷这桩亲事。她的死非同一般。一定有什么问题。”

“太离奇了。这是你的胡思乱想。”

菊治一边这样说，一边却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近子这种离奇的胡想捅了一刀。

好像掠过一道闪电。

“菊治少爷把稻村小姐的事，告诉太田夫人了吧？”

菊治想起来了，却佯装不知。

“你给太田夫人挂电话，不是说我的婚事已定了吗？”

“是，是我告诉的。我对她说：请你不要搅扰。太田夫人就是那天晚上死的。”

沉默良久。

“但是，我给她挂电话了，菊治少爷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她哭着来了呢？”

菊治遭到了突然袭击。

“没错吧。她还在电话里‘啊’地喊了一声呢。”

“这么说来，是你害了她嘛。”

“菊治少爷这么想，就得到解脱了是吧。我已经习惯当反派角色。令尊也早已把我当作随时可以充当冷酷的反派角色的女人。虽说谈不上是报恩，但今天我是主动来充当这个反派角色的。”

菊治听来，近子似乎在吐露她那根深蒂固的妒忌和憎恶。

“幕后的事，嗨，就当不知道……”

近子说着，耷拉下眼睑，好像在看自己的鼻子。

“菊治少爷尽管皱起眉头，把我当作是个好管闲事的令人讨厌的女人好了……用不了多久，我定要祛除那个妖性的女人，让你能缔结良缘。”

“请你不要再提良缘之类的事了，好不好？”

“好，好，我也不愿与太田夫人的事扯在一起。”

近子的声调变得柔和了。

“太田夫人也并不是个坏人……自己死了，在不言不语中，就想把女儿许给菊治少爷，但这只是一种企盼而已，所以……”

“又胡言乱语了。”

“本来就是这样嘛。菊治少爷以为她活着的时候，一次都没想过要把女儿许配给你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太糊涂了。她不论是睡还是醒，一味专心想令尊，像着了魔似的，如果说这是痴情，那确是痴情。在梦与现实的混沌中，连女儿也卷进来了，最后把性命都搭上……不过，在旁观者看来，这仿佛是一种可怕的报应，或是应验的诅咒，是被一张魔性的网给罩住了。”

菊治和近子面面相觑。近子睁大她那双小眼睛。

她的目光总盯住菊治不放，菊治把脸扭向一旁。

菊治之所以畏缩，让近子滔滔不绝，虽说从一开始他就处于劣势，但更多的恐怕是他为近子的离奇言论震惊的缘故。

菊治想都没想过，过世的太田夫人果真希望女儿文子同菊治成亲吗？再说，他也不相信此话。

这恐怕是近子出于妒忌信口雌黄吧。

这种胡乱猜想，就像近子胸脯上长的那块丑陋的痣吧。

然而，对菊治来说，这种离奇的言论宛如一道闪电。

菊治感到害怕。

难道自己就不曾有过这种希望？

虽然继母亲之后，把心移于女儿这种事，在世间并非没有，但是一面陶醉于母亲的拥抱中，另一面却又不知不觉地倾心于其女儿，而自己都还没有察觉，这难道不是真成了魔性的俘虏吗？

如今，菊治回想起来，自从遇见太田夫人之后，自己的整个性格仿佛都变了。

总觉得人都麻木了。

“太田家的小姐来过了，她说有来客，改天再……”

女佣通报说。

“哦，她走了吗？”

菊治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二

“刚才……”

文子伸长白皙而修长的脖颈仰望着菊治。从她的喉咙到胸脯的凹陷处呈现出一层淡黄色的阴影。

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她消瘦了的缘故，这淡淡的阴影使菊治放心地松了口气。

“栗本来了。”菊治坦荡地说。

他刚走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可是一见到文子，反而觉得轻松了。

文子点了点头，说：

“我看见师傅的阳伞了……”

“啊，是这把阳伞吧。”

那是一把长把的灰色阳伞，靠放在门口。

“要不，请你到厢房的茶室里等一会儿好吗？栗本那老太婆，这就走的。”

菊治这么说，可他对自己又产生了怀疑。为什么明知文子会来，却没有把近子打发走呢？

“我倒无所谓……”

“是吗？那就请吧。”

文子好像不知道近子的敌意，她一进客厅就向近子施礼寒暄，还对近子前去吊唁她母亲，表示了一番谢意。

近子就像看着徒弟作茶道练习时那样，略耸起左肩膀，昂首挺胸地说：

“你母亲也是一位文雅人……我觉得她在这文雅人活不长的人世间，就像最后的一朵花，凋谢了。”

“家母也并不是个文雅的人。”

“留下文子孤身一人，恐怕她心里也很舍不得吧。”

文子垂下了眼睑，紧紧地抿住反咬合的下唇。

“很寂寞吧，也该来练习茶道了。”

“啊，我已经……”

“可以解闷哟。”

“我已经没有资格学茶道了。”

“什么话。”

近子把重叠着摞在膝上的双手松开，说：

“其实嘛，梅雨天也快过去，我想给这府上的茶室通通风，今天才登门拜访的。”

近子说着瞥了菊治一眼。

“文子也来了，你看怎么样？”

“啊？”

“请让我用一下你母亲的遗物志野陶……”

文子抬起头望了望近子。

“让我们也来谈谈你母亲的往事吧。”

“可是，如果在茶室里哭了起来，多讨厌啊。”

“哦，那就哭嘛，没关系的。不久，菊治少爷一旦成了亲，我也就不能随便进茶室里来啰。虽然这是值得我回忆的茶室……”

近子笑了笑，故作庄重地说：

“我是说，要是与稻村家的雪子小姐的这门亲事定下来的话。”

文子点点头，丝毫不露声色。

然而，酷似她母亲的那张圆脸上，却看得出她憔悴的神色。

菊治说：“提这些没定的事，会给对方添麻烦的。”

“我是说假如定下来的话。”

近子又把话顶了回来。

“好事多磨嘛，在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之前，也请文子小姐就当没听说过。”

“是。”

文子又点了点头。

近子喊了一声女佣，站起身来去打扫茶室了。

“这儿的树荫下，树叶还湿着呢，小心点！”

庭院里传来了近子的声音。

三

“早晨，在电话里甚至能听得见这里的雨声吧。”菊治说。

“电话里也能听见雨声吗？我倒没有注意。这庭院里的雨声，在电话里能听得见吗？”

文子把视线移向庭院。

树丛的对面，传来了近子打扫茶室的声音。

菊治也一边望着庭院一边说：

“我也并不认为电话里能听得见文子小姐那边的雨声。不过，后来却有这种感觉，傍晚的骤雨真是倾盆而来啊。”

“是啊，雷声太可怕了……”

“对对，你在电话里也这么说过。”

“连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像家母。一响雷，母亲就会用和服的袖兜裹住我的小脑袋。夏天外出的时候，家母总要望望天空，说声今天会不会打雷呢。直到现在，有时一打雷，我还想用袖兜捂住脸。”

文子说着，从肩膀到胸部暗暗地露出了腼腆的姿态。

“我把那只志野陶茶碗带来了。”

文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折回客厅的时候，她把包裹那茶碗的小包放到菊治膝前。

但是，菊治有点踌躇，文子就把它拉到自己面前，从盒子里把茶碗拿了出来。

“令堂也曾用筒状的乐茶碗来喝茶吧。那也是了入烧制的吗？”菊治说。

“是的。不过家母说不论黑乐还是赤乐，用它喝粗茶或烹茶，在色彩的配合上都不好，所以她常用这只志野陶茶碗。”

“是啊，用黑乐茶碗来喝，粗茶的颜色就看不见了……”

菊治无意将摆放在那里的志野陶筒状茶碗拿到手上观赏，文子看见以后说：

“它可能不是上乘的志野陶，不过……”

“哪里。”

但是，菊治还是没有伸出手来。

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只志野陶的白釉里隐约透出微红。仔细观赏的时候，那红色仿佛从白釉里浮现出来似的。

而且，茶碗口带点浅茶色，有一处浅茶色显得更浓些。

那儿恐怕就是接触嘴唇的地方吧。

看上去好像沾了茶锈，但也可能是嘴唇碰脏的。

在观赏的过程中，那浅茶色依然呈现出红色来。

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难道真是文子母亲的口红渗透进去的痕迹吗？

这么一想，他再看，釉面果然呈现茶、赤搀半的色泽。

那色泽宛如褪色的口红，又似枯萎的红玫瑰——并且，当菊治觉得它像沾在什么东西上的陈旧血渍的颜色时，心里就觉得难以置信。

他既感到令人作呕的龌龊，同时也感到使人迷迷糊糊的诱惑。

茶碗面上呈黑青色，绘了一些宽叶草。有的草叶间呈红褐色。

这些草，绘得单纯而又健康，仿佛唤醒了菊治病态的官能。

茶碗的形状也很端庄。

“很不错啊。”

菊治说着把茶碗端在手上。

“我不识货。不过，家母很喜欢它，常用它来喝茶。”

“给女人当茶碗用很合适啊。”菊治从自己的话里，再一次活脱脱地感受到文子的母亲这个女人的温馨。

尽管如此，文子为什么要把这只渗透了她母亲的口红的志野茶碗拿来给他看呢？

菊治不清楚这是出于文子的天真，还是满不在乎。只是文子的那种不抵抗的心绪，仿佛也传给了他。

菊治在膝上转着茶碗观赏，但是避免让手指碰到茶碗边接触嘴唇的地方。

“请把它收好。让栗本老太婆看到，说不定她又会说些什么，顶讨厌的。”

“是。”

文子把茶碗放进盒里，重新包好。

文子本打算把它送给菊治才带来的，可是好像没有碰上机会。也许是顾虑菊治不喜欢这件东西。

她站起身来，又把那小包放回门口。

近子从庭院里向前弯着身子，走了上来。

“请把太田家那个水罐拿出来好吗？”

“用我们家的东西怎么样？再说太田小姐也在场……”

“瞧你说的，正因为文子小姐来了才用的嘛，不是吗？借志野这件纪念遗物，谈谈你母亲的往事。”

“可是，你不是憎恨太田夫人吗？”菊治说。

“我干吗要恨她呢，我们只是脾性合不来罢了。憎恨死去的人有什么用呢？脾性合不来，我不了解她，但另一方面，有些地方我反而能看透那位夫人。”

“看透别人就是你的毛病……”

“做到让我看不透才好嘛。”

文子在走廊上出现，她坐到门框边上。

近子耸起左肩膀，回过头来说：

“我说，文子小姐，能让我们用一下你母亲的志野陶吗？”

“啊，请用。”文子回答。

菊治把刚放进壁橱里的志野水罐拿了出来。

近子把扇子轻快地插在腰带间，抱着水罐盒向茶室走去。

菊治也走到门框边来，说：

“今早在电话里听说你搬家了，我大吃一惊。房子这类事，都是你一个人处理的吗？”

“是的。不过，是个熟人把它买了下来，所以比较简单。这位熟人说，他暂住在大矶，房子较小，说愿意与我交换。可是，房子再小，我也不能一个人住呀。要去上班，还是租房方便些。因此，就先暂住在朋友家里。”

“工作定了吗？”

“还没有。真到紧要关头，自己又没学到什么本事……”

文子说着莞尔一笑。

“本来打算待工作的地方定下来之后，再拜访您。在既无家又无职、漂泊无着的时候来看您，未免太凄凉了。”

菊治想说，这种时候来最好，他本以为文子孤苦伶仃，但眼前从表情上看，她也不显得特别寂寞。

“我也想把这幢房子卖掉，但我一向拖拖拉拉。不过，因为存心要卖，所以连架水槽也没有修理，榻榻米成了这副模样，也不能换席子面儿。”

“您不是要在这所房子里结婚吗？那时再……”文子直率地说。

菊治看了看文子，说：

“你指的是栗本的事吧。你认为我现在能结婚吗？”

“为了家母的事？如果说家母使您那样伤心，那么家母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大可不必再提了……”

四

近子干起茶道得心应手，很快就把茶室准备好了。

“与水罐相配吗？”

近子问菊治，可是他不懂。

菊治没有回答，文子也不言语。他和文子都望着志野水罐。

原本是用来插花供奉在太田夫人灵前的，今天派上它本来的用场，当水罐用了。

早先是太田夫人手里的东西，现在却听任栗本近子使用。太田夫人辞世后，传给了女儿文子，再由文子送到菊治手里。

这就是这只水罐奇妙的命运。不过，也许就是茶道器具通常的遭遇吧。

这只水罐在太田夫人拥有之前，制成之后，历经了三四百年，这期间，不知更迭过多少命运各异的物主而传承至今啊。

“志野水罐放在茶炉和烧茶水用的铁锅旁，更显得像个美人了。”菊治对文子说。

“但是，它那刚劲的姿态，绝不亚于铁器啊。”

志野陶的白釉面润泽光亮，仿佛是从深层透射出来的。

菊治在电话里对文子说过，一看到这件志野陶，就想见她，但她母亲的白皙肌肤里也深深地蕴涵着女人这种刚劲吗？

天气酷热，菊治把茶室的拉门打开了。

文子身后的窗外，枫叶翠绿。茂密层叠的枫叶的投影，落在文子的头发上。

文子那修长脖颈以上的部分，映照在窗外投进的亮光中。露在像是初次穿上的短袖衣服外的胳膊，显得白皙中略带青色。她并不太胖，但肩膀圆匀，胳膊也是圆乎乎的。

近子也望着水罐。

“如果水罐不用在茶道上，就显不出它的灵性来。只随便地插上几枝洋花，太委屈它了。”

“家母也用它插过花呢。”文子说。

“你母亲遗下的这只水罐，到这儿来了，真像做梦似的。不过，你母亲也一定会很高兴吧。”

也许近子是想挖苦一下。

可是，文子却若无其事地说：

“家母也曾把这只水罐用来插花。再说，我已不再学茶道了。”

“不要这样说嘛。”

近子环顾了一下茶室，说：

“我觉得能在这儿坐坐，心里还是很踏实的。四处都能看到。”

她望了望菊治，说：

“明年是令尊逝世五周年，忌辰那天举行一次茶会吧。”

“是啊，把所有赝品茶具统统摆出来，再把客人请来，也许这是件愉快的事。”

“什么话，令尊的茶具没有一件是赝品。”

“哦？但是，全是赝品的茶会可能很有意思吧。”菊治对文子说，“这间茶室里，我总觉得充满一股发霉的臭味，如果举办一次茶会，全部使用赝品，也许能拂去这股霉气。我把它当作为已故父亲祈冥福，从此便与茶道断绝关系。其实我早就与茶道绝缘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老婆子真讨厌，总要到这茶室里来歇息是吗？”

近子迅速地用圆筒竹刷搅和抹茶。

“可以这么说吧。”

“不许你这么说！但如果你结上新缘，那么断掉旧缘也未尝不可。”

近子说声“请吧”，便将茶送到菊治面前。

“文子小姐，听了菊治少爷的这番玩笑话，会不会觉得你母亲这件遗物的去处找错了地方呢？我一看见这件志野陶，就觉得你母亲的面影仿佛映在那上面。”

菊治喝完茶，将茶碗放下，马上望着水罐。

也许是近子的姿影映在那黑漆的盖子上吧。

然而，文子心不在焉地坐着。

菊治弄不清文子是不想抵抗近子呢，还是无视近子。

文子也没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与近子进茶室坐在一起，这也是件奇妙的事。

近子提及菊治的亲事时，文子也没有露出拘谨的神色。

一向憎恨文子母女的近子，每句话都有意羞辱文子，可是文子也没有表示反感。

难道文子沉溺在深深的悲伤中，以致将这一切都视为过往烟云了吗？

难道是母亲去世的打击，使她完全超越了这一切吗？

也许是她继承了她母亲的性格，不为难自己，也不得罪他人，是个不可思议的、似已摆脱一切烦恼的纯洁姑娘？

但是，菊治好像在努力不使人看出他要保护文子，使她不受近子的憎恶和侮辱。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奇怪呢。

看着近子最后自点自饮茶的模样，他也觉得十分奇怪。

近子从腰带间取出手表，看了看说：

“这手表太小，老花眼看起来太费劲了……把令尊的怀表送给我吧。”

“他可没有怀表。”菊治顶了回去。

“有。他经常用呢。他去文子小姐家的时候，也总是带在身上的嘛。”

近子故意装出一副呆然若失的神色。

文子垂下了眼帘。

“是两点十分吗？两根针聚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近子又现出她那副能干的样子。

“稻村家的小姐给我招徕一些人，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学习茶道。我在去稻村家之前，到这里来一趟，想听听菊治少爷的回音，以便心中有数。”

“请你明确地回绝稻村家吧。”

尽管菊治这么说，但近子还是笑着搪塞，说：“好，好，明确地……”接着又说：“真希望能早一天让那些人在这间茶室里学习茶道啊。”

“那就请稻村家把这幢房子买下来好了。反正我最近就要把它卖掉。”

近子不理会菊治，转过身来对文子说：

“文子小姐，我们一起走到那儿吧？”

“是。”

“那我就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

“我来帮您忙吧。”

“那就谢了。”

可是，近子不等文子，迅速地到水房去了。

传来了放水声。

“文子小姐，我看算了，不要跟她一起走。”菊治小声说。

文子摇摇头，说：

“我害怕。”

“有什么害怕的。”

“我真害怕。”

“那么，你就跟她走到那边，然后摆脱她。”

文子又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来，把夏服膝弯后面的皱褶抚平。

菊治差点从下面伸出手去。

这是他以为文子踉跄要倒的缘故。文子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潮。

刚才近子提到怀表的事，她难过得眼圈微红，现在则羞得满脸通红，宛如猝然绽开的红花。

文子抱着志野水罐向水房走去。

“哟，还是把你母亲的东西拿来了？”

里面传来了近子嘶哑的声音。

双重星

一

栗本近子到菊治家来说，文子和稻村小姐都结婚了。

夏令时节，傍晚八时半，天色还亮。晚饭后，菊治躺在廊道上，望着女佣买来的萤火虫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白的萤光带上了黄色，天色也昏暗了。但是菊治也没有起身去开灯。

菊治向公司请了四五天夏休假，到坐落在野尻湖的友人的别墅去度假，今天刚回来。

友人已经结婚，生了一个孩子，菊治没有经验，不知婴儿生下来有多少日子了。换句话说，是长得大了还是小，心中无数，不知该怎么寒暄才好。

“这孩子发育得真好。”

菊治的话音刚落，友人的妻子回答说：

“哪里呀，生下来时真小得可怜，近来才长得像样些了。”

菊治在婴儿面前晃了晃手，说：

“他不眨眼呀。”

“孩子看得见，不过得过些时候才会眨眼哪。”

菊治以为婴儿出生好几个月，其实才刚满百天。这年轻的主妇，头发稀疏，脸色有点发青，还带着产后的憔悴，这是可以理解的。

友人夫妇的生活，一切以婴儿为中心，只顾照看婴儿，菊治觉得自己显得多余了。但是，当他乘上火车回家途中，那位看起来很老实的友人妻子，挂着一副无生气的憔悴的面容，她那呆呆地抱着婴儿的纤弱身影，总是浮现在菊治的脑际，怎么也拂除不掉。友人本来同父母兄弟住在一起，这第一个孩子出生不久，就暂住在湖畔的别墅里。已习惯于与丈夫过着两人生活的妻子，大概安心舒适，甚至达到发呆的程度吧。

此刻，菊治回到家里，躺在廊道上，依然想起那位友人妻子的姿影。这种思念的情怀带有一种神圣的哀感。

这时，近子来了。

近子冒冒失失地走进房间说：

“哎哟，怎么在这么黑的地方……”

她坐到菊治脚边的廊道上。

“独身真可怜呀。躺在这里，连灯都没有人给开。”

菊治把腿弯缩起来。不大一会儿，满脸不高兴地坐了起来。

“请躺着吧。”

近子用右手打个手势，示意让菊治躺下，而后又故作庄重地寒暄了一番。她说她去了京都，回来时还在箱根歇了歇脚。在京都她师傅那里，遇见了茶具店的大泉先生。

“难得一见，我们畅谈了有关你父亲的往事。他说要带我去看看三谷先生当年悄悄幽会时住过的那家旅馆，于是他就带我去了木屋町的一家小旅馆。那里可能是你父亲与太田夫人去过的地方呢。大泉还让我住在那里，他说这种话太没分寸了。一想到你父亲与太田夫人都死了，我再怎么样，半夜里说不定也会害怕的。”

菊治默不作声，心想，没分寸的正是说这种话的近子你呢。

“菊治少爷也去野尻湖了吧？”

近子这是明知故问。其实她一进门，就从女佣那里听说了。近子没等女佣传达，就唐突地走了进来，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我刚到家。”

菊治满脸不高兴地回答。

“我三四天前就回来了。”

说着，近子也郑重其事，耸起左肩膀说：

“可是，一回来就听说发生了一件令人感到遗憾的事。这使我大吃一惊，都怪我太疏忽，我简直没脸来见菊治少爷。”

近子说，稻村家的小姐结婚了。

菊治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所幸的是廊道上昏暗。但是，他毫不在意地说：

“是吗？什么时候？”

“好像是别人的事似的，真沉得住气啊！”

近子挖苦了一句。

“本来就是嘛，雪子小姐的事，我已经让你回绝过多次了嘛。”

“只是口头上吧。恐怕是对我才想摆出这副面孔吧。好像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情愿，偏偏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婆好自作主张，纠缠不休，令人讨厌是吗？其实你心里却在想，这位小姐挺好。”

“都胡说些什么。”

菊治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还是喜欢这位小姐的吧？”

“是位不错的小姐。”

“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

“说小姐不错，不一定是想结婚。”

但是，一听说稻村小姐已经结婚，心头仿佛被撞击了一下，菊治强烈地渴望在脑海里描绘出小姐的面影。

在圆觉寺的茶会上，近子为了让菊治观察雪子，特地安排雪子点茶。雪子点茶，手法淳朴，气质高雅，在嫩叶投影的拉门的映衬下，身穿长袖和服的雪子的肩膀和袖兜，甚至连头发，仿佛都熠熠生辉，这种印象还留在菊治的心底。难以想起雪子的面容。当时她用的红色绸巾，以及去圆觉寺深院的茶室路上她手上那个缀有洁白千只鹤的粉红色绉绸小包袱，此时此刻又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后来有一次，雪子上菊治家，也是近子点茶。即使到了第二天，菊治还感到小姐的芳香犹在茶室里。小姐系的绘有菖兰的腰带，如今还历历在目，但是她的姿影却难以捕捉。

菊治连三四年前亡故的父亲和母亲的容颜，也都难以在脑际明确地描绘出来。看到他们的照片后，才确有所悟似的点点头，也许越亲近、越深爱的人，就越难描绘出来。而越丑恶的东西，就越容易明确地留在记忆里。

雪子的眼睛和脸颊，就像光一般留在记忆里，是抽象的。可是，近子乳房与心窝间长的那块痣，却像癞蛤蟆一般留在记忆里，是很具体的。

这时，廊道上虽然很暗，但是菊治知道近子多半穿的是那件小千谷白麻绉绸的长衬衫，即使在亮处，也不可能透过衣服看见她胸脯上的那块痣。然而，在菊治的记忆里却能看见。与其说昏暗而看不见，毋宁说在黑暗中的记忆里见得更清楚。

“既然觉得是位不错的小姐，就不该放过呀。像稻村小姐这样的人，恐怕世上独一无二。就算你找一辈子，也找不到同样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菊治少爷还不明白吗？”

接着，近子用申斥般的口吻说：

“你经验不多，要求倒很高。唉，就这样，菊治少爷和雪子小姐两人的人生，就整个改变了。小姐本来对菊治少爷还是很满意的，现在嫁给别人了，万一有个不幸，不能说菊治少爷就没有责任吧。”

菊治没有回应。

“小姐的风貌，你也看得一清二楚了吧。难道你就忍心让她后悔如若早几年与菊治少爷结婚就好了，忍心让她总是思念你吗？”

近子的声调里含有恶意。

就算雪子已经结了婚，近子为什么还要来说这些多余的话呢？

“哟，是萤火虫笼子，这时节还有？”

近子伸了伸脖子，说：

“这时候，该是挂秋虫笼子的季节了，还会有萤火虫？简直像幽灵嘛。”

“可能是女佣买来的。”

“女佣嘛，就是这个水平。菊治少爷要是习茶道，就不会有这种事了。日本是讲究季节的。”

近子这么一说，萤火虫的火却也有点像鬼火。菊治想起野尻湖畔虫鸣的景象。这些萤火虫能活到这个时节，着实不可思议。

“要是有太太，就不至于出现这种过了时的清寂季节感了。”

近子说着，忽地又悄然说道：

“我之所以努力给你介绍稻村小姐，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为令尊效劳。”

“效劳？”

“是啊。可是菊治少爷还躺在这昏暗中观看萤火虫，就连太田家的文子小姐也都结婚了，不是吗？”

“什么时候？”

菊治大吃一惊，仿佛被人绊了一跤似的。他比刚才听说雪子已经结婚的消息更为震惊，也不准备掩饰自己受惊的神色了。菊治的神态似乎在怀疑：不可能吧。这一点，近子已看在眼里。

“我也是从京都回来才知道的，都给愣住了。两人就像约好了似的，先后把婚事都办完了，年轻人太简单了。”

近子又说：

“我本以为，文子小姐结了婚，就再没有人来搅扰菊治少爷了，谁知道那时候稻村家的小姐早就把婚事办过了。对稻村家，连我的脸面也都丢净了。这都是菊治少爷的优柔寡断招致的呀。

“太田夫人直到死都还在搅扰菊治少爷吧。不过，文子小姐结了婚，太田夫人的妖邪该从这家消散了。”

近子把视线移向庭院。

“这样也就干净利落了，庭院里的树木也该修整了。光凭这股黑暗劲，就明白树木茂密，枝叶无序，使人感到憋闷、厌烦。”

父亲过世四年，菊治一次也没请花匠来修整过。庭院里的树木着实是无序地生长，光嗅到白天的余热所散发出来的气味，也能感觉到这一点。

“女佣恐怕连水也没浇吧。这点事，总可以吩咐她做呀。”

“少管点闲事吧。”

然而，尽管近子的每句话都使菊治皱眉头，但他还是听任她絮絮叨叨讲个没完。每次遇见她都是这样。

虽然近子的话怄人生气，但她还是想讨好菊治的，并且也企图试探一下菊治的心思。菊治早已习惯她的这套手法。他有时公开反驳她，同时也悄悄地提防她。近子心里也明白，但一般总佯装不知，不过有时也会表露出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而且，近子很少说些使菊治感到意外而生气的话，她只是挑剔菊治缘于自我嫌恶的一面可能想到的事。

今晚，近子前来告诉雪子和文子结婚的事，也是想打探一下菊治的反应。菊治心想，她究竟是什么居心呢，自己可不能大意。近子本想把雪子介绍给菊治，借此使文子疏远菊治，可是现在这两个姑娘既然都已成亲，剩下菊治，他怎么想本来与近子毫不相干，然而近子仿佛还要紧追着菊治心灵上的影子。

菊治本想起身去打开客厅和廊道上的电灯。回过神来，他觉得在黑暗中这样与近子谈话有点可笑，况且他们之间也没有达到如此亲密的程度。连修整庭院树木的事，她也指手画脚，这是她的毛病。菊治把她的话只当耳旁风。但是，为了开灯而要站起身，他又懒得起来。

近子刚走进房间，尽管说了灯的事，但她也无意站起身去开灯。她的职业原本使她养成了这类小事很勤快的习惯。可是现在看来，她似乎不想为菊治做更多的事。也许近子年纪大了，或许是她作为茶道师傅，拿点架子的缘故。

“京都的大泉，托我捎个口信，如果这边有意要出售茶具，那么希望能交给他来办理。”

接着，近子用沉着的口吻说：

“与稻村家小姐的这门亲事也已经吹了，菊治少爷该振作起来，开始另一种新生活了。也许这些茶具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从你父亲那代起就用不着我，使我深感寂寞。不过，这间茶室也只有我来的时候，才得以通通风吧。”

哦，菊治这才领会过来。

近子的目的很露骨。眼看着菊治与雪子小姐的婚事办不成，她对菊治也已绝望，最后就企图与茶具铺的老板合谋弄走菊治家的茶具。她在京都与大泉大概已商量好了。菊治与其说很恼火，莫如说反而感到轻松了。

“我连房子都想卖，到时候也许会拜托你的。”

“那人毕竟是从你父亲那代起就有了交情，终归可以放心啊。”

近子又补充了一句。

菊治心想，家中的茶具，近子可能比自己更清楚，也许近子心里早已经盘算过了。

菊治把视线移向茶室那边。茶室前有棵大夹竹桃，白花盛开。朦胧间，只见一片白。夜色黢黑，几乎难以划清天空与庭院树木的界限。

二

下班时刻，菊治刚要走出公司办公室，又被电话叫了回来。

“我是文子。”

电话里传来了小小的声音。

“哦，我是三谷……”

“我是文子。”

“啊，我知道。”

“给您打电话真是失礼了，但有件事，如果不打电话道歉就来不及了。”

“哦？”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给您寄了一封信，可是忘记贴邮票了。”

“是吗？我还没有收到……”

“我在邮局买了十张邮票，就把信发了。可是回家一看，邮票依然还是十张。真糊涂呀。我想着怎么才能在信到之前向您致歉……”

“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菊治一边回答，一边想，那封信可能是结婚通知书吧。

“是封报喜信吗？”

“什么……以前总是用电话与您联系，给您写信还是头一回，我拿不定主意，惦挂着信发出去好不好，竟忘了贴邮票。”

“你现在在哪里？”

“东京站的公用电话亭……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打电话呢。”

“哦，是公用电话？”

菊治不明白，但还是说：

“恭喜你了。”

“您说什么呢……托您的福总算……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栗本告诉我的。”

“栗本师傅？……她是怎么知道的呢？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可是，你也不会再见到她吧。记得上次在电话里还听见傍晚的雷阵雨声，是不是？”

“您是那么说的。那时，我搬到朋友家去住，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您，这次也是同样的情景。”

“那还是希望你通知我才好。我也是，从栗本那里听说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向你贺喜。”

“就这样销声匿迹，未免太凄凉了。”

她那行将消失似的声音，颇似她母亲的声音。

菊治突然沉默不语。

“也许是不得不销声匿迹吧……”

过了一会儿，文子又说：

“是间简陋的六叠大的房间，与工作同时找到的。”

“啊？……”

“正是最热的时候去上班，累得很。”

“是啊，再加上结婚不久……”

“什么？结婚？……您是说结婚吗？”

“恭喜你。”

“什么？我？……我可不愿听呀。”

“你不是结婚了吗？”

“没有呀。我现在还有心思结婚吗……家母刚刚那样去世……”

“啊！”

“是栗本师傅这么说的吧？”

“是的。”

“为什么呢？真不明白。三谷先生听了之后，也信以为真了吧？”

这句话，文子仿佛也是对自己说的。

菊治突然用明确的声调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能不能见见面呢？”

“好。”

“我去东京站，请你就在那里等着。”

“可是……”

“要不然就约个地方会面？”

“我不喜欢在外面跟人家约会，还是我到府上吧。”

“那么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那还不是等于约会吗？”

“是不是先到我公司来？”

“不。我一个人去府上。”

“是吗。我立即就回去。如果文子小姐先到，就请先进屋里歇歇吧。”

如果文子从东京站乘坐电车，恐怕会比菊治先到。但是，菊治总觉得可能会与她同乘一趟电车，他在车站上的人群中边走边寻觅。

结果还是文子先到了他家。

菊治听女佣说文子在庭院里，他就从大门旁边走进庭院。文子坐在白夹竹桃树荫下的石头上。

自从近子来过之后，四五天来，女佣总在菊治回来之前给树木浇水了。庭院里的旧水龙头还能使用。

文子就座的那块石头，下半部看上去还是湿漉漉的。如果那株鲜花盛开的夹竹桃是茂盛的绿叶衬着红花，那就像烈日当空的花，可是它开的是白花，就显得格外凉爽。花簇围绕着文子的身影柔媚地摇曳着。文子身穿洁白棉布服，在翻领和袋口处都用深蓝布镶上一道细边。

夕阳从文子背后的夹竹桃的上空，一直照到菊治的面前。

“欢迎你来。”

菊治说着亲切地迎上前去。

文子本来比菊治要先开口说什么的，可是……

“刚才，在电话里……”

文子说着，双肩一收，像要转身似的站了起来。如果菊治再走过来，说不定会握她的手呢。

“因为在电话里说了那种事，所以我才来的。来更正……”

“结婚的事吗？我也大吃一惊。”

“嫁给谁呢？”

文子说着，垂下了眼帘。

“嫁给谁的事嘛……就是说听到文子小姐结婚了的时候，以及听说你没有结婚的时候，这两次都使我感到震惊。”

“两次都……”

“可不是吗。”

菊治沿着踏脚石，边走边说：

“从这里上去吧。你刚才可以进屋里等我嘛。”

菊治说着坐到廊道上。

“前些日子我旅行回来，在这里休息的时候，栗本来了，是个晚上。”

女佣在屋里呼唤菊治。大概是晚饭准备好了，这是他离开公司时用电话吩咐过的。菊治站起身，走了进去，顺便换上一身白色上等麻纱服走了出来。

文子好像也重新化过妆，等待着菊治坐下来。

“栗本师傅是怎样说的？”

“她只是说，听说文子小姐也结婚了……”

“三谷少爷就信以为真了，是吗？”

“万没想到她会撒这个谎……”

“一点都不怀疑？”

转瞬间，但见文子那双又大又黑的瞳眸湿润了。

“我现在能结婚吗？三谷少爷以为我会这样做吗？家母和我都很痛苦，也很悲伤，这些都还没有消失，怎能……”

菊治听了这些话，仿佛她母亲还活着似的。

“家母和我天性轻信别人，相信人家也会理解自己。难道这只是一种梦想？只是自己心灵的水镜上反映出来的一种自我写照……”

文子已泣不成声了。

菊治沉默良久，说：

“记得前些时候，我曾问过文子小姐：你以为我现在可能结婚吗？那是在一个傍晚雷阵雨的日子里……”

“是雷声大作那天？”

“对。今天却反过来由你说了。”

“不，那是……”

“文子小姐总爱说我快结婚了吧。”

“那是……三谷少爷与我全然不同嘛。”文子说着用噙满泪珠的眼睛凝望着菊治。

“三谷少爷与我不一样呀。”

“怎么不一样？”

“身份也不一样……”

“身份……”

“是的，身份也不一样。如果说身份这个词用得不合适的话，那么可不可以说是身世灰暗呢。”

“就是说罪孽深重？……那恐怕是我吧。”

“不！”

文子使劲摇了摇头，眼泪便夺眶而出。一滴泪珠意外地顺着左眼角流到耳边滴落下来。

“如果说是罪孽，家母早已背负着它辞世了。不过，我并不认为是罪孽，而觉得这只是家母的悲伤。”

菊治低下头来。

“是罪孽的话，也许就不会消失，而悲伤则会过去的。”

“但是，文子小姐说身世灰暗这种话，不就使令堂的死也成了灰暗的吗？”

“还是说深深的悲伤好。”

“深深的悲伤……”

菊治本想说与深深的爱一样，但欲言又止。

“再说，三谷少爷还要与雪子小姐商议婚事，和我不一样呀。”

文子好像把话题又拉回到现实中来，说：

“栗本师傅似乎认为家母从中搅扰了这桩事。她说我已经结婚了，显然认为我也是搅扰者呗，我只能这样想。”

“可是，据说这位稻村小姐也已经结婚了。”

文子松了口气，露出泄气似的表情，但又说：“撒谎……恐怕是谎言吧。这也肯定是骗人的。”她说着又使劲摇了摇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说稻村小姐结婚……大概是最近的事吧。”

“肯定是骗人的。”

“据她说，雪子小姐和文子小姐，两人都已经结婚了，所以我反而以为文子小姐结婚大概也是真的了。”

说着，菊治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也许雪子小姐方面是真的……”

“撒谎。哪有人在大热天里结婚的。只穿一层衣裳，还汗流不止。”

“说得也是啊，夏天就没有人举行婚礼吗？”

“哎，几乎没有……虽然也不是绝对没有……婚礼仪式一般都在秋季或是……”

文子不知怎的，润湿了的眼眶里又涌出新的泪珠。她凝视着滴落在膝上的泪痕。

“但是，栗本师傅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言呢？”

“我还真的受骗了。”菊治也这么说。

可是，这件事为什么会使文子落泪呢？

至少，在这里可以确认，文子结婚是谎言。

说不定雪子真的是结婚了，现在近子很可能是为了使文子疏远菊治而说文子也结婚了。菊治作了这样的猜想。

然而，光凭这样的猜想还是说服不了自己。菊治仍然觉得，说雪子结婚了，似乎也是谎言。

“总之，雪子小姐结婚的事，究竟是真还是假，在未弄清之前，还不能断定栗本是不是在恶作剧。”

“恶作剧……”

“嗨，就当她是恶作剧吧。”

“可是，如果我今天不给您挂电话，我不就成了已经结婚的人了吗。这真是个残酷的恶作剧。”

女佣又来招呼菊治。

菊治拿着一封信从里面走了出来，说：

“文子小姐的信送到了。没贴邮票的……”

他刚要轻松地拆开这封信。

“不，不。请不要看……”

“为什么？”

“不愿意嘛，请还给我。”

文子说着膝行过去，想从菊治手里把信夺过来。

“还给我嘛。”

菊治突然把手藏到背后。

这瞬间，文子的左手一下子按在菊治的膝上。她想用右手把信抢过来。左手和右手的动作不协调，身体失去了平衡。她赶紧用左手向后支撑着自己，险些倒在菊治的身上，可是她仍想用右手去够菊治背后的信，于是她尽量将右手向前伸。身子向右一扭，侧脸差点落在菊治的怀里。文子轻柔地把脸闪开。连按在菊治膝上的左手，也只是轻柔地触了一下而已。这轻柔的一触又怎能支撑得住她那先往右扭又向前倒的上半身呢。

菊治眼看着文子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压过来，浑身肌肉绷紧，但却为文子那意外轻柔的躯体几乎失控而喊出声来。他强烈地感受到她是个女人，也感受到了文子的母亲太田夫人。

文子是在哪个瞬间把身子闪开的呢？又在哪里无力松软下来的呢？这简直是一股不可名状的温柔。仿佛是女人的一种本能的奥秘。菊治本以为文子的身体会沉重地压过来，却不料文子只是接触了一下，就恍如一阵温馨的芬芳飘然而过。

那香味好浓郁。夏季里，从早到晚在班上工作的女性体味总会变得浓烈起来。菊治感受到文子的芳香，仿佛也感受到太田夫人的香味。那是太田夫人拥抱时的香味。

“哎呀，请还给我。”

菊治没有执拗。

“我把它撕了。”

文子转向一边，将自己的信撕得粉碎。汗水濡湿了她的脖颈和裸露的胳膊。

文子刚才险些倒下却又硬把身子闪开，那时脸色刷白，待坐正后，才满脸绯红，似乎就在这个时候出的汗。

三

从附近饭馆叫来的晚饭，总是老一套的菜肴，食而无味。

女佣按往常惯例，在菊治面前摆上了那只志野陶的筒状茶碗。

菊治突然发现，可文子早已看在眼里。

“哟，那只茶碗，您用着呢？”

“是。”

“真糟糕。”

文子的声调没有菊治那么羞涩。

“送您这件东西，我真后悔。我在信里也提到这件事。”

“提到什么……”

“没什么，只是表示一下歉意，送给您这么一件太没价值的东西……”

“这可不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啊。”

“又不是什么上乘的志野陶。家母甚至把它当作平日用的茶杯呢。”

“我虽然不在行，但是，它不是挺好的志野陶吗？”

菊治说着将筒状茶碗端在手上观赏。

“可是，比这更好的志野陶多着呢。您用了它，也许又会想起别的茶碗，而觉得别的志野陶更好……”

“我们家好像没有这种志野陶小茶碗。”

“即使府上没有，别处也能见到的呀。您用它时，假使又想起别的茶碗，而觉得别的志野陶更好的话，家母和我都会感到很悲哀的啊。”

菊治唔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却又说：

“我已经逐渐与茶道绝缘，也不会再看什么别的茶碗了。”

“可是，总难免有机会看到的呀。何况过去您也见过比这个更好的志野陶。”

“照你这么说，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啰？”

“是呀。”

文子说着干脆地抬起头来直视菊治，又说：“我是这样想的。信里还说请您把它摔碎扔掉。”

“摔碎？把它扔掉？”

菊治面对文子步步进逼的姿态，支吾地说。

“这只茶碗是志野古窑烧制的，恐怕是三四百年前的东西了。当初也许是宴席上或别的什么场合的用具，既不是茶碗也不是茶杯，不过，自从它被当作小茶碗用之后，恐怕也历经漫长的岁月了，古人珍惜它，并把它传承了下来。也许还有人把它收入茶盒里，随身带去作远途旅行呢。对，恐怕不能由于文子小姐的任性而把它摔碎啊。”

据说，茶碗口嘴唇接触的地方，还渗有文子母亲的口红的痕迹。

听说，文子的母亲告诉过她，口红一旦沾在茶碗口上，揩拭也揩拭不掉，菊治自从得到这只志野茶碗后似乎也发现，碗口有一处显得有些脏，洗也洗不掉。当然，不是口红那样的颜色，而是浅茶色，不过却带点微红，如果把它看成是褪了色的口红陈色，也未尝不可。但是，也许是志野陶本身隐约发红。再说，如果把它当茶碗用的话，那么碗口接触嘴唇的地方是固定的，所以留下的嘴唇痕迹，说不定是文子母亲之前的物主的呢。不过，太田夫人把它当作平日用的茶杯，可能她使用得最多吧。

菊治还曾这样想过：把它当茶杯使用，这是太田夫人自己想出来的吗？莫不是父亲想出来的点子，让夫人这样使用的吧。

他也曾怀疑：太田夫人好像把这对了入产赤与黑筒状茶碗代替茶杯，当作与父亲共用的夫妻茶碗吧。

父亲让她把志野陶的水罐当花瓶插上了玫瑰和石竹花，把志野陶的筒状茶碗当茶杯用，父亲有时也会把太田夫人看作是一种美吧。

他们两人都辞世后，那只水罐和筒状茶碗都转到菊治这里，现在文子也来了。

“不是我任性。我真的希望您把它摔碎。”

文子接着又说：

“我把水罐送给您，看到您高兴地收了下来，我又想起还有另一件志野陶，就顺便把那只茶碗也一起送给您，事后却又觉得很难为情。”

“这件志野陶，恐怕不该当作茶杯使用吧，真是委屈它了……”

“不过，比它更好的，有的是啊。如果您一边用它，一边又想着别的上乘的志野陶，那我就太难过了。”

“所以你才说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是不是……”

“那也要根据对象和场合呀。”

文子的话使菊治受到强烈的震动。

文子是不是希望菊治通过太田夫人的遗物，想起夫人和她，或者想更亲切地去抚触的东西，就须是最上乘的呢？

文子说一心希望最高的名品才是她母亲的纪念品，菊治也很能理解。

这正是文子最高的感情吧。实际上，这个水罐就是这种感情的一种证明。

志野陶那冷艳而又温馨的光滑表面，直接使菊治思念太田夫人。然而，在这些思绪中，之所以没有伴随着罪孽的阴影与丑恶，内中可能也有“这只水罐是名品”的因素在起作用吧。

在观赏名品遗物的过程中，菊治依然感到太田夫人是女性中的最高名品。名品是没有瑕疵的。

傍晚下雷阵雨那天，菊治在电话里对文子说，看到水罐就想见她。因为是在电话里，所以他才能说出来。听到这话后，文子才说，还有另一件志野陶。于是她才把这件筒状茶碗带到菊治家里来。

诚然，这件筒状茶碗，不像那件水罐那么名贵吧。

“记得家父也有一个旅行用的茶具箱……”菊治回想起来说，“那里面装的茶碗，一定比这件志野陶的质量要差。”

“是什么样的茶碗呢？”

“这……我没见过。”

“能让我看看吗？肯定是令尊的东西更好。”文子说，“如果比令尊的差，那么这件志野陶就可以摔碎了吧？”

“危险啊。”

饭后吃西瓜，文子一边灵巧地剔掉西瓜子，一边又催促菊治，她想看那只茶碗。

菊治让女佣把茶室打开，他走下庭院，打算去找茶具箱。可是，文子也跟着来了。

“茶具箱究竟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栗本比我更清楚……”

菊治说着回过头来。文子站在夹竹桃满树盛开的白花的花荫下，只见树根处现出她那双穿着袜子和庭院木屐的脚。

茶具箱放在水房的横架上。

菊治走进茶室，把茶具箱放在文子的面前。文子以为菊治会解开包装，她正襟危坐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她这才把手伸出去。

“那我就打开了。”

“积了这么厚的灰尘。”

菊治拎起文子刚打开来的包装物，站起身来，走出去把灰尘抖落在庭院里。

“水房的架子上有只死蝉，都长蛆了。”

“茶室真干净啊。”

“是。前些日子，栗本前来打扫过。就在那个时候，她告诉我文子小姐和稻村小姐都结婚了……因为是夜间，可能把蝉也关进屋里来了。”

文子从箱子里取出像是裹着茶碗的小包，深深地弯下腰来，揭开碗袋上的带子，手指尖有点颤动。

菊治从侧面俯视，只见文子收缩着浑圆的双肩向前倾，她那修长的脖颈更引人注目。

她非常认真地抿紧下唇，以致显露出反咬合的嘴形，还有那没有装饰的耳垂，着实令人爱怜。

“这是唐津陶呢。”

文子说着仰脸望着菊治。

菊治也挨近她坐着。

文子把茶碗放在榻榻米上，说：

“是件上乘的好茶碗啊。”

这也是一件可以当茶杯用的筒形小茶碗，是唐津陶器。

“质地结实，气派凛然，远比那件志野陶好多了。”

“拿志野陶与唐津陶相比较，恐怕不合适吧……”

“可是，并拢一看就知道嘛。”

菊治也被唐津陶的魅力吸引，遂将它放在膝上欣赏一番。

“那么，把那件志野陶拿来看看。”

“我去拿。”

文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当菊治和文子把志野陶与唐津陶并排在一起时，两人的视线偶然相碰在一起。

接着，两人的视线又同时落在茶碗上。

菊治慌了神似的说：

“是男茶碗与女茶碗啊。这样并排一看……”

文子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菊治也感到自己的话，诱导出异样的反响。

唐津陶上没有彩画，是素色的。近似黄绿的青色中，还带点暗红。形态显得结实气派。

“令尊去旅行也带着它，足见它是令尊喜爱的一只茶碗。活像令尊呀。”

文子说出了危险的话，可是她却没有意识到危险。

志野陶茶碗，活像文子的母亲。这句话，菊治说不出口。然而，两只茶碗并排摆在这里，就像菊治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的两颗心。

三四百年前的茶碗，姿态是健康的，不会诱人作病态的狂想。不过，它充满生命力，甚至是官能性的。

当菊治把自己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看成两只茶碗，就觉得眼前并排着的两个茶碗的姿影，仿佛是两个美丽的灵魂。

而且，茶碗的姿影是现实的，因此菊治觉得茶碗居中，自己与文子相对而坐的现实也是纯洁的。

太田夫人头七后的第二天，菊治甚至对文子说：两人相对而坐，也许是件可怕的事。然而现在，那种罪恶的恐惧感，难道也在这纯洁的茶碗表面被洗刷干净了吗？

“真美啊！”

菊治在自言自语。

“家父也不是个品格高尚的人，却好摆弄茶碗之类的东西，说不定是为了麻痹他那种种罪孽之心。”

“啊？”

“但看着这只茶碗，谁也不会想起原物主的坏处吧。家父的寿命短暂，甚至仅有这只传世茶碗寿命的几分之一……”

“死亡就在我们脚下。真可怕啊！虽然明知自己脚下就有死，但是我想不能总被母亲的死俘虏，我曾作过种种努力。”

“是啊，一旦成为死者的俘虏，就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这个世间的人似的。”菊治说。

女佣把铁壶等点茶家什拿了进来。

菊治他们在茶室里待了很长的时间，女佣大概以为他们要点茶吧。

菊治向文子建议，用眼前的唐津和志野的茶碗，像旅行那样，点一次茶如何。

文子温顺地点了点头，说：

“在把家母的志野茶碗摔碎之前，把它当作茶碗再用一次，表示惜别好吗？”

文子说着从茶具箱里取出圆筒竹刷，拿到水房去洗涮。

夏天日长夜短，天未擦黑。

“就当作是在旅行……”

文子一边用小圆筒竹刷在小茶碗里搅抹茶，一边说。

“既是旅行，住的是哪家旅馆呢？”

“不一定住旅馆呀。也许在河畔，也许在山上嘛。就当作是用山谷的溪水来点茶，要是用冷水也许会更好……”

文子从小茶碗里拿出小竹刷时，就势抬起头，用那双黑眼珠瞟了菊治一眼，旋即又把视线倾注在掌心里正在转动的那只唐津茶碗上。

于是，文子的视线随同茶碗一起，移到菊治的膝前。

菊治感到，文子仿佛也跟着视线流了过来。

这回，文子把母亲的志野陶放在面前，竹刷子刷刷地碰到茶碗边缘，她停住手说：

“真难啊！”

“碗太小，难搅动吧。”

菊治说。可是，文子的手腕依然在颤抖。

接着，她的手刚停下来，竹刷子在筒状小茶碗里就搅不开了。

文子凝视着自己变得僵硬了的手腕，把头耷拉下来，纹丝不动。

“家母不让我点茶啊。”

“哦？”

菊治蓦地站起身来，抓住文子的肩膀，仿佛要把被咒语束缚住动弹不了的人搀起来似的。

文子没有抗拒。

四

菊治难以成眠。待到木板套窗的缝隙里射进一线亮光，他就向茶室走去。

庭院里石制洗手盆前的石间上，还落有志野陶的碎片。

捡起四块大碎片，在掌心上拼起来，就成茶碗形，但碗边上有一处，有个拇指大的缺口。

菊治心想，这块缺口的残片，说不定还可能找回来，于是他开始在石头缝里寻找，可是，很快就停了下来。

抬头望去，只见东边树林的上空，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大星星。

菊治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这种黎明的晨星了。他一面这样想，一面站起来观看，只见天空飘浮着云朵。

星光在云中闪耀，更显得那颗晨星很大。闪光的边缘仿佛被水濡湿了似的。

面对着亮晶晶的晨星，自己却在捡茶碗的碎片想拼合起来，相形之下，菊治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于是，他把手中的碎片就地扔掉了。

昨天晚上，菊治劝阻不久，文子就将茶碗摔在庭院的石制洗手盆上，完全粉碎了。

悄悄地走出茶室的文子，手里拿着茶碗，这一点菊治没有察觉出来。

“啊！”

菊治不禁大喊了一声。

但是，菊治顾不上去捡散落在昏暗石缝里的茶碗碎片，他要支撑住文子的肩膀。因为她蹲在摔碎的茶碗前面，身子向石制洗手盆倒了过去。

“还会有更好的志野陶啊。”

文子喃喃自语。

难道她担心菊治把它同更好的志野陶作对比，感到悲伤了吗？

后来，菊治彻夜难眠，越发感到文子这句话蕴涵着哀切的纯洁的余韵。

待到曙光洒在庭院里，他就出去看了看茶碗的碎片。

但是看到晨星后，他又把捡起来的碎片扔掉了。

菊治接着抬头仰望，长叹了一声：

“啊！”

晨星不见了。菊治望着扔掉的残片。就在这瞬间，黎明的晨星躲到云中了。

菊治久久地凝望着东方的天空，仿佛自己的什么东西被人夺走了似的。

云层不太厚，却觅不见晨星的踪迹。天边被浮云隔断，几乎接触到市街的屋顶，一抹淡淡的红色越发深沉了。

“扔在这里也不行。”

菊治自言自语，而后又把志野陶的碎片捡了起来，揣进睡衣的怀里。

把碎片扔掉，太凄惨了，也担心栗本近子等前来盘问。

文子似乎也是想不通才摔碎的，因此菊治考虑不保存这些碎片，把它埋在石制洗手盆旁边。不过，他最后用纸把它包起来，放进壁橱里，然后又钻进被窝。

文子究竟担心菊治在什么时候拿什么东西同这件志野陶相比较呢？

菊治有点疑惑，文子的这种担心是从哪里来的呢？

何况，昨晚与今晨，菊治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把文子同什么人比较。

对菊治来说，文子已是无与伦比的绝对存在，成为他决定性的命运了。

此前，菊治每时每刻无不想及文子是太田夫人的女儿，可是现在，他似乎忘却了这一点。

母亲的身体微妙地转移到女儿身上，菊治曾被这一点吸引，做过离奇的梦，如今反而消失得形迹全无了。

他终于从长期以来被罩住的又黑暗又丑恶的帷幕里钻到幕外来了。

难道是文子那纯洁的悲痛拯救了菊治？

文子没有抗拒，只是纯洁本身在抵抗。

菊治正像一个坠入被咒语镇住和麻痹的深渊的人，到了极限，反而感到自己摆脱了那种咒语的束缚和麻痹。犹如已经中毒的人，最后服极量的毒药，反而成了解毒剂而出现奇迹。

菊治一到公司上班，就给文子所在的店铺挂了电话。听说文子在神田一家呢绒批发店里工作。

文子还没到店里上班。菊治因为失眠，早早就出来了。可是，难道文子清晨还在睡梦中？菊治寻思，今天她会不会因为难为情，闭居家中呢？

午后，菊治又挂了个电话，文子还是没来上班。菊治向店里人打听了文子的住所。在她昨天的信里，理应写了这次搬家的住址，可是文子没有开封就撕碎，塞进衣兜里了。晚饭的时候，提到工作的事，菊治才记住了呢绒批发店的店名，却忘记问她的住址。因为文子的住址仿佛已经移入了菊治体内。

菊治下班后，归途中找到了文子租赁的那间房子。在上野公园的后面。

文子不在家。

一个穿着水兵服的十二三岁的少女，像是刚放学回家，走到门口来，又进屋里去了片刻，才出来说道：

“太田小姐不在家，她今早说与朋友去旅行。”

“旅行？”

菊治反问了一句。

“她去旅行了吗？今早几点走的？她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少女又退回屋里去，这次站在稍远的地方说：

“不太清楚，我妈不在家……”

她回答的时候，样子好像害怕菊治似的。这是个眉毛稀疏的小女孩。

菊治走出大门，回头看了看，却判断不出哪间住房是文子的房间。这是一幢带小院子的不大的二层楼房。

菊治想起文子说过“死亡就在脚下”，他的腿不由得麻木了。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仿佛越擦就越失去血色。可他还是一个劲儿地擦。手绢都擦得有点发黑且湿了。他觉得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菊治对自己说：“她不会寻死的。”

文子使菊治获得重新生活的勇气，她理应不会去寻死。

然而，难道昨天文子的举止不正是想死的表白吗？

或许这种表白，说明她害怕自己与母亲一样，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呢？

“让栗本一个人活下去……”

菊治宛如面对假想敌，吐了一口怨气之后，便急匆匆地向公园的林荫处走去。

波千鸟

波千鸟

一

前往热海站迎接来宾的小轿车，越过伊豆山不久，就像画圈似的朝着大海的方向下山了。汽车驶入旅馆的庭园，旅馆大门的灯光照射在停在斜坡上的轿车车窗上，显得亮堂起来。在门口等候的旅馆掌柜，一边开车门一边说：

“您是三谷夫人吧。”

“是的。”

雪子小声地回答。在停下来的车上，雪子坐在靠近旅馆大门的一侧。今天，刚举行了婚礼，自己被人称呼三谷这个姓氏，这还是头一回。

雪子有点犹疑，但还是先下了车。她回头望了望车厢，等待菊治下车。

菊治刚要脱鞋，掌柜就说：

“茶室已经准备好了。我接到了栗本女士的电话。”

“啊？”

菊治在低矮的大门口边上蓦地坐下来。女佣急忙把坐垫递了过去。

栗本近子那个从心窝处扩展到乳房上的大痣，犹如恶魔的手迹，浮现在菊治的眼前。他解开鞋带，猛然抬头，仿佛看见那只黑手就在那里。

菊治去年把房子卖掉，连茶具也全部处理了，理应疏远同近子的关系，不再与她见面了。然而，他与雪子结婚，大概还是近子从中牵的线吧。新婚旅行下榻的旅馆房间，竟然会按照近子的指点来布置，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菊治望了望雪子的脸。但雪子对掌柜所说的话似乎毫不介意。

两人被引领着从大门口沿着长长的游廊向海的方向走去，仿佛钻进了狭窄的隧道。这道钢筋水泥的细长通道有好几处台阶，不知要下到哪儿去。途中还有远离主房的厢房，形似主房的侧翼。走到尽头，就是茶室的后门了。

这是一间八叠大的房间，菊治刚要脱外套，雪子就从后面准备将外套接过来。

“啊。”

菊治嘟哝了一声，回过头去。她的第一个动作像个举止十足的妻子。

桌子底下，有半叠的炉位。

“那边是三叠的正式茶席，烧水锅已经坐在上面……”掌柜把两人的行李放置好后说，“虽然没有好的茶具，不过……”

菊治吓了一跳，问道：

“那边也有茶席吗？”

“是的，连同这个大间，共有四间茶席。房间布局同在横滨三溪园时的布局一样，因为是从那边搬过来的。”

“哦。”

但是，菊治什么也不明白。

“夫人，那边是茶席，您随时都可以使用……”掌柜对雪子说。

“过一会儿我再参观。”雪子答应着站起身来，说道，“大海真美。轮船还亮着灯呐。”

“那是美国军舰。”

“美国军舰驶进热海了？”

菊治说着也站起来看了看，说：

“是艘小军舰啊。”

“共有五艘呐。”

军舰约莫中央的部位悬挂着红灯。

热海市街的灯光，被小小的海角挡住了，只能看见锦浦一带。

掌柜寒暄了几句，就同给客人斟茶的女佣一起离去。

两人自然而然地观赏了一番大海的夜景，而后又回到火盆旁。

“真可怜。”

雪子边说边将手提包拉到身旁，从中取出一朵玫瑰花，并将被压扁了的花瓣舒展开来。

离开东京站的时候，雪子大概不好意思抱着花束来，就将它递给前来送行的人，这朵花儿就是当时人家摘下给她的。

雪子将花儿放在桌面上，然后望了望桌上寄存贵重物品的口袋，说：

“怎么办呢？”

“贵重物品……”

菊治将玫瑰拿在手中，雪子问道：

“玫瑰？”

她说着望了望菊治。

“不，我的贵重物品太大，口袋里装不下，再说也不能寄存给别人呀。”

“为什么……”话音刚落，她似乎马上就意识到了，又说，“我的也不能寄存呀。”

“在哪儿？”

雪子大概不好意思指菊治吧。

“在这儿……”

她边说边瞧着自己的胸口，并保持了这姿势，没有抬起头来。

从茶室那边传来了锅中水开的声音。菊治问道：

“去看看茶室吗？”

雪子点了点头。菊治自己却说：

“不过，我不想看。”

“可是，人家特意布置……”

雪子从茶厨走进去，按照茶道的礼仪，参观了壁龛。菊治却伫立在茶厨口的草席上。他抱怨似的说：“说什么特意，连这儿的布置不都是在栗本的指使下进行的吗？”

雪子回头看了看，然后跪坐在炉前。这是点茶方式的座位，她的双膝朝向炉子，一动不动地跪坐着。是等待菊治发话的姿势。

菊治也把膝盖靠近炉边坐了下来。

“我本不想说这种话的，在旅馆大门口一听说栗本，我就大吃一惊。我的罪孽和悔恨都纠缠在那个女人身上……”

雪子像在点头。

“栗本现在还出入你们家吗？”

“自从去年夏天惹怒父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了……”

“去年夏天……栗本告诉我说，雪子你已经结婚了。”

“哎呀。”

雪子像想起来似的，说：

“准是那个时候呀。师傅前来商谈另一家人的事……父亲大怒。父亲说，我只想听媒人谈一户人家的婚事。那桩婚姻如果不成，今天这家再好，我家女儿也不愿，请你不要愚弄我们。后来我觉得应该感谢父亲。当时父亲这番话，对我嫁到三谷家来，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菊治沉默不语。

“师傅也不示弱。她说三谷着了魔，还说了太田夫人的事。真讨厌啊。越听越让人发抖。听了这种令人讨厌的话，怎么竟会发抖呢。后来想了想，才明白这是因为我还想嫁到三谷家来。不过，当时我在父亲和师傅面前不停地颤抖，实在痛苦。父亲大概看到我的脸色了吧，他说：‘凉水或开水都很好喝，温吞吞的水或热水不好喝，女儿经你的介绍会见了三谷，所以她也有自己的判断吧。’最后迫使师傅退走了。”

传来了热水倾泻在澡盆里的声音，像是侍候洗澡热水的人来了。

“虽然很难过，但是我自己作了判断。我觉得师傅的话，大可不必介意。即使我在这里点茶，也无所谓。”

雪子说着抬起头来。菊治看到她的瞳眸里映现出一盏小电灯，通红的脸颊和嘴唇上也反射出亮光，他在这张闪耀的脸上感受到了一种可贵的亲爱之感。本是一种美丽的火焰，可是一旦接触，竟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渗透全身的温馨。

“当时雪子你系的是一条菖兰花纹的腰带，所以大约是去年五月光景，你到我家茶室来，那时候我觉得你永远是彼岸的人。”

“因为你显得很痛苦的样子。”雪子说着淡淡一笑，又说，“你还记得菖兰腰带吗？菖兰腰带也都打在行李里了，我们还要去我家呐。”

雪子对自己和菊治都使用了痛苦这个字眼，但是，雪子痛苦的时候，正是菊治带着充血的眼睛，到处寻找不知去向的文子的时候。菊治出乎意料地收到文子从九州的竹田町寄来的几封长信，他甚至到竹田去找她。但是，时隔一年半，如今连文子的住址也不晓得了。

文子要他把母亲和她都忘掉，同稻村雪子结婚，这绵绵倾诉的信也就成了她与菊治的告别。文子仿佛与雪子对调，成了永远是彼岸的人。

永远是彼岸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是没有的吧，现在菊治也觉得不应该随便滥用这种语言。

二

折回八叠的房间的时候，只见桌面上放着一本相册，菊治打开一看，说：

“哦，原来是这间茶室的图片呐。我还以为是到这里新婚旅行的人的图片集呢，真有点让人吃惊啊。”

话音刚落，他就朝雪子那边望去。

图片集开首贴着茶室由来的说明……这个寒月庵是将昔日江户十人众[1]的河村迂叟[2]的茶室，迁移至横滨的三溪园，由于那里遭受空袭，屋顶被炸穿，墙壁倒塌，门窗隔扇等被炸飞，壁龛破损，面目凄惨，腐朽得已不能使用，据说最近才将它迁移到这家旅馆的庭园里。这里是温泉旅馆，所以设有浴室，此外尽量按照原来的布局，恢复使用古老的材料。停战之初，由于燃料不足，大概是邻近的人把荒芜的茶室的木料当柴烧了吧，在一些柱子上，还能看到刀砍的痕迹。雪子边读边说：

“据说大石内藏助[3]曾经参观过这茶庵呐……”

由于迂叟经常出入赤穗藩，再加上迂叟持有的名叫残月的荞麦茶碗，作为河村荞麦传承了下来。人们把交替呈现的淡青釉和淡黄釉的景色，比拟作晓空残月铭记了下来。

有几张图片拍的是该茶室遭空袭受损坏时的原样，其后是迁移过来后，从开始修缮到庆祝落成举办茶会的图片，按顺序排列了下来。

如果说大石良雄曾到过这里，那么至晚是在元禄年代，这座寒月庵便已建成。

菊治环视了一圈房间，这里所用的几乎都是新木料。

“刚才茶室里的壁龛柱子好像是原来的。”

估计是他们两人在三叠的茶室的时候，女佣前来关上了挡雨套窗，就在这时候把茶室的图片集放下来的。

雪子一边反复观看图片集，一边说：

“你不换衣服吗？”

“你呢？”

“我穿的是和服，就这样子不换了。你去洗澡时，我会把人家赠送的点心拿出来。”

浴池那股新木料的芳香扑鼻而来。从浴池到冲洗处、墙壁直到天花板，木板的色彩都很柔和，木纹笔直，十分漂亮。

传来了女佣从长长的通道上走下来时的说话声。

菊治从浴池折回来时，雪子不在房间里。

在八叠的房间里，睡铺已经铺好，桌子也挪到一旁了。雪子大概就在女佣干活的时候，到刚才那间三叠的茶室去了吧。

“炉里的火就这样行吗？”雪子从那边说。

“大概可以吧。”

菊治回答后，雪子立即走了过来，只顾望着菊治，仿佛别处就没有什么看头。

“感觉舒服了吗？”

“瞧这……”

菊治说着，望着穿在自己身上的旅馆的宽袖棉袍和外披一件日式外衣的模样。

“你去洗吧。洗个热水澡，挺舒服的。”

“好。”

雪子向右侧三叠的茶室走去，从旅行包里把什么东西掏出来，然后打开八叠房间的隔扇，坐了下来。身后的廊道上放着她的化妆盒，她不由得双手拄地，红着脸稍微欠身施了个礼，然后脱下戒指放在梳妆台上就出去了。

雪子施了一个实在是意想不到的礼，菊治差点儿喊出“啊”的一声来，他觉得雪子着实可爱。

菊治站起身子，望着雪子的戒指。结婚戒指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那上面镶嵌着墨西哥蛋白石。他折回到火盆旁，把戒指举起照着灯光，宝石闪烁出小小的赤黄绿似的亮光，忽亮忽灭，忽灭忽亮。这些透明的宝石，明明灭灭地摇曳着的亮光，把菊治给吸引住了。

雪子从浴池里出来，走进了右边那三叠的茶室。

八叠的房间左侧，隔着狭窄的走廊，是三叠和四叠的两间茶室，右侧也有一间三叠的茶室。女佣将他们俩的旅行包，就放在右侧这三叠的房间里。

雪子已在那里良久，像是在折叠和服的样子。

“我把这儿的糊纸拉门打开一点好不好？怪可怕的。”

她说着站起身来，把菊治所在的八叠房间和三叠房间的糊纸拉门拉开了约莫一尺宽的样子。

菊治也察觉到，这里是距主房大约八九米远的厢房，只供两个人住。雪子望着透光的方向，说：

“那边也是茶室吗？”

“是的。可能是圆炉吧。就是把圆铁炉子镶嵌在木板中……”

回答声刚落，他从糊纸拉门的一头，看见雪子正在折叠的贴身和式衬衣的下摆在飘动。

“千鸟……”

“是的。千鸟是冬天的鸟，所以我就把它染上了。”

“是波千鸟啊！”

“波千鸟？……是千鸟戏波呀。”

“不是说夕波千鸟吗。有句和歌曰：夕波千鸟若长鸣……”

“夕波千鸟？……不过，可能人们把千鸟戏波的情景叫作波千鸟了吧？”

雪子慢条斯理地说着，敏捷地将印有千鸟的衣服下摆叠起来，千鸟不见了。

三

可能是火车从旅馆上方通过的响声，把菊治惊醒了。

比起天黑不久听见的，车轮的轰鸣更近，汽笛声也响彻云霄，他由此断定此刻是深夜。

那响声不至于大到把人吵醒的程度，自己还是被惊醒了，而令他感到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刚才睡着了。

他比雪子先进入梦乡。

但是，听见雪子平稳的呼吸声，他多少也放宽心些了。

雪子大概也由于操办婚礼而疲劳，已经入睡了吧。举行婚礼的日子越近，菊治也就越是动摇和悔恨，每天晚上都难以成眠，估计雪子也有失眠的时候。

雪子躺在自己身边这类事，仿佛是不可能的，这里充溢着雪子平时的气味。

那个叫什么牌的香水、雪子的气味、雪子睡眠中的呼吸，还有雪子的戒指，甚至连千鸟戏波的图案，所有这一切都仿佛成了菊治自己的东西。这种亲近感，即使在夜深人静菊治睁开不安的眼睛的时候也没有消失。这种感受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然而，菊治没有勇气开灯观赏雪子。他拿着枕下的手表到卫生间去了。

“哦，五点多了吧。”

菊治在太田夫人和她女儿身上感受到的那股自然而无抵触的东西，为什么在雪子身上竟成了可怕而异常的东西呢？难道这是良心上的抵触吗？是对雪子的自卑心吗？或者是太田夫人和文子把菊治给俘虏了？

据栗本近子说，太田夫人是个有魔性的女人，今晚住的这个房间好像是由栗本近子给定下来的，这也使菊治感到有点抵触和不愉快。

菊治怀疑雪子也是听由近子的指使，才穿她不习惯穿的和服到这里来的。在睡觉前，他不由得问雪子：

“旅行为什么不穿西服呢？”

“说是今天穿西服裙，有点煞风景，头一两次会面都是在茶室里，穿的是和服，所以……”

菊治没有反问这句话是谁说的。他又在想，为了新婚旅行，这波千鸟图案恐怕也是栗本近子让雪子印染的吧。

“刚才所说的夕波千鸟的和歌，我很喜欢。”

菊治把话题岔开了。

“什么和歌……”

菊治快口地说：“是柿本人麻吕的歌。”

他温柔地抚触着新娘子的脊背。

“啊！难得。”

菊治情不自禁地说，这使雪子吓了一跳，于是他尽量显得温存体贴。

凌晨五点醒来，菊治在不安和焦虑中还是强烈地感到雪子是可贵的。他感到光凭雪子这安详睡眠中的呼吸和隐约飘出的气味，也是一种甜美而温馨的赦免。也许这是一种自私的陶醉，但是，唯有女人的恩泽才能宽恕极恶的罪人。也许这是一时的感伤或麻木，然而它确是异性的救济。

菊治心想，就算有朝一日与雪子分手，恐怕自己也会一辈子感谢她的。

不安和焦虑的心绪缓和下来，菊治又感到很孤寂。雪子兴许也会为不安和决心而感到害怕吧。但是，菊治似乎不能把她摇醒而重新拥抱她。

不时传来汹涌的波涛声。菊治估计大概直到天亮也无法成眠，谁知他竟又入睡了。待到睁开眼睛，明朗的阳光已照射在糊纸拉门上。雪子不在房间里。

菊治大吃一惊。她是不是逃回娘家了？这时已是九点多钟。

菊治打开糊纸拉门，只见雪子已来到草坪上。她双手抱膝，在观赏海景。

“我睡懒觉啦。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七点光景。掌柜的来烧开水，我就醒了。”

雪子回过头来，脸上飞起一片红潮。今早她换上了一套西服裙，将昨夜的红玫瑰插在胸前。菊治如释重负。

“那玫瑰还挺鲜艳的呀。”

“昨晚洗澡的时候，我把它放进盥洗室的水杯里养着，你没发现吗？”

“没有注意。”菊治答罢，接着又说，“你已经洗过澡了吗？”

“是的，我先起床，无所事事，只好悄悄打开木板套窗来到这里，正好看见美国军舰在返航呐。据说，它们头天傍晚来玩乐，翌日一早就返回去。”

“军舰来玩乐，真滑稽呀。”

“这是整修庭园的人说的。”

菊治打电话告诉账房说自己起床了，他洗过澡后就来到草坪上。天气暖和，使人不觉得这是十二月中旬的天气。吃过早饭后，他也坐在阳光灿烂的廊道上。

海面上闪烁着银色的光辉。闪光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变化。从伊豆山向热海方向伸展的、类似小小海角的突出部分重叠起来。拍击着山麓的波涛，闪光的地方不断千变万化。

“就在那紧下方的海面处，闪烁的亮光活像星星快出来似的。”雪子指了指下方的海面，又说，“恍如蓝宝石的星星啊……”

眼下的海面上一处处的光群，忽明忽灭，活像繁星在闪烁。到处浮现出依稀亮光。近处可见的波光，东一簇西一簇。远处海面上的亮光，却活像一面镜子，也许这就是群星的聚集吧。凝神远眺，但见远处的光群也在跃动。

茶室前的草坪十分窄小。在草坪的一角，可以看到下方带色调的夏橘枝丫。一片缓缓倾斜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海边。成排松树伫立在海岸边上。

“昨晚，我仔细观赏了那戒指上的宝石，的确很漂亮……”

“因为这是宝石，波光像蓝宝石或红宝石。它最像钻石的光。”

雪子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凝望着海光。

这景色很适合谈论宝石，也许现在也是他们俩谈论这种问题的时间。然而，这种幸福的温馨，却无法抚平菊治的某些心事。

菊治把父亲的房子全部卖掉，并把雪子带到简陋的家里来，就算这样做是一件好事，在这里谈论新家庭的时候，他还是谈不上已经进入结婚的状态。再说，如果两人要追忆往事，菊治不触及太田夫人、文子和栗本，那就不是真心话。所以，谈论两人的未来或过去的话题都被封死了，菊治只能谈如今在这里的话题。

雪子是怎么想的呢？在太阳照耀下，她那光彩熠熠的脸颊上所显示的无拘无束，是在体恤菊治吗？说不定，新婚初夜她感到菊治体贴了她呢。

菊治很不自在，很想活动活动。

已订好了在这家旅馆住两个晚上，因此他们就去热海饭店吃午餐。饭店附属的餐厅靠窗处，破损了的芭蕉叶立在那里，对面植有一簇凤尾松。

“小时候，父亲曾带我到这里来过新年，凤尾松同那个时候没什么两样。”

雪子说着，环视面对大海的庭园。

“家父也常到这里来，那时候我也跟着来，也许还遇见了幼年时代的雪子呢。”

“瞧你说的，是这样吗？”

“幼年时代相会，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小时候相会，说不定就结不了婚呐。”

“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很聪明。”

菊治笑了。

“家父常说：‘你小时候很聪明，可是现在越来越傻了。’”

从这些话语里，菊治也能够想象得到在雪子的四个兄弟姐妹中，她父亲是多么喜欢和期待着她。如今在她那双炯炯有神的聪明的眼睛里，还可以看到她幼年时代的面影。

四

从热海饭店折回旅馆后，雪子就给母亲挂了电话，可是又无话可说。

“母亲担心地说，你们怎么啦。我说呀，你来跟她说说好吗？”

“不，请你代我问她好。”菊治突然婉谢了。

“是吗？”雪子回首望了望菊治，说：“妈妈问你好呢。叫我们多珍重……”

电话就在房间里，菊治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并没有打算要悄悄地向母亲诉说些什么。

然而，仿佛是什么东西在促使雪子的母亲担心，莫非是女人的直觉在起作用吗？还是因为新婚旅行的翌日，新娘子就往娘家挂电话的缘故呢，这电话是否吓着了新娘子的母亲呢？菊治不得而知。不过，如果她有被丈夫迷住了这种羞涩感，就不会挂这个电话了。

四点多钟，三艘美国小型军舰驶了过来。遥远的网代一带的天空，云朵化为雾霭，在恍如春天薄暮时分的朦胧海面上慢慢地移动。如果说运来的是饥渴的情欲，看上去却也像一艘艘平静的模型船。

“军舰还是来玩儿的啊。”

“今早，我起床的时候，昨晚开来的军舰正在返航呢。”雪子说，“由于无所事事，就目送着它们远去了。”

“直到我起床，让你等了两个小时吧？”

“我觉得时间似乎更长。甚至感到在这里真是不可思议，愉快极了。我在想，等你起床后，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呢？”

“不得要领的话……”

天还没擦黑，驶过来的军舰却早已亮着灯。

“我也很想谈谈这件事，为什么结婚了呢？如果能听听你的看法，那该多么愉快呀。”

“唔，并不是什么看法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如果回想一下，这个女子为什么会到自己这边来了呢，不是很愉快的事吗？我觉得很愉快。什么永远是彼岸的人，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

“去年，你到我家茶室来的时候，同现在所使用的是同一种香水吧？”

“嗯。”

“那天，我也觉得你永远是彼岸的人。”

“哎呀！原来你是讨厌这种香水？”

“不是。第二天，我觉得雪子的香味依然留在茶室里，甚至还到那里去看了看……”

雪子惊讶地望着菊治。

“这就是说，我必须断念，得把雪子当作永远是彼岸的人。”

“不要这样说嘛，我太伤心啦。那是因为别人的缘故……这一点我明白。不过，现在只想听有关我的故事。”

“那是一种憧憬。”

“憧憬……”

“可能是吧。可能是断念与憧憬两者都存在吧。”

“你说憧憬什么的，让我吓了一跳。但就说我吧，本想断念了，说不定这就是憧憬呐。然而，在我脑海里并没有浮现出断念或憧憬这类的语言。”

“所谓憧憬，大概是罪人的语言的缘故吧……”

“你又在说别人的事啦。”

“不，不是的。”

“行了。我也曾想过，可能会喜欢上有太太的人。”雪子说着，她的目光熠熠生辉。“但憧憬什么的，太可怕了。你不会再说了吧。”

“是啊。昨天晚上雪子的香味，仿佛化成我自己的东西，真不可思议……”

“……”

“但是，憧憬还是没有消失啊。”

“你很快就会失望的。”

“我绝对不会失望。”菊治斩钉截铁地说。因为他深深地感谢雪子。

雪子蓦地以压倒一切的气势，强烈地回应说：

“我也绝对不失望。我发誓！”

然而，过五六个小时后，雪子的失望不是就逼过来了吗？雪子不懂得这种失望，但就算停留在疑惑上，菊治也不得不让自己感到寒冷的失望。

由于害怕它，从昨天晚上开始，菊治一直谈到很晚。也是从昨天晚上开始，雪子亲密地陪伴着他，适当的时候还用轻柔的手给他斟上了粗茶。

菊治在浴室里刮胡子，涂上了护肤霜。雪子也相伴在梳妆台旁，一边用手指沾上些护肤霜，一边说：

“总是由我给父亲购买护肤霜……”

“那么，你也给我买一样的，好吗？”

“还是买不一样的好。”

然后，她将睡衣放到他膝边，依旧是施礼之后才走进浴池里。

“晚安，请歇息吧。”

雪子说着双手着地施了个礼，然后用手抚平整衣服下摆，麻利地钻进了自己的睡铺里。她这番少女般的动作之简洁利索，让菊治心情颇为激动。

但是不久，菊治在黑暗的深渊里，一边合上眨巴着的眼帘，一边回想起那时候文子毫无抵抗，只有纯洁本身在抵抗。只有卑劣而龌龊的拼命挣扎。他将蹂躏文子的纯洁的胡思乱想化为力量，试图玷污雪子的纯洁。虽然这是不祥的毒药，然而雪子那大方的举止，不可避免地引起了菊治对文子的回忆，即便是痛苦得不得了。

另外，从对文子的回忆中，又唤回了太田夫人这女人的无常，菊治无法加以制止。也许这是一种魔性的诅咒，或是人的自然天性。不管怎样，夫人已经辞世，文子的踪影也已消失了，如果说两人只有爱，没有恨，那么此刻使菊治凄然地震颤不已的又是什么呢？

菊治后悔自己麻木于太田夫人那女人的无常，反过来，如今觉得是自己的什么东西正在麻木，他害怕万分。

雪子的枕头上突然发出头发沙沙的摩擦声，仿佛是在说，请讲点什么吧。

菊治不禁毛骨悚然。

可能是罪人的手悄悄地搂住了神圣的处女的缘故，菊治不由得热泪盈眶。

雪子温柔地将脸投在菊治的怀里。良久，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菊治压低快要颤抖的声音，问道：

“什么……伤心吗？”

“不！”雪子摇摇头，“虽说我一直都爱着三谷你，但从昨天起，我更加爱你了，就哭了。”

菊治爱抚着雪子的下巴颏儿，并亲吻了她。她也不需再控制自己的泪珠了。有关太田夫人和文子的胡思乱想瞬间完全消失了。

为什么就不能拥有纯洁的新娘和几天清净的日子呢？

五

第三天也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大海暖融融的。雪子先起床，梳洗打扮完毕。

今早，雪子从女佣那里听说，昨夜有六对新婚旅行的夫妇下榻在这家旅馆，不过由于茶室靠近大海，距主房稍远，不太听见那样杂沓的人声。小提琴伴奏着的歌声也传不到这里来。

今天的阳光不知出于什么微妙的原因，一直到下午也没能让人看到那碧波粼粼的星光般的闪烁。昨天却看到旅馆前方的海面上星光般闪烁。有七艘渔船出海。前头的船发出哒哒的马达声，后面拖着六艘船，从大到小，井然有序地排成了一列。

“这是一家人啊。”菊治微笑着说。

旅馆送给他们两双夫妇筷子。它们包裹在折叠成鹤状的粉红色日本纸里。

菊治想起来似的说：

“那块有千只鹤图案的包袱皮带来了吗？”

“没有，全部都是新的。真有点不好意思。”

雪子说着，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潮，把漂亮的双眼皮直到外眼角都染红了。

“发型也不同了嘛。不过，贺礼里有带着仙鹤图案的东西。”

三点前，他们驱车前往川奈。

许多渔船驶入网代港，有的船身涂成了白色。

雪子回首眺望热海那边，说：

“海的色彩真像粉红色的珍珠呀。颜色十分相似啊。”

“粉红色的珍珠？”

“是的，耳环和项链都是粉红色的。拿出来看看好吗？”

“到饭店后再说吧。”

热海的山的皱襞，阴影深沉。

有个男人蹬着自行车迎面而来，车后挂上装着柴火的双轮拖车，他的妻子坐在双轮拖车上。

“真想过那样的生活啊！”雪子说。

菊治觉得有些难为情，心想，雪子此刻是不是也在想和心爱的人结为夫妻，即使受苦受累也心甘情愿呢？

沿路看见成群的小鸟，在海岸边成排的松树间飞来飞去。鸟儿的飞速几乎与汽车相同，汽车稍快些。

雪子发现，早晨从伊豆山的旅馆下方出海的七艘曳船，原来驶到这种地方来了。也是从大到小那样排列，真像谦恭的一家人，一直拖到近岸处。

“它们好像是来和我们会面。”

雪子对这样的船只也涌起一股亲近感，她此刻的喜悦心情，使菊治感到一股温馨，大概这就是一生中的幸福日子吧。

去年夏天到秋天，菊治到处寻觅文子的踪影，不知是累了，还是割舍不得的时候，没想到雪子独自来访了。菊治宛如在黑暗中生活的人见到了阳光似的，顿觉光辉耀眼，又有点儿诧异。雪子虽然很含蓄、节制，但是从此以后她就不时地前来访问了。

不久，菊治收到雪子的父亲给他寄来的信。信中提到：“你似乎与我女儿有来往，不知你是否有结婚的意思。早先曾通过栗本近子商谈过婚姻事宜，我和内人都希望女儿前往她最先想去的地方。”这封信表明她父母担心他们两人的交往，也可以理解为对菊治有所警惕，但也是父母代为传递了女儿的意思。

自此至今，已过了整整一年。菊治始终在等待文子的心情和渴望娶雪子的心情之间徘徊。然而，那时每当想起太田夫人，以及自己因为追求文子而陷于悔恨、垂头丧气，眼前就会出现千只白鹤飞舞在早晨的天空或是飞舞在黄昏的上空的幻影。那就是雪子。

为了观赏曳船，雪子向菊治这边走了过来，而后就没有再回到原来的座席上。

在川奈饭店里，他们被引领到三楼尽头的房间。两面没有墙壁，都是眺望景致的玻璃窗。

“海是圆的呀！”雪子开朗地说。

原来，水平线和缓地画出了一个圆圈。

可以看见草坪中的游泳池对面，有五六个身穿淡青色制服的女拣球员肩扛高尔夫球袋，走了上来。

透过西面的窗户，可以望见展现在眼前的攀登富士山的路线。

他们想走到宽阔的草坪上。

“好强劲的风啊！”菊治背向西风说。

“没关系，管它刮什么风呢。咱们走吧。”

雪子用力拽着菊治的手。

折回到房间后，菊治就进入浴室。这期间，雪子梳整头发，换了件衬衫，准备去餐厅用餐。

“戴上这个去吗？”雪子说着，将珍珠耳环和项链让菊治看了看。

用过晚餐后，他们在日光室待了好大一会儿。这是一间伸向庭园的椭圆形大房间，但这是平日，房间内只有菊治他们，四周围着帷幕。有一对绽开的山茶花盆栽，伸向椭圆的前方。

然后他们又来到大厅里，落座在壁炉前的长椅子上。壁炉里燃烧着大劈柴。壁炉的上方，还是放置着一对盆栽，绽放着大朵君子兰。早开花的红梅树则漂亮地养在长椅后面的大花瓶里。高高的天花板上也是英国式的木构件，看上去十分调和。

菊治靠在皮椅上，长久地凝视着壁炉里的火焰。雪子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把脸颊烘得火辣辣的。

他们折回房间的时候，厚厚的帷幔已经拉上了。

房间虽宽敞，却是个单间，雪子只好在浴室处更换衣裳。

菊治依然穿着旅馆备好的浴衣，坐在椅子上。雪子换上睡衣，不觉间站到了菊治的跟前。

她穿一身自由型的和服，袖子稍短，袖口呈圆形，像是元禄袖，和服料子像是西服质地的新款花样，在带点儿古雅风趣的朱红色上散落着白色的小纹，着实是一派纯真的感觉。她系上一条柔软的绿色缎子窄腰带，活像一个洋娃娃。在红里子的内里露出了洁白的浴衣。

“这和服真漂亮呀。是你自己设计的吗？元禄袖？”

“同元禄袖有点儿不一样。这是我随便制作的。”雪子说着，走向梳妆台。

房间里只留下梳妆台上的灯光，他们在微亮中进入了梦乡。

当菊治蓦地睁开睡眼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强风在呼啸。庭园的尽头是悬崖绝壁，他想，可能是澎湃的波涛撞击悬崖发出的声响吧。

他朝雪子那边看了看。雪子不在睡铺里，她已伫立在窗际。

“你怎么啦？”菊治说着，也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咚的一声响，让人毛骨悚然。海面上呈现出桃红色的火光呐。瞧呀……”

“那是灯塔吧。”

“我被惊醒了，害怕得睡不着，从刚才就起来看了。”

“那是波涛声。”菊治说着，把手搭在雪子的肩膀上，“把我叫醒就好了嘛。”

雪子的心仿佛被大海夺走了。

“瞧！桃红色的光在闪亮呐。”

“是灯塔嘛。”

“虽然也有灯塔，但是它比灯塔的灯还大，并且灯火是突然亮起来的。”

“那是波涛声嘛。”

“不对！”

听起来仿佛是波涛撞击悬崖发出的声响，不过，大海在冷艳的弦月月光照耀下，海面黢黑黢黑，静悄悄的。

菊治也观看了好大一会儿，灯塔的闪烁同桃红色的闪光不一样。桃红色的闪光相隔时间长而且不规则。

“是大炮。我还以为是发生海战啦。”

“啊，是美国军舰在演习吧。”

“是吗。”雪子也信服了，但是她说，“真令人不快，太可怕啦。”

雪子放松了肩膀，菊治紧紧地把她拥抱住了。

弦月之夜的海上，风在呼啸。远方的桃红色火光闪烁过后，传来了一阵轰鸣。菊治也毛骨悚然了。

“在这样的夜晚，不能独自一人观看啊。”

菊治用双手使劲地将雪子拥抱起来。雪子羞怯地搂住菊治的脖子。

菊治浑身仿佛被一股悲伤的情绪所侵袭，他断断续续地说：

“我嘛，并不残废，我并不残废。但我记忆的污点和背德行为，这家伙不会饶恕啊。”

雪子像是昏了过去似的，沉甸甸地依偎在菊治的怀里。

[1]由幕府从居住在江户的富豪中选出十人担任的管理幕府财产的官职。

[2]河村迂叟（1822－1885），江户末期至明治时代的大商人。

[3]大石内藏助（1659－1703），又名大石良雄，江户前期武士，其为藩主复仇杀死吉良义央的故事被改编为名剧《忠臣藏》。

旅途的别离

一

菊治结束新婚旅行回家之后，在焚烧去年文子给他寄来的信之前，又重读了一遍。

这封信是在往来于神户和别府间的小金丸号船上写的，时间是十月十九日……

你是不是在寻找我呢？请你宽恕，就当我已去向不明了吧。

由于决心不再与你见面，所以我想我是不会把这封信寄出去的。就算寄出去，也不知是哪年哪月了。我正前往父亲的老家竹田町。不过，这封信即使到达你的手里，那时候，我也早已不在竹田町了。

父亲也于二十年前离开了故里，我不了解竹田町。

岩山环绕竹田町
秋天河川流水声
山洞天然一城门
出入竹田此必经

竹田洞门内与外
芒草处处白茫茫

我只是凭着与谢野宽和晶子的《久住山之歌》以及父亲的话，在自己的心底把它描绘出来而已。

我将回到见了也不认识的父亲的故乡。

据说久住町有个人在童年时就认识父亲，这个人写了这样一首歌：

故乡山川心灵美
潺潺流水总低回

高天碧野尽辽阔
色彩浸染儿时我

孤身只影苦寂寞
山峰披戴白云朵

叛逆之心猝然逝
祈愿卿子永安逸

这首歌也吸引着我返回父亲的故乡。

久住山岳心魂荡
宛如接近大师旁

安于贫穷此人群
有心请教秀山峰

久住山岳猝失踪
山影不锁云雾浓

与谢野宽的这首歌，也把我吸引到久住山（也写作九重山）来了。

虽然我也写了《叛逆的心》一歌，但是我的心没有叛逆你。如果说有一颗叛逆的心的话，那是针对我自己的，或者是针对我自身的邂逅的。就连这个，也远比叛逆的心更加悲伤。

更何况从那以后进入三月份，我只顾为你“祈祷安详”。我不应该给你写这样的信。这可能是给我自己写的，却安上了你的身份吧。待把信写完，说不定会把它扔到海里。或许它是一封不可能写完的信。

侍者逐一把大厅的窗帘拉上。大厅里除了我之外，只有两对年轻的外国夫妇，他们坐在另一头。

我是独自一人旅行，就买了头等舱的船票。因为我不喜欢同众多的人在一起。头等舱是两人一间舱室，同舱室的客人是别府观海寺温泉旅馆的老板娘。据说她是去侍候嫁到大阪的女儿坐月子回来的。

在大阪无法成眠。我本想睡上一大觉才乘船的。折回餐厅不久，又回到舱室里，躺倒在床上了。

我们的小金丸号驶出神户港的时候，看见一艘名叫苏伊士之星的伊朗轮船开进港口来。这是一艘形状很奇特的船。

同舱室的老板娘告诉我说，可能是一艘客货轮吧。我心想，时势已到连伊朗船也可以开进来了吗？

随着船开出港口，只见神户的市街和后面的山坡逐渐笼罩在黄昏的氛围里。这是秋天，白昼短。一到夜间，海上保安官就广播提醒人们注意安全。当局对待船内的赌博，绝对不放松管理，受害者也遭受处罚……

今天进行赌博的可能性非常大。内行的赌博者多半乘坐三等舱吧。

温泉旅馆的老板娘熟睡了，我便到大厅里来。两对外国夫妇中，有一个是日本女人，看上去她像是已经结婚了，外国人不是美国人，好像是欧洲人。

我突然泛起一个念头，干脆同外国人结婚，远走国外不是更好吗？

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吃惊地对自己说。就算是坐船的缘故，结婚之类的事毕竟也是意想不到的。

那个日本女人像是好人家出身，她试图模仿西方人的表情和动作，看样子还相当卖力气。就算情况并不坏，但在我看来还是有点装模作样。可能她已经意识到同西方人结婚是一种自豪，这才促使她显示出那样的动作吧。

然而，这三个月期间，我不知道什么东西会使我动心。想起在那茶室前的石制洗手盆处将志野筒状茶碗碰碎了的事，简直羞愧难当，几乎昏厥过去。

当时我说，还有比这更好的志野茶碗。那时候，我当真是那样想的。

我把志野水罐作为纪念母亲的遗物送给了你，你高兴地接受了，我无意中也想把筒状茶碗一并送给你，但是，后来我想到还有更好的志野茶碗，就感到坐立不安了。

你曾这样说：“照这样说来，就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啦。”我当时确信你所说的这个“人”，仅限于菊治你。因为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只想使母亲更美好。

只是，想使母亲更美好之外，死去的母亲和留下的我，那时候已经是无可救药了。我后悔不迭，在那种紧张的心情或者说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的心情下，将那不是太好的筒状茶碗作为母亲的遗物送给了你。

时过三个月的今天，我的心情也变了。虽然不知是美好的梦破碎了呢，还是从丑恶的梦中清醒过来，但在碰碎那只志野茶碗的时候，我心想，母亲或我们的一切都同你诀别了。打碎了志野茶碗虽然是很羞愧的事，不过也许这还是一件好事呢。

那时候我说，茶碗口沾上了母亲的口红……使人感到这仿佛是一种疯狂的执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脑海里留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忆。我记得父亲还健在的时候，栗本师傅曾到过我家，父亲把黑乐茶碗拿了出来，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个叫长次郎的东西。

“哎呀，全都长霉了……茶席后没有好好拾掇，恐怕连茶碗使用过后也没洗涮就收起来了。”师傅皱眉说。茶碗的一面露出了枯萎的菖兰花色彩似的斑点。

“用热水洗过了，也洗不掉。”

她将濡湿了的茶碗放在膝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突然用手挠了挠头发，然后用这只油手将茶碗转动着擦拭了一遍，霉渍消失了。

“啊！太好了，您瞧。”师傅挺得意地说，可是父亲却没有将手伸过去。

“你做了污秽的处理，讨厌呀，看了很不舒服呐。”

“我好好地把它洗洗。”

“再怎么洗也让人讨厌啊！用它可提不起喝茶的兴趣来。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幼年的我就坐在父亲的身旁，记得父亲很不愉快。

后来听说师傅把这只茶碗卖掉了。

女人的口红沾在茶碗口上的事，我觉得同这件事一样，都是很不吉利的。

请把母亲和我的事都忘了吧，但愿你能同稻村雪子喜结良缘……

二

于别府观海寺温泉，十月二十日……

如果乘火车从别府经大分去竹田就快些，但是我想“靠近些”观赏九重的群山，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线——越过位于别府后面的由布岳的山麓，从由布院到丰后中村这段乘坐火车，进入饭田高原，翻山往南走；从久住町直奔竹田。

竹田虽说是父亲的故乡，但对我来说却是个未知的市镇。此刻父母都不在，也不知道人们会怎样迎接我。

父亲曾经说过，这个市镇给人的感觉像是心灵上的故乡。也许正像与谢野宽夫妇写过的那样，它是个四周岩壁环绕、出入钻洞门的市镇。

若是母亲，也许她会详细地告诉我。据说在我出世之前，父亲只带母亲到这里来过一次。

我宽恕你父亲与我母亲的时候，觉得仿佛背离了我父亲。但是为什么我却被父亲的故乡、对我来说却是异乡的市镇吸引了呢？此刻我还迷恋着这个既是故乡同时又是异乡的市镇吗？难道我认为，在父亲故乡的市镇里，有可供母亲和我赎罪的清泉吗？

《久住山之歌》中也有一首歌曰：

来到父前未叩首
只顾仰望故乡山

我在想，当我宽恕你父亲与我母亲的时候，也就孕育着后来母亲和我的错误了。它是不是简直就像诅咒一般抓住你来折磨呢？不过，任何罪过或诅咒都是有限的，我打碎志野茶碗那天，觉得它意味着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我平生只爱过两个人，那就是母亲和你。一提我爱过你，也许你会吓一跳吧，连我自己都很吃惊。不过我想，把它隐藏起来会不会反而不能为“那个人”祈祷安详呢。你为我所做的事，我既没有责备你，也没有埋怨你。我只是想，我的爱受到了强烈的报应，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我任凭我的两种爱尽情驰骋，一个是死，一个是罪。难道这就是我这个女人的命运吗？母亲以死来清算自己，可是我则背负着它逃走了。

当我极力制止母亲去见菊治你的时候，母亲口头禅似的说：“啊！真想死掉算了。”

母亲曾威胁我说：“你要让我死吗？”自从母亲在圆觉寺的茶会上见了你之后，她就已经抱有自杀者的心情。从我碰碎志野茶碗那天起，我也就懂得了她这种心情。母亲会见你，是她自杀的根源，然而母亲却一心只想见你，这是同她那朝不保夕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我阻止她这样做，所以是我迫使母亲寻死的。从碰碎志野茶碗那天起，我也成了一个抱有自杀者心情的人，因此越发理解母亲了。我曾想过，如果母亲不死，恐怕我早已死了。正是母亲的死，才使我不死。

那时候，我将志野茶碗碰在石制洗手盆上打碎了，当时只觉得一阵神志昏迷，差点儿就瘫倒在石头上，是你支撑着我没有倒下去。

我呼唤着母亲，这声音你可曾听见？也许我根本就没有发出声来。

你说不能回去，又说送我回去，我只顾摇头。

我仿佛在说，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然后就逃走了。归途中，我冷汗浃背，我真的准备死了。我不是怨恨菊治你，而是感到自己走投无路，已经没有前途了。我的死同母亲的死联系在一起，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说母亲因为忍受不了自己的丑恶而死，那么我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但是，有时候我也觉得莲花也会在懊悔的火焰中绽开。我爱你，你无论对我做些什么，理应不至于是丑恶的。我犹如夏季的飞蛾扑火。母亲觉得自己丑恶而死去，我却觉得母亲是美的，大概就是在这种梦幻中丧失了自己。

只是，我同母亲不一样，母亲见过你一次之后，心情就平静不下来，总想再见你。然而我只见一次，梦就破碎了。我的爱在开始的同时就结束了。与其说是控制住感情原地踏步，不如说宛如被推倒，被抛弃了。

我在想，啊！不行。母亲已经死了，我也完了。但愿你同雪子喜结良缘啊，这样对我也是一种拯救。

假如你还在寻找我，或追逐我，那么我只得自杀。这样说，听起来也许是自我式的，但正如我只把母亲想象得美而忘我一样，我希望能把我们从你周围全部拂去。

栗本师傅说过，母亲和我是菊治结婚的障碍。这一点，在我清醒后才真正明白过来。师傅还曾说过，菊治同我母亲会面之后，整个性格都变了。

打碎志野茶碗的当天晚上，我一直哭泣到翌日清晨。我去朋友家，要求她同我一起去旅行。

朋友大吃一惊，问道：“你怎么啦？眼睛都哭肿了……令堂辞世的时候，你都没有这样哭过，不是吗？”她陪我一起去了箱根。

不过，比起那时候，或比起母亲去世的时候，使我更悲伤的是我孩提的时候。那时刻正是栗本师傅到我家里来责骂我母亲，要求我母亲同你父亲分手。我在背地里听见，哭了起来，母亲抱住我来到师傅跟前。我讨厌极了。

“妈妈正遭到别人欺侮，不是吗？你在背后哭泣，妈妈怎么受得了呀，让妈妈抱抱你。”

母亲这样说。我在母亲的膝上，没有好好瞧师傅，只顾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

师傅嘲笑着说：“哼，连童角也搬出来了吗？”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三谷大伯是干什么的，你很清楚吧。”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大伯已经有了妻子。你妈妈很坏，对不对？大伯有个孩子比你还大呐。连那个孩子也恨你妈妈呢。如果让学校的老师和同学知道你妈妈的事，多羞耻呀。”

母亲说：“孩子没有罪。”

“要让孩子无罪，那就要按无罪的样子去培育她嘛，怎么样……无罪的孩子怎么哭得那么精彩呢。”

当时我才十一二岁。

“你没有为孩子做过什么好事。真可怜……难道你打算让她在见不得人的环境下成长吗……”

当时我小小的胸膛简直像被撕裂了似的，悲伤极了。我觉得那种难受，要比母亲的死，要比同你分手厉害得多。

中午时分抵达别府，乘上公共汽车绕地狱温泉游览了一周。所幸有了同船同室的缘分，我住进了观海寺温泉旅馆。

今早航行在伊予海，十分宁静。阳光照射在舱室的窗上，我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衬衫，还是汗流浃背。进入别府港，从左侧的高崎山一直连到右侧，像拥抱着市镇的山峦，活像一个大而圆的波涛，我觉得装饰式的日本画中的波涛图就有这样的景象。观海寺温泉在僻静的山麓，从洗澡间可以一眼望见市镇和港口。我感到惊讶，竟有这样宽阔而明亮的温泉场。乘坐公共汽车环绕地狱温泉，车票一百元，参观票一百元，周围有十五六处地狱温泉，其中很多是私有的，还有个叫“地狱组合”的行会。乘车环绕一周，费时两个半钟头。

在地狱温泉中，有称为血池地狱和海地狱的温泉，说不上是妖艳还是神秘，那温泉的水色简直无法形容。血池地狱的水色简直像从底层喷出的血化成透明的泉水似的，那血色是鲜活的，而且池子里冒出了温泉的热气。海地狱温泉池，色彩像海一般，缘此而得名的吧，我还未曾见过像这样清澄宁静的浅蓝的水色。在远离市镇的山间旅馆里，夜深人静的时候，试想着血池地狱和海地狱不可思议的色彩，恍如梦幻世界中的一泓泉水。如果说母亲和我迷惘在爱的地狱里的话，那么不知那里会不会有如此美丽的泉水呢。地狱温泉的色彩使我精神恍惚。我暂且在此搁笔。

三

于饭田高原筋汤，十月二十一日……

在高原幽静处的温泉旅馆里，我在毛衣上又披上一件旅馆的宽袖长棉和服，尽管如此，天气骤冷，夜间还是寒气逼人，我将身子靠近火盆边。这旅馆像是火灾后随即修缮过的，门窗开关也不灵。这家筋汤温泉位于上千米高处，明天我将越过一千五百米的山岭，下榻在一千三百米处的温泉旅馆，虽然在东京已经做好了御寒的准备，但是这里同今早刚离开的别府的温差是多么大啊！

明天到九重山，后天终于将到竹田。我想，不论明天在旅馆里还是在竹田町，我都会继续给你写信的，但是我最想对你说的是什么呢？我写的应该不是旅行日记。九重的山和父亲的故乡会让我说些什么呢？

也许是想说诀别吧。不过，我深深知道，对我来说，无言的诀别是最好不过的。虽然我同你似乎没有说太多的话，但是我觉得仿佛已经说了很多很多。

但愿你能原谅母亲。我每次与你相会，总为母亲的事向你道歉。

为了求得你的原谅，初次拜访你家的时候，你对我说，你早就知道我母亲有我这样一个女儿。

你说你曾想象过同这位小姐谈论你父亲的事。

你说：“关于我父亲的事固然要谈，有朝一日能同你谈谈你母亲的事该有多好啊！”

终于没有这样的机会，而且永远失去了这样的机会。如果同你相会是谈你父亲和我母亲的事，此刻我会因为悔恨和污辱而颤抖不已的。因为不能谈论父母的事。那样的孩子们能相爱吗？一写到这些，我不禁泪如泉涌。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从听到栗本师傅责骂说“三谷大伯”有个儿子之后，这句话就深深地铭刻在我心上。然而，我一次也不曾提起过“三谷大伯”和他儿子的事。因为我觉得说出来不好。这男孩是不是已奔赴战场，我这个小女学生怎么好去打听呢。

空袭频仍。之后，你父亲总是到我家里来，我不时担心万一那个孩子也像我一样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所以经常要送你的父亲走一程。我不时地想，那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甚至可能已被征兵了吧。可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还是个少年。大概是因为师傅第一次谈到那个孩子时，我那股难受劲儿传遍了整个身心的缘故。

我母亲是个无用的人，我得出去采购。在你推我搡的粗野的乘坐火车的人群中，我发现了一个美人，我紧挨在她身旁。我们闲聊了诸如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买什么之类，几乎连身世的话题都聊到了。

“我是人家的妾呐。”

可能是听了美人坦率的话语的缘故吧。

“我也是妾的孩子。”女学生这么一说，美人大吃一惊。

“是吗？不过，能长这么大，太好了。”

她似乎误解了“妾的孩子”这句话。我只是面红耳赤，没有加以改正。

她觉得我招人爱，每每约我一同去采购，我们两人也曾从她的故乡新潟县的农村运输大米。她使我难以忘怀。

长这么大有什么好呢？我最终还是没能同你谈谈你父亲和我母亲的故事。

传来了瀑布声。有几处温泉，人们让倾泻下来的瀑布冲打着自己的身躯，并称作“挨打”。据说，可以起到舒筋活血的作用，人们缘此而朴素地称它为筋汤吧。旅馆没有设室内温泉浴室，只好走进大的公共浴场。这里是涌盖山与黑岩山之间的山涧深处。仿佛夜间山中特有的凉爽空气降了下来。这里与别府的血池地狱和海地狱那梦幻般的色彩不同，今天我观赏了山上美丽的红叶。从别府后面的城岛高原观赏由布岳也很美，从丰后中村站攀登饭田高原，一路上可以欣赏九醉溪的红叶。爬过了十三道弯，猛然回首，只见逆光使得山后和山的皱襞的颜色越发深沉，红叶更美了。从山肩照射过来的夕阳，使红叶的世界显得庄严肃穆。

我想，明天高原和山涧都会是大好天气的。我从遥远的山涧旅馆，遥祝你睡个好觉。我外出旅行之后，已经三天没有做梦了。

从打碎志野茶碗的那天晚上起，我就住在朋友家里，待了三个月，夜夜难以成眠。我觉得在朋友家长住，太麻烦人家了。这位朋友还将我在上野公园后面租赁的房间里留下的一点行李给我取了回来。

从这朋友那里听说，第二天就有人搬进公园后面的房间了。可是，为什么我要悄悄地逃走呢。关于这一点，我也无法对朋友说。

我顶多只能说，“我爱上了不能爱的人。”

“可是，你是被爱着的吧。一般来说，被不能爱的人所爱之类的话都是假的啊，对不对？女人喜欢编造这种谎言。不过你的嘛，我就当是真的吧……”从朋友的话听来，也许是这样的意思——不能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绝对没有的。也许她的话是对的。比如倘使像我母亲那样打算死的话……

然而，试图美化母亲的我，能够把她带到什么样的地方去，我想你是最清楚的。就算不是带去，而是自己去，这是不是确实难以辨别，我还不晓得。自己做的事，自己能说确实难以辨别吗？另外，即使从旁观察别人所做的事，能说确实难以辨别吗？当神灵或命运宽恕人之所为的时候，是不是就说确实难以辨别呢？

虽然我觉得写下来不好，但是我所依靠的朋友，先前曾同一个男子做过错误的事。也许因此才是可以信赖的。正因为这样，她很快就察知我的情况。然而，她不可能知道我已被卷进后悔的旋涡中。

大概在某些地方，我也像母亲那样有点漫不经心吧，我逐渐快活起来，朋友也就同意我下次独自去旅行了。

我觉得女人独自一人在旅馆歇宿，比起同母亲两人在一起或母亲辞世后一人过日子来更加潇洒。不过，一到晚上，不安和孤单惆怅的情绪还是爬上心头，促使我写这封没有发信人地址的信。从此以后，我沉默了三个月，可是现在又想说些什么呢？

四

于法华院温泉，十月二十二日……

今天我越过海拔一千五百四十米的山巅——诹峨守越。在海拔一千三百零三米的法华院温泉旅馆下榻。据说，这里是九州最高的山上温泉。我到竹田町的旅行路程，今天将要翻山越岭。明天下山经久住町前往竹田。

大概是在高原的阳光下行走，或者是这里的硫磺气味浓重的缘故，我觉得今晚有点累了。不光此处温泉的硫磺，连诹峨守越旁的硫磺山的烟雾，也随风飘忽过来，据说银制的钟表一天之内就会变黑。

昨天早晨温度五度，今天早晨四度……据旅馆的人说，今晚会比昨夜更冷。早晨不知是几点，看了温度计，黎明前的气温也许会下降到接近零度。

不过，我订的是别栋二层的僻静房间，玻璃窗是双层的，可以防寒。旅馆备好的宽袖长棉睡衣很厚，火盆里的火也很旺盛。比昨晚在筋汤更舒服些。只是寒山的夜间冷空气一阵阵地侵袭而来。

法华院的旅馆是独所房子，这是个连邮政信件和报纸也送不到的地方，距村庄十多公里，最近的人家也远在五公里开外。要上小学得走十几公里的路程，孩子一到上学年龄，就得寄宿在山下的村庄里。

旅馆里有两个孩子，据说当哥哥的六岁，妹妹四岁。可能因为我是个独身女人的缘故吧，不久孩子的祖母就来和我攀谈。两个孩子也跟着一起来，争相坐在祖母的膝上，起先是妹妹骑坐在祖母膝上，祖母搂抱着她。可是，男孩子企图把妹妹推开的时候，妹妹就猛烈地反击哥哥，然后互相追逐，相互扭打。哥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四岁的小妹妹瞪着一双严厉的大眼，挂着一张坚强的面孔，猛然摆开应战的姿势。也许是山上阳光强烈，目光才变得那样严峻吧。

我说：“附近没有一个是您家孩子的小伙伴吧。”

“要到十几公里以外的人家才有孩子呢。”

祖母说，小妹妹出生的时候，当哥哥的说：“妈妈明明和我一块儿睡，可还是有了这个孩子。”

据这位祖母说，婴儿一出生，小哥哥就想睡在婴儿身旁。但是，小男孩现在是同祖母一块儿睡。冬季期间，旅馆关门，也许会下山到村庄里去。不过，在山中独所房子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那严峻的目光，把我吸引住了。孩子们长着圆乎乎的漂亮脸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独生女。

我出生之后，始终是独生女，已经习惯了，平日没有察觉。可能不是没有察觉，只是过去不曾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女学生希望有个哥哥这种感伤也逐渐消失了。连母亲辞世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如果有个兄弟就好了，而是马上给你挂了电话。你说你是隐瞒母亲那样死的帮凶。事后回想起来，母亲的死，责任似乎在你……如果我有个哥哥，我想就不会是那样子。如果有个哥哥，母亲也许不会死，至少我不会陷入那种罪恶的悲伤。现在我尝试着认为自己仿佛觉醒了，并为此感到震惊。独生女的我无疑不应该依赖你，可我却过分依赖了。

独生女的我，单独地歇宿在山中独所的房子里，想呼唤都不曾有过的哥哥这种心情袭击着我。就算不是哥哥，哪怕是姐姐或弟弟也好，只要有兄弟就行。想呼唤没有来到这个人世间的兄弟，这种心情是很可笑的吧？

提起独生女，我迄今还是不曾想过你也是个独生子。即使你父亲到我们家里来，也绝没有谈起你们家的事，也不曾告诉过我们你是独生子。记得有一回，他对我说：

“没有兄弟姐妹很寂寞呀。如果有个弟弟或妹妹就好了。”

我的脸色顿时刷白，身子哆哆嗦嗦，战栗不已。

“真是的……太田弥留之际，似乎觉得只有一个独生女，可怜极了。”

母亲老好人，随声附和，她也察觉到我的模样，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我感到憎恶和恐怖。当时我可能是十四五岁，已经很了解母亲的事。我想，你父亲是指生一个与我同母异父孩子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恐怕是我胡猜乱想吧。也许你父亲是想起了自己的独生子的事。也许他是在想母亲和我两个人太孤单寂寞了。然而，我当时的心情是很骇人的。我暗下决心，如果母亲生孩子，我一定把那个婴儿弄死。那时想杀人，这种想法是空前绝后的唯一一次。也许当真会杀人。虽然不知道这是憎恶、妒忌还是愤怒，但是少女纯真的战栗。看样子母亲似乎有所感触。

她补充说：“我请人家给看过手相，说我命中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就足够的好孩子。”

“那是啊，不过……独生子有这种倾向：容易不理人，容易自己孤独过日子啊。容易坠入自我的圈子里，不善于与人交际。不是吗？”

也许你父亲看到我板着脸沉默不语才这么说的。我将视线从你父亲脸上移开，避免了说话。我像母亲，不是个忧郁的孩子。即使快活的时候，你父亲一来，我就立即沉默下来。母亲对这孩子的这种抗议，大概是很难过的。你父亲说的也许不是我，而是你的事。

然而，如果我想要杀掉的孩子生下来的话，那么将会是怎样呢？这婴儿既是我的弟弟或妹妹，也是你的弟弟或妹妹……

啊，多么可怕！

我走过高原，翻越山巅，这种病态的思绪，理应获得了清洗。我理应在“美好的天气”里走过来。

“……天气真美好。”

“……啊！天气确实美好。”

今早，从筋汤出来不久，在路上我听见了村里人这样的寒暄。这一带，人们把“好天气”称为“天气真美好”。语尾说得很清楚。我的心也作了爽朗的寒暄。

的确是美好的天气。在旭日的照耀下，路旁绵延一片的狗尾草和芭茅草呈现一派银色，清澈透明。槲树的红叶也闪烁着光芒。左侧山麓的杉林间树荫深沉。母亲在割稻子，让身穿着红色和服的幼儿坐在那铺在田埂的草席上。孩子背后的白色口袋里装着食品，玩具也放在草席上。这一带寒冷天气来得早，插秧也早，据说是一边烧火一边插秧。但是，今早很暖和，还能看到幼儿在草席上晒太阳。因此我只换上胶底帆布鞋，不需要作御寒的准备。

筋汤有多条登山路线，登山巅可能有近路。不过，我决定来到饭田邮局和学校的附近，从高原的中央悠悠自在地边走边眺望九重的山峦。我不登山，只从诹峨守越向法华院走去，我的脚也就踏上了轻松的行程。

所谓九重山，就是从东边数起，有黑岳、大船山、久住山、三俣山、黑岩山、星生山、猎师岳、涌盖山、一目山、泉水山等相接相连的山峰总称。群山的北侧一带，就是饭田高原了。

虽说是群山的北侧，涌盖山等向西边绕去，崩平山等在高原的北面，高原被群山环绕，或者说被四面的群山支撑着浮现了出来，有圆形的高原之称。这高原，简直就像浮现出的美丽的梦一般的国度。红叶漫山尽染，芒草穗的白波在荡漾，可是我却感到高原上飘荡着的仿佛是温柔的紫色。这高原的高度约莫一千米，东西或南北的宽度大约八公里。

我横跨高原的南北，来到了这广袤的原野，在正前方的三俣山与星生山之间，可以遥望硫磺山的烟雾。群山清晰可辨。右侧的涌盖山的上空，只飘忽着几朵淡淡的白云。从离开东京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盼望着享受这高原的“好天气”，我感到很幸福。

过去我只知道信浓高原，正如许多人所说的，饭田高原实在是罗曼蒂克，令人流连忘返。柔和、明媚，把你引进遥远的遐思，让你仿佛静静地投入内心的怀抱。南面绵延不断的群山也是柔和的，其风姿是高雅的。记得进入别府港时，我的心被拥抱着市镇的绵延山峦的魅力所吸引，而在饭田高原上看到九重的群山，它们的高度使我感受到一种意想不到的亲切的调和。可能是因为它们的分布能保持均衡的缘故。久住山海拔一千七百八十七米以上，是九州第一高山。大船山海拔一千七百八十七米，是九州第二高山。这两座高山深深地锁在云雾中。三俣山和星生山的高度也位于海拔一千七百四十米到一千七百六十米之间。此外，海拔在一千七百米以上的山，好像还有十座。但是，人在海拔上千米的高原上，与高度相差不算太大的山比肩而立，也许就比较容易望及了。另外，这里是南国，距离大海不太远，高原的色彩也就很明朗了。

来到高原中部的长者原，我在松树荫下休息了好长时间。长者原散落着一处处稀疏的松树林，我被草原上的松树所吸引。走了一阵子，又在松树林荫下吃起了盒饭。午饭时间有点儿晚，已经约莫下午两点了吧。我环视着一大片宽阔的草红叶，从我的位置看去，接受阳光的地方和逆光的地方，幻化出微妙的色彩。群山的颜色也各有差异，红叶色泽浓重的山，活像烧色玻璃。于是，我仿佛处在大自然的天堂里。

“啊！到这儿来太好了。”我不禁说出声来。我潸然泪下，芒草穗的浪波还在朦胧中闪烁着银光。不过，这不是弄脏悲伤的泪珠，而是洗刷悲伤的眼泪。

我思念你，为了同你分手，才来到这高原和父亲的故里。我思念你，就难免纠缠着懊悔和罪恶，这样就无法同你分手，也就不能开始新的人生。请原谅，我来到这遥远的高原，依然在思念着你。这是为了分手的思念。我在草原上漫步，一边观赏山色，一边还在不断地想念你。

在松树林荫下，我深深地思念你，心想，假如这里是没有屋顶的天堂，能不能就这样升天呢？我盼望着永远不要再动了。我全神地祈祷你的幸福。

“请你与雪子姑娘结婚吧。”

我这样说，就同我内心的你分手了。

纵令今后可能会抱着多么丑陋或龌龊的心情想起这件事来，我也不可能忘怀你。我认为，当我在这个高原上想念你的时候，我已经能同你分手了。今天，母亲和我已经从你那里完全消失了。最后请让我再说一声道歉的话。

请你原谅母亲吧。

从饭田高原越过诹峨守越，还要爬上三俣山山麓的路，不过我选择了运输硫磺的道路。随着接近硫磺山，便渐渐看到这座姿容可怕的山了。从远处也能望见宛如喷火的硫磺烟雾。那宽广的山腰一带喷出硫磺，直到山脊都不长一根草，山被烧焦，岩石地完全荒废，山的表层也都发黑了。没有光泽的灰色、褐色，给人一种废墟的感觉。它左侧的小山上，人们正在开采自然的硫磺——在喷气孔上安一个圆筒，把筒口像冰柱般垂下的硫磺刮下来。我从那个开采场的烟雾中穿过去，迈过到处都是赤裸岩石的路，终于抵达了山巅。

从山顶向北千里滨走下去，猛然回头，只见太阳从山峰那边逐渐西沉，硫磺的烟雾仿佛让太阳成了罩上一层白面纱的月亮妖怪。前方是大船山美丽的红叶，呈现一幅织锦般的日暮时分的景致。接着从陡峭的斜坡走下去，便是法华院温泉。

今晚这封信写得很长。因为我想把分别后在高原一天的毫无邪念的情况都告诉你。请不要惦挂我，好好休息吧。

五

于竹田町，十月二十三日……

我来到了父亲家乡的市镇。

今天傍晚，我从岩石山的洞门跨入了竹田町。从法华院温泉绕久住高原走下来，在久住町乘坐公共汽车到竹田，费时五十分钟。

我在伯父家歇宿。这是父亲出生的家。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出生的家，顿觉不可思议。我觉得这个市镇既是故乡，同时也是异乡。不过，当我看到酷似父亲的伯伯时，眼前仿佛浮现出阔别十年的父亲的面影，如今没有家的我，觉得好像又有家了。

当我说是从别府绕九重来到这里的时候，伯父他们都很吃惊。他们大概觉得一个女孩子家走山路，又住温泉旅馆，胆子也真够大的，虽然我也很想观赏山景，但是对到父亲的家里来这件事，也产生过犹豫。父亲辞世后，母亲同他们的关系就疏远了。也可以说，她处于同父亲那边的亲戚无法见面的境地。

伯父说：“你如果从船上发封电报来，我们会去别府接你……我们这里距别府很近嘛。”我心想，我已发了一封信说过我将前去，但信没有电报来得快。

“弟弟死的时候几岁？”

“十岁。”

“是十岁吗？”伯父一边反复地说，一边望着我，“你长得跟你妈一模一样，我很少见到你妈，不过看到你就会想起她来。我又觉得你什么地方很像弟弟，耳朵长得还是像太田家的耳朵啊。”

“见到伯父，我就想起了父亲。”

“是吗？”

“我将上班，上班就不能出去旅行。所以，我想在上班之前到这里来拜访一次。”

孤身只影的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来谈身世的。我对伯父别无所求。伯父母也没有来吊唁母亲。从九州来也赶不及参加葬礼，再说当时采取的形式是不讣告亲友就葬埋……

我只是为了同与母亲有牵连的你分手，才想来父亲故里的，仅此而已。为了从母亲疯狂般的爱的旋涡中摆脱出来，我想回到健康的父亲的回忆里。然而，来到岩石山环绕的小小市镇，一进入黄昏时分，不禁产生一种寂寞的感觉，宛如失败逃跑的人来到了与世隔绝的村庄。

今早在法华院多睡了一会儿懒觉。

“您早！”旅馆的人寒暄说，“一大早孩子们就在楼下‘骚动’，您可能没睡好吧？”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目光严峻的女孩子也跟着侍者将早饭端了上来，贴近她祖母的身边坐着。据说，她今早从主房与另一栋房之间的一座桥上掉到水里了。桥与水面的距离高约十五尺。幸亏走运，落在三足鼎立的岩石之间，捡回了一条命，真算是得救了。

听说，她哭着说：“木屐漂走啦，木屐漂走啦。”人们逗她说：“再掉一次看看。”

“没有衣服啦，再也不干了。”

小河岸边的岩石上，晾晒着这女孩子的和服。那是一件粗糙的藏青底碎白花纹，上面还有蝴蝶和牡丹花样的红色长棉坎肩。看到阳光照射在这件红色长棉坎肩上，我感受到温馨生命的恩惠。竟那么凑巧，掉进了三足鼎立的岩石之间，这是什么驱使的结果呢？三足鼎立的岩石之间面积很狭窄，刚好只够容一个孩子的身躯。如果歪斜一丁点儿，就会撞在岩石上，即使不丧命，也会伤残的。孩子不知道这种危险和恐怖，她的身体哪儿都没有痛，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坠落的凑巧是这个孩子，可我总觉得不是这个孩子。

我不能使母亲起死回生，然而，我总觉得什么东西使我还活着，为你祈祷幸福的这颗心便坚强起来。我想，这岩石之间也会有拯救人类的污辱和罪孽的地方吧，就像这个孩子坠落而获救那样。

我抱着想要效仿这孩子的幸运似的心情，摩挲着她那浓发的娃娃头，然后离开了法华院。

大船山的红叶实在太美，所以我走访了坊鹤。这里是被三俣山、大船山、平治岳等山岭环绕着的盆地。我从与昨天相反的一侧观赏三俣山，一直走到筑紫山岳会的马醉木小屋一带。在马醉木的许多村落，生长着可爱的玉柏，有点类似土马鬃，高两三寸。我还发现了越橘和岩镜草。在大船山的红叶中，点缀着黑色的花儿，都是杜鹃花。据说有的树低矮地扩展到六叠那么宽。坊鹤也有很多露岛杜鹃花。这里的芒草又细又矮，花穗也只有一寸长。

听说今早山顶的温度降至零度，但是坊鹤阳光充足，红叶的色彩仿佛把盆地也温暖起来了。

折回旅馆附近，又从白口岳和立中山之间的立山山顶，下到了佐渡洼。这里是呈佐渡岛形状的盆地，许多蓟草都枯萎了。从佐渡洼沿锅破坂往下走到朽网别，视野便开阔起来，可以展望久住高原。在锅破坂，是穿过杂树丛沿着石头路走下去的，只听见自己踩踏落叶的声响。

沿途没有遇见路人，可以清晰地听见独自踏着自然大地前进的脚步声。来到朽网别，正是左侧清水山的红叶最美的时节。本来从这里可以眺望阿苏的五岳，可是现在它却被锁在云雾中。祖母山、倾山等连绵的群山隐约可见。但久住高原是方圆二十公里的草原，一直连接到遥远的阿苏北面的原野——波野原，广袤无垠。也就是说，从南边回首眺望九重（或久住）的群峰，峰峰都锁在云雾中。我从高没过人的芒草丛中穿过去，路经放牧场，便抵达久住町了。

久住的南面登山口，有一座名字珍奇的叫猪鹿狼寺的寺庙遗迹。猪鹿狼寺也罢，法华院也罢，都是拥有几百年历史的灵地。九重的群山原本就是寺院、庙宇所在的灵地，我仿佛也是通过灵地走过来的，确实是太好了。

伯父家的人都入睡了。夜深人静，我也像在旅馆一样独自起床，但不可能把信永远地写下去。

晚安，请歇息吧。

六

于竹田町，十月二十四日……

在竹田车站上，丰肥线的火车每次进出车站的时候，总会听到《荒城之月》的歌声。市镇上的人说，泷廉太郎总是把这个市镇的冈城遗址放在心上，于是创作了《荒城之月》的曲子。据说，大约从一八九七年起，泷的父亲就在这里担任过多年的郡长，因此，廉太郎也曾进过竹田町昔日的高小学校。他在少年时代，大概也去游览过遗址吧。

泷廉太郎死于一九〇三年，享年二十五岁，是算虚岁。后年我便是这个年龄了。

我真希望二十五岁就死去。我好像在女校跟同学们这样说过。又好像是同学们说的。

《荒城之月》的词作者土井晚翠也于今年辞世了。在我来竹田町之前，听说人们在冈城遗址举办过晚翠的追悼会，还听说作曲的廉太郎和作词的晚翠曾在伦敦见过一次面。那还是我的父亲尚年幼的昔日，年轻诗人和音乐家的异乡邂逅是不是与《荒城之月》有缘，我不得而知。不过，这两个人留下了美丽的歌曲。现在无人不唱《荒城之月》。然而，我与你见过一次面，留下了什么呢？

像泷廉太郎那样的天才之子……我忽然这样想，自己也感到震惊。想象这种梦一般的事，并将这样的事写信告诉你，也许是因为我在父亲的故乡安定下来的缘故吧。然而，你可曾想过，女人心中总会为了万一的事情，不知出于害怕还是高兴而战栗。你可曾有过与我同样在心中浮现不安的时候呢？我身上那股意想不到的战栗，使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我甚至做过这样的梦——不告诉你，瞒着你，独自一人成长起来。我是母亲的女儿，我之所以这样，仿佛也是一种因果报应，我有时就决定做如此虚幻的精神准备。你吃惊了吗？是个女人的我，仅仅为这一点就消瘦了。但这种不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在竹田站，我只不过是听见《荒城之月》的歌声，想起那时候的战栗而已。

石山环绕竹田町
秋天河水流淙淙

今天我打算在市镇上转悠。走过旋荡着秋天河水流淌声的桥，就听见歌声，我被吸引着朝车站的方向走去。车站上好像什么地方在放留声机。昨天我从久住町不是乘火车而是坐公共汽车而来，所以没有听见。

河流在车站前面流淌，从车站折回桥上时，歌声还在继续旋荡。我驻足凭栏久久地凝视着河流。河流上游的左岸边，河滩的大岩石上立着一根柱子，成排像家畜窝棚般的房子伸向河面。还看见妇女在岩石的一端洗衣服。车站后面紧贴着岩石山的山壁。一股像小瀑布似的流水从那岩石山表层倾泻下来。岩石山上有红叶，也有翠绿，星星点点地残留在各处。

我一边思念着你，一边在父亲的市镇上到处转悠。对我来说，父亲的故乡已经不是陌生的市镇。昨天傍晚抵达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它，到了今天早晨，就知道它是一个很小的市镇。不论朝哪边走去，都会很快碰到岩石山壁。我觉得自己仿佛也被“放置在”四面环绕的岩石山当中似的。

昨夜，看到伯父使用的旅馆的火柴盒上印有“山清水秀，竹田美人”的字样。

“简直像京都呀。”我说着笑了。

“真的，正是竹田美人嘛。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盛行琴、茶道等技艺的地方。水也很干净，这里的人们管市镇里屋檐下的流水小槽叫作井出。你父亲童年的时候，早晨就用那个井出的流水漱口或者洗茶碗呐。”

人口仅有一万人的市镇，却有十余处寺院、近十所神社，也可以称得上是小京都了。

伯父说：“竹田美人也不在了，从前的人总要数数前去东京的人数。”我走在市镇上，看到的女子着实洁净标致。走到市镇的尽头，快到洞门的时候，只见岩石山上红叶尽染，可是耸立在洞门对面出口处的岩石上却长着绿色的苔藓，还看见一个身穿白色毛线衣的美丽小姐从那绿色的前面走过来。

市镇中央的一条商店街，是铺着柏油的马路，悬挂着显得寂寞的铃兰形街灯，往一边拐过去，便是古老的市街，不远处的尽头照例是岩石山壁。石崖、白色的仓库、黑色的板墙，还有行将倒塌的围墙，令人感到这是一个古老的市镇，可是据说在一八七七年的西南战争中，整个市镇已被战火洗劫，只有山麓留下很少几家从前的老房子。我回到伯父家，一提起市镇的话题，伯母就说：

“文子走遍了市镇的每个角落，不是吗？”

不用半天的工夫，就能走遍田能村竹田的故居、田伏宅邸遗址的天主教隐蔽礼拜堂、中川神社的圣地亚哥的钟、广濑神社、冈城遗址、鱼住的瀑布、碧云寺等名胜。

在竹田町，有许多人把田能村竹田称为“竹田先生”。听说昨天我在久住所走的路，就是当年诸侯携仪仗出行通过的路，也是竹田和广濑淡窗等众多的丰后地方文人往返必经之路。赖山阳造访竹田时，也是走这条路的。竹田的故居里，还保存着他同山阳以煎茶为乐的茶室。在这茶室与主房之间的庭园里，但见阳光照在微微发黄的芭蕉叶和枯萎的叶子上。梧桐叶也发黄了。当年种植着竹田请山阳吃的蔬菜的那块菜畦的遗址，就在主房的前面。竹田纪念馆的画圣堂，虽是新的建筑，但里面也有茶室，这里用的是抹茶，还挂着竹田的南画。

天主教隐蔽的礼拜堂，就在竹田庄附近，那是在竹丛深处的岩壁上往深处凿出的一个相当宽广的洞穴。圣地亚哥的钟上刻有这样的字样——圣地亚哥医院，一六一二年。

原来当年竹田地方的城主是天主教徒。

竹田庄的庭园里置有织部灯笼，沿小路往上走不远再右拐，就是竹田庄的石崖，由此向相反的方向往左拐处就是宅邸，据说古田织部的子孙都住在这里。从这宅邸前面走过，也觉得心扑通扑通地跳。传说当年古田织部的儿子来到竹田就一直住在这里。确实叫上殿町，是昔日武家宅邸的市镇。

我不能忘却。在圆觉寺的茶会上，初次与你见面的时候，是由稻村雪子小姐来沏茶的。

“您用什么茶碗？”

“是啊，用那个织部茶碗就行。”

栗本师傅说：“那是你父亲所喜欢的茶碗，他送给我了。”不过，在你父亲持有之前，那只茶碗是我已故父亲的东西，是我母亲转让给你父亲的。雪子小姐用这只黑织部茶碗沏了茶，你喝了。仅仅这些动作，竟使我无法抬起头来，这是怎么回事呢？

母亲说：“我也想用那只茶碗……”

难道母亲是喝了命运之毒吗？

我没有想到抵达父亲的市镇后，竟如此清晰地想起那次茶席的事来。如果那只黑织部茶碗还在师傅手里的话，那么希望你能把它要回来，并让它去向不明。请你也把我当作是去向不明吧。

我走遍了父亲居住过的市镇，该离开竹田町了。我之所以絮叨地写了竹田町的事，那是因为我不会再来了，想在父亲的故乡说与你分手的事。我没有打算发出这封信，但即使发出去，也是最后一封信了。

冈城遗址里，除了石崖之外，没留下什么东西。不过，险要的高地，倒是眺望的好场所，秋高气爽时，可以望到山景。祖母山、倾山等群山，还有其对面的九重，那大船山山顶，都锁在薄薄的白云层里。我走过来的高原和山巅就在那个方向。当我在高原的松树林荫下和芒草穗的波浪里不断想念你的时候，我想我已经可以与你分手了。到了现在还在说分手的话，未免太依恋不舍了。即使我应该从你那里消失，但对一个女人来说，哪能那么干脆呢。请原谅，晚安！

在旅途的信中，我虽然写了希望你同雪子小姐结婚，但还是请你自由决定吧。我和母亲是决不会妨碍你的自由，也不会去影响你的幸福的。请你绝对不要找我了。

旅途六天里，不断写了这些无聊的事，女人是多么爱絮叨啊。但愿你能理解逐渐与你分手的我。语言是空虚的，女人似乎只想留在对方的身边。虽然希望你能理解我，但是现在的我正相反。我要在父亲居住过的市镇重新开始。再见！

七

近一年半以前，菊治读文子的这些信，同与雪子新婚旅行归来的现在重读这些信，其间对文子语言的理解是相当不同的。

然而，他却不太清楚是怎么个不同。也许语言是空虚的吧。

菊治来到新居的庭院里，点火焚烧文子成扎的信。庭院没有什么像样的摆设，只是用粗糙的木板把狭窄的空地围了起来。

信纸已潮湿，焚烧不尽。

信札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菊治一个劲儿地划火柴。文子的字的墨迹逐渐变化，有的信纸化成灰烬后，字迹还残留着。

“语言也全都燃烧了。”

菊治将信纸一张张地扔进火堆里。

信都烧了，文子的语言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菊治把脸扭向一边，避开了烟尘。冬日的斜阳照射在木板围墙的角落上。

“你们的旅行生活过得怎么样？”

走廊上突然传来了栗本近子的声音，菊治吓了一跳，涌起一阵厌恶感。

“干吗不说话呀？为什么不回答嘛。听人家说，新婚家庭会被小偷盯上的呀。女佣人也还没有来吗？也许只有两个人一起过一段时间会更好。雪子照顾得不错吧。”

“你在哪儿听说的。”

“是指你家吗？蛇钻的窟窿蛇知道嘛。”

“简直是条蛇。”菊治吐出了一句。

父亲去世之后，近子竟不打招呼就随随便便地进出他们的旧家，如今又出现在这个新家，这不免使菊治产生一种新的嫌恶感。

“不过，对雪子来说，隆冬季节里干厨房的洗涮活儿太为难了。我来为你们服务好吗？”

菊治没有回头瞧她一眼。

“你在烧什么呢？是不是文子的信？”

剩下的还没有焚烧完的信，放在菊治的膝上。他是蹲着的，按理说近子是不会看见的。

“如果把文子的信烧了，也会暖和些吧。这是件好事。”

“我已经落魄到住这种房子了，没有请你进出这个家呀，我谢绝你。”

“我并没有妨碍你们什么嘛。你与雪子的关系，最初是我搭的桥，实在是可喜可贺啊。我也放心了。我只是想为你们服务……”

菊治将剩下还没有燃尽的信揣在怀里，站了起来。

近子看了看菊治，她站在走廊的一头，不禁后退了一步，说：

“啊？你的脸色为什么那么可怕？雪子的行李好像还没有收拾，我想来帮帮忙，可是……”

“真是莫大的援助。”

“不是援助。只是我愿服务的一片心，难道不能理解吗？”

近子已筋疲力尽，当场坐了下来，刚提起左肩，就胆怯似的有点儿气喘。

“夫人回娘家了吧，为什么要把夫人留下，你马上就回家来了，她很担心呀。”

“你也去过雪子的娘家了吗？”

“我去祝贺了。如果不妥，那我道歉。”

近子说着，窥视了一下菊治的脸色。菊治息怒，说：

“对了，那只黑织部茶碗还在吧？”

“你父亲送给我的那个吗？还在。”

“还在的话，我希望能让给我。”

“嗯？”

近子有点迷惘，透出了怀疑的目光。不久就像怨恨干枯了。不过，她说：

“是的，你父亲的东西，虽然我一辈子也不想放手，但菊治你一定想要的话，今天或明天我就……另外，你是想办茶席吗？”

“希望你现在就拿来。”

“明白了。把文子的信焚烧了之后，用黑织部茶碗喝上一碗茶。”

近子把头耷拉下来，像是要区分什么似的，然后走了出去。

菊治又下到庭院里，手在颤抖，连火柴也很难划着。

新家庭

一

雪子是个活泼的女子，不过菊治偶尔也见过她面对着钢琴发呆。

在这所房子里，钢琴的体积显得大了。

这架钢琴是菊治新建立了关系的制造厂家的产品。菊治的父亲早先是乐器公司的股东。这家乐器公司当然也一度被改成兵工厂。战后，乐器公司的一名技师决心要制作自己设计的钢琴，由于父亲的关系，技师经常到菊治这儿来商谈，菊治就把卖掉房子的钱做了投资。

这个小小的制作厂把一架制作出来的钢琴样品也搬到菊治的新居里来了。雪子的钢琴留给了老家的妹妹。雪子并不是不能在老家为妹妹购买另一架钢琴，所以菊治曾两三次对雪子说过：

“如果觉得这架钢琴不合适，可以把过去的那架要回来，可不要顾虑到我的关系啊。”

雪子在钢琴前发呆，菊治以为她可能不喜欢这架钢琴。

“这架就很好呀。”雪子像听到意外的事似的说，“我虽然不太懂，但调音师不是也称赞过的吗？”

其实，菊治也知道不是由于钢琴的缘故。再说，雪子还没达到爱好钢琴的程度，她对钢琴还不是很热心，也不是特别擅长。

“你坐在钢琴前发呆……”菊治说，“看样子你像是不喜欢这架钢琴。”

“同钢琴没有关系，是另一件事。”雪子诚实地回答。她本想接着说什么，可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似的，“你发现我在发呆吗？什么时候看见的？”

正门旁边照例连接着西式房间，钢琴摆在那里，从餐室或二楼菊治的房间都看不见。

“在娘家的时候，吵吵闹闹的，哪有发呆的工夫。能发呆是稀罕事儿。”

菊治脑子里浮现出雪子娘家的情景——她双亲兄弟齐全，客人进进出出，一派热闹的景象。

“但是，以前我遇见雪子你时，你给我的印象毋宁说是沉默寡言的。”

“是吗？我可爱说话啦。与母亲和妹妹在一起时，就没有过沉默的时候。三个人当中总有人说话，尽管如此，三人当中也许我是最不善言谈的。一想到母亲在客人面前话太多，我就沉默不语。母亲那些酬酢的话，听着就连你恐怕也会听腻的。如果常在母亲身边的话，说不定也会变成一个沉默寡言、态度冷淡的姑娘呐。不过，妹妹总是配合母亲……”

“你母亲大概希望把你嫁到更阔绰的人家吧。”

“是啊。”

雪子诚实地点了点头。

“到这里来之后，我的话只有在娘家时的十分之一。”

“因为白天只有一个人在家。”

“即使你在家，我也不会像着火似的说个没完吧。”

“是啊。一外出散步，你就喜欢说话了是不是？”

菊治边说边想起晚上两人在街上散步时，雪子仿佛忘却近来的寒冷，愉快地说个不停，贴近过来搭着菊治的胳膊。雪子一步出家门，是不是有某种解放感呢？

“现在不能一个人独自出去了，在娘家时出门回家后，就会将外面的情况对母亲诉说一番，然后又要向父亲诉说同样的话。”

“那么，父亲一定也很高兴啊。”

雪子凝视着菊治，点了点头。

“有时我一对父亲诉说，母亲又再听一遍，还小声地笑了。”

雪子离开这种充满爱的氛围，来到菊治这里，坐在简陋的餐室里，她感到直到现在，自己还是不理解菊治。

菊治发现雪子的眼帘边长着一个小小的浅黑痣，这是两人一起生活之后的事。

在菊治的眼里，雪子的牙齿很美，仿佛在熠熠生辉，这也是两人同住一个房间之后才感受到的。接吻的时候，他也被她那牙齿的清纯所打动。

菊治拥抱着逐渐习惯于接吻的雪子，有时会突然泪如泉涌。因为还停留在接吻的程度上，他觉得雪子无比可贵又可爱。

但停留在接吻上，雪子似乎不像菊治那样感到懊恼和焦虑。关于结婚的事，雪子不至于无知到如此程度。但是对她来说，仅仅接吻和拥抱已是十分新奇，已是充分获得了爱的满足，她回报了菊治。

菊治自己也感到很痛苦，有时他在反复考虑，这样的新婚生活并不是不自然，也不是不健康吧？

雪子从蔬菜店购来了大萝卜和青菜，菊治甚至看见这种蔬菜的绿色和白色也觉得很新鲜。仅这一点，不是也很幸福吗？过去在古老的房子里，同老女佣一起生活的时候，从来不曾看见过厨房的蔬菜这类的东西。

“一个人住在那样宽阔的房子里，你不感到寂寞吗？”

雪子来到这个家之后不久这样问过菊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甚至远溯到过去体恤菊治，诚心实意地听菊治叙说。

菊治早晨醒来，看见雪子不在身边，蓦地涌起一股寂寞感。雪子早晨要干家务活，当然要早起床，可是他醒来如果看到雪子的睡姿，着实有一种笼罩在温馨的氛围里的感觉，因此，他甚至努力试图比雪子醒得早。一看见雪子不在贴邻的卧铺上，他甚至会被一种轻度的不安侵袭。

一天傍晚，菊治刚回到家里就喊道：

“雪子，雪子，你在用名叫Prince Machabelli的香水吗？”

“哎呀，怎么啦？”

“为钢琴的事，我见了一位女客人，她是这么说的。还真有人鼻子这么灵敏呀。”

“为什么会谈到香味儿呢。”

雪子说着，嗅了嗅接过来的上衣，这时她想起来了，说：

“香水瓶子放在西服衣柜里，都忘了呀。”

二

二月末，接连三天下雨。黄昏前，雨刚停息，天空又柔和地垂下了阴云，隐约呈现出一片淡淡的粉红色，云烟氤氲地扩展开去。在这样一个星期天里，栗本近子抱着黑织部茶碗来了。

“喏，我把值得纪念的茶碗带来了。”

近子说着，就从双层盒子里取出茶碗，双掌捧着观赏。然后，她将茶碗放在菊治的膝前。

“此后正好是使用它的季节。上面的图案是早生的蕨菜……”

菊治把茶碗举起来，却没有看它。

“几乎都忘了，这时候你才拿来。你不是说当天就拿来的吗？你没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拿来了呢。”

“这是早春使用的茶碗，冬季期间即使送到也没用嘛。再说，一旦撒手，我也确实依恋不舍啊。说难以分舍，未免有点儿那个，不过……”

雪子来给他们斟了粗茶。

“夫人，实在不敢当。”近子小题大做地说，“夫人，没有女佣，就这样过冬的吗？真能忍耐啊！”

“我想两个人单独多待一些时候。”

雪子明确地回答，菊治吓了一跳。

“真佩服。”近子点了点头，接着又说，“夫人，你还记得这只织部茶碗吗？记忆犹新吧。这是作为我的贺礼送给你们的，是至高无上的……”

雪子像要探问什么似的望了菊治一眼。

“请夫人也坐到火盆边来吧。”近子说。

“是。”

雪子靠近菊治跪坐下来，她的胳膊肘几乎与菊治相碰。菊治不由得想笑出来，却又强忍住，对近子说：

“白要可不行，希望你把它卖给我。”

“哪里的话。我再怎么落魄潦倒，也不能把你父亲送给我的东西卖给你菊治啊，你想想看……”近子正经八百地说，“夫人，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夫人点茶了，像夫人这样认真而又有品格的点茶小姐，是举世无双的。你在圆觉寺的茶会上第一次用这只织部茶碗为菊治沏茶的情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雪子沉默不语。

“如果你用这只织部茶碗再给菊治献上一碗茶，那么我把茶碗送来也就有价值了。”

“可是，我们家已经没有什么茶具了呀。”

雪子依然低着头回答。

“哎呀。不要这样说……点茶嘛，只要有圆筒竹刷子就能点。”

“哦。”

“请一定好好爱护这只织部茶碗。”

“是。”

近子瞅了一眼菊治的脸，说：

“说是什么茶具都没有了，但是还有水罐吧？那个志野水罐。”

“它已经作插花用了。”菊治赶忙说。

水罐是太田夫人的遗物，菊治也确实把它保存了下来，还把它带到这个家里来，收藏在壁橱里。几乎忘却了的东西，突然被近子点了出来，菊治大吃一惊。

可以想象，近子对太田夫人的憎恶还延续到现在。

雪子也相送近子到了大门口。

近子在门口仰头望着天空说：

“街上的灯光仿佛映照着整个东京的天空啊……天气逐渐转暖，太好了。”

近子耸起一边肩膀，摇摇晃晃地走了。

雪子依然跪坐在大门口。

“什么夫人、夫人地叫唤，好像有点造作，令人讨厌啊。”

“实在讨厌。她大概不会再来了。”

菊治也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过，她说‘街上的灯光仿佛映照着整个东京的天空’，这句话倒是挺漂亮的。”

雪子走下来，把大门门扉打开，望了望天空，又回过头来想把门关上。这时，只见菊治也仰望着天空，她有点踌躇了。

“可以把门关上吗？”

“啊。”

“真是暖和起来了。”

他们折回了餐室，织部茶碗依然摆放在那里。雪子等着把它收拾起来，菊治却说想上街去。

他们登上高台的宅邸街。雪子在没有行人的地方主动拉着菊治的手。雪子好像要用手来表现体贴。然而，冬天的水把她的手弄粗糙了，掌心也变得粗硬了。

“那只茶碗，不是白要，是买的吧？”雪子突然问道。

“啊，要把它卖掉。”

“是嘛。她是来卖茶碗的吧？”

“不，我要把它卖给古董店。只需把卖的钱退还给栗本就行。”

“哎呀，要卖吗？”

“那只茶碗在圆觉寺的茶席上出现时，雪子你也听说了不是吗？刚才栗本也说了。那是我父亲送给栗本的。茶碗到我父亲手里之前，是太田家收藏的。这只茶碗有这样一段来历，所以……”

“可是，我对这种事毫不介意。是好茶碗的话，你就留着好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好茶碗。但正因为是好茶碗，就更应当为茶碗本身着想，把它交给古董店，要让它去向不明，我们完全不知道才好呐。”

菊治终于使用了文子信中“要让它去向不明”的语言。他从栗本近子那里把茶碗要回来，也是按照文子信中的嘱托办的。

“那只茶碗有那只茶碗高尚的生命，就让它离开我们继续生存下去吧。我所说的我们这些人当中，没有包括雪子……那只茶碗本身是坚强而美丽的，它的姿影并没有让不健康的固执缠绕。然而，伴随着茶碗的我们的记忆却是糟糕的，它玷污了茶碗，又让我们亲眼看见。我所说的我们，充其量也不过是五六个人。过去不知有几百个人珍惜地把那只茶碗保存并传承了下来。那只茶碗制成之后，可能已历经四百年了，所以从茶碗的寿命来看，太田先生、我父亲和栗本近子拥有它的时间，不过是极短暂的时间。宛如薄薄的云层飘过时投下的影子。假如它能够传承到健康的持有者手里就好了。即使我们死了，那只织部茶碗还会在某人那里美好地存在，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是吗？你有这样的想法，不要把它卖掉不是更好吗？我倒无所谓呀。”

“不要舍不得放手呀，我一向对茶碗就不执着。我想用那只茶碗清除掉我们的污垢。让栗本持有它，我觉得很不舒服。比如，在那次圆觉寺茶会，在那种时候被她拿了出来。茶碗是不会被人类的丑恶关系束缚住的。”

“听起来茶碗似乎比人更了不起。”

“也许是吧。我不十分懂得茶碗，但是好几百年来，识货的人把它传承了下来，因此我不应该打碎它，还是让它去向不明吧。”

“即使把茶碗作为我们对往事的回忆留下来，我也是能够接受的呀。”

雪子用非常清澈的声音再说了一遍。

“即使我现在不明白，但有朝一日，如果还能清楚地看到那只茶碗，岂不是很愉快的事吗……早先的事我倒不介意，如果你把它卖了，日后回想起来，不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那只茶碗的命运是离开我们不知去向呀。”

菊治就茶碗的事，终于谈到了命运之类的话，他忆起文子，心如刀绞。

两人漫步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家。

雪子想将火盆里的火移到被炉里的时候，蓦地用双掌捂着菊治的手，让菊治看看右手和左手的温度不一样。

“吃点儿栗本师傅送来的点心好吗？”

“我不想吃。”

“是吗？她送来点心，还送来了浓茶。说是从京都带来的……”雪子无拘无束地说。

菊治将包裹着织部茶碗的包袱收藏到壁橱里，看见放在壁橱深处的那只志野水罐，就想把它连同茶碗一起卖掉。

雪子用面霜搽过脸，取下头发上的发夹子，做睡觉的准备。她抖开了长发，边梳头边说：

“我想把头发剪短，好不好？让人家看见后脖颈，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她说着撩起后发让菊治看了看。

大概是口红不易擦掉的缘故，她将脸靠近镜子，微张嘴唇，用纱布擦了擦，又照了照镜子。

在黑暗中，相互温暖对方。菊治心想，这样，什么时候才冒渎神圣的憧憬呢？他陷入自己内心的深渊。但最纯洁的东西是任何东西都不能使它龌龊的，因此它可以宽容一切。难道那种事就不可能吗？他浮想联翩，任意设想着拯救的办法。

雪子入睡后，菊治把胳膊抽了出来。可是，离开了雪子的体温，他感到一阵可怕的寂寞。还是不应该结婚啊，这种咀嚼般的后悔爬上了心头，贴邻的那张冰冷的睡铺在等待着他。

三

连续两天的黄昏，天空呈现一片隐约可见的淡淡的桃红色，渐渐地扩展开去。

菊治在回家的电车上，望见新落成的高楼大厦窗口的灯光，全都是白晃晃的，心想那是什么呢，好像是荧光灯。整座高楼的房间灯火通明，显出一种新建的喜悦。这座大厦的斜上空，悬挂着一轮接近满月的明月。

菊治到达家里的时分，天空的桃红色云彩大概是被那边的落日吸引过去，仿佛沉了下去，变成漫天的晚霞。

快到自家的拐角处，菊治心情忐忑不安，伸手摸了摸外套的内兜，确认那张支票还在兜里。

雪子走出邻居家，小跑般地进了自家的房门。菊治看见她的背影，雪子却没有发现菊治。

“雪子，雪子。”

雪子从房门里走了出来。

“你回来了。刚才，你看见啦？”

她说着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潮。

“邻居给我转达了妹妹挂来的电话……”

“哦？”

菊治始料未及，从什么时候起邻居家给转达电话了呢。

“今天的天空也像昨天黄昏时分的天空一样，而且比昨天更晴朗，很暖和。”

雪子仰望着天空。

菊治更衣时，将支票掏出来放在茶柜上。

雪子低着头，一边收拾菊治脱下的衣服，一边说：

“妹妹来电话说，昨儿星期天，她同父亲两人想来……”

“来我们家？”

“是啊。”

“来就好了嘛……”菊治若无其事地说。

雪子停住了用刷子刷裤子的手。

“你说什么来就好了嘛……”她像把话推回去似的说，“前些日子我已去信让他们暂时不要来。”

菊治觉得奇怪，险些想反问那是为什么。他蓦地察觉到，因为还没有彻底成为夫妻，雪子害怕她的父亲前来。

可是，雪子立即抬头望着菊治说：

“父亲不来，希望你请他来一次。”

菊治像雪子的眼睛那样光彩夺目地欣然回答：

“即使不请，如果来了不是很好吗。”

雪子很开朗地说：

“因为是女儿嫁出去的地方……不过，好像也不是那样。”

菊治是不是比雪子更害怕她父亲前来造访呢。在雪子说话之前，菊治没有注意到，自从结婚之后，他还没有招待过雪子的双亲和兄弟姐妹。可以说，他几乎忘却了雪子娘家的亲戚。菊治同雪子的异常结合，竟陷入了如此状态。或者正因为没有结合，所以雪子以外的事，他什么都无法想吧。

只是对太田夫人和文子的回忆，像虚幻的蝴蝶似的总也离不开菊治的脑海，也许这就使他变得无力。仿佛可以看见蝴蝶在脑海黑暗的底层飞舞。那不是太田夫人的幽灵，而好像是菊治悔恨的化身。

然而，雪子给父亲写信让他不要来这件事，足以使菊治领悟到雪子悄悄的悲伤和困惑。栗本近子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雪子没有女佣就这样过冬，大概还是害怕被女佣嗅到他们夫妻的秘密吧。

尽管如此，很多时候菊治的眼里只看见雪子光彩夺目，十分开朗，这与她努力尽心体贴菊治是分不开的。

“你什么时候把那封信发出去的？那封让父亲不要来的……”菊治问了一句。

“是啊。可能是过了正月初七吧。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回老家了嘛。”

“那是初三。”

“是在那以后过了四五天吧。正月初二，父母亲都忙于接待客人，所以妹妹一个人来拜年的嘛。”

“对。她还带来这样的使命——希望我们明儿去横滨。”菊治边说边想起来，“可是，写信让父亲不要来，不够稳妥呀。我们请他下个星期天来好不好？”

“嗯。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一定会带着妹妹来。父亲一个人来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多亏有个妹妹，我也觉得很庆幸。造化安排得真妙啊。”

有个妹妹，雪子大概也觉得轻松些吧。毫无疑问，雪子想尽量不让父亲看到自己同菊治这种不像结婚的婚姻生活。

雪子烧好了洗澡水，菊治走到小浴室，就听见查看热水温度的声音。

“你饭前洗澡吧。”

“好，就这么办。”

菊治洗澡的时候，雪子在浴室玻璃门外扬声问道：

“放在茶柜上的支票，是干什么用的？”

“啊，那个，是卖掉织部茶碗的钱。得把它交给栗本。”“那只茶碗那么贵吗？”

“不，那里面包括我们家水罐的钱。”

“哦，大概一半吧。”

“即使一半，也是相当大一笔钱啊。”

“对，拿这笔钱来干什么用呢。”

织部茶碗的事，雪子是知道的，昨天晚上散步时也谈过了。但是，志野水罐的来龙去脉，雪子一点儿也不了解。

雪子站在浴室的玻璃门外面，说：

“不要把钱花掉，用它来买股票怎么样？”

“股票？”

菊治感到意外。

“是这样的……”雪子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父亲把相当于那一半的一半的钱交给我和妹妹，说让我们拿去增值。我们就存到经常出入我们家的股票商那里，让他代买有把握的股票，股票跌价的时候就不卖，等它涨价，把它卖掉再买别的股票，这样就会逐渐积少成多地增值了。”

“唔。”

菊治寻思，仿佛看到了雪子娘家的家风。

“我和妹妹每天都读报上的股票栏。”

“你现在手头还有那股票吗？”

“有呀。一直存在股票商那里，所以自己也未见过……股票下跌的时候就不卖，是不会吃亏的。”雪子很单纯地说。

“那么，是不是把那笔钱也存放到你认识的股票商那里呢？”

菊治边笑边望着雪子。雪子罩上白色的围裙，脚穿毛线短筒袜子。“雪子也进来一起暖和暖和身子怎么样？”

雪子以眼神显示腼腆，美极了。

“我还要准备晚餐呐。”

她说着轻快地走出去了。

四

这周星期六，已进入三月了。

父亲和妹妹明天就要来，雪子在晚饭后独自一人外出采购，买了水果，还抱了一束花儿回家来。她打扫厨房至深夜，然后坐在梳妆台前，长时间地梳理头发，自言自语地说：

“今儿，我特别想把头发剪短。前些日子你说过剪了也好，可是我想，让父亲看见了吃惊也不好……所以只让人家整了整发型，可这种发型我不惬意，总觉得有点滑稽。”

雪子钻进被窝后仍然平静不下来。菊治多少有点妒忌，觉得父亲和妹妹就要到来，竟能使她如此高兴啊，同时也不能不意识到雪子大概是由于寂寞的关系吧。他温存地把她抱过来。

“你的手很凉呀。”

菊治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窝上，一只胳膊搂住雪子的脖颈，另一只手从雪子的袖口直伸到肩膀抚摩着。

“说点儿什么吧。”

雪子松开嘴唇，摇了摇头。

“有点痒呀。”

菊治说着拂去雪子的头发，将头发理到她的耳后，接着又说：

“你叫我说点儿什么，你还记得我说过伊豆山吗？”

“不记得啦。”

菊治不能忘记。那时候，他在黑暗的深渊，一边闭上眨巴着的眼帘，一边想起文子，想起太田夫人，通过这种胡思乱想是不是能够获得那种面对雪子的纯洁的力量呢，他在作丑恶的挣扎。明天雪子的父亲将到来，能不能以今晚为界呢。菊治又试图回忆起太田夫人那种女人起伏的感情，却越发感受到了雪子的纯洁。

“雪子你讲点儿什么吧。”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呀。”

“明天你见到父亲，打算跟他说什么呢……”

“跟父亲嘛，到时就自然会说出来的呀。父亲只不过是想来我们家看看而已。只要他看到我们生活得很幸福就可以啦。”

菊治一声不响，雪子将脸贴近他的胸脯，他还是一动也不动。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雪子的父亲和妹妹来了。雪子高高兴兴地干活，她同妹妹两人说说笑笑。刚要提前开午饭，栗本近子来了。

“家里来客人了吗？我只见见菊治就行。”

传来了栗本在大门口对雪子说话的声音。菊治站起身走了过去。

“你把那只织部茶碗卖掉了吗？原来你是为了出卖才从我这里要回去的呀，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卖到的钱退回给我呢？”近子接二连三地兴师问罪来了，“本想马上就来问个明白的，可是回头一想，不是星期天菊治你就不在家，我十分焦虑不安。虽然也可以晚上来，不过……”

近子从手提包里掏出菊治的信。

“这个还给你，里面原封不动地装着那笔钱，请你数数……”

“不，我希望你原封不动地收下。”菊治说。

“我为什么要收下这笔钱呢？难道这是断绝关系的钱吗？”

“你别开玩笑了。我现在有什么理由要给你支付断绝关系的钱呢？不是吗？”

“说得也是啊，即使作为断绝关系的钱，又何必把那只茶碗卖掉呢。再说，我收下这笔钱，也莫名其妙嘛。”

“那是你的茶碗，才把卖茶碗得到的钱送给你嘛。”

“我这是送给你的呀。这是你希望要的。我觉得它是你们结婚的最好纪念。对我来说，它是你父亲的纪念品……”

“你不能就当作卖给我，把那笔钱收下吗？”

“那是办不到的。我再怎么落魄潦倒，也决不能把你父亲送给我的东西卖掉，更不用说是卖给菊治你啰。前些日子，我不是已经拒绝过吗？再说，你不是卖给古董店了吗？如果非要我接受这笔钱不可，那么我就用这笔钱把它从古董店那里赎回来。”

菊治心想，早知如此，何必老老实实地写信告诉她，把卖给古董店的钱送给她不就行了嘛。

“哎呀，请进来吧……住在横滨的父亲和妹妹来了，没关系的。”雪子稳重地说。

“你父亲？……啊，是吗？正好，请让我见见他。”

近子蓦地放松下来了，点了点头。

版权信息

书名：古都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叶渭渠；唐月梅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4-01

ISBN：9787544269797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古都

名人

本因坊秀哉名人告别赛

古都

春花

千重子发现老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开了花。

“啊，今年又开花了。”千重子感受到春光的明媚。

在城里狭窄的院落里，这棵枫树可算是大树了。树干比千重子的腰围还粗。当然，它那粗老的树皮、长满青苔的树干，怎能比得上千重子娇嫩的身躯……

枫树的树干在千重子腰间一般高的地方，稍向右倾；在比千重子的头部还高的地方，向右倾斜得更厉害了。枝丫从倾斜的地方伸展开去，占据了整个庭院。它那长长的枝梢，也许是负荷太重，有点下垂了。

在树干弯曲的下方，有两个小洞，紫花地丁就分别寄生在那儿，并且每到春天就开花。打千重子懂事的时候起，那树上就有两株紫花地丁了。

上边那株和下边这株相距约莫一尺。妙龄的千重子不免想道：“上边和下边的紫花地丁彼此会不会相见，会不会相识呢？”她所想的紫花地丁“相见”和“相识”是什么意思呢？

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开花，一般开三朵，最多五朵。尽管如此，每年春天它都要在树上这个小洞里抽芽开花。千重子时而在廊道上眺望，时而在树根旁仰视，不时被树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打动，或者勾起孤单的伤感情绪。

“在这种地方寄生，并且活下去……”

来店铺的客人们虽很欣赏枫树的奇姿雄态，却很少有人注意树上还开着紫花地丁。那长着老树瘤子的粗干，直到高处都长满了青苔，更增添了它的威武和雅致。而寄生在上面的小小的紫花地丁，自然就不显眼了。

但是，蝴蝶却认识它。当千重子发现紫花地丁开花时，在院子里低低飞舞的成群小白蝴蝶，从枫树干飞到了紫花地丁附近。枫树正抽出微红的小嫩芽，蝶群在那上面翩翩飘舞，白色点点，衬得实在美极了。两株紫花地丁的叶子和花朵，都在枫树树干新长的青苔上，投下了隐隐的影子。

这是浮云朵朵、风和日丽的一天。

千重子坐在走廊上，望着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直到白蝶群飘去。她真想对花儿悄悄说上一句：“今年也在这种地方开出了花，多美丽啊。”

在紫花地丁的下面、枫树的根旁，竖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灯笼。记得有一回，千重子的父亲告诉她，灯笼脚上雕刻的立像是基督。

“那不是马利亚吗？”当时千重子问道，“有一个很像北野天神的大像呀。”

“这是基督。”父亲干脆地说，“没抱婴儿嘛。”

“哦，真的呢……”千重子点了点头，接着又问，“我们的祖先里有基督教徒吗？”

“没有。这灯笼大概是花匠或石匠拿来安放在这里的，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这个雕有基督像的灯笼，可能是当年禁止基督教的时候制造的。由于石头的质量粗糙、不坚实，浮雕像又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打，只有头部、身体和脚的形状依稀可辨。可能原来就是一尊简单的雕像吧。雕像的袖子很长，几乎拖到衣服的下摆，好像是合着掌，只有胳膊周围显得比较粗。形象模糊不清。然而，看上去与佛像或地藏菩萨像完全不同。

这尊基督雕像的灯笼，不知道是从前的信仰象征呢，还是旧时异国的装饰，如今只因古老，才被安置在千重子家庭院里那棵老枫树根旁。每逢客人看到它，父亲就说：“这是基督像。”不过，来谈生意的客人中，很少有人注意到大枫树下还有这么个古老的灯笼。人们纵然注意到了，也会觉得在院子里摆设一两个石灯笼是很自然的，不去理睬它。

千重子把凝望着树上紫花地丁的目光移到下方，直勾勾地盯着基督像。她虽然没有念过教会学校，但喜欢英语，常常进出教堂，也读读《圣经》新约和旧约。可是要给这个古老的灯笼献把花束，或点根蜡烛，她就觉得不合适。因为灯笼上哪儿也没有雕上十字架。

基督像上的紫花地丁，倒是令人感到很像马利亚的心。千重子又把视线从灯笼移到紫花地丁上—忽然，她想起了饲养在古丹波[1]壶里的金钟儿。

千重子开始饲养金钟儿，约莫在四五年前，是在她发现老枫树上寄生的紫花地丁很久以后的事。当时她在高中同学的起居室里，听见金钟儿鸣叫不停，便要了几只回家饲养。

“在壶里太可怜啦。”千重子说。可是同学却回答说：总比养在笼子里让它白白死去好。据说有的寺庙养了很多，出卖虫卵。可见还有不少爱好者呢。

千重子饲养的金钟儿，现在增加了很多，已经发展到两个古丹波壶了。每年照例从七月一日左右开始孵出幼虫，约莫在八月中旬就会鸣叫。

但是，它们是在又窄又暗的壶里出生、鸣叫、产卵，然后死去。尽管如此，它们还能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这比起养在笼中只能活短暂的一代就绝种，不是好得多吗？这是不折不扣地在壶中度过的一生。可谓壶中别有天地啊！

千重子也知道，从前中国有个故事，叫作“壶中别有天地”。说的是壶中有琼楼玉宇，到处是美酒和山珍。壶中也就是脱离凡界的另一个世界的仙境。这是许多仙人传说中的一个故事。

当然，金钟儿并非厌弃世俗才进壶里的。纵然在壶里，恐怕它也不会知道是在其中。并且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

最使千重子感到吃惊的是，倘使不经常把别处的雄金钟儿放进壶里，只让同一个壶里的金钟儿自行繁殖，那么新生的幼虫就会变得瘦小体弱。那是反复近亲交配的缘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金钟儿爱好者都有交换雄金钟儿的习惯。

如今是春天，虽不是金钟儿鸣叫的秋天，而且在枫树树干的洞里，今年也开了紫花地丁，千重子想起壶中的金钟儿，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金钟儿是千重子放进壶里的，可是紫花地丁是怎样到如此狭窄的小天地来的呢？今年紫花地丁开花了，金钟儿想必也会出生、鸣叫的。

“这就是生命的自然规律吗？”

千重子把春风吹乱了的头发撩在一只耳朵边上，面向着紫花地丁和金钟儿寻思对比。

“那么，自己呢……”

在这自然界万物充满生机的春日里，千重子一个人观赏着这株小小的紫花地丁。

店铺那边传来准备开午饭的声响。

千重子要去梳妆打扮，因为约好去赏花的时间快到了。

原来是昨天水木真一给千重子来电话，邀她去平安神宫观赏樱花。据说真一的朋友—一个学生，在神宫入口担任半个月的检票工作，他告诉真一，现时樱花正盛开。

“是我叫他留心观察的，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确切的啦。”真一说着，浅浅一笑，笑得那样迷人。

“他会留意我们吗？”千重子问。

“他是个看门人，谁都得经过这道关卡才能进去呀。”真一又笑了几声，“不过，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咱们就分别进去，在院里的樱花树下相会好了。好在那些花，即便是独自一个人，也是百看不厌。”

“那么，你就一个人去看好啰。”

“好是好，不过万一今晚来一场大雨，花全凋谢了，我可就不管了。”

“我就看落花的景致呗。”

“被雨打落的花都脏透了，还会有落花的景致吗？所谓落花……”

“真坏呀！”

“谁……”

千重子挑了一件不太显眼的和服穿上，出门去了。

平安神宫的“时代节”[2]也是有名的。这座神宫是为了纪念距今一千多年以前在京都建都的桓武天皇，于明治二十八年（一八九五年）营建的。神殿的历史不算太长。不过，据说神门和外殿是仿当年平安京的应天门和太极殿建造的。它右有橘木，左有樱树。昭和十三年还把迁都东京之前的孝明天皇的座像一并供奉在这里。很多人就在此地举行神前婚礼。

更令人神往的是装饰着神苑的一簇簇红色垂樱。如今的确称得上除了这儿的花朵，再没有什么可以代表京都之春的了。

千重子一走进神苑入口，一片盛开的红色垂樱便映入眼帘，仿佛连心里也开满了花似的。“啊！今年又赶上京都之春了。”她赞叹了一声，就一直伫立在那儿观赏。

但是，真一在哪里等着呢？或是还没有来？千重子打算找到了真一，再去赏花。她从花木丛中走了出来。

真一躺在这些垂樱下的草坪上。他双手交抱着放在后脑勺下面，闭上了眼睛。

千重子没想到真一会躺在那儿。实在讨厌。在等候年轻的姑娘，却居然这样躺着。与其说他太不懂礼貌，使自己受到了侮辱，不如说自己讨厌真一那副睡相。在千重子的生活环境里，她看不惯男人躺倒的姿态。

也许真一常在大学校园的草坪上与同学曲肱为枕，仰脸躺着谈笑惯了，现在这样躺着不过是平日的姿态罢了。

再说，真一身旁有四五个老太婆，她们一边打开多层方木盒，一边闲聊天。也许真一是对这些老太婆感到亲切，起先是挨着她们坐，后来才躺下的吧。

这么一想，千重子不由得要发笑，可自己的脸反倒飞起了一片红晕。她只是站着，没把真一叫醒。而且还想离开真一……千重子的确从未见过男人的睡姿。

真一穿着整洁的学生服，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的。合上睫毛，活像个少年。然而，千重子没有正面瞅他一眼。

“千重子！”真一喊了一声，站起来。千重子忽然不高兴了。

“在这种地方睡觉，不难为情吗？过路人都瞅着哪。”

“我没睡着，你一来我就知道。”

“真坏！”

“我不叫你，你打算怎么办？”

“看到我来才装睡的吧？”

“想到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姑娘走来，我就不由得有点哀伤。头也有点痛……”

“我？我幸福？”

“……”

“你头痛？”

“不，已经好了。”

“脸色不怎么好嘛。”

“不，已经没什么了。”

“真像一把宝刀呀！”

真一偶尔听别人说过他的脸像一把宝刀，可是从千重子嘴里听到，这还是头一次。

真一被人这么形容的时候，心里洋溢着一股激情。

“这把宝刀是不伤人的。何况又是在樱花树下呢。”真一说着，笑了起来。

千重子爬上斜坡，向回廊的入口处折回去。真一也离开草坪，跟着走过去。

“真想把所有的花都看遍呀。”千重子说。

他们一来到西边回廊的入口处，映入眼帘的便是红色垂樱，马上使人感觉到春天的景色。这才是真正的春天！连低垂的细长枝梢上，都成簇成簇地开满了红色八重樱。像这样的花丛，与其说是花儿开在树上，不如说是花儿铺满了枝头。

“这一带的花儿，我最喜欢这种啦。”

千重子说着，把真一引到回廊另一个拐弯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樱树，枝丫凌空伸张着。真一也站在旁边，望着那棵樱树。

“仔细一看，它确实是女性化呀。”真一说，“不论是垂下的细枝，还是花儿，都使人感到十分温柔和丰盈……”

而且八重樱的红花仿佛还稍带点紫色。

“我过去从没想到樱花竟然会这般女性化，无论是它的色彩风韵，还是它的娇媚润泽。”真一又说。

他们两人离开这棵樱树，向池子那边走去。马路边上有张折凳，上面铺着绯红色毡子。游客坐在上面品茶。

“千重子！千重子！”有人在喊。

身穿长袖衣服的真砂子，从坐落在微暗的树丛中的澄心亭茶室走下来。

“千重子，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累了，刚才帮师傅伺候茶席来着。”

“我这身装束，顶多只能帮忙洗洗茶具。”千重子说。

“没关系，洗洗茶具也……真的，来不来嘛。”

“我还有朋友呢……”

真砂子这才发现真一，便咬着千重子的耳朵轻声地问：

“是未婚夫？”

千重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好朋友？”

千重子还是摇摇头。

真一转过身子，走开了。

“喏，一起进茶室喝喝茶不好吗……现在位子正空着呢。”真砂子劝道。

千重子婉谢了，她追上真一，说：

“我那位茶道朋友长得标致吧？”

“当然标致。”

“哎呀，人家会听见的啊。”

千重子向站在那儿目送他们的真砂子行了个注目礼，以示告别。

穿过茶室下面的小道，就是水池。池畔的菖蒲叶悠悠嫩绿，挺拔多姿。睡莲的叶子也漂浮在水面上。

这个池子周围，栽有樱树。

千重子和真一绕过池子，踏上一条昏暗的林荫小道。嫩叶的清香和湿土的芬芳扑鼻而来。那条林荫小道很短。眼前展现一座明亮的庭园，这里的水池比方才的水池还大。池边的红色垂樱倒映在水中，凄美无比。外国游客把樱树摄入了镜头。

然而，水池对岸的树丛中，马醉木也腼腆地开着白花。千重子想起奈良来了。那里有许多松树，虽未成材，却也千姿百态。倘使没有樱花，那劲松的翠绿倒也引人入胜。不，就是现在，松木的蓊郁青翠和池子的悠悠绿水，也能把垂樱的簇簇红花，衬得更加鲜艳夺目。

真一领头踏上了池子的踏石。这叫作“涉水”。这是一种圆踏石，就像把华表切断排列起来似的。千重子踏上去，有时还得稍稍撩起和服的下摆。

真一回过头来说：

“我背你过去。”

“不妨试试，我佩服你。”

当然，这些踏石连老太婆都走得过去。

踏石边上也漂浮着睡莲的叶子。靠近对岸，踏石周围的水面倒映着小松树的影子。

“这种踏石的排法，也富于幻想吧？”真一说。

“日本的庭园不都是富于幻想的吗？这就如同人们对醍醐寺庭园里的桧叶金发藓总爱嚷嚷什么富于幻想呀，富于幻想的，反而令人讨厌……”

“是吗？那种桧叶金发藓的确是富于幻想嘛。醍醐寺的五重塔已经修好，正在举行落成典礼呢。咱们去看看吧。”

“醍醐寺的塔也是模仿新金阁寺建造的吗？”

“一定是焕然一新了吧。不过，塔没被烧掉……是按原来的模样拆掉重建的。落成典礼正好赶上樱花盛开时节，一定会招来许多人的。”

“要论赏花，就得数这里的红色垂樱，此外再没什么地方可看的了。”

不一会儿，两人走完了最后几块踏石。

走完那排踏石，岸边松树林立，转眼间来到了桥殿。这里的正式名字叫“泰平阁”，这座桥令人联想到“殿”的样子。桥两侧有矮靠背折椅，人们坐在这里憩息，可以越过水池眺望庭园的景色。不，当然应该说这是有水池的庭园。

坐着憩息的人们，有的在喝饮料，有的在吃东西，也有小孩子在桥正中跑来跑去。

“真一，真一，这儿……”千重子首先坐下，用右手按在凳上，给真一占了一个位子。

“我站着就行。”真一说，“蹲在你脚下也……”

“这又何必呢。”千重子陡地站起来，让真一坐下，“我买鲤鱼饵食去，就来。”

千重子折回来，把饵食扔到池子里，鲤鱼便成群簇拥上来，有的还把身子挺出水面。微波一圈套一圈地扩展开来。樱树和松树的倒影也在波面微微摇荡。

千重子说了声“给你吧”，就把剩下的饵食给了真一。真一默不作声。

“现在还头痛吗？”

“不了。”

两人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子，真一定睛凝望着水面。

“在想什么呢？”千重子问道。

“啊，怎么说呢。总会有什么也不想的幸福时刻吧。”

“在樱花盛开的日子里……”

“不。在幸福的小姐身边……这幸福感染了我，青春似火啊。”

“我幸福吗？……”千重子又问了一遍，眼光里忽地露出了忧愁的神色。她低着头，看上去只不过像是一泓池水映入眼帘罢了。

千重子站了起来。

“桥那边有我喜欢的樱花。”

“喏，那棵树从这儿也可以看见。”

那边的红色垂樱美丽极了。它也是有名的樱树。枝丫下垂，像垂柳一般，并且伸张开去。千重子走到樱树荫下，微风轻轻地吹拂过来，花儿飘落在她的脚边和肩上。

花朵稀稀疏疏地飘落在樱花树下，有的还漂浮在池子的水面上。不过，大概也只有七八瓣的光景……

低垂的枝丫尽管有竹竿支撑着，但有些纤细的花枝，枝梢仍然快垂到地面上了。

透过红色八重樱纷垂的枝丫间的缝隙，可以望见池子对岸东边树丛上方那苍翠的山峦。

“那是东山的支脉吧？”真一说。

“那是大文字山。”千重子回答。

“哦，是大文字山吗？怎么显得那么高？”

“也许是从花丛中看去的缘故吧。”

说这话的千重子，自己也站在花丛中。

两人都依依不忍离去。

这樱树周围铺着粗粗的白沙，沙地右首是一片松林，在这庭园里可算是挺拔的了，显得格外美。然后，他们来到了神苑的出口。

走出应天门，千重子说：

“真想到清水寺去看看啊。”

“清水寺？”真一那副神态好像是说，这地方多么一般啊。

“我想从清水寺鸟瞰京城的暮景，想看看日落时的西山天色。”千重子重复了几遍，真一只好答应了。

“好，那就去吧。”

“步行去吗？”

路程很远。但是他们俩躲开电车道，从南禅寺那边绕远路走，穿越知恩院后面，通过圆山公园，踏着幽雅的小路，来到清水寺跟前。这时候，恰好天空披上了一层春天的晚霞。

参观清水寺舞台的人，只剩下寥寥三四个女学生，都难以看清她们的脸了。

这正是千重子兴致勃勃的时候。幽暗的大雄宝殿已经点上了明灯。千重子没在正殿的舞台上停步，径直走过去。经过阿弥陀堂前，一直走到了后院。

后院也有一个面临悬崖绝壁的“舞台”。这舞台狭窄而小巧。但是，舞台是西向。向着京都城，向着西山。

城里华灯初上，而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

千重子倚在舞台的波形栏杆上，远眺西山，仿佛忘却了陪伴着她的真一。真一走到了她的身旁。

“真一，我是个弃儿哩！”千重子突然冒出了一句。

“弃儿？……”

“嗯，是弃儿。”

真一迷惑不解，“弃儿”这句话的真正含意是什么呢？

“弃儿？”真一喃喃自语，“千重子，你也会觉得你自己是弃儿吗？要是千重子是弃儿，我这号人也是弃儿啦，精神上的……也许凡人都是弃儿，因为出生仿佛就是上帝把你遗弃到这个人世间来嘛。”

真一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的侧脸，脸上若有若无地染上了霞彩，恐怕这就是春天给人的一点淡淡的忧愁。

“所以，人就像是上帝的孩子，先遗弃再来拯救……”真一说。

然而，千重子似乎没有听进去，她只顾俯瞰灯光璀璨的京都城，没有回头瞧真一一眼。

真一感到千重子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哀愁，他正要把手搭在她肩上，千重子却躲闪开了。

“请别碰我这个弃儿。”

“我说过，人都是上帝的孩子，都是弃儿嘛……”真一稍稍加强语气说。

“别说得那么玄妙啦。我不是上帝的弃儿，而是被生身父母遗弃的孩儿。”

“……”

“是被扔在店铺红格子门前的弃儿吧？”

“瞎说！”

“是真的。这种事告诉你也无济于事，不过……”

“……”

“我呀，从清水寺这儿眺望京都苍茫的暮色，不由得想到：我真的是在京都出生的吗？”

“瞧你都说些什么呀，你的脑筋有点怪呢……”

“这种事干吗要骗你。”

“你不是批发商宠爱的独生女吗？独生女是富于幻想的。”

“敢情我是受到宠爱的。现在就是弃儿也不碍事……”

“有什么证据说你是弃儿？”

“证据？店铺的红格子门就是证据。古老的格子门对我最了解不过了。”千重子的声音越发迷人了，“记得我刚上中学的时候，妈妈把我找去告诉我：‘千重子，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们抢到了一个招人喜欢的婴儿，就一溜烟似的坐车逃跑了。’可是，抢婴儿的地点，爸妈有时不经心，说法不一致。一个说是在赏夜樱的祇园里，一个则说是在鸭川河滩上……他们准是觉得说我是被扔在店铺门前的弃儿，太可怜了，所以才编出这一套……”

“噢？那么，你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谁吗？”

“养父母既然那么疼爱我，我就不想找生身父母了。他们大概早已成了仇野[3]附近无人凭吊的游魂了吧，石碑都已经破旧不堪……”

春天，西山柔和的暮色，几乎把京都的半边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

真一不信千重子是个弃儿，更无法相信她是捡来的。千重子的家坐落在古老的批发商店街，只需在附近一打听，很快就能了解底细。可是，真一眼下压根儿就不想去调查。他有点迷惑，很想了解千重子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作这番表白。

然而，邀真一来清水寺，难道就是为了作这番表白？千重子的声音比往常更加纯真、清朗，里面蕴藏着一股美好而坚强的力量，仿佛不像是对真一倾诉自己的衷肠。

无疑，千重子隐隐约约觉察到真一在爱她。她的告白，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爱着的人了解自己的身世。可是真一却听不出来。相反，他感到她的话音里有拒绝他的爱的含意。纵然“弃儿”这话出自千重子的编造也罢……

真一曾在平安神宫再三说千重子很“幸福”，但愿她的告白是对这话的抗议，因此他试探说：

“你知道自己是弃儿，感到寂寞吗？伤心吗？”

“不，丝毫不寂寞，也不悲伤。”

“……”

“我要求上大学时，我父亲说：一个要继承家业的女孩子家上什么大学。上了大学，反而碍事。倒不如多关心点买卖。只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有点……”

“是害怕吗？”

“是害怕。”

“是对父母绝对服从吗？”

“嗯，绝对服从。”

“在婚姻问题上也是绝对服从？”

“嗯，现在我是打算绝对服从的。”千重子毫不犹疑地回答了。

“你没有自己的……自己的感情吗？”真一问。

“有，太多了，有点不好办……”

“你想把它压抑，把它抹杀？”

“不，不想抹杀。”

“你总是绕着弯说。”真一微微一笑，声音却有些颤抖，他把上身探出波形栏杆，想要偷看一眼千重子的脸。“真想看看你这谜一般的弃儿的脸啊！”

“已经天黑了。”

千重子这才第一次回头来看真一。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真可怕……”

千重子把视线落在大雄宝殿的屋顶上。她仿佛感到那用厚扁柏树皮葺的屋顶以沉重而阴暗的气势逼将过来，有点使人害怕。

[1]旧地名，今京都府及兵库县的一部分，盛产陶瓷。

[2]京都平安神宫从1895年开始，每年10月22日举行的游神节，展示自平安时代至明治维新各个时期的风俗变迁。

[3]京都嵯峨爱宕山麓的墓地。

尼姑庵与格子门

千重子的父亲佐田太吉郎在三四天以前就躲到坐落在嵯峨山中的尼姑庵里。

虽说是尼姑庵，可是庵主已年过六十五了。在古都，这小小的尼姑庵也自有它的掌故。但庵门掩没在竹林中，看不见了。这庵几乎与观光游览无缘，显得冷冷清清的，顶多有间厢房供偶尔举办茶道会使用，而且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茶室。庵主经常外出教人插花。

佐田太吉郎租了一间尼姑庵的房子，现在他大概对这个尼姑庵的生活也习惯了吧。

佐田的店铺好歹是中京[1]的一家绸缎批发店。周围的店铺大都改为股份公司了。佐田的店铺也跟它们一样，形式上是家股份公司。太吉郎当然是担任经理，不过买卖都由掌柜（如今改为专务或常务）掌管。但是，现在多少还保留着昔日店铺的老规矩。

太吉郎打年轻时起就有名士气质，而且比较孤僻。他完全没有要举办个人染织作品展览的雄心。就算举办了，在那个时候，恐怕也会过于新奇而难以卖出去。

太吉郎的父亲太吉兵卫，生前常常偷偷观察太吉郎作画。太吉郎没有像公司内的图案专家或公司外的画家那样画些时兴的花样。所以，当太吉兵卫知道太吉郎没有天才，难以进步，并想借助麻药的魔力绘出奇怪的友禅画稿时，他马上把太吉郎送进了医院。

到了太吉郎这一代，他家的花样画稿就变得平淡无奇了。太吉郎为此十分悲伤。他为了得到一些构图的灵感，经常独自躲进嵯峨的尼姑庵里深居简出。

战争结束之后，和服的花样也有显著的变化。他想起当年借助麻药绘出来的奇怪花样，拿到今天来看，或许干脆成了标新立异的抽象派了。然而，太吉郎如今也年过半百了。

“大胆采用古典的格调算了。”太吉郎有时这么嘀咕。当年的各种优秀作品，又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古代的织锦和古代的衣裳花色，也都进入了他的脑海。当然，他经常到京都的名园或山野漫步，作些和服花样的写生。

女儿千重子中午时分来了。

“爸爸，你吃森嘉的烫豆腐吗？我买来了。”

“哦，好极了……吃森嘉豆腐，我固然高兴；可千重子来了，我更高兴啊！待到傍晚，好让爸爸松松脑筋，构思一幅精彩的图案好不好……”

绸缎批发店的老板是没有必要画画稿的，这样做反而会影响买卖。

然而，太吉郎有时就在店里放置基督像灯笼的中院靠近客厅那头的窗边，摆上一张桌子，一坐就大半天。在桌子后面的两个古色古香的桐木衣橱里，装着中国和日本的古代织锦。衣橱旁边的书箱，则放满各地的织锦图案。

后面的仓库楼上，原封不动地保存着相当多的能乐戏装和贵妇礼服等。还有不少南洋各地的印花丝绸。

此外，也有太吉郎的父辈或祖辈收集保存下来的东西，可是每当举办织锦展览，希望他提供展品时，他总是非常冷淡地加以谢绝：“遵照祖先的遗志，敝舍所藏，概不外借。”拒绝得非常生硬。

他们住的，是京都的老房子，要上厕所就得经过太吉郎桌旁那条狭窄的走廊。每当有人走过，他就皱起眉头。店铺那边一有点喧嚣，他就粗声大气地说：不能安静点吗？！

掌柜双手扶地向他报告说：“大阪来客人啦。”

“买不买算得了什么，批发商有的是！”

“可是，他是咱们的老主顾……”

“绸缎是用眼睛来选购的，光凭嘴巴买货，不正说明没有眼力吗？商人嘛，看一眼就识货了，尽管我们的廉价货多。”

“是。”

太吉郎的桌旁放着坐垫，坐垫底下铺着带有异国典故的地毯。在太吉郎四周还挂着用南洋名贵印花丝绸做的帷幔。这是千重子出的主意，帷幔对减轻来自店铺的嘈杂声多少有点作用。千重子经常更换这些帷幔。每次更换，父亲都感激千重子的体贴，并把这些丝绸的掌故告诉她，诸如这是爪哇的产品，那是伊朗的产品，或这是什么年代，那是什么图案等。这种详细的解说，千重子也有些地方听不懂。

“做袋子太可惜，剪开用作茶道的小绸巾又嫌太大，要是做腰带，大概可以做几条吧。”千重子有一回把帷幔环视了一圈，这么说道。

“拿剪刀来……”太吉郎说。

父亲接过剪刀，就手把帷幔剪开，真不愧是名师巧手。

“用这个做你的腰带不错吧？”

千重子大吃一惊，眼睛湿润了。

“爸爸，不行吧？”

“没关系，没关系，你系上这种印花腰带，说不定我还会想出更好的图案来呢。”

千重子去嵯峨尼姑庵，系的就是这条腰带。

太吉郎当然一眼就看见女儿系着的印花腰带，可他没有正面去看它。心想：拿印花花色来说，既大方又华丽，而且色彩浓淡有致。可是，让年轻貌美的女儿系这种腰带合适吗？

千重子把半圆形饭盒放在父亲身旁。

“爸爸，这就用餐吗？请稍等一会儿，我去准备烫豆腐。”

“……”

千重子站起来，就势回头望了望门前的竹林子。

“已经是秋竹萧瑟的时分了。”父亲说，“土墙倒塌的倒塌，倾斜的倾斜，大部分都剥落了，就像我这副模样啊。”

父亲这些话，千重子已经听惯，也就没去安慰他，只是重复父亲的话：“秋竹萧瑟的时分……”

“你来的路上，樱花怎么样？”父亲轻声地问道。

“凋谢的花瓣漂浮在池子上。山中翠绿丛中，有一两棵没有凋谢，从稍远的地方望去，反而别有一番风味啊。”

“嗯。”

千重子进厨房去了。太吉郎听见切葱、刮鲣鱼的声音。千重子准备好了吃樽源豆腐用的餐具，然后端了出来。这些餐具都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

千重子很勤快地侍候着她的父亲。

“你也一块儿吃点好吗？”父亲说。

“嗯……”千重子回答。

父亲打量了一下女儿的肩膀到胸口，说：

“太朴素了。你净穿我构图的衣裳啊。恐怕只有你一个人愿意穿这些，因为这都是卖不出去的啊……”

“我喜欢它才穿的，挺好嘛。”

“嗯，只是太朴素了。”

“朴素是朴素，不过……”

“年轻姑娘穿得太朴素了，总是不太好。”父亲突然严肃地说。

“可是，有眼光的人都在夸奖我呢……”

父亲沉默不语。

太吉郎画画稿，如今已成为一种爱好或者消遣。现在他的店铺已经成了大众化的批发店。掌柜为照顾主人的面子，只勉强接受两三件太吉郎的画稿拿去印染。千重子从中挑选了一件，自己总穿着它。布料的质地是经过一番挑选的。

“不用总穿我构图的衣裳嘛。”太吉郎说，“更不用净穿自己店里的料子……我不需要这份情义。”

“情义？”千重子十分愕然，“我并不是为了照顾情义才穿的呀！”

“千重子要是穿得再花哨些，早就可以找到意中人啦。”难得一笑的父亲，朗声笑了起来。

千重子侍候父亲吃烫豆腐，父亲那张大桌子自然而然地映入她的眼帘。没有一点准备画京都染色织物图稿的迹象。

在桌子一个角落里，只放了江户莳绘的砚台盒和两帖高野断片[2]的复制品（不如说是字帖）。

千重子心想，父亲到尼姑庵来，是为了忘却店里的生意吗？

“六十岁人的书法呀。”太吉郎羞怯地说，“不过，藤原的假名字体那流畅的线条，对构图不无帮助啊。”

“……”

“遗憾的是，我写起字来手就发抖。”

“写大一点呢。”

“是写得很大呀，可是……”

“砚台盒上那串旧念珠呢？”

“噢，那个嘛，是向庵主硬要来的。”

“爸爸挂着它祷告吗？”

“用现在的话说，它算是个吉祥物吧。有时我真恨不得把它咬碎。”

“嗳，多脏呀！那上面有长年数珠的手垢呀！”

“怎么会脏呢，那是两三代尼姑信仰的体现嘛。”

千重子仿佛觉得触动了父亲的伤心事，不由得默默低下头来。她拾掇好吃烫豆腐用的餐具，端到厨房去，从厨房里走出来又问：“庵主呢……”

“大概快回来了。你这就走吗？”

“我想到嵯峨走走再回去。这会儿岚山游客正多，我喜欢野野宫、二尊院的路，还有仇野。”

“年纪轻轻的，就喜欢那种地方，前途令人担忧啊。别像我才好。”

“女的怎么能像男的呢？”

父亲站在廊子上目送千重子。

不大工夫，老尼姑就回来了，马上开始打扫庭院。

太吉郎端坐在桌前，脑中浮现出宗达和光琳画的蕨菜，以及春天的花草画。心里思念着刚刚离去的女儿。

千重子一走到有人家的路上，便看见父亲隐居的尼姑庵，已完全掩没在竹林子里。

千重子本来打算去参谒仇野的念佛寺，才登上那古老的石阶，一直来到左边山崖两尊石佛处附近，听见上面嘈杂的人声，便止住了脚步。

这里林立着好几百座旧石塔，被称作什么“无缘佛”。近来偶尔也有些摄影协会让一些女子穿着薄得出奇的衣裳，站在小石塔丛中照相。今天大概也是这样吧。

千重子打石佛前走过，下了台阶，脑子里又想起父亲的话。

不论是想回避春游岚山的游客，还是想去仇野和野野宫，这些都不应是一个年轻姑娘所想的。这比穿父亲所画的朴素图案的衣裳还要……

“父亲在那座尼姑庵里好像什么也没干啊。”一缕淡淡的寂寞情绪渗进了千重子的心田。她寻思：“要咬那被手摸脏弄旧了的念珠，那又是一种什么心情和思绪呢。”

千重子了解，父亲在店铺里竭力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像要咬碎念珠似的。

“还不如咬自己的手指头好呢……”千重子自言自语，摇了摇头。接着又回想起和母亲两人到念佛寺敲钟的事来。

这座钟楼是新建的。小巧的母亲即使敲钟，也敲得不怎么响。

“瞧！同敲惯钟的和尚的敲法也不一样啊。”千重子笑盈盈地说。

千重子一边回想这些往事，一边漫步在通往野野宫的小路上。这条小路有块不太旧的路牌，上面写着“通往竹林深处”几个字。原来比较幽暗的地方，如今明亮多了。门前的小卖店也扬起吆喝声。

然而，这小小的神社如今依然如故。在《源氏物语》中亦有所提及。据说这里是神社的遗址，当年侍奉伊势神宫的斋宫（内亲王）曾在这里闲居三年，修身养性，戒斋沐浴。它以带有原树皮的黑木建造的牌坊和小篱墙而闻名。

打野野宫前走进田园小路，景色立即开阔起来，那就是岚山。

千重子在渡月桥前岸边的松树林荫处，乘上了公共汽车。

“回家以后，关于爸爸的情况该怎么说好呢……也许妈妈早就知道了……”

中京的商家在明治维新前曾遭到炮轰、火烧的浩劫，毁了不少房子。太吉郎的店铺也难以幸免。

因此，这一带的铺子尽管保留着红格子门和二楼小格子窗这样一些古色古香的京都风格，但实际上还不到百年历史。据说，太吉郎店铺后面的仓库，幸免于这场战火的洗劫……

太吉郎的店铺之所以没赶时髦，几乎保留原来的样子而未加改装，固然是由于主人的性格，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批发生意不那么兴隆吧。

千重子回来，打开了格子门，一直望到屋子紧里头。

和往常一样，母亲阿繁正坐在父亲的桌前抽烟。左手托着腮帮，曲着身子，好像在读或写什么的样子。然而，桌面上却什么也没有。

“我回来了。”千重子说着走到母亲身旁。

“啊，你回来了。辛苦啦。”母亲苏醒过来似的说，“你爹在干什么呢？”

“是啊……”千重子没想好怎样回答，便说，“我买豆腐去了。”

“是森嘉的吗？你爹一定很高兴吧。做了烫豆腐？”

千重子点点头。

“岚山怎么样？”母亲问。

“游客很多……”

“没叫你爹陪你到岚山吗？”

“没有，因为庵主没在家……”接着，千重子又回答说，“爸爸好像在练毛笔字哪。”

“是练毛笔字呀。”母亲没有感到意外的样子，“练字嘛，可以养养神。我也有这个经验。”

千重子仔细观察母亲那白皙而端庄的脸，却没有看出她的内心活动。

“千重子，”母亲平静地说，“千重子，你，将来不一定非要继承这个店铺不可……”

“……”

“如果你想结婚，也可以嘛。”

“……”

“你听清楚了吗？”

“干吗要说这种话呢？”

“用一句话是说不清楚的。不过，妈也五十了。妈是经过考虑才说的。”

“那倒不如不做这个买卖……”千重子那双美丽的眼睛湿润了。

“瞧，你扯得太远了……”母亲微微地笑了。

“千重子，你说咱家倒不如不做买卖，是真心话吗？”

母亲的声音并不高昂，但态度突然严肃起来。刚才千重子还看见母亲微笑，难道是看错了吗？

“是真心话。”千重子答道。一股难以名状的痛楚涌上了心头。

“我没生气。你不必露出那样的神色。你应该明白，能说会道的年轻人和被说的老年人，究竟谁更失落啊？”

“妈妈，请您原谅我。”

“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这回母亲倒是真的笑了。

“妈妈现在说的，同刚才跟你谈的，好像风马牛不相及呀……”

“我也恍恍惚惚，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一个人—女人也罢，对自己所说的话，最好要坚持到底，不要改变。”

“妈妈！”

“在嵯峨，你对你爹是不是也这样说了？”

“不，我对爸爸什么也没说……”

“是吗？你不妨也对你爹说说看嘛……男人听了可能会生气，不过，心里一定会很高兴的。”母亲用手按着额头，又说，“我坐在你爹的桌前，就想你爹的事。”

“妈妈，您全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母女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千重子忍耐不住，开口说了：“我到锦市场去看看有什么菜，好准备晚饭。”

“好，那你就去吧。”

千重子站起来向店铺那边走去，然后下到土间来。这个土间是狭长形状，直通内宅。在店铺对面的墙边上，有一排黑色炉灶，厨房就在那儿。

如今连这些炉灶都不用了。炉灶的后面，已经装上了煤气炉，并铺上了地板。倘使像原来那样，下面是灰泥，通风，在京都的寒冬腊月会吃不消的。

但是，炉灶没有拆掉（大部分人家都保留着），也许是普遍信奉灶神—灶王爷的缘故吧。各家的炉灶后面都供着镇火的神符，而且还排着布袋神[3]。布袋神共有七尊，每年初午[4]人们都到伏见的稻荷神社请一尊回来供上，以后逐尊买来添上。如果在这期间家里死了人，就又从第一尊开始，再逐尊请来。

千重子店铺里的灶神，七尊都请齐了。因为只有父母和女儿三口人，在最近十年八年里又都没有死人。

在这排灶神的旁边，供着一个花瓶。三天两头，母亲就给换水，还小心谨慎地揩拭它的座架。

千重子拎着菜篮子出门，看见一个青年男子和她只差一步擦肩，走进格子门。

“大概是银行的人吧。”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千重子。

千重子觉得那是常来的年轻职员，也就不那么担心了。但是她的脚步却变得沉重起来。她走近店前的格子门，用手指轻轻地触摸那一根根的格子，沿着门边走了过去。

千重子沿着店铺的格子门走到尽头，又掉转身抬头看了看店铺。

二楼小格子窗前的一块古老的招牌，映入了她的眼帘。招牌上面，有个小小的屋顶。这像是老铺子的标志，也像是一种装饰。

春天和煦的斜阳柔和地照在招牌的旧金字上，反而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店铺那幅厚布门帘，也已经褪色发白，露出了粗缝线来。

“唉，平安神宫的红色垂樱正竞相吐妍，我的心却如此寂寞。”千重子暗自想道。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同往常一样，锦市场上人声杂沓，熙来攘往。

她折回父亲的店铺附近时，遇见了白川女[5]。千重子向她招呼说：

“顺便上我家来坐坐吧。”

“嗯，好吧。小姐，你回来了？赶巧在这儿……”那姑娘说，“你上哪儿去了？”

“上市场去了。”

“真能干啊！”

“是供神的花？”

“噢，每次都得到你……请看，这你喜欢吗？”

说是花，其实是杨桐。说是杨桐，其实是嫩叶。

每逢初一十五，白川女就把花送来。

“今天遇上小姐，太好了。”白川女说。

千重子也挑选一枝挂满嫩叶的小树枝，心情特别激动。她手拿杨桐，走进家里，扬起了快活的声音：

“妈妈，我回来了。”

千重子又把格子门拉开一半，看了看街上。她看见卖花的白川女还在那儿，就呼唤道：

“进来歇歇，喝杯茶吧。”

“嗯，谢谢。你总是那么体贴人……”姑娘点点头，然后举着一束野花，走进了土间，“这是平凡无奇的野花，不过……”

“谢谢。我喜欢野花，你倒记住啦……”千重子一边说一边欣赏着山野的花儿。

一进门，灶前有一口老井，上面盖着一个用竹子编成的盖子。千重子把花和杨桐放在竹盖子上。

“我去拿剪子来。哦，对了，杨桐的嫩叶得洗洗吧……”

“这儿有剪子。”白川女故意弄响剪子，一边说，“府上的灶台总是干干净净的，我们卖花的看了也真感动啊。”

“是我妈爱干净……”

“我还以为是小姐……”

“……”

“近来许多人家里，灶台也罢，花瓶、井口也罢，都落满了灰尘，脏着哪。因此卖花人看了，越发觉得可怜。可是到府上来，我就放心，我真高兴啊。”

“……”

眼看关键的买卖日益萧条，千重子又不能把这种情况告诉白川女。

母亲依然在父亲的桌前。

千重子把母亲请到厨房，让她看了从市场上买来的东西。母亲看到女儿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好的东西，暗自想道：这孩子也会节省了。也可能是因为父亲到嵯峨尼姑庵去了，不在家……

“我也来帮忙。”母亲站在厨房里说，“刚才那个人，就是常见的那个卖花姑娘吧。”

“嗯。”

“你送给你爹那本画册是不是放在嵯峨的尼姑庵里了呢？”母亲问。

“那个，没见着……”

“记得他把你送给他的书全带走了呀。”

那本画册收入了保罗·克利、亨利·马蒂斯、马克·夏加尔等人的画，以及现代抽象派的画。千重子心想，这些画说不定能唤起新的感觉，所以为父亲买了下来。

“咱们家本来就不需要你爹画什么画稿嘛。只要鉴别别人染好送来的东西，能卖出去就行。可是，你爹总是……”母亲说。

“可是话又说回来，千重子，你净爱穿你爹设计的和服，妈妈也该感谢你啊。”母亲继续说。

“干吗要谢我……我喜欢它才穿的。”

“你爹看见自己的女儿穿这身和服，不会觉得太素净吗？”

“妈妈，虽然有点朴素，但细看的话，还是很别致的嘛。还有人夸奖呢。”

千重子想起了今天也跟父亲说过同样的话。

“有时候，漂亮的姑娘穿素净些，反而更合适。不过……”母亲一边打开锅盖，用筷子夹了夹锅里的东西，一边说，“你爹为什么就不能画些鲜艳时兴的图案呢？”

“……”

“你爹从前也曾画过相当鲜艳、相当新颖的图案哩……”

千重子点了点头，却问道：

“妈，您为什么不穿爸爸设计的和服呢？”

“妈妈已经老了呀……”

“您总说老了、老了的，究竟有多大年纪呢？”

“总归是老了呀……”母亲只是这样回答。

“听说那位叫什么国宝先生—小宫先生的，他画的江户小花纹，年轻人穿起来反而耀眼夺目。从身旁走过的人，都要回头瞧上一眼呢。”

“怎么能拿你爹同小宫先生这样的大人物比呢？”

“爸爸要从精神境界……”

“你又讲深奥的道理啦。”母亲动了动她那张京都型的白皙的脸，“不过，千重子，你爹说过，等你举行婚礼，他要给你设计一件花色鲜艳的华丽和服……妈妈也早就期待着这一天……”

“我的婚礼？……”

千重子面带愁容，久久都不言声。

“妈妈，您前半生最令您神魂颠倒的是什么呢？”

“我以前告诉过你了吧。那就是我同你爹结婚，以及你还是个可爱的婴儿，我同你爹把你抱走的时候。就是我们把你抢来，坐车逃跑的时候啊！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如今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扑通扑通地跳呢。千重子，你按按妈妈的胸口试试看。”

“妈妈，我是个弃儿吧？”

“不是的，不是的。”母亲使劲地摇了摇头。

“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许要做一两件可怕的坏事吧。”母亲继续说，“抢走别人的婴儿，恐怕比强盗抢钱财，抢其他东西都罪孽深吧，也许比杀人还要坏！”

“……”

“你父母几乎都急疯了吧。一想到这些，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送回去，可是已经还不了啦。如果你要求寻找亲生父母，那可就没法子了。不过……果真那样，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许会伤心死了。”

“妈！您再别说这种话啦……千重子只有您一个母亲，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我很了解。正因为这样，我们的罪孽就更深……你爹和我都做好了死后下地狱的思想准备。可是，只要今天有个好闺女，下地狱又算得了什么呢。”

千重子瞧了瞧操着激烈口吻说话的母亲，只见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千重子的眼眶也噙满泪水，她问道：

“妈妈，请您如实告诉我，千重子真的是个弃儿吗？”

“不是嘛，说不是就不是……”母亲又摇了摇头，“千重子，你为什么想到自己是个弃儿呢？”

“因为我不相信爸妈会去偷别人的婴儿。”

“方才我不是说过了吗，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许要做一两件令人神魂颠倒的、可怕的坏事！”

“那么，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捡到千重子的？”

“赏夜樱的祇园呗。”母亲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我以前好像也说过，在樱花树下的椅子上，躺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婴儿，她看到我们，就绽开花一般的笑脸，让人不得不把她抱起来。一旦抱起来，就放不下手，真叫人喜欢。我贴着她的脸，望着你爹。他说：阿繁，把这个孩儿偷走吧。我问：什么？他又说：阿繁，快跑，快逃跑呀！后来我们就拼命地跑。记得好像是在专卖芋棒[6]的平野屋附近仓忙跳上车的……”

“……”

“婴儿的母亲不知临时走到哪儿去，我就趁机抱走了。”

母亲的话，有时不太合逻辑。

“命运啊……打那以后，千重子就成了我家的孩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究竟对你是好是坏呢？就算好吧，我心里也是感到内疚，常常暗自祈求你原谅。你爹大概也是这样吧。”

“我一直认为爸爸妈妈对我太好，太好啦！”

千重子说着双手捂住了眼睛。

不管是捡来还是抢来，在户籍上，千重子是佐田家的长女。

父母第一次坦白告诉千重子她不是亲生女儿时，千重子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千重子刚上中学的时候，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令父母不满意的事，父母才这样说的。

是父母担心会从邻居那儿传到千重子的耳朵里才先坦白出来的呢，还是父母相信千重子对他们的爱是深厚的，或是多少考虑到千重子已经到了明辨事理的年龄呢？

千重子确实感到震惊，然而并不太伤心。纵然已到了青春期，但她对这件事并不怎么苦恼。她并没有改变对太吉郎和阿繁的亲和爱，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没有必要去排除什么隔阂。这也许就是千重子的性格。

但是，如果他们不是生身父母，那生身父母该是在什么地方呢？说不定还会有同胞兄弟姐妹？

“我倒不是想见他们……”千重子思忖，“他们的日子一定过得比这里艰苦吧。”

然而，对千重子来说，这件事也是扑朔迷离，倒是在这格子门后面的店铺里深居简出的父母，他们的忧愁渗透了她的心。

千重子在厨房里用手捂住眼睛，就是为了这个。

千重子的母亲阿繁用手抓住女儿的肩膀，摇了摇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提啦！人世间很难说没有失落的珍珠。”

“珍珠，了不起的珍珠。如果它是一颗能给妈妈镶上戒指的珍珠就好了……”千重子说着，麻利地干起活来。

晚饭后拾掇完毕，母亲和千重子到后面楼上去了。

前面小格子窗那边的二楼，天花板很低矮，是间让学徒工睡觉的简陋的房子。从中院边上的走廊可以直通到后面二楼，从店铺里也可以登上去。那儿通常是用作招待主要顾客或留客住宿的。如今接待一般顾客洽谈生意，也都在对着中院的客厅里。虽说是客厅，其实是从店铺直接连到后面的过厅，过厅两侧放着堆满和服绸缎的橱架。房间又长又宽。摊开衣料供顾客挑选也比较方便。这里常年都铺着藤席。

后面二楼的天花板很高。有两间六叠大的房子，是父母和千重子的起居室和寝室。千重子坐在镜前，松开发束。头发长长的，梳理得很美。

“妈妈！”千重子呼唤在隔扇那边的母亲。这声音充满无限的遐思。

[1]京都分上、中、下三大区，中京即京都中区。

[2]收藏在日本高野山金刚峰寺的《古今集》书写断片。

[3]七福神之一，貌似弥勒佛。

[4]每年二月首个逢午的日子，是稻荷神社的庙会。

[5]自京都白川地区到京都市内卖花和蔬菜的女子。

[6]京都特产，芋头和鳕鱼干一起炖煮的吃食。

和服街

京都作为大城市，得数它的绿叶最美。

修学院离宫、御所的松林，古寺那宽广庭园里的树木自不消说，在市内木屋町和高濑川畔、五条和护城河边的垂柳，都吸引着游客。那是真正的垂柳，翠绿的枝条几乎垂到地面，婀娜轻盈。还有那北山的赤松，绵亘不绝，细柔柔地形成一个圆形，也给人同样的美的享受。

特别是时令正值春天，可以看到东山嫩叶的悠悠绿韵。晴天还可以远眺叡山[1]新叶漫空茏翠。

树木之清新，大概是由于城市幽雅和清扫干净的缘故。在祇园一带，走进僻静的小胡同里，虽有成排昏暗陈旧的小房子，路面却并不脏。

在和服店林立的西阵一带也是这样，虽挤满了看上去挺寒碜的小铺子，路面却比较干净。即使有小格子，上面也不积灰尘。植物园等地也是如此，没有乱扔的纸屑。

原先美军在植物园里盖了营房，日本人当然被禁止入内。现在军队撤走了，这里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西阵的大友宗助很喜欢植物园的林荫道。那是樟木林荫道。樟木并非大树，道路也不长，可是他常到这儿散步。在樟木抽芽的时节也……

“那些樟树，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时会在织机声中念叨。不至于被占领军伐倒吧。

宗助一直等待着植物园重新开放。

宗助散步，习惯从植物园出来，沿着鸭川岸边再登高一点。这样可以眺望北山的景色。他一般都是独自漫步。

虽说是去植物园和鸭川，但宗助顶多待一个小时左右。不过，他却十分留恋这样的散步。至今记忆犹新。

“佐田先生来电话了。”妻子喊道，“好像是从嵯峨打来的。”

“佐田先生？从嵯峨打来？”宗助一边说一边向账房走去。

织布商宗助比批发商佐田太吉郎小四五岁，他们之间撇开买卖不说，确是志趣相投。年轻时还算是“老哥儿们”。但是近来多少有些疏远了。

“我是大友。久违了……”宗助接过电话说。

“哦，大友先生。”太吉郎的声调异常高昂。

“听说你到嵯峨去了？”宗助问。

“我悄悄躲进静荡荡的嵯峨尼姑庵里了。”

“这就奇怪了。”宗助故意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尼姑庵也有形形色色……”

“不，是名副其实的尼姑庵……庵主上了年纪，由她一个人主持……”

“那更好嘛。只有庵主一个人，你就可以和年轻姑娘……”

“胡扯！”太吉郎笑了，“今天我有点事求你帮忙。”

“好嘛，好嘛。”

“我这就上府上去，行吗？”

“欢迎，欢迎。”宗助有点纳闷，“我这儿工作离不开，在电话里你也能听到织机声吧？”

“那是织机声啊？实在令人怀念啊。”

“敢情。要是织机声停了，我又不能躲在尼姑庵里，可怎么办呢？”

不到半个小时，佐田太吉郎就坐车到达宗助的店铺。他神采飞扬，马上打开包袱，摊开画稿说：

“我想拜托你织这个……”

“哦？”宗助瞧了瞧太吉郎的脸，“是织腰带吗？对佐田先生来说，这是非常新颖、非常华丽的图案啊。噢，是藏在尼姑庵那个人的？”

“又来了……”太吉郎笑了起来，“是我女儿的。”

“嘿，织出来了，非把令爱吓一大跳不可。再说，这样华丽的腰带，她会系吗？”

“其实是千重子送了两三册克利的厚画集给我。”

“克利？克利是什么人？”

“据说是个抽象派先驱画家。他的画，线条柔和，格调高雅，富有诗意，很能引起日本老人的共鸣啊。我在尼姑庵里反复欣赏了好久，然后画出这个图案来。这与日本古典书画的断片全然不同，别具一格啊。”

“这倒也是。”

“究竟会成个什么样子，我想请你先织出来看看再说。”

太吉郎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有平静下来。

宗助把太吉郎的画稿端详了好一阵子。

“嘿，真好。色彩调配也……很好。这对佐田先生来说，是过去没有画过的，非常时新。不过画面显得有点素净，怕很难织好呀。就让我用心织织试试看吧。一定会把女儿的孝心和双亲的慈爱表现出来的。”

“谢谢……近来有的人一张嘴就是什么观念啦感受的，往后恐怕连颜色都想流行洋派的。”

“那种东西大概不会太高雅。”

“我这个人最讨厌带洋名的玩意儿。日本不是自昔日的王朝就有无比优雅的色彩嘛！”

“对，拿黑色来说吧，就有各种各样。”宗助点了点头，“尽管如此，今天我也在想：腰带商人中也有像伊津仓先生那样的人……他那里盖了一栋四层楼的洋房，搞现代工业。西阵大概也要那样发展，一天能产五百条腰带，不久的将来，职工还要参加经营。他们的平均年龄，据说都在二十岁上下。像我们这种手织机的家庭手工业，也许用不了二三十年就会全部被淘汰呢。”

“胡说。”

“就算保全下来，充其量成为国宝罢了。”

“……”

“像佐田先生这样的人，还晓得克利什么的……”

“你是说保罗·克利吗？这条腰带的花样和色彩，都是我隐居在尼姑庵里，经过十天半月的冥思苦想，才设计出来的。你看还算运用自如吧？”太吉郎说。

“相当纯熟，很有日本的风雅。”宗助连忙说，“不愧是出自佐田先生之手啊。就让我来给你织一条漂亮的腰带吧。我要设计个好款式，精心做一做。对了，论手艺，秀男比我好，还是让秀男来织吧。他是我的长子，你知道吧。”

“噢。”

“秀男织得比我精致……”宗助说。

“总之，全拜托你了，请织好一点就是。虽然我是个批发商，不过我经售的货物多半是销到地方上去。”

“瞧您说的。”

“这条腰带不是夏季用而是秋季用的，请你快点织……”

“嗯，知道了。用什么和服料子配这条腰带呢？”

“我只顾考虑腰带了……”

“你是批发商，可以从许多和服料子中挑最好的……这个好办。看样子你已经在给令爱办嫁妆了嘛。”

“不，不！”太吉郎像是说自己的事似的，脸颊马上泛起了一片红潮。

据说西阵的手织机是很难连传三代的。因为手织机属于工艺一类，即使父辈是优秀的织匠，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有高超技术的人，也不见得能传给儿子。儿子不能因为父亲的技术高超，自己就可以偷懒；有时即使勤奋学习，还不一定能学到手。

但是，也有这种情况：孩子到了四五岁，就让他学缫丝。到了十一二岁，开始练习操作机子，然后就可以承揽外租机的活计。因此有许多孩子可以帮助家庭繁荣家业。另外，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也可以在自己家里帮忙缫丝，所以也有的人家是祖母和孙女俩对坐着干活的。

大友宗助家里，只有老伴一人帮忙缫腰带丝。长年累月闷头坐着干活，看上去她要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大友宗助有三个儿子。他们每人操一台织机织腰带。有三台织机，家境当然算好的了，一般人家只有一台，还有的人家是租用别人的机子。

正如宗助所说，长子秀男的手艺超过了父辈，在纺织厂和批发商中间是小有名气的。

“秀男，秀男。”宗助呼喊。秀男似乎没有听见。这里又不是摆着好多机械织机，只有三台手织机，而且又是木制的，噪音不会太大。宗助觉得自己的呼喊声已经够大的了。许是秀男的织机安放在靠近院子紧里头，他织的又是难度最大的双层腰带，全神贯注，连父亲的叫喊声也没有听见。

“老婆子，把秀男叫来好吗？”宗助对妻子说。

“嗯。”妻子掸了掸膝盖，下到了土间。向秀男的织机那边走去的时候，她握着拳头不住地捶腰节骨。

秀男停下操作梭子的手，望了望这边，但他没有立即站起来。也许是太累了，但他知道有客人，又不好意思伸懒腰。他擦了一把脸，就走了过来。

“这地方太简陋了，欢迎欢迎。”秀男简慢地向太吉郎寒暄了一句，仿佛被工作缠着分不开身似的。

“佐田先生画好了一幅腰带图案，想让咱们家来织。”父亲说。

“是吗？”秀男还是带着无精打采的口吻。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腰带，你来织比我织更好。”

“是令爱的腰带吗？”秀男这才将他那白皙的脸朝向佐田望了望。

作为京都人，宗助看见儿子这副简慢的表情，连忙打圆场说：

“秀男从一早就开始干活，怕是累了……”

秀男没有作声。

“不卖力气是做不好工作的……”太吉郎倒反过来安慰他。

“织双层腰带即使乏味，也要硬着头皮去织啊。请您原谅。”秀男说着歪了歪脖子。

“好！一个织匠不这样就不成！”太吉郎连连点头。

“可那些没意思的东西，还是会被当作我家的手艺，这就更使我难堪了。”秀男说罢，低下了头。

“秀男，”父亲改变了语气，“佐田先生的大作可不同啊！这是佐田先生在峨嵯尼姑庵隐居时画出来的画稿，是非卖品。”

“是吗？噢，是在嵯峨的尼姑庵……”

“你也看看吧。”

“嗯。”

太吉郎被秀男的气势所压倒，刚才进大友家时那股威风几乎全没了。

他把画稿摊开放在秀男面前。

“……”

“你不讨厌吧？”太吉郎怯懦地说。

秀男不吭声，直勾勾地凝望着。

“不行吧？”

秀男执拗地一声不言。

“秀男！”宗助忍无可忍，“快答话呀！这样多不礼貌啊！”

“嗯。”秀男还是没有抬脸，“我也是个手艺人，难得让我来看看佐田先生的图案，我觉得这可不是一件一般的活计。是千重子小姐的腰带啊！”

“对呀。”父亲点了点头，可又纳闷，觉得秀男的态度有点异常。

“不行吗？”太吉郎又叮问了一句，声音也放粗了。

“很好。”秀男稳重地说，“我没说不行呀！”

“你嘴上不说，心里却……你的眼睛告诉了我。”

“是吗？”

“你说什么……”太吉郎站起来扇了秀男一记耳光。秀男没有躲闪。

“您尽管打吧。我连做梦也没认为佐田先生的图案不好呀！”

许是挨了打的缘故，秀男的脸反而显得更有生气了。

秀男挨了耳光，连摸也不摸一下他那被扇红了的半边脸，还向太吉郎道歉：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

“……”

“您生气了？不过，这条带子还是让我来织吧。”

“好吧。我本来就是来拜托你们的嘛。”

于是，太吉郎竭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说：

“请你原谅。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这样子，实在抱歉。打人的手很疼啊……”

“若是借我的手去打就好了。手艺人的手，皮厚。”

两人都笑了。

然而，太吉郎内心那股抵触情绪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已经想不起来多少年没打过人了。这回多蒙你原谅。不过，秀男，我还想问问你，当你看到我的腰带图案时，为什么显得那样古怪。你能不能跟我直言？”

“嗯。”秀男又沉下脸来，“我还年轻，加上又是个手艺人，不是那么识货。您不是说这是隐居在嵯峨尼姑庵里画出来的吗？”

“是啊，今天还要回庵去呢。对了，还要再待半个月左右……”

“您还是别这样了。”秀男加强语气说，“回家不好吗？”

“在家里安不下心来啊。”

“这条腰带花样画得那样花哨，那样鲜艳，我为它的无比新颖感到吃惊。我心想，佐田先生怎么会画出这样美的图案来呢，因此全神贯注地欣赏……”

“……”

“画面虽然新颖有趣，可是同温暖的心却不大协调，不知为什么，仿佛给人一种荒凉的病态的感觉。”

太吉郎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了。

“无论在怎样冷清的尼姑庵里，佐田先生也不至于被狐狸精缠身吧……”

“唔。”太吉郎把那幅图案拉近自己膝旁，看得出神。

“对……你说得好。年纪轻轻的，却很有见地啊。谢谢……让我再好好考虑，重画一幅。”太吉郎说着赶忙把画稿卷起来揣在怀里。

“不，这样就很好。织出来感觉就不同了，水彩和染丝的颜色也……”

“谢谢。秀男，你能把这张画稿拿去，给我织成某种颜色，用来表达我对女儿温暖的父爱之情吗？”

太吉郎嘴上虽这样说，却匆匆告辞，走出门去了。

门前流过一条小河，是具有浓厚京都色彩的小河。岸边的水草也以固有的姿势向水面倾斜。岸上的白墙，可能就是大友的家。

太吉郎伸手到怀里，把那张腰带画稿揉成小团，扔到小河里去。

丈夫突然从嵯峨挂来电话，说要她把女儿带来，去御宝[2]赏花。阿繁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从来没有跟丈夫去赏过花。

“千重子！千重子！”阿繁求助似的呼唤女儿，“爸爸来电话了，你来接一下……”

千重子来了，她把手搭在母亲肩上，一边接电话。

“是，我和妈妈一起去。请您在仁和寺前面的茶馆等我们。好的，尽量快点……”

千重子放下电话，望着母亲笑了。

“是邀我们去赏花嘛，可妈妈您也真是的。”

“干吗连我也叫去呢？”

“因为御宝的樱花现在正盛开……”

千重子催促半推半就的母亲出门。母亲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

以城里的樱花来说，御宝的明樱和八重樱是属于晚开的，也许是京都的樱花依依不舍离去。

一进仁和寺的山门，只见左手的樱花林（或称樱花园）开满一簇簇樱花，把枝头都压弯了。

然而，太吉郎却说：“哦，这可不得了。”

原来，在樱林路上摆着成排的大折凳，人们喝呀唱的，吵吵嚷嚷，弄得乱糟糟的。还有些乡下老太婆兴高采烈地跳着舞，也有的醉汉打起震耳的鼾声，从折凳上滚落下来。

“这成什么体统！”太吉郎有点扫兴，就地站住了。他们三人终于没有走进花丛。其实，御宝的樱花，他们老早以前就很熟悉了。

深处的树丛中，燃烧着赏花客扔下的垃圾，白烟在缭绕上升。

“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遛遛吧，繁。”太吉郎说。

他们刚要往回走，只见樱花林对面高松树下的折凳旁边，有六七个朝鲜女子身穿朝鲜服装，敲着朝鲜大鼓，跳起了朝鲜舞。这边的情景远比那边的要幽雅得多。透过松林墨绿的枝叶间隙，也可以窥见山樱的花。

千重子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会儿朝鲜舞蹈。

“爸爸，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啊。植物园怎么样？”

“是啊，那边可能会好一点。御宝的樱花只要看上一眼，也就算领略到春天的大自然景色啦。”太吉郎说着走出山门，乘上了汽车。

植物园从今年四月起重新开放。开往植物园的新辟电车，从京都车站频频开出。

“植物园也拥挤的话，咱们就到加茂川[3]岸边走走吧。”太吉郎对阿繁说。

汽车在满目嫩叶的市街奔驰。古色古香的房子，看上去要比新建的楼房更能衬托出嫩叶的勃勃生机。

植物园打门前的林荫道起，就显得宽广而明亮。左边就是加茂川的堤岸。

阿繁把门票掖在腰带里。开阔的景致使她的心情豁然开朗。在批发商店街看见的山，也仅仅是其中一角。何况阿繁很少出店铺到马路上走走呢。

走进植物园，只见正面的喷泉四周开满了郁金香。

“这种景色已经失去了京都的情调，难怪美国人要在这儿盖住宅了。”阿繁说。

“喏，最里头就是。”太吉郎答道。

来到喷泉附近，春风轻轻吹拂过来，四处飞溅起小小的水沫。喷泉的左边，修建了一间相当大的钢筋玻璃圆屋顶温室。他们三人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观赏各种热带植物，因为他们散步的时间很短。路的右边，挺拔的雪杉正在抽芽，下层的枝丫贴近地面伸展开去。它虽是针叶树，但那新芽却悠悠地翠绿，一般来说是不会使人联想到“针”字的。它和落叶松不同，不是落叶树种。假使是落叶松，是不是也有令人着迷的嫩芽呢？

“我与大友先生的公子说了一通。”太吉郎没头没脑地说，“不过，他的手艺比他父亲棒，眼光也很敏锐，能够看透人家的心思。”

太吉郎喃喃自语，阿繁和千重子当然不太明白他说的什么。

“您看见秀男先生了吧？”千重子问。

“听说他是个纺织能手哩。”阿繁只说了这么一句，因为太吉郎向来讨厌人家刨根问底。

从喷泉右边往前走到尽头，向左拐就是儿童游乐场。频频传来孩子们的嬉戏喧闹声。草坪上还堆放着许多小玩意儿。

太吉郎他们三人从树荫下向右拐，出乎意料地下到了郁金香园。满园怒放着郁金香，美得几乎使千重子叫喊起来。有红的、黄的、白的，还有黑茶花般的深紫色，而且都很大，在各自的园地里争艳斗丽。

“嗯，就用郁金香来做新和服的图案吧。只是还嫌俗气点，不过……”太吉郎也叹了一口气。

如果把抽满嫩芽的雪杉下层的枝丫比作孔雀开屏，又该把这里花团锦簇、竞相怒放的郁金香比作什么呢？太吉郎边想边继续观赏。仿佛空气也染上了绚烂的色彩，直渗到人们的心间。

阿繁同丈夫保持一定的距离，紧挨着女儿身边。千重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妈，白郁金香园前面那堆人，好像是在相亲哩。”千重子向母亲窃窃耳语。

“噢，可能是吧。”

“咱们去看看吧，妈。”

母亲被女儿拽着袖子走。

郁金香园前面有喷水池，池中有鲤鱼。

太吉郎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近去看郁金香的花。他弯下身子，几乎弯到花丛中，饱览了一番，然后折回母女跟前，说：

“西方的花再娇艳，也会看腻的。爸爸还是觉得竹林好。”

阿繁和千重子也站了起来。

郁金香园是块洼地，四周有树丛围着。

“千重子，植物园是西式庭园吗？”父亲问女儿。

“这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有点西方的味道。”千重子回答说。“为了妈妈，咱们再多待一会儿好吗？”

太吉郎无可奈何，又在花丛中走起来。

“佐田先生……没错，是佐田先生。”有人喊道。

“啊，是大友先生。秀男一道来了吗？”太吉郎说，“没想到会在这儿……”

“可不，我也没想到……”宗助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我很喜欢这里的樟树林荫道，一直等待植物园重新开放。这些樟树都有五六十年了。我们是信步走过来的。”宗助又抱歉说，“前些日子，我孩子太不懂礼貌了……”

“年轻人嘛，没什么。”

“你是从嵯峨来的？”

“唔，我是从嵯峨来的，阿繁和千重子从家里……”

宗助走到阿繁和千重子跟前，向她们寒暄了一番。

“秀男，你看这郁金香怎么样？”太吉郎多少带点严肃的口吻。

“花是活的。”秀男再次愣头愣脑地说了一句。

“活的？不错，的确是活的。但花太多，都已经有点看腻了……”太吉郎说罢，把脸扭向一边。

花是活的。它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活得绚丽夺目。来年再含苞、开花，就像大自然一样充满生机……

太吉郎仿佛又挨了秀男一闷棍似的。

“只怪自己目光短浅呀。我虽然不喜欢用郁金香做和服和腰带的图案，但是出自名家的手，即使是郁金香图案，也会有长久的生命。”太吉郎的脸依然扭向一边，“就以古代书写断片来说也一样，再没有比这古都的更古老了。这么美的东西，却没人愿意去画，只是临摹。”

“……”

“就拿树来说吧，也没有什么古树比这京都的更古老了，不是吗？”

“我的话没有那么深奥，我每天嘎嗒嘎嗒地操作织机，没想过这么高深的问题。”秀男说着低下了头，“不过，比如说吧，令爱千重子小姐要是站在中宫寺或者广隆寺的弥勒佛爷前面，她不知要比佛爷美多少倍呢！”

“这话你说给千重子听，让她也高兴高兴吧。但这比喻太不敢当了……秀男，我女儿会很快变成老太婆的。会很快的。”太吉郎说。

“哦。我说过郁金香是活的。”秀男加重语气说，“它开花时间虽然短暂，但整个生命的火花却是灿烂的。现在正是开花时节。”

“那是啊。”太吉郎转过身来，面对着秀男。

“我并没有想请您让我织一条能系到孙辈的腰带。我现在……只是希望您能让我织一条哪怕系一年，但系起来称心舒服的就好。”

“风格高啊。”太吉郎点了点头。

“没法子。和龙村先生他们不同。”

“……”

“我说郁金香是活的，就是出于这种心情。现在郁金香就是怒放，也难免会有两三片花瓣凋谢。”

“是啊。”

“就说落花吧，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自有一番风趣，但不知郁金香怎样？”

“花瓣也会四下飘落吧……”太吉郎说，“只是郁金香的花太多了，我有点厌烦。色彩过分鲜艳，反而会令人感到索然无味……也许是我上年纪啦。”

“走吧。”秀男催促着太吉郎，“以往拿来我家的腰带，郁金香图案的镂花纸板都不是活的。今天真是饱享眼福了。”

太吉郎一行五人，从低洼的郁金香园拾级而上。

石阶旁边，与其说是围上树篱笆，不如说是雾岛杜鹃团团簇簇，活像一道长堤。现在不是杜鹃花期，但它那小嫩叶子的悠悠绿韵，把盛开的郁金香衬托得更加娇艳。

登上去，只见右边一片宽阔的牡丹园和芍药园。这些园圃也还没有开花。而且，大概是新辟的，他们对这些园圃都不太熟悉。

然而，东面可以望见比叡山。

从植物园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可以望及比叡山、东山和北山。但是芍药园东面的比叡山，好像就在正面。

“也许是由于雾霭浓重，比叡山看起来显得特别低矮。”宗助对太吉郎说。

“有了春霞才显得优美……”太吉郎眺望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大友先生，看了那春霞，你不觉得春天已经渐渐远去了吗？”

“是吗？”

“看到那浓雾，反而……春天也即将逝去。”

“是啊。”宗助又说，“真快啊，我都还没好好去赏赏花哪。”

“也没什么新奇的。”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大友先生，咱们打你喜欢的那条樟树林荫道走回去吧。”太吉郎说。

“太好了，谢谢。我要是能走走那条林荫道，也就心满意足了。我们来时也是走那条路来的，不过……”宗助说罢，回头问千重子，“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路旁的樟树，枝干左右盘缠。枝梢上的新叶，还是一片娇嫩，略呈红色。虽然没有风儿，有的枝梢却轻轻地摇曳。

他们五人慢步走着，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在林荫下，各人都涌起不同的思绪。

太吉郎的脑子里萦绕着秀男的话。秀男曾说千重子美极了，还把她比作京都最风雅的佛像。难道秀男已被千重子迷到这种程度了吗？

“可是……”

假如千重子和秀男结婚，她能在大友纺织厂里占据什么位子呢？要像秀男的母亲那样起早摸黑地缫丝吗？

太吉郎回过头来，看见千重子只顾同秀男说话，不时地点头。

太吉郎心想，即便结婚，千重子也不一定嫁到大友家去，可以把秀男招来当佐田家的养老女婿嘛。

千重子是独生女。如果把她嫁出去，母亲阿繁不知该有多伤心啊！

当然，秀男也是大友的长子。他父亲宗助曾说过，秀男的手艺比自己棒。不过，宗助还有老二、老三嘛。

此外，佐田家的“丸太”商号，虽说生意已日渐惨淡，甚至连店内的陈旧设备也无力更新，但毕竟是中京的批发商，不同于只拥有三台手织机的纺织作坊。一个雇工都没有，光靠家庭手工，生活也可想而知了。这从秀男的母亲浅子那副表情，以及简陋的厨房就看得出来。即便秀男是长子，但同他们商量商量，说不定会同意让秀男当千重子的入赘女婿。

“秀男这孩子很稳重。”太吉郎试探宗助说，“虽年轻，但为人可靠啊。真是……”

“噢，谢谢。”宗助若无其事地说，“他干起活来，倒是蛮卖力气的。但在人前净出纰漏，鲁莽……叫人不放心啊。”

“那好嘛。我打那次以后，一直挨秀男训……”太吉郎反而高兴地说。

“真是的，请你原谅，那孩子太……”宗助鞠了鞠躬，“连父母的话，他不理解的就不听从。”

“这很好嘛。”太吉郎点点头，“今天又为什么只带秀男一个人出来呢？”

“如果连他弟弟也带来，家里的织机不就得停下来了吗？加上这孩子个性倔强，我想让他在我喜欢的樟树林荫道上走走，也许能使他受到熏陶，变得温柔些……”

“这条林荫道真好啊。其实，大友先生，你要知道，我也是受到秀男的好心劝告，才把阿繁和千重子带到这儿来呀。”

“真的？”宗助惊讶地瞧着太吉郎的脸，“恐怕是你想见见令爱吧。”

“不，不！”太吉郎连忙否认。

宗助回过头看，只见秀男和千重子走在后面，阿繁落在最后。

走出植物园的大门，太吉郎对宗助说：

“就坐这辆车子走吧。西阵不远。这工夫我们还要到加茂川边走走……”

正当宗助踌躇的时候，秀男说了一句“那么，我们不客气了”，便让父亲上了车。

佐田一家站着目送车子。宗助从座位上欠起身子，行了个礼。但秀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孩子真有意思。”太吉郎想起扇秀男一记耳光的事来，一边忍住笑一边说，“千重子，你和秀男谈得很投缘呀，他在年轻姑娘面前胆怯吗？”

千重子的目光里露出腼腆的神色，说：

“您是说在樟树林荫道上？我只听他讲，不知他为什么兴冲冲地同我谈了这许多……”

“那是因为他喜欢千重子呗，连这点你都不明白？他曾说你比中宫寺和广隆寺的弥勒佛爷还美哪……连爸爸都吓一跳，那么一个别扭的小伙子，竟会说出这样了不起的话来。”

千重子也吃了一惊，脸刷地涨红到耳朵根。

“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父亲探问。

“说了些西阵手织机命运一类的事。”

“命运？嗯？”父亲沉思起来。

“提起命运，好像很深奥。其实，命运……”女儿回答。

出植物园，右边加茂川的堤岸上立着一排排松树。太吉郎率先穿过松林，下到河滩上。虽叫河滩，其实就是一片长着嫩草的细长的绿野。突然传来一阵流水声。

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坐在嫩草地上，打开了饭盒。也有些青年男女，双双悠然漫步。

河对岸，在上车道的下面，有块专供游人散步的地方。透过稀稀疏疏的樱树，可以看见后面正中的爱宕山，它与西山相连。河流上游，快贴近北山。这一带是风景区。

“咱们坐下来吧。”阿繁说。

从北大路桥下，可以窥见河边的草地上晾晒着友禅绸子。

“哦，到底是春天啊。”阿繁四下看了看，说。

“繁，你觉得秀男这孩子怎么样？”太吉郎问。

“什么怎么样？这是什么意思？”

“招个养老女婿……”

“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事……”

“人蛮稳重的。”

“虽然不错，可是，还得先问问千重子。”

“千重子早就说过绝对服从啦。”太吉郎说着望了望千重子，“对吧，千重子。”

“这种事不能强制呀。”阿繁也看了看千重子。

千重子低下了头，脑海中浮现出水木真一的身影。那是幼年时代的真一。画眉毛，涂口红，化妆打扮成王朝的装束，乘上了祇园节的长刀花车，这是真一的童男形象。当然，那个时候，千重子也是个小孩子。

[1]比叡山的简称。

[2]京都仁和寺的别称。

[3]今京都鸭川的别称。

北山杉

自平安王朝始，在京都，论山就得数比叡山，论节日可就算贺茂的节日了。

五月十五日的葵节已经过去了。

打昭和三十一年起，就让斋王[1]加入了葵节的敕使队伍。这是古时候的一种仪式，相传斋王在隐居斋院之前，要在加茂川把身体洗净。由坐在轿子上、身穿便礼服的女官领先，女嬬[2]和童女等随后，乐师奏着雅乐，斋王则穿一身十二单衣坐在牛车上，游行过去。由于这身装束，加上斋王是由女大学生年纪的人装扮，所以看上去更加风雅华丽。

千重子的同学中，有个姑娘被选上扮斋王。那时候，千重子她们也曾到加茂的堤岸上观看游行队伍。

在古神社、古寺院甚多的京都，可以说几乎每天都要举行大大小小的节日。翻开日历，整个五月，不是这儿就是那儿，总有热闹可看。

献茶[3]、茶室、郊游临时休息地、茶锅等，总有用场，甚至供不应求。

今年五月，千重子连葵节也没去参观。五月多雨，是个原因，但是小时候经常被领去参加各种节日，不稀罕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花固然美，千重子却喜欢去看新叶的嫩绿。高雄附近枫树的新叶自不消说，若王子一带的，她也很喜欢。

友人从宇治寄来了新茶。千重子一边沏茶一边说：

“妈妈，咱们今年连去看采茶都忘记了。”

“采茶嘛，现在还有吧？”母亲说。

“也许还有。”

那时候，植物园里林荫道旁的樟树正在抽芽，就像花一般美丽，大概也是属于抽芽稍晚的。

千重子的女友真砂子挂来了电话。

“千重子，去不去看高雄的枫树嫩叶？”她邀请千重子说，“现在比看红叶的时候人少……”

“不会太晚吗？”

“那儿比城里冷，大概还可以吧。”

“嗯，”千重子稍顿了顿，接着又说，“本来看过平安神宫的樱花，就该去看周山的樱花才好呢。可是全给忘了。那棵古树……樱花已经看不成了，不过我想去看北山的杉树。从高雄去很近嘛。望着那挺拔秀丽的北山杉，就感到心情舒畅。你愿意陪我去看杉树吗？比起枫树，我更想看北山的杉树啊。”

千重子和真砂子觉得既然已经来到这儿，就决定还是去看看高雄的神护寺、槙尾的西明寺和尾的高山寺等处的枫树绿叶。

神护寺和高山寺的坡道都很陡峭。已经穿上西式夏装、脚蹬矮跟皮鞋的真砂子倒还好，担心的是穿着和服的千重子不知怎么样。她偷偷瞧了一眼千重子。然而，千重子显得毫不费劲的样子。

“你干吗总是那样瞧着我？”

“真美啊！”

“真美啊！”千重子停住脚步，俯视着清泷川那边说，“本以为树木都已郁郁葱葱，那里会很热闹的，可没想到会这样凉爽啊。”

“我是说……”真砂子忍住笑，“千重子，我是说你呀！”

“……”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儿啊。”

“讨厌鬼！”

“素雅的和服在万绿丛中把你的美貌衬托得更加迷人啦。你要是穿上华丽的衣裳，会更加漂亮的……”

千重子穿一身不甚鲜艳的紫色和服，系的是她父亲毫不吝惜地剪给她的那条红白相间的腰带。

千重子登上石阶。她想起，当她注意到神护寺里那幅平重盛和源赖朝的肖像（此画还被安德烈·马尔罗誉为世界名画）上，重盛的脸颊还是什么地方隐约残留着绯红的时候，真砂子也这么说过。而且，千重子从前也听真砂子讲过好几次同样意思的话。

在高山寺，千重子喜欢从石水院那宽阔的廊道上眺望对面的山姿，也喜欢观赏祖师明惠上人树上坐禅的肖像画。在壁龛旁边摊放着一幅《鸟兽戏图》的复制品。她们两人受到了招待，在这条廊道上喝茶。

真砂子不曾从高山寺再往里走。那儿是游人止步的地方。

千重子记得父亲曾带她到周山赏花，摘了笔头菜就回去了。笔头菜又粗又长。此后，每次到高雄来，哪怕是一个人，她也要到北山的村庄走一趟。如今它已经合并到市里，成了北区中川北山町了。这里只有百二三十户人家，似乎叫作村更合适。

“我走惯了路，咱们走走吧。”千重子说，“再说又是这么好的路。”

走到清泷川岸边，有一座陡峭的山逼将过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一片美丽无比的松林。笔直参天的杉树非常整齐地耸立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只有这个村庄才出产这种有名的木材—北山圆木。

下午三点大概是工间休息的时间，有一群像是割草的女子从杉山上走下来。

真砂子突然站住，呆呆地凝望着人群中的一个姑娘。

“千重子，那个人很像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不是？”

那姑娘上身穿藏青地碎白花纹的窄袖和服，双肩上斜系着揽袖带[4]；下身穿裙裤，系着围裙；手戴手背套，头上还扎了头巾。围裙一直绕到背后，两旁开衩。她身上只有揽袖带和从裙裤露出来的细腰带是带红色的。其他姑娘也是同样的装扮。

大原女[5]或白川女打扮大都相似，像古装玩偶的样子。她们全是穿山上的劳动服，不像是要进城卖东西的模样。可能这就是日本野外或山上的劳动妇女形象吧。

“像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千重子，你好好看看。”

真砂子一再说道。

“是吗？”千重子并没认真看，“你啊，别太冒失了。”

“什么冒失，那么漂亮的人儿……”

“漂亮倒是漂亮，不过……”

“简直就像你的异母姐妹啊！”

“瞧你，这样冒失。”

真砂子被她这么一说，这才觉察到自己失言，太离奇了，她都快要笑出声来，于是又强忍住笑，说：

“人的相貌，虽也会偶然相像，却没有这么像的啊。”

那个姑娘和她身边的姑娘们没有注意到千重子她们俩，便擦身走了过去。

那个姑娘把头巾扎得很低，只露出一点前发，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不像真砂子所说的，可以看清楚她的脸。也没能相对而视。

再说，千重子曾多次来过这个村子，看见过男人们把杉树圆木材的树皮粗粗地剥掉之后，再由女人仔细地剥一遍，然后用水或温泉水拌和菩提瀑布的沙子，轻轻地洗刷着圆木的情景。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些姑娘的面孔。那些加工活儿都是在路旁或户外进行的，而在这小小的山村里，不至于有那么多姑娘。当然，她也没有把每个姑娘的脸都一一仔细地观察过。

目送姑娘们的背影远去之后，真砂子也稍稍平静了一些。

“真奇怪呀。”她一连说了几遍，然后要仔细打量千重子的脸似的歪了歪头，“的确很像啊。”

“什么地方像呢？”千重子问。

“是啊，怎么说呢？总觉得很像。可是，很难具体说什么地方像，也许是眼睛或是鼻子……不过，中京的小姐和山村姑娘当然不一样。请原谅。”

“瞧你说的……”

“千重子，咱们跟上去，到她家去瞧瞧好吗？”真砂子恋恋不舍似的说。

“到她家去瞧瞧好吗”这种话，即使出自开朗的真砂子之口，也仅是说说而已。然而，千重子却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下来。她时而仰望杉山，时而凝视堆放在家家户户门前的杉圆木。

白杉圆木都是一般粗大，磨得非常好看。

“简直像手工艺品呀。”千重子说，“据说也用它来修建茶室，甚至还远销东京、九州呢……”

在靠近屋檐前的地方，整齐地立着一排圆木，二楼也立着一排。有一处人家，二楼那排圆木前面，晾晒着汗衫等衣物。真砂子好奇地望着说：

“这家人说不定就住在圆木排中呢。”

“你真冒失啊，真砂子……”千重子笑了，“在圆木小屋旁边，不是有很好的住家吗？”

“唔，二楼上还晾晒着衣服呢……”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的眼睛来。一个健康的劳动者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这个村子的女人都很能干啊。”千重子要回避什么似的说。

“女人和男人一起干活，没有什么稀奇的。庄稼人嘛，就是那样子。卖菜的、卖鱼的何尝不是……”真砂子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姐才看见什么都钦佩呢。”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干活呀，你才是个小姐呢。”

“哦，我是不干活的。”真砂子干脆地说。

“干活，说起来简单……真想让你看看这个村子的姑娘干活的情景。”千重子又把视线投向杉山，说，“已经是开始整枝的时候了吧。”

“什么叫整枝？”

“为了使杉树长好，用刀把多余的枝丫砍掉。人们有时还要使用梯子，有时则像猴子一般从这棵杉树梢荡到另一棵杉树梢……”

“多危险啊！”

“有的人一早爬上去，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也不下来……”

真砂子也抬头望了望杉山。笔直耸立的一排排树干，实在美极了。残留在树梢顶端的一簇簇叶子，也像是精巧的工艺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山巅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棵棵杉树，仿佛一抬头就可望及。这些杉木是用来修建茶室的，所以杉林的形态看上去也有茶室的情调。

只是，清泷川两岸的山十分陡峭，坠落在狭窄的盆地上。据说，此地雨量多阳光少，这是栽培有名杉木的天然条件之一。自然也能防风。假使遇上强风，杉树就会从新长的娇嫩地方弯曲或歪扭。

村子里，只有山脚下和河岸边立着一排房子。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这个小小村庄的尽头，然后再折回来。

那里有一户磨圆木的人家。女人们把泡在水面的圆木拿起来，用菩提瀑布的沙子细心地磨着。这种沙子是红色的，像黏土一样。据说是从菩提瀑布的下游取来的。

“如果那种沙子用完了怎么办？”真砂子问。

“一下雨，沙又会跟着瀑布一起冲下来，堆积在下游处。”一个年长的女人答道。

真砂子心想：回答得多么乐观啊。

但是，正如千重子所说，这里的女人们干起活来可真卖力气。那圆木有五六寸粗，可能是用来做柱子的吧。

据说把磨好的圆木用水洗净晾干，再卷上纸，或者捆上稻草，然后出售。

一直到清泷川石滩，有的地方还种有杉树。

真砂子看见山上种植的整齐的杉树和屋檐前屹立的成排杉木，不由得想起京都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一尘不染的红格子门来。

村子入口处，有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再往上走，可能就有瀑布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乘公共汽车回家。沉默了片刻，真砂子猛然说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要能像杉树那样得到栽培，挺拔地成长起来就好了。”

“……”

“可惜我们得不到那样的精心栽培啊。”

千重子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真砂子，你有过约会吧？”

“唔，有过。坐在加茂川边的草地上……”

“……”

“木屋町的沿河纳凉亭上，客人也多起来。掌灯了，我们得往回走啦，不知道纳凉亭里都是些什么人。”

“今天晚上呢？”

“今晚七点半也有约会，现在天还没擦黑呢。”

千重子很羡慕真砂子这种自由。

千重子和双亲三个人，正在面对中院的内客厅里吃晚餐。

“今天这瓢正饭馆的竹叶卷寿司是岛村送来的，请多吃点儿。我只做了个汤，请原谅。”母亲对父亲说。

“是吗？”

加吉鱼做的竹叶卷寿司，是父亲最爱吃的。

“因为名厨师回来得晚……”母亲指的是千重子，“她又和真砂子去看北山的杉树了……”

“嗯。”

伊万里[6]瓷盘里盛满了竹叶卷寿司。剥开包成三角形的竹叶，就看见饭卷上放着一片薄薄的加吉鱼。汤主要是豆皮加少许香菇。

太吉郎的铺子像正面的格子门那样，还保留着京都批发商的风格，可是现在已经改成了公司，原先的代理人和店员都成了职员，大部分人改成每天从家里来上班，只有从近江来的两三个店员住在镶着小格子窗的二楼上。晚饭时间，后面很安静。

“千重子很爱上北山杉村去。”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那样，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千重子这孩子太好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母亲泛起了不悦的神色。

“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是个正直的孩子……”

千重子把脸转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千重子的话声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明春一定还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来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借助屋里的灯光，也看不清那剥蚀了的圣像，但她好想祈祷什么。

“妈妈，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祇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祇园樱花树下生的，不是有点像《竹取物语》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都不知道。

千重子后悔问了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好。那么，自己又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千重子不知往哪儿看好，于是她仰望着大枫树的顶梢。不知是因为月亮出来了，还是闹市区的灯火映照，夜空显得一片白茫茫。

“天空也呈现出夏天的色彩啦。”母亲阿繁也仰望着天空说，“喂，千重子，你就是在这家生的。虽说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点了点头。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对真一说过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妇从赏夜樱的圆山公园里抢来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铺门口，太吉郎把她抱回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太吉郎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生活相当放荡不羁。妻子不敢轻易听信丈夫的话。

“别说得好听……你抱来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你跟艺伎生的吧。”

“不要胡说！”太吉郎变了脸色，“你好好看看这孩子身上穿的，是艺伎的孩子吗？瞧，是艺伎的孩子吗？”太吉郎说着，把婴儿推给了阿繁。

阿繁接过婴儿，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到里头再慢慢商量，干吗发愣啊。”

“这是刚生下来的啊！”

没找着婴儿的亲生父母，不能收作养女，所以户口册上申报为太吉郎夫妇的亲生闺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说法，抱一个孩子来抚养，便会给这家带一个孩子来，夫妇俩就会生下亲生骨肉。可是，阿繁没有怀上孩子。千重子就作为太吉郎他们的独生女，受到抚育和宠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妇也不再为这孩子究竟被谁遗弃而烦恼。至于千重子的亲生父母是死是活，更无从知晓。

当天晚饭后，只拾掇拾掇竹叶卷寿司的竹叶子和汤碗就完了，比较简单，全由千重子一个人负责。

然后，千重子躲到后面二楼自己的寝室里，欣赏父亲带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罗·克利和夏加尔的画集。后来千重子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就被噩梦魇住，发出“啊！啊！”的声音，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从隔壁传来母亲的叫唤声，没等千重子答应，隔扇门就打开了。

“你做梦啦？”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是做噩梦？”

然后她在千重子的身边坐下，开亮了枕边的电灯。

千重子已经坐在睡铺上了。

“哎呀，出这么多汗。”母亲从千重子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纱手巾，擦着千重子额上和胸前的汗珠。千重子任凭母亲揩拭。母亲暗自想道：这胸脯多么娇美白嫩啊。

“来，擦擦胳肢窝……”母亲把手巾递给千重子。

“谢谢您，妈妈。”

“做噩梦啦？”

“是啊，梦见从高处摔下来……咚的一声就掉进了一个郁绿可怕的无底深渊里。”

“谁都会做这种梦的，”母亲说，“但总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别着凉了，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站不稳。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来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

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就……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7]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作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的随从，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蹬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8]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9]说：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诵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三遍。

随着他“啊”的一声高喊，近江、丹波两座位各派两人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易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

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地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了。”

太吉郎暗自吃惊，说道：

“哪里，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随便画画罢了。经你规劝，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谢你才对。”

“那条腰带我已经织好带来了。”

“什么？”太吉郎惊讶不已，“那张画稿，我把它揉成团扔到你们家旁边的小河里去了。”

“您扔掉了？……原来是这样。”秀男沉着得就像目中无人似的，“您既然让我看过，那就全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说着，沉下脸来，“不过，秀男，我扔到河里的画稿，你为什么要织它呢？嗯？为什么还要织它呢？”

太吉郎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一股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秀男，你不是说过构思显得不协调，既荒凉又不健全吗？”

“……”

“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把那张画稿扔到小河里去了。”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当时我无可奈何地织了一些索然乏味的东西，弄得疲惫不堪，心里很焦躁啊。”

“我也一样啊。嵯峨尼姑庵环境倒很清静，可是只有老尼姑一个人，还雇了个老婆子白天来帮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觉得你那番话倒也实在。像我这样一个批发商，又不是不画画稿就不能生活，更没有必要去画那种新奇的图案。然而……”

“我也有许多想法。自从在植物园里遇见小姐，我还在想。”

“……”

“请您看看腰带好吗？倘若不如意，您可以当场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点点头，然后呼喊女儿，“千重子！千重子！”

在账房里同掌柜并排坐着的千重子站了起来。

秀男长着一双浓眉，他紧闭着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而他解包袱皮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不好对太吉郎说什么，于是转向千重子。

“小姐，请你看看。这是按照令尊的图案织的。”秀男说着就这么将卷着的腰带递给了她，显得特别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开腰带的一端，说：

“啊，爸爸！这是在嵯峨从克利画集得到启发构思出来的吧。”她说着就把腰带放在自己的膝上捯开，“哎呀，好极了。”

太吉郎哭丧着脸，一声不言，但心里对秀男能把自己的图案记得那么牢，的确感到震惊。

“爸爸。”千重子孩子气地用兴奋的声调说，“的确是一条好腰带！”

“……”

千重子摸了摸带子的质地，然后对秀男说：

“你织得非常结实呀。”

“嗯。”秀男低着头。

“可以在这儿抖开来看看吗？”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来，把腰带摊在他们两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就这么站着观赏起来。

“爸爸，您觉得怎样？”

“……”

“不是挺好看吗？”

“你真的觉得好看？”

“嗯，谢谢您了，爸爸。”

“你再认真看看。”

“花样多新颖啊，虽然也要看配什么和服……不过这的确是一条好腰带呀。”

“是吗。你既然那么喜欢，就谢谢秀男吧。”

“秀男先生，谢谢。”千重子在父亲身后跪坐下来，向秀男鞠了个躬。

“千重子！”父亲喊了一声，“你看这条腰带协调吗？构思上的协调呀。”

“什么？协调？”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又看了看腰带，“所谓协调，还得看穿什么和服和什么人穿呢。不过……如今还时兴有意穿破坏协调的衣裳哪。”

“唔，”太吉郎点点头，“千重子，其实我让秀男看这条腰带画稿的时候，他就说不协调了。所以，我把那张画稿扔到秀男他们作坊旁边那条小河里去了。”

“……”

“然而，当我看到秀男织好的腰带，就觉得这不是和我扔掉的画稿一样吗？虽然在颜料和彩线方面，色泽有点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请您原谅。”秀男低头认错了，“小姐，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请你系上这条腰带试试看好吗？”

“就在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来系上腰带。她突然变得漂亮多了。

太吉郎的脸色也平和下来。

“小姐，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1]天皇即位时，选未婚的皇族女性侍奉伊势神宫和贺茂神社，人称斋王。

[2]在宫中掌管扫除、点灯的女官。

[3]供奉神佛的茶。

[4]日本人在劳动时为了挽起和服的长袖，斜系在双肩上交叉在背后的带子。

[5]由京都大原乡到京都市内卖柴的女子。

[6]位于日本佐贺县西部，盛产瓷器。

[7]每年6月20日，京都鞍马寺在该寺毗沙门堂上举行由众法师持大刀砍伐青竹的仪式。

[8]一种袖根缝死的和服。

[9]一个宗派的最高管理人。

祇园节

千重子拎着大菜篮子走出店门，要到麸屋街的汤波半去。从御池大街往上走，一路上，她看见打叡山到北山的天空一片火红，不禁驻足仰望了好一阵子。

夏季昼长，尚未到夕阳晚照的时分，还不是一抹寂寞的天色。上空燃烧着璀璨的红霞。

“原来还有这种景致，我头一回看到啊。”

千重子拿出一面小镜子，在那浓艳的彩云下，照了照自己的脸。

“令人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啊……莫非人的感情会随着心潮的起伏而变化吗？”

叡山和北山也许是抹上了那种颜色，变得一片深蓝了。

汤波半已经做好豆皮、牡丹豆皮和八幡卷。

“您来了，小姐。正逢祇园节，忙得不可开交，只有熟悉的老顾客来订才做，请多多包涵。”

这家铺子向来只做顾客预订的东西。在京都，卖糕点的也有这样的铺子。

“是供奉祇园用的吧？长年得到您的照顾，谢谢了。”汤波半的女店员把做好的东西往千重子的菜篮子里放，装了满满一篮。

所谓八幡卷，就像鳗鱼卷一样，用豆皮卷上牛蒡。牡丹豆皮就像炸豆腐，不过它是用豆皮包上白菜之类的东西。

汤波半是家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铺子，还留下了战火的痕迹。有的地方经过修整，比如在小天窗上安了玻璃，像火炕一般的做豆皮用的炉子，则改用砖砌。

“从前烧炭扬起的粉末，纷纷落在豆皮上，因此决定改烧木屑。”

“……”

被方形铜板隔成一格一格的锅子里，豆浆表面渐渐凝固，结成一层豆皮，干活的人用竹筷子熟练地把它捞上来，晾在上面细细的竹架上。架子上下几层，豆皮干了，挨次往上挪。

千重子走进作坊紧里头，把手扶在那古老的柱子上。每次同母亲一道来，母亲总是要抚摸这根古老的顶梁柱。

“这是什么木？”千重子问。

“是丝柏木，一直顶到上面，笔直笔直的……”

千重子也摸了摸这根顶梁柱，然后才走出店门。

千重子踏上了归途。祇园的伴奏排练达到了高潮。

远方来看热闹的游客，也许以为祇园节只有七月十七日这天才有彩车游行，所以尽量赶在十六日晚上来看宵山。

其实祇园节的典礼是在整个七月举行，中间不间断。

各地区都从七月一日开始分别举行彩车游行、“迎吉符”和奏乐等活动。

每年由童男童女乘坐的彩车，都走在游行队伍的前头。至于其他彩车的先后顺序，则于七月二日或三日由市长举行仪式抽签决定。

彩车一般是在头一天组装好。七月十日的“洗神轿”可能是典礼的序幕。在鸭川的四条大桥上洗神轿，虽说是洗，实际上只是由神官把杨桐蘸蘸水，然后往神轿上洒洒罢了。

接着，十一日由童男童女参拜祇园社。他们是乘坐长刀彩车去的。童男童女跨在马上，头戴乌帽，身穿猎服，由侍从陪同去接受五位官衔。五位以上就是“殿上人”[1]了。

从前有神佛参加时，也曾把童男童女左右的小侍从，比作观音和势至二尊菩萨。还曾让童男童女接受神位，比喻童男童女与神举行婚礼。

“这种事，我不干！我是男人了嘛！”当水木真一被装扮成童男时，他曾这么说。

此外，童男童女要吃“特别灶”。就是说，他们吃的东西，要用与家人不同的炉灶来烧，以表示洁净的意思。如今这些规矩都省略了，据说只把童男童女的食物，用火镰打火[2]烧烧就算了。也有这样的传说：有的人家，家人无意中忘记了，童男童女就会催促说：“火镰，火镰。”

总之，繁文缛节，童男童女不是游行一天就能完事。他们还必须到彩车街挨家串户，登门拜访。节日典礼和童男童女的活动差不多得忙上一个月的光景。

比起七月十七日的彩车游行来，京都人对十六日的宵山似乎更感兴趣。

祇园会的日期快到了。

千重子家也把铺子前面的格子门卸了下来，忙着准备过节。

京都姑娘千重子是四条街附近的批发商出身，又是属于八坂神社管区的居民，对每年例行的祇园节当然不稀罕。这是炎热的京都的夏节。

她最感到亲切的是真一坐在彩车上的那副童男的形象。每逢过节，听到祇园的奏乐声，或看见被许多灯笼照着的彩车，她就马上回忆起真一那副形象来。那时，真一和千重子都是七八岁的孩子。

“没见过，即使女孩子也没有那么美啊！”

真一到祇园社去接受五位少将官衔时，千重子跟着去了。彩车游街，她也跟着转悠。童男打扮的真一，带着两个小侍从来到千重子的店铺拜访，真一喊：“千重子，千重子！”千重子满脸通红地凝望着真一。真一化了妆，抹上了口红，然而千重子却是一副被晒黑了的脸。那时千重子还是个小姑娘，身穿夏季单衣，腰系三尺红色腰带，把折凳放倒，靠在红格子门上，在同邻居的孩子玩线香花火……

如今，在奏乐声中，或彩车灯下，真一那副童男打扮的形象，依然历历如在眼前。

“千重子，你不去宵山吗？”晚饭后母亲问千重子。

“妈，您呢？”

“妈有客人，走不开。”

千重子一走出家门，就加快了脚步。四条大街人山人海，简直叫人不能动弹。

但是，千重子很熟悉情况，她知道四条大街什么地方有什么彩车，哪条胡同又有哪些彩车，所以她统统浏览了一遍。街上依然非常热闹，频频传来各种彩车的奏乐声。

千重子走到御旅所[3]前，买了一根蜡烛，点着了供在神前。在节日期间，也把八坂神社的神请到御旅所来。御旅所坐落在从新京极走出四条大街的南边。

在御旅所前，千重子发现一个姑娘像是在做七次参拜的样子。虽然只看到背影，但一眼就能明白她在做什么。所谓七次参拜，就是从御旅所神前往前走一段距离，然后再折回神前叩拜祷告，如此反复七次。在行进中，即使遇见熟人，也不能开口说话。

“哎哟！”千重子看见那位姑娘，觉得好面熟。她就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开始做七次参拜了。

姑娘朝西边走，再折回御旅所。千重子则相反，朝东边走，然后再折回来。但是，那位姑娘比千重子更虔诚，祷告时间也长。

姑娘好像已经做完了七次参拜。千重子没有姑娘走得那么远，所以和姑娘差不多同时参拜完毕。

姑娘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

“你在祷告什么？”千重子问她。

“你都看到了？”姑娘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希望知道姐姐的下落……你就是我的姐姐。是神灵让咱们见面的。”姑娘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不错，她就是那北山杉村的姑娘。

悬挂在御旅所的虔诚者敬献的灯笼，以及参拜者供奉的蜡烛，把神前照得一片通明。姑娘的眼睛本来已经泪花花的了，所以灯光投在姑娘的脸上，反而显得更加闪闪有光。

千重子强抑住翻腾的感情。

“我是独生女，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

千重子虽这么说，可她的脸色却是一片苍白。

北山杉村的姑娘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明白了。小姐，对不起，请你原谅。”她反复地说，“我从小一直想念着姐姐、姐姐，以致认错了人……”

“……”

“据说我们是双胞胎，但不知道她是姐姐还是妹妹……”

“恐怕相貌很相似吧？”

姑娘点点头，泪珠从脸颊滚落下来。她拿出手绢，边擦眼泪边说：

“小姐，你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

“就在这附近的批发商街。”

“是吗，你刚才在神前祷告什么？”

“祈愿父母幸福与健康。”

“……”

“你父亲呢……”千重子试问了一句。

“很早以前……在北山砍杉树枝，从这棵树荡到另一棵树时，没悠荡好，掉落下来，摔在致命的地方……这是听村里人说的。那时我刚出生，什么也不知道……”

千重子受到莫大的冲击。

她那么喜欢到那村子去，又那么喜欢仰望那美丽的杉山，说不定是被父亲的灵魂召唤吧。

另外据这位山村姑娘说，她是孪生儿。那么，难道这位亲生父亲在杉树梢上还牵挂着被遗弃的双生儿千重子，才不慎摔下来的？肯定是这样。

千重子的额上渗出了冷汗。她仿佛感到蜂拥在四条大街上的人群的脚步声和祇园的奏乐声都渐渐远去。眼前呈现一片黑暗。

山村姑娘把手搭在千重子肩上，用手绢帮千重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谢谢。”千重子接过姑娘的手绢，擦了擦脸，不知不觉将手绢掖到自己的怀里。

“那么，你母亲呢……”千重子小声问道。

“母亲也……”姑娘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好像是在母亲的故乡生的，那儿是深山，比杉村还远。不过，母亲也……”

千重子再也问不下去了。

从北山杉村来的姑娘，她流下来的当然是高兴的泪水，眼泪一止，脸上顿时神采飞扬。

相形之下，千重子则感到心烦意乱，双腿发颤，仿佛要使劲踏住才站得稳似的。在这种场合，她是很难马上平静下来的。似乎只有这个姑娘健康的美在支撑着她。千重子岂止没有像姑娘那样流露出淳朴的喜悦，眼睛里还深含着忧伤的神色。

她感到惆怅：从今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时姑娘喊了一声“小姐”，就向她伸出了右手。千重子握住她的这只手。这是一只粗壮的手，和千重子那只柔嫩的手不同。然而，姑娘好像并不介意，她紧紧握住千重子的手说：

“小姐，再见！”

“怎么啦？”

“啊，我很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

“叫苗子。”

“苗子？我叫千重子。”

“我现在当雇工，那村子很小，只要打听一下，马上就会找到。”

千重子点了点头。

“小姐，你好像很幸福啊。”

“嗯。”

“我发誓，我不会把咱们今晚相逢的事告诉任何人。咱们的事，只有御旅所的祇园神晓得。”

也许苗子已经觉察到尽管是孪生姐妹，但彼此身份太悬殊了吧。千重子一想到这些，就无话可说了。然而，被遗弃的难道不就是自己吗？！

“再见，小姐。”苗子又说了一声，“趁别人还没发现的时候……”

千重子一阵心酸。

“我家的铺子就在这儿附近，苗子，你哪怕打店门走过，也要来一趟呀。”

苗子摇了摇头。

“你的家人呢……”

“家人？只有父母亲……”

“不知为什么，我总有这样的感觉，你是在父母宠爱之下成长的。”

千重子拉了一下苗子的袖子。

“咱们站在这儿太久了。”

“是的。”

于是，苗子转过身向御旅所虔诚地祷告。千重子也连忙学着苗子祷告。

“再见！”苗子说了三遍。

“再见！”千重子也说了一声。

“我还有许多话想说，有机会到村子里来吧。在杉林里，谁都看不见。”

“谢谢。”

但是，她们俩不由得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四条大桥那边走去。

八坂神社管区有很多居民。即便宵山的庆典和十七日的彩车游行结束，后祭的庆典活动还会继续进行。家家敞开大门，摆上屏风等装饰品。从前，还有的人家摆设早期浮世绘、狩野派、大和绘以及宗达画的一对屏风。浮世绘珍品中，也有南蛮屏风，上面以雅致的京都风俗为背景，画了外国人的活动情形。也就是说，表现了京都人旺盛的气势。

如今这些画卷还保留在彩车上。都是些所谓舶来品，诸如中国织锦、巴黎葛布蓝织锦、毛织品、金线织花锦缎、葛丝等。由于同外国贸易，在具有桃山时代风格的大花日本伞上，还增添了异国的美。

彩车内有现时名画家画的装饰画，彩车头也有像柱子那样的东西，据说那是当年朱印船[4]的桅杆。

祇园咚咚锵的奏乐声非常单调。实际上是有二十六套音乐，它像壬生狂言[5]的伴奏，也似雅乐[6]的乐声。

在宵山时，这些彩车用成排的灯笼装饰，奏乐声也就显得更加激越了。

在四条大桥以东，尽管没有彩车，但直到八坂神社这段路上仍然非常热闹。

快到大桥，千重子被人流挤来挤去，稍稍落在苗子的后头。

苗子虽然说了三遍“再见”，可是千重子踌躇了半天：是在这儿和她分手，还是经过丸太铺前或走到那附近，告诉她是哪一家以后再别离呢？她对苗子好像已经生出了一股温暖而亲切的感情。

“小姐，千重子小姐！”刚要过大桥，忽听得有人呼唤苗子，走过来的人是秀男。他把苗子误认为千重子了。“你上宵山看热闹了吗，是一个人？”

苗子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她却没有回头找千重子。

千重子倏地闪进人群里去了。

“啊，天气真好……”秀男对苗子说，“明天大概也是个好天气。瞧，那么多星星……”

苗子抬头仰望天空。在这段时间里，她不知如何回答秀男才好。苗子当然不认识秀男。

“前些日子我对令尊实在太失礼了。不过，那条腰带还满意吧？”秀男对苗子说。

“嗯。”

“令尊后来没生气吗？”

“嗯？”苗子摸不着头脑，无法回答。

然而，苗子并没有朝千重子那边望去。

苗子手足无措。她心想，倘若千重子愿意见这个青年，自然会主动走过来的。

这青年脑门略大，肩膀宽厚，眼睛发直，但在苗子看来，他绝非坏人。从他谈到腰带的事来看，准是个西阵的织匠。可能是由于长年累月坐在高织机上织布的缘故，体形多少有点变了。

“我也太幼稚了，竟敢对令尊的图案评头品足。但经过一晚的深思，我终于把它织出来了。”秀男说。

“……”

“哪怕系一次也罢，你系过了吗？”

“嗯。”苗子含糊其词地回答。

“还可以吗？”

尽管桥上没有大街那么明亮，而且簇拥的人流几乎堵住了他们俩的去路，苗子依然纳闷：秀男为什么会认错人呢？

一对孪生姐妹，如果在同一个家庭里，受到同样的抚育，可能会难于分清谁是谁。可是，千重子和苗子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苗子心想，这个青年说不定是个近视眼。

“千重子小姐，请允许我按照自己的构思为你精心织一条吧。仅此一条，作为你二十岁的纪念礼物好吗？”

“哦，谢谢。”苗子说得吞吞吐吐。

“没想到在祇园节的宵山能见到你，可能是神灵保佑，附在腰带上了。”

“……”

苗子只能认为，千重子大概不愿意让这个青年知道她是孪生儿，才不走到他们俩身边来。

“再见。”苗子对秀男说。秀男有点感到意外。

“噢，再见。”秀男回答，“腰带还是让我织吧，可以吗？赶在枫叶红了的时候……”

秀男叮问了一句，然后走开了。

苗子用眼睛寻找千重子，却没有找着。

在苗子看来，刚才那个青年也罢，腰带的事也罢，都无关紧要。只有能在御旅所前面同千重子相逢，才使她感到无比高兴，就如同得到神灵赐福一样。苗子抓住桥上的栏杆，凝望着映在水面上的灯火，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苗子从桥边漫步，准备走到坐落在四条大街尽头的八坂神社。

苗子约莫走到大桥中央，突然发现千重子和两个年轻男子站在那里说话。

“啊！”

苗子不由得轻轻喊了一声，可她没有向他们那边走去。

她有意无意地偷偷看了一眼他们三人的身影。

千重子在想：苗子和秀男站在那里究竟谈了些什么呢？秀男显然误将苗子当作自己，可是苗子又是怎样同秀男对答的呢？她一定会感到很为难吧？

也许千重子当时走到他们俩身边就好了。但是，不能去。非但不能去，而且当秀男把苗子喊成“千重子小姐”的时候，自己还迅速躲闪到人群里去了。

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在御旅所前面遇见了苗子，心灵上受到的冲击远比苗子强烈得多。按苗子说，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双胞胎，所以一直在寻找孪生姐妹。但是，千重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是孪生的。事情来得太唐突，没能像苗子发现自己那样感到欢天喜地。

再说，千重子如今听苗子这么一说，才第一次知道有关自己生身父母的情况：父亲是从杉树上掉下来摔死的，母亲也早已离开人世。这刺痛了她的心。

千重子过去只是偶尔听到邻居交头接耳说过自己是个弃儿。自己也这样想过。不过，父母是什么人，又在什么地方把自己扔掉的呢？这点她尽量不去想。即使想，也不会有结果。何况太吉郎和阿繁对她的爱是那么深，使她觉得没有必要去想。

今晚游宵山，听到苗子这番话，对千重子来说不见得是幸福。但是千重子对苗子这个孪生姐妹似乎产生了一股温暖的爱。

“看上去她心地比我纯洁，又能干活，身体也壮实。”千重子喃喃自语，“有朝一日，说不定她还能帮助我呢……”

于是，她在四条大桥上茫茫然地走着。

“千重子！千重子！”真一喊她，“干吗一个人在茫然踱步，脸色也不好呢？”

“哦，是真一。”千重子猛地醒悟过来似的，“你小时候扮成童男坐在彩车上的形象多可爱呀！”

“那时可受罪啦。但如今回想起来，倒也令人怀念。”

真一身边还有个伙伴。

“这是我的哥哥，在读研究生。”

这位哥哥长相很像真一。他莽莽撞撞地向千重子打了个招呼。

“真一小时候胆子小，却很可爱，长得就像女孩子那样漂亮，还被选去当童男，真傻。”哥哥说罢，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一直走到大桥中央，千重子瞧了瞧真一的哥哥那张健康的脸。

“千重子，今晚你的脸色很苍白，好像有什么伤心事呀。”真一说。

“可能是站在大桥中央，被灯光照射的关系吧。”千重子说着，使劲踱着脚步，“再说，游宵山的人这么多，大家都来去匆匆，谁还会注意一个姑娘悲伤的表情呢。”

“那可不行。”真一说着把千重子推到桥栏边，“你稍靠一会儿。”

“谢谢。”

“河风也不大……”

千重子把手放在额头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真一，你当童男乘坐彩车那时候，是几岁来着？”

“哦……算起来有七岁了。记得是进小学的头年……”

千重子点点头，却默不作声。她想擦擦额上和颈上的冷汗，一把手伸进怀里就摸到了苗子的手绢。

“啊！”

那块手绢被苗子的泪水濡湿了。千重子攥住它，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她终于把它揉成团，拿出来擦了擦额头。眼泪都快要夺眶而出了。

真一显出诧异的神色。因为他了解千重子的性格，她是绝不会把手绢随便揉成团塞进怀里的。

“千重子，你觉得热还是凉？热感冒就麻烦了，早点回去吧……我们送她好吗，哥哥？”

真一的哥哥点了点头，他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千重子。

“我家很近，不必送了……”

“正因为近，更要送了。”真一的哥哥干脆地说。

他们三人从大桥中央往回走。

“真一，你扮童男乘坐彩车游行时，我跟着你走，你记得吗？”千重子问。

“记得，记得。”真一回答。

“那时还很小。”

“是很小。如果童男瞪着眼东张西望是很不像样的。但我感觉到有个小女孩紧跟着彩车走。我心想，她这样紧跟，一定累得够呛吧……”

“我再也不能变得那么小了。”

“瞧你说的。”真一轻巧地躲过了她的话锋，心里嘀咕着：今晚上千重子怎么啦？

他们把千重子送到她家店铺门前，真一的哥哥向千重子的父母郑重地寒暄了一番。真一则在哥哥的身后等候。

太吉郎在内客厅里同一位客人对饮祭神酒。其实谈不上是喝酒，只不过是陪陪客人罢了。阿繁不时站起来忙着侍候。

“我回来了。”千重子说。

“回来啦，还早嘛。”阿繁说着偷看了一眼女儿的神情。

千重子恭恭敬敬地向客人招呼过后，对母亲说：

“妈，我回来晚了，没能帮上您忙……”

“没什么，没什么。”母亲阿繁向千重子轻轻递了一个眼色，然后和千重子一起下厨房去了。因为要搬酒坛子。

“千重子，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才让人送你回来的？”

“嗯，是真一和他哥哥……”

“怪不得。你脸色不好，走路也晃晃悠悠的。”阿繁伸手去摸了摸千重子的额头，“倒没发烧，可是显得很悲伤的样子。今晚家里又有客人，你就跟妈一块儿睡吧。”

母亲说罢，温存地搂住千重子的肩膀。

千重子强忍住夺眶欲出的泪珠。

“你先上后面楼上歇歇去吧。”

“是，谢谢妈妈……”千重子感到，母亲的慈爱理开了她心头纷乱的思绪。

“因为客人少，你父亲也感到寂寞呢。晚饭的时候，倒来了五六个人……”

然而，千重子把酒瓶端了出来。

“已经喝得相当多了，适可而止吧。”

千重子斟酒的右手颤抖不已，她用左手把它托住。尽管如此，还是微微颤动。

今天晚上，中院那个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也点亮了，老枫树树干上那两株紫花地丁也依稀可见。

花朵已经凋谢。上下两株小小的紫花地丁大概是千重子和苗子的象征吧？看样子，这两株紫花地丁以前不曾见过面，而今晚是不是已经相会了呢？在朦胧的灯光下，千重子凝望着这两株紫花地丁，不觉又一次噙上了眼泪。

太吉郎也觉察到千重子可能有什么心事，不时地望着千重子。

千重子悄悄站起来，上后面的二楼去了。平时的客房已经铺好了客铺。千重子从壁橱里取出自己的枕头，然后钻进被窝里。

为了不让旁人听到自己的呜咽声，她把脸伏在枕头上，双手抓住枕头的两端。

阿繁走上楼来，看到千重子的枕头都被泪水濡湿了，她连忙给千重子拿出一个新枕头来，说：

“喏，给你。我待一会儿就来。”然后她就下楼去了。走到楼梯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却什么话也没说。

地板上本可以铺三个睡铺，却只铺了两个。而且，一个是千重子的睡铺。看样子母亲打算和千重子同睡一个铺盖了。

在铺尾摆了两条叠好的麻料夏被，是母亲和千重子的。

阿繁替女儿铺了睡铺，而没有铺自己的，本来这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千重子却感到母亲的一番苦心。

于是千重子也忍住眼泪，心情平静下来。

“我是这家的孩子。”

不用说，千重子是遇见了苗子才忽然感到心烦意乱，而又无法克制的。

千重子走到梳妆台前，照了照自己的脸。本想化化妆掩饰一下，但后来又作罢。她只拿出香水瓶来，在睡铺上洒了几滴，然后又把自己的窄腰带重新系好。

当然，她是不会轻易就入睡的。

“我是不是对苗子姑娘太薄情了？”

她一闭上眼，马上就映出中川村那美丽的杉山。

根据苗子的叙述，千重子对自己生身父母的情况也大致了解了。

“向这家父母坦白地说出来好，还是不说出来好呢？”

恐怕连这家铺子的父母都不了解千重子在什么地方出生，生身父母又是谁吧。千重子虽然想到“双亲”早已不在这人间……但她再也不哭了。

从街上传来祇园的奏乐声。

楼下的客人是近江长滨一带的绉绸商，他们有点醉意，嗓门也提高了，话声甚至断断续续地传到后面千重子睡觉的二楼上。

客人似乎坚持说，彩车的队伍从四条大街走过宽阔的现代化的河原街，然后拐到新开的御池街，是为了所谓“观光”才在市政府前设置观礼席的。

从前队伍是通过颇有京都特色的窄路，有的人家还被彩车弄坏些什么，然而这也很有情趣。据说在二楼可以要到粽子，如今则是撒粽子。

彩车在四条大街好歹还可以全部看到，一拐进窄路，彩车下半部就不易看到了。这倒也好。

太吉郎心平气和地解释说，在宽阔的大街上容易看到彩车的全貌，那是很精彩的。

千重子觉得现在躺在被窝里，仿佛还能听到彩车大木轮拐弯时发出的声音。

看样子今晚上客人会在隔壁房间歇宿，千重子打算明天再把从苗子那儿听来的一切告诉父母亲。

据说，北山杉林全是私人经营，但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拥有山地。拥有山地的人不多。千重子想：自己的亲生父母大概是拥有山地的人家的雇工吧。苗子本人也曾说过：“我是当雇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也许是她的父母当时不仅觉得生双胞胎无脸见人，而且听说双胞胎难养，还考虑到生活问题，所以才把千重子抛弃吧。

……千重子有三点忘了问苗子，那就是千重子还是婴儿时就被抛弃，为什么父母抛弃她，而不抛弃苗子？父亲是什么时候从杉树上摔下来的？苗子虽说是在她“刚生下来不久”，可是……苗子还说过，她好像是在母亲的老家—比杉村更远的深山里出生的，那是什么地方呢？

苗子考虑自己同被抛弃的千重子“身份悬殊”，绝不会来找千重子的。只能由千重子到她工作的地方去找她。

但是千重子无法瞒着父亲偷偷去寻找。

千重子曾多次读过大佛次郎的名作《京都之恋》。她脑海里浮现出书中的一段：

北山的杉林层层叠叠，漫空茏翠，宛如云层一般。山上还有一行行赤杉，它的树干纤细，线条清晰，整座山林像一个乐章，送来了悠长的林声……

比起典礼的伴奏和节日的喧闹来，还是重山叠峦那悠扬的音乐和森林的歌声更能渗进千重子的心坎。她仿佛穿过北山浓重的彩虹，倾听那音乐和歌声……

千重子的悲伤渐渐减退。也许她本来就不是悲伤，而是同苗子邂逅而感到惊讶、慌张和困惑。但是，莫非女孩子命中注定，生来就是要落泪？

千重子翻了翻身，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山歌。

“苗子那么高兴，而我是怎么回事呢？”

不大一会儿，客人和父母都上后面二楼来了。

“请好好歇息吧。”父亲对客人招呼。

母亲把客人脱下的衣服叠好，然后到这边房间里，正要叠父亲脱下的衣服，千重子就说：

“妈，我来叠。”

“你还没睡吗？”母亲让千重子去叠，自己躺了下来。

“真香啊！毕竟是年轻人。”母亲爽朗地说。

近江的客人也许是喝醉了酒，很快透过隔扇传来鼾声。

“繁！”太吉郎喊了一声在旁边睡铺上的妻子，“有田先生有意要把他的儿子送给我们哩。”

“当店员……还是当职员？”

“不，当养子，做千重子的……”

“这种事……千重子还没睡着呢。”阿繁打断了丈夫的话头。

“知道。让千重子听听也好嘛。”

“……”

“是老二，好几次上咱家来过。”

“我不怎么喜欢那位有田先生。”阿繁把声音压低，但语气却非常坚决。

千重子听到的山林乐声消失了。

“对吧，千重子。”母亲向女儿那边翻过身去。千重子睁开眼睛，却没有回答。沉默了好半天。千重子把足尖交叠起来，一动也不动。

“我想，有田可能想要我们这间铺子。”太吉郎说，“再说，他十分了解千重子是个漂亮的好姑娘……自然也很清楚我们店铺的主顾的情况，以及生意的内容。咱们店铺里有的店员也会详细告诉他。”

“……”

“千重子无论长得怎么漂亮，我也从不曾想过要拿她的婚姻去做买卖。对吧，繁？要是那样就太对不起神灵啦。”

“那当然是。”阿繁说。

“我的性格不适合做买卖。”

“爸爸，我真不该让您把保罗·克利画集这类东西带到嵯峨尼姑庵去，实在对不起您。”千重子站起来向父亲道歉。

“不，那是爸爸的乐趣，也是爸爸的一种消遣呀。如今我才感到生活的意义。”父亲也微微低下头，“尽管这张图案也显不出什么才能……”

“爸爸！”

“千重子，咱们要不干脆把这家批发店卖掉，搬到西阵去，再不然就到寂静的南禅寺或冈崎一带找间小房子住下，咱们两人设计一张和服和腰带图案好不好？你受得了那份贫苦吗？”

“贫苦？什么贫苦，我一点也不……”

“是吗。”父亲只应了一声，很快就入睡了。可千重子却难以成眠。

第二天早晨，她早早地醒来，打扫店前的过道，揩拭格子门和折凳。

祇园节的活动还在继续进行。

十八日之后的进山伐木仪式，二十三日的后祭宵山、屏风庙会，二十四日的花车游行，此后还有慰神演出狂言，二十八日“洗轿”，然后回到八坂神社，二十九日举行奉神祭，至此结束整个神事。

好几座山都成了寺庙城。

名目繁多的典礼活动，使千重子安不下心来，整整一个月都忙于过节了。

[1]被许可上殿的贵族。

[2]意寓祓除不祥。

[3]设有神坛供信徒礼拜的地方。

[4]江户时代领有红色官印许可证，从事国外贸易的船只。

[5]一种戴假面具的哑剧，由铃铛、笛、大鼓伴奏，每年四月在京都壬生寺演出。

[6]日本的一种宫廷音乐。

秋色

明治“文明开化”的痕迹之一，至今仍保留着的沿护城河行驶的北野线电车，终于决定要拆除了。这是日本最古老的电车。

众所周知，千年的古都早就引进了西洋的新玩意儿。原来京都人也还有这一面哩。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古老的“叮当电车”保留至今还使用，也许有古都的风味吧。车身当然很小，对坐席位，窄得几乎膝盖碰膝盖。

然而，一旦要拆除，又不免使人有几分留恋。也许由于这个缘故，人们用假花把电车装饰成“花电车”，然后让一些按明治年代风俗打扮起来的人乘上，借此广泛地向市民们宣告。这也是一种“典礼”吧。

接连几天，人们没事都想上车参观，所以挤满了那古老的电车。这是七月的事，有人还撑着阳伞呢。

京都的夏季要比东京炎热。不过，如今东京已经看不见有人打阳伞走路了。

在京都车站前，太吉郎正要乘上这辆花电车，有一个中年女人有意躲在他的后头，像是忍住笑的样子。太吉郎也算是个有明治派头的人。

太吉郎乘上电车，这才注意到这个中年妇女，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什么，你没有明治派头吗？”

“很接近明治了。何况我家还在北野线上呢。”

“哦，这倒也是啊。”太吉郎说。

“什么这倒也是啊！真薄情……总算想起来了吧？”

“还带了个可爱的孩子……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傻……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孩子嘛。”

“这我可不知道，女人家……”

“瞧你说的，男人的事才是不可捉摸呢。”

这个女人带着的姑娘，肤色洁白，的确可爱。她约莫十四五岁光景，穿一身夏季和服，系上了一条红色窄腰带。姑娘好像要躲开太吉郎，腼腼腆腆地挨在中年女人身旁坐下，紧闭着嘴唇。

太吉郎轻轻地拽了拽中年女人的和服袖子。

“小千子，坐到当中来！”中年女人说。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子。中年女人越过姑娘的头顶，向太吉郎附耳低语：

“我常想，是不是让这孩子去祇园当舞女呢。”

“她是谁家的孩子？”

“附近茶馆的孩子。”

“嗯。”

“也有人以为是你我的孩子呢。”中年女人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哝着。

“不像话！”

这个中年女人是上七轩茶馆的老板娘。

“这孩子拉着我要到北野的天神庙去……”

太吉郎明知老板娘是在开玩笑，他还是问姑娘：

“你多大了？”

“上初一了。”

“嗯。”太吉郎望着少女说，“待来世投胎再拜托你吧。”

她到底是在烟花巷里长大的孩子，好像听懂了太吉郎这番微妙的话。

“这孩子干吗要拉你上天神庙会呢，莫非这孩子就是天神的化身？”太吉郎逗老板娘说。

“正是啊，没错。”

“天神是个男的呀……”

“现在已经投胎成女的了。”老板娘正经八百地说，“要是个男的，又要遭流放的痛苦了。”

太吉郎差点笑出声来，说：“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嘛……是啊，是个女的就会得到如意郎君的宠爱。”

“唔。”

姑娘美貌非凡，是无懈可击的。额前那刘海乌黑晶亮，那对双眼皮实在美极了。

“她是独生女吗？”太吉郎问。

“不，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明春初中毕业，可能就要出来做舞女。”

“长得也像这孩子这样标致吗？”

“像倒是像，不过没有这孩子标致。”

“……”

在上七轩，眼下一个舞女也没有。即使要当舞女，也要在初中毕业以后，否则是不允许的。

所谓上七轩，可能是由于从前只有七间茶室。太吉郎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现在已增加到二十间茶室了。

以前，实际上是不太久以前，太吉郎和西阵的织布商或地方的主顾还经常到上七轩去寻花问柳。那时候遇见的一些女子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那阵子，太吉郎店铺的买卖还十分兴隆。

“老板娘，你也实在好奇，还来坐这种电车……”太吉郎说。

“做人最重要的是念旧情啊。”老板娘说，“我们家的生意有今天，就不能忘记从前的老顾客……”

“……”

“再说，今天是送客人到车站来的。乘这趟电车是顺道……佐田先生，你这才奇怪呢，独自一个人来乘电车……”

“这个嘛……怎么说呢？本来只想来瞧瞧这花电车就行了，可是……”太吉郎歪着脑袋说，“不知道是过去值得怀念呢，还是现在觉得寂寞？”

“寂寞？你这把年纪已经不该觉得寂寞了。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年轻姑娘也好嘛……”

眼看太吉郎就要被带到上七轩去了。

老板娘直向北野神社的神前奔去，太吉郎也随后紧紧跟着。老板娘那虔诚的祷告很长。姑娘也低头礼拜。

老板娘折回太吉郎的身边，说：

“该放小千子回去啦。”

“哦。”

“小千子，你回去吧。”

“谢谢。”姑娘向他们俩招呼过后就走开了，离去越远，她的步伐就越像个中学生。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啊。”老板娘说，“再过两三年就可以出来当舞女了。你就愉快地……从现在起就耐心地等着吧，她准会长成绝代佳人的啊。”

太吉郎没有应声。他想：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何必不到神社的大院里转转呢。可是天气实在太热。

“到你那边去歇歇好吗？我累了。”

“好，好，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你已经好久没来了。”老板娘说。

来到这古老的茶室，老板娘一本正经地招呼道：

“欢迎。真是久违了，一向可好？我们常想念着你哪。”又说，“躺下歇歇吧，我给你拿枕头来。哦，你刚才不是说寂寞吗？找个老实的来聊聊天……”

“原来见过的艺伎，我可不要呀。”

太吉郎正要打盹儿，一个年轻的艺伎走进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初次见面的客人，也许是很难侍候的。太吉郎心不在焉，一点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趣来。艺伎也许是要逗引客人高兴，开口说：自从她出来当舞女，两年之内，她喜欢的男人就有四十七个。

“这不正好是赤穗义士[1]吗？现在回想起来，应付这四五十人也实在滑稽……大家笑了，说这些人都要闹相思病了。”

太吉郎这才清醒过来，问道：

“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人。”

这时候，老板娘走进了房间。

太吉郎想道：艺伎才二十岁左右，与这些男人又没有什么深交，难道她真的记得住“四十七人”这个数字吗？

另外，那艺伎还告诉他：当舞女的第三天，她领一个讨厌的客人到盥洗间去，突然被他强行一吻，她就把他的舌头咬了。

“咬出血了吗？”

“嗯，当然出血了。客人气急败坏地说：‘快赔我医药费！’我哭了，事情闹了好一阵子。不过，谁叫他惹起来的。就连这个人的名字，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唔。”太吉郎瞧了瞧艺伎的脸，暗自思忖：这样一个娇小溜肩、十分温柔的京都美人，那时只有十八九岁，怎么突然竟狠心咬起人来呢？

“让我看看你的牙齿。”太吉郎对年轻艺伎说。

“牙齿？看我的牙齿？我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还要仔细看看哪。”

“我不愿意，那多难为情啊。”艺伎说罢闭上了嘴，片刻又说，“这怎么行呢，先生。闭上嘴就不能说话了呀。”

艺伎那可爱的嘴角，露出了洁白的小牙齿。太吉郎揶揄地说：

“敢情是牙齿断了，装的假牙吧？”

“舌头是软的呀。”艺伎无意中脱口说出，“真讨厌，真是的……”

艺伎说完，把脸藏在老板娘背后。

不大一会儿，太吉郎对老板娘说：

“既然来了，也该顺便到中里那儿去看看不是。”

“嗯……中里也会高兴的。我陪你去好吗？”老板娘说着站了起来。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可能要理理容吧。

中里家的门面依然如故，客厅却焕然一新。

走进来另一个艺伎，太吉郎在中里家一直待到晚饭过后。

……在太吉郎外出这段时间里，秀男来到太吉郎的店铺。他说是找小姐，所以千重子出铺面来接待他。

“祇园节期间答应给小姐画的腰带图案已经画好了，现在送来给小姐看看。”秀男说。

“千重子，”母亲喊道，“快请他到上房来！”

“好吧。”

秀男在面对中院的一间房子里，让千重子看了两幅图案，一幅是菊花，绿叶扶持，构图清新，几乎看不出是菊叶，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另一幅是红叶。

“真美。”千重子看得出神。

“能让千重子小姐满意，这最好不过了……”秀男说，“小姐，你看织哪一幅好？”

“是啊，要是菊花，长年都能系。”

“那么，就织菊花吧，好吗？”

“……”

千重子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愁容。

“两幅都好，不过……”她吞吞吐吐说，“你能画杉树山和赤松山的图案吗？”

“杉树山和赤松山？可能不太好画，不过让我考虑考虑。”秀男觉得奇怪，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的脸。

“秀男先生，请原谅。”

“原谅？有什么可……”

“那是……”千重子不知该不该说，可是还是说了，“过节那天晚上，在四条大桥上，秀男先生答应给她织腰带的那个姑娘，其实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秀男无法相信她的话，他说不出话来，现出了一副沮丧的脸。因为他是为千重子设计图案才付出这么大的心血，难道千重子就此打算完全拒绝他吗？

倘使是那样，千重子的言谈举止未免有点令人不能理解。秀男很是激动的心情，此刻稍微恢复了平静。

“难道我遇见了小姐的幻影，在同千重子小姐的幻影说话吗？在祇园节上会出现幻影吗？”但是，秀男却没有说是“意中人”的幻影。

千重子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

“秀男先生，那时同你说话的，是我的姐妹。”

“……”

“她是我的姐妹。”

“……”

“我也是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我的姐妹。”

“……”

“关于这个姐妹的事，我对父母也都没有说过呢。”

“什么？”秀男大吃一惊。他摸不着头脑。

“你晓得北山圆木的村子吧，这位姑娘就在那儿干活。”

“什么？”

秀男出乎意料，几乎连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中川村吧？”千重子说。

“知道，我曾坐公共汽车经过……”

“请秀男先生织一条腰带送给这位姑娘好吗？”

“哦？”

“给她织吧。”

“哦？”秀男依旧疑惑不解，点了点头说，“所以小姐才叫我画赤松山和杉树山的图案？”

千重子点点头。

“好吧。不过，这样的图案和她的生活环境是不是有点不协调啊？”

“这就要看秀男先生的手艺了。”

“……”

“她会终生都珍惜的。她叫苗子，虽不是有山林产业人家的孩子，但她非常能干，比我这样的人结实、坚强……”

秀男依旧感到疑惑，但还是说：

“既然是小姐吩咐，我一定精心地把它织出来。”

“我再说一遍，这位姑娘叫苗子。”

“知道了。可是，她为什么长得这样像千重子小姐呢？”

“我们是姐妹嘛。”

“虽说是姐妹，可是……”

千重子还是没有向秀男坦白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

那天晚上，姑娘们多半是穿夏节便装，所以秀男在灯光下，误把苗子认作千重子。然而，这不见得就是秀男眼花的缘故吧。

那雅致的格子门外还有一层格子门，那里也摆上了折叠椅，而且铺面很深。这种格局，在今天看来，也许是旧时遗留下来的痕迹。秀男觉得疑惑的是，一个富有京都风采、堂堂和服批发商的女儿，同那个在北山杉村圆木厂当雇工的姑娘怎么会是姐妹呢？可是这样的问题，秀男不应该刨根问底。

“腰带织好以后送到这儿来行吗？”秀男说。

“这……”千重子想了想，然后说，“请直接送到苗子那儿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么就请这样办吧。”她满心诚意拜托了秀男，“只是路远些……”

“哦，也不算太远。”

“苗子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啊。”

“她会接受吗？”

苗子会感到莫名其妙吧？秀男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由我来向苗子好好说明就是。”

“哦，那就……一定送去。她家在什么地方呢？”

千重子也不晓得，所以她说：“苗子她家吗？”

“嗯。”

“我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你。”

“哦？”秀男说，“与其为另一位千重子小姐织，不如单为小姐你织了。我一定精心织好，亲自送去。”

“谢谢。”千重子低头施礼，“拜托你啦，你觉得奇怪吗？”

“……”

“秀男先生，这腰带不是织给我，是织给苗子小姐的。”

“嗯，明白了。”

不大一会儿，秀男就走出店铺，他总觉得这还是个谜。但他毕竟开始动脑子考虑腰带的构图。设计赤松山和杉树山图案，非要有相当的气魄不可。不然，作为千重子的腰带，恐怕太朴素了。在秀男来说，他认为这是千重子的腰带。不，如果是那位叫苗子的姑娘的，就得设计与她劳动生活相近的图案，正如他曾向千重子说过的那样。

秀男曾在四条大桥上见过不知是千重子化身的苗子，还是苗子化身的千重子。因此，他想到四条大桥走走，于是朝那边走去。但是烈日当头，十分炎热。他凭倚在桥栏杆上，闭上眼睛，想倾听那几乎听不见的潺潺流水声，而不是人潮或电车的轰鸣。

今年千重子没去看“大字”篝火。母亲阿繁倒少有地跟着父亲去了。千重子留下来看家。

父亲他们和附近相好的批发商，把木屋町二条下茶馆的房间包了下来。

八月十六日的“大字”，就是送神的篝火。传说从前有这样的风俗：夜里将火把抛上空中，送别在空中游荡的鬼魂回阴府，后来由此演变成在山上焚火。

东山如意岳的“大字”虽是正统，其实是在五座山上焚的火。除了如意岳大字外，还有金阁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贺茂明见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这五座山相继焚起火来。在约莫四十分钟的焚火时间里，市内的霓虹灯、广告灯都一齐熄灭。

千重子看见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这是初秋的景象。

立秋前夕，比“大字”早半个月，下鸭神社还举行了越夏祭神。

千重子经常邀几位朋友登上加茂川的堤岸，去欣赏“左大字”等。

“大字”这种仪式，千重子从小就看惯了。然而，“今年的‘大字’又……”这种感情，随着年华的增长自然而然地涌上她的心头。

千重子出了店门，和街坊的孩子们围着折叠椅嬉戏耍闹。小孩子们对“大字”之类似乎不太在意，倒是对焰火更感兴趣。

但是，今年夏天的盂兰盆节，给千重子增添了新的哀伤。因为她在祇园节上遇见了苗子，从苗子那里听说亲生父母早已与世长辞。

“对，明天就去见苗子。”千重子想道，“也要把秀男织腰带的事好好告诉她……”

第二天下午，千重子穿着平淡无奇的装束出门去了……她还不曾在白天里见过苗子。

千重子在菩提瀑布站下了车。

北山村可能已是繁忙的季节。在那里，男人们正在剥着杉圆木的皮。杉树皮堆积如山，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大。

千重子有点踌躇，刚迈几步，苗子一溜烟似的跑了过来。

“小姐，欢迎你呀。实在是，实在是好……”

千重子瞅着苗子这副劳动时的模样。

“干完活儿了吗？”

“嗯，今天我已经请了假，因为看见千重子小姐……”苗子喘吁吁地说，“咱们就在杉山里谈吧。那里谁都不会看见的。”

说着她拽住千重子的衣袖走了。

苗子急忙把围裙解下来，铺在地上。丹波棉布围裙很宽，直绕到她背后，因此足够她们两人并排坐下。

“请坐。”苗子说。

“谢谢。”

苗子摘下戴在头上的手巾，用手将头发拢了上去。

“你来得正好。我太高兴，太高兴了……”苗子用闪烁的目光凝视着千重子。

一股泥土的馥郁、草木的薰馨，也就是杉山的芬芳扑鼻而来。

“坐在这儿，下面一点也看不见啊。”苗子说。

“我喜欢美丽的杉林，偶尔也到这儿来。但进到杉山里，这还是头一回。”千重子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杉树几乎一般粗，坚挺拔立。树林包围着她们俩。

“这些杉树都是经过人工修整的。”苗子说。

“哦？”

“这些树约莫有四十来年了。它们就要被人砍下来做柱子什么的了。要是留下不伐，也许能长上千年，会长得又粗又高吧。偶尔我也会这样想。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原始森林。这个村子，总之就像是在制造剪花[2]……”

“……”

“在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人类，也就不会有京都这个城市。这一带就可能成为自然森林，或者草原荒野，说不定还是野鹿和山猪的天地呢。人类干吗要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这是多么可怕啊，人类……”

“苗子小姐，你是在考虑这样的问题吗？”千重子感到诧异。

“唔，偶尔……”

“苗子小姐，你讨厌人吗？”

“我最喜欢人，不过……”苗子回答，“再没有什么比人更可爱了。但是，有时我在山中一觉醒来，忽然想到：如果在这个地球上没有人类，将会成什么样子呢……”

“这不是隐藏在你心里的厌世情绪吗？”

“什么厌世？我最讨厌这种思想了。我每天高兴、愉快地劳动……可是，人类……”

“……”

两个姑娘所在的杉林，骤然间变得昏暗起来。

“要下骤雨啦。”苗子说。

雨水积在杉树末梢的叶子上，变成大粒的珠子落下来。

伴之而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可怕，太可怕了！”千重子脸色煞白，握住了苗子的手。

“千重子小姐，请你把身子蜷缩起来。”苗子说着，趴在千重子身上，几乎把她的整个身体覆盖住了。

雷声越来越凄厉可怕。雷电交加，不时发出天崩地裂似的巨响。

这巨响仿佛冲着这两个姑娘的头顶压下来。

雨点敲打在杉树末梢上，沙沙作响。每次闪电，一道亮光直闪到地上，把两个姑娘周围的杉树树干都照亮了。转眼间，美丽笔直的树干也变得令人望而生畏。不容思索，马上又是一阵雷鸣。

“苗子，雷好像就要劈过来啦！”千重子说着，把身子缩成一团。

“也许会劈过来。但不会劈到我们头上。”苗子加重语气说，“绝不会劈到我们头上！”

于是，她用自己的身子把千重子盖得更加严实了。

“小姐，你的头发有点湿了。”苗子用手巾揩拂千重子的头发，然后将手巾叠成两半，盖在千重子的头上。

“雨点难免要透过去的。但是，小姐，雷绝不会在小姐身上或近旁劈下来。”

性格刚强的千重子听到苗子坚定的话声，多少恢复了平静。

“谢谢……实在太谢谢你了。”千重子说，“为了保护我，瞧你都湿透了。”

“工作服嘛，湿了也没关系。”苗子说，“我很高兴啊。”

“你腰上发亮的玩意儿是什么啊……”千重子问。

“噢，我倒忘了，是把镰刀。刚才我在路边剥杉树皮来着，看见你就飞跑过来，所以还带着镰刀。”苗子这才觉察到自己腰上的镰刀，“多危险啊。”

苗子说着，将镰刀扔到了远处。那是一把没安木柄的小镰刀。

“等回去时再捡吧。不过，我不想回去……”

雷声仿佛从她们俩的头上掠过。

千重子脑子里清晰地印上了苗子用身体覆盖自己的形象。

尽管是夏天，然而山里下过这场骤雨后，还是令人感到连手指尖都有点冰凉了。但千重子从头到脚都被苗子覆盖住，苗子的体温在千重子身上扩散开去，而且深深地渗透到她的心底。这是一股不可名状的至亲的温暖。千重子感到幸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苗子，太谢谢你了。”过了一会儿，千重子又说了一遍，“在母亲肚子里，你也是这样护着我的吧。”

“那个时候，恐怕是彼此挤来踢去吧。”

“或许是吧。”

千重子笑了，笑声里充满了骨肉之情。

骤雨和雷鸣都过去了。

“苗子，实在太谢谢你了……可以起来了吧。”千重子转动一下身子，想从苗子的掩护下站起来。

“哦，还是再等一会儿才好。积在杉树叶上的雨点还在滴呢……”苗子掩盖着千重子，千重子用手去摸苗子的后背。

“全湿了，你不冷吗？”

“我习惯了，没什么。”苗子说，“小姐来了，我很高兴，全身暖融融的。你也有点湿了。”

“苗子，爸爸是从这附近的杉树上摔下来的吧？”千重子问。

“不清楚。那时我也是个婴儿。”

“妈妈的老家呢……外公外婆还健在吗？”

“我也不清楚。”苗子回答。

“你不是在妈妈老家长大的吗？”

“小姐，你干吗要打听这些事呢？”

千重子被苗子这样严肃地询问，吓得把话也咽回去了。

“小姐，你是不会有这样的家人的。”

“……”

“只要你把我看作姐妹，我就很感谢了。在祇园节时，我讲了一些多余的话。”

“不！我很高兴。”

“我也……但是，我也不想去小姐的店铺。”

“你来呀，我一定好好招待你，我还要跟父母说……”

“不，我不能去，”苗子斩钉截铁地说，“假使小姐有今天这样的困难，我纵然冒死也要掩护你……你理解我的心情吗？”

千重子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听我说，苗子，节日那天晚上你被人家误认为是我，很不自在吧？”

“嗯，就是跟我谈腰带的那个人吗？”

“那个小伙子是西阵腰带铺的织匠，为人很实在……他是说要给你织条腰带吧？”

“那是因为他把我错看成小姐了。”

“前些日子，他把腰带图案拿来给我看，我就告诉他：那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妹。”

“什么？”

“我还拜托他为苗子你织一条呢。”

“为我？……”

“他不是已经答应给你织了吗？”

“那是因为他认错人了呀。”

“我也请他织了一条，另一条是织给你的。作为姐妹的纪念……”

“我？”苗子吓了一跳。

“不是在祇园节时答应的吗？”千重子温柔地说。

掩护过千重子，苗子的身体变得有点僵硬，一动也不动了。

“小姐，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无论什么困难，我都高兴帮助你解决。但要我替你接受礼物，那我可不愿意！”苗子毅然地说。

“这样做未免太薄情了。”

“我又不是你的化身。”

“是我的化身。”

千重子不知如何说服苗子才好。

“我送给你，你也不愿意接受吗？”

“……”

“我请他织，是要送给你的呀。”

“事实有点出入吧。记得在节日晚上，他认错了人，是说要送腰带给千重子小姐的嘛。”苗子顿了顿又说，“那位腰带铺的人，织腰带的人好像非常倾慕你呀。我毕竟是个女孩子，懂得这点。”

千重子有点羞怯，说：

“那样的话，你就不愿意要吗？”

“……”

“我请他织，是说要送给我的姐妹。可是……”

“那么，我就接受吧，小姐。”苗子乖乖地屈服了，“我净说些不必要的话，请你原谅。”

“他要把腰带送到你家里，你住在哪家呢？”

“一户姓村濑的人家。”苗子回答，“腰带一定很高级吧。像我这样的人，能有机会系它吗？”

“苗子，一个人的前途难以预料啊！”

“嗯，可能是吧。”苗子点点头，“我也没想要出人头地，不过……即使没机会系，我也会珍视它的。”

“我们店里很少经销腰带。但我要为你挑一件和服，能配得上秀男先生织的腰带。”

“……”

“我父亲有点古怪，近来渐渐讨厌起做买卖来了。我们家嘛，是经销各种布料的杂货批发店，不可能净卖好料子。再说，现在化纤品和毛织品也多起来……”

苗子抬头望着杉树的梢顶，然后离开千重子的脊背，站起身来。

“还有雨点，不过……小姐，让你受委屈了。”

“不，多亏你……”

“小姐，你似乎也该帮忙料理店铺啊。”

“我？”千重子好像挨了打似的，站了起来。

苗子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肌肤上。

苗子没有送千重子到汽车站。与其说是因为全身被淋湿了，不如说是怕引人注目。

千重子回到店里，母亲阿繁正在泥地过道的紧里头，给店员们准备点心。

“回来啦。”

“妈，我回来了。回来晚了……爸爸呢？”

“在手制幕帘后面。他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母亲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你上哪儿去了？衣服又湿又皱，快去换吧。”

“好。”千重子到了后面楼上，慢条斯理地把衣服换下来稍坐片刻，然后再下楼来。母亲已经把三点钟那顿点心给店员们分发完了。

“妈！”千重子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有话想跟妈单独谈……”

阿繁点头道：“上后面二楼吧。”

这么一来，千重子变得有点拘谨了。

“这里也下骤雨了吗？”

“骤雨？没下骤雨啊。你是想谈骤雨的事吗？”

“妈，我上北山杉村去了。在那里，住着我的姐妹……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总之我们俩是双胞胎。在今年的祇园节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据说我的生身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些话对阿繁来说，当然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她只顾呆呆地盯着千重子的脸。“北山杉村？……是吗？”

“我不能瞒着妈妈。我们只见过两面，就是在祇园节那天和今天……”

“是个姑娘吧，她现在生活怎样？”

“在杉村一户人家当雇工干活。是个好姑娘。她不愿上咱家来。”

“唔。”阿繁沉默了片刻，说，“你既然了解了，也好。那么，你是……”

“妈，我是您的孩子，请您跟过去一样把我当作您家的孩子吧！”千重子变得认真起来。

“那当然，二十年前你就是我的孩子了。”

“妈……”千重子把脸伏在阿繁的膝盖上。

“其实妈早就发觉你去看祇园节以后就经常一个人发愣，妈还以为你有了意中人，一直想问问你呢。”

“……”

“把那姑娘带到咱家来，让妈看看好吗？等店员下班以后，或者晚上都行。”

千重子伏在母亲的膝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会来的。她还管我叫小姐呢……”

“是吗？”阿繁抚摸着千重子的头发说，“还是告诉妈好。那姑娘很像你吗？”

丹波罐里的金钟儿又开始吱吱地叫起来。

[1]元禄十五年，兵库县赤穗地方的四十七名武士为了替城主报仇，杀了一名诸侯。德川幕府为了惩罚武士“犯上”，强令他们切腹自尽，后埋在泉岳寺内。

[2]剪下来的带茎鲜花，用以供佛或插花。

松林的翠绿

听说南禅寺附近有所合适的房子出售，太吉郎想趁秋高气爽散步之便出去看看。于是，带了妻子和女儿同去。

“你打算买吗？”阿繁问。

“看看再说吧。”太吉郎马上不耐烦地说。

“听说价钱比较便宜，就是房子小了点。”

“……”

“就是不买，散散步也好嘛。”

“那倒是。”

阿繁有点不安。他是不是打算买了那所房子，每天都到现在这家店铺来上班呢？和东京的银座、日本桥一样，在中京的批发商街有许多老板另外购置房子，然后到店里上班。若是这样，那还好，说明丸太的生意虽已日趋萧条，但手头还是宽裕，可以另外购置一所房子。

太吉郎是不是准备把这间店铺卖掉，然后在那所小房子里“养老”呢？或者说，他也要趁手头还宽裕，早早下决心？要是这样，丈夫在南禅寺附近的小房子里打算干什么，又怎么生活下去？丈夫已年过半百，她很想让他称心如意地过过日子。店铺是很值钱。虽然那样，单靠利钱生活恐怕也是维持不了。要是有谁能好好运用这笔钱生息，生活也就会过得很舒适了。可是，阿繁一时又想不起那种人来。

母亲虽然没有把这种不安的心情吐露出来，但女儿千重子很理解她。千重子年轻。她看着母亲，眼睛里闪现安慰的神色。

可是话又说回来，太吉郎是开朗而快活的。

“爸爸，要是经过那一带，咱们绕到青莲院去一趟好吗？”千重子在车上请求说，“只是在入口前面……”

“是樟树吧，你想看樟树吗？”

“是啊。”父亲猜中了，千重子不禁有点吃惊，说，“是想看樟树啊。”

“走吧，走吧。”太吉郎说，“我年轻时候，也常同朋友在那棵大樟树底下聊天呢。但这些朋友都已经不在京都了。”

“……”

“那一带每个地方都令人依恋啊！”

千重子使父亲勾忆起了年轻时代的往事。

“离开学校以后，我也不曾在白天里看过那些樟树。”千重子说，“爸爸，您知道晚上游览车的路线吗？观光路线中安排了一个青莲院，游览车一开进去，就有几个和尚拎着提灯出来迎接。”

和尚举起提灯照着。要领到大门口，还有相当长一段路程。但可以说是来这儿游览的唯一的情趣。

根据游览车的导游介绍，青莲院的尼僧们会备淡茶招待。可是当他们被让到大厅来时，却蛮不是那么回事。

“招待倒是招待了，不过那么多人，他们只端上一个上面放满粗糙茶杯的椭圆形大木盘，就匆匆走开了。”千重子笑了，“也许尼姑也混杂在一起，快得连眼也没眨一眨就……真是大失所望，茶都是半凉不热的。”

“那也没法子啊。太周到了，不是花费时间吗？”父亲说。

“嗯。那还好。照明灯从四面照着这宽阔的庭院。和尚走到庭院中间，站着讲起来。虽是在介绍青莲院，却是了不起的高谈阔论。”

“……”

“进庙之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了琴声。我问朋友，那究竟是原奏呢还是电唱机放的……”

“唔。”

“然后就去看祇园的舞女，在歌舞排练场上跳它两三个舞。喏，那个叫什么舞女来着？”

“是什么样子的？”

“系垂带[1]的，可衣衫却很寒碜。”

“哦。”

“从祇园走到岛原的角屋去看高级艺伎吧。高级艺伎的衣裳，才是货真价实的呢。侍女们也……在粗大的蜡烛照明下，喏，举行叫什么敬酒的仪式。最后在门口的土间，还让我们看了看高级艺伎盛装游行时的装束。”

“嗯。就是只给看看这些，也已经够好的了。”太吉郎说。

“是啊。青莲院和尚拎着提灯相迎和看岛原角屋的高级艺伎这两个节目倒是蛮好的。”千重子答道，“我记得这些事，好像从前曾说过……”

“什么时候也带妈去看看吧，妈还没有看过角屋的高级艺伎呢。”

母亲正说着，车子已经到达青莲院前了。

千重子为什么想到要看樟树呢？是因为她曾经在植物园的樟树林荫散过步，还是因为她曾讲过北山的杉林是人工培育，她喜欢自然成长的大树呢？

可是，青莲院入口处的石墙边上，只种着四株成排的樟树。其中跟前那株可能是最老的。

千重子他们三人站在这些樟树前凝望着，什么话也没说。定睛一看，只见大樟树的枝丫以奇异的弯曲姿态伸展着，而且互相盘缠，仿佛充满一种使人畏惧的力量。

“行了吧，走吧。”

太吉郎说着，迈步向南禅寺走去。

太吉郎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画着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线图，一边看一边说：

“喏，千重子，爸爸对树木不太在行，但樟树是不是南国的树种，生长在气候温暖的地方呢？热海和九州一带都盛产吧？这里的樟树，虽说是老树，但令人感到好像是大盆景一样。”

“这不就是京都吗？不论是山、是河，还是人，都……”千重子说。

“噢，是吗？”父亲点了点头，又说，“不过，人也不都是那样的啊。”

“……”

“不论是当代人，还是历史人物……”

“这倒也是。”

“照千重子说，日本这个国家不也是那样吗？”

“……”

千重子觉得父亲把问题扯远，似乎也自有道理。她说：“但是，爸爸，细看的话，不论是樟树树干也罢，奇特地伸展的枝丫也罢，都令人望而生畏，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不是吗？”

“是啊。年轻姑娘也会想到这种问题吗？”父亲回头看了看樟树，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说，“你讲得有道理。万物就像你那头亮乌乌的头发，都在延伸成长……爸爸的脑袋瓜不灵啦，老糊涂啦！不，你让我听到了一番精彩的谈话。”

“爸爸！”千重子充满强烈的感情，呼喊了父亲。

从南禅寺的山门往寺院内望去，显得又宁静又宽广。和往常一样，人影稀少。

父亲一边看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线图，一边往左拐弯。那家的房子看上去确实很窄小，它坐落在高高的土围墙深处。从窄小的便门走到大门，道路两旁绽开了一长溜胡枝子白花。

“噢，真美啊！”太吉郎在门前伫立，欣赏着胡枝子白花，看得都入迷了。他原先是为了买房才来看这所房子的，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这份心情。因为他发现贴邻的那间稍大的房子，已经做了饭馆兼旅馆。

然而，成溜胡枝子白花却令人流连忘返。

太吉郎好些日子没上这一带来。南禅寺前附近大街的住家，大多已变成了饭店兼旅馆，他震惊之余，才看到了花。当中有的旅馆已改建得能接待大旅行团，从地方来的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进出其间。

“房子挺好，可就是不能买。”太吉郎在种着胡枝子白花那家门前自语道。

“从发展趋势来看，整个京都城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像高台寺一带那样，都要盖起饭店旅馆啦……大阪、京都之间变成了工业区，西京[2]一带交通不便，这倒还好，但那附近还有空地，谁又能保证今后不在那附近盖起怪里怪气的时新房子呢……”

父亲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太吉郎或许是对那一溜胡枝子白花恋恋不舍，走了七八步，又独自折回去再观赏一番。

阿繁和千重子就在路上等他。

“花开得真美啊！可能在种法上有什么秘诀吧。”太吉郎回到她们两人身边，“倘使能用竹子支撑起来就好了，可是……下雨天，过往的人可能会被胡枝子叶弄湿，不好走铺石路哩。”

太吉郎又说：“如果屋主想到今年胡枝子会开得更美丽，他大概也不舍得卖掉这所房子吧。可是到了非卖不可的时候，恐怕也就顾不上胡枝子花是凋谢还是纷乱了。”

她们俩没有搭腔。

“人嘛，恐怕就是这样子了。”父亲的脸多少失去了光泽。

“爸爸，您这样喜欢胡枝子花吗？”千重子爽朗地问道，“今年已经来不及了，明年让千重子替爸爸设计一张胡枝子小花纹画稿吧。”

“胡枝子是女式花样，哦，是妇女夏装的花样啊。”

“我要试试把它设计成既不是女式，也不是夏装的花样。”

“噢，小花纹什么的，打算做内衣吗？”父亲望着女儿，用笑支吾过去，“爸爸为了答谢你，给你画张樟树图案做和服或外褂。你穿起来准像妖精……”

“……”

“简直把男女式样全给颠倒了。”

“没有颠倒嘛。”

“你敢穿那件像妖精的樟树图案和服上街吗？”

“敢，去什么地方都敢……”

“唔。”

父亲低下头在沉思。

“千重子，其实我也并不是喜欢胡枝子白花，任何一种花，每每由于赏花的时间和地点各异，人的感触也各有不同。”

“那是啊。”千重子回答，“爸爸，既然已经来到这儿，龙村就在附近，我想顺便去看看……”

“嘿，那是做外国人生意的铺子……繁，你看怎么办好？”

“既然千重子想去……”阿繁爽快地说。

“那就去吧。但龙村可没什么腰带卖……”

这一带是下河原町的高级住宅区。

千重子一走进店铺，就热心地观看成溜挂在右边、重叠着的女服绸料。这不是龙村的织品，而是“钟纺”的产品。

阿繁走过来问：“千重子也打算穿西装吗？”

“不，不，妈妈。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外国人到底喜欢什么丝绸。”

母亲点点头。她站在女儿的后面，不时伸手去摸那些绸料。

仿古代书画断片，以正仓院书画断片为主的织品，挂满了正中的房间和走廊。

这是龙村的织品。太吉郎多次参观过龙村织品展览，还看过原来的古代书画断片和有关目录，脑子里有印象，都叫得上它们的名字，可是他还是一再仔细参观。

“这是为了让西方人知道，日本也能织出这样的织品。”认识太吉郎的店员说。

这些话，太吉郎以前来的时候也听说过，但现在听了还是点头表示赞同。即使是模仿中国的，他也说：“古代真了不起啊……恐怕是千年前的了吧。”

在这里陈列的仿古代大书画断片是非卖品……也有织成妇女腰带的，太吉郎曾买过几条自己喜欢的送给阿繁和千重子。不过，这个商店是做洋人生意的，没有腰带出卖。最大的商品就是大桌布，如此而已。

此外，橱窗里还陈列着袋、囊一类东西和钱包、烟盒、方绸巾等小玩意儿。

太吉郎索性买了两三条不像是龙村出品的龙村领带，还有“揉菊”钱包。“揉菊”就是在织物上仿制光悦[3]在鹰峰做的所谓“大揉菊”纸制手工艺产品，手法比较新颖。

“类似这种钱包，现在在东北一些地方也还有，用结实的日本纸做的。”太吉郎说。

“哦，哦。”店员应着，“它同光悦有什么联系，我们不太了解……”

在里头的橱窗里摆着索尼牌小型收音机，连太吉郎他们也感到吃惊。这些代售商品，尽管是为了“赚取外汇”，也未免太……

他们三人被请到里面的客厅喝茶。店员告诉他们，曾有好几个外宾在这些椅子上坐过。

玻璃窗外有一片杉树丛，面积不大，却很稀罕。

“这叫什么杉呢？”太吉郎问。

“我也不晓得……大概是叫什么广叶杉吧。”

“哪几个字呢？”

“有的花匠不识字，不一定可靠，好像是广大的广，树叶的叶吧。这种树多半是本州以南才有。”

“树干是什么颜色……”

“那是青苔。”

小型收音机响了。他们掉回头去，只见有个年轻人在给三四个西方女子介绍商品。

“呀，是真一的哥哥啊。”千重子说着站起来。

真一的哥哥龙助也向千重子这边靠过来。千重子的双亲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龙助向他们施了个礼。

“你接待那些女子？”千重子说。双方一接近，千重子就感到这位哥哥和随和的真一不同，他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使人难以同他搭话。

“不算什么接待，我是给他们当翻译跑跑腿，因为那位担任翻译的朋友，他妹妹去世了，我替他干三四天。”

“哦？他的妹妹……”

“是啊。比真一小两岁。是个可爱的姑娘……”

“……”

“真一的英语不太好，又害羞，所以只好由我……本来这家商店是不需要什么翻译的……何况这些客人在这家商店里只买小型收音机之类东西，她们是住在都酒店里的美国太太。”

“是吗？”

“都酒店很近，她们是顺便来看看的。如果她们能仔细看看龙村的织品就好了，可惜只顾看小型收音机了。”龙助低声笑了笑，“当然愿看什么全听她们的便。”

“我也是头一回看到这里陈列收音机。”

“不论是小型收音机还是丝绸，都要收美钞。”

“嗯。”

“方才到院子里去，看到池里有色彩缤纷的鲤鱼，我还想：如果她们详细问起这个，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可是她们只是夸夸鲤鱼好看就了事，无形中帮了我的大忙。关于鲤鱼的知识，我知道的不多。鲤鱼的各种颜色，用英语该怎么说才确切，我也不晓得，还有带斑纹的彩色鲤鱼……”

“……”

“千重子小姐，我们去看看鲤鱼好吗？”

“那些太太怎么办？”

“让店员去照应她们好啰。也快到时间，该回饭店喝茶了。据说她们已同先生约好，要到奈良去。”

“我去跟父母亲说一声就来。”

“噢，我也得去跟客人打个招呼。”龙助说罢，走到女人们那边，跟她们讲了些什么。女人们一齐把目光投向千重子。千重子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潮。

龙助立即折回来，邀千重子到庭院去。

两人坐在池边，望着美丽的鲤鱼在池中游来游去，沉默了半晌。龙助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千重子小姐，你可以给你家的掌柜……哦，现在是公司的什么专务、常务来点厉害的脸色瞧瞧吗？这套千重子小姐会吧？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助助威……”

这太意外了，千重子感到万分惶恐。

从龙村回来的当天夜里，千重子做了一个梦—成群色彩斑驳的鲤鱼，向蹲在池边的千重子脚下聚拢过来，相互挤成一堆，有的纵身跳跃，也有的把头探出水面。

只是这样一个梦。而且都是梦见白天发生的事情。千重子把手伸进池水里，轻轻拨动了一下，鲤鱼就这样迅速聚拢过来了。她有点愕然，对鲤鱼群生出一股无可名状的爱怜之情。

身边的龙助，似乎比千重子更加惊愕。

“你的手有什么香味……或者灵气吧。”龙助说。

千重子感到羞涩，站起来说：“或许是鲤鱼不怕人的缘故。”

然而，龙助目不转睛地盯着千重子的侧脸。

“东山就在眼前了。”千重子避开了龙助的目光。

“哦，你不觉得山色与往常有些不一样吗？已经像秋天……”龙助应道。

在鲤鱼梦里，龙助在不在身旁呢？千重子夜半醒来，已经记不清了。她久久难以成眠。

龙助劝千重子给店里的掌柜“来点厉害的脸色瞧瞧”，可是第二天，千重子却感到难以启齿。

店铺快要打烊时，千重子在账房前坐下。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账房，四周用低矮的格子围上。植村掌柜觉察到千重子异乎寻常的举止，便问道：

“小姐，有什么事吗……”

“请让我看看衣服布料。”

“小姐的？”植村如释重负似的说，“小姐要穿自家店铺的布料吗？现在要选，就选过年穿的吧，是要做会客服还是长袖和服呢？哦，小姐过去不都是从冈崎或者雕万那样的染店买吗？”

“我想看看自家的友禅。不是过年穿的。”

“嗯，那倒不少。但不知眼前这些是不是能使小姐称心？”植村说着站起身子，唤来了两个店员，耳语几句，然后三个人搬出十几匹布料熟练地在店铺当中摊开让千重子看。

“这样的好。”千重子立即决定下来，“能在五天或一周内连夹袍下摆里子都请人缝好吗？”

植村倒抽了一口气，说：“这要得太急了，我们是批发店，很少把活儿拿出去请人缝。不过，行啊。”

两名店员灵巧地将布匹卷好。

“这是尺寸。”千重子说着，把一张条子放在植村的桌面上。但是，她并没有走开。

“植村先生，我也想学学，了解了解我们家的买卖情况，请您多指点啊。”

千重子用恳切的语气说过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哪里的话。”植村脸部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千重子平静地说：

“明天也行，请您让我看看账簿。”

“账簿？”植村哭丧着脸说，“小姐要查账吗？”

“谈不上什么查账，我还不至于这样狂妄。但是，不看看账簿，我无法了解我们家买卖的情况呀。”

“哦。有好几种账簿，还有一种应付税务局的账簿。”

“我们家搞了两本账？”

“哪儿的话，小姐。要是可以伪造账目，那还得请你小姐来造哪。我们是光明正大的。”

“明天给我看吧，植村先生。”千重子干脆地说过之后，从植村面前走开了。

“小姐，在你出生前，这个店铺就一直是我植村料理呢……”植村说完，千重子连头也不回。植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说：“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轻轻咂了咂舌头。“唉，腰真痛啊。”

千重子来到母亲跟前，母亲正准备晚饭，简直给她吓坏了。

“千重子，你的话可厉害啊。”

“哦，您吓坏了吗，妈妈？”

“年轻人，看起来挺老实的，不过也真可怕呀。妈吓得都发抖了。”

“也是人家给我出的点子。”

“什么？是谁？”

“是真一的哥哥，在龙村……他告诉我，真一那里，他父亲的生意很兴隆，店里有两个好伙计。他说要是植村不干，他们可以调一个给我们，甚至还说他自己也来帮忙。”

“是龙助说的？”

“嗯。他说反正要经商，研究生院也可以随时不上……”

“哦？”阿繁望着千重子活泼美丽的脸。

“不过，植村先生倒没有不做的意思……”

“他还说，在种着胡枝子白花那户人家附近，若有好房子，他也想让他父亲买下来。”

“唔，”母亲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父亲好像有点厌世思想。”

“人家说爸爸这样不是挺好吗？”

“那也是龙助说的？”

“是啊。”

“……”

“妈，刚才您或许都看到了，我请求您同意把咱店里的一块和服料子送给那位杉村姑娘，好吗？”

“好，好，还送件外褂怎么样？”

千重子避开了母亲的视线。她眼睛里包了一汪泪水。

为什么叫高机呢？不言而喻，就是因为它是高架手织机。一说是由于手织机安放在挖得很浅的地面上，地里的潮气对丝有好处，所以叫高机。原先有人坐在高机上，现在还有人把沉重的石头装进篮子里，然后吊在高机旁边。

此外，也还有些纺织作坊兼用这种手工织机和机械织机。

秀男家只有三台手织机，分别由兄弟三人使用，父亲宗助偶尔也织织，因此在这小纺织作坊比比皆是的西阵，他们的家境还算过得去。

千重子委托织的腰带快接近完成，秀男也就越发高兴了。这固然是因为自己倾以全力的工作快要完成，但更重要的是，由于在梭子穿梭、织机发出的声响中，包含了千重子的音容笑貌。

不，不是千重子，是苗子。不是千重子的腰带，是苗子的腰带。然而，秀男在纺织的过程中，只觉得千重子和苗子变成一个人了。

父亲宗助站在秀男身旁，久久地盯着腰带说：

“哦，是条好腰带。花样真新颖啊！”说着他歪歪脑袋问道，“是谁的？”

“是佐田先生的千金千重子小姐的。”

“花样谁设计的？”

“千重子小姐想出来的。”

“哦，是千重子她……真的吗？嗯。”父亲倒抽了一口气，望着还在织机上的腰带，用手摸了摸，“秀男，织得很有功夫呀，这样就行了。”

“……”

“秀男，我以前也跟你讲过，佐田先生是我们的恩人啊。”

“知道了，爹。”

“唔，我是讲过啦。”宗助还是反复地说，“我是从织布工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台高机，有一半钱还是借来的。所以每次织好一条腰带就送到佐田先生那儿去；只送一条难为情，总是在夜里悄悄送去……”

“……”

“佐田先生从没表示过难色。后来织机发展到三台，总算还……”

“……”

“尽管如此，秀男，还有个身份不同啊。”

“这我明白，您干吗要说这些呢？”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很喜欢佐田家的千重子小姐……”

“原来是这个。”秀男又动起停住的手脚继续织下去。

腰带一织好，秀男赶紧把它送到苗子所在的杉村去了。

一个下午，北山的天际出现了好几次彩虹。

秀男抱着苗子的腰带一走上马路，彩虹就跳入了他的眼帘。彩虹虽宽，色彩却很淡雅，还没有完全画出弓形来。秀男停住脚步，抬头仰望，只见彩虹的颜色渐渐淡去，仿佛要消失的样子。

说也奇怪，在汽车进入山谷以前，秀男又两次看到类似的彩虹。前后三次，彩虹也都没有完全成弓形，有些地方总显得淡薄些。本来这是常见的现象，可是秀男今天却有点放心不下，他心里总嘀咕：“噢，彩虹是吉利的象征呢，还是凶邪的标志？”

天空没有阴沉下来。进入山谷后，类似的淡淡的彩虹好像又出现了。但它被清泷川岸边的高山挡住，难以看清楚。

秀男在北山杉村下车后，苗子依然穿着劳动服，用围裙擦了擦自己的湿手，马上跑了过来。

苗子刚才在用菩提沙（毋宁说类似红黄色的黏土）精心地洗擦杉圆木。

虽然还只是十月，山水可也冰凉了。杉圆木在一条人工挖的水沟里漂浮着，水沟的一头有个简单的炉灶，热水可能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冒起了腾腾的热气。

“欢迎你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苗子弯腰施了礼。

“苗子小姐，答应替你织的腰带终于织好，给你送来了。”

“这是代替千重子小姐接受的吧，我再也不愿意当替身了。今天光见见你就蛮好的了。”苗子说。

“这条是我答应给你织的，而且又是千重子小姐设计的。”

苗子低下头说：“秀男先生，不瞒你说，前天千重子小姐店里的人把我的和服乃至草屐全都给我送来了，可是这些东西，我什么时候才穿得着呢。”

“二十二日的时代节穿吧。你出不去吗？”

“不，可以出去。”苗子毫不犹豫地说，“现在在这儿可能会被人看见的。”

她好像正在思索什么，然后又说：“可以到河边小石滩上走走吗？”

这会儿，哪能像上次一样同千重子两人躲进杉山里呢。

“秀男先生织的腰带，我会把它看作是一生的珍宝。”

“哪里，我还要为你织的。”

苗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千重子给苗子送和服这件事，苗子寄居的人家自然全都知道了。因此，即使把秀男带到那家去也未尝不可。但是苗子自幼思念同胞姐妹，当她大体了解千重子现在的身份和她家的店铺情况以后，也就心满意足了。她不愿再为一些小事给千重子增添烦恼。

不过，抚养苗子的村濑家拥有杉林产业，在此地也算是不错的，苗子还不辞辛苦地为他们干活，所以即使被千重子知道了，也不至于给他们增加麻烦。也许有杉林产业的人，要比那中等规模的衣料批发商殷实得多。

但是，苗子却打算今后对同千重子频繁接触、加深往来，更要慎重行事。因为千重子的爱已经渗入她的身心……

由于这个原因，苗子才邀秀男到河边小石滩上去。在清泷川的小石滩上，凡能种植的地方都种着北山杉树。

“实在冒昧，请你原谅。”苗子说。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想快点看到腰带。

“杉山真美啊。”

秀男抬头望了望山，然后打开布包袱皮，解下纸绳。

“这里是背后结成鼓形的地方。这段打算放在前面……”

“哎哟！”苗子捋了捋腰带，一边看一边说，“把这样的腰带送给我，实在不敢当啊。”

苗子的眼睛里闪出了光彩。

“工艺不精之辈的手艺，有什么不敢当的呢。新年也快到了，画赤松和杉树还算合时。我本来想把赤松放在后面结成鼓形，可是千重子小姐却说应该把杉树放到后面。到这儿来，我才真正明白了。一听说杉树，就马上联想到它是一棵棵大树、老树，其实……我把它画得比较优雅一点，或许算是作品的特色吧。还用了一些赤松的树干作陪衬……”

当然，画杉树树干，也不是采用原色。在形状和色调上，都下了一番功夫。

“真是条漂亮的腰带啊，太谢谢了……可惜像我这样的人，恐怕系不了这么华丽的腰带。”

“千重子小姐送给你的和服合身吗？”

“我想一定会很合身的。”

“千重子小姐从小就很会挑选有京都特色的和服布料……这条腰带还没给她看过呢。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是千重子小姐设计的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该请千重子小姐看看才是。”

“那么，在时代节穿出来好吗？”秀男说罢，把腰带叠好，收入帖纸里。

秀男将纸绳系好。

“请你愉快地接受吧。虽说是我答应给你织，其实是千重子委托我的。你只当我是个普普通通的织布工就是。”秀男对苗子说，“不过，我是诚心诚意为你织的呀。”

苗子把秀男递给她的那包腰带放在膝上，默不作声。

“我刚才讲过，千重子小姐从小就很会挑选和服，她送给你的和服，同这条腰带一定配得上……”

“……”

他们俩跟前那条浅浅的清泷川，潺潺的流水声隐约可闻。秀男环顾了一下两岸的杉山，然后说：

“杉树的树干就像手工艺品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这个我想象到了。可是杉树上方的枝叶这样像素淡的花，却没有想到。”

苗子的脸上泛起了愁容。说不定父亲是在砍树梢枝丫的时候，想起了被抛弃的婴儿千重子而伤心，才从一处树梢荡到另一处树梢时不慎摔下来的？那时候，苗子和千重子都还是婴儿，自然什么也不懂。直到长大以后，才从村里人那里听说。

因此，苗子只知道千重子—其实她连千重子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同自己是双胞胎，但她是死是活、是姐姐还是妹妹都不晓得。因此她想，哪怕见一次也好；如果能见面，从旁瞧瞧也愿意。

苗子那间破陋得像棚子似的家，至今依然在杉村里荒废着。因为一个单身少女是无法待下去的。长期以来，由一对在杉山劳动的中年夫妇和他们上小学的女儿住着。当然也没有收他们称得上房租的钱，况且这也不像是能收房租的房子。

只是上小学的这位小姑娘出奇地喜欢花，而这房子旁边又有一棵美丽的桂花树，她偶尔跑到苗子这儿请教修整的方法。于是苗子告诉她：“不用管它就好。”

然而，苗子每次打这间小房子门前走过，总觉得自己老远老远就比别人先闻到桂花香。这毋宁说给苗子带来了悲伤。

苗子把秀男织的腰带放在膝上，感到沉甸甸的。它激起了她万千思绪……

“秀男先生，我已经知道千重子小姐的下落了，以后我尽量不再同她来往。不过，承你的好意，和服和腰带，我穿一次就是……你会理解我的心意吗？”苗子真诚地说。

“会理解的。”秀男说，“时代节你会来吧。我希望看到你系上这条腰带。但是，不邀千重子小姐来。节日的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我在西蛤御门等你。就这样决定下来好吗？”

苗子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好一阵子，她才深深点了点头。

对岸河边的一棵小树，叶子呈红色，映入水中的影子在荡漾。秀男抬起脸来问：

“那叶子红得很鲜艳的是什么树呀？”

“是漆树。”苗子抬起目光回答。这一瞬间，不知为什么，梳理头发的手一颤抖，把黑发结弄散了，长发一直垂落在双肩上。

“哎呀！”

苗子倏地满脸绯红，赶紧把头发捋在一起，卷了上去，然后准备用衔在嘴里的发夹别上，可是夹子散落一地，不够用了。

秀男看见她的这种姿态和举止，觉得实在动人。

“你也留长发吗？”秀男问。

“是啊。千重子小姐也没有剪掉嘛。但她很会梳理，所以男人家几乎看不出来……”苗子慌里慌张地连忙戴上头巾，说，“实在对不起。”

“……”

“在这儿，我只给杉树修饰，而我自己是不化妆的。”

尽管这么说，她也淡淡地涂上了口红。秀男多么希望苗子再把手巾摘下来，让他看一眼她那长发垂肩的姿态啊。可是，怎么好开口呢。这点，苗子慌忙戴上头巾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狭窄的山谷西边的山峦开始昏暗了。

“苗子小姐，该回去了吧。”秀男说着站了起来。

“今天也快歇工了……白天变得短啦。”

山谷东边的山巅上，耸立着一排排参天的杉树。秀男透过杉树树干的间隙，窥见了金色的晚霞。

“秀男先生，谢谢你，太谢谢你了。”苗子愉快地接受了腰带，也站起身来。

“要道谢的话，请向千重子小姐道谢好。”秀男嘴上虽这么说，但是他为能给这位杉村姑娘织腰带，心中充满了喜悦，感情激动不已。

“恕我唠叨，时代节那天请一定来，别忘了，我在御所西门—蛤御门等你！”

“好吧。”苗子深深点头，“穿上过去从未穿过的和服，系上腰带，准会很难为情的……”

在节日甚多的京都，十月二十二日的时代节，同上贺茂神社、下贺茂神社举办的葵节、祇园节一起，被公认为三大节日。它虽然是平安神宫的祭祀，仪仗队却是从京都御所出发的。

苗子一大早心情就不平静，她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钟头就到达御所西边的蛤御门阴凉处等候秀男。在她来说，等候男子这还是头一回。

多亏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平安神宫是为纪念迁都京都一千一百年而于明治二十八年兴建的，因此不消说，时代节是三大节日中最新的一个。但由于这是庆祝京都建都的节日，所以尽量把千年来都城风俗习惯的变迁在仪仗队中表现出来。而且为了显示各朝代的不同服饰，还要推出为人们熟悉的各朝代人物。

比如和宫、莲月尼、吉野太夫、出云阿国、淀君、常盘御前、横笛、巴御前、静御前、小野小町、紫式部、清少纳言。

还有大原女、桂女[4]。

此外还有妓女、女演员、女贩等混杂其中。以上列举了女子，当然还有像楠正成、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王朝公卿和武将。

这活像京都风俗画卷的仪仗队，相当的长。

据说从昭和二十五年起，仪仗队才增加了女性，从而增添了节日鲜艳豪华的气氛。

仪仗队领头的是明治维新时期的勤王队、丹波北桑田的山国队，殿后的是延历时代的文官上朝场面的队伍。仪仗队一回到平安神宫，就在凤辇[5]前致贺词。

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最好在御所前的广场上观看。因此，秀男才邀苗子到御所来。

苗子站在御所门阴凉处等候秀男，人群进进出出，十分拥挤，倒也没人留意她。不料却有一个商店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女子，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说：“小姐，您的腰带真漂亮。在哪儿买的？同和服很般配……让我瞧瞧。”女子说着伸手去摸，“能让我看看背后的带子吗？”

苗子转过身来。

听见那女子“啊！”的一声赞叹，她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因为她穿这身和服，系这种腰带，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让你久等啦。”秀男来了。

节日仪仗队出场的御所附近的座位都被佛教团体和观光协会占去了。秀男和苗子只好站在观礼席后面。

苗子第一次在这么好的位置上观礼，只顾观看仪仗队，差点连秀男的存在和自己身上穿的新衣裳也都给忘了。

然而，她很快就发觉，便问：

“秀男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看松树的翠绿。你瞧，那仪仗队有了松树的翠绿作背景，衬托得更加醒目了。宽广的御所庭园里净是黑松，所以我太喜欢它啦。”

“……”

“我也悄悄看着苗子小姐，你不觉得吗？”

“瞧你多讨厌呀！”

苗子说着，低下了头。

[1]日本女子一种带端长垂的系腰带法，京都的祇园舞姬仍保留这种系带法。

[2]京都中京区西部。

[3]本阿弥光悦（1558－1637），江户初期的艺术家，擅长莳绘、书道和茶道等。

[4]传诵特殊风俗的巫女，因住京都桂乡而得名。

[5]天皇所乘的銮舆。

深秋的姐妹

在节日甚多的京都，千重子喜欢鞍马寺的火节胜过“大字”。由于地点不太远，苗子也去看过。但是，以往即使在火节的活动场地擦肩而过，她们俩彼此也不会留意。

从鞍马道通往寺庙，一路上家家户户扎上松枝，屋顶洒上水。人们从半夜里就举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火把，嘴里喊着“嗨哟嗨哟哟”的呼号，登上鞍马寺。火焰熊熊燃烧。两座轿子出现时，村里（现在是镇）的女人们全体出动去拉轿上的绳子。最后才献上大火把。节日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天快亮的时分。

不过，这种有名的火节，今年停止举行了。据说是为了什么节约。伐竹节虽照旧进行，可是火节则不举行了。

北野天神的“芋茎节”[1]今年也取消了。据说是由于芋头歉收，无法装饰芋茎轿的缘故。

在京都，经常举行诸如鹿谷安乐寺的“供奉南瓜”，或莲华寺的“封印黄瓜”[2]等仪式。这些仪式显示了古都的风貌，也反映了京都人生活的一个方面。

近年来又恢复了在岚山河流上泛龙舟的迦陵频伽[3]和在上贺茂神社院内小河上举行的曲水宴等仪式。这些都是当年王朝贵族的高雅游乐。

曲水宴，就是身穿古装的人坐在河岸边上，让酒杯从小河上漂过来，在这工夫，或写诗作画，或写别的什么，待漂到自己跟前时，拿起酒杯，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让酒杯漂到下一个地方去。这种事都是由书童侍候的。

这是从去年开始举办的盛事，千重子去观看了。本来在王朝公卿前头的是歌人吉井勇（这位吉井勇已与世长辞，不在人世了）。

千重子今年没去参观岚山的迦陵频伽。她总觉得这些活动缺乏古雅的风趣。因为京都古色古香的盛会很多，她几乎都看不过来呢。

千重子的母亲阿繁干活勤快，千重子也许是从小就受到她的熏陶，或许是天生的秉性，早早起床就细心地揩拭格子门等。

“千重子，时代节你们两人过得真快活啊。”

刚收拾好早餐的餐桌，真一就挂来电话了。看来真一又把千重子和苗子弄错了。

“你也去了吗？要是喊我一声就好了……”千重子耸耸肩膀说。

“我本来是想喊你来着，可是我哥哥不让。”真一毫不拘束地说。

千重子有点犹疑，没有告诉真一他弄错人了。但是真一来电话，她可以想象到苗子可能已经穿上了她送的和服，并系上秀男织的腰带，去观看时代节了。

苗子的伴儿肯定是秀男。这件事，千重子一时虽然觉得很意外，但心头很快隐隐涌上一股暖流，她脸上也微微泛起一抹笑容。

“千重子，千重子！”真一在电话里喊，“你干吗不说话呀？”

“你不是真一吗？”

“是啊，是啊。”真一笑了起来，“现在掌柜在吗？”

“不，还没……”

“千重子，你是不是有点感冒？”

“你觉得我有点感冒？我在门口擦格子门呢。”

“哦。”真一好像在晃着电话筒。

这回是千重子朗朗地笑了。

真一压低声音说：“这个电话是我替哥哥挂的，现在就换哥哥来讲吧……”

千重子对真一的哥哥龙助就不能像对真一说话那样随便了。

“千重子小姐，你给掌柜厉害的脸色看了吗？”龙助突然这么问道。

“给了。”

“那真了不起啊！”龙助又高声重复一遍，“真了不起啊！”

“家母在我背后，正好也听得见，好像边听边替我捏把汗呢。”

“那也可能。”

“我说了，我也想在店里学学做生意，请把所有的账簿都让我看看。”

“嗯。那就行了。尽管只是说说而已，但说与不说可大不一样啊。”

“然后，还让他把保险柜里的存折、股票、债券之类东西都统统拿出来了。”

“这，真行。千重子小姐真了不起。”龙助忍不住说，“千重子小姐，没想到你这样一个温顺的姑娘竟……”

“是龙助先生你出的主意嘛……”

“这主意不是我出的。是因为附近的批发商有些奇怪的传闻，我才下的决心，如果千重子小姐不便说，由家父或我去说好了。但小姐说是最上策。掌柜的态度有变化了吧？”

“有，多少有点。”

“这也是可能的。”龙助在电话里沉默片刻，又说，“太好啦！”

千重子在电话里仿佛感到龙助又在犹豫什么。

“千重子小姐，今天中午我想上贵店去看看，不碍事吧。”龙助说，“真一也一道去……”

“会碍什么事呢。在我这里，不会有你想象的那种大不了的事。”千重子回答说。

“因为你是年轻的小姐呀。”

“瞧你说的。”

“怎么样？”龙助笑着说，“我想在掌柜还没下班之前去。我也要仔细观察观察。千重子小姐不必担心，我看掌柜的神色行事。”

“啊？”千重子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

龙助家是室町一带的大批发商，伙伴中也有各种各样财雄势大的人。龙助虽正在大学研究院念书，但是店铺的重担自然而然要落在他肩上。

“该是吃甲鱼的季节啦。我在北野大市已经订好坐席，请你光临。以我的身份去请令尊令堂，未免太冒失了，所以请你……我还带上我家的‘童男’去。”

千重子倒抽了一口气，只“噢”地应了一声。

真一扮“童男”乘坐祇园节的彩车，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然而龙助如今还时不时揶揄真一，管他叫“童男”。或许是真一身上至今还保留着当年那股“童男”般可爱而温存的性格吧……

千重子对母亲说：“方才龙助来电话，说他中午要和真一上咱家来。”

“哦？”母亲阿繁显出意外的神色。

下午，千重子上后面楼上化妆，虽不是浓妆艳抹，但也费了一番功夫。她细心地梳理着长发，但总也梳不成称心的发型。要穿的衣裳也不知挑哪件好，挑来挑去，反倒决定不下来。

千重子好容易才下楼来，父亲已经出门，不在家了。她在内客厅里把炭火拨弄好，看了看周围，又望了望窄小的庭院。那棵老枫树上长着的苔藓，依然是绿油油的，而寄生在树干上的那两株紫花地丁的叶子，却已经开始枯黄了。

在那座雕着基督像的灯笼脚下，一棵小小的山茶花开着红花，红得那样娇艳，甚至比红玫瑰还吸引千重子。

龙助和真一来了。他们同千重子的母亲郑重地寒暄一番之后，龙助独自一个人走到账房掌柜面前，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植村掌柜慌忙走出账房，一本正经地酬酢了一番。他讲了很长时间，龙助也应答了，却一直板着面孔。这种冷漠劲，植村当然看在眼里。

植村寻思：这学生哥想干什么呢？然而他被龙助镇住，又不知如何是好。

龙助等植村把话头一顿下来，就平静地说：

“贵店生意兴隆，太好了。”

“哦，谢谢，托福了。”

“家父常说，佐田先生幸亏有你，你有多年经验，真了不起啊……”

“哪里的话。小店不同于水木先生那样的大字号，不值得挂齿啊。”

“不，不，像我们字号，净是扩张，又是和服料子批发商，又是什么，简直是杂货铺！我并不太感兴趣。要是少了像植村先生这样殷实可靠的人，店铺可就……”

植村正要回话，龙助就站了起来。他哭丧着脸，望着朝千重子和真一所在的内客厅走去的龙助的背影。掌柜明白，说要看账簿的千重子和眼前的龙助之间，暗地里定有某种联系。

龙助来到内客厅，千重子抬头望着他的脸，仿佛要问什么似的。

“千重子小姐，我替你跟掌柜说妥了。因为我劝告过你，我有责任。”

“……”

千重子低下头来替龙助泡抹茶。

“哥哥，你瞧瞧那枫树树干上的紫花地丁。”真一用手指着说，“有两株吧。千重子小姐早在几年前就把那两株紫花地丁看作一对可爱的恋人……但它们俩却是咫尺天涯啊……”

“唔。”

“姑娘嘛，总是想入非非。”

“瞧你说的，叫人多难为情呀，真一。”千重子把泡好的抹茶端到龙助跟前，手微微颤抖着。

他们三人乘上龙助店里的车子，向北野六番町的甲鱼铺所在地大市奔去。大市是一家格局古雅的老铺子，旅客尽人皆知。房子破旧，天花板也很低矮。

这里主要是卖炖甲鱼，即所谓甲鱼火锅，其次是杂烩粥。

千重子感到浑身暖融融的，似是带有几分醉意。

千重子连脖颈都搽上了一层淡红粉。这脖子又白又嫩，光滑润泽，富有青春的魅力，特别是上了淡红粉，实在美极了。她不时抚摸着脸颊，眼睛里闪露出娇媚的神态。

千重子不曾喝过一滴酒。然而，甲鱼火锅的汤几乎有一半是酒。

有车子在门口等候，千重子还是担心自己的脚步打颤。然而，她喜不自禁，话也多起来了。

“真一，”千重子对喜欢侃侃而谈的真一说，“时代节那天你看到在御所庭园里的那一对，不是我，你看错人啦。你是在远处看见的吧。”

“不要隐瞒嘛。”真一笑了。

“我什么都没隐瞒呀。”千重子不知该讲什么好，只是说了声，“其实，那姑娘是我的姐妹。”

“什么？”真一摸不着头脑。

千重子在花季的清水寺曾跟真一谈过自己是个弃儿。这事，真一的哥哥龙助恐怕也有所闻。即使真一没有告诉他哥哥，但两家铺子很近，消息自然会传过去。也许可以这样认为吧。

“真一，你在御所庭园里看到的是……”千重子犹豫了片刻，又说，“是我的孪生姐妹，我们是双胞胎呀！”

真一这是第一次听说。

“……”

三人沉默良久。

“我是被遗弃的啊。”

“……”

“若是真的，那扔在我们店门前就好了……真的，扔在我们店门前就好了。”龙助满怀深情地反复说了两遍。

“哥哥，”真一笑了，“那时千重子是刚出生的婴儿，同现在的千重子可不一样呀。”

“就算是婴儿，不也很好吗。”龙助说。

“那是你见了现在的千重子才这么说吧。”

“不。”

“现在的千重子小姐是佐田先生的掌上明珠，是他精心把千重子小姐抚养成人的啊。”真一说，“那个时候，哥哥也还是个孩子，试问小孩子能抚养婴儿吗？”

“能抚养。”龙助有力地回答。

“哼，哥哥总是这样过于自信，不服输。”

“也许是吧。但我的确希望抚养婴儿时的千重子，相信母亲也会帮我的忙。”

千重子醉意减退，额头变得苍白了。

北野的秋季舞蹈会将持续半个月。在结束的前一天，佐田太吉郎一个人出门去了。茶馆送来的入场券当然不止一张，可是太吉郎不想邀任何人同去。连看完舞蹈回家途中，同几个伙伴到茶馆玩玩，他也感到麻烦。

在舞蹈会开始之前，太吉郎就闷闷不乐地坐在茶席上。今天当班坐在那儿以茶道礼法泡制抹茶的艺伎，也没有太吉郎所熟悉的。

在艺伎身边站了一溜七八个少女，大概是帮忙端茶的吧。她们都穿着全套的粉红色长袖和服。

“哎哟！”太吉郎差点喊出声来。那姑娘打扮得非常艳美。她不就是那天被这烟花巷的老板娘带去看“叮当电车”，并同太吉郎一道乘过车的那个姑娘吗……只有她一个人穿绿色和服，或许也是在值什么班吧。

这个绿衣少女把抹茶端到太吉郎面前，她当然要遵守茶道的礼法，板起面孔，不露一丝微笑。

然而，太吉郎的心情似乎轻松多了。

这是一出八场舞剧，名叫《虞美人草图》，是中国有名的项羽和虞姬的悲剧。可是，当演完了虞姬拔剑刺胸，被项羽抱在怀里，在静听思乡的楚歌声中死去，最后项羽也战死沙场一场之后，就转到日本熊谷直实和平敦盛以及玉织姬的戏了。故事是讲熊谷打败了敦盛后，深感人世间变化无常而落发出家，随后到古战场上凭吊敦盛时，发现坟墓周围开着虞美人花，笛声可闻。这时便出现了敦盛的鬼魂，它要求把青叶笛收藏在黑谷寺里，玉织姬的鬼魂则要求把坟边的虞美人花供奉在佛前。

在这出舞剧之后，还演了另一出热闹的新舞蹈《北野风流》。

上七轩的舞蹈流派，是属于花柳派，同祇园的井上派不同。

太吉郎从北野会馆出来以后，顺路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茶馆的老板娘便问：

“叫个姑娘来？”

“唔，叫那个咬人舌头的艺伎吧……还有，那个穿绿衣、给人端茶的姑娘呢？”

“就是坐‘叮当电车’的……好，叫她过来打个招呼就可以了吧。”

在艺伎到来之前，太吉郎一个劲儿喝酒。艺伎一来，他就故意站起来走了出去。艺伎跟着他，他便问道：

“现在还咬人吗？”

“你记性真好。不要紧的，你伸出来试试。”

“我不敢。”

“真的，不要紧的。”

太吉郎把舌头伸出来，它被另一个温暖柔软的舌头吸住了。

太吉郎轻轻地拍了拍艺伎的脊背说：

“你堕落了。”

“这算什么堕落？”

太吉郎想漱漱口。但是艺伎站在身旁，他也不好这样做。

艺伎这样恶作剧，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对艺伎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没有什么意义。太吉郎不是讨厌这年轻的艺伎，也不认为这是卑劣的行为。

太吉郎刚要折回客厅，艺伎一把抓住他说：

“等等！”

然后，她拿出手绢，擦了擦太吉郎的嘴唇。手绢沾上了口红。艺伎把脸凑到太吉郎面前瞧了瞧，说：

“好，这就行了。”

“谢谢……”太吉郎将手轻轻地放在艺伎的肩上。

艺伎留在盥洗间，站在镜前再涂了涂口红。

太吉郎返回客厅时，那里已是空无一人。他像漱口似的一连喝了两三杯冷酒。

尽管这样，太吉郎身上似乎依旧留有艺伎的香气，或许是艺伎的香水味。他感到自己仿佛变得年轻了。

他觉得就算艺伎的恶作剧是出其不意，可是自己也未免太冷漠了。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好久没跟年轻姑娘嬉闹吧。

也许，这个二十上下的艺伎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

老板娘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少女还是穿着她那身绿色长袖和服。

“按您要求请她来了，她说只作一般性问候。瞧，毕竟年纪还轻啊。”老板娘说。

太吉郎瞧了瞧少女，说：“刚才端茶的……”

“是啊。”少女到底是茶馆的姑娘，没有显出一点羞怯的样子，“我知道您是那位伯伯才给您端的啊。”

“哦，那就谢谢你啦，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这时艺伎也折回来了。老板娘对她说：

“佐田先生特别喜欢小千子。”

“哦。”艺伎望着太吉郎的脸说，“您很有眼力，不过还得等三年哩。再说，来年春天小千子就要到先斗町去。”

“到先斗町？为什么？”

“她想当舞女去，她说她憧憬舞女的风姿。”

“哦？要当舞女，在祇园不是挺好吗？”

“小千子有个姨妈在先斗町，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太吉郎望着这个少女，暗自想道：这姑娘不论上什么地方，都会成为第一流的舞女。

西阵纺织业工会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果断措施，决定自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九日共八天，停止开动所有织机。十二日和十九日是星期天，实际上是停工六天。

停工的原因很多，但归根结底是由于经济问题。也就是说，生产过剩，致使库存达三十万匹之多。停工八天，就是为了处理库存和争取改善交易。近来资金周转困难，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自去秋至今春，收购西阵纺织品的公司也相继倒闭了。

据说停机八天大约减产八九万匹。但结果还不错，总算是成功了。

尽管如此，在西阵的纺织作坊街，特别是在小巷里，一看就明白，这些所谓作坊是以零星的家庭手工业居多。他们是紧跟这次统制措施的。

那里布满小房子，瓦顶破旧，屋檐很深。虽是两层楼，却很低矮。小巷更是像荒野一样杂乱无章，连昏暗处也传出织机声。这些织机不都是自家的，恐怕也有租赁来的。

但是，据说申请“免除停机”的只有三十多家。

秀男家不是织和服料子，而是织腰带的。有高机三台，白天也开亮电灯，安放织机的地方还算明亮，而且后面还有空地。但房子很窄，甚至不知道家里人在什么地方休息、睡觉，不知道那些为数不多而且粗糙的厨具都放在哪里。

秀男身强力壮，有才能，对工作也很热心。不过长年累月坐在高机的窄板上不停地织，恐怕屁股上都长茧子了。

他邀苗子去参观时代节的时候，对游行队伍的背景—御所那片宽阔的苍翠松林，比对穿上各种时代服装的游行队伍要感兴趣得多。也许是从日常的生活中解放出来的缘故吧。然而，这一点苗子体会不到，因为她是在山沟沟里，即是在狭窄的山谷里干活……

不消说，自从苗子在时代节系了秀男为自己织的腰带之后，秀男工作起来就更加起劲了。

千重子自从跟龙助、真一兄弟两人上大市以后，时不时心神恍惚，虽然还不算是极度痛苦。她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也许是烦恼的缘故吧。

在京都，十二月十三日“开始年事”，这天已过去了。这里已进入冬季，天气变幻莫测。有时大晴天却下起阵雨，偶尔还夹着雨雪。天晴得快，阴得也快。

十二月十三日“开始年事”，按京都的风俗习惯，从这天起，得筹备过年，还要开始互赠岁暮的礼物。

忠实遵守这种规矩的，还得数祇园等花街柳巷。

每逢这时节，艺伎、舞女等都要到平日照顾她的茶馆、歌舞乐师家或艺伎前辈家去分送镜饼[4]。

接着由艺伎、舞女们挨家道贺，说声“恭喜”。它含有这年承蒙眷顾，得以平安度过，来年还请多多关照的意思。

这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艺伎、舞女来来往往，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多。稍稍提前的岁暮活动，把祇园周围点缀得绚丽多彩。

千重子家的店铺没有这样华丽。

千重子吃过早饭，独自上后面楼上作简单的晨间化妆。她的手却是漫不经心地动着。

龙助在北野甲鱼铺里说的那番激动的话，始终在千重子内心里翻腾。什么要是千重子还是婴儿的时候被扔到龙助家门前就好了，这句话难道不是相当有分量吗？

龙助的弟弟真一是千重子的青梅竹马之交，直到高中都是同学。他性情温柔，尽管他喜欢千重子，可从不曾像龙助那样说出这种令人窒息的话。所以他们相处得很自然。

千重子梳理好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然后下楼来了。

就在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北山杉村的苗子给千重子挂来了电话。

“是小姐吗？”苗子叮问了一句，“我想见千重子小姐，有件事要面告，可以吗？”

“苗子，我真想念你啊……明天怎么样？”千重子回答。

“我随时都可以……”

“到我店里来吧。”

“请原谅，别叫我上店里去。”

“你的事我已经告诉母亲。父亲也知道了。”

“还有店员在吧？”

千重子沉思片刻，说，“那么，我到你村里去。”

“不过这里很冷……你来，我当然很高兴。”

“我还想去看看杉树……”

“是吗？这里不但冷，兴许还会下阵雨呢。请你都准备好。不过，烧火嘛，倒是可以随便烧。我在路旁干活，你来了我马上就知道。”

苗子爽朗地回答。

[1]京都北野神社每年十月四日举行的神事，用芋茎铺葺神轿轿顶，然后抬着去游街。

[2]莲华寺每年暑伏的丑日举行的将病灾封印在黄瓜上的仪式。人们从莲华寺请回黄瓜，写上姓名与病况，四日后埋进土里或流放水中，传说将带走病灾。

[3]佛教中一种想象的神鸟。人面鸟身，生活在雪山或极乐世界里，能发出美妙的声音，令人百听不厌。此处指以此鸟命名的活动。

[4]供神用的圆形大年糕，通常是上下两个。

冬天的花

千重子穿上了长裤和厚厚的套头毛线衣。她从没有这样打扮过。厚袜子也很花哨。

父亲太吉郎在家，千重子跪坐在他面前，向他请安。太吉郎看到千重子这身少见的装扮，不禁瞠目而视。

“要上山去吗？”

“是啊……北山杉村那孩子说想见见我，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是吗？”太吉郎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千重子！”

“嗯。”

“那孩子要是有什么苦恼或困难，你就把她带到咱家来……我收养她。”

千重子低下头来。

“太好了。有了两个女儿，我和你妈也就不寂寞了。”

“爸爸，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千重子施了个礼，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千重子，你是我一手喂奶喂大的，我非常疼爱你。对那姑娘，我也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她长得像你，一定是个好姑娘。带她来吧。二十年前，我讨厌双胞胎，现在倒无所谓了。”父亲说。

“繁！阿繁！”太吉郎呼喊妻子。

“爸爸，我对您的好意感激不尽。不过，苗子那姑娘是绝不会到咱家来的。”千重子说。

“那又是为什么？”

“她大概是不愿意妨碍我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

“怎么说是妨碍呢？”

“……”

“怎么说是妨碍呢？”父亲又说了一遍，然后歪了歪脑袋。

“就说今天吧。我对她说，我爸妈都知道了，请你到店里来吧。”千重子带着含泪欲哭的声音说，“她却顾虑店员和街坊……”

“店员算什么！”太吉郎终于提高了嗓门。

“我懂得爸爸的心意。今天我不妨去说说看。”

“好吧。”父亲点点头，“路上当心……还有，你可以把爸爸刚才的话转告苗子那孩子。”

“好的。”

千重子穿上雨衣，戴上头巾，换了一双雨鞋。

早晨中京的上空万里无云，可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了，说不定北山下着雷阵雨。从城里也可以看见这般天色。要不是京都优美的小山峦挡住，或许还能看到远方天阴得要下雪的样子呢。

千重子乘上了国营公共汽车。

在北山的中川北山村，有国营和市营两种公共汽车，市营公共汽车开到京都市（已经扩大）北郊的山麓就折回，而国营公共汽车则一直驶至远方的福井县小浜地方。

小浜坐落在小浜湾的岸边上，从若狭湾向前伸向日本海。

也许是冬天，公共汽车乘客不多。

有两个结伴出行的青年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千重子。千重子有点害怕，赶紧蒙上头巾。

“小姐，请你不要用那种东西蒙起来嘛。”其中一个青年用跟年轻人很不相称的沙哑声音说。

“喂，住嘴！”贴邻的另一个青年说。

请求千重子的那个年轻人手戴镣铐，不知是什么罪犯。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可能是个刑警。大概是要翻过这深山老林，把犯人押送到什么地方去吧。

千重子不能摘下头巾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

公共汽车到达了高雄。

“到了高雄的什么地方啦？”有个客人问。其实还不至于认不出来。枫叶已经全部落光，从树梢的细枝上可以看到冬天的景象。

在松尾树下的停车场上，一辆车子也没有了。

苗子身穿劳动服来到菩提瀑布停车场迎候千重子。

“小姐，欢迎你。很高兴地欢迎你到这深山里来。”

“算不了什么深山嘛。”千重子戴着手套就去握住苗子的双手，说，“真高兴啊，打夏天以后就再没见过面啦。那次在杉山里，太感谢你了。”

“那算不了什么。”苗子说，“不过，那时万一响雷真的打在我们俩身上，真不知成什么样子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很高兴……”

“苗子，”千重子边走边说，“你给我挂电话，一定有什么急事吧，快告诉我！要不，也塌不下心来聊天哪。”

“……”

苗子身穿劳动服，头上包着一条头巾。

“究竟是什么事嘛？”千重子再问了一问。

“其实，是秀男向我求婚，我想同你商量，所以……”苗子绊了一跤，差点摔倒，一把抓住了千重子。

千重子把摇摇晃晃的苗子抱住。

苗子每天劳动，身体很健壮……可是，那回夏天打雷的时候，千重子一味害怕，不曾留意到。

苗子很快就站稳脚跟，可是她好像很愿意被千重子拥抱，不肯说声行了，甚至索性依偎着千重子走起来。

搂着苗子的千重子，不知不觉反而更多地靠在苗子身上。不过，这两个姑娘谁都没注意到。

千重子把头巾拉起来，说：

“苗子，那你是怎样回答秀男的？”

“回答？……我总不能当面回答呀。”

“……”

“起初他把我错认是你……现在弄清楚了，他已经把你深深印在心上了。”

“哪有这种事。”

“不，我非常了解这点。即使不认错人，我也只是替代千重子小姐罢了。秀男一定把我看作千重子的幻影吧。这是第一……”苗子说。

现在千重子回想起这样一件事来：今年春上郁金香盛开的时候，从植物园回家途中，在加茂川堤岸上，父亲曾劝母亲把秀男招为自己的入赘女婿。

“第二，秀男家是织腰带的。”苗子加强语气，“如果由于这件事使千重子小姐家的店铺和我发生了关系，增加了千重子小姐的麻烦，甚或使千重子小姐遭到街坊的冷眼，那我可就罪该万死。我真想躲到更深更深的深山里去……”

“你是这样看的吗？”千重子摇了摇苗子的肩膀，“今天我是对父亲说明了要上你这儿来的。我母亲也很理解。”

“……”

“你猜我父亲怎么说。”千重子更使劲地摇晃着苗子的肩膀，“他说，你去对苗子姑娘说，要是她有什么苦恼或困难，就把她带到咱家来……你是作为亲生女儿入了父亲户口的。不过对那姑娘也要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呀。千重子一个人太寂寞了吧。”

“……”

苗子摘下蒙在头上的头巾，说了声“谢谢”，就把脸捂了起来，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我衷心感激你。我的确是个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人，虽然寂寞，但我埋头干活，把这些都忘掉了。”

千重子为了缓和苗子的激动，说：

“关键是秀男，他的事……”

“这样的事，我不能马上回答。”

苗子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眼眶里噙满了热泪。

“借我这个。”千重子用苗子的手巾替她揩拭眼圈和脸颊，说，“满面泪痕，能进村吗？”

“没关系。我这个人性格倔强，比谁都能干活，就是好哭。”

当千重子给苗子揩脸的时候，苗子反而情不自禁地投到千重子怀里抽泣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呢？苗子，你叫我心里空落落的，快别这样。”千重子轻轻地拍了拍苗子的后背，“你要是这样哭，我可就回去啦。”

“不，不要！”苗子愕然，从千重子手里拿过自己的手巾，使劲擦了一把脸。

多亏是冬天，人们觉察不出来。只是她的眼白有点红罢了。苗子将头巾戴得低低的。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

的确，北山杉树的枝丫一直修整到树梢。在千重子看来，呈圆形残留在树梢上的叶子，就像是一朵朵淡雅的冬天的绿花。

千重子认为此刻正是好时机，便对苗子说：

“秀男不仅腰带图案画得好，而且织功也很到家，很认真哩。”

“是啊，这我知道。”苗子回答，“秀男邀我去参观时代节的时候，他好像不大爱看盛装的游行队伍，倒是很喜欢队伍的背景—御所那松树的苍翠和东山那变幻莫测的色彩。”

“时代节的队伍，秀男可能不稀罕……”

“不，好像不是这样的。”苗子加重了语气。

“……”

“他要我游行结束以后到家里去一趟。”

“家？是秀男的家吗？”

“是啊。”

千重子有点吃惊的样子。

“他还有两个弟弟。还领我去看后院的空地，说如果我们将来结合了，可以在那儿盖间小屋，尽量织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不是挺好吗？”

“挺好？……秀男把我看作是小姐你的幻影，才要同我结合的呀！我是个女孩子，我很了解这点。”苗子又重复了一遍。

千重子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迷惑地走着。

狭长的山谷旁边一个小山谷里，洗刷杉圆木的女工们围坐成一个大圈休息，烤火取暖。篝火燃得烟雾腾腾。

苗子来到自己的家门前。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小窝棚。年久失修的稻草屋顶，已经变得歪歪斜斜。只因为是山间房子，所以还有个小院落。院落里的野生南天竹，结着红色的果实。就是那么七八棵，也长得杂乱无章。

然而，这可怜的房子，也许就是千重子原来的家。

走过这所房子的时候，苗子的泪痕已经干了。究竟对千重子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好呢，还是不说好？千重子是在母亲的娘家出生的，大概没在这所房子住过。苗子还是婴儿的时候，母亲先于父亲与世长辞，所以连她也记不清自己是否在这所房子住过了。

幸好千重子没发现这样一所房子，她只顾抬头仰望杉山和并排的杉圆木，就径直走了过去。苗子也就没有谈及这所房子的事。

挺拔的杉林，树梢上还残留着的叶子稍呈圆形，千重子把它看成是“冬天的花”。想来它也的确是冬天的花。

大部分人家的房檐前和楼上，都晾晒着一排剥了皮的洗刷干净的杉圆木。光是把那一根根白圆木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立着，就够美的了。也许比任何墙壁都要美得多。

杉山上，在杉树根旁长着的野草，都已经枯萎。杉树的树干笔直，而且一般粗细，确实很美。透过斑斑驳驳的树干的缝隙，还可以窥见天空。

“还是冬天美啊。”千重子说。

“可能是吧，我看惯了倒也不觉得。但还是冬天的杉叶看上去有点像淡淡的芒草色。”

“它多像花啊。”

“花！是花吗？”苗子感到意外，抬眼望着杉山。

走不多久，有一间古雅的房子，可能是这村子里拥有山地的大户人家的。略矮的墙壁，下半截镶木板，漆成黄红色；上半截是白墙，带葺瓦的小屋顶。

千重子停下脚步说：“这间房子真好。”

“小姐，我就是在这家寄居的，请进去看看吧。”

“……”

“不要紧的。我住在这儿已经快十年了。”苗子说。

千重子已经听苗子说过两三遍：与其说秀男是把苗子当作千重子的化身，莫如说是当作千重子的幻影，才要同苗子结合的。

如果说是“化身”，那当然容易明白。然而说是“幻影”，究竟是指什么呢……特别是作为结婚对象……

“苗子，你总说幻影、幻影的，究竟幻影是什么呢？”千重子严肃地说。

“……”

“幻影不就是手触摸不到的无形的东西吗？”千重子继续说着，突然涨红了脸。苗子不仅是脸，恐怕全身各个部分都像自己。她将要属于男人所有了。

“尽管如此，很可能无形的幻影就在这里。”苗子答话说，“幻影，也许就隐藏在男人的心里、脑子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

“也许我变成六十岁老太婆的时候，幻影中的千重子小姐还是现在这样年轻呢。”

苗子这句话使千重子感到意外。

“你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

“对美的幻影，总没有厌倦的时候吧。”

“那也不见得。”千重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

“幻影是不能践踏的。践踏了只能自食其果。”

“唔。”千重子看出苗子也有妒忌心，但她说，“真是的，什么幻影，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苗子说着摇了摇千重子的上身。

“我不是幻影。是和你成对的双胞胎。”

“……”

“这么说，莫非你还要同我的灵魂做姐妹不成？”

“瞧你说的。那当然是和千重子小姐做姐妹啦。不过，只限于秀男才……”

“你太过虑了。”千重子说了这么一句，微低下头走了一段路，又说，“找个时间，咱们三人推心置腹地谈谈好吗？”

“何苦呢……话有真心，也有违心的……”

“苗子，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疑心呀？”

“倒不是什么疑心。但我也有一颗少女的心啊……”

“……”

“大概周山那边的雷阵雨下到北山来了。山上的杉树也……”

千重子抬起头来。

“咱们快点回去吧，看样子要下雨夹雪呢。”

“我为防万一下雨，带着雨具来了。”千重子脱下一只手套，把手让苗子看，“这样的手，不像小姐吧？”

苗子吓了一跳，连忙用自己的双手攥住千重子的那只手。

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雷阵雨。千重子不用说，恐怕就连在这个村子长大的苗子也没留意到就下起来了。不是小雨，也不是毛毛雨。

千重子经苗子一提醒，抬头扫视了一遍四周的山。山峦冷冷地蒙上一层蒙蒙的雨雾。挺立在山脚下的杉树，反而显得更加清新了。

不知不觉间，小小的群山仿佛锁在雾霭中，渐渐失去了它的轮廓。就天空的模样来说，这种景象同春雾的景象不同。也许可以说，它更具有京都的特色。

再看看脚底下，地面上已经有点潮湿了。

不一会儿，群山弥漫了雾霭，笼上一层淡灰色。

雾霭渐浓，从山谷落下来，还搀着一些白色的东西。这就成了雨夹雪。“快回去吧！”苗子对千重子这样说，因为她看到了这种白色的东西。这不能算是雪，只能说是雨夹雪。但是，这种白色的东西时而消失，时而又多起来。

千重子也是京都姑娘，对北山的雷阵雨并不觉得陌生。

“趁还没变成冷冷的幻影之前……”苗子说。

“又是幻影？”千重子笑了，“我带雨具来了……冬天的京都天气变幻无常，可能又会停下吧。”

苗子仰望着天空说：“今天还是回去吧。”

她紧紧地攥住千重子那只脱下手套让她瞧的手。

“苗子，你真考虑结婚吗？”千重子说。

“只稍稍考虑……”苗子答后，将千重子脱下的那只手套，真挚而深情地给她戴上。

这时，千重子说：“请你到我店里来一趟好吗？”

“……”

“来吧！”

“等店员都回家以后吧。”

“在夜间？”

苗子吓了一跳。

“请你在我家过夜。你的事我父母都很了解。”

苗子的眼睛里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但她马上又犹豫起来。

“我很想同你一块睡，哪怕一晚也好。”

苗子不让千重子瞧见似的把脸扭向路旁，偷偷地落起泪来。然而，千重子哪能瞧不见呢。

千重子回到了室町的店铺。这一带也是阴沉沉的，但没有下雨。

“千重子，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赶在下雨之前。”母亲阿繁说，“爸爸也在里屋等你哪。”

千重子回到家里，向父亲请安，父亲没好好听完，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孩子的事怎么样了，千重子？”

“啊？”

千重子颇感为难，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这件事用三言两语是很难说清楚的。

“怎么样了？”父亲再次追问。

“嗯。”

千重子对苗子的话，有的地方也是似懂非懂……苗子说，秀男实际上是想和千重子结婚，由于不能如愿，只好死了心，转念于跟千重子一模一样的苗子，并想同苗子结婚。苗子的少女心敏锐地觉察到这点。于是，她向千重子说了一通“幻影论”。千重子心想：难道秀男真的要用苗子来慰藉他渴望自己的心情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算是秀男自负了。

但是，也许事情不尽是这样。

千重子不好意思正面看着父亲的脸，她羞得几乎连脖子都红了。

“那位苗子姑娘不是一心想见你吗？”父亲说。

“是啊。”千重子猛然抬起头来，“她说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向她求婚了。”

千重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哦？”

父亲悄悄望了女儿一眼，沉默了片刻。他仿佛看透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是吗，和秀男？……要是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倒不错嘛。真的，缘分这玩意儿是很微妙的。这同你也有关系吧？”

“爸爸，不过我觉得她不会和秀男结婚。”

“哦？那为什么呢？”

“……”

“那为什么呢？我觉得很好嘛……”

“爸爸，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您还记得吗，您在植物园问过我，让秀男做我的终身伴侣怎么样，这事，那位姑娘全都知道了。”

“噢？她怎么会知道的？”

“还有，她好像觉得秀男家是织腰带的，同咱们的店铺总有点关系。”

父亲感慨万分，沉默不语了。

“爸爸，您让她到咱家来过夜吧。过一夜也好，我求求您。”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呢……我不是说过就是收养她也可以吗？”

“那她是绝不会同意的。她只住一个晚上……”

父亲用怜爱女儿的目光望着千重子。

这时，传来了母亲拉挡雨板的声音。

“爸爸，我去帮妈一下忙就来。”千重子说着站起来。

雷阵雨敲打在瓦房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父亲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

水木龙助、真一兄弟俩的父亲邀请太吉郎上圆山公园左阿弥饭馆吃晚饭。冬季日短，从高处的饭馆房间里居高临下鸟瞰，市街上都已掌灯。天空一片灰蒙蒙，没有晚霞。街上除了点点灯火，也显得阴沉沉的。那是京都冬天的色彩。

龙助的父亲是室町的一位殷实可靠的大批发商，他使这家字号繁荣起来。但今天他好像有难言之事，总是犹犹豫豫，净扯些无聊的市井传说来打发时间。

“其实……”他借酒兴引开了话题。平素优柔寡断，经常流露出厌世情绪的太吉郎，对水木的话却已猜到了几分。

“其实嘛……”水木吞吞吐吐地说，“关于龙助鲁莽的事，也许你已经从令爱那里听说了吧？”

“是啊，我虽不才，却很理解龙助的好意。”

“是吗。”水木如释重负，“那小子很像我年轻的时候，说干就干，谁劝阻都不听，真不好办……”

“我倒很感谢他。”

“哦。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水木确实放心了，“请你别见怪啊。”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太吉郎店铺的生意日渐萧条，由一个同行，且是区区年轻人来帮忙，实在有失体面。要说是去学习，从两家商店的规模看来，应该是倒过来。

“我倒很感谢他……”太吉郎说，“贵店倘使没有龙助，恐怕也不好办吧……”

“哪里，做生意，龙助也是个新手，还不在行。做父亲的，说出这话未免那个，不过这孩子办事倒也牢靠……”

“是啊，他到敝店来，马上就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坐在掌柜面前，真吓唬人。”

“他就是这么个脾气。”水木说了一句，又默默地呷了一口酒。

“佐田先生。”

“嗯？”

“哪怕不是每天，若答应让龙助到贵店去帮忙，他弟弟真一就会更加好好干，那我就省事了。真一是个性情温和的孩子，龙助直到现在还动不动就喊他‘童男’什么的，这是他最讨厌的……因为小时候他坐过祇园节的彩车。”

“他长得很俊，和小女千重子是青梅竹马之交……”

“关于千重子小姐的事……”

水木又讲不下去了。

“噢，关于千重子小姐的事……”水木重复了一句，然后用简直像是生气的口吻说，“你怎样养育出这么一个漂亮的好姑娘啊？”

“这不是父母的本事，而是孩子天生的。”太吉郎直统统地答道。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你我都是干类似行业的，龙助要求来帮忙，说实在的，是因为他希望更多地接近千重子小姐，哪怕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好。”

太吉郎点点头。水木揩了揩额头的汗，他那额间很像龙助的额头。

“那孩子虽然其貌不扬，但很能干。我决无意强求。但有朝一日有幸得到千重子小姐的垂青，真到那份上，恕我冒昧，请你把他收为养老女婿。我愿把他过继……”水木说着，低下了头。

“过继？”太吉郎简直吓了一大跳，“你要把大批发商的继承人……”

“这是人生的不幸啊。我了解龙助近来的情况才这么想的。”

“感谢你的厚意。但这种事还得根据他们两个年轻人感情的发展来定。”太吉郎避开水木的强烈要求，“千重子是个弃儿啊！”

“弃儿有什么关系？”水木说，“我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那么，是不是可以让龙助上贵店去帮忙呢？”

“可以嘛。”

“谢谢，谢谢。”水木感到轻松愉快了，连喝酒的样子也不同了。

第二天早上，龙助急匆匆地来到太吉郎的店里，马上就把掌柜和店员都召在一起，查起货物来……诸如香云绸、白绸、刺绣绉绸、京都绉绸、绫子、特等绉绸、捻线绸、结婚礼服、长袖和服、中袖和服、窄袖和服、锦子、缎子、高级印染绸子、出访礼服、腰带、黑绢、和服和零星物品……

龙助只是看了看，什么话也没说。掌柜由于有上回的事，对龙助有点拘谨，连头也没抬起来。

大家挽留龙助，可龙助还是在晚饭前回家了。

入夜，苗子来了。她砰砰砰地敲了几下格子门。这敲门声只有千重子听见。

“哎哟，苗子，从傍晚就冷了起来，你可来得太好了。”

“……”

“星星都出来了。”

“千重子小姐，我该怎样向令尊令堂招呼才好呢？”

“我早就跟他们说明白了，只要说声你是苗子就行。”千重子搂住苗子的肩膀，领她到后院去，她边走边问：“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那边吃过寿司才来的，不用操心了。”

苗子显得很拘谨。千重子的双亲看见她，弄得目瞪口呆，想不到竟有这么一个姑娘长得这样像自己的女儿。

“千重子，你们俩上后面二楼去好好谈谈吧。”还是母亲阿繁最能体贴人。

千重子拉着苗子的手走过狭窄的过道，上到后面二楼，打开了暖炉。

“苗子，你过来。”千重子把苗子叫到穿衣镜前，直勾勾地望着镜中两个人的脸。

“多像啊！”一股暖流流遍了千重子的全身。她们又左右对调，再看了看，“简直一模一样呀！嗯。”

“本来就是双胞胎嘛。”苗子说。

“要是所有的人都生双胞胎，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就净认错人，不就麻烦了吗。”苗子后退一步，眼睛湿润了，“人的命运真难预料啊。”

千重子也后退到苗子身边，使劲地摇晃着苗子的双肩，说：

“苗子，你就在我们家住下去不行吗？我父母也这么希望……我一个人太孤单了……虽然我不知道住在杉山会有多快活。”

苗子好像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一下，跪坐了下来，然后摇摇头。在摇头的当儿，眼泪差点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姐。现在你我之间的生活方式不同，教养也不一样，我也过不惯大城市生活，我只要上你店来一次，只要一次也就行了。也想让你看看你送给我的和服……再说，小姐还曾两次光临杉山看我。”

“……”

“小姐，你婴儿时被我们的父母抛弃了，可我什么都不晓得呀。”

“这种事，我早就忘记了。”千重子无拘无束地说，“现在我已经不认为有这样的父母了。”

“我想，不知道咱们的父母是不是受到了报应……那时我也是个婴儿。请别见怪。”

“这事你有什么责任和罪过呢？”

“虽然没有，但我以前也说过，我不愿意妨碍小姐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苗子压低嗓音，“我想索性隐姓埋名算了。”

“何苦呢，干吗要那样……”千重子加强了语气，“我总觉得很不公平……苗子，你觉得不幸福吗？”

“不，我觉得孤单。”

“也许幸运是短暂的，而孤单却是长久的。”千重子说，“咱们躺下好好再谈谈吧。”她从壁橱里拿出卧具来。

苗子一边帮忙一边说：“这就是幸福吧。”

她侧耳倾听屋顶上的声音。

千重子看见苗子侧耳倾听，便问道：

“是雷阵雨？雨夹雪？还是夹杂着雨雪的阵雨？”说着自己也停下手来。

“是吗？可能是下小雪吧。”

“雪？……”

“多么轻飘啊。不成雪的雪。真好，是小小的雪。”

“嗯。”

“山村里经常下这样的小雪。我们在干活，不知不觉间，杉树的叶子披上了一层白色，就像是一朵朵白花。冬天枯萎的林木，常常连小小的枝丫都成了白色，好看极了。”苗子说。

“……”

“有时小雪很快停下，马上变成雨夹雪，有时又变成雷阵雨……”

“打开挡雨板看看怎么样？一看就明白了。”千重子刚想站起来走过去，就被苗子一把抱住，“算了，又那么冷，要幻灭的啊！”

“幻、幻，你总爱说个幻字。”

“幻？……”

苗子美丽的脸蛋绽开了微笑，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哀愁。

千重子要铺床铺，苗子急忙说：

“千重子小姐，请让我来铺一次小姐你的床铺好吗？”

但是千重子一声不言，默默地钻进并排铺着的被窝里。

“啊！苗子，真暖和啊！”

“毕竟是工作不同，住的地方也……”

苗子把千重子紧紧抱住。

“这样的夜晚，总是很冷的啊。”苗子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细雪纷纷扬扬，停停下下……今天夜里……”

“……”

这时，父亲太吉郎和母亲阿繁上楼到隔壁房间去了。由于上了年纪，他们用电热毯去暖和床铺。

苗子把嘴凑到千重子耳边，悄悄地说：

“千重子小姐的床铺已经暖和了，我到旁边的铺位去。”

母亲把隔扇拉开一条小缝，窥视两个姑娘的卧室，那是在这以后的事了。

翌日早晨，苗子一早就起床，把千重子摇醒：“小姐，这可能就是我一生的幸福了。趁着没人瞧见，我该回去了。”

正像昨晚苗子所说的那样，真正的小雪在半夜里下下停停，现在还在霏霏地下着。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

千重子坐了起来。“苗子，你没带雨具吧？请你等一等。”千重子说着，把自己最好的天鹅绒大衣、折叠伞和高齿木屐都给了苗子。

“这是我送给你的。希望你再来啊。”

苗子摇摇头。千重子抓住红格子门，目送苗子远去。苗子始终没有回头。在千重子的前发上飘落了少许细雪，很快就消融了。整个市街也还在沉睡着。

名人

一

第二十一世本因坊秀哉名人，[1]于昭和十五年一月十八日早晨，在热海鳞屋旅馆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七岁。

在热海，一月十八日这个忌辰的日子，是很容易记牢的。因为《金色夜叉》中的贯一在热海海边说了一句“本月今晚的月亮”的台词，人们为了纪念他，便把一月十七日定为红叶节。秀哉名人的忌辰，就是红叶节的次日。

历年红叶节都举办文学性的活动。名人逝世的昭和十五年，红叶节尤为盛大。除尾崎红叶外，还有高山樗牛、坪内逍遥，都同热海结下了不解之缘。为了悼念这三位已故文人，竹田敏彦、大佛次郎、林房雄等三位小说家在前一年度的作品里又对热海作了介绍。热海市给这三位作家赠送了感谢状。当时我正在热海，也出席了这个节日的活动。

十七日晚上，市长在我下榻的聚乐旅馆举行了招待宴会。十八日凌晨，我被电话吵醒，说是名人作古了，我旋即奔赴鳞屋去吊唁，然后折回旅馆。吃过早饭，同前来参加红叶节的作家和市工作人员一起参谒了逍遥的墓，并供奉了鲜花。而后绕到梅园去。在抚松庵举行的宴会上，我中途溜了出来，去鳞屋给名人的遗容拍了一张照片。过不多久，就目送名人的遗体被运回东京去了。

名人是在一月十五日到达热海的，十八日就猝然长逝了。好像特地到热海来作古似的。十六日我曾到旅馆造访名人，并下了两盘棋。当天傍晚，我回家不久，名人突然发病了。这是名人最后一次同我下他所爱好的将棋。我撰写过一篇秀哉名人最后一场比赛（告别赛）的观战记，还同名人最后对弈了一盘，拍了一张名人最后的头像（遗容）。

名人同我结下缘分，是从东京日日（每日）新闻社选我当告别赛观战记者开始的。作为报社举办的围棋赛，那次场面之盛大空前绝后。六月二十六日在芝公园的红叶馆开始对局，到十二月四日在伊东的暖香园下完这一盘棋，几乎花费了半年的时光。断断续续地下了十四次。我在报上连载了六十四回观战记。不过，棋下到一半，名人便病倒了。八月中旬到十一月中旬休战了三个月。由于名人病重，这盘棋更显得悲切了。说不定还是这盘棋夺去了名人的性命呢。下完这盘棋，名人再也没能恢复健康，一年后就离开了人世。

[1]本因坊，1590年丰臣秀吉授予棋艺高超的日海和尚“本因坊”称号，开始了“本因坊”世袭制。名人，棋手的最高称号。

二

这位名人下完告别赛的时间，确切地说，应该是昭和十三年十二月四日下午二时四十二分。下到黑237就终局了。

且说名人默默地在棋盘上“收官”，这时，列席的小野田六段说：

“是五目吗？”

这是很有礼貌的说法。他明知名人输了五目，却有意这么说，以图消除名人的忧郁，这也许是对名人的一种体贴吧。

“嗯，是五目……”名人嘟哝了一句，抬起红肿的眼睑，他已经再也不想摆放棋子了。

拥到对局室来的工作人员，谁都不言语。名人仿佛要缓和一下这种沉闷的气氛，平静地说：

“我不入院的话，早该在八月中旬就在箱根结束了。”

然后，他询问了自己用的时间。

“白方是十九小时五十七分……还差三分钟，正好用一半时间。”担任记录的少女棋手回答道。

“黑方是三十四小时十九分……”

高段棋手下一盘棋，一般需要十个小时的光景。唯独这盘棋，据说规定可用时四十小时，等于延长四倍。最后黑方实际用时三十四小时十九分，耗时相当多。自从围棋规定时间以来，这一盘是空前绝后的。

下完这盘棋，正好快到三点，旅馆女佣端上了点心。人们依然沉默不语，视线都落在棋盘上。

“吃点年糕小豆汤怎么样？”名人问对手大竹七段。[1]

年轻的七段下完棋，就向名人施礼说：

“先生，谢谢您了。”

说罢，他深深地低下了头，一动也不动，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白皙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

名人抹乱了棋盘上的棋子，七段将黑子放进棋盒里。对于对手，名人没说一句感想，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了。当然，七段也没吐露什么感想。倘使是七段输了，总该说点什么吧。

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偶尔探望一下外面，发现大竹七段动作麻利，转眼换上了棉袍，下到庭院，独自坐在对面的长凳上。他紧抱双臂，耷拉下苍白的脸。冬日临近黄昏，暮霭朦胧，他在冷飕飕的宽阔庭院里，陷入了沉思。

我打开了走廊的玻璃门，呼唤道：

“大竹兄，大竹兄。”

他生气似的稍微掉转头，大概是落泪了吧。

我把目光移退回屋里，名人夫人来致意说：

“承蒙长期多方关照……”

我同夫人交谈了几句，大竹七段的身影早已从庭院消失了。接着他又麻利地换上带家徽的礼服，衣冠整齐地带着自己的妻子到名人和工作人员的房间去致意，也到我的房间来了。

我也到名人的房间去致意。

[1]这场告别赛实是本因坊秀哉与著名棋手木谷实七段对弈的。

三

这盘棋下了半年，胜负终于揭晓。次日工作人员也都急匆匆地回家去了。恰巧是伊东线试车的前一天。

年终岁初，是温泉的旺季。电车通到伊东市，大街小巷都披上了庆贺的新装，显出一派繁荣景象。我同被“禁闭”的棋手们一起幽居在旅馆的房间里。当我乘上公共汽车回家时，这个城市的装饰跳入眼帘，使我觉得像是从洞窟中解放出来似的。新车站附近，展现出一条条土色的未经铺设的路。突击建筑的房屋，一栋栋拔地而起。新街区杂乱无章。在我看来，这是人世间的一种生机。

公共汽车驶出伊东市，在海滨路上，遇上了一群背着柴火的妇女，她们手里拿着贯众草。有的妇女用贯众草把柴火捆绑起来。我突然觉得人是可亲的，心情就像越过高山看见了缭绕上升的炊烟一样。可以说这些寻常准备过年的生活习惯，令我十分怀念。我恍如从异常的世界逃脱了出来。妇女们大概是拾柴火回家烧饭吧。海呈现出一派冬日的景色。太阳显得暗淡无光，突然昏沉下来。

但是，就是在公共汽车上，我的脑子里还浮现着名人的形象。也许是对老名人产生的感情渗透了身心，才使我感到可亲可敬。

工作人员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老名人夫妇留在伊东旅馆里。

“常胜名人”在一生中最后一次的围棋赛上败北了。因此名人应该最不愿意在对局室里停留。再说，他带病参战，要消除疲劳，也应该尽早换个地方才是。然而难道是名人对此心不在焉，或是感觉迟钝？连工作人员和观战的我，都觉得再不能在这里待下去，赶紧逃脱似的回家去了，唯独失利的名人却留下来。他这种郁闷而乏味的生活，任凭人们去想象吧。他本人大概依然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茫然地坐着。

名人的对手大竹七段早已回家去了。他和没有孩子的名人不同，有一个热闹的家庭。

记得下完这盘棋两三年之后，我曾接到大竹七段夫人的来信，提到他家有十六口人。我想，在一个十六口人的大家庭里，或许可以领略到七段的性格或生活作风，便想去拜访他家。后来，七段的父亲去世，十六口人变成了十五口，我曾去吊唁。虽说是吊唁，也是在举行过葬礼一个月以后才去的。这是我第一次拜访七段的家。七段不在，夫人亲切地接待了我，把我请进了客厅。夫人寒暄过后，站到门口去了。

她说了句“来，把大家都叫来”，便传来了吧哒吧哒的脚步声，四五个少年走进客厅，以孩子的立正姿势排成一行。他们是十一二岁到二十岁上下的青少年，好像都是弟子。其中夹着一位少女，她脸颊绯红，身体滚圆，但个子高大。

夫人将我介绍给他们之后，说了声“请向先生致意”，弟子们立即低头行礼。我感受到这个家庭的温暖。这种礼仪是很自然的，毫无矫揉造作的痕迹。少年们一离开客厅，就听见他们在这座宽阔房子里嬉戏的吵嚷声。在夫人的劝导下，我登上了二楼，请内弟子同我练习了一盘，夫人不时给我端来食物。我在这家待了很长时间。

说一家十六口人，是包括这些弟子在内的。内弟子有四五人，但年轻棋手只有大竹七段一人。足见他有很好的人缘和收入。再说，大竹七段是个溺爱孩子和体贴家眷的人，因而就出现了这种情形吧。

这期间，大竹七段作为名人告别赛的对手，整天幽居在旅馆里。对局的日子，傍晚时分中途暂停，他总是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给夫人挂电话。

“今天我和先生下了几手。”

大竹七段只谈这点，不至于失慎泄露出去，让对方估摸到棋局。只要从七段的房间传来这种电话声，我就不能不对他怀有好感。

四

在芝红叶馆举行的开局仪式上，黑子白子都只下了一手，第二天也只进行到十二手。然后决定将对局场地转移到箱根去。名人、大竹七段，还有工作人员一起出发，抵达堂岛对星馆的当天，没有继续对弈，对弈者之间也没发生龃龉。傍晚时分，名人还喝了将近一瓶酒，心情十分舒畅，甚至谈笑风生。

他们先被请到客厅里，从客厅的津轻漆大桌子谈到漆器的故事。

“记得有一回，我见到一个漆棋盘。不是涂漆，而是里里外外全部用漆精心制作的。据说，那是青森漆器工匠出于爱好制造的，花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工夫。大概是要等漆干以后，在上面再涂，这才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吧。棋盒和箱子都是漆器。他把它拿到博览会上，标价五千元，可卖不出去。于是他拿到日本棋院，要求人家照顾，出三千元。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是很重的，比我还重，足有四十多公斤呢。”名人说罢，望了望大竹七段。

“大竹，你又发胖了。”

“六十公斤……”

“哦？你正好比我重一倍。年龄却还不到我的一半……”

“已经三十了。先生，真不好意思呀。三十……到先生府上学习的时候，我是很瘦的哩。”大竹七段回忆起少年时代的往事，“在打搅府上的时候，我生病了，还得到师母的悉心照料呢。”

接着话题又从七段夫人的娘家信州温泉浴场转到家庭问题。大竹七段二十三岁就结婚，那时还是五段，生了三个孩子，收了三个徒弟，全家共十口人。

据说，七段六岁的长女对围棋边看边学，久而久之，也无师自通了。“前些时候，我让她九个子，还留下棋谱呢。”

“哦，让了九子？了不起啊。”名人也说了一句。

“四岁的老二也懂得叫吃。是不是有天分还不清楚，如果有发展前途……”在座的人都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棋坛头号人物七段，以六岁和四岁的女儿为对手对弈，他仿佛在认真考虑：自己的幼女若有天分，让她们也同自己一样，成为棋手就好了。一般来说，围棋的天分十岁左右就能表现出来，这个时候不学习就不能成才。但在我听来，大竹七段的话有点奇怪。也许是痴迷围棋的他才三十岁，还处在尚未厌倦的年纪吧。我想，他的家庭肯定是很幸福的。

当时，名人在世田谷的家占地二百六十坪，建筑面积八十坪，庭院比较窄小。他说，想把这里卖掉，迁到庭院比这里大一点的地方去。想和他谈谈家庭的事也不成，实际上他和夫人过着二人生活，如今已经不再收弟子了。

五

名人从圣路加医院出院后，已经三个月没有下围棋了，现在又在伊东的暖香园继续对弈。第一天，从黑101到105，仅下五手，就发生了纠纷，下次哪天续弈也定不下来。名人病倒，大竹七段又不同意改变对局条件，坚持要放弃这盘棋。这场纠纷，比箱根那次还难以解决。

对弈者和工作人员都闲居在旅馆里，白白地度过郁闷的日子。因此名人曾到川奈去散心。名人本来不爱出门，现在却自己主动出去了，这十分罕见。名人及他的弟子村岛五段、负责记录的少女棋手和我同行。

可是，一走进川奈观光旅馆，就坐在大厅里款式新颖的椅子上，一边歇息一边喝点红茶。对名人来说，这完全不相称。

大厅四周镶着玻璃，呈圆形从本馆伸向庭院，像个眺望室或日光室。从那里可以看见铺满草坪的宽阔庭院的两侧，那儿有两个高尔夫球场，一是富士球场，一是大岛球场。庭院和高尔夫球场前边就是海。

很早以前，我就很喜欢川奈这种明朗而开阔的景色，很希望郁郁寡欢的名人去欣赏和享受一番，于是我悄悄地观察名人的样子。名人恍恍惚惚的，不像是在观赏景色，视线也不投向周围的客人。他不动声色，也没有说一句有关景致或饭店的话，照例由夫人来周旋。她赞赏风光佳美，并问名人有没有同感。名人不点头，也不反对。

我很想让名人到阳光灿烂的室外去，便邀他进了庭院。

“走吧，外面暖和，不要紧的。你一定会感到舒畅。”夫人替我催促名人。

名人并不那么厌烦。

这是一个小阳春的天气。大岛依稀可辨。不甚暖和的海面上，老鹰在翱翔。庭院的草坪边缘，立着一排松树，给海镶上了一道绿边。可以看见好几对新婚旅行的人，星星点点地分散在这草坪和海的连接线上。也许是置于宽阔明朗的景色之中的缘故，没有显出新婚旅行的不自然，倒显得温文典雅。新娘子的衣裳上现出海和松树的色彩，极目远望，呈现出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使人更觉得幸福而新鲜。到这里来的新婚夫妇，都是富家的新郎新娘。我带着近似悔恨的羡慕，对名人说：

“那些人都是新婚旅行的。”

“没什么意思吧。”名人嘟哝了一句。

很久之后，我还回忆起名人那副毫无表情地嘟哝的形象。

我想在草坪上转悠，也想在草坪上坐一会儿，可是名人只在一个地方伫立不动，我也只好在旁相陪。

归途中，我们驾车绕过一个碧绿的小湖。在晚秋的午后，这个小湖也显得格外幽静，出人意料地美。名人也从车厢里出来，站着观赏了一会儿。

川奈饭店富丽堂皇。翌日清晨，我又去邀大竹七段。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我想，要是能消除七段那股别扭劲儿就好了。我也邀请了日本棋院的八幡干事和《东京日日新闻》的砂田记者一同前往。我们白天在饭店庭院农村风味的房子里吃寿喜烧，一直笑谈到傍晚。从前我曾应舞蹈家们和大仓喜七郎的邀请，来过川奈饭店，自己也曾来过，可以当向导。

从川奈回来之后，这盘棋的纠纷又继续发展下去。我只不过是旁观者，最后连我也当了本因坊名人和大竹七段之间的斡旋人。这盘棋好歹又于十一月二十五日继续下去了。

名人身旁放了一个梧桐木大火盆，后来他让人把另一个长火盆搁在他背后。水壶的蒸汽腾腾上升。由于七段劝说“请随便吧”，他也就依然系着围巾，裹着防寒服。它似乎是毛线里、毛毡面的，类似短和服外褂。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也离不开这些东西。据说当天他发起低烧来了。

“先生的正常体温是……”面对棋盘的大竹七段问道。

“是啊，通常是在三十五度七到三十五度九之间徘徊，不曾到过三十六度。”名人轻声回答，好像回味着什么。

另一次，别人问到名人的身高时，他说：

“征兵检查时是四尺九寸九，后来又长了三分，成了五尺二分。上了年纪，人也萎缩了，现在是五尺整。”

箱根一战，名人病倒了，医生诊察时说：

“他的体质像个发育不健全的孩子，连腿肚子都几乎没有肉呀。按这种体质，恐怕连运动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也不能让他服用成年人的药量，只能服用十三四岁孩子的剂量，不然……”

六

在棋盘前一落座，名人就显得很高大。这当然是全靠他的地位、修养和艺术的力量。他身高五尺，上身却很长。脸盘又长又大，鼻、嘴和耳朵等也都很大。特别是下颚向前凸出。在我拍的那张遗容照片上，这些特征也都很显著。

名人遗容的照片拍得怎么样呢？冲洗之前，我很是担心。我早就拜托在九段的野野宫照相馆冲洗了。我将胶卷送到野野宫手里的时候，曾告诉他我拍的是名人的遗容，希望他一定要精心冲洗。

红叶节过后，我便回家，不久又到热海去了。我一再叮嘱妻子，倘若野野宫将遗容照片送到镰仓家里，务必差人送到聚乐旅馆来，决不要擅自看这张照片，也不要让别人看。因为这张照片是我这个外行人拍摄的，倘使把名人的遗容拍得很丑陋或者很凄怆，再让别人看见后张扬出去，会有损名人的威望。如果照片拍得不好，我也不让名人的遗孀和弟子们看，打算把它付诸一炬。我的照相机快门出了毛病，也许就没拍好。

当时我同参加红叶节的人们在梅园抚松庵一起吃午饭，正品尝火鸡寿喜烧的时候，我妻子挂来电话，转告了遗属的话：希望我能给名人的遗容拍张照片。那天早晨，我去瞻仰了名人的遗容，回家以后灵机一动，便托随后前去吊唁的妻子捎了个口信：倘若遗属希望用石膏拓下死者的面型，或者拍下死者的遗容，我也会欣然应承。名人的遗孀表示她不喜欢石膏面型，想拜托我给拍张照片。

然而，到了真要拍摄的时候，我又感到拍这张照片责任重大，没有信心。再说我的照相机快门常常失灵，可能拍不成功。幸亏当时有位摄影师从东京来这里拍摄红叶节的情况，也住在抚松庵，我便拜托他，请他给拍张名人遗容的照片。摄影师欣然答应。我贸然地把同名人毫无交情的摄影师带去，名人的遗孀也许不愿意，但他肯定比我拍得好。红叶节的主办人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说：让专程前来拍摄红叶节的摄影师去干别的事可不好办。这也言之成理。从今早起，只有我一个人为名人的死感到悲恸。我的心情同参加红叶节的人很不协调。我请摄影师帮忙检查照相机快门的故障。摄影师指点我：打开快门，用手掌遮挡替代快门就成。他给我装了新的胶卷。我驱车奔赴鳞屋旅馆。

停放名人遗体的房间，严严实实地围着挡雨板，亮着电灯。名人遗孀和她弟弟，同我一起走了进去。

“太暗了，开窗吗？”她弟弟问。

我大概拍了十张。我一边按照摄影师的指点，打开快门，试着用手掌遮挡替代快门进行拍摄，一边暗自祷告快门不要中途卡住。虽然很想多变换些拍摄的方向和角度，但我是一心来礼拜的，不能冒冒失失地在遗体周围随便走动，只能在一个地方坐定。

从镰仓家里送来照片时，妻子在野野宫照相馆的口袋上写了这么几句话：

这是野野宫刚送来的。内容我没看……他说撒豆是在四日五时，请你届时到神社办事处。

鹤冈八幡宫撒豆，是由镰仓的文人墨客充当撒豆人。这时节也快到了。

我从口袋里取出照片一看，不由得“啊”了一声，被那遗容吸引住了。照片拍得极好，就像酣睡的样子，而且充满了死的安详气氛。

我是坐在仰卧的名人身旁拍摄的，名人没有枕枕头，脸庞稍微隆起，侧脸显得有点斜仰，饶有风采。那明显凸出的颚骨和微张的大嘴尤其引人注目。鼻子高大得令人望而生畏。从合上眼睑的皱褶到额头浓重的阴影，都露出深深的哀愁。

从半掩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洒落在他的衣服下摆上。在天花板的灯光照耀下，我从他脚跟前看去，他头部稍低，额头有阴影。光线照射到下巴颏、脸颊，乃至下陷的眼睑和眉头，落在鼻头上。再仔细端详，下唇也有阴影，上唇却承受着亮光，上下唇之间的嘴里也有浓重的阴影，只有一颗上齿是光闪闪的。原来短短的唇髭里夹杂着白色的毛。照片上，正面的右脸颊长有两颗大黑痣，它们也投下了阴影。从鬓角到额上暴出的血管投下的阴影，也都拍摄出来了。阴暗的额上也显出了横皱纹。留短平头的发上有一处照到亮光。名人的头发是很粗硬的。

七

看到的两颗大黑痣是在右脸颊上。右边眉毛显得非常长。眉梢在眼睑上方画出一道弓形，耷拉在合上的眼睑线上。为什么会照得这么长呢？这根长眉和两颗大黑痣，似乎给那张遗容增添了仁爱的色彩。

然而，这长眉毛却勾起了我的哀伤。名人逝世前两天，即一月十六日，我们夫妇俩到鳞屋旅馆去拜访过名人。

“对，对，早就想一见到您就马上告诉您的，他那长眉毛的事……”夫人向名人投去诱导的目光，然后转脸对我说，“应该是十二日，天气稍暖。为了到热海去，得剃剃胡子，修修边幅，于是叫了个熟悉的理发师来，在太阳照到的廊道上刮脸。这时他忽然想起似的说，师傅，我的左眉上长了一根特别长的毛吧？师傅，据说长眉毛是长命相，请你多加小心，别把它剃掉啰。理发师‘哎’地应了声，歇了歇手，接着说，有，有，先生就是这根吧。这是福气眉，您是长寿相啊！明白了。我会留意的。内子还冲着我说：喏，浦上君给报纸写的观战记不是也提到这根眉毛吗？浦上这个人观察得真细致啊。连一根长眉毛他都注意到了，可我自己却没有发觉。他这样说了。看样子他很佩服您呢。”

名人照例沉默不语，忽然露出一副阴沉的神情。我暗自惭愧。

然而，这根象征长命相的长眉毛没被理发师剪掉的故事却没有应验，两天后，名人竟溘然长逝了。

再说，发现老人的眉上长着一根长毛，还把它写出来，虽说无聊，但当时确是悲痛的场面。即使是发现一根眉毛，仿佛也得救了似的。我曾这样记录那天在箱根奈良屋旅馆观战的情景。

……本因坊夫人陪同老名人一直住在旅馆里。大竹夫人有三个孩子，大的才六岁，她得往返箱根和平塚之间。从旁看来，这两位夫人的苦心也是着实令人同情。八月十日，名人第二次带病续弈，两位夫人都是脸无血色，骤然消瘦，全都变了样。

对局期间，名人的夫人从来不曾待在他身旁，唯独这天，她寸步不离地守候在隔壁房间里，细心观察名人的动静。她不是在观赏对弈，是无法将目光从生病的丈夫身上移开。

相反，大竹夫人绝不在对局室里露面，她坐立不安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说不定是由于不知所措，走进了工作人员的房间。

“大竹还在思考呢？”

“嗯，看样子，正处在困难的时候。”

“就说思考吧，要是昨天夜里睡得好，可能还好受些……”

同病中的名人续弈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大竹七段从昨天起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思绪万千，一分钟也不曾入眠，就投入到今早的战斗中。约好中途暂停时间是十二点半，刚好轮到黑子。现在快一点半了，封盘还没能决定下来，哪还能顾得上吃午饭呢。夫人在房间里等候，自然坐立不安。夫人昨夜又何曾合过眼。

只有一人无牵无挂，那就是大竹二世。他是八个月的初生婴儿，长得确实俊秀，令人感到要是有人问大竹七段的精神如何，只需看看这个婴儿就一目了然。这个婴儿俊极了，简直是七段的精神象征。我今天无论看到哪个成年人都觉得难受，唯独看见这个桃太郎，却使我得到一点慰藉，仿佛顿时得救了似的。

这天，我头一次发现本因坊名人的眉毛上有根一寸长的白毛。名人眼睑浮肿，脸暴青筋。这根长眉毛倒也给人一种宽慰感。

应该说，对局室简直是鬼气逼人。站在走廊上，偶然俯视夏阳灿烂的庭院，看见一位摩登小姐热衷于给池子里的鲤鱼投麸饼，我就像望着什么奇异的东西，甚至不相信那是同一个世界的事。

名人夫人和大竹夫人的面容干裂而苍白。对局一开始，名人夫人照例离开房间。可是，今天她马上又折回来，在隔壁的房间继续注视着名人。小野田六段闭上眼睛，把头垂下来。观战的村松梢风露出一副目不忍睹的样子。连大竹七段也一声不吭，不敢正视自己的对手—名人。

白子启封90。名人错下了92，忽左忽右地歪着脑袋。经过一小时零九分的长考，白下94……名人时而闭目养神，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又强忍恶心似的耷拉下头，痛苦万状。他一反常态，显出有气无力的样子。也许这是在逆光下看名人的缘故吧，他的脸部轮廓朦胧松弛，仿佛是一个鬼魂。对局室里静谧得异乎寻常，95、96、97……不断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仿佛在空谷中回荡，十分骇人。

白98，名人又沉思了半个多小时。他微张开嘴，眨巴着眼睛，扇着扇子，好像要把灵魂深处的火焰扇旺似的。难道要这样对弈下去吗？

这时，安永四段走进对局室，跪坐在门槛前，双手着地，诚心诚意地施了个礼。这是虔诚的礼拜。两位棋手没有察觉。名人和七段每次朝向这边，安永总恭恭敬敬地垂下头来。简直是除了如此顶礼膜拜之外，别无他事了。这莫非是鬼神凄怆的对局？

白下98之后不久，少女记录员就报时十二点二十九分。封盘时间是三十分。

“先生，您要是觉着累了，请在那儿休息……”小野田六段对名人说。

从盥洗间折回来的大竹七段也说：“您歇歇吧，请随便……让我一个人思考，把棋子封起来……决不同别人商量。”

大家这才第一次爆发出笑声。

这是照顾，不忍心让名人在棋盘前继续坐下去。而后由大竹七段独自封99。名人也就不一定非要在场不可了。名人歪着脖颈沉思：是站起来走呢，还是坐着不动？

“请稍候片刻……”

不大一会儿，名人到盥洗间去了，然后来到隔壁的房间，同村松梢风他们说说笑笑，他一离开棋盘，就格外精神。

只剩下大竹七段一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右下角的白模样。他思考了一小时零十三分，过了一点半，封了棋，这就是在中央黑99的刺。

那天早上，工作人员来到名人房间，就今天的对局是在分馆还是在本馆二楼举行征求意见。

“我已经连庭院也去不了啦，所以希望在本馆进行。不过，上次大竹说过，本馆这边瀑布声太大，还是请你问问大竹吧。按大竹的意见办好啰。”

这就是名人的回答。

八

我在观战记中所写的名人的眉毛，是左眉上的一根白毛。可是，遗容照片上，右边的眉毛全都显得很长。不至于是名人死后突然长起来的吧。名人的眉毛是这样长的吗？照片夸大了右边眉毛的长度，这确实无疑。

我完全不用担心照片照坏，照相机是德国康泰时牌的机身和卡尔·蔡司牌的索纳一点五的镜头。即使我的技术和功夫不到家，镜头还是可以发挥性能的。不管你是活人还是死人，是人还是物，镜头都不会觉得伤感，也不至于膜拜。大概是我的拍法没什么大问题，只能说是拍出了一张索纳一点五的照片。遗容的照片能拍得如此丰满，如此柔和，也许是镜头的关系吧。

然而，照片上名人的感情渗透了我的心。也许是名人的遗容流露出感情了。的确，那副遗容是流露了感情的。可是这位故人已经没有感情了。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这张照片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拍得就像活人酣睡似的。但是，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即使把它看作遗容照，也使人觉得照片里存在着不是活也不是死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如实拍下了刚刚还活着的脸的缘故。这张脸令人回想起名人生前的许多往事。或许因为这不是遗容本身，而是遗容照片。显然，遗容的照片要比遗容清晰得多，这也很奇怪。我甚至想，这张照片是不是什么不能看的秘密的象征呢。

后来，我还是后悔，拍遗容这种行为未免太轻率了。遗容照恐怕也不应该保存。但从这张照片看，名人那不平凡的生涯引起了我的共鸣，这也是事实。

名人绝不是美男子，也不是富贵相。毋宁说是一副粗野的穷相。不论取哪个部分，五官都不美。比如说耳朵吧，耳垂像压坏了似的。嘴大眼细。然而由于长年累月经受棋艺的磨炼，他面向棋盘时的形象显得高大而稳重，仿佛遗像上也荡漾着灵魂的气息。他像在酣睡，合上的眼睑露出一条细缝，蕴含着深沉的哀愁。

我把视线从名人的遗容移到他的胸部，只见他像一具木偶，裹着带六角形图案的粗布衣裳，露出一个脑袋。这件大岛产的六角形图案衣裳是在名人身后由家里人给换上的，很不合体，肩膀处鼓鼓囊囊的。尽管如此，我总感到名人的尸体仿佛没有了下半截身子似的。“看来到了最后，他已经完全没有挪动身体的力气了。”这是在箱根，医生形容的名人腰腿的情况。人们将名人的遗体从鳞屋旅馆搬上汽车时，名人头部以下的躯体好像也没有了。我作为观战记者，最初看到的是坐着的名人那单薄的小小的膝盖。遗像也只是照了脸部，好像那里只有一个头，令人望而生畏。看上去，这张照片也像非现实的东西。在这张照片上留下的，也许是一张由于一心扑在棋艺上而丧失了许多现实的东西、最后落得悲剧下场的人的脸，也许是一张殉身于命运的人的脸。正如秀哉名人的棋艺以这盘告别棋而告终一样，他的生命也宣告结束了。

九

举行开棋式的做法，除了这次告别赛之外，恐怕是没有先例的。黑白各下一手之后，庆祝宴会就开始了。

昭和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绵绵的梅雨天开始放晴。天空飘浮着淡淡的夏云。芝公园红叶馆的庭院里，苍松翠竹被雨水冲刷一新，稀疏的竹叶上闪烁着强烈的阳光。

一楼大厅壁龛正面，坐着本因坊名人和挑战者大竹七段。名人的左侧，还有将棋名人关根十三世、木村，连珠棋[1]名人高木。也就是说，四位名人并排而坐。将棋和连珠棋的名人在观摩围棋名人的对局。这些名人是应报社的邀请齐聚一堂的。我作为观战记者，坐在高木名人旁边。大竹七段右侧，坐着举办这场棋赛的报社主笔和主编、日本棋院的理事和监事、三位七段围棋长老，以及列席棋赛的小野田六段。本因坊门下的棋手也出席了。

身穿带家徽礼服的一行人端正地坐定以后，主笔便致开幕词。将棋盘摆在大厅中央时，在座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名人平时面对棋盘的习惯又表现了出来，他轻轻地把左肩耷拉下来。他那双瘦小的膝盖显得单薄。扇子却是非常之大。大竹七段合上眼睛，前后左右摇晃着脑袋。

名人站起来，手里拿着扇子，犹如古代武士携带腰刀前来的样子。在棋盘前落座后，他将左手插进裙裤里，轻轻地握住右手，对着正面仰起头来。大竹七段也坐下，向名人施了个礼，便将棋盘上的棋盒放在右侧，然后再施了个礼，就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

“开始吧！”名人催促说。声音虽小，却很激昂。简直像在说：你在干什么！是名人看见七段装模作样觉得讨厌呢，还是名人表现了昂扬的斗志？七段不以为然，睁开眼睛，马上又合上。后来在伊东旅馆对局那天早上，大竹七段也如同念诵《法华经》一样，闭目养神，喃喃自语。过了片刻，传来了落子的响亮声音。那是上午十一时四十分了。

是新布局还是旧布局，是“星位”还是“小目”？大竹七段是摆新阵势还是维持旧阵势？这引起了世人的注目。但是，黑方第一手是在右上角“17·四”，这“小目”是旧布局。黑一“小目”，解答了这盘棋的一个大疑问。

对这着“小目”，名人一边在膝上盘指，一边注视着棋盘。这场面，报社拍了许多照片和新闻纪录片。在刺眼的灯光下，名人噘起双唇，把嘴紧紧闭拢，旁若无人。我观看名人下棋，这是第三局，我觉得只要名人在棋盘前坐下，就会生出一股习习和风，使周围变得清爽畅快。

过了五分钟，名人忘了封盘，不留神地摆了个要下子的手势，大竹七段替代名人说：

“决定封盘了。”

“先生，毕竟还是隔了一段时间没下棋，不顺手啊。”

在日本棋院干事的引领下，名人独自退到隔壁的房间里去。关上中间的隔扇，在棋谱上写下了第二手，然后放进信封里。除了封盘的人，如果其他人看见了，就不算是封盘了。

过了一会儿，名人又回到棋盘前，说：“没有水呀。”

他用两只手指蘸了点唾沫，将信封封上，在封口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七段也在下方封口上签了名。然后将这个信封套在另一个大信封里，工作人员在加封处签了名。随后存放在红叶馆的保险柜里。

就这样，今天的开棋式就算结束了。

木村伊兵卫说要拍张照片向海外介绍，所以又让两位棋手摆出对弈的姿势。拍摄完毕，满座的人都如释重负，放松下来。长老七段们也走近棋盘，围观这一盘棋。有的说白子厚三分六厘，有的说八厘，也有的说九厘，众说纷纭。正在这时，将棋名人木村从旁插话说：

“这是最好的棋子吧，让我来掂掂看。”说着，抓起一把放在掌心上端详。这样的对局，倘使能让棋手在自己棋盘上下一手，就是在棋盘上镀一层金。因而人们总愿意把心爱的棋盘送来，不管送多少个。

休息片刻，庆祝宴会开始了。

列席这次开棋式的三位名人的年龄是：将棋名人木村三十四岁，名人关根十三世七十一岁，连珠棋名人高木五十一岁。都是虚岁。

[1]在“五子棋”的原型基础上，对规则进行改进，演化而来的一种棋戏。

十

本因坊名人生于明治七年，两三天前刚过六十五寿辰。鉴于日华事变[1]后的时局，只好在家中庆祝了。翌日续弈之前，名人说：“红叶馆的建成，同我的生日，究竟谁在先呢？”他还谈到明治年代的村濑秀甫八段和本因坊秀荣名人也都在这栋房里下过棋。

翌日的对局室设在二楼，那里的陈设古色古香，很有明治时代的气氛。从隔扇到气窗全饰有红叶，围在一角的金色屏风也绘上了光琳[2]风格的艳丽红叶。璧龛里插有八角金盘和西番莲。整个套间—一间十八叠，一间十五叠—都打通了，大朵花也并不刺眼。西番莲的花有点凋谢了。只有梳着发[3]插上花簪的少女，不时前来换茶。此外再没有别人进出了。名人的白扇子映在盛着冰水的黑漆盘里，静中有动。观战者只有我一人。

大竹七段身穿带家徽的黑色罗纱短外褂。今天，也许是有点随意，名人只穿着带刺绣家徽的短外褂。棋盘和昨天的也不相同。

昨天黑白各下一手，不久就举行庆祝典礼了。可以说真正的交锋是从今天开始。大竹七段刚要扇扇子，双臂却交叉放在背后，然后将扇子竖放在膝上，把臂肘支在上面，双手托腮，形似扇座。他思考着黑第三手。瞧，名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肩膀都耸起来了。但是，他并不慌乱。胸部还是很有规律地起伏。在我看来，像有什么强烈的情绪紧逼上来，也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名人心中。名人本人似乎没有发觉。我仍然感到心中受到压抑。这只是短暂的时间，名人的呼吸又自然地恢复平静，不知不觉间又恢复了安稳的节奏。我想，这可能是名人面临战斗，暗下决心的表现吧。也可能是名人无意识地迎来了灵感，因而产生了这样的行动。或是已经燃起斗志，气势逼人，进入了明净无我的三昧境界。莫非他成为“常胜名人”的原因也在这里？

大竹七段坐到棋盘旁边之前，先向名人殷勤地招呼说：

“先生，我解手次数频繁，对局中难免失礼。”

“我也频繁嘛，有时半夜里也得起来三趟。”名人喃喃地说。名人对七段的体质不甚了解。我觉得挺可笑的。

像我这样的人，一伏在办公桌上，小便就频繁，还要一个劲儿喝茶水，有时还闹神经性腹泻。大竹七段则更趋极端。就是在日本棋院举办的春秋两季升段赛上，大竹七段也把大茶壶放在身边，不停地喝粗茶。那时节，大竹七段的好对手吴清源六段也是如此，只要对着棋盘，小便就多了。四五个小时的对局中，我曾试数了一下，约莫在十次以上。吴六段并不那么爱喝茶，他每回解手，都能听见声音，真是难以想象。大竹七段不仅解小手。他一上厕所，裙裤自不用说，连腰带也是在走廊上边走边解。挺古怪的。

思考六分钟后，黑3后，说了声“对不起”，旋即离席而去。黑5后，又去了一次。

“对不起。”

名人从和服袖筒里捡出一支敷岛牌香烟，慢条斯理地点燃了火。

大竹七段为思考这五手，时而把双手揣在怀里，时而交抱双臂，时而又两手扶在双膝旁，或者去收拾棋盘上连肉眼也看不见的灰尘，还把对手的白子翻过来。其实是把正面翻上来。若说白子有正反面之分，那么蛤贝内侧、没有纹理那面是正面。这种事情，谁都不会在意。然而大竹七段有时却将名人无所谓地下的反面白子，抓起来翻个个儿。

这是对局时他的态度。

“先生很稳静，我也被您拉过去，鼓不起劲来了。”大竹七段半开玩笑地说。

“我觉得还是热闹些好，太冷清，反而累人。”

七段有个习惯，就是一边对局，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些无聊的笑话。名人却佯装听不见，不予搭理。他唱独角戏，也就没劲儿。同名人对局时，也只好比平时少说几句了。

人到中年，面对棋盘自然而然地变得轻灵飘洒，如今不重视礼节，也许正由于这一点，年轻棋手时而扭动身体，时而露出怪样。我每次看到这种模样，便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一回，日本棋院举行升段赛，一位年轻四段一边对弈，一边利用对手还没落子的间隙，把一本文艺同人杂志展放在膝上，读起小说来。对手一落棋，他就抬头思考，而后自己下了一着。轮到对手思考，他又佯装不知，把视线落在同人杂志上。简直是高傲无礼，差点触怒了对手。后来我听说，这位四段不久就疯了。恐怕是对手在思考时他那病弱的神经无法忍受吧。

有人说，大竹七段和吴清源六段曾向某心灵学家求教，问赢棋时应持什么态度。心灵学家回答说：在对手思考时，最好仍是专心致志。据说曾列席观看本因坊名人告别赛的小野田六段在几年之后，即在他死前不久，不仅在日本棋院举办的升段赛中大获全胜，棋艺的高超也令人瞠目而视。对局的态度确实非同凡响。对手下子的时候，他静静地瞑目养神，仿佛摆脱了获胜的欲望。升段赛结束后，他便住进了医院，自己还不知道是得了胃癌，就去世了。大竹七段少年时代的恩师久保松六段也在死前的升段赛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名人和大竹七段在对局的紧张气氛中，表面上也表现出正相反的态势。比如静与动，迟钝与敏捷。名人一埋头围棋，绝不上盥洗间。一般说，只要观察对弈者的表情和脸色，就大体能弄清棋势了。据说唯独名人难以摸透。七段的棋，反应并不敏捷，相反却表现出一种强劲的棋风。他习惯长考，时间总是不够用。快到点了，记录员读秒，剩下一分钟，他好像还有一百手，乃至一百五十手。这种时候，他气势磅礴，反而威胁了对手。

七段刚坐下又站起来走了。这也是他的一种战斗准备，就如同名人的呼吸变粗一样。名人那狭窄的溜肩膀不停地起伏，深深打动了我，我仿佛偷看到了灵感到来的秘密，它不是痛苦，也不是畏惧，连名人本人也不知道，别人更无从知道了。

然而，后来联系起来考虑，这只不过是我自作聪明罢了。也许名人只是感到胸部憋气。接连多日对弈，名人的心脏病恶化了。那大概是初次轻微发作。我不知道名人有心脏病，所以得到那样的印象，这虽是一种尊敬的表现，但也是荒诞的。那时节，名人许是没觉察自己有病，也没发现自己呼吸异常吧，他脸上丝毫没有露出痛苦和不安的神色，也不曾用手去抚摸胸口。

大竹七段下黑5，花了二十分钟。名人紧跟着下白6，费了四十一分钟。这局棋头一次出现长考。事先商定，今天下午四点轮到谁下谁就封盘。七段在差两分钟四点时，下了黑11。在剩下的两分钟内，如若名人不下，就封盘了。名人紧跟白12，四点二十二分封盘了。

今早放晴的天空又阴沉下来。这是大雨的前兆，水灾从关东波及关西。

[1]指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2]尾形光琳（1658－1716），江户中期的画家。

[3]日本少女的一种发型，梳成左右两个圆形发髻。

十一

红叶馆续弈的次日，本应从上午十点继续对弈，岂料一早就发生了一场争执，以致拖延到下午两点。我作为观战记者，是个旁观者，事情与我无关。我看见工作人员狼狈周章，日本棋院的棋手们也跑来了，好像是在另一房间里开会。

今早我刚踏进红叶馆的门厅，大竹七段正好来了。他拎着一个大皮箱。

“大竹兄的行李？”我说。

“是啊，今天要去箱根，到旅馆幽居啦。”七段以对局前的沉闷口吻答道。

我早有所闻，今天对弈者都不回家，从红叶馆一起出发，到箱根旅馆去。但七段这件大行李有点异样。

然而，名人却没有做好去箱根的准备。

“有这么回事吗？那样的话，我还想上一趟理发馆呢。”

大竹七段早有打算，下完这盘棋之前，得有三个月不能回家，他兴冲冲地来了。这下子，他不仅感到扫兴，而且觉得细则规定改变了。究竟有没有把这些规定通知名人，就无从知晓了。这更加触怒了七段。再说，这次对局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可是从一开头就不遵守规则，使七段对往后的事深感不安。不管怎么说，没有向名人交代清楚，这确实是工作人员的过错。也许七段看到名人特殊，没人敢向他陈述苦衷，因自己年轻，别人反而来说服自己，以便收拾局面。七段态度相当强硬。

如果名人不知道今天要去箱根，那是无话可说的。许多人聚拢在另一个房间里，走廊上人声嘈杂。大竹七段长时间不露面。这期间，名人独自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地等候。午饭时间稍稍推迟，问题终于获得了解决，决定今天两点到四点对局，隔两天再到箱根去。

“两个小时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到了箱根再慢慢下好啰。”名人说。

这倒也是。不过，事情却不能这样办。名人这样办，日后难免还会发生类似今天的事。对局的日子，棋手不能随心所欲更改。现在的围棋是完全按照规则进行的。名人的告别赛制定这样严格的规则，也是为了防止名人按老样子任意行动，不管名人的地位多高，一定要使对局自始至终在对等的条件下进行。

于是采用了所谓“禁闭制”。为了彻底贯彻这个制度，今天不许棋手回家，直接从红叶馆到箱根去。所谓“禁闭”，就是说下完一盘之前，棋手不能离开对局的地方，也不能会见其他的棋手，以免别人从旁当参谋。虽说这样做可以保持胜负的庄严，却丧失了对人格的尊重。但棋手也认为这样做彼此都可以显得清高。何况这盘棋每隔五天进行一次，要连续下三个月之久。不管参战的棋手愿不愿意，都担心第三者从旁当参谋，若有怀疑，事情就会闹大。当然棋手之间也存在职业道德和礼节的问题。中途暂停尚且如此，面对对弈者就更不用说了，必须慎之又慎，不能随意评头品足。一旦破例，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名人晚年，十多年里只比赛了三盘。三次交锋，名人都中途患病。第一盘之后就生病了。第三盘之后便与世长辞。三盘虽都下完，可是由于中途养病，第一盘花了两个月，第二盘花了四个月，第三盘告别赛更长，竟达七个月之久。

第二盘是在告别赛前五年，即昭和八年同吴清源五段的对局。中盘下到一百五十手左右，局面微妙，却也看得出来白子处境不妙。这时名人走白160的绝着，胜了两目。风传这一出手不凡的绝着是名人的弟子前田六段想出来的。不知是真是假。后来这位弟子否认了。这盘棋花了四个月。这期间，名人的弟子们大概也曾研究过这盘棋，发现了这白160吧。正因为这是绝着，可能是弟子对名人说的，也可能是名人自己想出来的。除了名人及其弟子以外，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另外，第一盘是日本棋院同棋正社在大正十五年举行的对抗赛，双方的统帅—名人和雁金七段率先上阵交锋，鏖战两个月。这期间日本棋院也好，棋正社也罢，他们肯定都积极研究过这盘棋，但是有没有给自己一方的统帅提供意见，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想大概是没有人从旁当参谋吧。从名人的为人来看，他自己不谋求这种事，也不会让旁人进言。名人的棋风无可非议。

然而第三盘告别赛，由于名人生病中断，有人风传名人好像有什么企图。我自始至终都在旁观战，听到这些传闻，感到愕然。

休息三个月之后，在伊东续弈的头一天，大竹七段下最初一手，费了两百一十一分钟，即经过三个半小时的长考，使工作人员也为之瞠目。从上午十时半开始思考，其中有一小时午饭休息。秋阳西斜，棋盘上方亮起了电灯。差二十分三点，好不容易才下出黑101。

“在这种地方跳，一分钟就可以了，可是……真迟钝啊，太优柔寡断了。”七段微红着脸笑了，“到底要这样跳还是爬，我思考了三个半小时也……”

名人苦笑，没有作答。

正如七段所说，黑101下在连我们都知道的地方。棋局已经进入收官阶段，是黑子应该侵入右下角白模样的时候了，黑101只能落在这好点上。除了跳到“18·十三”的101位之外，还有一手“18·十二”爬，即使犹豫不决，其变化也可以料到。

大竹七段为什么不早下这一着呢？我作为观战者，也等得不耐烦，觉着有点奇怪，最后产生了疑窦。他分明是故意不下嘛，他是怄气还是耍花招呢？这样胡乱猜疑也是有理由的。就是说，这盘棋中途暂停休息了三个月，这期间难道大竹七段自己没有充分研究过吗？下到101之前，眼看着就要形成细棋。虽然可以判断出收官还会有变化，却算不到终局吧。排列几套下法，也确定不下来，也许是研究没有结果。尽管如此，这么重要的棋，休息期间七段也不会不研究吧。黑101经过了三个月的长久思考。他佯装现在才思考了三个半小时，这是不是休息时间进行了研究的伪装呢？不仅是我，连工作人员也怀疑七段思考时间过长，觉得厌恶。七段离席的时候，连名人也嘟哝了一句：

“很有耐性啊！”

倘是练习，还情有可原，而这是决胜的对局。名人说对手的事还前所未有。

同名人和大竹七段关系都很密切的安永四段却说：

“看样子这盘棋封棋期间，不论是名人还是大竹，都没有作过研究。大竹也是个性格上有怪癖的人，因此名人生病期间，他也不愿意研究。”说不定情况就是这样。

在三个半小时里，大竹七段不仅思考了黑101，而且努力把心思拉回到已离开三个月的围棋上来，似乎是想尽量掌握全局的形势和今后的下法。

十二

所谓封盘，也是名人第一次经历的规则。第二天继续对弈，从红叶馆的保险柜里把信封拿出来，在日本棋院的干事也在场的情况下，当着对弈者的面，确认封印；昨日在纸上记下封盘最后一手的棋手，先让对手看了棋谱，随后在棋盘上摆放了这一手。在箱根或伊东的旅馆里，反复进行了同样的规定做法。就是说，不让对手看中途暂停的一应手，就是封盘。

没下完的棋，由黑子中途暂停，这是传统的习惯，是对高手的礼让。这样一来，对高手有利。最近为了防止出现这种不公平的现象，改变了做法，比如谈定下到傍晚五点，时间一到，轮到谁下就由谁来中途暂停。后来为了进一步推行这种做法，想出了中途封盘这一招。将棋最早使用这种封盘办法，其后围棋也效法了。这种规则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不合理的现象，最后才采用的。所谓不合理现象就是看了对手的子，自己接着下的子就可以慢慢考虑，直到续弈那天；而且不管相隔一天还是几天，都不计算在限时之内。

一切全限制在几条规则之中。棋道的风雅已经衰落，尊敬长辈的传统已经丧失，彼此的人格也不受尊重了。名人一生中最后一盘棋，受到了当今合理主义的折磨。就以棋道来说吧，日本和东方自古以来的美德也不复存在，一切的一切都依靠精打细算和规则办事。左右棋手生活的晋级，也是根据细微的分数制度，只要胜了就行。这种战术优先于一切，使作为技艺的围棋的品位和风趣都渐渐丧失殆尽。当今社会的做法是，对手虽说是名人，最终还是以公平的条件来参战的。这不是大竹七段个人的关系。再说，围棋也是竞技，最后要见胜负，这是理所当然。

本因坊秀哉名人三十余年不曾执过黑子。他是第一高手，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与之匹敌。在名人生前，没有别人进入过八段。他把同时代的对手完全压倒，下一代没有人能够达到他的地位。名人作古十年后的今天，围棋方面尚未找到什么途径能够继任名人的地位。其原因之一，恐怕是秀哉名人的名声太大吧。尊重棋道传统的“名人”，大约在这一代之后就告终了。

正如将棋名人的争夺战一样，霸权的价值很重要，名人的段位成了优胜奖旗似的称号，成了兴办体育比赛者的商品。实际上也可以说名人已经用上一代未曾用过的对局费，把这次告别赛卖给了报社。与其说这是名人主动出卖，莫如说是被报社引诱了。这种一旦爬上名人地位，到死也是名人的终身制或段位制，如同日本各种艺道的流派和师家的执照一样，是封建时代的遗物。假使围棋名人要像现在的将棋名人那样年年举办争夺战，秀哉名人也许早已离开人世了。

从前，一旦成了名人，就担心有损于名人的权威，连练习也回避同人对弈。名人以六十五岁的高龄下决胜棋，恐怕是前所未有。今后大概也不会允许不下棋的名人存在。从各种意义来说，秀哉名人好像是站在新旧时代转折点上的人。他既要受到旧时代对名人精神上的尊崇，也要得到新时代给予名人的物质上的功利，于是膜拜偶像的心理同破坏偶像的心理交织在一起。在这样的日子里，名人出于对旧式偶像的怀念，下了这最后一盘棋。

名人幸运地出生于明治的勃兴时期。例如现在的吴清源就没有尝过秀哉名人修业时代那种人世间的辛酸，就算有人的围棋天分超过名人，也不可能成为历史人物吧。在明治、大正、昭和三个年代里，名人赫赫的战果，带来了今天围棋的繁荣。显赫的功绩使他成为围棋的象征人物。这样一位名人要以这盘棋为告退增光生色，人们理应成全他尽情下完一盘好棋，这里包含晚辈的体贴、武道的修养、艺道的高尚精神。然而，今天却不能把名人置于平等的规则之外。

人们绞尽脑汁制定规则，然而又在钻规则的空子。为了堵住狡诈的战术而制定了规则，年轻棋手就不见得没人耍滑头想出一种战术来利用这些规则。他们可以想出各种名堂，如限制时间、中途暂停、封盘等，作为武器使用。因此，作为作品的一局棋就变得不纯净了。名人一旦面对棋盘，很快变成了“往昔的人”。他不知道当今各种细微的计策。一直以来，名人大约估计正好是火候，是自己最合适的时机，便说声“今天到这里吧”，就让下手下一着，然后中途暂停，由自己来决定续弈的日子。上手这样妄自尊大，已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惯例，名人长期以来就是这样对局过来的，也没有时间的限制。允许名人这样妄自尊大，对名人也是一种锻炼。这同今天那种完全凭着规则办事的狭隘做法恐怕不能相提并论。

然而，与其说名人习惯于平等的规则，莫如说更习惯于昔日的特权，例如同吴清源五段对局的时候，由于名人生病不能顺利进行，甚至产生了可疑的流言蜚语。因此这次充当告别赛的对手，晚辈的棋手们似乎都用严格的对局条件，来防止名人为所欲为。这盘棋的对局条件，不是大竹七段同名人商订的，而是为了挑选名人的对手，在日本棋院的高段棋手们举行上手对局之前就决定下来的。大竹七段作为高段的代表，争取让名人也遵守誓约。

后来名人患病引起了各种纠纷，大竹七段多次扬言要放弃这盘棋。作为晚辈，这种态度对老名人是不懂礼让，对病人是缺少人情味，有的只是大道理，或者不讲道理，弄得召集人狼狈不已，难以为情。不过，正当的主张总是在七段这边。再说，七段担心让一步就得让百步，而且让一步，情绪一松懈，就可能成为败局的起点。到了最后决胜负的时刻，恐怕也不应该这样做。七段的态度是这盘棋无论如何也要取胜，并且早已下定决心。对手随心所欲，他自然不能听之任之。另一方面，我甚至想，也可能七段认为对手是名人，会照样任性，所以更加顽固地坚持按规则行事。

当然，对局条件同在棋盘上对弈是两码事。也有这样的棋手，他们在下棋的时间和地点这些方面可以礼让，适当照顾对手，但在棋盘上毫不容情。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名人碰到了一个坏对手。

十三

在重视胜负的世界里，不切实际地把英雄吹捧上天，也许是观众的一种嗜好。旗鼓相当的对立也可以招人青睐，倒不一定希望优势绝对集中在一人身上。“常胜名人”的高大形象屹立在棋手面前。名人也曾有过几次鏖战，把一生的命运都押在上面了。他不曾在最高的弈战中失败过。成为名人之前，战斗是振奋人心的；成为名人之后，尤其是晚年的战斗，人们都相信他是不败的；面临战斗，他本人也坚信必胜。这倒是悲剧。将棋名人关根纵然败北，也毫不在乎，而秀哉名人却吃不消。常言道，围棋赛七成是先手取胜，名人执白棋，败给七段也是正常。外行人不了解这一点。

在大报社的推动下，名人为了技艺之道，很重视自己出马的意义，而不单是被对局费吸引。他心中燃起的依然是必胜的信念。倘使名人担心自己输棋，恐怕他就不会亲自出马。因为一旦输棋，常胜的桂冠终究会丢掉，生命也会消逝。名人顺从自己异常的天命生活过来了，顺从天命，难道可以说成是违逆天命吗？

时隔五年，这位“独一无二”的“常胜名人”再度登场，他也只好认可时代的对局条件了。事后回想起来，这种对局条件太过分了，就像梦幻或死神似的。

然而，在红叶馆的次日，这种条件的束缚被名人打破了，到箱根也被打破了。

第三天，六月三十日，原定从红叶馆赴箱根，但由于大雨成灾，延至七月三日，又延到八日。关东水灾，神户也受了害，八日至东海道的铁路线还没有完全修复。我住在镰仓，原定在大船站转乘火车，同名人一行同行，但是三点十五分从东京发车开往米原的列车晚到九分钟。

这趟列车在大竹七段所在的平塚不靠站，所以他们相约在小田原站会面。不多久，七段头戴帽檐低垂的巴拿马草帽、身穿藏青色夏服出现了。他把闲居山中所穿的衣裳也都带到红叶馆来。那有一大皮箱。他们一见面，首先就谈起灾情来。

“我家附近一所脑科医院至今还用小船做交通工具呢。开始是使用筏子的。”七段说。

乘坐地面缆车从宫下到堂岛，鸟瞰正下方的早川，只见浊浪翻腾。对星馆耸立在似川中岛的地方。到房间里安顿停当之后，七段坐下来，有礼貌地寒暄道：

“先生，您受累了。请多关照。”

当天晚上，名人也喝了适量的酒，带着三分醉意，兴高采烈、绘声绘色地说了一段相声。大竹七段也谈起少年时代的往事和家庭情况。名人向我挑战下将棋，一见我不敢上阵，就说：

“那么，大竹先生……”

这盘将棋花了近三个钟头，七段取胜了。

翌晨，名人在澡堂旁的廊子上让别人修面。大概是为明日参加战斗，修修边幅。现有的椅子没有靠背，夫人靠在他后面，顶着他的脖颈。

这天傍晚，列席的小野田六段和八幡干事也都到对星馆来了。名人挑战，玩起将棋和连珠棋，很是热闹。名人下连珠棋，又名朝鲜五子棋，连续败给小野田六段。

“小野田相当强啊。”名人赞叹道。

《东京日日新闻》围棋记者五井同我对局，小野田六段给我们记录了棋谱。由六段担任记录不同寻常，这在名人对局中也没有过。我执黑棋，胜了五目。这盘棋还在日本棋院的机关杂志《棋道》上刊登了。

来到箱根，中间歇息一天，以消除疲劳。七月十日，是约定续弈的日子。对局的早晨，大竹七段表情迥异，他拉长着脸，紧闭双唇，似乎被惹怒了。他摇晃着肩膀，比平日更精神抖擞地在廊道上走动。那眼睑鼓起、单眼皮的细长眼睛，放出了无敌无畏的光芒。

可是名人抱怨溪流声太大，一连两晚无法成眠。他要把棋盘搬到尽可能远离溪流的独间去。被人劝说哪怕拍张照也成，名人才勉强坐了下来，他对用这家旅馆做对局场地流露了不满。

续弈日期既定，睡眠不足是区区小事，不能成为推延对局的理由。即使遇上双亲临终，或者自己病倒在棋盘上，也要遵守对局的日子，这是棋手的惯例。如今这种例子也并不鲜见。何况临到对局的早上才抱怨，如此任性，纵使是名人也是不该。因为这是一场重要的棋赛。对七段来说，这盘棋就更重要了。

无论在红叶馆还是在这里，每次续弈，临场往往出现类似违约的事，可是又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具有审判官的权威，对名人也能下令和裁决。七段也担心今后事态的发展。不过他还是干脆顺从了名人，脸上也没怎样露出不悦的神色。

“这家旅馆是我选择的，没让先生睡好，实在抱歉啊。”七段说，“明天再向工作人员要求搬到安静一点的旅馆去，让先生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七段以前曾到过这家堂岛旅馆，觉得是个对局的绝好地方，也就指定这里了。没想到赶巧下大雨，小溪流水量增加，溪流声很大，简直要把岩石冲走似的。像这种建立在早川中央的旅馆，确实令人难以成眠。可能是七段自己感到有责任，才向名人致歉的吧。

七段同五井记者搭伴，去寻找安静一点的旅馆。我看到了身穿便服的七段的身影。

十四

当天上午，马上把住处改在奈良屋旅馆。翌日，即十一日，在奈良屋一号别馆里继续弈战，已经时隔十二三天了。从这天起，名人进入棋境，再也不提任性的要求，老实至极，恍如已委身于别人。

小野田六段和岩本六段两人列席了告别赛。岩本六段是在十一日晌午才从东京赶来的，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眺望山景。日历上写着这天出梅。一大早，阔别许久的阳光又露面了，把树叶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土地上，泉里的锦鲤也是明晃晃的。可对局开始，天空又是薄云飘浮，微风轻轻摇曳着壁龛里的花枝。除了庭院瀑布和早川急流的奔泻声以外，只听见远处传来的凿石声。院子里的卷丹花香飘进房间里来。对局室太宁静了，不知是什么鸟，竟放肆地在檐前飞来飞去。这天，从白12封手到黑27封手，共进行了十六手。

其间歇息四天，七月十六日在箱根第二次续弈。做记录的少女，以前一直身穿藏青底碎白花和服，也换上地道的白色绢麻夏装了。

虽说是别馆，却是在同一个院落里的独间，距本馆约百来米远。名人从这条路回去吃午饭，他那背影偶尔落在我的眼帘里。走出一号别馆的门，就是斜坡道。名人微弓着腰，独自登了上去。他反剪小小的双手，双手轻轻地相握着，看不清手纹，不过可以看见细微而杂乱的褶皱，手里还拿着一把合上的折扇。上半身稍微前倾，却是笔直的；相反，下半身飘飘忽忽，脚跟显得不太稳当。路旁一侧的山白竹下，传来了小溪的流水声。这是一条宽阔的道路。仅此而已……不过，面对这位名人的背影，不知怎的，我的眼睑也发热了，仿佛有什么深切的感受。一离开对局场地，他如释重负，行走起来时，背影显出现今社会看不到的一种平静，令人感到如同明治时代的遗老。

“燕子！燕子！”名人驻足仰望苍穹，用嘶哑的声音在咽喉里嘟哝了一句。原来他已经走到一块大岩石前，岩石上面刻有“明治大帝驻辇御座所基石”的字样。在基石上伸展枝梢的百日红还没开花。奈良屋是当年诸侯所住的驿站旅店。

小野田六段追上去照拂名人。名人夫人站在屋前泉水的石桥处迎接他。上午和下午，夫人都一直把名人送到对局室，看着名人在棋盘前落座了，她才迅速退下。午休和中途暂停，她也一定出来迎接名人。

这时候，名人的背影总好像失去了平衡。就是说，他还没有从专心于围棋的境界中苏醒过来。挺直的上半身仍然保持对局时的姿势，脚跟显得站不稳的样子。恍如一个具有崇高精神的影子浮在虚空之中。名人茫然若失，上半身依然一动不动，姿态上保持了面对棋盘时的余韵。

“燕子！燕子！”那声音嘶哑，哽噎在咽喉里，说不定名人这时才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尚未恢复常态。老名人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名人使我感到亲切，也许是他当时的形象深深地浸透了我的心吧。

十五

“名人好像有些不舒服。”夫人第一次流露出担忧的表情，是在七月二十一日，那天在箱根举行第三轮续弈。

“他说这里很难受……”夫人边说边抚摸自己的胸口。据说打那年春天起，经常发生这种情况。

名人食欲不振。昨天没吃早餐，据说午饭也只吃了一片薄薄的烤面包，喝了不到半磅牛奶。

这天我看到名人那长下巴颏和瘦脸颊，肌肉在微微抽动。我以为是天气酷热，他过于劳顿了。

这年梅雨季节已过，雨还是阴郁地下个不停。夏天也姗姗来迟。七月二十日大暑前十几天，骤然酷热起来。二十一日，薄霭阴沉地笼罩着明星岳。廊道边上的卷丹花招来了黑凤蝶，令人感到一股闷热。卷丹花的一根茎上竟绽开了十五朵花。庭院里百鸟齐鸣，也使人感到闷热。连担任记录的少女也扇起扇子来。这场棋赛第一次遇上这般酷热的天气。

“真热啊！”大竹七段用手巾揩了揩额头，又捋了捋头发，然后擦了一把汗，“连棋子也热啊！我爬山来着，箱根的山……箱根的山真是天下险峰啊！”

七段下黑59，连午休共费时三小时三十五分。

名人用右手轻轻地戳了戳后背，搭在扶几上的左手拿着扇子，一个劲儿扇个不停。他不时把视线投向庭院，显得轻松、舒坦而爽快。年轻的七段在虚张声势，连观战的我也全神贯注，然而名人的注意力却放在远处，安稳极了。

但是，名人的脸上也渗出了汗珠。他突然双手抱头，然后又按住双颊。

“东京大概热得发狂了吧。”名人说罢，久久地把嘴张开，迷迷蒙蒙的，仿佛想起了某日酷暑，又好像要追忆遥远的炙热。

“嗯，去湖水的第二天，就突然……”列席观战的小野田六段答道。小野田六段刚从东京到达。所谓湖水，是指前次对局的次日，即十七日，名人、大竹七段、小野田六段等人一起到芦之湖去垂钓的事。

大竹七段经过长考，黑59落子，后面的三手，必须按其路数下。对方应了。这样，上边更加稳定。接着七段的黑子可以采取各种手段，虽然处在困难的节骨眼上，但转向下边，只用一分钟，就下了黑63。看样子他早已看准了这一着。另外，他在下边的白模样上，放下了试探性的一子，然后再回到上边。据说这是大竹七段独特的凌厉进攻的招数，也许他对后面的目标已经胸有成竹。放子的声音，充满了迫不及待。

“凉快点儿了。”七段说罢旋即站起来走了。他在走廊上把裙裤脱下，去厕所解完小手出来，竟把裙裤前后穿反了。

“裙裤都穿成裤裙了。”七段说着重新穿好裙裤，灵巧地将带子打上了十字结。不多久又上厕所解小手去，然后又回到座位上来。

“下围棋的时候，是最容易感受到天热了。”七段用手巾揩了揩那副模糊了的眼镜片。

名人吃冻糯米团子，是下午三时了。他对黑63感到有点意外，思考了二十分钟。

弈战中，七段频频离席解手。在芝红叶馆开始对弈时，七段预先向名人打过招呼。前次七月十六日对弈时，解手次数也很频繁，连名人都惊愕不已。

“是不是有什么病呢？”

“是肾脏有毛病，神经衰弱……只要一思考，就想去。”

“那就不要喝茶好啰。”

“不喝好是好，可一思考又想喝。”七段话音未落，又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就走了。

七段的这个毛病，成了围棋杂志的杂谈栏和漫画栏的好材料。曾有过这样的报道：一盘棋中走了那么多趟，恐怕沿着东海道走的话，都可以到达三岛驿站了。

十六

到了封棋，对弈者离开棋盘之前，要计算当天的子数，又要查对用时。这种时候，名人实在难以理解。

七月十六日四时三分，大竹七段下黑43封盘后，告诉名人今天上下午共下了十六手。

“十六手？……下了那么多吗？”名人大惑不解。

负责记录的少女反复地告诉名人：从白28到黑43封盘，共下了十六手。对手七段也说明是共下了十六手。开棋时，棋盘上只有四十二子，一目了然。两人都告诉了名人，他好像还弄不明白，把当天下的子，用指头一一地按住，自己亲自慢慢数起来，还是不理解似的说：

“把它摆好就明白了。”

于是他同对手两人把当天下的子又一次捡起挪开。

“一手。”

“二手。”

“三手。”就这样数到了十六手，又重复摆了方才的阵势。

“十六手？……相当多啊。”名人茫然地嘟哝了一句。

“因为先生下得快……”七段说。

“我下得不快。”

名人茫然若失，一动不动地坐在棋盘前，别人也不好先行离席。过了片刻，小野田六段开口道：

“到那边去吧，可以松弛一下脑筋。”

“要么下盘将棋吧？”名人这才如梦初醒似的说。

名人不是佯装发呆，也不是假装糊涂。

这天只下了十五六手，不至于要查对的，整个棋局都装在棋手的脑子里，吃饭时也好，睡觉时也好，棋局都会在脑际盘旋。名人却偏要亲手将棋子摆上查对，否则就不能满意。许是反映了名人一丝不苟的细致作风，或是表现了名人爱绕弯子的另一面的性格。我从老名人这种有趣之处中感到他性格孤僻，并不太幸福。

相隔四天，第五天续弈，七月二十一日从白44到黑65封盘，共下了二十二手。

到了中途暂停，名人照旧询问负责记录的少女：

“我今天共用了多少时间？”

“一小时十九分。”

“用了那么多时间吗？”名人出乎意外，露出了呆滞的神色。这天，名人十一手所用的时间加起来，比对手七段的黑59一手所用的一小时三十五分还少了十六分钟。可是名人却好像觉得自己下得比少女的记录更快一些。

“好像没用那么长时间……好像下得挺快的……”七段说。

名人问负责记录的少女：

“镇呢？”

“十六分钟。”少女答道。

“顶呢？”

“二十分钟。”

七段从旁插话说：

“粘费时很长啊。”

“是白58啊。”少女一边看时间记录表，一边回答，“是三十五分钟。”

名人还不理解，从少女手里接过时间表，亲自看了看。

我喜欢洗澡。由于是夏天的关系，每逢中途暂停，我总是最先入浴。这天大竹七段也兴冲冲的，几乎与我同时来到了澡堂。

“今天的棋进展得相当快啊。”我说。

“先生下得快，下得顺手，简直落子如飞。看样子这盘棋很快就结束了。”七段赌气地笑了。

他的体力还很充沛。对局前后，在对局室以外的地方同棋手会面是不合适的。这时七段情绪昂扬，像是下定决心要拼搏一番。说不定他脑子里正考虑凌厉进攻的招数呢。

“名人下得真快啊。”列席观战的小野田也惊叹不已。

“那种速度，在棋院的升段赛下十一个钟头是足够了。这是挺难的地方。白棋那个镇，不是轻易就能下的……”

看了两人所用的时间，至七月十六日的第四轮续弈，合计白子用时四小时三十八分，黑子用时六小时五十二分。至七月二十一日的第五轮续弈，白子用时五小时五十七分，黑子用时十小时二十八分。这天差距拉大了。

后来，至七月二十六日的第六轮续弈，白子用时八小时三十二分，黑子用时十二小时四十三分。至七月三十一日的第七轮，白子用时十小时三十一分，黑子用时十五小时四十五分。

但是，至八月十四日的第十轮，白子用时十四小时五十八分，黑子用时十七小时四十七分，差距缩短了。这天，白100封盘后，名人就住进圣路加医院了。八月五日的对局，白90时，名人强忍病痛，经过两小时零七分的长考。

十二月四日终盘，全局花费时间如下：秀哉名人用时十九小时五十七分，大竹七段用时三十四小时十九分，相差十四五个小时，这差距是巨大的，令人生畏。

十七

十九小时五十七分，约莫相当于普通对局时间的一倍。尽管如此，按规定时间，名人还剩下二十个小时。大竹七段即使用时三十四小时十九分，但按四十小时计算，还余下六个小时。

这盘棋，名人的白130，是偶尔失着，这一手是致命伤。如果不是名人下了败着，形势或是很难判断，或是继续细棋下去，七段就有可能更加需要绞尽脑汁，坚持到满四十个小时。白130以后，黑子胜局已定。

无论是名人还是七段，都属长考型。七段的棋，一般都要等规定时间快到，剩下一分钟才以下百手的气势逼将过去，这倒是惊人的。但是，名人不是在时间制的束缚下培养出来的，不可能表演这种惊险的技艺。也许他本来就盼望在一生决定最后胜负的这盘棋中，能不受时间限制尽情地下，这才规定四十个小时吧。

老早以前，名人决胜棋限定的时间就特别长。大正十五年对雁金七段的弈战，是十六个小时。雁金七段因超时而败北。但是，即使黑还有时间，名人胜五六目，这棋局也是改变不了。人们也说，倘使没有时间限制，雁金七段应该下得更果敢。同吴清源五段对局时，用时二十四小时。

这次告别赛规定四十个小时，同名人破格的时限相比，大约是其两倍。比一般棋手的时限延长了四倍。简直像是没有时间限制了。

如果这超出常规的四十个小时是名人方面提出的条件，那么名人自身就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这就是说，名人最后只好强忍病痛的折磨，耐心等待对手的长考。大竹七段用时三十四个多小时，就说明名人咎由自取了。

每隔五天续弈，也是为了照顾名人的衰老病体，这显然招来了相反的结果。假使双方充分使用自己享有的时间，合计得用八十个小时；以一轮对局约用五个小时计，鏖战十六轮，每隔五天一轮，即使顺利进行的话，也需用三个月的时间。一盘棋需要集中保持三个月的战斗情绪，总是那么紧张，对决定胜负时的心情来说也是过长了，这等于白白消耗棋手的精力。对局期间，不论是睡是醒，胜负的形势总是在脑际盘旋。中间即使安歇四天，与其说是休养，莫如说更增加了疲劳。

名人患病之后，间歇的四天更加成了负担。名人自不用说，就是这次棋赛的工作人员也都祈望早日结束这盘棋。这样不仅可以使名人舒畅些，工作人员也可以更放心。因为他们一直担心名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倒下去。

在箱根，名人觉得身体实在吃不消，也曾向夫人透露：不管胜败如何，希望早日下完这盘棋。

“以前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夫人凄怆地说。

据说有一回名人还曾对工作人员说：

“只要还下这盘棋，我的病就不会好转。我常常突然这么想，把这盘棋全扔在这儿，我就舒服啦。然而，我不能做出这种对技艺不忠的事情来。”

他低下头又说：

“当然，这件事我没有认真思考过。不过，在痛苦的时候，这种思绪就会在脑际掠过……”

尽管这是私下谈心，没想到会把真情吐露到如此程度。无论是什么场合，名人从不发牢骚，也不说泄气的话。五十年的围棋生涯中，有不少次是由于比对手更有耐性而获胜的。再说，名人绝不会故意哗众取宠，显示自己的悲壮和痛苦。

十八

在伊东续弈不久之后的一天，我问：这盘棋结束之后，名人是重新住院，还是同往年一样到热海去避寒？名人很是开心，冷不防地说：

“噢……问题是我会不会病倒……到今天为止，基本上没有病倒，反而坚持过来了，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倒不是考虑什么特别深奥的问题，也不是有什么称得上信仰的东西，但光凭棋手的责任感是坚持不了的。啊，可能是某种精神力量，实在是……”他微低着头，慢条斯理地说，“归根结底，也许是我感觉迟钝。发呆，呀……我发呆，这样一想，我反而觉得好了。发呆的意思，在大阪和东京有不同的解释。在东京，一说发呆，就是有点愚蠢的意思；可在大阪，以画画来说，意思是说这儿画得有点朦胧；以下棋来说，这儿下得心不在焉，是不是？”

我仔细地玩味名人这番风趣的谈话。

名人极少流露出这种情怀。他本不轻易动感情。作为观战记者长期细心观察名人，我对他满不在乎的神态和言辞才有所体会。

明治四十一年，秀哉继承师名本因坊以来，每次发生什么事，广月绝轩都是一直支持名人的，而且担任了名人著书的助手。他写道：随从名人三十余年，从未听名人说过一句“拜托你了”或是“你辛苦了”之类的话，据说名人因此被人误解为冷酷无情。绝轩还写道：社会上纷纷议论，绝轩是在名人授意之下活动。这种时候，名人也漠然置之。甚至误传过名人在金钱问题上不干不净，这点绝轩可以马上提出反证。

就是在告别赛的对局中，名人一次也不曾说过这类应酬的话。所有寒暄都是由夫人出面。他从不以名人自居，仗势欺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围棋人士有事同他商量，他也只应声“噢”，就直愣愣地一声不响，因此很难了解他的意见。对于像名人这样享有崇高地位的人，一般又不好多问。我想，这种情况有时也令人相当为难。在客人面前，许多时候都是由夫人代表名人招待和酬酢。名人发呆时，夫人就焦虑不安，替他敷衍周旋。

名人有另一面的表现：神经或感觉迟钝，不善于领会别人的意思，他自己所说的“发呆”，也经常表现在他的业余专长和嗜好决一胜负的做法上。下将棋、连珠棋自不用说，甚至连打台球、搓麻将，他都要长时间思考，使对手觉得厌烦。

在箱根的旅馆里，名人、大竹七段还有我曾打过几次台球，名人巧取七十。大竹七段像下围棋似的详细说了取得的分数：“我四十二，吴清源十四……”名人每击一球，不仅充分思考，连架势也都摆好，然后才挥杆一击。他击球的次数很多，都是经过长时间周密思考的。一般想来，打台球也会因球和人体之间的运动速度，产生打得顺手的情况，但在名人身上没有这种运动系统。看着名人挥杆击球的一刹那，真叫人着急。继续看下去，我感到名人有一股哀伤而又亲切的气质。

搓麻将的时候，名人将怀纸折成细长条，把麻将排在上面。不论是怀纸折法，还是麻将摆法，他都弄得整整齐齐，郑重其事。我以为这可能是名人的洁癖，不由得问了一句。

“嗯，像那样把麻将摆在洁白的纸上，牌很明亮，容易看得见，请不妨试试。”名人说。

一般人认为搓麻将灵活，出手快，容易决胜负。可名人却要思考很长时间，而后才不慌不忙地出牌。对手心情一烦躁，就完全泄气了。名人却毫不关心对手的心情，只顾沉溺在思索里。被当成讨厌的牌手，他也全然不理会。

十九

名人曾就业余围棋谈了一席话：“下围棋和将棋是不能了解对手性格的。有人说，通过对局可以看出对手的性格云云，然而从围棋的精神来看，这种说法倒是不适当。”他多半是对那些一知半解而又好议论棋风的人感到气愤。

“像我这样的人，与其想对手的事，不如全神贯注到棋境中去。”

名人辞世那年的正月初二，就是逝世前半个月，他参加了日本棋院的棋赛开幕式，并下了连棋。做法是：这天来棋院的棋手，只要找到对手，各自下五手就回去，以此代替留下祝贺的名片。排队等候的时间很长，只好另开一盘。这第二盘棋进行到二十手时，濑尾初段闲极无聊，名人就找他下起来。从二十一手到三十手，各下了五手。这局棋已经没有棋手后继了。轮到名人下最后一手就中途暂停，结束了。这30的最后一手，名人思考了四十分钟。其实，这只不过是开幕式的即席助兴，又没有人续弈，随便下下就成。

告别赛进行了一半，名人就进了圣路加医院。我曾去探视过他。这家医院的病房内，家具适合美国人的体格，都是特大号的。名人身材短小，一坐在高高的病榻上，就有点令人担忧了。他脸上的浮肿大多消去了，双颊长了点肉，神态自若，但最难得的是他卸下了心头的沉重负担，无拘无束，这同对弈时的老人简直判若两人。

连载告别赛情况的各报记者都云集在这里。据他们说连每周的悬奖也能招来许多读者。因为每星期六都征集读者的意见，看下一子该下哪一手，猜中者获奖。我也插嘴对记者说：

“本周的问题是黑91。”

“91？”名人猛然把脸冲着棋盘一看，糟透了，我觉察到不能谈及围棋的事。

“白跳，黑91扳。”

“啊……那儿只有两种下法，要么扳要么长，大约很多人都会猜着吧。”名人说。他的背影自然挺直，抬起头正襟危坐。这是对局的姿势，威风凛凛。面对虚空的棋盘，名人久久地露出忘我的神态。

无论是这时还是正月里下连棋的时候，他也是热心棋艺，每一手都一丝不苟，与其说他是重视名人的责任，不如说这是自发的行为。

年轻人一旦被找去当名人的将棋对手，就动摇起来了。以我观察的一二例来说吧，同大竹七段在箱根对弈，让车的一盘，从上午十点进行到傍晚六点。另外，这次告别赛之后，《东京日日新闻》还举办了大竹七段同吴清源六段的三番棋，由名人担任讲解，我撰写第二盘的观战记时，藤泽库之助五段前来观战，被找来同名人下过将棋。从上午一直下到入夜，然后又继续弈战至翌日凌晨三点。第二天早晨，同藤泽五段一照面，名人又马上拿出将棋盘来了。

七月十一日在箱根告别赛续弈之后，负责名人安全、下榻奈良屋的《东京日日新闻》围棋记者砂田，于下次续弈的十六日前夕同我们聚会时说：

“我对名人简直服了。那次以后，一连四天一早起床，名人就来喊我打台球，打了一整天。甚至打到深夜，天天如此。他岂止是天才，简直是超人啊。”

据说，名人从不曾对夫人抱怨过下棋累了、倦了。名人一心埋头棋艺，还可以列举一例，这就是夫人常说的一段话，我在奈良屋旅馆时也曾听夫人讲过。

“那是住在麻布笄町时的事啰……房子不大宽敞，一间十叠的房间，既是对局室又是练习场。不妙的是贴邻八叠的房间作了茶室。茶室里的客人有时放声大笑，有时吵吵嚷嚷。一回，恰巧我先生同什么人在对局，我妹妹把她刚出生的婴儿抱来让我瞧，婴儿不会考虑别人，哭个不停。我万分焦急，希望妹妹早点回去，可是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怎么好意思开口让她走呢。等妹妹走后，我向先生道歉：准是把您闹烦了吧？先生却说，他一点也不晓得我妹妹来过，也没听见婴儿的哭闹声，他就是这样子。”

夫人又补充说：

“已故的小岸说过，他想早日成为先生这样的人，每晚歇息之前，在被褥上静坐片刻。那时节，流行冈田式静坐法哩。”

所谓小岸，就是小岸壮二六段。他是名人的心爱弟子，名人曾说过“一直信赖他一个人”，曾考虑让他继承本因坊的家业。不料小岸却于大正十三年一月，虚岁二十七上夭折了。名人晚年动不动就想起小岸六段的事来。

野泽竹朝还是四段的时候，在名人家中同名人对局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少年弟子们的嬉戏打闹声从学仆的房间直传到对局室来，野泽出去对他们说：过一会儿你们会挨名人斥责的。可是名人压根儿就没听见吵闹声。

二十

“中午休息时间，名人也是一边吃饭，一边全神凝视虚空，一句话也不说……大概是下了相当困难的一手吧。”名人夫人说的是七月二十六日在箱根进行的第四次续弈的事。

“他自己好像不知道是在吃饭，我说，那样不易消化，吃饭不专心，恐怕对身体不好吧。他拉长脸，又直勾勾地凝望虚空了。”

黑69的强硬进攻，连名人也没有意料到。这一应手，整整苦思了一小时四十六分钟，是这盘棋开始以来名人思考时间最长的一次。

但是，对大竹七段来说，这大概早在五天前就看准了。今早续弈时，他按捺住焦急的心绪，又再思考了一遍。这过程中，他浑身充满了力量，独自大模大样地向棋盘探出了身子，继黑67之后，又强硬地下了黑69。

“是雨呢还是暴风雨？”七段说罢，放声大笑。

恰巧这时一场骤雨席卷而来。转眼间，庭院里的草坪都被雨水淹没了。风雨敲打在急忙关上的挡雨板上。这是七段脱口而出的一句得意的俏皮话，仿佛也是他的一声心满意足的呼唤。

名人看到黑69，恍如突然望见岛影。他一下子发起呆来，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神色。光是这点，在名人来说也是罕见的。

后来，在伊东续弈时，黑69这意外的一手，名人疑是为封盘而下的，顿时心头火起，他想到把围棋玷污到如此地步，真恨不得当场把它扔光。好不容易等到小憩，他就向我们倾吐了满腹的气愤。面对棋盘的名人，就是在这种时候脸上也不露声色，甚至没有人觉察到名人内心的不安。

看起来黑69如同一把匕首，闪闪发光。名人立即落入了沉思。午休时间已到，名人离开对局室，大竹七段依然站在棋盘旁，一动不动。

“下到这关键的地方，到了高峰啦。”七段依依不舍地俯视着这一局面。

“真厉害啊！”我说。

“我一直陷于被动，苦苦思索……”七段朗朗地笑了。

午休之后，名人刚落座，就下了白70。午休是吃饭时间，也就是说不计算在规定的时限之内。大家都明白，名人在这段时间里仍在继续思考。为了不让别人觉察，下午开始的一手，本应佯装略作思考的样子，可是名人没有这种本事。相反，吃午饭的时间，他也凝视着虚空。

二十一

黑69的挖，被称为“绝着”。连名人后来也讲评说：这是大竹七段独创的强攻。倘若应着错误，就势必给白子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所以名人下白70，用时一小时四十六分。十天后，即八月五日，白90用时两小时零七分，这是名人在这盘中思考最长的一次。白70这一手，是仅次于此的长考。

列席观战的小野田六段等人也敬佩地说：如果说黑69的进攻是绝着，那么白70也是凌厉的高着。成败在此一举，但名人渡过了难关。名人忍了一步，摆脱了厄运。这大概是十分艰苦的高着吧。白子以这一手挫败了黑子猛攻过来的气势。看来黑子只是虚张声势，白子避免受伤，变得一身轻了。

“是雨呢还是暴风雨？”这是大竹七段所说的一场骤雨。霎时天空阴沉下来，室内开了电灯。棋盘如镜，白子投影在上面，同名人的风采浑然一体。庭院里，风雨凄凄，使对局室显得更加静谧。

这场雷阵雨很快就过去了。半山腰上，雾霭缭绕。河流下游小田原那边，天空已经放晴。阳光照射在峡谷对面的山上。蝉儿鸣叫。廊道上的玻璃门打开了。七段下黑73时，四只小黑狗已在草坪上玩耍了。过了一会儿，天空又变成半阴半晴。

一大早，又下了一场骤雨。上午对局时间，久米正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感慨无比，喃喃自语地说：

“在这儿一落座，就顿觉心情舒畅，心境也清澈了！”

久米新任《东京日日新闻》学艺部长不久，头天晚上来这里观战，住了一夜。近来，小说家担任报社学艺部长并不多见。围棋是在学艺部主管范围之内。

久米对围棋几乎是一窍不通。他坐在走廊上，有时眺望山景，有时观看对弈者。不过，他也感受到下棋人的起伏心潮。名人露出一副悲痛的表情陷入沉思时，久米那张微笑的和蔼的脸，也同样浮现出哀伤的表情来。

至于不谙围棋，我和久米是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尽管这样，在旁连续观战，我不觉感到棋盘上不动的子，如同具有生命的精灵向你搭话一样。棋手放棋子的声音，仿佛响彻了宏大的世界。

对局场设在二号别馆。除了十叠的房间以外，还有两间九叠的。这是三个独间。十叠那间的壁龛里插着合欢花。

“花要凋谢啦！”大竹七段说。

这天进行了十五手，白80封盘。

担任记录的少女通知说，快到下午四点的封盘时间了，名人却仿佛没有听见。少女稍微向名人探出身子，在踌躇的时候，七段替代少女说：

“先生，请您封盘吧。”

他像是要摇醒睡梦中的孩子似的。名人好容易才听见，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但声音嘶哑，吐不出来，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多半是知道到封盘时间了吧。日本棋院八幡干事把准备好的信封拿来，名人却好像对待旁人的事，呆呆地审视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又带着不能立即回到现实中来的表情说：

“还没决定下哪手呢。”

接着又思考了十六分钟。白80用时四十四分。

二十二

七月三十一日续弈，对局室改在“新上段间”。这一套间，分八叠、八叠和六叠三间。三个房间里分别悬挂着赖山阳、山冈铁舟、依田学海书写的匾额。这个套间是在名人房间的楼上。

名人房间的廊道边上，绽开着一簇簇八仙花。今天大黑凤蝶也飞落在这些花朵上，鲜艳的姿影倒映在泉水里。房檐下的藤架上，紫藤枝繁叶茂。

名人思考白82时，流水声飘送到对局室来。他向下俯视，看见夫人站在泉水的石桥上，往水里投掷麸饼，响起了鲤鱼聚拢过来的拨水声。

这天早晨，夫人对我说：

“家里来了京都的客人，我回了一趟家。近来东京也变得凉爽，酷暑似乎过去了。”

“不过，天气一凉快，我又担心他感冒……”

夫人站在石桥上的时候，飘起了毛毛细雨。不久大颗的雨点下个不停。大竹七段不知道下雨，别人告诉他时，他说了声“大概老天爷也患肾脏病啦”，然后望了望庭院。

真是个多雨的夏天。到箱根以来，没有一个对弈日是晴朗的。而且晴雨无常，以现在这场雨来说，也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七段思考黑83时，阳光还投射在八仙花上。山上的一片绿意，润泽有光，像是被洗涤过的。谁知天空旋即又阴沉下来。

黑83经过了一小时四十八分钟的长考，用时超过白70所用的一小时四十六分的纪录。七段支着双手，连同坐垫一起往后挪动了一下，然后凝视着棋盘右边，不一会儿又将手揣在怀里，挺着肚子。这是七段要长考的前兆。

进行到中盘时，每下一手都相当困难。黑白的范围大致分明了。结局如何还无法准确估计，但眼下快到可以估计的时候了。就这样进入收官或是杀入敌阵，或是在某处挑战？这时候可以看出这盘棋的大势，拟定作战步骤，判断胜负了。

在日本学习围棋后返回德国、号称“德国本因坊”的费利克斯·迪瓦尔博士，给名人这场告别赛拍来了贺电。晨报刊登了两位棋手阅读博士电报的照片。

今天白88封盘。八幡干事马上说：

“先生，这是祝贺八十八大寿啊。”

名人清癯的脸颊和颈项显得更加瘦削了。比起酷热的七月十六日那天，愈发精神抖擞。也许可以说他掉了肉，骨头突出，反而显得意气风发。

谁也没想到名人在五天后的对局中病倒了。

黑下83时，名人迫不及待，猛然站起来，顿时全身疲惫不堪。这时是十二时二十七分，当然是午休时间。名人不顾一切地站立起来，这种情况以前没有过。

二十三

“我曾拼命求神灵保佑，别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大概是信心不足的缘故吧。”名人夫人于八月五日早晨对我说。

“能不这样就好了，我实在担心。由于过分担心，反而……这么一来，只好求神灵保佑了。”夫人还这么说道。

我这个观战记者，好奇心很强。名人作为竞赛中的英雄，吸引了我。我听到他妻子的话，仿佛被人捅到痛处，无言可对了。

下了这盘棋，名人原来的心脏病加剧了，胸口早已憋得慌，他却从未向别人透露。

八月二日，他的脸部开始浮肿，胸口也疼痛起来。

八月五日，按规定是对弈日。最后决定上午只下两个小时。这之前，名人还要接受诊视。

“医生呢？”名人问罢，听说医生到仙石原看急诊去了，他就催促说，“是吗，那就开始吧！”

名人一坐到棋盘前，两只手就稳稳当当地捧起茶碗，呷了一口温茶。然后交叠双手，轻轻地放在膝上，挺直身子。看上去脸部表情像是一个哭出声的孩子。他紧闭的双唇使脸颊显得格外浮肿，眼睑也肿胀了。

对局基本按规定时间从上午十时十七分开始。今天晨雾变成了暴雨。不多久，早川下游那边又明亮起来。

启封白88，大竹七段下了黑89，是十时四十八分。这样，名人下白90已过晌午，快一点半还没决定下来。他强忍病痛，整整思考了两小时零七分。这期间，名人始终正襟危坐。脸上的浮肿反而消退了些许。这时，终于决定午休了。

按惯例休息一小时，今天却歇息两个小时。名人接受了医生的诊视。

大竹七段也说：自己闹肚子，连服了三种药，还吃了预防脑贫血的药。七段过去曾在对局中晕倒，不省人事。

“棋艺欠佳，没有时间和身体不适，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引起了脑贫血。”

有关名人的病，大竹七段这么说：

“我是不想下的，可是先生说无论如何也要下。”

午休过后，返回对局室之前，名人的白90封盘决定下来了。

“先生，您受累了。”大竹七段慰问道。

“我净提些任性的要求，很对不起。”名人少有地道过歉后，就中途暂停了。

“脸浮肿我倒不在意。这里乱糟糟的，真不好办。”名人来回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对学艺部长久米陈述自己的病痛。

“每当气喘、心跳，或是胸口感到压抑的时候……我原以为自己还很年轻呢。打五十岁起，我就感到年龄不饶人啦！”

“常言道，老当益壮嘛。”

“先生，三十岁以后，我也感到上了年纪啦。”大竹七段说。

“你还年轻呢。”名人说。

名人在休息室里同久米部长坐了片刻，还闲聊了一阵少年时代的往事，比如到神户去，在接受检阅的军舰上第一次看见电灯之类。

“生了病，医生禁止打台球，真不好办啊。幸好还可以下一点将棋。”名人说罢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

名人说可以下一点，恐怕不只是下一点吧。久米对今天马上就要挑战、决一胜负的名人说：

“还是搓麻将好，不用费脑筋。”

午饭时，名人只吃了酸梅就稀粥。

二十四

由于名人患病的消息传到了东京，学艺部长久米才来的吧。弟子前田陈尔六段也来了。列席观战的小野田六段、岩本六段两人，是在八月五日一起到达的。连珠棋名人高木在旅行中途顺便也来了一趟。正在访问宫下的土居将棋八段也来游学。棋赛场面，热闹非凡。

由于久米的体贴，名人不下将棋而搓麻将，对手是久米、岩本六段和砂田记者。这三人都谨小慎微，名人却专心致志，独自沉思。

“你呀，太认真思考，脸就浮肿啦。”夫人担心似的贴在名人的耳边说。名人似乎没有听见。

高木乐山名人在他们旁边指点我移动连珠棋和活动五目。高木名人对所有的游艺都十分精通，而且很会琢磨新的游戏，使周围的人都感到快活。今天还听说他设计了一种“闺秀”的游戏。

晚饭后，名人又以八幡干事和五井记者为对手，下连珠棋让了两子，直下到更深夜半。

白天，前田六段只同名人夫人谈了片刻，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旅馆。对前田六段来说，名人是他的师傅，大竹七段是他的师兄，他是担心万一被人误解和非议，才避免同对弈者会面的。也许是想起有人风传名人同吴清源五段对弈时白160的绝着是前田六段发现的，他才这样做。

翌日，六日早晨，在《东京日日新闻》的照拂下，川岛博士从东京前来给名人诊病。据他说，病名叫主动脉瓣关闭不全症。

诊视完毕，名人坐在病床上，又下起将棋来。以小野田六段为对手，采用“银不成”的下法。然后高木名人同小野田六段对局，采用“朝鲜将棋”的下法。名人靠在扶手上观战。

“好了，搓麻将吧。”名人着急地催促道。

我不会搓麻将，凑不够数。

“久米先生呢？”名人说。

“久米先生同大夫一起回去了。”

“岩本兄呢？”

“也回去了。”

“是吗……都回去了吗？”名人有气无力地说。他那种寂寥，深深地感染了我。

我也要回轻井泽去了。

二十五

报社和日本棋院有关人士，同东京的川岛博士，以及宫下的冈岛医师商量之后，决定按照名人的意愿，让他继续对局。但由原先每隔五天一轮，一天五个小时对局，缩短成每隔三四天一轮，一天两个半小时对局，以减少名人的劳累。每次对局前后，还要接受医生的诊视，得到医生同意才能弈战。

到这一步，缩短后边的日数，是为了让名人能从病痛中解脱出来，完成这盘棋而迫不得已采取的方法。为了一盘棋，竟在温泉旅馆待上两三个月，真是太奢侈了。但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罐头式赛制”。就是把人“关”在围棋这个罐头里。这期间，假使每隔四天休息，回家一次，摆脱围棋，就可以散散心，消除一下疲劳。而实际上是把有关人员都禁闭在对局场地所在的旅馆里，这就不能松劲了。要是两三天或一周，问题倒不大，可关上两三个月，对六十五岁的老名人来说却是残酷的。今天的对局，当然是照例禁闭，即使存在老人和时间长的问题，人们也不会认为这是缺德的吧。或许连名人也把这种过分的对局条件看成是英雄的桂冠呢。

名人不到一个月就病倒了。

然而，事到如今，对局条件改变了。在对手大竹七段来说，这是重大的事。如果无法依照当初的协议进行，名人可以放弃这盘棋。但名人毕竟没有那样讲，只是说：

“我休息三天，不能消除疲劳。一天下两个半小时，鼓不起劲儿来。”

这是作了让步，但大竹以年老的病人为对手弈战，其处境相当困难。

“先生有病在身，事情若成了是我强求他下，我也很为难……我是不想下了，是先生非下不可，可社会上也许不会这样看，而是从相反的方面想。如果继续对局，先生的病痛加重，我也是有责任的。那可不得了，一定会在围棋史上留下污点，遗臭万年。从人情上说，应该让先生好好静养，病愈后再谈下棋，不好吗？”

不管在谁的眼里，对手是重病者，无论如何也难以同他对垒吧。一方面是不愿让人家认为自己是趁对手生病，取巧获胜；另一方面，倘使败北，更是声名狼藉。眼下胜败尚未分晓。名人一面对棋盘，自己便容易忘记病痛。这反而对想尽量把对手的病痛忘却的大竹七段不利。名人完全成了悲剧的人物。报上也这样写道：名人谈过，纵令继续下棋，死在棋盘旁，也是出于棋手的本愿。他最后成了以身殉艺的名人。神经质的七段对对手的病痛漠不关心，也不同情，非要对弈不可。

报社围棋记者甚至说，让这样的病人下棋，不合人道主义。但是，想方设法让名人继续对弈的正是举办告别赛的报社。这盘棋在报上连载，深受群众的欢迎。我写的观战记也取得了成功，连不谙围棋的读者都阅读了。也有人悄悄对我说：名人可能担心这盘棋半途而废，庞大的开销怎么办？这种胡乱猜疑未免过于牵强。

总而言之，下一个对弈日—八月十日的头天晚上，全体人员说服大竹七段同意续弈。人家说东他说西，他身上好像有一股顽劣孩子似的别扭劲，似是点头同意了，其实又不然，显得非常顽固。报社相关记者和棋院工作人员笨嘴笨舌，实在无法对付他。安永一四段是大竹七段的知心朋友，又善于处理纠纷，他自告奋勇去说服七段。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半夜里，大竹夫人抱着婴儿从平塚赶来。夫人劝丈夫都劝烦了，哭了起来。夫人一边哭泣，一边还是温柔和蔼、有条不紊地跟丈夫讲理。但这不是聪明女人的劝告办法。我从旁观察，深深佩服夫人的真心哭诉。

夫人原是信州地狱谷温泉旅馆的女儿。大竹七段和吴清源在地狱谷旅馆深居简出研究新布局这段故事，在围棋界是众所周知。我早已听说夫人姑娘时代就是个美人。一些年轻诗人从志贺高原来到地狱谷，都说夫人的姐妹们很艳美。我这个印象，是从诗人那里得来的。

在箱根旅馆里见面时，她已是一位不显眼的能干的妻子，我感到有点意外。但她抱着婴儿时那种不讲究穿戴、因操持家务而憔悴的形象，还残留着当年山村牧歌式的风采。一见之下，就知道她是一位温顺贤惠的妻子。她抱着的婴孩如此漂亮，我是见所未见。真使人不胜惊叹。八个月的男婴，长得端正威风，身上好像蕴蓄着大竹七段的勃勃雄心。婴儿肌肤洁白，可爱极了。

此后过了十二三年，今天大竹夫人一见我就提起那孩子的事。

“这是承蒙先生夸奖过的婴儿……”夫人说着指了指一位少年。她还提醒孩子说：“你还是婴儿时，浦上先生就在报上表扬了你，不是吗？”

当时，手抱这个婴儿的夫人泪眼汪汪地苦口劝说，大竹七段似乎心软了。七段是个忠于家庭的人。

大竹七段虽然同意续弈，也彻夜未眠，苦恼已极。黎明时分，约莫五六点钟光景，他便在旅馆走廊上来回踱步。一大早便穿好带家徽的礼服，怏怏不乐地躺在正门大厅的长椅上。

二十六

十日早晨，名人的病情没有变化。医生同意他对局。他的脸仍然浮肿，身体明显衰弱。也是那天早上，有人问名人：今天的对局场地是在本馆还是在别馆？名人答道：我已经不能走动了。不过，前些时候大竹七段说过，本馆房间瀑布声嘈杂，还是由大竹七段来定夺吧。瀑布是用自来水人工造的，于是决定把瀑布关闭，在本馆弈战。我听到名人这番话，一股似是愤懑的哀伤涌上了心头。

名人一埋头于这盘棋，就完全忘却自己的存在，一任工作人员的安排，不再像往常那样任性了。就是在名人患病，发生“以后怎么办”的纠纷之时，他虽是关键的当事人，也总是心不在焉，好像旁人的事似的。

八月十日的头天晚上，月色清亮。十日早晨，灿烂的阳光、鲜明的影子、淡淡的白云，下这盘棋以来第一次遇上这样好的仲夏天气。合欢树也纵情地展开叶子。大竹七段那短外褂上的白色结带，清楚地映现在眼前。名人夫人说：“不过，天气稳定下来倒是好的。”可是她的面容突然变得消瘦了。大竹夫人睡眠不足，气色也不佳。两位夫人的脸枯干憔悴，闪烁着不安的目光，她们为各自的丈夫操心劳神，急得团团转。可以看出，她们都表现了各自的利己主义。

仲夏时节，户外阳光璀璨。在逆光映照下的室内，名人的身影显得更加暗淡凄怆。对局室的人都耷拉了脑袋，谁也没去看一眼名人。今天，平素爱说俏皮话的大竹七段也缄口不言。

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吗？围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我十分同情名人。我想起直木三十五去世之前，在他的一篇少有的私小说《自我》中，写了这么一句“我真羡慕下围棋”，“说它没价值吧，它是绝对没价值；说它有价值吧，它又是绝对有价值”。直木一边逗弄猫头鹰，一边说：“你不寂寞吗？”猫头鹰啄破了摆在桌面上的报纸，那张报纸刊登了本因坊名人同吴清源的棋赛。由于名人患病，围棋中途暂停了。直木试图通过探讨围棋那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和胜负的纯粹性，来思考自己写的通俗文学作品的价值。“……近来，我对这种事渐渐感到厌恶了。现在已经四点多，今晚九点以前还必须写完三十页稿纸。可是，我渐渐觉得这都无关紧要，让我有一天的时间来逗弄猫头鹰就可以了。我并不是为自己，谁能知道我为新闻事业和家室操劳了多少啊？他们又是多么冷酷地对待我啊？”直木埋头写作，死而后已。我最初认识本因坊名人和吴清源，正是由直木三十五介绍的。

直木临终时像个幽魂。现在眼前的名人，也像个幽魂。

这天共进行了九手。大竹七段下黑99时，已到约定的封盘时间十二点半，就决定后边由七段独自去思考。名人离开了棋盘。这时，才听见欢声笑语。

“当学仆的时候，卷烟抽光了，我就抽烟袋锅……”名人慢悠悠地抽着烟，一边说道，“我把积存在袖兜里的烟末都塞上去抽了。即便这样也挺满足的。”

一阵凉风吹了进来。名人没在跟前，于是七段脱下罗纱外褂，陷入了沉思。

今天中途暂停，名人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马上同小野田六段下起将棋来，实在令人吃惊。据说下完将棋，又搓麻将。

我觉得郁闷，老待在对局的旅馆里实在吃不消，就躲进塔之泽的福住楼，写了一回围棋观战记，第二天便回到轻井泽的山中小屋去了。

二十七

名人活像比赛中的饿鬼，闭门不出，陶醉于一决胜负，这样肯定会更加伤害身体。名人不是乐天派，总是郁郁不乐。对局时，无论是休息还是离开棋盘，他都只知道沉溺于比赛之中，不出去散步。

以胜负为职业的人，一般来说也喜欢其他的胜负游戏。名人的态度却迥然不同。他从未轻松地消遣过，从未适可而止。他很有长劲儿，没完没了的，一连几天几夜也不歇息。从不见他去散心或消遣，像是被胜负的鬼迷住了心窍，叫人生畏。他连搓麻将和打台球也同下围棋一样，达到忘我的境界。这无论如何都是给对手添麻烦，可名人自己却总是那样实在而又纯洁无垢。名人那种忘我精神与众不同，使人总觉得他把什么东西丢失在了遥远的地方。

从中途暂停到晚饭这段短暂的时间，名人也是醉心于赛事。列席的岩本六段刚喝过晚酒，名人便迫不及待地把他唤来。

箱根首次对弈那天，中途暂停后，大竹七段刚返回自己的房间，就对女佣说：“要是有棋盘，拿一个来。”他像是在分析刚才的战局，传来了放棋子的声音。名人也听见了，他却马上换了便服，无拘无束地出现在工作人员的房间里。他让两子，同我下起连珠棋来，只战了五六个回合，他就轻易地把我击败了。“让两子有点闹着玩，真没意思，还是到浦上你的房间去下将棋吧。”名人说着兴冲冲地站起来走了。于是他同岩本六段下，让了飞车，晚餐时分才告暂停。六段微带醉意，大模大样地盘腿而坐，一边拍打着裸露的大腿。他败给了名人。

晚饭后，从大竹七段的房间里，继续传来轻轻的放棋子的声音。不大一会儿，他下来了。他让了飞车，故意捉弄砂田记者和我，一边说道：

“啊，我一下将棋，就想唱歌，太失礼了。实际上，我是喜欢将棋的，不知为什么没去搞将棋而下围棋了。这个问题，我反复思考，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我下将棋的时间远比围棋长久。记得我四岁上就学会了将棋，为什么学会了那么长时间，反倒不强呢……”

说罢，他欢唱起儿歌、民谣，以及他拿手的用俏皮话替换歌词演唱。

“大竹君的将棋，恐怕是棋院里最强的吧。”名人说。

“哪里。先生也很强……”七段答道，“日本棋院没有一人是将棋初段。先生经常下连珠棋吧？我不懂棋谱，一味使力气……因为先生已有连珠棋三段水平了。”

“虽说是三段，也敌不过行家的初段，还是行家强啊。”

“将棋名人木村围棋下得怎么样？”

“大致是初段吧。近来似乎长棋了。”

接着大竹七段同名人互不让子，下起将棋来，还伴以歌声。

“哒哒咔哒哒，哒哒哒！”

名人也被吸引住，不由得和着哼了起来：

“哒哒咔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在名人来说，这是罕见的。名人的飞车杀入了敌阵，略占优势。

那时候，玩将棋还是很热闹的。可自从名人一再患病之后，连消遣比赛中也仿佛笼罩着一种阴森的气氛。在八月十日对局之后，名人已活像冥府里的人了，但仍然不得不去参加比赛。

下轮对局定在八月十四日。名人的身体十分孱弱，病情益发严重，医生禁止他对弈，工作人员也加以劝阻，报社也死心了。十四日，名人只下了一手，就决定停下这盘棋。

对弈者一落座，首先将棋盘上的棋盒放在自己膝前。对名人来说，这棋盒很沉重。之后，两人铺展出棋局大势，直到棋赛中断。总之，两人有秩序地你追我赶地下下去。起初名人的棋子好像要从指尖落下来似的。随着棋局的进展，越下越有力，放棋子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了。

名人全神贯注，一动不动。用三十三分钟思考了今天这一手。本约定白100封盘，名人却提出：

“我还能再下一会儿。”

也许他就是那种心情。工作人员连忙商量。但是既然已经相约，只好决定下一手就结束。

“那就……”名人下白100封盘后，依然凝视着棋盘。

“先生，长期承蒙关照，实在太感谢了。请多加保重……”

大竹七段寒暄过后，名人也只是应了声“噢”，就由夫人代答了。

“正好是一百手……这是第几轮了？”七段向记录员打听说，“十轮？……东京两轮、箱根八轮？下十轮一百手？……平均一天十手。”

后来，我到名人房间向他暂时告辞，名人却只顾呆呆地仰望着庭院的上空。名人本应从箱根旅馆径直住入筑地圣路加医院，但据说这两三天他不能乘坐交通工具。

二十八

七月末，我的眷属也迁到轻井泽来了。为了这盘棋，我往返于箱根和轻井泽之间，单程就得花七个小时，在对局前一天必须离开山中小屋。中途暂停多在傍晚，归途要么在箱根，要么在东京歇一宿，前后得花三天时间。每隔五天一对局，回家也只能待两天就要往回跑，每天还得写观战记。这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多雨的夏天，加上我过于疲倦，虽然在对局的旅馆住后觉得好些，可是中途暂停后，我草草吃罢晚饭，忙着回家去。

名人、七段和我要是同住在一家旅馆里，我就很难撰写这些人的事。即使同在箱根，我也要从宫下到塔之泽下榻，一方面要继续撰写这些人的事，一方面又要在下次对弈日同这些人照面，甚感不便。这是报社主办的围棋的观战记，为了宣传鼓动读者，也只得斗胆舞弄点文墨了。外行人哪会熟悉高段的棋艺呢，而且一盘棋要连载六七十天，只好着重描写棋手的风采和举止了。与其说我是观棋，不如说我是观察下棋的人。另外，对局的棋手是主人，工作人员和观战记者都是仆从。我对围棋不甚精通，要非常郑重地撰写下去就得对棋手抱有敬爱之情，除此以外别无他途。不仅棋赛的胜负让我非常感兴趣，棋道也令我深受感动。这是因为我能忘却自己而凝视名人之故。

名人患病，告别赛终于中断。那天我返回轻井泽，心情很是沉重。在上野站，我把行李放在火车的网架上，一个高个子外国人在五六排那边的座席上不客气地站了起来。

“那是围棋吧？”

“是呀，你很在行啊。”

“我也有。这是很好的发明创造。”

金属板棋盘有磁力，可以将棋子吸住，即使在火车上对局，也很方便。但一合上，就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我携带着它奔东走西倒也方便。

“请下一盘吧，围棋很有意思，蛮好的。”那位外国人用日语说罢，旋即将棋盘摆在自己膝上。他的膝又长又高，比放在我的膝上好下得多。

“我是十三级的。”外国人明确地说，他好像计算过了。他是个美国人。

开始让他六子试着下。据他说，他是在日本棋院学习，曾同知名的日本人对弈过，很像个样子，不过棋艺还不到家，太紧张了。他输了，也满不在乎，不论输几局都无所谓地结束了。对这样的游戏，硬要取胜实在是没有意思。他按照学来的棋路，堂堂正正地摆开了阵势，开始下得还很出色，可是他毫无斗志。我只要稍加还击，或攻其不备，他就软弱下来，没有一点耐性，一击即溃。这好比抓起一个没有魄力的大男人扔出去，我甚至感到有点讨厌，莫非自己本性凶恶？棋艺高低且不说，他下得不起劲，没有气势。不论棋艺多么低下，要是日本人，肯定会跟对手一较高下，争个胜负，绝不会这样不来劲。他完全没有下围棋的气质。我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心情，感到他完全属于一个不同的民族。

在从上野站去轻井泽的四个多小时里，一直这样对弈。对方输了好几盘却不气馁，我对他这种百折不挠的乐观精神算是折服了。他那种天真而老实的弱点，倒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坏心眼似的。

大概是洋人下围棋稀奇，四五个乘客靠拢过来，站在我们的四周围观。我有点不自在。这个一败涂地的美国人却毫不介意。

也许在这位美国人看来，用还在语法学习阶段的外国话讲话，就像争吵；再说他对这种消遣比赛不当一回事。总而言之，我同他下棋跟同日本人下棋很不一样，这倒是事实。有时我想，围棋对西方人来说，可能不大合适。因为在箱根人们经常谈到围棋爱好者在迪瓦尔博士的德国有五千人，围棋在美国也开始受到欢迎。我以一个初学的美国人为例，认为西方人下围棋可能不太合适，也许有点轻率，但大家都说西方人下围棋缺乏围棋手的气质。日本的围棋已超出了娱乐和比赛的观念，成为一种技艺。它贯穿着东方自古以来的神秘色彩和高雅精神。本因坊秀哉名人的本因坊，也是京都寂光寺的堂塔[1]的称号。秀哉名人也早就出家，在第一代本因坊算砂即日海大师三百年忌时，他被授予日温的法号。我同美国人对局的过程，也感到这个人的国家没有围棋的传统。

提起传统，围棋也是从中国传来的。不过，真正的围棋是在日本形成的。不论是现在还是三百年前，中国的棋艺同日本无法比拟。围棋的高深是由日本人探索出来的。这与昔日由中国传来的许多文明，在中国已经相当发达不同，围棋只有在日本才完全发展起来。但那是在得到江户幕府的保护之后，是近代的事了。早在一千年前，围棋就传入日本。经过漫长的岁月，日本围棋的智慧也没有培植起来。据说，在中国，人们把围棋看成是超凡脱俗的游艺，充满了天地之元气，三百六十有一路中包含着天地自然和人生哲理。然而，开拓这种智慧之奥秘的正是日本。日本的精神超过了模仿和引进。从围棋来看，这种情况很明显。

也许其他民族没有围棋、将棋这类充满智慧的游艺和消遣技艺。思考一盘棋的时限是八十小时，决一胜负就得用三个月的工夫。这在别的国家里也许是没有的。大概围棋也如同能乐、茶道一样，早已根深蒂固地成为日本不可思议的传统了。

在箱根，我曾听秀哉名人谈论过他的中国之行。主要是谈他在哪里同谁下了几目的事。我想中国的围棋也相当强，便问道：

“那么中国的强手同日本的业余强手大约不相上下吧？”

“对，大约不相上下。也许稍为弱些，也许业余棋手都相近吧。因为在中国没有专业棋手……”

“这么说，日本与中国的业余棋手水平大致相同啰？也就是说，倘若中国像日本那样培养专业棋手，中国人也会具备这种素质啰？”

“是这样的。”

“也就是很有前途啰？”

“是很有前途的。但不能操之过急……他们拥有相当水平的棋手，但很多人把围棋当作赌博。”

“还是具备围棋的素质吧？”

“是啊，他们也涌现出像吴清源这样的棋手……”

我本来就打算近期采访这位吴清源六段，在仔细观察这盘告别赛以后，我更想去看看吴清源六段解说这盘棋的情况。我觉得这也是观战记的一种补遗。

这位天才出生于中国，长期旅居日本，仿佛是得天独厚的象征。吴六段的天才能发挥，是因为他到日本来了。有一技之长的邻国人在日本受到敬重，例子并不算少。眼前最生动的例子就是吴六段。在中国可能被埋没的天才，在日本得到了培养、爱护和优厚的待遇。这位少年天才是游历中国的日本棋手发现的。他在中国时已学习日本棋书。我觉得中国围棋的历史远比日本悠久，它的智慧在这位少年身上放射出了光芒。只是他背后这股强大的光源沉沦在深深的泥土里。吴有天才。尽管如此，倘使幼年时代没有机会进行磨炼，他的才华也就无法发挥，终将被埋没。就是现今的日本，昙花一现的棋才也并不罕见。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民族来说，人的能力常常会遭遇这种命运。一个民族的智慧，过去光辉灿烂，现在略为减弱；或是过去到现在一直被埋没，将来却一定会发挥出来，这种例子肯定也很多。

[1]禅宗设有祖师塔的地方。

二十九

吴清源六段住在富士见的高原疗养所里。每次在箱根对局，砂田记者都到富士见去取解说的口述笔记。我把这些笔记适当地插入观战记里。报社选中他担任解说，是因为他同大竹七段是年轻棋手的双璧，实力和名望都是旗鼓相当，出类拔萃。

吴六段频繁弈战，弄坏了身体。他还写了一些随笔，对中国和日本发生战争一事感到痛心，企盼早日迎来和平的日子，让日中两国的雅客泛舟风光明媚的太湖。在高原的病榻上，他阅读了《书经》、《神仙通鉴》、《吕祖全书》等典籍。昭和十一年，他加入了日本国籍，起了个日本名字：吴泉。

我从箱根回到轻井泽，学校已放暑假。接受军训的学生队伍开进了这个国际避暑胜地，可以听见枪声。我的二十多位亲友也离开文坛被征入伍，参加了海军进攻汉口的战役。我被淘汰了，没有从军。我在观战记上这样写道：据说从前在战时就很流行围棋，军人在阵地上对弈的佳话也为数不少。日本武道和艺道的精神息息相通，同宗教的教义也是息息相通的。围棋是最好的象征。

八月十八日，砂田记者应邀前来轻井泽，他从小诸乘上了小海线火车。一位乘客说：在八岳山麓的高原，半夜里有许多蜈蚣类的昆虫爬到铁轨上纳凉，车轮把它们碾死，轮子都被油脂弄滑了。当晚在上诹访温泉的鹭之汤旅馆里泊宿，次日清晨去了富士见疗养所。

吴清源的病房位于正门上方的二楼，一边犄角上铺了两块榻榻米。小小的木板棋盘架在组装的木腿上，上面铺了一块小垫子。吴六段边摆小棋子边解说。

昭和七年，我和直木三十五在伊东的暖香园看见吴清源同名人对弈，名人让二子。六年前的那个时候，他身穿藏青底白碎花纹的筒袖和服，手指修长，脖颈白皙，使人感到他具有高贵少女的睿智和哀愁，如今又加上年轻僧人般的高贵品格。从耳朵到脸形，都是一副高贵相。过去从未有人给我留下过这样鲜明的天才印象。

吴清源让人不停地记录他的解说。他常常双手托腿，落入沉思。窗外的栗树叶子被雨水濡湿了。我问这盘棋如何。

“是啊，是微妙的棋，非常微妙的棋。”

这盘棋进行到中盘就暂停。况且是同名人对弈，其他棋手不好对胜负妄加猜测。更重要的是，我很想听听有关名人和大竹七段的棋法。也就是说，把这盘棋当作艺术品，从鉴赏棋风的角度加以评论。

“是精湛的棋艺啊！”吴清源回答，“是啊。一句话，这盘棋对这两人来说都非常重要，因此两人都下得非常精心，非常稳健，都没有错看漏看任何一手棋。这种情况极其罕见。我认为这是一盘非常精彩的棋。”

“哦？”我还不太满足，又问道，“黑子下得很扎实、很稳重，连我们这些人都看明白了。白子也是这样吗？”

“对，名人也下得很稳健。一方稳扎稳打，一方不稳健，就必然凌乱，处于被动。时间十分充裕，又是非常重要的一盘棋。”

这是很肤浅的见解，不会得罪任何一方。看来，他不会说出我希望的那种评语。他若应我的提问，判断细棋的形势，也许倒是一种大胆的回答。

然而此时，看到名人甚至病倒，我对这盘棋的感动也愈发高涨，多么想听听触及精神境界方面的解说。

文艺春秋社的斋藤龙太郎在附近的旅馆里疗养，我们在归途中顺道去探视了他。斋藤告诉我们，前些天他才刚从吴清源的邻室搬走。

“常常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传来放围棋子的声音，很响亮哩。”

斋藤还说，他看见吴清源把探病的客人直送到大门口，举止非常稳重。名人的告别赛结束不久，我和吴清源应邀到南伊豆的下贺茂温泉去，听到了一个有关围棋梦的故事。他说在梦里找到了绝着，醒来后还记得一部分着法。

“下棋的时候，自己也往往感到这盘棋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就想，是不是在梦里见过的棋呢？”吴六段说。

据说，在他的围棋梦中，大竹七段出现次数是最多的。

三十

名人住进圣路加医院之前，我曾听他谈过：

“由于我生病，这盘棋中途暂停了。但我不希望第三者拿未下完的一盘棋随便评头论足，对黑白孰优孰劣说三道四。”这番话颇符合当时名人的语气。不是对弈者，毕竟不知道作战的发展趋向。事实恐怕也是这样。

这时候，名人对局势似乎还抱有希望。下完棋之后，名人对《东京日日新闻》的五井记者和我冷不防地流露了这么一句：

“入院时我没有想过白子下得不好。当然也感到有点奇怪，倒没有明确想过会输棋。”

黑99刺白中央的虎，白100粘是住院前的一着棋。名人在其后的讲评中也说：倘使白100不是粘，而是限制右边的黑子，防止侵入白模样，“恐怕黑子面临的局面也不容乐观吧”。又，白48可以下在下边的星位，作为布局，“占要地，不能不说也是白子得意的着法”。名人早就在这里看到了“相当有希望”，可以认为，“黑子下47让白子占实地，是过于稳健。应该说是缓手”。

然而，大竹七段在对弈者的感想中写道：如果黑47下得不稳健，在那里势必给白子留下施展手段的余地，这是他忌避的。另外，据吴六段的解说，黑47是好手，是稳健的着法。

黑稳健地下47，接着白占领下边的星位大场，这时候，在旁观战的我不禁吓了一跳。倒不是说我从黑47这一手感受到大竹七段的棋风，而是似乎觉得七段已经悟到在此面临决一胜负的形势。他让白爬在第三线，自己却牢固地筑起一道直到黑47为止的厚墙。从这里可以看出大竹七段浑身充满了力量。七段稳扎稳打，采用了绝不输棋和绝不中对手圈套的着法。

在中盘百手附近，形势极细，或者说形势还不明朗。轮到黑子下棋，毋宁说这是大竹七段稳妥的有胆识的作战布局。论厚实，黑子略胜一筹，首先黑子阵势牢固，然后一步步侵削白模样，即转入七段拿手的战术。

大竹七段曾被誉为本因坊丈和名人再世。丈和是古往今来首屈一指的力棋，秀哉名人也经常被人誉为具有丈和的棋风。棋下得稳重，力战为主，凭实力克敌。这是一种豪放而强烈的棋风。他善于挽救危机和适应变化，每每创造出精湛的棋局，在业余棋手中间更有声望。他们这么想：这两人均全力相拼，连连激战，纵观全局，你争我夺，可能会呈现出一派丰富多彩的棋势。可是这种期望完全落空了。

大概大竹七段早已有所警惕，正面对付秀哉名人的拿手招数是危险的。因而他极力避免卷入大范围的战斗和难解难分的乱战，竭力缩小名人的作战余地，另一方面努力争取把棋局引向自己拿手的模式。虽然让白占领大场，也是为了牢固地站稳脚跟。这种坚实的着法不是消极的，而且潜藏着积极的因素，充满了坚强的自信。表面上缓慢忍让，实际上内中蕴含力量。因此，既已定下快攻的目标，就不能不相机强攻了。

不论大竹七段多么警惕，在一盘对局中，名人总有机会强行挑战。白子也是在两角先下，这是很有趣味的棋。白子目外，黑子进入三三的左上角，为此六十五岁的名人在最后一盘胜负棋中打出了新的招数。果然，不久这角上风云变幻，把棋势弄得复杂极了。连名人也觉得这是很重要的棋，他避开复杂变化中的混战，选择了简明的着法。而后棋到中盘，基本是按黑子的招数下了，于是大竹七段使出浑身解数，不大工夫就自然而然制造出细棋的形势。

当然，这盘棋按黑子着法，必然形成细棋。大概是大竹七段想极力保住力量，哪怕是一目也好。但是，这也可以看成是白子的成功。这倒不是名人施展了特别战术，也不是钻了黑子的败着，而是顺着黑子稳健推进的着法，流水行云般轻轻松松地在下边围了大模样，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微妙的胜负局势，这也许是名人达到了成熟的境地。名人的棋力绝不因高龄减弱，也不因病痛受损。

三十一

本因坊秀哉名人从圣路加医院回到世田谷宇奈根的宅邸时说：

“回想起来，打七月八日离开这儿，约莫过了八十天，夏去秋来，都没在家待过啊。”

当天，名人在附近漫步了二三百米，这是近两个月里走得最远的一次。在医院里整天卧床，腿脚没劲，出院两周，好歹能坐直了。

“五十年来，我习惯正襟危坐，盘腿反而觉得痛苦了。在医院净躺在病榻上，回到家中，现时还不能端坐。用饭时，把桌布搭在前面，盘腿坐下后把腿藏起来。与其说盘腿，不如说将两条细腿伸了出去。过去从未有过这种动作。我不能长时间端坐，这同对手下棋就不好办了。我在努力恢复正坐姿势，还不能说很有把握。”

名人喜爱的赛马季节已到。他心脏不好，非常谨慎从事。但他实在忍耐不住了。

“带有练习走路的意思，我试着到府中市去了。在那儿看了赛马，太痛快了。我心头涌上了一股‘能下棋了’的难以想象的力量。回到家中，却已累得精疲力竭，这是体质还很虚弱的缘故吧。尽管如此，我还是去看了两次赛马，下棋似乎不会有什么障碍了。于是，今天决定在十八日左右继续对弈。”

名人这些谈话，是《东京日日新闻》黑崎记者记录下来的。谈话里提到的“今天”，是指十一月九日。名人的告别赛于八月十四日在箱根暂停之后，正好在第三个月又能继续参战了。临近冬天，对局地点改在伊东的暖香园。

在弟子村岛五段和日本棋院八幡干事的陪伴下，名人夫妇在对局前三天的十一月十五日到达暖香园，大竹七段于十六日也来了。

在伊豆，蜜橘山艳美极了，海边的夏蜜柑和橙子一片黄澄澄。十五日阴天，冷飕飕的。十六日小雨，广播电台说，各地都降了雪。可是十七日天气和暖，成了伊豆的小阳春天气。名人到音无神社和净池运动去了。在不爱散步的名人来说，难得一见。

箱根对局前夜，名人把理发师唤到旅馆里来。十七日，在伊东也让人剃了胡须。同在箱根时一样，夫人在背后支着他的头。

“你们那里也能把白发染黑吗？”名人一边对理发师喃喃地说，一边将深沉的视线投向午后的庭院。

名人在东京把白发染黑了才来的。染黑了白发才出战，似乎和名人不太相称。名人在对局中途病倒之后，也想这样打扮一番吧。

平时名人把鬓角理得很短，现在却留得很长，梳了个分头，而且把白发染黑，总觉得有点滑稽可笑。但经过理发师剃刀的修剪，褐色的皮肤和高耸的颧骨便裸露出来。

同在箱根时一样，名人脸色苍白，并没有浮肿。但看上去也不太健康。

我一来到暖香园，就马上到名人的房间里去探望。

“噢，啊……”名人茫然若失地说，“到这儿来的前一天，我曾去圣路加医院请大夫诊视，稻田博士也歪着脑袋说，‘心脏病未愈，这次胸腔内又有些许积水。’来到伊东之后，又请大夫瞧过，说是患了支气管炎……大概患感冒了吧。”

“哦？”

我也无言以对。

“也就是说，旧病未愈，又添了两种新病。三种病哩。”

日本棋院和报社的人也都在场。

“先生，请不要把您的健康情况告诉大竹……”

“为什么呢？”名人露出诧异的神色。

“只怕大竹唠唠叨叨，把事情弄复杂了……”

“事实就是这样嘛……不好隐瞒。”

“您还是不让大竹知道的好，要不他又像在箱根时那样，嫌您是病人呢。”

名人沉默不语。

过去任何人问及名人的健康状况，名人都不介意，总是如实相告。

名人断然把嗜好的晚酌和香烟戒掉了。他在箱根几乎不走动，如今在伊东努力到户外运动运动，想多吃点东西了。他还将白发染黑，也许就是那种决心的表现。

我问他下完这盘棋，是按往年惯例到热海或伊东避寒去，还是再住院，名人突然敞开心扉似的说：

“噢，其实能不能熬到那时候还是个问题……”

他还说，迄今没有倒下、能够弈战，恐怕是由于自己“心不在焉”的缘故。

三十二

前天晚上，暖香园对局室换上了新榻榻米。十一月十八日早晨，踏入这房间，还嗅到飘溢出一股新榻榻米的气味，小杉四段从奈良屋搬来了在箱根使用过的名棋盘。名人和大竹七段就座后，一打开棋盒盖子，黑子便漾出一股夏天的霉味。他们让旅馆的掌柜和女佣来帮忙，当场把霉菌拂去。

名人启封白100，已是上午十时半了。

黑99对中央白虎的刺，白100粘。在箱根的最后一天，名人只下了这一手。终局之后，名人讲评说：“白100，虽说是在病重住院前夕，封棋前下的一手棋，也未免有点考虑不周。这里应该脱先，应在‘18·十二’位挡，以此巩固右下角的白空。黑既然刺了，势必会断。白被断，也不那么难受。倘使白100固守地域，黑子形势恐怕也不容乐观。”但是，白100不是坏棋，也不是由于这手才把形势破坏的。大竹七段和第三者也都看出名人当然要下这手棋。

白100封盘，大竹七段应该早在三个月前就看出来。我们这些外行人认为，接着的黑101只有打入右下角白空的一着，而这一着也只有在二路跳进的一手。可是到了十二点午休，大竹七段也没有下这一手。

午休时间，名人难得地走到庭院。梅枝和松叶闪闪生光，八角金盘和大吴风草也绽开了花朵。大竹七段房间外边的茶花丛中，先绽开了一朵带斑点的花。名人驻足花前，观赏着这朵茶花。

下午，松树的影子落在对局室的拉窗上。绣眼鸟飞来，啁啾鸣啭。大鲤鱼在房檐下的泉水里游来游去。箱根奈良屋旅馆喂养的是锦鲤，这家旅馆是黑鲤。

七段总是不下黑101。名人也等累了吧，只见他平平静静地合上眼睛，仿佛进入了梦乡。

“这会儿可真难啊！”观战的安永四段嘟哝了一句，半屈着膝，闭上了眼睛。

究竟有什么可难的呢？我深感奇怪：是不是七段明知应下“18·十三”位跳，却故意不下而消磨时间？工作人员也焦灼异常。七段作为对弈者，谈感想时说过：当时他犹豫是应在“18·十三”位跳呢，还是在“18·十二”位爬。名人在某次讲评时也说：“这正是得失难分的时候。”尽管如此，续弈的最初一手，大竹七段用了三个半小时。总之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下完这一手，秋阳已经西沉，电灯也亮了。

名人只用五分钟，白102冲，与黑对抗。七段下黑105，又思考了四十二分钟。在伊东的头一天，只下了五手，黑105封盘。

这天两人所用时间，名人只用时十分钟；相形之下，大竹七段用时四小时十四分。从第一手开始，黑用时二十一小时二十分，超过了规定时间四十个小时的一半以上。这是空前的。

列席观战的小野田六段和岩本六段去出席日本棋院的升段赛，这天没有露面。

我曾在箱根听岩本六段谈过：“近来大竹先生的棋下得很不明朗啊。”

“围棋也有明朗不明朗之分吗？”

“当然啰。这是不同的棋风嘛。唉，围棋是阴郁的玩意儿，令人感到不明朗。这个明朗不明朗，当然与胜负无关。这并不是说大竹先生变弱了……”

在日本棋院举办的春季升段赛上，大竹七段八盘全败。可是在选拔担任名人告别赛对手的新闻杯赛中，他却大获全胜。他的成绩很不稳定，真叫人吃惊。

针对名人的黑子的下法，也不能认为这是明朗的。它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恍如从地底迅速上升或者屏息叫喊似的。力量凝结在一起，好像不是自由地流露。又好像是开头轻巧，后来渐渐咬紧的下法。

听说棋手的性格大致有两类。一类是同别人下棋时自己觉得能力不足型的，另一类是胸有成竹型的。如果大竹七段是前者，吴清源六段就是后者。

自觉能力不足型的七段，自己也说这盘棋局势很细，倘使没有看准，就不随便下一子。

三十三

在伊东，过了一天，果然发生了纠纷。闹得几乎连下次续弈的日子都不能决定下来。

同在箱根那次一样，名人生病，要求改变对局的条件，大竹七段不肯接受。七段比箱根那次还要强硬得多。也许是在箱根吃了苦头吧。

这些内部的纠纷不能写在观战记上，因此我也记不清楚了。问题是规定的对局日期。

起初约定每次相隔四天，第五天续弈。在箱根就是这样进行的。间歇四天，本是为了让棋手休息。可禁闭在旅馆里，老名人反而更增添了疲乏。他的病越发严重了，也曾提出过缩短四天的休息时间。大竹七段却一口拒绝。箱根最后一日，提前了一天，即在第四天就续弈了。这天名人只下了一手。虽遵守了规定的对弈日，可最终还是违背了从上午十时至下午四时对局的规定。

名人的心脏病是痼疾，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治好，这很难说，所以圣路加医院的稻田博士才勉强同意他去伊东，并且希望他在一个月内下完这盘棋。在伊东的头一天下棋的时候，名人的眼睑有点浮肿了。

名人担心发病，才希望尽快获得解放。报社也想方设法让这盘深受读者欢迎的棋能够下完。日子拖长是很危险的，那就只有缩短对局之间的休息日。可是，大竹七段却轻易不答应。

“作为大竹的老朋友，我不妨去求求看。”村岛五段说。

村岛和大竹都是作为关西的少年棋手来到东京的。村岛入本因坊门下，大竹则拜铃木七段为师，两人很早就有了交情，又是同行关系。村岛五段对此很乐观。他心想，只要自己说明缘由拜托大竹七段，大竹七段总会理解。谁知道村岛把名人身体欠佳的事也都照实说出来，结果适得其反，大竹七段的态度反而更加强硬。他质问工作人员：“你们对我隐瞒了名人的病情，又让我同病人对弈，是吗？”

对局期间，名人的弟子村岛五段一直住在旅馆，常同名人会晤。这种做法有损于胜负艺术的庄严，大竹七段大概早就生气了。前田六段是名人的弟子，也是七段的妹夫，他即使到箱根来，也不在名人的房间里留宿，住在另一家旅馆。对局条件本是严肃的，企图把它纠缠在友谊或人情之上改变它，这也使七段怒意难消。

另外，同一位高龄的病人再次弈战，可能使七段比什么都感到厌恶。况且对手又是名人，七段的处境就更加困难了。

最后，事情越弄越复杂。大竹七段声称：不继续对弈了。同在箱根时一样，夫人带着孩子从平塚赶来劝七段，还请来了一位名叫东乡的掌疗法医生。大竹七段曾向友人推荐过这位医生的疗法，在棋手当中，东乡早已扬名了。七段不仅迷信东乡的治疗，就是在生活方面，也很重视东乡的意见。东乡有点像修行者。七段几乎每天早晨都念《法华经》，有时深信别人甚至到了依赖的程度。他也是个笃信恩德的人。

“东乡的话，大竹一定会听从的。东乡好像是劝他继续下吧……”工作人员说。

大竹七段劝我说，这是个好机会，也请东乡检查一下身体吧。大竹显得又亲切又热心，我一到他的房间，东乡就用手掌按摩我的身体。

“哪儿都没有病。身子孱弱些，但是会长命的。”东乡马上说了一句。过了片刻，他又将手掌伸向我的胸口。我自己试着摸了一下，只觉得右胸上的棉袍暖和起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啊！东乡只是将掌心靠近，并没有触及我，左右都做了同样的动作，右边胸口是温乎乎的，左边却是凉飕飕的。据东乡说，这温热是经过治疗，右胸向外冒出了类似毒素的东西造成的。我的肺和胸膜不曾有过自觉症状，用X光透视也未发现异样，只是有时右胸发闷，也许是曾经患过轻微肺病的缘故吧。留有病根的右胸的感觉反映了东乡的掌疗法是有功效的。可是怎么能透过棉袍使右胸温热起来呢？这使我震惊不已。

东乡也对我说：这盘棋是大竹七段的重大使命，如果出现类似放弃的做法，他势必终生遭到世人的唾弃。

名人只是等待着工作人员同七段谈判的结果，除此以外别无他事可做。谁也不会把细节告诉名人，名人大概不会知道纠纷闹到对手甚至扬言要放弃这盘棋。可是，徒然地打发日子，也着实叫人着急。名人到川奈饭店去消遣解闷。我也被邀去了。第二天，我又邀了大竹七段。

七段扬言要放弃这盘棋，却没有径直回家，依然在对局室所在的旅馆里住着。我认为经过劝解，他过几天会让步。果然不出所料，最后实际上还是每隔三天举行，当天下午四点中途暂停，这是二十三日达成的协议。在十八日中途暂停的第五天，问题终于解决了。

在箱根，对局每隔五天改为每隔四天举行。那时七段曾这么说道：

“我休息三天，疲劳消除不了。一天下两个小时，情绪也提不起来啊！”

这回间隔休息时间缩短为两天了。

三十四

好容易刚刚达成的协议，又撞上了暗礁。

名人一听说事情已谈妥，就对工作人员说：

“马上从明天开始！”

大竹七段却说，明天歇息一天，后天再续弈吧。

名人非常沮丧和焦灼，他一听说达成协议，当场抖擞精神，恨不得立即对阵，于是做出了简单的反应。但是七段对这个反应非常警惕。几天的纠纷，他的脑子已疲惫不堪，他想好好沉下心来，准备重新弈战。这是两人不同性格的表现。另外，七段由于过度费神，前几天起就一直闹肚子。再加上带来旅馆的孩子又患感冒，还发了高烧。溺爱孩子的七段甚是担心。明天无论如何是不能对局了。

工作人员若是让名人一直空等，事情就办得很不漂亮。可又不好对难得高兴的名人说，由于大竹七段的关系，又要再延期一天。名人说“从明天开始”，说得很坚决。名人和七段的地位不同，必须说服七段。七段勃然大怒。他正在气头上，更不会答应了。七段声称要放弃这盘棋。

日本棋院八幡干事和《东京日日新闻》五井记者呆呆地沉默不语，坐在二楼的小房间里等候，似乎都很疲乏了。他们难以应付，有点想放弃的样子。两人平素都是罕言寡语，属笨嘴笨舌类型的人。晚饭后，我也在这房间里。旅馆女佣来对我说：

“大竹先生说有事要同浦上先生谈，他在另一间房子里等您。”

“等我？”

我万没有想到。两人也望了望我。我在女佣的引领下，来到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只见大竹七段独自坐在那里。虽有火盆，房间还是冷飕飕的。

“把您请来，实在对不起。长期以来承蒙先生诸多关照，谢谢了。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放弃这盘棋。像这种情形，实在是不能奉陪下去了。”七段断然地说。

“啊？”

“因此我想见您，向您致意……”

我只不过是个观战记者，从所处的地位来说，大竹没有必要特地向我致意，可是他却郑重其事地向我致意了。这是彼此友好的象征，我的地位也不同了。我不能只说声“是吗”就不闻不问。

箱根发生纠纷以来，我都是旁观者，一切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插嘴。就是现在，七段也不是同我商量，而是向我陈述。两人面对面坐着，我倾听着七段诉说苦衷，这才第一次动了心思：我倒可以出面调停说点意见。

我大致讲了这些：作为秀哉名人告别赛的对手，大竹七段是凭自己的力量进行弈战的。然而，这不是大竹个人在战斗，而是作为另一个新时代的选手、继承历史进程的代表在同名人对棋。在选出大竹七段之前，曾举办了历时一年的“向名人告别赛挑战的决战”。首先是在六段级进行，久保松、前田获得优胜。铃木、濑越、加藤、大竹参加了七段级，举行了六人循环赛。大竹七段全胜。铃木和久保松两位恩师也都败在他的手下。铃木七段在风华正茂之年，本想借定先战胜名人，以弥补互先时的胜负各判，不料根本没碰上同名人对弈的机会，据说这使铃木遗憾终生。按理说，大竹应让这两位恩师获得再次同名人对弈的机会，才是尽弟子之情。然而，大竹七段竟击败铃木七段。争夺最后胜负的是连获四胜的棋手久保松和大竹这师生二人。看来也包含这样的意思：大竹七段是作为两位恩师的替身与名人对弈的。比起铃木、久保松这些元老来，年轻的七段的确是现今的棋手代表。大竹七段的知交和棋敌吴清源六段，也可能成为并列的代表。可是，他五年前同名人对局时采用新布局，输了。假使吴清源也获得了选手权，但他当时还是五段，对名人来说，他并非真正实力相当的对手，也就算不上是名人的告别赛了。这之前，名人的胜负棋远溯十二三年前，对手是雁金七段。那时是日本棋院同棋正社的对抗赛，雁金七段是名人的宿敌，老早以前就是名人的手下败将。名人当然又胜了。于是“常胜名人”最后的胜负棋，就是这盘告别棋了。这次同雁金七段和吴清源六段的对弈意义不同。纵令大竹七段战胜名人，也不会立即给下一代名人造成麻烦。因为告别赛是时代的转折，也是时代的交接，后来人将会给棋界带来新的朝气。中断告别赛，就好比阻止了历史的进程。大竹七段责任重大，凭个人义气和事由就放弃这盘棋合适吗？大竹七段要活到名人现在这把岁数，还得有三十五年。也就是说这三十五年比他出生后度过的三十年还要多五年。同在围棋昌盛时期由日本棋院培养起来的七段相比，名人过去所受的苦楚是不同的。总之，从明治的草创期经过勃兴，再到近年的昌盛，名人一直肩负着围棋的重任，是棋界的头号人物。成全这六十五年生涯的告别赛，难道不是后继者的本分吗？在箱根，病人虽有些任性，还是强忍着老人的病痛坚持续弈了。他虽身体欠佳，还是想在伊东下完这盘棋，甚至还把白发染黑才来。这也是一种拼搏精神。年轻对手却要放弃这盘棋，社会上都会同情名人，大竹七段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使七段理由正当，也将以争论不休或互相揭短而告终。世人不会知晓事情真相。这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告别赛，大竹七段放弃比赛，也将载入围棋的史册。更重要的是七段肩负着下一个时代的责任。如果他放弃这盘棋，人们有关终局胜败的揣摩推测，就会成为喧嚣而丑恶的街谈巷议。年轻的后来人妨碍病中的老名人的告别赛，这样好吗？

我断断续续地说了这许多。七段仍无动于衷，也不说声“下吧”。七段当然有正当的理由，他一再忍让，心里郁积着不服的情绪。这次如又让步，那就得不顾自己的情况，明天就下了。这样做实在不能充分发挥棋术，还是不下更符合自己的心意。

“那么，延期一天，从后天起可以吧！”我说。

“噢，是啊，但已经不行了。”

“后天可以吧？”我叮问了一句。但我没说要同名人商量，就向大竹告辞了。七段向我翻来覆去地说要放弃比赛。

我回到了工作人员的房间里，五井记者正枕着胳膊躺卧。

“大竹说他不下了吧？”

“对，他对我说不下了。”

八幡干事蜷缩着肥厚的脊背，凭靠在桌子边上。

“我觉得延后一天也还可以，我去找名人请求延后一天试试看吧。”我说，“我可以同名人谈谈吗？”

我到名人房间，一落座就说：

“其实，我是有事来求先生……本来我是没有资格提出这种要求的，是我多管闲事。能不能把明天的对局改为后天进行呢？大竹先生说，希望能延后一天，他带到旅馆里来的那个小儿子生病，高烧不退，大竹先生很是担心。听说大竹本人也拉肚子……”

名人呆呆地听完之后，爽快地说：

“行啊！”

“就这么办吧！”

我顿时热泪盈眶。这出乎我的意料。

问题这样简单地解决了。可是，我不想马上离开，我同名人夫人闲聊了一会儿。名人后来不论是对延期还是对对手大竹七段，都没有谈及一句。延后一天算不了什么，但名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眼看着明天就要对局，这样情绪将会受到挫伤，对竞技中的棋手来说，并不是不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连工作人员也不敢贸然跟名人谈。我来求他是万不得已，这一点名人肯定敏锐地洞察到了。他若无其事地应允，深深感动了我。

我先到工作人员的房间，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然后又到大竹七段的房间，告诉他说：

“名人说延后一天，后天进行也可以。”

七段似乎很意外。

“这样，就是名人对大竹先生让步了，下次遇上什么事，也请大竹先生礼让一下吧。”我说。

夫人在床边服侍病儿，她向我郑重地表示了感谢。房间里凌乱不堪。

三十五

在相约的后天，即十一月二十五日—这是自十八日以来，时隔七天，又能续弈了。在棋院举行升段赛期间列席观战的小野田六段和岩本六段，头天晚上也抽空赶来了。

名人的坐垫是绯红的缎面，配以紫色的扶几，活像僧侣的座席。自名人棋家第一代日海，即算砂以来，本因坊家都是僧籍。

“现在的名人也是出家人，僧名叫日温，还穿袈裟呢。”八幡干事说。

对局室里挂着一块半峰[1]的匾额，上面写着“生涯一片山水”几个字。我观赏着右下方的书法，回忆起报上刊登过有关这位高田早苗博士病笃的报道。另一块匾额是中洲三岛毅博士书写的伊东十二胜记。另一间八叠的房间里，悬挂着云水僧的流浪诗的挂轴。

名人身旁放着一个椭圆形的梧桐木大火盆。为了防止感冒，身后还放了一个长方形的火盆，开水冒出了热气。七段说了一声“请便”，名人就顺从他的话围上了围巾，里面穿着毛衣，外面裹上外褂似的御寒服。听说他有点低烧。

启封黑105，名人用两分钟下白106，大竹七段又陷入长考。

“真怪啊，要超时了。连这样有才能的人也用完四十个小时，实在令人吃惊。这是有史以来第一遭。是白白浪费时间吗？本来一分钟能下这一手，可是……”大竹还说了些梦呓般的话。

这是个阴天，白头鸟鸣啭不已。来到走廊，看见泉畔开了两朵杜鹃花，也结了蓓蕾。黄鹡鸰鸟飞近走廊。远处传来了电动机抽温泉水的声音。

七段下黑107，用时一小时零三分。黑101打入右下方的白模样，这一手是先手十四五目；黑107在左下角扩大地盘，这一手是后手二十目左右，这两手大得其益的都是黑子。这是有目共睹的。还是黑子下得顺手。

然而，这里又轮到白子先手。名人满脸严肃的表情，他合上眼睛，静静地调整了呼吸。不知什么时候，红润的脸变成了紫铜色，脸颊上的肌肉忒忒地抽动。他仿佛连风声和法华大鼓声都听不见。尽管如此，这一手，名人也用了四十七分钟。这是名人在伊东唯一的一次长考。轮到黑109，大竹七段又用了两小时四十三分钟，最后封盘。这一天，只进行了四手。七段用时三小时四十六分，名人仅仅用时四十九分。

“这种生死存亡的重要关头，不知要出现多少回呢。简直就是杀人啊！”午休时分，七段半开玩笑地说。

白108具有威胁左上角黑棋和侵削中央黑厚势的两层意义，并兼守左边白空，这是绝妙的一手。吴清源也这么解说道：

“这白108是非常难的一手。我们抱着很大的兴趣看他究竟会把这颗子下在什么地方。”

[1]即下文中的高田早苗，日本大正、昭和时期的政治家、教育家、文学评论家。

三十六

中间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对局的早晨，名人和七段两人都说肚子痛。据说大竹七段五点就醒来了。

黑109封盘后，七段立即脱下裙裤走了。他返回座席时，看见白110，吃惊地问道：

“已经下了吗？”

“你不在时下了，对不起……”名人说。

七段交抱双臂，边倾听风声边说：

“大概又刮寒风啦。叫寒风恐怕也可以吧，都已经十一月二十八日了嘛。”

昨夜的西风，清晨方才停息，但不时又呼啸着掠过长空。

白110和白108盯着左上角的黑子。七段应以黑109、111两手，角上活净。这角上黑子的阵形要是被白攻了进去，要么死要么劫活，这像是珍珑棋局，难就难在这万千的变化上。

“要不要在这角上下呢？不下恐怕不行啊。长期负债，欠债总得付高利息的。”黑109启封时，大竹七段这么说。

这角上的威胁也被黑子解除，局势安定下来。

今天上午不到十一点就进行了五手，这很难得。黑115终于到了胜败的关键，黑将侵削白的大模样，这时七段不会轻易落子。

名人一边等待黑落子，一边闲谈起热海鳗鱼铺的饭盒和泽庄的事。还谈了诸如火车只开到横滨，然后转乘轿子，在小田原歇一宿，才到热海之类的往事。

“我当年约莫十三岁光景，是五十年前了……”

“这是往事啦。那时节，家父恐怕还没出世……”大竹七段笑了。

七段思考的时候，说是肚子痛，离席了两三回。他不在时，名人说：“真有耐性啊，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吧。”

“快一个半小时了。”做记录的少女回答时，正午的汽笛嘶鸣了。少女用她拿手的报秒法，估计着汽笛长鸣的时间。

“正好鸣一分钟，最紧的时候是五十五秒。”

七段回到了座位上，在额头上擦了镇痛油，用手指揉了揉。身旁也放有微笑牌眼药。人们看见他这副样子，以为十二点三十分午休以前他再不下了。十二点八分，却响起了响亮的放棋子的声音。

依在扶几上的名人情不自禁地“唔”了一声，便端正坐姿，拉长下巴颏，张开上眼睑，通观全局似的凝视着棋盘。名人眼睑厚，眼角深，双眼发出清澈的光。

黑下115，始终坚持稳健的下法，白不得不坚守中央的地盘。午休时间到了。

下午，大竹七段在棋盘前坐了一会儿，回到了房间，在咽喉处涂了药，又转回来。周围飘荡着一股药味儿。他也滴了眼药，还带了两个怀炉。

白116用时二十二分钟，直到白120，进展都很迅速。白120以稳健而缓慢的方式应对。名人在三角形妙处严密地抑制住局势。这是胜负的关键，双方都全神贯注。稍一疏忽，将会损失一目以上。在这样的微妙局面下，是不能让步的。这是胜负见分晓的微妙一手，然而名人仅用了一分钟，竟使对手为之胆战心惊。何况名人下白120之前早就点过目了。他微颤着脑袋，快速地数着棋盘上的目。这种估算叫人生畏啊。

人们议论，胜负大约一目上下。如今白力争胜两目，黑也必须加强了。大竹七段扭动着身子，那张稚气的圆脸上头一次暴起了青筋，响起了急促的扇扇子的声音。

连怕冷的名人也展开了扇子，神经质地扇了起来。我不忍心看他们两人的表情。不大一会儿，名人如释重负，显得轻松了。轮到七段下时，他说：

“思考起来没完没了，真热啊！对不起。”说着，脱下外褂。

随后名人又用双手将衣领翻起，向前伸出了脖颈。真是一副滑稽的动作。

“热啊，热啊！又思考了那么长时间，真不好办……看样子要出败着，要出问题啦。”大竹七段竭力控制起伏的心潮。他用时一小时四十四分长考，于下午三时四十三分下黑121封盘。

在伊东续弈以来，三天的对局里，黑从101到121，共下二十一手，双方用时是黑十一小时四十八分，白仅用时一小时三十七分。倘使是平常的棋，大竹七段只下十一手就到时间了。

白黑所花的时间相当悬殊，令人感到名人和七段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存在什么差别。其实用时推敲本是名人的棋风。

三十七

每晚总是刮西风。但是对局的十二月一日早晨，天气晴朗，到处充满阳光。昨日白天，名人下过将棋之后，到镇上打台球去了。晚上他同岩本六段、村岛五段、八幡干事搓麻将，直到十一点才罢。今早不到八点便起床，到庭院里散步。庭院里，落了一只红蜻蜓。

大竹七段的房间在二楼。楼下的枫树还有一半叶子是绿色的。七段七时半起床。他说肚子剧痛，可能会病倒。桌面上放着十来种药品。

老名人的感冒总算痊愈了。年轻的七段却毛病百出。比起名人来，七段显得更加神经质。他们两人的体质不能单从外表来看。名人一离开对局室，就想尽力把棋局忘却，沉溺在别的比赛中。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不再接触棋子。而七段即使在休息日，也要面对棋盘，孜孜不倦地研究暂停的棋路。这可能不光是年龄相异，风度也各不相同吧。

“‘神鹰号’于昨晚十点半到达……真快啊。”名人一日早晨到工作人员房间聊天来了。

光灿灿的朝阳，照射在朝东南的对局室的拉窗上。

续弈之前，谁会知道发生了一桩怪事呢？

八幡干事让对弈双方看过封纸之后，打开了信封的封口，取出棋谱，一边在棋盘上摆子，一边在棋谱上寻找黑121封子，竟没有找到。

封盘是不让对手和工作人员看见，由轮到的棋手亲自写在棋谱上，然后放进信封里。上次中途暂停时，大竹七段是走到廊道上写的。对弈者在信封上打了封印，再放在另一个大信封里，由八幡干事加上封印。到下次续弈的早晨，这个大信封一直存放在旅馆的保险柜里。名人和八幡都不晓得大竹七段的封子。但是旁观者猜来猜去，大致上还是可以推测出来。黑121封子，究竟下在什么地方呢？它是这盘棋的高潮，连我们这些观战的，也都紧张得屏声敛息。

这封子不可能找不到。可是八幡却慌里慌张地窥视棋谱寻找，一时竟找不到。好不容易找着了，才喊出“啊”的一声。

黑已经摆下棋子。我远离棋盘，也不知道他下在什么地方。就算知道他下在什么地方，也不晓得他的用意何在。他无缘无故地远离了酣战的中原，下在上边了。

连外行人也一目了然，这简直像是制造劫材的一手。我顿时心中不乐，十分激动。大竹七段这手是为了封盘而封盘，还是把封盘作为战术来运用？我怀疑这是懦怯与卑劣的表现。

“我以为会下中央呢……”八幡干事苦笑了，然后离开了棋盘。

黑正面临着要消掉从右下方直占到中央的白大模样的攻防战，酣战中哪能抽手到别的地方去呢。八幡干事一直在从中央到右下的战场上搜索，这是理所当然的。

名人针对黑121，下白122，使上边白棋做眼成活。倘使脱先，八目空地的一团白棋就可能被吃掉，劫材不够了。

七段把手伸进棋盒里，抓起棋子，可又思考了好大一会儿。名人紧握双拳，放在膝上，歪着脑袋屏住了呼吸。

黑123用了三分钟，果然又把手折回到已被侵削的白地，首先侵削右下，然后下黑127，再次杀向中央。黑129终于杀入中腹的白地，限制住之前名人白120扩大到三角形棋子的势头。

“白子强下120。大概黑子也下定决心，强下123至129。黑子这种下法，在细棋里是常见的。这是决胜的一种气势。”吴六段这样解说。

名人对黑子的拼死一搏却置之不理，脱先来进击右方，压住黑的出击。这简直是意外的一手。我大吃一惊，不由得紧张起来，仿佛被名人的阴气击中了。这是名人在大竹七段头号目标的129位上发现有隙可乘，回过头来杀回马枪呢，还是自己负伤，倒打敌人以求激烈的搏杀？甚至令人感到这白130与其说是决胜的气势，莫如说是名人愤怒的一手。

“棋局越演越烈，真了不起啊！这……”大竹七段反复地说。在思考黑下一手131时，午饭时间已到。这一刻，列席的岩本六段也感叹：“遭到猛烈的攻击，挨了厉害的一手。确实是惊天动地啊！眼看快要收官，不料竟遭对手杀了个回马枪……”

“所谓战争，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意思是说，在实战中，常常是风云变幻，突然爆出一些无法预料的战局而决定命运。白130就属于这类情况。对弈者的运筹帷幄，外行人自不消说，就是专业棋手的估计，都因这一手而立即落空。

我是外行人，还不知道白130这一手是“常胜名人”的败着。

三十八

然而，这是非同寻常的局面。午休时刻，不知是我们自然而然地跟着名人走，还是名人有意地邀请我们去，回到名人的房间，刚要落座，名人就对我们说：

“这盘棋算是完了。大竹下了封子，这盘棋就不行了。这好比在难得的图画上涂了黑墨一样。”

名人的声音细小而激越。

“我看到了这一手，曾想过干脆放弃算了。到此一切都完了……我也想过，是不是放弃比较好。但下不了这个决心，又改了主意。”

我记不清是八幡干事还是五井记者在场，或是他们两人都在场，反正我们都鸦雀无声，沉默不语。

“下了那一手，休息两天，他是要进行研究啊。真滑头。”名人吐了这么一句。

我们没有搭话。我们不便附和名人，也不能为七段辩护。但是，我们对名人的话抱有同感。

只是，那时候我没有察觉名人甚至曾考虑放弃了事。他竟是那样愤怒，又是那样沮丧。然而，名人面对棋盘时，无论脸色还是举止都没有流露出这种情绪来。谁也不曾觉察名人内心产生了那么大的动摇。

八幡干事在棋谱上一时找不着黑121封子，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才继续弈战，我们只顾注意这点，因而没有看见名人在这个过程中的表情。不过，名人在离开对局时，也就是在一分钟之内，便下了白122。难怪我们没有看出名人内心的不安。这手棋不是在八幡找到封子之后的一分钟下的，而是未到规定时间就下了。尽管如此，在短暂的时间里，名人还是按捺住起伏的心潮，始终保持着对弈的态度。

若无其事地继续对弈的名人，倒令我仿佛听到了愤怒的话语，心中更添了几分感动。从六月到十二月，今天名人还坚持下这盘告别棋，令人感慨万千。

名人一直把这盘棋当作艺术品来精雕细刻。倘使把这盘棋比作一幅绘画，那么就是在他兴致盎然、灵感涌现的时候，画突然被大竹涂抹了一块黑墨。围棋也是在黑白一连串相间下子的过程中，包含了创作的意图和结构，如同音乐，反映了心潮的起伏和旋律。音乐若是突然跳出一个古怪的音阶，或二重奏的对手突然伴奏出离奇的曲调，就是一种破坏。围棋有时由于对方错看或漏看，也会损害一盘名棋。总之，大家对大竹七段的黑121感到意外、震惊、奇怪和怀疑。它破坏了这盘棋的节奏和旋律，这无可争辩。

果然，这一封子在棋友之间和社会上议论纷纷，成了话题。在这个地方下黑121，我们这些外行人确是感到诧异和突然，心里也很不舒服。然而，后来在专业棋手中，也有人认为在这里下黑121是适时的、有效的。

大竹七段在《对弈者的感想》一文里这样写道：

“我想，早晚总是要下黑121的。”

据吴六段解说，如果白下了“5·一”、“6·一”的一扳一粘，“黑即使下121，白可以不下122，而下‘8·一’位活净，黑就少一个劫材了。”他只是简单地触及黑下121的意义。大竹七段下这一手，肯定也是考虑到这层意义。

只是正值中原酣战，又是封手，因此惹怒了名人，让人们产生了怀疑。就是说中途暂停的这一手，即当天的最后一手，倘使是在困难的情况下采取的权宜之计，下了黑121，那么在三天后续弈之前，就有充分的时间来研究当天最后理应下的这一手。就是日本棋院的升段赛中，也有棋手在仅剩一分钟、进入读秒阶段时，迫不得已，下这种类似劫材的棋，来延长一分钟的寿命。也有的棋手潜心钻研让中途暂停或封盘对自己有利的战术。新的规则产生新的战术。在伊东续弈之后，一连四次都轮到黑子封盘，也许不尽是偶然。名人自己也说：“若放慢速度下白120，我不会满意。”可见他心情紧张。接着就是黑下121。

总之，那天早上大竹七段的黑121，激怒了名人，使他沮丧、动摇，这是事实。

下完这盘棋，名人讲评的时候，没有触及黑121。

然而，一年后，名人在《名人围棋全集》一书中的《布局选集》的讲评里，明确地写道：“现在黑121抓住了有效的机会。”“要注意，如果犹豫（即在下白扳粘之后），黑121就可能失效。”

名人是这场棋的对弈者，他这样承认了，也就没有问题了吧。名人发怒，是因为这一手当时出乎意料。他怀疑大竹七段的用心，也是因为在气头上产生了误解。

许是名人自愧当时自己没有明察，才特地在这里提及黑121的。但是，《布局选集》出版时间是告别赛结束一年之后，且是在他去世前半年，因此他可能是想起大竹七段下黑121成了话题，才自觉现在必须平心静气地承认这手。

大竹七段所讲的“早晚”，是否就是名人所说的“现在”呢？对我这个外行人来说，这个问题尚是一个谜。

三十九

为什么名人会下130这一败着呢？这似乎也是一个谜。

名人下这一手，考虑了二十七分钟，是在上午十一时三十四分下的。经过近半个小时的思考，下错了棋，虽是偶然，可他为什么不拖延一个小时，留待午休以后再下？我为他感到惋惜。大概离开棋盘，休息一小时，他会有正着吧，难道他是被过路的妖魔缠身了吗？白的时间还余下二十三个小时，拖延一两个小时是不成问题的。名人不把午休当作战术使用。黑131却碰上了午休。

白130，像是回马枪的一手。大竹七段也说是“被回马枪击中了”。吴六段也解说道：“这里是微妙的地方，就是说，黑129断，白下130，包含了绝先的意思。”对黑子的断，白子也并没有忽略，双方处在紧张的对峙局面，一方稍有松懈，就会被另一方当场击溃。

在伊东重开对局以来，大竹七段不断推敲，坚忍不拔，慎重而稳健。黑子昂扬的力量终于爆发了，那就是129压头的一手。我们对白130的脱先不禁大吃一惊。七段大概没有胆寒吧。倘使白吃掉右边的黑四子，黑则长驱直入，掏尽中央的白地。七段对白130置之不理，从黑129位长到131位。果然，名人以白132回粘，应付中央的激战。白130如果直接应，不脱先就好了。

名人讲评时，叹息地说：

“白130是败着，这一手匆忙下在‘17·九’位上，才是对黑的回应。比如黑应在‘17·八’位上，那么白130就是正确的了。这就是说，黑即使接着131长，白也不必考虑黑‘16·十二’位上，可以在‘12·十一’位上悠闲自在地探头。此外，即使看到什么变化，局势要比棋谱复杂得多，是一场极其微妙的争夺战。受到黑133之后的强硬一断，正是白子的隐患。后来虽然力争平息，但狂澜既倒，无法挽回了。”

决定白子命运的一手，可能反映了名人心理上或生理上的破绽。白130既像很厉害的一手，又像很有余味的一着。我是外行人，当时认为名人一直在防守，这是他企图出击的一手，同时也是他忍无可忍，暴躁起来才下的一着。据说，如果在之前，白断黑一手的话就没事。这白130败着，不至于是名人今早对大竹七段封盘的愤怒的余波吧。真相如何不得而知。就算名人本人，也无法了解命运的波澜或过路妖怪的魔力。

名人下白130以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悦耳的尺八声，多少缓和了棋盘上的风暴。名人侧耳倾听，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

“从高山俯瞰谷底，瓜儿和茄子的花盛开……初学尺八，首先要学这个。有一种乐器比尺八少一个洞，叫作竖笛。”

轮到大竹七段下黑131时，中间遇上午休，他沉思了一小时十五分，于下午二时一度抓起棋子，又“唉”地叹了一声，再次思考了一分钟才落子。

看见黑131，名人依然把胸脯挺得笔直，伸长脖子，焦灼地敲打着桐木火盆的边。他一边敏锐地扫视了一下棋盘，一边默算着棋局。

黑129断。黑133再断白三子另一方，叫吃三子，然后直到黑139，连续叫吃，挺进一线，发生了如大竹七段所说的“惊天动地”的逆转。黑子直闯白模样的正中央。我仿佛听见了白阵哗然溃败的声音。

白140是直接逃脱还是吃掉旁边黑二子呢？名人不停地扇着扇子，无意识地嘟哝了一句：

“不明白，都差不多，不明白。”

“不懂，不懂。”

但是这手棋意外的快，只用了二十八分钟。不多久，三点钟上了点心，名人对七段说：

“吃点蒸寿司怎么样？”

“我肚子不太好……”

“如果寿司能治好你的病呢，怎么样？”名人说。

名人下白140，大竹七段说：

“我以为这一手就封盘呢，可是还能下……还能劈头盖脑地下，真吃不消啊。再没有什么比再下累人的了。”

名人一直下到白144，轮到黑145封盘。大竹七段抓起棋子，刚要放下，又落入沉思。这时刻，已到中途暂停时间，七段走出廊道封盘。名人寂寥地环视了棋盘一圈，一动也不动。他的下眼睑微微发热，有些许浮肿。在伊东对局时，名人一个劲儿看钟点。

四十

“今天能下完的话，就把它下完吧。”十二月四日早晨，名人对工作人员说道。上午对局时，他也对大竹七段说：

“今天下完它吧。”

七段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作为忠实的观战记者，一想到这盘长达半年之久的棋最终将在今天结束，心情也就激动起来。而且，名人败北，早已是尽人皆知。

还在上午，七段从棋盘前站起来走出去时，名人望了望我们说：

“都下满了，没地方可下了。”名人轻柔地微笑了。

今天早上不知什么时候，名人把理发师叫来，将头剃得光秃秃的，活像个和尚。原先他把住院时留的长发梳了个分头，将白发染黑，才到伊东来。后来突然理成短平头，令人感到有点装模作样。不过，看上去仿佛洗净了什么东西，显得干净利落，光泽红润，返老还童了。

四日是星期天，庭院里也绽开了一两朵梅花。周末客人比较多，今天将对局室迁到了新馆。我经常在名人的邻室下榻。名人的房间安排在新馆的里首。头天晚上，二楼两间房子被棋赛工作人员占据了。就是说，不住进别的客人，保证让名人安眠。大竹七段原住新馆二楼，据说他身体欠佳，上下楼梯很是不便，昨天还是前天迁到了一楼。

新馆正面朝南，庭院宽广，阳光直落在棋盘近处。等待启封黑145的过程，名人也歪起脑袋，紧锁双眉，直视着棋盘，显出一派严峻的神态。大竹七段大概已经看到胜利在望，落子也快了。

眼看进入收官阶段，棋手的紧张状态同布局或中盘时也不尽相同。神经也过敏了，探出身子的姿态也更增添了可怕的色彩。恍如尖利的短刀在交锋，呼吸急促起来。简直是智慧的火花在闪烁。

要是一般棋赛，最后一分钟大竹七段大可下百手，勇猛逼近。可这盘棋还有六七个小时，时间从容，一旦进入收官阶段，竞争的神经就像顺着急流而下，一泻千里。好像自己在催促自己，往往不由得把手伸进棋盒里，又倏忽陷入沉思。连名人也一度抓起棋子，久久地犹豫不决。

看到这种收官，使人产生一种秩序井然的美感，恍如看到了灵捷的机械、快速的计算机飞速地运转，令人愉悦。虽说是弈战，却以美的形式表现出来。加上棋手目不他视，更增添了美感。

从黑177到白180，大竹七段也思绪沸腾，心荡神驰。他那张丰满的圆脸，活像一尊十全十美的佛脸。也许是进入了心旷神怡的艺术境界，显出无法形容的美。他似乎没想起肚子不好的事。

这之前，大竹夫人大概是担心，在房间里待不下去，便抱着桃太郎般的漂亮婴儿，一边在院子里散步，一边从远处一直望着对局室。

从海那边传来的汽笛长鸣声刚刚停息。名人下白186时，冷不防地抬起脸来，冲着这边，和蔼可亲地招呼道：

“空着呢，位子空着呢。”

今天，小野田六段在秋季升段赛结束之后，也前来列席观战。此外，还有八幡干事、五井和砂田两位记者，以及《东京日日新闻》驻伊东的通讯员等。这盘棋的工作人员也都聚拢过来观看接近尾声的终盘。贴邻的另一个房间里挤满了人，有的就站在隔扇后边。名人向他们招呼，请他们进来观摩。

转眼间，大竹七段的佛脸又变得昂扬起来了。名人短小的身躯却显得特别高大，安稳坐着，一动不动，把四周都镇得寂静无声。他一味默算着。七段一下黑191，名人便耷拉下脑袋，猛地睁大眼睛，把脚伸了出去。只听见扇子急促扇动的声音。黑下了195便午休了。

下午，将平日的对局室迁到旧馆六号室。中午过后，天阴沉下来，鸟儿不停啁啾啼啭。棋盘上点了灯。一百瓦的灯泡太亮，用了六十瓦的。在棋盘上隐约投下了棋子的阴影。这是最后一天，旅馆主人别具匠心地装饰了一番，壁龛的画轴也换上了川端玉章的对幅山水画，摆设了骑着大象的佛像，旁边摆着一盘盛满胡萝卜、黄瓜、西红柿、香菇、鸭儿芹的供品。

我曾听说，像这盘棋这样的盛大棋赛临近终局时，竞争都残酷得目不忍睹。可是，名人却不动声色。光从态度上是看不出名人失败的。约莫从第二百手起，名人的脸颊也泛起了红潮。他第一次把围巾摘下来，笼罩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氛，然而他的态度却泰然自若，巍然不动。黑237结束，名人神态平静了。在这沉默无言、胜负已定的一瞬间，小野田六段说：

“是五目吗？”

“嗯，是五目……”名人喃喃地说罢，抬起浮肿的眼睑，也不想再清点，就确认了胜负棋子。终盘是下午二时四十二分。

翌日，名人叙述完对弈者感想之后，一边微笑一边试着清点，说：

“我没有点空，是五目，不过……据估算，大概是六十八对七十三吧。实际上，一清点会更少。”结果是黑五十六目，白五十一目。

黑因为白130败着，产生了五目之差，这在破白模样之前，谁也没有预料到。白130之后，约莫到白160，不觉疏忽了“17·十八”先手的断，以致失去了名人所说的“多少缩小一点败差”的机会。这样看来，即使存在白130败着，也可以将差距控制在五目以内，三目左右。假如没有白130败着，就不会发生“惊天动地”的逆转，那这盘棋的胜败将会如何？黑子会输吗？外行人不晓得。我不认为黑子会败下阵来。看见大竹七段面对这盘棋的精神准备和态度，我几乎相信即使白吃掉几个子，黑方也会取胜。

话又说回来，六十五岁的老名人能强忍着病痛的折磨，始终死死咬住新的棋坛第一人，到基本丧失先手之利以前，必须说他下得非常精湛。名人不趁势利用黑子的恶手，也不用白子施展计策，是他亲自将棋局引导到微妙的一决胜负的局面。但最后可能是由于他对疾病的不安，加上耐性不如对手，这才失败了吧。

“常胜名人”在告别赛中失败了。

一位弟子说：名人主张，一般对占第二位的人，就是仅次于自己的人，才全力以赴。

且不论名人有没有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但他确实终生践行了这个信念。

终局次日，我从伊东返回镰仓的家，已等不及写完这篇长达六十六天的观战记，仿佛要从这盘棋解脱出来似的，到伊势、京都旅行去了。

听说名人依然留在伊东，体重也增加了一公斤多，计有四十一公斤了。还听说他携带了二十盒棋到疗养所去慰问伤病员。昭和十三年底，温泉旅馆开始用作伤兵疗养所。

四十一

虽说是告别赛的第三年，但那是正月的事，实际上只过了一年多，名人的内弟高桥四段在镰仓私邸教授起围棋来。开学那天，名人带着弟子前田六段和村岛五段出席了。这是正月初七。我又同阔别许久的名人相会了。

名人勉强下了两盘练习棋，显得吃不消的样子，仿佛手指夹不住棋子，落棋子也是轻轻的，没有声音。下第二盘时，他有时显得呼吸困难，眼睑有点浮肿。虽然是朦朦胧胧，我回想起了名人在箱根的情景，感到他的病没有痊愈。

这天名人是同业余棋手练习，不怎么引人注目。可他还是很快就沉湎在忘我的境界之中。到了要去海滨饭店吃晚饭时，第二盘以黑130结束。这是以很强的业余初段为对手的，胜了四目。黑子的棋风是从中盘出力，这盘棋成了破白模样，白显得薄了。

“黑子不是下得很好吗？”我试探性地询问了高桥四段。

“嗯，黑子胜了。黑子厚实，白子处境困难啊。”四段说。

“唉，名人也恍惚了，与过去不同，他变得脆弱，真的不能再对弈了。从那次告别赛之后，显然衰老了。”

“是显然衰老了。”

“是啊，最近整个人成了老头儿……要是那盘告别赛取胜了，他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吧。”

在海滨饭店临别时，我同名人相约：

“改天在热海再见。”

名人夫妇是在一月十五日到达热海鳞屋旅馆的。这之前，我住在聚乐旅馆。十六日下午，我和妻子两人到鳞屋旅馆拜访了他们。名人马上拿出棋盘来，和我下了两盘。我的将棋棋艺不高，不是他的对手，提不起劲来。他让了两子，我还是不堪一击。名人再三挽留我们“去吃晚饭，边吃边谈”，我说：“今天太冷，就此告辞了，下次找个暖和的日子，陪您去重箱或竹叶[1]吧。”

这天，雪花飞扬。名人喜爱吃鳗鱼。我回去后，名人洗了个热水澡。据说是由夫人从后面将手伸进他的双腋，搀扶着帮他洗的。不多久，名人就寝，觉得胸口疼痛，呼吸困难。第三天黎明之前，与世长辞了。高桥四段来电话告诉我这一噩耗。我打开挡雨板，太阳还没露出脸来。我想，是不是因为前天我们造访名人，影响了他的健康呢？

“前天名人那样挽留我们一起吃晚饭，可是……”妻子说。

“是啊！”

“名人夫人也那样挽留，可我们还是坚持回家，我深感内疚啊。他们早已吩咐女佣准备好了呀。”

“这我知道。不过天气很冷，我担心名人的身体……”

“他会不会这样理解？他特地准备好，可是……他会不会责怪我们？他是真心诚意地款待我们，不想让我们回家啊。要是我们老老实实待下去就好了。他是不是感到寂寞呢？”

“他是很寂寞。唉，不过，他总是这个样子啊。”

“那天很冷，可他仍然送到门口。”

“不说啦，都已经……讨厌，真讨厌。人是会死的，讨厌啊！”

名人的遗体当天运回了东京。从旅馆正门运上汽车的时候，用棉被裹得很小很小，简直像没有尸体一般。我们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待着汽车出发。

“没有鲜花啊。喂，花铺在哪儿，快去买点鲜花来。车子马上就出发了，赶快去……”我吩咐妻子。

妻子跑回来。我将花束递给了夫人，她正坐在名人的灵车上。

[1]重箱、竹叶均为店铺字号。

本因坊秀哉名人告别赛

至一百手

从一百手至二百三十七手终

版权信息

书名：伊豆的舞女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叶渭渠；唐月梅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4-07

ISBN：9787544271707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十六岁的日记

招魂节一景

林金花的忧郁

精灵祭

参加葬礼的名人

篝火

生命保险

伊豆的舞女

静静的雨

犬

空房子

春天的景色

采外景

闺房的舞蹈

温泉旅馆

叫卖声

水晶幻想

铁楼梯

抒情歌

十六岁的日记

五月四日

约莫五点半，我从中学回到家里。我家大门紧闭着，避免客人来访，因为只有祖父躺在家中，来人不好招待。（祖父患白内障，那时候已双目失明。）[1]

“我回来啦！”我喊了一声，没人答应，屋里恢复了宁静。我心中涌上一阵寂寥和悲伤。在距祖父枕边六尺远的地方，我又喊了一声：“我回来啦！”

我走近三尺远的地方，大声说：

“我现在回来了！”

我又附着他的耳朵说：

“我现在回来了！”

“噢，是么。早晨没让你帮忙解小手，我直哼哼，等着你呢。现在又想朝西翻身，我难过得直哼哼啊。让我面朝西吧。喂，喂！”

“使劲儿，把身子抬起来……”

“啊，行了。被子就这么盖着吧。”

“还不成，再来。喏。”

“这样……（此处有七个字不清楚）。”

“哎，还不合适。重来，嗯。”

“噢，这就舒服了。给我弄得太好了。茶水烧开了吧？等一会儿还要帮我解小手呢。”

“嗯，等一会儿。哪能一下子都办完呢。”

“噢，我知道。我只不过把话说在前头。”

过了片刻。

“小宝，丰正，喂！”这话有气无力，仿佛是从死人嘴里吐出来的，“帮我解手，帮我解手呀，啊！”

他躺在病榻上一动不动，却这么呻吟着，弄得我无所适从。

“您怎么啦？”

“拿夜壶来，帮我接尿。”

我无可奈何，只好撩起他的衣襟，勉强按他的要求做了。

“对好了吧？行吗？我要撒尿呢，不要紧吧。”

难道他对自己的身体动作毫无感觉吗？

“啊，啊，痛，痛啊！痛啊！啊，啊……”他解小手时感到很疼痛。随着痛苦的喊声，夜壶底响起了小溪似的流水声。

“啊，痛啊！”

我听着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的呼喊声，不禁涌上了满眶热泪。

水烧开了，我让他喝了茶。是粗茶。我无微不至地侍候他，给他喝茶。他一副可怜的模样：瘦削干瘪的脸，只剩几缕白发的脑壳，不住颤抖的皮包骨的手，咕嘟咕嘟地每喝一口就动一动的鹤颈般的喉核。他一连喝了三杯茶。

“啊，真香，真香。”说着，他咂了咂嘴，“这样可以养神。你想给我买好茶，又怕我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所以才让我喝粗茶的吧。”

过了片刻又说：

“你给津江（姑奶奶所在的村庄）那边寄明信片了吗？”

“哦，今早寄了。”

“噢，是么。”

啊，祖父不是也意识到“某些东西”了吗？那不是一种预感吗？（我担心祖父让我给他平素很少通信的妹妹寄明信片，请她前来，这会不会是祖父预感到自己快要死了呢？）我盯着祖父苍白的脸，直到自己的眼睛模糊了。

我在读书，似乎有人前来。

“是美代吗？”

“是啊。”

“怎么样啦？”

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极大的不安，从桌子那头转过身来。（那时候，我将一张大桌子安放在客厅里。那位叫美代的是五十开外的农村妇女。每天一早一晚从她家里到我家中帮忙做饭和打杂。）

“我今天去了，对占卜师说他已经七十五岁，是老人病。他只是一个劲地吃，已经三十天没有大便了，请来给他看一看吧。占卜师说，毕竟是上了岁数，可能随时会发生意外，那是衰老病哪。”

我们两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美代又继续说：

“很能吃，却不通大便，是肚子里的怪兽在吃食啊。是这么说的。他虽没说以后还会比现在吃得更多，喉咙咽得更多，不过说那种怪兽好酒。我问他，那怎么办呢？他说，去给病人向妙见菩萨[2]求些卷寿司来，用难得的线香熏熏房间……听说这是怪兽缠身，让他弄错了时间，没什么大不了的变化。尽管如此，过去一片干松鱼都咽不下去，近来却连寿司饭团什么的都能一口一个地咽下，每咽一口动一动喉核，看着很不顺眼。狐仙降在巫女身上，也是那样咽东西的，而且前些日子他还狂饮呢。今天的占卜可信吗？”

“谁知道呢。”

我没勇气直接断言那是迷信。不知怎的，激起了一股奇异的不安心绪，我简直大惑不解。

“于是折回家，跟家里人说，去五日市（村名）请人给看了看。家里的问，有没有说他快死了？我就告诉家里人，那儿这么说了。不会发生意外的，这是衰老病，又是一场灾难，一连三十天不通大便。因此我请人家有空过来看看。”

“然后，我又折回来，立即烧线香熏房间。以前这家是名门，按理说不会有这种东西的（指怪兽）。再说，它干吗无缘无故地伤人呢？于是我这样说：要是想喝想吃就说一声，我们给送去。请马上出去吧，出去吧。我想说明道理，把它请出去。从明天起，我在房间西北角上供奉茶和饭。为了避邪，请你从仓库里拿一把刀来，拔出刀鞘，放在卧铺底下。然后，明天我再去问一遍狐仙看看。”

“难以想象，是真的吗？”

“那个嘛，不知是真是假。”

我在祖父枕边说：

“爷爷，小野原（村名）有个叫狩野的人来信了，您什么时候借了他的钱啦？”

“啊，借了。”

“什么时候？”

“七八年前。”

“是么。”

又是一笔债！（因为祖父到处求贷，那时我发现祖父已负债累累了。）

“这样我可受不了。”美代说。（我当时同美代谈论过金钱的事。）

晚饭，祖父吃了紫菜卷饭团。啊，瞧，难道是怪兽在吃吗？瞧，喉核动了。眼下是从人嘴吃进去的。真是岂有此理。“是怪兽在吃啊”这句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我从仓库取出一把剑，在祖父的床铺上空挥动了几下，然后塞进褥子底下。这种做法，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滑稽可笑。可美代却非常认真，一边望着我砍杀房间的空气，一边从旁助威说：

“对！对！”

倘使有人看见这种情况，一定会以为我是个疯子，要笑破肚皮的吧。

转眼间，天已擦黑。“美代、美代”的微弱呼声，不时在黑夜的冷空气中颤动着。我在读书。美代每次去给祖父把尿的脚步声，我都能听见。不久，美代像是回家去了。我给祖父喝茶。

“嗯，是么。好，好，使劲儿。嗯，使劲儿……”喉核咕嘟嘟地动了。瞧，是怪兽在喝嘛。笨蛋，笨蛋，哪有这等怪事呢，我都中学三年级了……

“啊，真香。好茶，清淡，真好。太香可不行。啊，真香……烟呢？”

他把煤油灯拉近，几乎贴到自己的脸面，微微地睁开眼睛说了声“什么呀”。

啊，那双我本以为再也不能睁开的眼睛睁开了。我简直高兴得像一道亮光射进了黑暗的世界。（倒不是想祖父的瞎眼能够治好，当时祖父双目紧闭，我忐忑不安，担心他会不会就那样长眠下去。）

写到这里，我浮想联翩。想起刚才的挥剑之类的行为，自己也觉得可笑，简直太荒唐了。但是，“是肚子里的怪兽在吃食啊”这句话附在我身上……现在约莫九点钟了。

哪有“怪兽附身”这等事呢。这种意识越发明确，我的头脑也清醒了。

十点左右，美代又来给祖父接尿。

“真想翻个身啊……我现在是朝哪个方向？唔，是吗，是朝东吗？”

“好，翻过去。”美代说了一声。

“唔，唔。”

“再使一点劲儿。”美代说。

“嗯，嗯。”是痛苦的呻吟声，“这样就朝西了吗？”

“好，您歇歇吧。我也该回家了。再没别的事了吧？”

不多久，美代回家去了。

五月五日

清晨，当麻雀开始啁啾鸣啭的时候，美代就来了。

“是么，两次？十二点和三点起来，是你帮他接的吧？年纪轻轻，真可怜啊。就看作是给祖父报恩吧……我家有人生孩子，我不能在这儿留宿。阿菊只会生，不会养。”（阿菊是美代的儿媳妇，那时生头一胎。）

就看作是给祖父报恩吧……这句话使我心满意足了。

我上学去了。学校是我的乐园。从我现在的家庭状况来看，“学校是我的乐园”这句话，恐怕是最贴切不过的了。

傍晚，约莫六点钟，美代来了。

“嘿，我去参拜了。还是和昨天一样。真奇怪啊。这回虽没说是怪兽，却说是灾星（附体邪魔）呢。还说不是不懂道理的家伙，不那么闹腾也会走的。再怎么说，还是衰老病。虽然不会发生突变，但身体还是会渐渐地衰弱下去。”

“还是会渐渐地衰弱下去”这句话，不知在我心中翻腾了多少回。我情不自禁地叹息说：“是么！”

“还有，狐仙说的话真是活灵活现啊。说近来他会有所节制，不那么狂乱吃喝了……少爷，你也觉得吧，今天他挺老实的。”

狐仙能说中病人的情况，我觉得不可思议。所谓灾星（附体邪魔）是真的吗？我又开始疑惑了。

用家里仅有的一点钱，买来了线香，烟雾在床头缓缓缭绕。利剑横在地板上闪闪发光。

“一到夏天恐怕就困难啰。”美代说。

“为什么？”

“庄户人家种田忙，我可能来不了。看样子，你还是让他靠近火盆一点好。”

啊，写完这一百页稿纸的时候，祖父的身体，祖父不幸的病体，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准备了一百张稿纸，打算写这样的日记，一直写到一百页。我担心祖父会不会在我还没写到一百页时就作古了。不知怎的，我有这种心情：日记写到一百页，祖父可能就会得救……另一方面，我想在祖父弥留之际，至少用这种日记的形式，把他的音容笑貌记录下来。）

病人有时不那么语无伦次。不过，所谓“附体邪魔”为祸，究竟真的是迷信，抑或不是迷信呢？

五月六日

“少爷上学了吗？”祖父问美代。

“没上呢。现在是傍晚六点哪。”

“噢，是吗，哈哈哈……”这是孤寂的笑声。

吃晚餐的时候，他让美代将两个细紫菜卷饭团放进自己的嘴里，一口咽了下去。

“是多吃了吗？”祖父今天问了一句。这是平时所没有的。我在浴室里听见了。过了片刻，他又说：

“还早吧，可我肚子饿得厉害，少爷不吃，让我先吃吧。”

“您不是刚吃过了吗？”

“是么。”

后来就听不见他的话声了。接着又听见他的笑声。我正在沐浴，心里感到一阵寂寥。

夜里，家中只有挂钟的嘀嗒声和汽灯的燃烧声。从黢黑的里屋断断续续地传来向苍天倾诉似的声音：

“难受啊！难受，啊！难受。”

声音不久就停息，又恢复宁静了……接着又响起短促的痛苦的呻吟声：

“哼哼……啊，难受！”

声音时断时续，直到我入睡为止。我边听边暗自反复思忖：

“虽然不会发生突变，但身体还是会渐渐地衰弱下去。”

祖父的头脑稍许清醒一些，意识恢复了正常，他就知道自重，不暴饮暴食了。

然而，他的身体日益……

五月七日

昨晚，尿了一次。另外一次给他翻身，一次给他喝茶。他责备我：还不快点起来，我喊累了会喘气的。可我睡得太死，约莫十二点才入睡，难以叫醒。

早晨，我等美代来，告诉了她。

“真可怜啊。头痛好了，可以在你家待到十二点了。就是白天，两个小时不来，他也都哭着过日子。于是我就每隔一小时来一趟。”

昨晚我十分困顿，病人却莫名其妙地把我唤醒，要这要那，我气得咒骂起来，过后又平心静气地想：他真是个不幸的人，自己不由得悲伤地恸哭起来。

我正要到中学去，祖父就用抱着一线希望的声调问道：

“什么时候能把我的病治好啊？”

“气候正常了就会好的。”

“让你受累了，对不起。”这是轻柔的乞怜声。

“我梦见大神宫的神都聚在我们家里了。”

“您信大神宫的神就好。”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多难得啊！神佛都没舍弃我，太不敢当了，不是吗？”这是心满意足的声音。

从学校回来，大门敞开着。但是，家中却悄然无声。

“我回来了。”我说了三遍。

“噢，是你。回头给我接尿好吗？”

“嗯。”

再没有什么比干这种事更腻味的了。吃完饭，我揭开病人的被子，用夜壶给他接尿。十分钟过去了，还没尿出来。可见他腹部多么无力。等候时，我满腹牢骚，说了些令人讨厌的话。这些话当然是脱口而出的。于是祖父便低头道歉。我眼看他一天天地消瘦下去，脸上笼罩着苍白的死影，不由得感到很惭愧。过了很久，他用又细又尖的声音喊道：

“啊，痛，痛啊！唔唔……”

听到这喊声，我的肩膀也发僵了。在喊声中，响起了清晰的嘶嘶声。

夜里，我乱翻抽屉的时候，翻出了一本《构宅安危论》。这是一本风水书。是由祖父口述，自乐（邻村的一个男人，是祖父的占卜学和风水学的徒弟）记录下来的。先前虽努力争取出版，也同丰川（大阪的富豪）谈过，但没有谈成。如今这本草稿已被遗忘，扔在我的抽屉里。啊，祖父一生不得志。他干的一切事业全都失败了，他心里该怎么想呢？啊，感谢上天保佑。在这逆境中，他活到了七十五岁。他心脏良好。（祖父之所以能够忍受悲恸，活得长寿，我认为是他心脏良好的缘故。）他的几个孩子和孙子都先于他辞世了。他没有话伴，看不见也听不到（又失明又耳背），很是孤独。所谓孤独的悲哀，说的就是祖父。在祖父来说，“哭着过日子”这句口头禅，确是吐露了真情实况。据说祖父占八卦，看风水，很是灵验，颇有点名气。也有人是从老远来请他占卜看看的。我想，倘若出版祖父的《构宅安危论》，人世间的不幸就可能得到解救了吧。记得那时节，我心中对祖父的占卜学或风水学是不怎么相信的。确切地说，也不是不相信，是模棱两可。虽说在农村，我已经是十六岁的中学三年级学生了，祖父便秘了三十天，竟不请医生来诊治，还占卜什么狐仙，相信什么“邪魔附体”之类，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哭笑不得啊！

另外，祖父同那位叫丰川的富翁结识，是从寺庙的事开始的。我们村有座尼姑庵。多半是昔日由我先祖兴建的。庙宇的建筑物和山林田地，都是在我家的名分之下的。尼姑也入了我们家的户籍。属黄檗宗，正尊供奉虚空藏菩萨。每年十三参拜节[3]，邻近村庄十三岁的孩子都云集在这里，热闹异常。后来有一位深居在距我村北边一里地的著名山庙的圣僧，迁到这个寺庙来了。祖父非常敬重他，把尼姑打发走，还将这庙宇附属的财产卖掉。寺庙改建与增建，很是富丽堂皇，名称也更改了。修建寺庙期间，将虚空藏菩萨和其他五六尊佛像暂存在我家的客厅里。我家没钱换新的榻榻米，托佛爷的福，人家为了应急，在原先的藤席上又铺了新席，发出一股绿草的新席味……这位叫丰川的财主信仰新迁来的圣僧，兴建寺庙，还为我家客厅铺设了新榻榻米。

祖父那副慈善心肠不时表现出来。今早也是如此。美代说：

“添子礼品我做了三十家的份儿，可又收到意外的贺礼，这样份数就不够了，还得再做。”

“是么，做了三十家的份儿，还要增加吗？这村庄不到五十户人家，像你这样的，也会收到各方面的贺礼吗？”

不知怎的，后来祖父竟高兴得声泪俱下。（像美代这样一个贫苦的佃农人家，还能收到许多家的祝贺，祖父替她高兴。）

我侍候祖父，美代觉着可怜。晚上八点左右，临回自己家之前，美代对祖父说：

“还解手吗？”

“噢。”

“那么，过一会儿我再来一趟。”

“我在，你不来也行呀。”

话刚到嘴边，我又把它咽了下去。

五月八日

早晨，祖父急切地等待着美代的到来。他絮絮叨叨地对美代说了些什么昨晚我不体贴他这类不满的话。也许我有些地方对不起他。但是深更半夜几次把我唤醒，我就生气了。再说，我很讨厌给他接尿。美代对我说：“他净说些不满意的话，是因为只考虑自己，丝毫没有设身处地为侍候他的人着想，真受不了。我不过是当作命中注定，照顾他罢了。”

今早，我甚至想，一切都撒手不管了。每天上学之前，我总要去问问有什么事情，今天却一声不响就走出家门了。然而，从学校一回到家里，心头就涌起一股思绪，还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美代说：“今天，我把前些日子去占卜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就说：太好了，那时候我仿佛记得好像什么东西都是两口就吃掉了，喝嘛，也是多少都能喝下去。”

听到这些，我又联想起“是肚子里的怪物在吃呢”这句话来。晚饭后，祖父说：“我要说点心里话，好放心。”

好放心，这有点滑稽可笑。

“这么为难，您放心什么啊？”美代笑了。

美代刚笑，祖父就说：

“时间差不多了，让我吃饭吧？”

“您不是刚吃过了吗？”

“是么，不知道。我忘了。”

我一阵悲伤，愣住了。祖父的话声一天比一天低沉，有气无力，越发听不清楚了。同样的事，他反复唠叨十几遍。

我面对桌子，把稿纸展开。美代则坐在那里，准备恭听那番所谓的心里话。（我想原原本本地记录祖父的话。）

“唔，你知道少爷的银行印鉴吗？趁我还活着，要办那个印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我彻底失败了，把世代祖传的财产都弄光了。可是，我这辈子还是奋斗过来的啊。原来打算到东京去见大隈（大隈重信侯[4]）……想不到坐在家中竟衰弱到这样……啊，我在松尾那儿有十七町田地，我一心只想在活着的时候把它全传给你，可没法子啊。（祖父年轻的时候，从事过许多事业，诸如栽培茶叶、制造洋粉等，可是全都失败了。另外，他相信风水，比如盖房子，盖了又拆，拆了又盖，来回折腾，以很低的价钱把田地和山林变卖光了。后来他还将所剩无几的财产一部分交给了滩地方一个叫松尾的酿酒商。祖父经常想，至少也要将这部分钱要回来。）假使能让你拥有十二三町的田地，心里就踏实了。大学毕业后就不至于落魄潦倒。让你寄养在岛木（舅舅家）或池田（姨妈家）家，未免太可怜了。要是那些田地变成你的财产，我死了你也可以同师傅（前面提及的新寺庙的圣僧）商量，由你一个人守住这个家。只要能像鸿池（有钱人的代用语）那样有钱，就不用去当小职员了。我这个想法若行得通，打算到东京去，可是很遗憾，没有去成。说没有去成，我又不甘心这样待在家里。我想，能让你早日成为可靠的一家之主，就一辈子不用寄人篱下了。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东西的话，我到大隈那儿去，是很容易的事……啊，我无论如何也得到东京去，同慈光、瑞园（新寺庙的圣僧及其子弟）和西方寺（村里的檀家寺）商量商量，好吗？”

“这样做，人家会说您是东村的疯子的。”

（祖父之所以想去东京见大隈重信，是因为有自己的目的。祖父多少有点汉医素养，我父亲又是东京医科学校毕业的医生，所以祖父也懂点父亲会的西医医术，然后把它融会到自己的汉医学中去，长期给村里人行医施药。而且，祖父对自己一派的医术非常自信。促使祖父更加自信的，是在村里流行痢疾的时候。也就是上面写过的那年夏天，由于改建尼姑庵，把佛像暂时放置在我家客厅里。仅有五十户人家的村子，却有许多人患了痢疾，几乎是平均每户一人，闹到新建了两处临时隔离医院。连野外都飘荡着消毒剂的臭味。村里人都说，这是惊动了尼姑庵的佛爷的报应。可是，有的人服用了我祖父的药，很快把痢疾治愈了。也有的人家把病人隐藏起来，悄悄地让他喝祖父的药而得救了。一些住在隔离医院的患者，把医院的药扔掉，服用祖父的药。有的病人，医院已经不给他们治疗了，可服用了祖父的药却得救了。祖父的医术在医学上究竟有多大的价值不得而知，但祖父的药取得了想象不到的疗效，这是事实。因此，祖父就想把这种药推广到社会上去。之后，他曾让自乐师傅代写了申请书，并得到内务省准许出卖三四种药。但是，带有东村山龙堂字号的包装纸，也不过印了五六千张，制药的事不久也中断了。这些药方，直到逝世都留在祖父的脑子里。于是祖父抱着孩子般的信念，确信去东京见到尊敬的人物大隈重信，定会取得他的帮助。除了药之外，祖父大概还想出版《构宅安危论》等。）

“这个家从北条泰时兴起，经历七百年，依然延续下来，很快就会恢复到昔日的强盛。”

“您在说大话呢。听口气，好像马上就会恢复过来似的。”美代笑了。

“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他依靠岛木或池田抚养。啊，没想到这个家竟成了这个样子。想到这些，美代，真伤心啊。你听着，我就是这种心思啊。”

美代觉得可笑，刚才就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照旧继续记着祖父的话。

“再努一把力，也许会好些，不料我已经衰弱不堪。倘使只有两三千元又另当别论，可这是十二三万元啊。啊，拜托你办件事，也许是办不到了。我不能去，是不是请大隈先生来一趟呢。你笑什么？别那样笑了。不要愚弄人嘛。就是做不了的事，我也要做出来。喏，美代，要是做不了，这个拥有七百年历史的家业也就完了。”

“哪儿的话，有少爷在嘛。净是想入非非，自寻烦恼，这对病不好呀。”

“别小看我！”这声音异常尖利，“只要我有一口气，啊，哪怕一生中只有一回，我也想见见那位老人（大隈）。净往后退可不行啊。纵使告别人世，我也要保住这个隐藏在小小胸怀中的心愿。在你看来，我是个傻瓜。帮我解解小手好吗？要是这个也做不了，还不如掉进池子里淹死好呢。啊……”

我暗自悲伤，也没有笑，只是哭丧着脸，一句一句地记着。美代也止住笑，托着腮帮子在听着。

“我多么想到东京去啊。可是身体成了这个样子，净是邪魔缠身，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要是这个也做不了，还不如掉进池子里淹死好呢。真没出息啊。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啊，一说振奋的话，就会招人耻笑。啊，在这种社会，真不想活下去了。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我感到灯光变得暗淡了。

“唔唔……唔唔……”痛苦的呻吟声渐渐高了，“不应该老是畏首畏尾，以为在这人世间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就行。啊，总理大臣（当时大隈担任总理大臣）是以五十年为一日的心情生活过来的。啊，我动不了，太遗憾了，太遗憾了。”

美代抚慰祖父说：

“都是命运不济。不过，小少爷将来发迹，不就好了吗。”

“什么发迹，也不过如此！”祖父高声说罢，愣愣地盯着我。

……什么呀，老糊涂！

“这话倒也是。不过，大财主也不见得令人羡慕。你瞧松尾、片山，还不是得看他们本人的秉性吗？”（当时这个叫松尾的酿酒商和我的亲戚片山都破产了。）

“南无阿弥陀佛。”

祖父的长胡须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银光，笼罩着一种空寂的气氛。

“我一点也不迷恋这个世界。我觉得另一个世界比这个世界更重要。但我也不会畏首畏尾地走向天堂。”

“前些日子，他就说有事商量，要请西方寺的和尚来一趟。我照例说，人家不在、不在，他生气了。”美代这样对我说。她打算等祖父把话说完，解释一下祖父不悦的原因。我才生气呢。我同情祖父。为什么要去欺骗他呢？

“只将孙子——一个中学还没毕业的孙子，留在人世间，啊！”

祖父今天极端地瞧不起我。

不多久，他翻身朝向那边。我翻开明天要考试的英语教科书。我的世界仿佛被推到一寸见方的局限中去，牢牢地固定在那里了。今晚祖父的声音，已经不是这个人世间的声音了。美代回去以后，我几次想把自己将来的希望告诉祖父，借以安慰他。夜深了，祖父仿佛从深渊中忽然冒出一句话：

“要决定一个人的人生道路可真难啊！”

“是啊，真难呀！”我说。

五月十日

早晨。

“和尚还没来吗？”

“嗯。”

“最近，自乐师傅一次也没来过啊？原先不是每天都来的吗？我想让自乐师傅给我看一次相。”

“人的相貌同以前不会有什么变化。不可能这么快就改变的。”

“先让人看一次相，再同和尚商量，看看该不该继续努力实现自己的愿望。”

祖父用强烈的语调，表现了自己的决心。

“我想见一次自乐师傅。”

“像自乐师傅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用？”

我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哝了一句。

五月十四日

“美代，美代，美代。”

祖父的喊声把我惊醒，我起来问道：“什么事？”

“美代来了吗？”

“还没来呢。现在才半夜两点嘛。”

“是么。”

然后直到清晨，祖父每隔五分钟就喊美代一次。我在梦幻中听见了。五点左右，美代来了。

我刚从学校回来，美代说：

“今天他净说些强人所难的话，寸步不让我离开他的身边。一会儿要解手，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又要喝茶抽烟。从早晨到现在，我还没回过一次家呢。”

“请医生给他看看不好吗？”

“我早就这么想，可请个好大夫就得花钱。再说，老爷看不起大夫，我担心请大夫给他看病，他会恼火，会当面咒骂，让人下不来台。今早也说，大夫之辈不如指甲刀顶用呢。”

夜间。

“美代，美代，美代！”

我有意把这声音当作耳旁风，让它平静地流进我的耳朵里。

“什么事！”

“美代，饭得了吗？再不给我吃早饭，我就……”

“刚才，刚才不是吃过晚饭了吗？还不到一个小时呢。”

不知他明白不明白，表情非常迟钝了。

“给我翻翻身好吗？”

他究竟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我全然听不明白。反问他时，他再也不想回答，令人惴惴不安。

“给我点茶喝好吗？”

“啊，这种茶温吞吞的。这种茶，啊，太凉了。这种茶无法喝啊。”

这是令人厌烦的声音。

“那就随便吧。”

我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他的枕边。

过了片刻，他又喊道：“美代，美代！”

我的名字，他一定叫不出来了。

“什么事？”

“今天到池田（姨母家，距我家二十多公里远的一个市镇），见到荣吉了吗？”

“什么池田，我没去！”

“是么，那么你上哪儿去了？”

“哪儿也没去。”

“真奇怪呀。”

不知为什么，他竟说出这种话来，我感到格外不可思议。我刚做课外作业，他又叫喊起来：

“美代！美代！美代！”

喊声变得沉闷凄厉了。

“什么事？”

“帮我解解手好吗？”

“嗯，美代不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让我吃饭吧。”

我呆住了。

祖父脚上、脸上都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活像穿旧了的丝绸单衣，皱皱巴巴的。把皮肤一揪起来，它就恢复不了原状。我很是不安。今天他净说些使我伤心的话。我总觉得祖父的脸渐渐变得像凶神恶煞了。我睡着以前，祖父的呻吟声仍时断时续，不绝于耳。我的脑子里充塞着不悦的思绪。

五月十五日

今天起，美代一连四五天都有事情，阿常婆（时常出入我家的老太婆）代替她来了。从学校回到家里，我问阿常婆说：

“阿常婆，他说了些不合适的话了吧？”

“没有，一句也没有。我问他有事吗，他只说想解手，老实极了。”

祖父这样客气，反倒使我怜悯起他来了。

看来今天他痛苦万状。我多方抚慰，他却来回“唔唔，嗯嗯”的，不知这是回答，还是喘息。那断断续续的难受的呻吟声，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无比心酸，宛如自己的生命一寸寸被剁下扔掉似的。

“喂，喂。美代，美代，美代！美代，美代！喂，啊，啊！”

“什么事？”

“尿出来了。快，快接！”

“准备好了。”

把夜壶给他准备好，五分钟后，他又喊道：“快接啊！”

祖父的感觉已经麻木。我为他可怜，也为他悲伤。

祖父今天发高烧，漾出一股令人嫌恶的臭味……我坐在桌旁读书。他拖着长长的高声不停地呻吟。这是五月的一个雨夜。

五月十六日

傍晚五点，四郎兵卫（一位远亲的老人，虽说他是远亲，只是名义而已，其实毫无血缘关系，祖父同他过从也不甚密切）探病来了。他多方安慰祖父。

“唔唔、嗯嗯……”的呻吟声便是祖父的回答。四郎兵卫指点我注意各种事项。

“你年龄小，很不简单啊，拜托你啦。”

他对我说罢，便回去了。

七点过后，我说了声“我出去玩一会儿就回来”，便飞跑出去了。约莫十点钟，回到家门口就听见了祖父那难受的呼喊声：“阿常，阿常！”

我赶忙问道：“什么事？”

“阿常呢？”

“她走了（回家了），都十点了。”

“让阿常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饿了。给我吃点好吗？”

“没有饭了。”

“是么，真糟糕。”

这些对话并不是很有条理的。总是来回唠叨那么几句无谓的话。我的话落入他的耳朵，马上又消失了。然后他又问同样的问题。莫非脑子出现了异常？

后记

日记至此结束。写完这些日记之后，相隔了十年，我在岛木舅舅家的仓库里发现了这些日记。我写了约莫三十张中学生用的作文纸。大概只写了这些，后来就没有再写。为什么呢？因为祖父在当年五月二十四日夜里与世长辞了。这些日记，最后的日子是五月十六日。是祖父去世前八天。十六日以后，祖父病情更加恶化，家中一片混乱，哪还能写什么日记呢。

然而，我发现这些日记的时候，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日记里所写的每天的生活，我已了无记忆。要说了无记忆，那么这些日子我到哪儿去了？又消失在哪儿了呢？我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人是不断地消失在过去的日子里的。

总而言之，这些日子活现在舅舅家仓库角落的一个皮包里，如今唤醒了我的记忆。这个皮包，是我那位当医生的父亲出诊时携带的。我舅舅搞投机买卖，最近破产，连房屋地产都失去了。他将仓库移交别人之前，我心里想，自己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呢。我去寻找，便发现这个上了锁的皮包。我拿起旁边的旧刀，将皮包破开，看见里面塞满了我少年时代的日记。这些日记也混杂其中。我同被忘却了的过去中的诚实心情见面了。日记里祖父的形象比我记忆中祖父的形象要难看得多。因为这十年间，祖父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已渐渐被淡忘得一干二净了。

每日的日记已了无印象。但是大夫头一次来，以及祖父临终的事，到底还是忆起来了。平时，祖父是十分蔑视和不信任大夫的，一旦把大夫请来，他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信赖起大夫来，乃至感激涕零。毋宁说，我感到祖父完全辜负了我。祖父很是可怜，我很同情他。祖父辞世当晚，正是昭宪皇太后奉安之夜，去不去参加中学的遥拜式，我有点犹豫。中学坐落在距我们村南边一里半地的小镇上。不知为什么，我神经质地竟想去参加遥拜式。可又担心我不在家，祖父会不会有三长两短？美代替我问了祖父。

“这是日本国民应尽的义务，去吧。”

“您能活到我回来吗？”

“能，去吧。”

我急忙赶路，仿佛快要赶不上八点的遥拜式似的。木屐的带子都弄断了（我上中学时是穿和服的）。我垂头丧气地折回家里。美代意外地说，这是迷信，并鼓励了我。我换了木屐，又匆匆地赶到学校去了。

遥拜式结束后，我忽然不安起来。记得镇上家家户户点燃的追悼灯笼格外明亮，可见当晚一定是黑黢黢的。我脱下木屐，打着赤脚，一口气跑了一里半路回到家里。祖父活到了当天子夜过后。

祖父去世的那年八月，我舍弃了这个家，寄养在舅父家里。一想到祖父对这个家的挚爱，以及当时和以后把房屋连同地产都变卖了，我多少有点难过。后来，随着辗转住在亲戚家、学校宿舍和公寓，我脑子里的家和家庭概念也渐渐淡薄了。我净做些到处流浪的梦。祖父甚至不愿让亲戚看我家的家谱，将家谱寄存在他最信赖的美代家里。这些家谱至今仍存放在美代家中的佛坛抽屉里，并且上了锁。我没想过要看它。但是，我对祖父问心无愧。为什么呢？因为我模模糊糊地相信死者的睿智和慈爱。

后记之二

《十六岁的日记》是在大正十四年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发表的。这是大正三年我十六岁那年五月记的日记。这些日记在我发表的作品中是最早写就的。因此在全集里，我把它放在卷首。（所谓十六岁是虚岁，论周岁则是十四岁。）

发表这篇日记的时候，我写了一篇“后记”。关于这篇日记，要作的说明在那篇后记里大体都谈到了。不过后记是以小说形式写成，有些地方与事实多少有些出入。小说有一处写道：“我的舅舅最近破产，连房屋地产都失去了。”其实卖掉房屋地产的，是我的表哥。是在我舅舅死后才卖掉的。舅舅是个谨小慎微的正直人。另外写了在父亲出诊的皮包里塞满了我少年时代的日记，也有点夸大其词。这些中学时代的日记，现在也基本上保存下来了，但不是很多。

我记得父亲出诊用的皮包。它不是近来常见的一般医生上班用的皮包，而是旅行用的带大硬底子的皮包。“我写了约莫三十张中学生用的作文纸”这句话，准确的页数现在我也记不清了。因为我二十七岁重抄时，把十六岁写的稿子撕掉了。

编辑全集的时候，我把这些旧日记都找出来，发现了两张“十六岁的日记”。是第二十一、二十二页。二十七岁重抄时，这两页不知弄到哪儿去了，因而漏抄了。一读，原来是在发表的那部分之后的。这样，原稿就没有三十页。这些日记不是按稿纸一格一字地书写的，实际字数远比每页稿纸二十行、每行二十一个字的规格要多得多。大约相当于三十页吧。

总而言之，这两页本应收入《十六岁的日记》里的，却把它遗漏了。虽然没有标明日期，但肯定是前头的继续，因此姑且在这里把它抄录下来。然后，我准备撕掉这两页。

“身体难受啊。啊，可以不死的人就要死了。”声音微弱得仅能隐约听见。

“谁就要死了？”

“……（这里不清楚）”

“是祖父吗？”

“世上的人都会死的。”

“什么？”

这话出自普通人的口并不稀奇，现在从祖父嘴里说出来，良心不允许我等闲视之。我浮想联翩，涌起了某种不安的思绪（这里有五个字不清楚）。

祖父的呻吟声短促、微弱、时断时续，而且气短，好像净是吐气。病情严重恶化。

“是美代吗？我怎么啦……不论早晚，也不论午餐晚饭，我都是生活在梦幻之中。啊，你们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这种照顾我受够了……前些日子，我听了神佛的话，总是念念不忘啊。难道我是被神佛抛弃了吗！”

“哪能呢。神佛是不会抛弃我们的。”美代说。

祖父仿佛在虚空的深渊中唠唠叨叨地说：

“啊，白白花了一年（使用没有利息的借款）。啊，即使是十两金子，也叫人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呀！”

他来回说了十几遍，反反复复地说着说着，渐渐地喘不上气来了……

“请大夫来瞧瞧好吗？”

美代开口说了，我也只好同意，便对祖父说：

“爷爷，请大夫给您瞧瞧好吗？要不病情严重了，对亲戚不好交代。”

（日记没有记载祖父是怎样回答的。我本以为祖父会拒绝，没想到他竟胆怯地答应了，我反而感到有点凄凉。）

我让阿常婆去请宿川原的医生。

阿常婆不在，美代说：

“老爷，我已经拿到三番（舅舅的村子）还给我们的钱了。小畑那份也是用从津江（姑奶奶的村子）借来的钱还的，请您放心吧。”

“是么，那太好了。”

对祖父来说，这的确是苦中之乐。

“您放心，只管念佛好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啊，祖父的生命已不长久，恐怕延续不到我写完这些稿纸了。（我是准备了一百张稿纸来记这些日记的。）这几天美代不在，祖父眼看着衰弱下去。他现在已经打上了死亡的戳记……

我停下记日记的笔，呆呆地思虑着祖父身后的事。啊，我太不幸了，苍天大地将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祖父继续念佛。

“喂，听到弄清这些债务，肚子（腹部）都软了下来。刚才很紧张，肚子鼓囊囊的。”

阿常婆回来说，医生不在家。

“人家说，大夫明儿才从大阪回来，要是等不及，你们就请别的大夫吧。”

“怎么办呢？”美代说。

“这……大概不至于出现险情吧。”阿常婆说。

“是啊，大概不至于出现险情吧。”我也说了一句，可是听说医生不在，心里也不免焦灼起来。

祖父已经在打鼾，也许是酣睡了。只见他张开大嘴，闭上眼睛，一副呆滞的样子。

枕边的座灯昏昏暗暗。灯影下，只见两个妇人双手托腮，默默无言。

“少爷，怎么办呢……他身体那样坏，还很能穷根究底呢。”

“怎么办才好呢！”

我几乎哭出声来了。

原文是一页半零三行。誊写时，将对话改行，抄下来成了四页零四行。只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应该接在我二十七岁时发表的那部分日记之后。五月十五日，美代因事回家，由阿常婆来替代。翌日，即十六日，《十六岁的日记》的记录就中断了。在这里抄录下来的，是那之后美代又到我家里来的当天记下来的。

《十六岁的日记》的后记里，有这样一句话：“日记至此结束。”这不是事实。发表《十六岁的日记》时，只发现写到五月十六日，自然可以认为五月十六日这部分，同这里抄录的部分之间，还有几天的日记。也许是散失了。

祖父在五月二十四日病故，十六日是逝世前八天，这里抄录下来的部分，大概是更近祖父的死期。

祖父与世长辞，十六岁的我便成了没有一个亲人、失去家庭的人。

《十六岁的日记》的“后记”这样写道：“我发现这些日记的时候，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日记里所写的每天的生活，我已了无记忆。要说了无记忆，那么这些日子我到哪儿去了？又消失在哪儿了呢？我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人是不断消失在过去的日子里的。”过去的日子经历过来，却了无记忆，这是不可思议的。现在我是五十岁的人了，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对我来说，这是《十六岁的日记》的第一个问题。

不能说因为了无记忆，就可以简单认为人是“消失”或“丧失”在过去的日子里。另外，我不想在这部作品里解释记忆和忘却的意义，也不想接触时间和生命的问题。然而，对我来说，它的确是一些线索、一些证据。

我记忆力不好，坚决不相信所谓记忆的东西。有时我感到忘却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第二个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日记呢？无疑是因为觉得祖父临终了，我想把祖父的形象记录下来。十六岁的我，竟在一个弥留的病人身旁记了这些写生式的日记，后来回想起来也觉着奇怪。

我还记得五月八日的日记是这样写的：“我面对桌子，把稿纸展开。美代则坐在那里，准备恭听那番所谓的心里话。（我想原原本本地记录祖父的话。）”家里是有“桌子”的，不过我记得在替代桌子的脚蹬儿（脚搭子）的一头，立着一根蜡烛，我就是在那上面写了《十六岁的日记》。祖父双目近乎失明，他也没觉察到我在记着写生式的日记。

当然，我做梦也没想到十年后会将这些日记作为作品发表。总之，之所以能作为作品读下去，大概因为是写生式的缘故，而不是早熟的文才。为了将祖父的话速记下来，我没有工夫去修饰文章，字迹也十分潦草，后来有些字都认不出来了。

祖父享年七十五岁。

[1]本文括弧内是作者后来增补的说明。

[2]传说妙见菩萨能给人增寿。

[3]在日本，每年阴历三月十三日（现阳历四月十三日），十三岁的少男少女穿上节日盛装，去寺庙参拜虚空藏菩萨，祈求福德和智慧。

[4]大隈重信（1838－1922），日本政治家，曾任外相、总理大臣，逝世时被授予侯爵位。

招魂节一景

秋高气爽，一切噪音很快地直上云霄。

马戏团的阿光姑娘在人群里早已弄得头晕脑涨。她骑着的马，时不时高高抬起一条腿，这时候，她那脱落了又重新接起来似的手脚才恢复知觉。然而，瞳孔的焦点随之又消散，眼前一片模糊了……她的眼帘里，忽然清晰地映现出远方一张农民老大爷的脸。一个汉子在她跟前站住，松开了外褂的带子。她心烦意乱，恍如沉溺在梦幻之中。

阿光觉得，只有靖国神社院内人声嘈杂，简直像发狂了一样。相形之下，想来院外该是悄然无声的。无数的人头活像影子戏，无声无息地移动着。

马背上的阿光，仿佛一个人被弃置在荒凉的地方，甚至连哭喊也忘却了。

忽然，一阵炒栗子的香气扑鼻而来。真想尝尝啊……阿光已经身心交瘁，心里有了这点欲望，这才把她从梦幻中唤醒过来。

阿光开始听见有人哗啷啷地转动着细钢丝编结的筒状器具炒豆子的声音。隔着马戏团帐篷前的马路，她看见对面一个女人用右手摇动着器具，露出一只瘪气球似的乳房，让章鱼头般的幼婴吸吮着。她丈夫在同一个摊上用长铜火筷灵巧地翻动着网上的栗子。

阿光闻了闻那栗子和大豆的阵阵香气，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旁边是卖煮鸡蛋的摊子。两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在摊子前互相争吵。

“什么！”一个孩子抓起撒在鸡蛋上的盐，向对方的嘴巴撒去。

“啊！”另一个孩子喊了一声。“呸，呸！”他把咸盐吐了出来。

“真香，好吃，好吃。”这孩子有一副古怪的可怜巴巴的脸，他舔了舔嘴角。

卖蛋人被偷了盐，马上站起来，说了句“滚！畜生”。撒盐的小孩儿就冲着卖蛋人“嘿”的一声，撅起屁股，然后将胳膊搭在刚才那位舔了盐的孩子的脖颈上，并肩钻入人流，无影无踪了。

阿光泛起一丝微笑。她心想：在这样拥挤的人群里，只顾眺望表演节目的小帐篷，谁也没发现这孩子异常敏捷的动作……真了不起。一个头戴便帽、学生模样的人——他眼露凶光，竖起大招风耳，同另一个悬着塌鼻子的年轻人——他系着一条窄硬腰带，不像是学生，他们两人抓住帐篷前围着的栏杆，站在最前面，直勾勾地望着阿光的脸。

阿光碰上这种意料不到的视线，有点惊慌，好不容易才收回了失落的心，勉强振作起来。

戴便帽的年轻人知道阿光已发现他们，就拽了拽系窄硬腰带的年轻人的袖子。

两个孩子分骑两匹带马嚼子的无鞍马，并驾齐驱地绕着圆圈奔跑。阿光在这两个孩子的后面，双脚分立在两匹马上，做了一个站立的姿势，然后将上身向前微弓，蹲了下来，用脚后跟策马飞奔。阿光的身体同马儿的步伐保持平衡，让两个孩子站在马背上，她抓住两人的腰带，把他们举起，让他们面对面地骑在自己的双肩上。然后，她进一步看准时机，加强握力，用劲伸展双臂，让两个孩子在自己的双肩上站起来。孩子们互相握住对方的一只手，在阿光的肩上挺立，借助阿光的胳膊，右肩上的孩子伸出右手右腿，左肩上的孩子伸出左手左腿，展示了一个平衡动作。观众掀起一阵掌声。马背上的三个人保持着这种平衡的姿势，在热烈的掌声中，绕场一两周……之后，孩子们一下子从阿光的肩头跳到马背上。刚表演完这个杂技动作，连歇也没歇息，阿光为了招徕观众，又得骑着马儿到帐篷外面展示这马上的技艺。

三匹空马，另两匹上坐着姑娘。帐篷前并排着马儿，最右边一匹抬起低垂的头，离开队列，开始走动起来。阿光也跟着拉住缰绳。

马儿从帐篷这一头到那一头来回走动，吸引行人的注目。

阿光的马走到右边这一头。旁边是卖唱的帐篷。

刚露面的浪荡汉

这里暂时栖身哟……

一个汉子站在木台上，一边敲打大鼓边儿，一边提高嗓子歌唱。五六个跳大正舞的舞娘并排站在舞台上，背向帐篷里的观众，肩上扛着一把花阳伞，遮住了上半身，等待着起舞。骑在马背上的阿光，已经走到马戏团帐篷右边，从外面可以看到这番情形。帐篷外面也挂了一块大幕布，约莫每隔十分钟开幕落幕一次，让人瞧瞧花枝招展的舞娘。快要开演的时候，信号铃一响，就把大幕落下来。这显然是要告诉人们：想观赏这些姑娘的舞蹈，在入口处付款打票吧。

左邻是变魔术的帐篷，眼下正是精彩的场面，不想让人白看。门口的大幕闭得严严实实。

“阿光……好久不见。”

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子站在刚才盯着她的学生和系窄硬腰带的年轻人靠过的栏杆前面，同她打了个招呼。阿光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你长大了，都不认识了。”

那女子说罢，把双手往后一缩，阿光看见这个熟悉的动作，忽然想起来了。

“啊，阿留。”

阿光侧着上半身，想从马背上跳下来。也许转念又想，自己穿着粉红色针织连裤袜，腿又短又粗，一离开马，多丑陋啊。于是，她依然骑在马背上，掉转马头走近阿留。

可是，阿留只顾呆呆地定睛仰望着她。

阿光缩起伸在马腹两旁的双腿，跪坐在马背上弯着腰，向前趴下身子，用右手抓住鬃毛，左手同阿留的手并排搭在栏杆上。阿光在靠近阿留的地方，用这种姿势让马儿停住了。

“你现在在哪儿？”

“日暮里。”

“还是跟源吉在一起吗？”

阿留不但没有回答一声“那还用说吗”，甚至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沉默不响。

“近来你干什么活？”

“……”

“源吉在干什么？”

“……”

“嘿，你这个人呀……怎么回事，像个白痴嘛！”阿光在说话的时候几乎没瞧对方一眼，说完她才用疲惫无力的目光望了望阿留。她感到本来就是小脸盘的阿留，面孔显得更小了。前额发光，头发稀疏，眼神茫然若失。

“你同源吉分手了吗？”

“没有。”

“在日暮里吗？”

“嗯。”

“是吗？”

阿光方才已经问过阿留的住处，现在再次探问，她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也就不好意思了。阿留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阿光，你长大了。多大啦？”

阿留若有所思，茫茫然地从正面凝视着阿光。阿光掩饰着自己难为情的样子，从栏杆抽回左手，抱着马脖子，然后将脸贴了上去。

“阿光，你多大啦？”

“你问这个干什么？”

“说真的，多大啦？”

“十七啦。”

“伊作还在班子里吗？”

“嗯，还在。”

“阿光……你千万别上伊作这种人的当呀。”

“可是……”阿光像趴在母亲膝上酣睡的孩子遇上电车相撞，猛然吓了一跳，不由得分辩说，“可是，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家伙是魔鬼。”

“嗯。”阿光不知不觉地用右手紧紧攥住了鬃毛。

“我想，来这儿准会碰上谁，我就来了。”

“是吗。”

“你长大啦。”

“……”

“没意思吧？”

“那……”

“还是趁现在不干这行算了。”

“嗯。”

“人干这行，到最后会落得一身马臭味，就算报销了。”

“嗯。”

“到了那地步，哪还有脸去见父母呢。”

阿光吓得心里扑咚直跳，又不能正面瞧僵尸般的阿留一眼，眼里映现的只是朦朦胧胧不断扩大的马皮。她似听非听，脑子里充满了自怜的思绪。

“阿仓也演出吗？”

“阿仓今天休息。”

“是吗？”

“你不能看一会儿吗？”“就是看了，也没有意思呀。”

“那倒也是。”

“阿光，一旦成了男人的玩物，就没完没了啦。”

“……”

“若是那样，就跟死了差不多。”

“……”

“决定跟谁，就早点脱身吧。”

“……”

“我去听听《八木小调》。”

阿留直勾勾地望着阿光的脸，要说的就是这些。她像没有别的事，把话说完，便匆匆地离去了。

右邻的帐篷里，正在表演滑稽舞。

阿光一抬头，发现有人聚拢过来倾听她俩的谈话。刚才那个戴便帽的和那个系窄硬腰带的，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伫立在那里。

“哎呀！”阿光如梦初醒，她好像得知自己的睡相被许多人瞧见似的，感到啼笑皆非，挺起身子来了。

“……不过，阿留姐不管有没有受伊作的骗，结果还不是一样吗？可恨的又不是伊作一个人……”阿光目送阿留远去。她双脚做好踏镫的准备，将上半身微向前躬，再稍稍后退保持平衡，然后用脚后跟策马飞快地跑了……你看，到现在阿留走路的姿势不是也没摆脱当年的模样吗？她伸开短腿，摇摇晃晃地迈步，那样子不就是当年骑在马背上的姿势吗？她屁股往后坠，如果没有那件短夹外衣遮掩，她的背影也实在不堪入目啊。

阿光差点掉眼泪了。

“……我从前也像方才那个孩子一样，骑在阿留姐的肩上，战战兢兢地抱住阿留姐的头，站到她肩上，叉开双腿。阿留姐不也成了男人的玩物了？就说你吧，到那时你不是也只好认命吗……”

阿光同阿留邂逅时，马背上的另外两个人佯装素不相识的样子，从从容容地继续在帐篷前来回转悠。

阿光骑着马儿，插进了两匹马之间。

此时阿光像一个被人欺负的孩子，欺负她的人倒不是阿留。尽管这孩子得到母亲的保护，把欺负她的人赶走，并安慰了她，可回想起来，被人欺负的根源在于自己淘气，就对自己发誓：“以后老实点吧。”她这颗童稚般纯洁的心在起伏翻腾。不知怎的，竟羞愧得无地自容，连那弯曲的膝盖也伸展不直了。阿光如同世间的寻常女人一样，在无鞍的马背上正襟危坐。

这个马戏团最红的明星，特意给自己起了一个时髦的艺名，叫作樱子。她骑着马儿，挺起胸脯，脚尖打着拍子，唱着小调从阿光面前走过。

“连樱子也是那样的啊。尽管她很倔强，要么打男人的脸，要么又咬人家又顿足捶胸，最后还不是落得同样的下场。我们一开始就不是伊作的对手……”阿光嘟嘟哝哝地说了许多话，她本想说些自我安慰的话，反而按捺不住自己害羞的心，像第一次在观众面前出现的小姑娘，为自己穿上崭新的、腰间和袖口缝上皱折的花花绿绿饰物的马服而感到羞愧一样。

她猛然趴下上半身，抱住马脖子，将脸埋在那边人们瞧不见的鬃毛里，果然嗅到一股马臭味。

有股臭味……她由此想起阿留的劝诫“别变成有马臭味的人”，就觉得阿留的出现有几分可笑。她做个怪相抬眼一看，不知怎的，前面威风凛凛的樱子，反倒很值得信赖了。

“阿樱姐！”

樱子威严地回过头来。

“阿樱姐，你认识她吗？”

“她早先在这儿的吧？”

“嗯。”

“那副模样，好像屁股快要着地了。”

“长期骑马，就会变成那副样子吧。”

“真讨厌，她可能得过中风病或是风湿病吧。”

“啊？”

“真像乞丐的模样啊。”

“可是，一想到咱们将来也会变成那样子，就有点寒心啊！”

“那就看你自己是什么性格啦。”

樱子胸前佩戴着带链的银牌奖章，紧紧抿住两片红艳艳的嘴唇，现出了两个酒窝。这张抿着嘴、下颊宽大的脸，漾出了傲慢的神色。她来到帐篷左端，然后将马头掉转过来。

魔术帐篷前的那块幕布拉了起来，似乎有心让人从外面窥视里面的情景。

舞台上，一个身穿粉红色外套和青色内衣的女子，从啤酒瓶里无休无止地把万国旗拽出来，最后一面是大太阳旗，吧嗒吧嗒地摇晃着。这位女子每拽一面旗，就要一二一二地数数。每次数数，就忽左忽右一遍遍地扬起她那长长的下巴颏。阿光连这个也都看见了。

阿光扬起下巴颏，使劲往前伸出去。她在马鬃后面试着扬了两三次，顿时心情也变得快活了。

阿光把脸从马右侧移到左侧后面，跟着樱子掉转了马头。

阿光很是可怜，身心每天都受到折磨。越受折磨，她的梦就越甜美。然而，她已经不相信梦与现实之间有什么浮桥。相反，她能做的，就是跨上天马，随心所欲地从太空遨游到梦的世界……

阿光的心情变得快活了。但她依然对着梦中的自己回答说：“不过，阿樱姐不像我，谁也不会说她像只狐狸精。阿樱姐还说，我跟她不仅长相不一样，性格也不同。”

“瞧你这个人，都说些什么呀。”阿光喃喃自语，她忽然像哭过后又高兴的孩子，想淘淘气开开心。正巧她的马走过帐篷前，到了距帐篷入口处很近的地方，和一匹屁股向着过往行人嚼食干草的无鞍马擦身而过。就在这时，她双膝用力，立即跳到那匹马的背上。

“哎呀，这个孩子！”

旁边的马戏班老板娘吃了一惊。

“老板娘，阿留姐来过啦。”

“知道了，你干吗学这种怪样……”

阿光实在不好意思，她做了一个离奇的杂技动作，还是无法掩饰尴尬的样子。

阿光的梦猛然消失了。

此后又走了一个来回。门唰地开了。樱子在敞开的入口处勒住缰绳，跑进了帐篷里。

阿光也轻声吹着口哨，策马前进。

帐篷中央铺成圆形的地板上，表演杂技的孩子们像一群耗子似的四散开了。

“嘘、嘘……”

伊作英姿飒爽地在正中出现，他高声吹起口哨来。

不光是马儿，就连阿光听到那种声音，也都振作起精神来。

伊作用长皮鞭猛烈地抽打地面，赶着马儿。皮鞭赶着樱子的马儿。

绕场两三周后，这回为了表演杂技，阿光再次屈起双腿，在马背上正襟危坐。

两个汉子将一块两三尺长的红布四个角拉得平平整整，铺在马道上，然后站在马道两旁。马儿经过这里时，他们让马儿从红布下钻过去，姑娘则双膝用力，腾身跃过红布，然后落在从红布底下钻出来的马背上，又继续奔驰。

樱子机敏地跃了过去。

阿光无暇他顾，被布绊住了足尖，将双手撑在马背上。失败了。

伊作给她抛去一个严厉斥责的眼色。皮鞭开始赶着阿光的马儿。

阿光拼死命地跃过第二块红布，两个汉子发觉她膝头无力，立马机灵地用力将红布往后拉。

不管愿意不愿意，阿光没有考虑的余地。像老鹰叼走小鸡似的，马儿迅猛地奔跑。

尽管如此，阿光还是不由分说地在马背上站立起来，准备做下一个杂技动作。

樱子双手拿着点燃了火的半椭圆形铁丝圈的两头，在团团转圈的马儿的背上，轻巧地表演着单人跳火绳，就像女神镶在火焰画出的椭圆画框里一样，从脚下到头顶罩上一个光圈，艳丽极了。

阿光接过来的铁线圈，火苗已经燃烧到这圆圈的末端了。与跳绳一样，她把圆圈从后面转到前面，又转到脸部，耳旁响起火焰的扑扑声，火光刺眼，难道今天的火焰要钻进心窝里来吗？她双手顿时完全失灵，失去了平衡。她只好再来一遍。脚下刚越过铁丝圈，她觉得这回只有马儿腾空而起，好像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地，眼睛也花起来了。

樱子把半椭圆的火圈弄成椭圆，自己的身影嵌在其中，连续表演了几个绝妙的技艺。

樱子画出的椭圆形，在阿光的眼里时隐时现。她感到站在同自己不合拍的马儿背上，也是十分危险的。

“嘘、嘘、嘘……”伊作打起口哨。

阿光十分冲动，恨不得趴在地上，乱打乱踢地痛哭一场。

平日不知重复表演了多少次这个灵巧而优美的杂技，如今是真的不行了，还是任性不想表演？或是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加上三天招魂节受的累，一下子爆发出来，自己大病临头了呢？阿光自己也弄不明白。

在摇晃的一刹那间，她将火焰抛到马儿的眼前，咚的一声把屁股坐在马背上。

阿光的马儿受惊，高高抬起前脚，飞快地跑开了，轻轻擦了擦樱子的马儿的腹部。

“啊，赶上樱子了，超过樱子了！”……只有这一点，阿光清晰地意识到了。这当儿，两匹马儿的腹部相触，微微晃了几下，马戏团明星樱子连同火焰的光圈一起，从马背上摔落下来了。

林金花的忧郁

浅草公园最高贵的，是林金花的忧郁。可是最……最的后面是要接着写什么，自己也忘记了。我曾想这样开头，写写江川蹬球戏棚的老板江川某的亲女儿的故事。她十六七岁，长着一张瓜子脸，是个身段修长的姑娘，在舞台上只表演哄小孩的魔术和哄小孩的舞蹈。但是看见舞台上女儿的衣裳和舞台的装饰，就感到父亲江川某不知有多么爱这个女儿，知道他为女儿在这样的戏棚子表演这样寒碜的节目是多么自豪。观众是多么的欢迎啊。可是女儿的性格不适宜在舞台上出现，她的成长过程尽管缺乏光明和喜悦，却是在爱中成长。这些节目同歌剧女演员河合澄子、高井尔美子、相良爱子等名角表演的节目毫不相似。她被邀到某户人家，这家人疼爱的孩子想看看她带上几分害羞，茫然地表演刚学到的技艺。我想如实记述舞台上的女儿、父亲和节目，并且想写写这样的一种人情。但是，比起这个姑娘来，有些女人具有更加可怜、更加卑微的劣根性，似乎写写她具有的劣根性和由于境遇带来的情绪更有意思。

这是三年前的故事。某出家人老丑角出现在蹬球戏棚里。每当这个丑角出家人逗得观众哄堂大笑的时候，就一次次地回首望着舞台的右侧。那里有什么让人在意的东西吗？我觉得奇怪，仔细一瞧，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把身子藏在手拉的帷幕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出家人，感到十分担心。姑娘挂着一副好胜的面孔，手指上缠着白色绷带，赤着脚，虽然只是初秋，可让人看着觉得很冷。她多么认真专注地望着出家人。只有这个姑娘没有笑。出家人越逗观众发笑，就越发一味回头望着姑娘。姑娘的眼神显得那么认真，不知怎的，大概是受不了吧，她显得心情焦躁，像是想哭又像是要生气。为此，丑角的表演越发出神入化，观众笑得死去活来。可是，唯独站在舞台一角帷幕里的姑娘始终没有泛起一丝微微的笑容。

出家人和姑娘究竟是怎么啦？他们显然不是父女关系。因此，如果能用一根线把他们联结起来的话，这就将成为一篇短篇小说。这么想着，刚过了一个月的某一天，在九段举办的秋季招魂节上，我第二次见到了出家人。那时候正好是刚刚流行《八木小调》，他是在招魂节期间被八木小调戏棚的主人邀请来的吧。提供节日节目的戏棚为了招揽观众，不时把戏棚前的帷幕拉开，让过往行人可以瞧瞧里面的演技，还能从外面瞧见后台的一部分。行人可以从戏棚的入口仰望后台。群众的热烈氛围，使跳舞的姑娘们高兴得有点发疯似的，喧闹异常。姑娘们将出家人抱住，同他撒娇、恶作剧、逗乐，他整个人被姑娘们包围。姑娘们时而把手巾绑在他脖子上，时而又缠在他头上。他敲着大鼓，脚步摇摇晃晃地追赶着姑娘们。他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手足仿佛不是自己的东西似的。

在这些姑娘们当中，有个出类拔萃、姿色出众的十七岁光景的姑娘。她没有那种仿佛飘落个不停的花瓣，或者训练得会戏耍的小动物一般的颓废。这小姑娘具有艺人典型的魅力。在那艳丽的波浪中，出家人就像天空放晴似的，不知有多么高兴。出家人高兴啦！出家人高兴啦！我不能离去，好几次返回，看看出家人和姑娘，听听《八木小调》的喧嚣声。我想，如果写这个出家人，写这个阴阳两面的出家人的姿影就很好嘛。但却很难。要写蹬球，即使能写姑娘与节目，也必须重新观看出家人打诨逗笑的情景，并且把它记住。如果写《八木小调》的氛围，即使把周围的景物和出家人写下来，也写不出那姑娘的丰姿、做派和魅力。想写，但很难。在思索之中，忽然又去写八木小调戏棚贴邻的马戏棚了。当它稍稍受到读者欢迎的时候，我想如果那样写就行的话，何必不写那个出家人呢。于是心里不免感到遗憾。

后来我就没有再见到那个出家人和姑娘们。不过，在大竹的马戏棚里，也不得不让马戏姑娘跳八木小调舞了。那时节，是江川的全盛期，一个名叫海和尚的出家人在江川唱《八木小调》，他是个敲大鼓的，声望很高。可是，今夏观世音的四万六千日[1]这天，在驹込的大观音寺那里，以及秋节在根津的权现神社那里，我看到一个遭冷落的和尚。他装束像个艺人，罩着一件陈旧的紫色绉绸外褂，挂着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却率领着一伙比乞丐还脏的男男女女，走出了表演节目的戏棚。在根津，从戏棚前拉起的帷幕缝隙里窥视，只见戏棚里有不足二十个脏兮兮的小观众，还有土间里的青草和舞台。

自我在江川初次看到的时候起，也许还不太会蹬球，技艺还不高明，演《八木小调》时有顾客出出入入，只是能表演令人毛骨悚然的脚上功夫的女人和艺术家所演出的艺术——准备打头阵的矮个子那番雄辩的开场白倒是很鲜见的。毋宁说，我在小田原看了地道的蹬球技艺。我打算去伊豆温泉场旅行，晃悠悠离开东京到了小田原，已是日暮时分，天下着雨，所以就在小田原歇宿。借了旅馆的雨伞，走出去散步，顺便走进戏棚里，看见两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在表演蹬球技艺。约莫十一岁的小姑娘在蹬球的闲暇时，一人演烟花女，一人扮男装当大名演古装戏，最后大名杀了烟花女，帷幕就落下来了。舞台后面仅距三尺，就是小田原的海。这次旅行头一夜的舞台场面，清楚地留在我的记忆里。这女孩子蹬球的脚下功夫真是巧妙极了。

却说，我的恩人中国少女林金花的忧郁，俄罗斯少女安娜·鲁波斯基的忧愁都是……

[1]指七月十日，据传这天参拜观音，功德等于四万六千次参拜。

精灵祭[1]

这是一段一休和尚因缘物语中出现的故事。话说有一天，一休和尚看见一头牛掉进了河里。因为先前说河掉进牛肚子里了，所以现在又说牛掉进河里，有人责难问道：什么叫作河掉进牛肚子里？一休和尚回答说：我怎么知道呢，不过，前人大概是说牛吞了河水，所以可以说是河掉进牛肚子里。真有意思啊。这就是告诉人们，要理解因果报应是逃不脱的，昔日虚空把人吞没，作为其报应，人又把虚空吞没，也是这个道理。人把这种虚空吞没，又把虚空呼出，这被呼出来的虚空，又把人呼了出来，同样的事反复循环。现在这样谈论或观察事物，不知什么时候会进入虚空而消失，然后又从虚空中出来或观看或听闻。谁能知道哪个是真的呢。

因此，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这样谈论物就是色，谈完之后就是虚空，即空，刚觉得空又说物，就像一件精巧细致的手工艺品。归根到底，人不可能永远属于人，也不可能永远属于虚空。如此看来，无谓之物就是此身。不妨稍微考虑一下，究竟虚空是真，还是此身是真。与其先作死后的讨论，莫如想想今夜成眠时此身在何处。说不定会在何处消失的这个形骸，还有寻找它的心都整个儿被虚空统统吞没，或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权兵卫八兵卫也不知道在哪儿消失了。

这样实在也是无可奈何啊。尽管如此，也还会被问到为什么会做梦。那是因为还没有真正全部被吞没，虚空里有不便，暂时不能尽其用的缘故。但是，毫无疑问，还是进入了虚空。其证据是，你觉得那个梦是事实，你感到流汗、悲伤或喜悦。当尽其用后，就全然是虚空了。你说不曾记得，但不论你如何固执己见，也是没办法的啊。但是，眼睛却是明亮地注视着，你会觉得仿佛挽回了自己的躯体。如果不包含这种思索，并寄托于此种虚空的力量，那就无法活下去。正是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口的来回反复，才这样看、嗅、听和动作。这种自由自在是谁在做呢，这是谁在操作手推车呢？天车绕天一周，整个世界都在动，这是个巨大的天车。连这也不知，如何才能自由，甚至厚着脸皮说：我就是躯体，我就是物，我就是家，撒谎不知羞耻地那样说。要唤醒这种睡迷糊的人，让他们睁开眼。一休和尚说。在七月的精灵祭上，他提到：

“用山城的瓜和茄子，照自然模样供神佛，加茂川的水亦如是。”

这是个多么巨大的精灵祭啊！今年长成的瓜是精灵，茄子也是精灵，加茂川的水是精灵，柿和梨也是精灵，死者是精灵，生者也是精灵，祭祀人也是精灵。这些精灵聚拢起来，无牵无挂，但难得相逢，只是把一体的精灵祭法则称为一心法界的说法。因为法界则是一心，一心则是法界。草木国土皆成佛祭也。天地万物死者活者无不是精灵，这些精灵聚集一堂。虚空与此身境界相隔离，故而不见无心境界的活动。王阳明曰：

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
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
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
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
心无体以万物之感应是非为体

怎么样，明白了吗？

（根据《松翁道话》）

[1]日文中“精灵”指亡灵，“精灵祭”指盂兰盆节。

参加葬礼的名人

一

少年时代，我没有自己的家，也没有家庭。学校放假，也寄食于亲戚家，从这家到那家，走亲串戚。大部分假期，我通常是在两户近亲家度过的。这两家坐落在淀川的南北两侧。一家是在河内地区的城镇，一家是在摄津地区的乡村。我乘渡船往来其间。无论到哪家，他们都很欢迎我，不是说“你来了”，而是说“你回来了”。

二十二岁那年暑假，不到三十天，我参加了三次葬礼。每次我都是身穿亡父的罗纱礼服、脚蹬白布袜子，手里持着念珠。

最先是河内那家的远亲举行葬礼。死者是丧主的母亲。她年事已高，儿孙满堂，有的孙子年近三十。再说她长期患病，经过精心治疗和护理，可以说是到了极乐世界，死而无憾。我亲眼看见丧主那副沮丧的神情，以及死者的孙女们泛红的脸面，他们的悲哀也传染给我了。然而，我却无心怀念死者，哀悼她的死。就是在灵前烧香，我也不知道长眠在棺椁里的是什么人，每每忘却世上曾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出殡前，我身穿礼服，手持念珠和团扇，同来自摄津的表兄搭伴，前往吊唁。我年轻，但比起表兄来，我一举一动显得格外肃穆，合乎礼仪，驾轻就熟地扮演了角色。表兄吃惊地望着我，学习我的动作。本家的五六位堂兄齐聚一起，没有必要让他们看见我那副沉下来的脸。

约莫一星期之后，摄津的表兄给住在河内家的我挂来了电话，说是姐姐婆家的远亲举行葬礼，要我一定参加。据说，以前我家举行葬礼，那家也派人前来参加的。我便同摄津的表兄乘火车前去。参加吊唁的人除丧主外，谁是家属，我弄不清楚。是谁故去，我也全然不知。表姐的家成了参加葬礼的人的休息场所，表姐家亲戚的房间则在另处。在这房间无人谈及故人的事。大家都只惦挂着天热和出殡的时间。不时有人提问：是谁作古了，享年多大呢？我继续对弈，等候着出殡。

此后，摄津的表兄又从工作单位给河内的家挂电话，说请我代表参加他姐姐远房亲戚的葬礼。但是，是谁家的葬礼，村名和墓地，连表兄也一无所知。说话间，表兄开玩笑说：

“你是参加葬礼的名人呢！”

我顿时默然不语。因为是在电话里，我是什么样的表情，表兄自然无从知晓。我对家人说，我要去参加第三次葬礼。这家的年轻的表嫂苦笑着说：你简直像殡仪馆的人啦。表妹在做着针线活，她瞅了一眼我的脸。我决定当晚在摄津的家住宿，次日清晨再从那儿出发，就这样我渡过了淀川。

表兄半开玩笑说的“参加葬礼的名人”这句话，使我想起了自己。我竖起耳朵听了这句话，忆起了自己的遭遇和过去。其实，我从童年起就参加了不计其数的葬礼。我熟悉摄津地方的葬礼习俗，一方面是由于不时遇上亲戚亡故，另一方面是由于乡村繁文缛节，彼此都要参加对方的殡仪，这些葬礼，我都代表家里人去参加了。我参加最多的是净土宗和真宗的葬礼，但也了解禅宗和日莲宗的仪式。光凭我的记忆，就见过五六次人们弥留之际的情景。还见过三四回人们先用笔蘸死水滋润死人的嘴唇。也曾按顺序第一个或是殿后烧香礼拜，还常去拾骨和纳骨。对于人死后的七七法事的习俗，我也了如指掌。

是年夏季作古的三个人，他们生前我都不曾相识，无法直接感受到悲痛。只有在墓地上烧香膜拜的时候，才排除杂念，静静地为死者祈祷冥福。我看见不少年轻人垂下双手，低头进香，但我却是双手合十，顶礼膜拜。许多时候，我的心比起同死者感情淡薄的参加葬礼的人来，要虔诚得多。因为葬礼的情形刺激了我，使我忆起亲切待我的故人在世之时、弥留之际，以及葬礼之日的情景。相反地，通过往事的回忆，我的心也变得平静了。越是生前与我关系疏远的故人的葬礼，就越是牵起我这样的心情：带着自己的记忆，奔赴坟场，面对记忆，合十膜拜。少年时代，在见了也不认识的故人的葬礼上，我的表情也能同那种场面相称，而不用装模作样。因为存在于我身上的寂寞，得到了表现的机会。

二

关于我父母的葬礼，我已了无印象。他们健在的情形，我也全无记忆了。人们对我说，别把双亲忘却了，想想吧！可我苦思冥想，也无法想象出来。看了照片，只觉得它不是画像，不是活着的人，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东西。既不是亲人，也不是外人，而是介于他们中间的人。它使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连和照片彼此照面，也都觉得不好意思。就是别人谈及我父母的情况，我也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聆听才好，只希望谈话早点结束。别人告诉我他们的忌辰和年寿，我也如同记电车的车号，马上就忘得一干二净。我从姨母处听说，举行父亲葬礼那天，我又哭又闹，不许在灵前敲钲，要把供灯熄灭，将灯油全倒在院子里……只有这件事，竟莫名其妙地拨动我的心弦。

祖父也到了江户[1]。父亲毕业于东京医科学校。该校校长的铜像屹立在汤岛天神宫。到东京头一天，被领到这座铜像前的时候，我惊愕不已。铜像的一半竟像是活的。我不好意思眺望它。

举行祖母葬礼那年，我已上小学。祖母同祖父两人抚育我这个孱弱的孙子，好容易才熬到送孙子上学，刚松一口气，她却猝然长逝了。举行葬礼那天，倾盆大雨，我由一个经常进出我家的汉子背着去墓地。十二岁的姐姐身穿白衣，也是由大人背着，在我前面登上了红土的山路走去的。

祖母的逝世，使我对自家的佛坛头一次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我选择祖父看不见的时候，从外面把关得严严实实的佛堂隔扇打开一道细缝，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知疲倦地偷看供灯照亮的佛坛，消磨时光。但是，我记得我是不愿意敞开隔扇去靠近佛坛的。夕阳西沉，地平线上只有山和山巅染满了明亮亮的光辉，一派恬静的气氛。我抬眼仰望，不知为什么，总联想到八岁时我所看见的佛坛上供灯的颜色。佛堂的白色隔扇上，胡乱地涂了一行长长的祖母的戒名，是用合乎我这个普通小学一年级学生身份的片假名书写的。这些字，一直保留到出卖这栋房子的时候。

有关男人背着的姐姐的形象，后来只留下白色丧服的印象了。我合上眼睛，企图努力在白色丧服上添头加足，可是总也不能如愿，而红土的山路、潇潇的细雨却印象鲜明地涌现出来。我内心焦灼万状，连背我姐姐的那个汉子的背影，也怎么都不肯在脑海里浮现。这个在空中飘动的白色的东西，便是我对姐姐的全部记忆了。

我四五岁时，姐姐就被收养在亲戚家中。我十一二岁那年，她便在那家离开了尘世。我不了解姐姐，就如同不了解我父母一样。祖父对姐姐的死十分哀伤，也硬迫着我哀伤。我搜索枯肠，也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感情、寄托在什么东西上才能表达我的悲痛。只是老弱的祖父悲恸欲绝，他的形象刺透了我的心。我的感情只倾泻在祖父的身上，并没有越过祖父，进一步移向姐姐。祖父精通易学，擅长占卜。晚年患眼疾，近乎双目失明。一听说姐姐危笃，他便悄悄地数起竹签，占卜孙女的命运。老人视力衰退，我帮着他一边排列占卜用具，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渐渐暗淡无光的脸。过了两三天，便传来了姐姐的噩耗。我不忍心当即告诉祖父，将信压下两三个小时，才下决心念给他听。那时候，我可以读一般的汉字，遇上不认识的草书，就握住祖父的手，用我的手指三番数次地在祖父的掌心上描画那些字的形状，学着念给他听。这已成了一种习惯。现在我想起读那封信时同祖父握手的感觉，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左掌心也是冷冰冰的。

祖父在昭宪皇太后御葬那天晚上与世长辞。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祖父弥留之际，痰堵气管，心如刀绞，痛苦万状。一位坐在祖父枕边的老太婆嘟哝说：“像佛爷一般的人，临终为什么这般痛苦呢？”我目不忍睹这般苦楚的情状，待不到一小时，就躲到另一个房间去了。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这样做未免太寡情了。事隔一年，一位表姐这样责怪我。我默然不响。我觉得人家这样看我是理所当然的。我少年时代，很不喜欢无根无据地进行自我辩解。再说，老太婆的话严重地挫伤了我。所以我觉得，哪怕说明一下我离开临终的祖父的原因，也可以洗雪祖父的耻辱。然而，我受到表姐的责怪，沉默不语，一种无依无靠的寂寞感猛然侵袭我的心头，直渗入心灵深处。我感到自己孤苦伶仃。

葬礼当天，许多人前来吊唁。接待最繁忙的时候，我忽然感觉鼻血从鼻孔里流淌下来。我吓了一跳，连忙用腰带的一端把鼻孔堵住，然后就这么光着脚丫，踩着踏石飞跑到庭院里，躲藏在人眼看不见的树荫底下，仰卧在一块三尺高的大点景石上，等待血止。耀眼的阳光透过老橡树叶的间罅筛落下来，可以望见片片细碎的蓝天。对我来说，流鼻血是生来头一遭。这鼻血告诉我：那是由于祖父亡故，我心灵受到创伤。家中乱成一团。我是唯一的家属，必须同人们酬酢；而葬礼的事千头万绪，压根儿没闲暇去过多考虑，也就一直没有沉下心来思索祖父的死和我自己今后的着落。我从未想过自己是脆弱的。鼻血挫伤了我的锐气。我几乎是无意识地飞跑了出来，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形象。我心里想道：自己是丧主，临出殡前，这样失态，一来对不起大家，二来会引起一些骚乱。祖父辞世后第三天，我第一次有了自己安静的时间，仰卧在点景石上。此时此刻，自己已孑然一身，一种无依无靠的悲凉思绪隐隐约约地涌上了心头。

次日早晨，我同亲戚和村民共六七人前去拾骨。山上的火葬场是露天的。我将骨灰翻了过来，剩下满地的火。在火的熏烤下，我拾了一会儿骨灰。鼻血又流淌出来。我扔下竹筷，好像还说了一两句什么，就解开了腰带，用带尖堵住鼻子，一溜烟地登上山去，直到山巅。跟前天不同，这次血流不止。半条带子和我的手都沾满了鲜血。血仍然滴滴答答地滴落在草叶上。我静静地仰躺下来，往下可以看到山麓的池子。在水面上跳跃的朝晖，反射在遥远的我身上，使我头晕目眩。我从眼睛里感到自己身体的衰弱。约莫过了三十分钟，我几次听见人们从远处齐声呼喊我。我的腰带被血濡湿了，尽管腰带是黑色的，我还是生怕别人看见血迹。于是折回了火葬场。人们全都用目光责备我。他们对我说：骨灰出来了，你捡吧。我带着无法隐瞒的凄楚心情，捡了一丁点骨灰。而后这条湿了又干的变得发硬的腰带一直系在我身上。到第二次流鼻血时，谁都不知道就过去了。这件事，我后来也没有对别人讲过。迄今一次也不曾向别人谈及，也不曾向别人打听过亲人们的事。

我在远离城市的乡村长大。对于祖父的葬礼，夸张一点说，全村五十户人家也都为之哀伤痛哭。送殡行列从村中走过时，街头巷尾都挤满了村里人。我护送着灵柩从他们前面经过，妇女们哭出声来了。我不时听见她们说：真可怜啊，真可怜啊！我只是感到羞涩，变得拘谨了。我走过一个街头，那里的妇女又抄近路，比我先行绕到另一个街头上，发出同样的凄厉哭声。

幼年时代，我得到周围人们的同情。他们强要怜悯我。我心中一半是老实接受他们的好意，一半是产生了抵触情绪。

继祖父的葬礼之后，姑奶奶的葬礼、伯父的葬礼、恩师的葬礼，以及其他亲人的葬礼，都使我悲伤不已。在表兄举行婚礼的可庆可贺的日子里，亡父遗留下来的礼服装饰过我的身躯，而在举行数不清的葬礼的日子里，却把我送到了墓地。我终于成了参加葬礼的名人。

三

那年暑假，我在距表姐家一公里多的邻村，第三次参加了葬礼。我记得是到表姐家里玩，住了一宿，刚要回家，表姐家的人带笑地对我说：

“说不定还要叫你再来一趟呢。有位患肺病的姑娘恐怕过不了今年夏天了。”

“名人不来，葬礼就举行不了呢。”

我用包袱皮包上和服外褂和裙裤，回到摄津的表兄家里。表妹在庭院里兴高采烈地对我说：

“殡仪馆先生，你回来了。”

“别说傻话了，给我拿点盐来！”我站在门口说。

“盐？干什么用？”

“净身呗。要不，进不去。”

“讨厌，简直是神经病。”表妹抓了一把盐走来，煞有介事地向我身上撒了一通，然后说：“行了吧？”

表妹想把我脱下的那件汗湿的和服，拿到向阳的廊道上晾晒。她像是嗅到汗臭似的，皱皱眉头给我看，兴冲冲地跟我开玩笑说：

“真讨厌！哥哥的衣服净是坟墓味。”

“多不吉利！你知道什么是坟墓味吗？”

表妹还不住地笑。

“当然知道，像烧焦的头发味呗！”

[1]东京旧称。

篝火

这个农村小镇的许多作坊，制造岐阜名产雨伞和灯笼。坐落在镇上的澄愿寺，没有大门。朝仓伫立在马路上，透过寺院境内稀稀疏疏的林木窥视着里边，说：

“道子在，在，瞧，就站在那儿。”

我靠近朝仓，跷起脚来。

“透过梅树枝丫的间罅，可以看得见嘛……她正在帮和尚抹墙泥呢。”

我心神不定，连梅树都分辨不出来了。我看不见道子，她将盛在小板上的用水拌和的墙泥，递给了站在垫板上的和尚。我仿佛感到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心田上，像是在玩弄墙泥，感到有点羞涩和寂寞无聊，于是向寺院内走去。

我们从大雄宝殿正面登上用新木造的台阶，打开新的纸拉门。这大概是别人的——不，是道子的家吧？屋顶可以说只是放上瓦块而已。修缮中的大雄宝殿空荡荡的，显得宽阔、虚空与荒芜。墙上的竹胎和木胎都裸露出来，透过竹网眼，看得出表面粗粗地抹上一层泥土，壁面非常粗糙。墙泥含有水分，呈墨黑色。室内冷飕飕的。仰头一看，顶棚极高，没有装饰，实在太难看了。跟柔道馆一样，地面铺上了没有包边的榻榻米。我们面对低矮的白木台上的佛像落座。道子把从东京带来的梳妆台放在犄角上，小得很不相称。

寺院厨房的地板铺上了稻草席。道子赤脚踩着稻草席走出来，寒暄过后问道：

“到名古屋去了吗？同大家一起去的吧？”

“昨晚住在静冈。计划今天去名古屋，但阿俊和我决定不去，就到这里来了。”

这是朝仓和我按事先谈好的一套撒了个谎。半月之内，我两次从东京来岐阜探望道子，未免不够稳重吧。因此，为了敷衍养父母，我寄给道子的信这样写道：我要到名古屋作毕业旅行，顺道去探望你。这样，我们头天晚上不是住在静冈的旅馆，而是坐在火车上。我服了安眠药。本想借助安眠药稍睡一觉，第二天早晨脸色会润泽些。可是，第二天我和道子之间的遐思浮想，竟把我带到无边的远方。我做过好几回同样的梦，每回都觉着新鲜。真正在毕业旅行之后乘火车回家的女学生，连车厢的通道都给铺满了报纸，彼此背靠背地坐在上面。有的人把脸靠在邻近的少女肩上。有的人将额头埋在双膝间的行李上。一张张睡脸，露出了旅途的倦态，活像一朵朵绽开的小白花。我一个人醒来了。车厢里坐满了少女，我们仿佛闯进了女校包租的客车。少女们一入睡，脸上便呈现雪白色，显得更不解风情。道子比这些少女年轻，可她的脸上没有这种稚气。我只觉得她的睡脸比车厢里的任何一张睡脸都标致得多。这些乘客都是和歌山和名古屋的女学生。从总体来说，名古屋的少女头发丰盛。朝仓夸奖了其中一个少女。我望了望她，只见她把半边脸贴在酣睡中的另一个少女圆匀的脊背上，像搂住车窗似的。这张睡脸，眉毛、睫毛和嘴唇线条鲜明，五官端正，艳丽极了。而且乍看天真得令人怜爱。我急忙紧紧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清楚地想象着道子的容颜，心里很是焦灼。假使不用眼睛直接捕捉道子，我企盼的清晰的道子，总是不会让我看见的。

现在，身穿旧单衣端坐在我面前的道子，难道就是这二十天来停留在我的遐思之中的道子吗？我一时从跟这个现实仿佛没有什么联系的遐想中苏醒过来，惊异地望了望她。道子果然是一副微笑的样子。我宛如从白白让头脑困乏的遐思中摆脱出来，心情轻松多了。这个姑娘究竟美不美，我已无力判断。但是不知怎的，乍看之下，道子脸上的缺陷显得特别突出。她就是这张脸吗？还是个孩子嘛。她腰身细小，坐着把腿伸长，有些不太自然。同这个孩子结婚，合二为一，是十分滑稽可笑的。她比方才的女学生小得多呢。真的，她是一个小孩子。

不一会儿，养母出来，道子站起身走了。我盯着她的背影。她那半幅腰带的结子孤零零地显得很细小，很小气，整个身材很不匀称。腰部无力。她不像是个小姑娘，也不像是个女人，只是显得个子高大，很不稳当似的。那双大赤脚同身材很不协调，在我的眼睛里一个劲地扩大，压迫着我。这是一双被驱使去做墙泥的脚。

养母左眼睑下方，长了一颗大黑痣。我同她初次见面，她那副轮廓给我一种讨厌的感觉。

过不多久，我抱着意外的心情，抬头仰望道子养父的身影。我脑海里旋即浮现出两个词：院政时代的山法师[1]和秃头的大汉。这大和尚身材魁梧，却非常耳背。

这两个人和道子究竟在哪一点上合得来呢？我认为，对任何人都好意相待，是容易办到的。我的期望有点落空，凝望着他们两人。我把坐垫移到靠近梳妆台。端茶上来时，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无缘无由地到了这里，结果不是使道子背弃两人、伤害两人了吗？朝仓好不容易才大声招呼和尚，他要同我下围棋，这才把我给解救了。

“小妞子，把棋盘拿来……小妞子！”和尚呼喊道子。

“啊，真重，真重，真重。”

道子抱着好像是用未干的木料制成的棋盘，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我下棋时，道子同朝仓站在大雄宝殿后面的窗户旁边。今年秋天阴雨连绵，今天少有的灿烂的阳光，洒落在庭园的茶花树叶上，反映在他们的身上，清晰地描画出他们两人的姿影。

我漫不经心地下着棋。这些日子，我为了道子似睡非睡，近于遐想，异常兴奋。现在连日的困顿登时涌了上来，我的棋越下越糟了。

这时，酒席已经备好。在这个农村里，就是一席饭菜，也要在头一天准备好。看到这些，我作为不速之客，不觉又自责起来。

“最近岐阜有什么可参观的吗？”

“哦，公园你是知道的吧。柳濑——柳濑的菊编人偶展已经开始了吧，小妞子？”

“有菊编人偶吗？我真想看看啊。”朝仓不失时机地接口说。

“你所说的柳濑在哪儿呢……道子知道吧？”

“怎么会不知道呢……哎，知道啊。”

“那么，中午领我们一块去看看吧……他连公园也没去看过呢。”

朝仓为我特地到岐阜来。此刻他想领道子出去，大言不惭地撒了个谎。

也许是脑子太困顿了吧，些许食物入口，我就有点想呕吐。幸而饭后养父母都离去，只有道子留下来。我喝了一两杯酒，脸都通红了，便在佛像面前肆无忌惮地躺了下来。

又下起雷阵雨了吧。隔壁的伞铺把晾在院子里的一排排雨伞收拢起来，折伞的声音迅速地传了过来。

道子半年前还带有女学生的习气，如今的确不愧是这个寺院的姑娘了。

“咱们出去看看吧。”朝仓说。

“嗯，我跟和尚说说看。”

道子站起身来，将寺庙里的和尚拽出来，又在佛像后面消失了。

朝仓贴近我的耳朵说：

“人家看过你给道子的信呢。”

“什么？！”

“据说她刚读信，就被和尚抢走……和尚肺都气炸了，他说我们下次就是来了，也只能在寺院里逛逛，不许走出院外。”

“可能吧，特别是看到那封信以后。啊，是被看过了吗？再怎么也不会让她出家门啰！”

我的脸色也变了。

“哪里，没关系嘛。说归说，和尚是个老好人，见到我们，他绝不会说不让她出去的呀。他真的说不行，由我来同他交涉。”

“我不知道那封信已经被人看过了，所以还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气。至今还不晓得信已经被人发现，反而倒好。”

然而，听说信已被人看过，我的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不等于我在这寺院里铺上针毡，让道子坐上去了吗？再说，我刚刚还觉得道子踩着针毡的赤脚又大又丑，我怎么能这么马虎呢？道子在针毡上露出一副开朗的面孔，向我的心头逼近了。

我给道子的信写了如下内容：下月（十月）八日我们要到名古屋作毕业旅行，将就便去岐阜一行。届时会面，我想跟你谈谈你的终身大事。在这之前，在家里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你都得忍耐，不要吵架。实在待不下去，非要出走到东京来不可，就一定给我来封电报，我去接你。要是你一人来东京，不要到别人家里，径直到朝仓或我这里来吧。这件事，你可千万要记住呀。你读完这封信，立即撕毁，或者付诸一炬吧。

在这封信里，我对道子的养父母家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果然，这不等于把道子出走的空想，首先告诉道子的养父母了吗？他们看透了她要出走，必定非常生气，还会去抚养这样一个不懂事理而又非常顽固的女儿吗？他们心里一定这样想：我这个学仆[2]，从前道子所在的咖啡店的顾客，竟敢唆使人家的女儿干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还想谈人家女儿的终身大事，这该多么可恨，多么令人嫌恶啊！

五屉柜的铁环咯当当地响。道子急忙从柜里取出外出用的腰带。我凝视着她，身上的疲劳顿时消失了。

养父母反复地说：倘使今晚在岐阜过夜，就别到旅馆去，上我们家里来吧，我们等着你。

“那么，就在我们家住吧。虽说委屈了，还是能睡得下的。”道子说着换上了绢织和服，绕到庭院，仰望着修缮中的大雄宝殿笑了笑。

从寺院境内走到马路上，道子用伞指了指旁边的伞铺，露出羞答答的样子说：“就这儿。我在门口等你们。”

她来到店堂，直爽地对车间的男子说：

“让这位先生看看雨伞吧。”

于是，她跟着我们穿过车间，向里面走，一直来到了账房。

“让东京的客人看看雨伞吧。”

“是府上的客人吗？”长相滑稽的伞铺老板大声问道。

“嗯，是，是东京人。”

“那就卖便宜点吧。”

朝仓买了一把这儿的名产——美浓纸造的雨伞。

“你是学生吧，是哪儿的帽子？给我看看。噢！”老板手里拿着我的制帽，显出很罕见的样子。

刚要走出伞铺，不知怎的，道子飞红了脸，独自匆匆地打车间的工匠面前走过，跑到马路上等候我们了。许多工匠站在对面一排伞铺车间的格子窗边，眺望着我们。朝仓用半开半合的雨伞挡住自己的脸，急步走了过去。道子也把雨伞撑开了。我心想，他们在看什么呢？道子同我保持一定距离，我走近她身边说：

“喂，雨停了。”

朝仓和道子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把雨伞收拢起来。

过了片刻，道子说：抄近路走吧。我们便拐进了窄小的天满宫的院子里。樱树对寒冷非常敏感，樱叶仿佛想起来似的飘落下来，带着秋天隐约可闻的声音掠过了潮湿的土地，旋即又被风儿遗弃，静静地枯死了。穿过寺院后面的田间小径，很快来到了宽阔的马路上。朝仓迈着快步，道子落在后头。我和道子一起走。我望着道子走路的样子，心想：女人的美，只有在阳光下行走才真正变成赤裸的啊。这位姑娘没有丝毫体臭，脸色苍白得好像生过一场大病。她仿佛沉浸在快活的底层，始终凝视着自己内心深处的孤独。对于不习惯同女性一起走路的我来说，对方身高不同，弄得我很不自在。道子脚蹬高齿木屐，踏在铺满砂砾的土地上，显出很难迈步的样子。

“不能走快点吗？够费劲的吧？”

“嗯。”

“喂，你再走慢点！她不能走快啊。”

“是吗？”朝仓应了一声，稍稍放慢了脚步。过不多久，他很快又把我们两人抛在后头，急匆匆地走在前面了。我明白了朝仓的用意，但是觉得太没趣了。到达旅馆安顿下来以前，朝仓和我都恪守信约，对道子什么也没讲。

道子忽然说：

“阿俊哥今年多大啦？”

“啊？二十三呗。”

道子只说了声“是吗”，便默然不响了。

朝仓在东海道线的高架桥上等候我们两人。

“那儿可以看到岔口吧？越过岔口去办事的时候，我经常盯着开往东京的列车。”道子从高架桥上注视着远方，说。

我们从岐阜站乘电车到长良川去。来到南岸的旅馆门前，老板娘迎出来说：前阵子来了一场暴风雨，把二楼和楼下的挡雨板都刮坏了。旅馆歇业了。这难道是不吉之兆吗？

信步返回的途中，朝仓说：“去公园逛逛吧。”

“公园？到公园又有什么用……到河对岸的旅馆去吧。倘若刮北风，对岸可能免受灾害呢。”

四五个赤身的汉子，以赛跑者站在起点线上的姿势，弓着身子，在河滩上顶着急流拉纤。我们望着他们，一边向桥头走去。忽然间响起一阵孤寂而深沉的声音，道子压低嗓音说了一句：

“怎么样啦？”

这句话，我听起来很不自然，甚至错以为她在说“要把我怎么样”呢。真是的，我要把这个没有成年的十六岁姑娘怎么样呢？我落在空想的世界里。此时此刻，我不是在空想的世界里，让作为活人的道子同没有血液的玩偶道子都舞蹈起来了吗？难道这就是恋情吗？美其名曰婚姻，不就是等于杀掉一个女子来活跃我的遐思吗？“怎么样啦”这句话，听起来恍如摔破了东西，令人感到悲伤。把纯真、刚强、闪闪发光的道子，当作朦胧、没有分量的东西，让它轻盈地飞向自由的蓝天，这无论是不是恋爱，是不是婚姻，都是我要祷告的。

我们渡过了长良桥。

湍流上空，秋雨又无声无息地飘洒起来。我们被领到二楼八叠大的房间，面对河面睁大了明亮的眼睛。我走到廊道上，不由得眺望着河流上下游的景象。金华山的悠悠绿韵，在对岸的迷离烟雨中看不清了。山巅上浮现出仿建的三层楼的天主阁。方才的拖船早已溯流而上。这般景致，令人心旷神怡。

“大姐，烧洗澡水了吗？岐阜哪家照相馆好呢？”我对旅馆女佣提出了一连串问题。

“眼下客人少，洗澡水得等傍晚……照相馆嘛，我到账房问问去。”

“噢，什么时候烧好，请马上告诉我们吧。”

没有热水洗澡，打乱了我的计划。我自然早就想到，只有在我和朝仓轮流洗澡的时候，我和他才会分别与道子两个人独处。在站前旅馆里吃早餐的时候，我和朝仓谈了这件事，并且和他约定了。

“你先替我说说吧。”

“啊，好啊。”

“不，还是我先说好。”

“我先说后说无所谓，悉听尊便。”

“在我未谈之前，任何话你都不要对道子讲。”

“好，好，我不讲。”

傍晚烧好热水之前，怎么安排这段空闲的时间才好呢？再加上十月初，房间里还没生火盆，我以前遐想过，在我提出“咱们结婚吧”的时候，我和道子之间是放着火盆的。

玩扑克的过程中，道子的手渐渐变得无力，她那丝突然漾起的微笑，也显得毫无生气了。

“道子，你生病了吗？”

“不。”

“脸色不好啊。”

“是吗。不过，我倒没觉得怎么样。”道子用微弱的声音回答了我。

我望着这副面孔，焦灼地度过这段时间。我有点沮丧，甚至考虑过别烧洗澡水了，她等着我谈她的终身大事呢，我干脆把她撂下，就这样回东京去算了。我向女佣打听过两三次可以洗澡不，可又害怕洗澡水烧热了。

“洗澡水烧热了，让您久等啦。”女佣在走廊上双手着地，施了个礼，带笑地说。

我仿佛在被命运的鞭子抽打着，不寒而栗地望了望朝仓。朝仓轻松地站在那里，拿出手巾来。

“朝仓，我先洗。”我不知所措地说。

“哦。”朝仓回答了一句，晃着手巾走到廊道上。

“请二位一起洗吧。”女佣说。

“那就一起洗吧。来呀！”朝仓漫不经心地说罢，朝通向澡堂的台阶走去了。我脑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全都倾泻出来似的，慌慌张张地紧跟上朝仓。由于意外的羞愧，我好像失落了什么。

“你先替我说呀。”这声音显得有点激动。

“我跟道子谈过了。”

“啊？什么时候谈的？”我叫喊起来。

“在寺院时就谈过了。就在那儿。趁你不在的当儿，略略谈过了。”

“什么？已经谈过了吗？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啊！”

“道子说你的信被人看过了。要是她不能从寺院出来，咱们特地从东京赶来不是白搭了吗？所以你同和尚对弈的时候，我把道子叫来，跟她谈过了。”

“那么，道子怎么说呢？”

“一句话，她对你抱有好感，但不能马上答复你。她在考虑……刚才在电车里，我说咱们三人照张相吧。她说，哎，照吧。我想，大概没问题了。算了，一会儿泡在澡堂里再慢慢细谈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呆若木鸡地站在台阶口，便赶忙走下台阶，一边说：

“那么，你是怎么跟道子谈的呢？”

“我说，阿俊喜欢你。对你来说，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首先非常般配。”

般配，这句话忽然使我对她自愧弗如。这句话，让我清楚地感到在朝仓眼里所映现的这个我。我顿时觉得寂寥了。道子刚强，我脆弱；道子开朗，我忧郁；道子活泼爱热闹，我消沉喜欢孤独。但是，谁有这种想法，说明谁就不理解我。我有点抵触。

“我详细对她说了：你反正不能待在寺院，回故乡嘛，又不是农家女。一个女人到东京来，不会有好结果的。想依靠大连的婶婶，更是大错特错。按你的脾气，你不能嫁给有父母兄弟的人家。这一点，道子本人也是心里有数的……”

“先不管她答复不答复，我也想尽量谈谈试试看。”我说完，在澡堂里泡不到两分钟，就赶忙揩拭身体。

“在热澡堂子里多泡一会儿嘛。太快出去，我反而不好办。”

我登上台阶。道子从房间里走到里侧的走廊上，攥住扶手，茫然地站在那里。

“哦，怎么啦？”

“啊，这么快就洗好了？已经洗好了吗？”她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是另一副模样，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显得有点拘谨，向我靠拢过来，说：“真快啊。”

“老鸦浴[3]嘛。”

我随便附和了一句，心想，别在这里把话题岔开啰。

我把手巾挂在衣架上的那一瞬间，道子一声不响地坐在棋盘对面，她那茫然若失的目光落在膝上。我移过身子，坐在她面前，她也不瞧我一眼，也不说什么，只是诚惶诚恐地等待着。

“你从朝仓那儿听说了吧？”

道子的脸倏地失去了生命的光泽，转眼又隐隐约约地泛起血色。脸儿又飞红了。

“嗯……”

我刚叼上烟斗，琥珀烟斗撞击着我的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可说的。”

“哦？”

“我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您要我，我太幸福了。”

幸福这个字眼，使我感到唐突和震惊，我良心发现了。

“是不是幸福……”

我刚张口，道子那干脆而响亮的声音，就像一根尖细闪亮的钢丝，锋利地打断了我的话头。

“不，是幸福啊！”

我像被镇住似的沉默下来。什么是人生的幸福，什么是不幸福，谁知道啊！今天结合，也不知明天是欢乐还是悲伤。人们但愿它是欢乐，梦想它可能是欢乐。难道因此就能用明天的欢乐这样的话，来换取今天的结合吗？无形的幸福和捉摸不定的明天，作为希望确是真实的，但用在保证上，则是虚假的……讲这些大道理，也无济于事。只要这姑娘心地纯真，感到幸福，不也很好吗？难道不应保护她的梦想吗？……这姑娘认为同我结婚是幸福的。

“因此，我的户口暂时先迁到澄愿寺，然后您来娶我，我也就很高兴了。”

谈户口的事，我觉得比谈同感情有瓜葛的事要轻松得多。我打听了两三个道子同养父母家的关系问题，虽说这些问题我早已了解了。

“是啊，大连的婶婶说：只要你有对象，你就去吧。连和尚也对我父亲说：姑娘要出嫁，我们来给她办喜事，但要先把户口落在寺院。我只要说声走，他们是会同意的。我这种人也许还是出去的好。”道子说着，双肩耷拉下来，身体也松软了。

“你也知道，我什么人也没有了。你还有位父亲……”

我孩提时，亲人都去世了。关于道子幼年离开家庭的事，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这我很了解。”

“现在，你没有去处了。请不要觉得我是趁这个机会娶你……”

“嗯，我明白。”

“今后我还得写小说，这方面的事……”

“嗯，可以。这方面的事，我没什么可谈的。”

我没在话语间流露出一丝半点感情来。同我以往想象的不同，道子远比我坚强。一旦沉默，我那安定下来的心就变成一泓平静而清澈的泉水，哗啦啦地向远方漫去。我仿佛要进入梦乡。这位姑娘终于同我订婚了。一看见道子，我就觉得她恍如小孩瞪大眼睛盯着珍奇的东西一样，使我感到高兴和诧异。这是不可思议的。我遥远的过去沐浴着新的辉光。请看吧，请看吧，她悄悄地向我靠拢过来，跟我撒娇呢。她终于和我这样的人订婚了。不知怎的，我觉得她不考虑后果，怪可怜的。达观——莫非订婚就是一种寂寞的达观？我忽然看见两个火球从空阔无垠的黑暗中掉落下来。看来，世上的一切都如同远景，是无声的、渺小的。

“澡堂子空了。”女佣来通报朝仓已经洗完了。

“你去洗个澡再来好吗？”我站起身子，将挂在衣架上的湿手巾递给了道子。道子老老实实地拿过手巾，走出了房间。

等道子从澡堂回来，朝仓没在房间里了。道子没瞧我一眼，摸了摸手提包，便打开拉门走到廊道上。她大概觉得在房间里化妆不好意思吧。我没有向她望去。不大一会儿，天擦黑，电灯亮了。我朝走廊望去，只见道子对着河滩，把脸贴在栏杆上，双手掩住眼睛。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我思忖着。她偷偷地哭了。她那种感情感染了我。道子发现我看着她，当即站了起来，走进房间里。她那殷红的眼睑上，泛出了一丝微笑，仿佛要把她那虚弱的身体偎依过来似的。这种表情，我可以想象到的。

就在这时候，朝仓回来了。晚餐端了上来。

道子换了一副新的面孔。澡堂里没有口红，也没有白粉。她什么也没带到走廊上。清早的肌肤本是苍黄色，这会儿却变得洁白了。脸颊第一次飞起了红晕，活像抹了两个圆圆的红圈。病人变成了少女。她大概一直想着朝仓在寺院时所说的事，露出了一副郁闷的脸色。从寺院出来时没有梳理的头发，浴后梳得整整齐齐。眉毛、眼睛和嘴巴的轮廓也分明起来，恍如各自孤零零地分开似的，总觉得有点迷迷惘惘。

晚饭过后，朝仓和道子走到廊道上一边闲谈，一边远眺暮色苍茫的河流。我满怀感情，横躺了下来。

“不出来看看吗？”朝仓喊我。道子站起来给我让座。我就坐在她的藤椅上。只见急流的对岸暮霭低垂，市镇的尽头闪烁着灯光。道子自言自语地说：

“马年作祟啊。”

她是说丙午年出生的事。[4]回想起过去的日子，如今看到了崭新的自己……丙午年生，十六岁的处女，这个古老日本的虚假传说，多刺激我啊。

道子像顽皮的孩子乱挥烟花棒似的，开始谈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啊，那篝火是鱼鹰船！”我喊了起来。

“瞧，是鱼鹰。”

“那条船会荡到这边来吧。”

“是啊，是啊，会从下面通过的。”

金华山麓一片幽暗，篝火星星点点地浮现出来。

“真没想到还能看到鱼鹰啊。”

“是六艘还是七艘？”

篝火，随着急流快速地荡近我们明亮的心，已经看见黑色的船体了。开始看见火焰在摇曳，也可以看见渔夫、养鱼鹰人和船夫了。响起了船夫用橹敲击船舷的激越声音，也传来篝火熊熊燃烧的噼啪声。船儿沿着河滩漾到我们旅馆所在的河岸这边来。船儿飞流。我们站在簇簇的篝火之中。鱼鹰在船边拍打着翅膀。忽然间，流动的东西、潜流的东西、漂浮的东西、渔夫用右手扳开鱼鹰的嘴让它吐出来的香鱼，全都像魔鬼节那些又细又黑、身体灵便的怪物一样。水上的一叶小舟上就有十六只鱼鹰，真不知先看哪只才好。渔夫站在船首，利落地解开了拴住十二只鱼鹰的绳子。船首的篝火烧着水，从旅馆二楼看去，很像是香鱼。

于是，我拥抱着红彤彤的篝火，凝视着道子那张在火光映照下忽隐忽现的脸。在道子的一生中，这样艳丽的容颜，恐怕很难再现第二次了吧。

我们的旅馆坐落在下鹈饲。我们三人目送着从长良桥下流淌过去而后消失的篝火，从旅馆走了出来。我连帽子也没有戴。在柳濑，朝仓好像是说，你们俩自己去吧，就转身下了电车。车上乘客只有我和道子两人。电车从这个灯火昏暗的市镇飞速地驶过去了。

[1]指比叡山延历寺的高僧。

[2]寄食在别人家，边代人照料家务边求学的人。

[3]指迅速而短暂的沐浴。

[4]旧时迷信，认为丙午年火灾多，这年出生的女人克夫。

生命保险

三个陌生的学生从遥远的城里，前往积雪颇厚的深山老林中的牧师馆，造访了这馆中的勤杂工，忽然向他提亲，请他同意同他离家出走的女儿的婚事。勤杂工显然不知所措，甚至狼狈得无法判明这三个求婚者中，究竟谁想娶自己的女儿。这桩上门提亲的事，使他听到离家三年杳无音信的女儿的消息。而且有事可以与之商量的牧师，为了避寒住在遥远的海边。

我出示了我和他女儿两人的合影照片，以证明我与她已经商定好了。父亲贪婪般地看着照片的时候，A说：

“她长得好大了，对吧。”

“是的。”

老人小声地应了一声，眼里噙着泪珠。他着实难为情地垂下了头。忽然有一种感情渗透到我的全身，这种一味气盛的强烈兴奋，获得了反省式的宁静。“把女儿交给我吧”这样一种几乎是带有强迫性的心情受到了挫折，我感到有点伤心。

A开始说明我的身世。

“既没有婆婆，也没有小姑子。西田没有父母和兄弟，他小时候就失去双亲了。”

B仿佛把A的话头抢过来似的，赶忙补充说：

“他的父亲是在日俄战争中战死的。”

“对，是战死的……”A也这么说。

我打了个冷战。不过，大概是由于这位父亲在我的头脑里搅得思绪混乱，使我没有余力听清他人的话吧，我漫不经心地只应了一声：

“是的。”

谈话结束后，一走出牧师馆，B立即就说：

“真糟糕，一说双亲年轻轻的都死了，人家就会认为他们的孩子身体肯定很衰弱呀。所以我说是战死的。”

B对自己的机智有点自鸣得意。可是，我接触到这个问题，就觉得很难过。凭借夜间积雪反射的光亮，我望了望自己的手。这里有我那狡猾的卑屈。我的衬衫袖口直耷拉到双手的半截手掌处。冷，固然是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姑娘的父亲看见自己过分瘦削的胳膊。我暗自高兴，与这位父亲会面是在层层套着臃肿棉袄的隆冬季节。

对方的女儿年纪很小，甚至还不懂得拒绝主动向自己搭话的男子。她只具备唯一的条件，那就是选择最初向她求婚的男子。她心扑通扑通地跳，像做梦一般只顾点头，因此也自认为比较出色地作了种种思考，忘却了对方的健康等问题。即使觉察到了，也不懂得拒绝。相反，毋宁说连父母的模样都不知道的孤儿，是说服女孩子的好武器。不知多少女人听到之后，都“呀”的一声，那惊讶的眼神，给我投来了多么浓重而慷慨的感情啊！也有很多女人背着父母或丈夫悄悄地给我零花钱。如果我倾诉苦衷，她们就马上露出噙住泪珠的神情。年轻女子同情年轻男子而哭泣，这是完全抛弃理性，近于把感情放置在男子掌心上的情景。在这一瞬间闪过早丧双亲的孤儿也许会早死之类的想法，在很大程度上就不像个姑娘，而是个性情刚强的女人了。我没有运用向牧师馆勤杂工的女儿倾诉自己的境遇，以博得她落泪的策略。我只是说声“我想（与你）结婚”，她简单地回应一句“好”，事情就成了。再说，我也没有说“我可能早死，你也认了吗”。我觉得自己没有这样说，对她仿佛是一种诈骗。我把这种诈骗的辩解留待将来再说。凭借努力，虚弱者也可能成为健康者，不一定不能把寿命延长十年、二十年。而且，我没有勇气坚决认定自己是个不能结婚的人，就像不能坚决相信自己会早死这种思绪渗透到心灵的每个角落一样。这两种东西，显示出自己阴暗的命运。我带着这种感情，沉湎在惆怅的忧郁中。但是，我对姑娘抱有自责的念头，这种心情让自己没有一时舒畅过。我把这种心情对A和B都隐藏了起来。因此，当B说“是战死的”的时候，我心想：“果然谁都这样认为吗？”从而感到自己仿佛被忽然推下深深的峡谷。

第二天早晨，姑娘的父亲答复我同意这桩婚事。他一边高兴地听我说，再过不多久，过年时我带着他女儿来探望他，一边慢慢腾腾地迈下雪山道，一直把这个多半会早死的未来女婿送到了车站。

回到城里两三天后，我同大医院的副院长走在岁暮的大街上。是深更半夜时分。医生带着醉态说：

“我看你怪寂寞的。有时望着，总觉得实在受不了。总觉得你孤身只影，太寂寞了。影子是畸形的呀。心灵的影子啊。从小时候起，境遇就不好。是学生又有什么关系呢，结婚吧。要不然就没法救了。我来关照你，能给你出学费，让你成立家庭，保证你的生活的，前来我医院看病的患者之中有的是。总觉得影子是畸形的啊，影子。”

“你是个医生，能说这样的话吗？医生……”

“你这个人真傻啊……”他竟发出奇怪的声音，向我扑了过来。那股猛劲险些使我掉进沟渠里。

“医生说了，医生说你是个迷信家。是迷信家呀……而我是个医生。”

“你妻子好像在街头迷失了方向。”

“死不了。”

“不知道。”

“她不是说，要是她死了，我就可以讨个有钱的姑娘吗？”

“嗨，在街角巷口捡个穷姑娘得了。”

“那也不错嘛，有生命保险呀。”

“原来如此，参加保险呀。”

我仿佛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生命保险这种东西就浮现在我脑海里。然而，还是个年轻学生的身份，竟认真地思考这种事，自己不免感到很不光彩。

伊豆的舞女

一

山路变得弯弯曲曲，快到天城岭了。这时，骤雨白亮亮地笼罩着茂密的杉林，从山麓向我迅猛地横扫过来。

那年我二十岁，头戴高等学校[1]的制帽，身穿藏青碎白花纹上衣和裙裤，肩挎一个学生书包。我独自到伊豆旅行，已是第四天了。在修善寺温泉歇了一宿，在汤岛温泉住了两夜，然后蹬着高齿木屐爬上了天城山。重叠的山峦，原始的森林，深邃的幽谷，一派秋色，实在让人目不暇接。可是，我的心房却在猛烈跳动。因为一个希望在催促我赶路。这时候，大粒的雨点开始敲打着我。我跑步登上曲折而陡峭的山坡，好不容易爬到了天城岭，来到了北口的一家茶馆前，吁了一口气，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我完全如愿以偿了，因为巡回艺人一行正在那里小憩。

舞女看见我呆立不动，马上让出自己的坐垫，把它翻过来，推到了我的身旁。

“噢……”我只应了一声，就在这坐垫上坐了下来。由于爬坡气喘和惊慌，连“谢谢”这句话也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我就近与舞女相对而坐，慌张地从衣袖里掏出一支香烟。舞女把随行女子跟前的烟灰碟推到了我面前。我依然没有言语。

舞女看上去约莫十七岁光景。她梳着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大发髻，发型古雅而又奇特。这种发式，把她那严肃的鹅蛋形脸庞衬托得更加玲珑小巧，十分匀称，真是美极了。令人感到她活像小说里的姑娘画像，头发特别丰厚。舞女的同伴中，有个四十出头的妇女、两个年轻的姑娘，还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他身穿印有长冈温泉旅馆字号的和服外褂。

至今我已见过舞女这一行人两次。初次是在我到汤岛来的途中，她们正去修善寺，是在汤川桥附近遇见的。当时有三个年轻的姑娘。那位舞女提着鼓。我不时回头看看她们，一股旅行的情趣油然而生。然后是翌日晚上在汤岛，她们来到旅馆演出。我坐在楼梯中央，聚精会神地观赏着那位舞女在门厅里跳舞。

……她们白天在修善寺，今天晚上来到汤岛，明天可能越过天城岭南行去汤野温泉。在天城山二十多公里的山路上，一定可以追上她们。我就是这样浮想联翩，急匆匆地赶来的。赶上避雨，我们在茶馆里相遇了。我心里七上八下。

不一会儿，茶馆老太婆把我领到另一个房间去。这房间大概平常不用，没有安装门窗。鸟瞰优美的幽谷，深不见底。我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牙齿咯咯作响，浑身颤抖。我对端茶进来的老太婆说了声：“真冷啊！”

“哎哟！少爷全身都淋湿了。请到这边取取暖，烤烤衣服吧。”

老太婆话音未落，便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自己的起居室去了。

这个房间里装有地炉，打开拉门，一股很强的热气便扑面而来。我站在门槛边踟蹰不前。只见一位老大爷盘腿坐在炉边。他浑身青肿，活像个溺死的人。他那两只连瞳孔都黄浊的、像是腐烂了的眼睛，倦怠地朝我这边瞧着。身边的旧信和纸袋堆积如山。说他是被埋在这些故纸堆里，也不过分。我呆呆地只顾望着这个山中怪物，怎么也想象不出他还是个活人。

“让你瞧见这副有失体面的模样……不过，他是我的老伴，你别担心。他相貌丑陋，已经动弹不了，请将就点吧。”

老太婆这么招呼说。

据老太婆说，老大爷患了中风症，半身不遂。他身边的纸山，是各县寄来的治疗中风症的药方，以及从各县邮购来的盛满治疗中风症药品的纸袋。听说，凡是治疗中风症的药方，不管是从翻山越岭前来的旅客的口中听到的，还是从广告中读到的，他都一一照方抓药。这些信和纸袋，他一张一个也不扔掉，都堆放在自己的身边，凝视着它们打发日子。天长日久，这些破旧的废纸就堆积如山了。

老太婆讲了这番话，我无言以对，在地炉边上一味把脑袋耷拉下来。越过山岭的汽车，震动着房子。我落入沉思：秋天都这么冷了，过不多久白雪将铺满山头，这位老大爷为什么不下山呢？我的衣衫升腾起一股水蒸气，炉火旺盛，烤得我头昏脑涨。老太婆在店堂同巡回演出的女艺人攀谈起来。

“哦，先前带来的姑娘都这么大了吗？长得蛮标致的。你也好起来了，这样娇美。姑娘家长得真快啊。”

不到一小时的工夫，传来了巡回演出艺人整装出发的声响。我再也坐不住了。不过，只是内心纷乱如麻，却没有勇气站起来。我心想：虽说她们长期旅行走惯了路，但毕竟还是女人，就是让她们先走一二公里，我跑步也能赶上。我身在炉旁，心却是焦灼万分。尽管如此，她们不在身旁，我反而获得了解脱，开始胡思乱想。老太婆把她们送走后，我问她：

“今天晚上那些艺人住在什么地方呢？”

“那种人谁知道会住在哪儿呢，少爷。什么今天晚上，哪有固定的住处哟。哪儿有客人，就住在哪儿呗。”

老太婆的话含有过于轻蔑的意思，甚至煽起了我的邪念：既然如此，今天晚上就让那位舞女到我房间里来吧。

雨点变小了，山岭明亮起来。老太婆一再挽留我说：“再待十分钟，天空放晴，定会分外绚丽。”可是，说什么我也坐不住了。

“老大爷，请多保重，天快变冷了。”我由衷地说了一句，站了起来。老大爷呆滞无神地动了动枯黄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少爷！少爷！”老太婆边喊边追了过来，“你给这么多钱，我怎么好意思呢。真对不起啊。”

她抓住我的书包，不想交给我。我再三婉拒，她也不答应，说要把我直送到那边。她反复唠叨着同样的话，小跑着跟在我后头走了一百多米远。

“怠慢了，实在对不起啊！我会好生记住你的模样。下次路过，再谢谢你。下次你一定来呀。”

我只是留下一个五角钱的银币，她竟如此惊愕，感动得热泪都快要夺眶而出。而我只想尽快赶上舞女。老太婆步履蹒跚，反而难为我了。我们终于来到了山岭的隧道口。

“太谢谢了。老大爷一个人在家，请回吧。”我说过之后，老太婆好歹才松开了抓住书包的手。

走进黑魆魆的隧道，冰凉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前面是通向南伊豆的出口，露出了小小的亮光。

二

山路从隧道出口开始，沿着崖边围上了一道刷成白色的栏杆，像一道闪电似的延伸过去。极目展望，山麓如同一副模型，从这里可以窥见艺人们的倩影。走了不到七百米，我追上了她们一行。但我不好忽然放慢脚步，便佯装冷漠的样子，赶过了她们。独自走在前头二十米远的汉子一看见我，就停住了步子。

“您走得真快……正好，天放晴了。”

我如释重负，开始同这汉子并肩行走。这汉子连珠炮似的向我问东问西。姑娘们看见我们两人谈开了，便从后面急步赶了上来。

这汉子背着一个大柳条包。那位四十岁的女人抱着一条小狗。年纪最大的姑娘挎着包袱。另一个姑娘拎着柳条包。各自都拿着大件行李。舞女则背着鼓和鼓架。四十岁的女人慢慢地也同我搭起话来。

“他是大学预科生呢。”

大姑娘悄声对舞女说。

我一回头，舞女边笑边说：

“可能是吧。这点事我懂得。学生哥常来岛上的。”

这一行是大岛波浮港人。她们说，她们春天出岛，一直在外，天气转冷了，由于没做过冬准备，计划在下田待十天左右，就从伊东温泉返回岛上。一听说是大岛，我的诗兴就更浓了。我又望了望舞女秀美的黑发，询问了大岛的种种情况。

“许多学生哥都来这儿游泳呢。”舞女对女伴说。

“是在夏天吧？”我回头问了一句。

舞女有点慌张地小声回答说：“冬天也……”

“冬天也？……”

舞女依然望着女伴，舒开了笑脸。

“冬天也能游泳吗？”我重问了一遍。

舞女脸颊绯红，非常认真地轻轻点了点头。

“真糊涂，这孩子。”四十岁的女人笑了。

到汤野，要沿着河津川的山涧下行十多公里。翻过山岭，连山峦和苍穹的色彩也是一派南国的风光。我和那汉子不住地倾心畅谈，亲密无间。过了荻乘、梨本等寒村小庄，山脚下汤野的草屋顶便跳入了眼帘。我断然说出要同她们一起旅行到下田。汉子喜出望外。

来到汤野的小客店前，四十岁的女人脸上露出了惜别的神情。那汉子便替我说：

“他说，他要跟我们搭伴呢。”

她漫不经心地答道：“敢情好。‘出门靠旅伴，处世靠人缘’嘛。连我们这号微不足道的人，也能给您消愁解闷呢。请进来歇歇吧。”

姑娘们都望了望我，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羞答答地望着我。

我和大家一起登上客店的二楼，把行李卸下来。榻榻米和隔扇又旧又脏。舞女从楼下端茶上来。她刚在我的面前跪坐下来，脸就臊红了，手不停地颤抖，茶碗险些从茶碟上掉下来，于是她就势把它放在榻榻米上。茶碗虽没落下，茶却洒了一地。看见她那副羞涩柔媚的表情，我都惊呆了。

“哟，讨厌。这孩子有恋情呢。瞧，瞧……”四十岁的女人吃惊地紧蹙起双眉，把手巾扔了过来。舞女捡起手巾，拘谨地揩了揩榻榻米。

我听了这番意外的话，猛然联想到自己。被山上老太婆煽起的遐思，戛然中断了。

这时候，四十岁的女人仔细端详了我一番，抽冷子说：

“这位书生穿藏青碎白花纹布衣，真是潇洒英俊啊。”

她还反复地问身旁的女人：

“这碎白花纹布衣，同民次的是一模一样的。瞧，对吧，花纹是不是一样呢？”

然后，她对我说：

“我在老家还有一个上学的孩子。现在想起来了，你这身衣服的花纹，同我孩子那身碎白花纹是一模一样的。最近藏青碎白花纹布好贵，真难为我们啊。”

“他上什么学校？”

“上普通小学五年级。”

“噢，上普通小学五年级，太……”

“是上甲府的学校。我们长年住在大岛，但老家是在山梨县的甲府。”

小憩一小时之后，汉子带我到了另一家温泉旅馆。这以前，我只想着要同艺人们同住一家小客店。我们从大街往下走过百来米的碎石路和石台阶，过了小河边公共浴场旁的一座桥。桥那边就是温泉旅馆的庭院。

我在旅馆的室内浴池洗澡，汉子跟着走进来。他说，他快二十四岁了，妻子两次怀孕，不是流产，就是早产，胎儿都死了。他穿着印有长冈温泉字号的和服短外褂，起先我以为他是长冈人。从长相和言谈来看，他是相当有知识的。我想，他要么是出于好奇，要么是迷上了卖艺的姑娘，才帮忙拿行李跟着来的。

洗完澡，我马上吃午饭。早晨八点离开汤岛，这会儿还不到下午三点。

汉子临回去时，从庭院里抬头望着我，同我寒暄了一番。

“请拿这个买点柿子尝尝吧。从二楼扔下去，有点失礼了。”我说罢，把一小包钱扔了下去。汉子谢绝了，想要走过去，但纸包却已落在庭院里，他又回头捡了起来。

“这样不行啊。”他说着把纸包抛上来，落在茅屋顶上。我又一次扔下去。他就拿走了。

黄昏时分，下了一场暴雨。巍巍群山染上了一层白花花的颜色。远近层次已分不清了。前面的小河眼看着变得浑浊，成为黄汤。流水声更响了。这么大的雨，舞女们恐怕不会来演出了吧。我心里这么想，可还是坐立不安，一次又一次地到浴池去洗澡。房间里昏昏沉沉的。同邻室相隔的隔扇门上，开了一个四方形的洞，门框上吊着一盏电灯。两个房间共用一盏灯。

暴雨声中，远处隐约传来了咚咚的鼓声。我几乎要把挡雨板抓破似的打开它，把身子探了出去。鼓声迫近了。风雨敲打着我的头。我闭目聆听，想弄清那鼓声是从什么地方传来，又是怎样传来的。良久，又传来了三弦琴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嬉闹的欢笑声。我明白了，艺人们被召到小客店对面的饭馆，在宴会上演出。可以辨出两三个女人的声音和三四个男人的声音。我期待着那边结束之后，她们会到这边来。但是，那边的筵席热闹非凡，看来要一直闹腾下去。女人刺耳的尖叫声像一道道闪电，不时地划破黑魆魆的夜空。我心情紧张，一直敞开门扉，惘然呆坐着。每次听见鼓声，心胸就豁然开朗。

“啊，舞女还在宴席上坐着敲鼓呢。”

鼓声停息，我又不能忍受了。我沉醉在雨声中。

不一会儿，连续传来一阵紊乱的脚步声。他们是在你追我赶，还是在绕圈起舞呢？嗣后，又忽然恢复了宁静。我的眼睛明亮了，仿佛想透过黑暗，看穿这寂静意味着什么。我心烦意乱，那舞女今晚会不会被人玷污呢？

我关上挡雨板，钻进被窝里，可我的心依然阵阵作痛。我又去浴池洗了个澡，暴躁地来回划着温泉水。雨止，月亮出来了。雨水冲洗过的秋夜，分外皎洁，银亮银亮的。我寻思：就是赤脚溜出浴池赶到那边去，也无济于事。这时，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

三

翌日上午九时许，汉子又到我的住处来访。我刚起床，邀他一同去洗澡。南伊豆是小阳春天气，一尘不染，晶莹透明，实在美极了。在浴池下方上涨的小河，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昨夜的烦躁，自己也觉得如梦似幻。我对汉子说：

“昨夜里闹腾得很晚吧？”

“怎么，都听见了？”

“当然听见了。”

“都是本地人。本地人净瞎闹，实在没意思。”

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我沉默不语。

“那伙人已经到对面的温泉浴场去了……瞧，似乎发现我们了，还在笑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河对面那公共浴场里，热气腾腾的，七八个光着的身子若隐若现。

一个裸体女子忽然从昏暗的浴场里首先跑了出来，站在更衣处伸展出去的地方，做出一副要向河岸下方跳去的姿势。她赤条条的一丝不挂，伸展双臂，喊叫着什么。她，就是那舞女。洁白的裸体，修长的双腿，站在那里宛如一株小梧桐。我看到这幅景象，仿佛有一股清泉荡涤着我的心。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扑哧一声笑了。她还是个孩子呢。她发现我们，满心喜悦，就这么赤裸裸地跑到日光底下，踮起足尖，伸直了身子。她还是个孩子呢。我更是快活兴奋，又嘻嘻地笑了起来。脑子清晰得好像被冲刷过一样。脸上始终漾出一丝丝微笑。

舞女的黑发非常浓密，我一直以为她已有十七八岁了呢。再加上她装扮成一副妙龄女子的样子，我完全猜错了。

我和汉子回到了我的房间。不多久，姑娘到旅馆的庭院里观赏菊圃来了。舞女走到桥当中。四十岁的女人走出公共浴场，看见了她们两人。舞女紧缩肩膀，笑了笑，让人看起来像是在说：要挨骂的，该回去啦。然后，她疾步走回去了。四十岁的女人来到桥边扬声喊道：

“您来玩啊！”

“您来玩啊！”大姑娘也同样说了一句。

姑娘们都回去了。那汉子到底还是静坐到傍晚。

晚间，我和一个纸张批发商下起围棋来，忽然听见从旅馆的庭院里传来了鼓声。我刚要站起来，就听见有人喊道：

“巡回演出的艺人来了。”

“嗯，没意思，那玩意儿。来，来，该你下啦。我走这儿了。”纸商说着指了指棋盘。他已经沉醉在胜负之中，我却心不在焉。艺人们好像要回去，那汉子从院子里扬声喊了一句：“晚上好！”

我走到走廊上，招了招手。艺人们在庭院里耳语了几句，就绕到大门口去。三个姑娘从汉子身后挨个向走廊这边说了声“晚上好”，便垂下手施了个礼，看上去一副艺伎的风情。棋盘上霎时出现了我的败局。

“没法子，我认输了。”

“怎么会输呢。是我方败着嘛。走哪步都是细棋啊。”

纸商连瞧也不瞧艺人一眼，逐个数起棋盘上的棋子来，他下得更加谨慎了。姑娘们把鼓和三弦琴拾掇好，放在屋角上，然后开始在象棋盘上玩五子棋。我本是赢家，这会儿却输了。纸商还一味央求说：“怎么样，再下一盘，再下一盘吧。”

我只是笑了笑。纸商死心了，站起身来。

姑娘们走到了棋盘边。

“今晚还到什么地方演出吗？”

“还要去的，不过……”汉子说着，望了望姑娘们。

“怎么样，今晚就算了，我们大家玩玩就算了。”

“太好了，太高兴了。”

“不会挨骂吧？”

“骂什么？反正没客，到处跑也没用嘛。”

于是，她们玩起五子棋来，一直闹到十二点多才走。

舞女回去后，我毫无睡意，脑子格外清醒，走到廊子上试着喊了喊：

“纸张老板！纸张老板！”

“哦……”那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从房间里跑出来，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

“今晚来个通宵，下到天亮吧。”

我也变得非常好战了。

四

我们相约翌日早晨八点从汤野出发。我将大学预科制帽塞进书包，戴上在公共浴场旁边店铺买来的便帽，向沿街的小客店走去。二楼的门窗全敞开着。我无意之间走了上去，只见艺人们还睡在榻榻米上。我惊慌失措，呆呆地站在廊道里。

舞女就躺在我脚跟前的那个卧铺上，她满脸绯红，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她和中间那位姑娘同睡一个卧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艳抹浓妆，嘴唇和眼角透出了些许微红。这副富有情趣的睡相，使我魂牵梦萦。她有点目眩似的，翻了翻身，依旧用手遮住了脸面，滑出被窝，坐到走廊上来。

“昨晚太谢谢了。”她说着，柔媚地施了个礼。我站立在那儿，惊慌得手足无措。

汉子和大姑娘同睡一个卧铺。我没看见这情景之前，一点也不知道他们俩是夫妻。

“对不起。本来打算今天离开，可是今晚有个宴会，我们决定推迟一天。如果您非今儿离开不可，那就在下田见吧。我们订了‘甲州屋’客店，很容易找到的。”

四十岁的女人从睡铺上支起半截身子说。

我顿时觉得被人推开了似的。

“不能明天再走吗？我不知道阿妈推迟了一天。还是有个旅伴好啊。明儿一起走吧。”

汉子说过后，四十岁的女人补充了一句：

“就这么办吧，您特意同我们做伴，我却自行决定延期，实在对不起……不过，明天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们也得启程。因为我们的宝宝在旅途中夭折了，后天是七七，老早就打算在下田做七七了。我们这么匆匆赶路，就是要赶在这之前到达下田。也许跟您谈这些有点失礼，看来我们特别有缘分。后天也请您参加拜祭吧。”

于是，我也决定推迟出发，到楼下去。我等候他们起床，一边在肮脏的账房里同客店的人闲聊起来。汉子邀我去散步。从马路稍往南走，有一座很漂亮的桥。我们靠在桥栏杆上，他又谈起自己的身世。他说，他本人曾一度参加东京新派剧[2]剧团。据说，这剧种至今仍经常在大岛港演出。刀鞘[3]像一条腿，从他们的行李包袱里露出来。有时，也在宴席上表演仿新派剧，让客人观赏。柳条包里装有戏装和锅碗瓢勺之类的生活用具。

“我耽误了自己，最后落魄潦倒。家兄则在甲府出色地继承了家业。家里用不着我。”

“我一直以为你是长冈温泉的人呢。”

“是吗？那大姑娘是我老婆，她比你小一岁，十九岁了。第二个孩子在旅途上早产，活了一周就断气了。我老婆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呢。那位是我老婆的阿妈。舞女是我妹妹。”

“嗯，你说有个十四岁的妹妹？”

“就是她呀。我总想不让妹妹干这行，可是还有许多具体问题。”

然后他告诉我，他叫荣吉，妻子叫千代子，妹妹叫薰子。另一个姑娘叫百合子，十七岁，唯独她是大岛人，雇来的。荣吉非常伤感，老是哭丧着脸，凝望着河滩。

我们一回来，看见舞女已洗去脸上的脂粉，蹲在路旁抚摸着小狗的头。我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便说：

“来玩吧。”

“嗯，不过，一个人……”

“跟你哥哥一起来嘛。”

“马上就来。”

不大一会儿，荣吉来到了我住的旅馆。

“大家呢？”

“她们怕阿妈唠叨，所以……”

然而，我们俩正摆五子棋，姑娘们就过了桥，嘎嘎地登上二楼来了。和往常一样，她们郑重地施了礼，接着依次跪坐在走廊上，踟蹰不前。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千代子。

“这是我的房间，请，请不要客气，进来吧。”

玩了约莫一个小时，艺人们到这旅馆的室内浴池洗澡去了。她们再三邀我同去，因为有三个年轻女子，所以我搪塞了一番，说我过一会儿再去。舞女马上一个人上楼来，转达千代子的话说：

“嫂嫂说请您去，好给您搓背。”

我没去浴池，同舞女下起五子棋来。出乎意料，她是个强手。循环赛时，荣吉和其他姑娘轻易地输给我了。下五子棋，我实力雄厚，一般人不是我的对手。我跟她下棋，可以不必手下留情，尽情地下，心情好舒畅啊！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起初，她离棋盘很远，要伸长手才能下子。渐渐地，她忘却了自己，一心扑在棋盘上。她那显得有些不自然的秀美的黑发几乎触到我的胸脯。她的脸倏地绯红了。

“对不起，我要挨骂啦。”她说着扔下棋子，飞跑出去。阿妈站在公共浴场前。千代子和百合子也慌里慌张地从浴池里走上来，没上二楼就逃回去了。

这天，荣吉从一早到傍晚，一直在我的房间里玩乐。又淳朴又亲切的旅馆老板娘告诫我说：请这种人吃饭，白花钱！

入夜，我去小客店。舞女正在向她的阿妈学习三弦琴。她一眼瞧见我，就停下手了。阿妈说了她几句，她才又抱起三弦琴。歌声稍为昂扬，阿妈就说：

“不是叫你不要扯开嗓门唱吗！可你……”

从我这边，可以望见荣吉被唤到对面饭馆的三楼客厅里，在唱什么台词。

“那是唱什么？”

“那是……谣曲呀。”

“唱谣曲，气氛不谐调嘛。”

“他是个多面手，谁知他会演唱什么呢。”

这时，一个四十开外的汉子打开隔扇，叫姑娘们进去用餐。他也租了这小客店的一个房间开鸡肉火锅店。舞女带着筷子同百合子一起到贴邻的小房间吃剩下的火锅。他们一起返回这边房间的途中，这汉子轻轻地拍了拍舞女的肩膀。阿妈板起可怕的面孔说：

“喂，别碰这孩子！人家还是个姑娘呢。”

舞女口口声声地喊着大叔大叔，请求这汉子给她朗读《水户黄门漫游记》。但是，这汉子读不多久，便站起来走了。舞女不好意思直接对我说“接着给我朗读呀”，便一个劲儿请求阿妈，好像要阿妈求我读。我怀着期待的心情，把说书本子拿起来。舞女果然轻快地靠近我。我一开始朗读，她就立即把脸凑过来，几乎碰到我的肩膀，表情十分认真，眼睛里闪出了光彩，全神贯注地凝望着我的额头，一眨也不眨。好像这是她请人读书时的习惯动作。刚才她同火锅店老板也几乎是脸碰脸。我一直在观察她。她那双亮晶晶的又大又黑的眼珠娇媚地闪动着，这是她全身最美的地方。双眼皮的线条也优美得无以复加。她笑起来像一朵鲜花。用笑起来像一朵鲜花这句话来形容她，是恰如其分的。

不多久，饭馆女佣接舞女来了。舞女穿上衣裳，对我说：

“我这就回来，请等着我，接着给我读。”

然后，走到走廊上，双手伏地施礼说：

“我走了。”

“你绝不能再唱啦！”阿妈叮嘱了一句。舞女提着鼓，微微地点点头。阿妈回头望着我说：

“她现在正在变嗓音呢……”

舞女在饭馆二楼正襟危坐，敲打着鼓。我可以望见她的背影，恍如就在跟她贴邻的宴席上。鼓声牵动了我的心，舒畅极了。

“鼓声一响，宴席的气氛就活跃起来。”阿妈也望了望那边。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到那个宴席上去了。

约莫过了一小时，四人一起回来了。

“只给这点儿……”舞女说着，把手里攥着的五角钱银币放在阿妈的手掌上。我又朗读了一会儿《水户黄门漫游记》。她们又谈起宝宝在旅途中夭折的事来。据说，千代子生的婴儿十分苍白，连哭叫的力气也没有。即使这样，他还活了一个星期。

对她们，我不好奇，也不轻视，完全忘掉她们是巡回演出艺人了。我这种不寻常的好意，似乎深深地渗进了她们的心。不觉间，我已决定到大岛她们的家去。

“要是老大爷住的那间就好。那间很宽敞，把老大爷撵走就很清静，住多久都行，还可以学习呢。”她们彼此商量了一阵子，然后对我说，“我们有两间小房，山上那间是闲着的。”

她们还说，正月里请我帮忙，因为大家已决定在波浮港演出。

后来我明白了，她们的巡回演出日子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么艰辛，而是无忧无虑的，旅途上更是悠闲自在。他们是母女兄妹，一缕骨肉之情把他们联结在一起。只有雇来的百合子总是那么腼腆，在我面前常常少言寡语。

夜半更深，我才离开小客店。姑娘们出来相送。舞女替我摆好了木屐。她从门口探出头来，望了望一碧如洗的苍穹。

“啊，月亮……明儿就去下田啦，真快活啊！要给宝宝做七七，让阿妈给我买把梳子，还有好多事呢。您带我去看电影好不好？”

巡回演出艺人辗转于伊豆和相模的温泉浴场，下田港就是她们的旅次。这个镇子，作为旅途中的故乡，飘荡着一种令人爱恋的气氛。

五

艺人们各自带着越过天城山时携带的行李。小狗把前腿搭在阿妈交抱的双臂上，一副缱绻的神态。走出汤野，又进入了山区。海上的晨曦，温暖了山腹。我们纵情观赏旭日。在河津川前方，河津的海滨历历在目。

“那就是大岛呀。”

“看起来竟是那么大。您一定来啊。”舞女说。

秋空分外澄澈，海天相连处，烟霞散彩，恍如一派春色。从这里到下田，得走二十多公里。有段路程，大海忽隐忽现。千代子悠然唱起歌来。

她们问我：途中有一条山间小路，虽然险峻，却近两公里的路程，是抄近路还是走平坦的大道？我当然选择了近路。

这条乡间小径铺满了落叶，壁峭路滑，崎岖难行。我下气不接上气，反而豁出去了。我用手掌支撑着膝头，加快了步子。眼看一行人落在我的后头，只听见林间送来说话的声音。舞女独自撩起衣服下摆，急匆匆地跟上了我。她走在我身后，保持不到两米的距离。她不想缩短间隔，也不愿拉开距离。我回过头去同她攀谈。她吃惊似的嫣然一笑，停住脚步回答我。舞女说话时，我等着她赶上来，她却依然驻足不前，非等我起步，她才迈脚。小路曲曲弯弯，变得更加险峻，我越发加快步子。舞女还是在后头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埋头攀登。重峦叠嶂，寥无声息。其余的人远远落在我们后面，连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家在东京什么地方？”

“不，我在学校住宿。”

“东京我也熟识，赏花时节我还去跳过舞呢……是在儿时，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后来，舞女又断断续续地问了一通：“令尊健在吧？”“您去过甲府吗？”她还谈起到了下田要去看电影，以及婴儿夭折一类的事。

爬到山巅，舞女把鼓放在枯草丛中的凳子上，用手巾擦了一把汗。她似乎要掸掉自己脚上的尘土，却冷不防地蹲在我跟前，替我抖了抖裙裤下摆。我连忙后退。舞女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索性弯着身子给我掸去身上的尘土，然后将撩起的衣服下摆放下，对站着直喘粗气的我说：

“请坐。”

一群小鸟从凳子旁飞起来。这时静得只能听见小鸟停落在枝头上时摇动枯叶的沙沙声。

“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呢？”

舞女觉得异常闷热。我用手指咚咚地敲了敲鼓，小鸟全飞了。

“啊，真想喝水。”

“我去找找看。”

转眼间，舞女从枯黄的杂树林间空手而归。

“你在大岛干什么？”

于是，舞女忽然列举了三两个女孩子的名字，开始谈了起来。我摸不着头脑。她好像不是说大岛，而是说甲府的事。又好像是说她上普通小学二年级以前的小学同学的事。完全是东拉西扯，漫无边际。

约莫等了十分钟，三个年轻人爬到了山顶。阿妈晚了十分钟才到。

下山时，我和荣吉有意殿后，一边慢悠悠地聊天，一边踏上归程。刚走了两百多米，舞女从下面跑了上来。

“下面有泉水呢。请走快点，大家都等着你呢。”

一听说有泉水，我就跑步奔去。清澈的泉水，从林荫掩盖下的岩石缝隙里喷涌而出。姑娘们都站立在泉水的周围。

“来，您先喝吧。把手伸进去会搅浑的。在女人后面喝，不干净。”阿妈说。

我用双手捧起清凉的水，喝了几口。姑娘们眷恋着这儿，不愿离开。她们拧干手巾，擦擦汗水。

下了山，走到下田的市街，看见好几处冒出了烧炭的青烟。我们坐在路旁的木料上歇脚。舞女蹲在路边，用粉红的梳子梳理着狮子狗的长毛。

“这样会把梳齿弄断的！”阿妈责备说。

“没关系。到下田买把新的。”

还在汤野的时候，我就想跟她要这把插在她额发上的梳子。所以她用这把梳子梳理狗毛，我很不舒服。

我和荣吉看见马路对面堆放着许多捆矮竹，就议论说，这些矮竹做手杖正合适，便抢先一步站起身来。舞女跑着赶上，拿来了一根比自己身子还高的粗竹子。

“你干吗用？”

荣吉这么一问，舞女有点着慌，把竹子摆在我面前。

“给您当手杖用。我捡了一根最粗的拿来了。”

“可不行啊。拿粗的人家会马上晓得是偷来的。要是被发现，多不好啊。送回去！”

舞女折回堆放矮竹捆的地方，又跑了过来。这回她给我拿了一根中指般粗的。她身子一晃，险些倒在田埂上，气喘吁吁地等待着其他女子。

我和荣吉一直走在她们前面，相距十多米远。

“把那颗牙齿拔掉，装上金牙又有什么关系呢？”

舞女的声音忽然飞进了我的耳朵。我扭回头来，只见舞女和千代子并肩行走，阿妈和百合子相距不远，随后跟着。她们似乎没有察觉我回头，千代子说：

“那倒是，你就那样告诉他，怎么样？”

她们好像在议论我。可能是千代子说我的牙齿不整齐，舞女才说出镶金牙的话吧。她们无非是议论我的长相，我不至于不愉快。由于已有一种亲切之情，我也就没有心思去倾听。她们继续低声谈论了一阵子，我听见舞女说：

“是个好人。”

“是啊，是个好人的样子。”

“真是个好人啊，好人就是好嘛。”

这言谈纯真而坦率，很有余韵。这是天真地倾吐情感的声音。连我也朴实地感觉到自己是个好人。我心情舒畅，抬眼望了望明亮的群山。眼睑微微作痛。我已经二十岁了，再三严格自省，自己的性格被孤儿的气质扭曲了。我忍受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忧郁，才到伊豆来旅行的。因此，有人根据社会上的一般看法，认为我是个好人，我真是感激不尽。山峦明亮起来，已经快到下田海滨了。我挥动着刚才那根竹子，斩断了不少秋草尖。

途中，每个村庄的入口处都竖立着一块牌子：

“乞丐、巡回演出艺人禁止进村！”

六

“甲州屋”小客店坐落在下田北入口处不远。我跟在艺人们之后，登上了像顶楼似的二楼。那里没有天花板，窗户临街。我坐在窗边上，脑袋几乎碰到了房顶。

“肩膀不痛吗？”

“手不痛吗？”

阿妈三番五次地叮问舞女。

舞女打出敲鼓时那种漂亮的手势。

“不痛。还能敲，还能敲嘛。”

“那就好。”

我试着把鼓提起来。

“哎呀，真重啊。”

“比您想象的重吧。比您的书包还重呢。”舞女笑了。

艺人们和住在同一客店的人们亲热地相互打起招呼来。全是些卖艺人和跑江湖的家伙。下田港就像是这种候鸟的窝。客店的小孩儿小跑着走进房间，舞女把铜币给了他。我刚要离开“甲州屋”，舞女就抢先走到门口，替我摆好木屐，然后自言自语似的柔声说道：

“请带我去看电影吧。”

我和荣吉找了一个貌似无赖的男子带了一程路，到了一家旅店，据说店主是前镇长。浴罢，我和荣吉一起吃了午饭，菜肴中有新上市的鱼。

“明儿要做法事，拿这个去买束花上供吧。”我说着，将一小包为数不多的钱让荣吉带回去。我自己则不得不乘明早的船回东京，因为我的旅费已全花光。我对艺人们说学校里有事，她们也不好再强留我。

午饭后不到三小时，又吃了晚饭。我一个人过了桥，向下田北走去，攀登下田的富士山，眺望海港的景致。归途经过“甲州屋”，看见艺人们在吃鸡肉火锅。

“您也来尝尝怎么样？女人先下筷虽不洁净，不过可以成为日后的笑料呢。”阿妈说罢，从行李里取出碗筷，让百合子洗净拿来。

明天是宝宝夭折四十九天，哪怕推迟一天走也好嘛。大家又这样劝我。可是，我还是拿学校有事做借口，没有答应她们。阿妈来回唠叨说：

“那么，寒假大家到船上来迎您，请通知我们日期。我们等着呢。就别去住什么旅馆啦，我们到船上去接您呀。”

房间里只剩下千代子和百合子，我邀她们去看电影，千代子按住腹部让我看。

“我身体不好，走那么些路，我实在受不了。”

她脸色苍白，有点精疲力尽。百合子拘束地低下头来。舞女在楼下同客店里的小孩儿玩耍，一看见我，她就央求阿妈让她去看电影。结果，她脸上掠过一抹失望的阴影，茫然若失地回到了我这边，替我摆好了木屐。

“算了，让他带她一个人去不好吗？”荣吉插话说。阿妈好像不应允。为什么不能带她一个人去呢？我觉得奇怪。我要迈出大门时，舞女抚摸着小狗的头。她显得很淡漠，我没敢搭话。她仿佛连抬头望我的勇气也没有了。

我一个人看电影去了。女解说员在煤油灯下读着说明书。我旋即走出来，返回旅馆。我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久久地远眺着街市的夜景。这是黑暗的街市。我觉得远方不断隐约地传来鼓声。不知怎的，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七

动身那天早晨七点钟，我正在吃早饭，荣吉从马路上呼喊我。他穿了一件带家徽的黑外褂，这身礼服像是为我送行才穿的。姑娘们早已芳踪杳然。一种剐心的寂寞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荣吉走进我的房间，说：

“大家本来都想来送行的，可昨晚睡得太迟，今早起不来，让我赔礼道歉来了。她们说，等着您冬天再来。一定来呀。”

早晨，街上秋风萧瑟。荣吉在半路上给我买了四包敷岛牌纸烟、柿子和熏牌清凉剂。

“我妹妹叫薰子。”他笑眯眯地对我说，“在船上吃橘子不好。柿子可以防止晕船，可以吃。”

“这个送给你吧。”

我脱下便帽，戴在荣吉的头上，然后从书包里取出学生制帽，把皱褶展平。我们两人都笑了。

快到码头，舞女蹲在岸边的倩影赫然映入我的眼帘。我们走到她身边以前，她一动不动，只顾默默地把头耷拉下来。她依旧是昨晚那副化了妆的模样，这就更加牵动我的情思。眼角的胭脂给她的秀脸添了几分天真，严肃的神情显出像在生气的样子。

荣吉说：“其他人也来了吗？”

舞女摇了摇头。

“大家还睡着吗？”

舞女点了点头。

荣吉去买船票和舢板票的工夫，我找了许多话题同她攀谈，她却一味低头望着运河入海处，一声不响。每次我还没把话讲完，她就一个劲儿点头。

这时，一个建筑工人模样的汉子走了过来。

“老婆子，这个人合适呢。”

“学生哥，您是去东京的吧？我们信赖您，拜托您把这位老婆子带到东京，行不行啊？她是个可怜巴巴的老婆子。她儿子早先在莲台寺的银矿上干活，这次染上了流感，儿子、儿媳都死掉了。留下三个这么小不丁点的孙子。无可奈何，俺们商量，还是让她回老家。她老家在水户。老婆子什么也不清楚，到了灵岸岛，请您送她乘上开往上野站的电车就行了。给您添麻烦了。我们给您作揖。拜托啦。唉，您看到她这般处境，也会感到可怜的吧。”

老婆子呆愣愣地站在那里，背上背着一个吃奶的婴儿，左右手各拖着一个小女孩，小的约莫三岁，大的也不过五岁。那个污秽的包袱里带着大饭团和咸梅。五六个矿工在安慰着老婆子。我爽快地答应照拂她。

“拜托啦。”

“谢谢，俺们本应把她们送到水户的，可是办不到啊。”矿工都纷纷向我致谢。

舢板猛烈地摇晃着。舞女依然紧闭双唇，凝视着一个方向。我抓住绳梯，回过头去，舞女想说声再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再次深深地点了点头。舢板折回去了。荣吉频频地摇动着我刚才送给他的那顶便帽。直到船儿远去，舞女才开始挥舞她手中白色的东西。

轮船出了下田海面，我全神贯注地凭栏眺望着海上的大岛，直到伊豆半岛的南端，那大岛才渐渐消失在船后。同舞女离别，仿佛是遥远的过去。老婆子怎样了呢？我窥视船舱，人们围坐在她的身旁，竭力抚慰她。我放下心来，走进了贴邻的船舱。相模湾上，波浪汹涌起伏。一落座就不时左跌右倒。船员依次分发着金属小盆[4]。我用书包当枕头，躺了下来。脑子空空，已全无时间概念。泪水簌簌地滴落在书包上。脸颊凉飕飕的，只得将书包翻过来。我身旁睡着一个少年。他是河津一家工厂老板的儿子，去东京准备入学考试。他看见我头戴一顶大学预科的制帽，对我抱有好感。我们交谈了几句之后，他说：

“你是不是遭到什么不幸了？”

“不，我刚同她离别了。”

我非常坦率地说了。就是让人瞧见我在抽泣，我也毫不在意了。我只满足于这份闲情逸致，静静地睡上一觉。

我不知道海面什么时候昏沉下来。网代和热海已经闪耀着灯光。我的肌肤感到一股凉意，肚子也有点饿了。少年给我打开竹叶包的食物。我忘了这是人家的东西，把紫菜饭团抓起来就吃。吃罢，钻进了少年学生的斗篷里，生出一股美好而又空虚的情绪，无论别人多么亲切地对待我，我都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明早我将带着老婆子到上野站去买前往水户的车票，这也是完全应该做的事。我感到一切的一切都融为一体了。

船舱里的煤油灯熄灭了。船上的生鱼味和潮水味变得更加浓重。在黑暗中，少年的体温温暖着我。我任凭泪泉涌流。我的头脑恍如变成了一池清水，一滴滴溢了出来，后来什么都没有留下，顿时觉得舒畅了。

[1]旧制大学预科。

[2]与歌舞伎相抗衡的现代戏。

[3]新派剧表演武打时使用的道具。

[4]供晕船者呕吐用。

静静的雨

他望着废墟。这是造纸厂的废墟。他站在父亲家门前，造纸厂就坐落在父亲家的河对岸。

工厂失火，失去了工作的职工，让女工乘上小艇顺着那条河流开走了。他微笑了。

在七月阳光的照耀下，火烧过后的废墟上一摞摞纸的灰烬，显得疲惫不堪。焚烧过后尚未遭受雨淋，都是些崭新的灰。

他脑海里描绘出一幅纸的火星降临父亲家引起火灾的情景。他想象着：如果父亲还健在，看到火苗从自己的工厂烧到自己的家，不知会多么惊慌。于是，他微笑了。

去年父亲辞世了。然而，他从远方回到阔别三年的家里来，既不是为了前来探视火灾过后的情景，也不是为了前来吊唁父亲之死。他的心情仅是路过而已。

“报上看到失火的消息，原来还是我们家前面的工厂呀。”

他无所谓地边笑边说，径直迈进了大门。

他没有理睬出来通报的女佣，只顾把那顶旧鸭舌帽往正门边一扔，然后快步往屋里走。

“喂。”

“哟！”

哥哥从办公桌面的账本上抬起眼睛，回过头来，吃惊地应了一声：

“你在哪儿做什么事呢。风尘仆仆的。跟你嫂子说说，让她给你换身衣服，再来谈谈吧。”

“造纸公司的账目吗？”

“唔。”

“损失了多少？”

“准确的数目还不清楚，不过我们家拥有公司一半以上的股份啊。”

“纸着了火，火势很猛吧。父亲要是健在，不知会多么惊慌呢。”

“不过，比起近处来，一千多米以外的地方反而落下了许多火灰。公司那伙人尽力做了许多防备，这房子才不至于被烧掉。我倒觉得，烧掉了也好。因为烧掉了，说不定反而有机会搬到海边别墅区去。我早就想过，父亲过世了，还要什么工厂呢。”

“人嘛，总会在什么地方有一种宽大的美德。尽管父亲是个十足的守财奴，但也会有宽宏大量的地方。我虽然是妾房生的孩子，却作为哥哥母亲的孩子让我上了户籍。而且不知道真是父亲的孩子，还是谁的孩子。”

“好歹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实在脏得没法说了。”

他穿过厨房那宽阔的铺着地板的房间，正要到浴室去，嫂嫂从他后面追了上来。

“不是那边。自从父亲过世后，有些地方都重新改建了。”

他尾随嫂嫂走去。

原来的女佣房间现在已经改成化妆室。在一面大镜台前，飘逸着嫂嫂身上的香味儿。父亲健在的时候，嫂嫂身上是没有这股气味的。

他本想从那里打开浴室的玻璃门。嫂嫂从旁说：

“请在这个地方把衣服脱了吧。”

她简直想说出“别什么都太任性了”，他把身上穿的衣服逐一脱下来，几乎是扔到了嫂嫂的脚下。

哥哥坐在餐桌对面，一边望着已换上新浴衣的他，一边说：

“这样，就不难看了。我们来谈谈遗产分配的事吧。不过，希望你挂上一副与自己的财产相称的面孔，否则就不好办了。”

“你是不是说首先要停止搞社会运动呢？”

“对，你很懦弱呀。有钱人家的孩子搞社会运动是很懦弱的。”

“什么懦弱呀，勇敢呀，我不认为这种话有多大的价值。”

“父亲去世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呢？”

“我正去支援佃户，解决与地主的纠纷。”

“这一带的工农，能讲出点道理的家伙，大多都知道你的名字。”

“是吗。”

“可是，你打算接受父亲的遗产吗？”

“如果给我，我就不会客气。”

“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什么太多的要求，只是想在今天之内拿到手。”

“今天之内？”

“是的。”

“这样吧，因为不动产比较麻烦，就用股份来算吧。父亲没有留下遗嘱，给你多少才好呢？”

“给我家中财产的三分之一怎么样？”

“是说整个财产吗？”

“如果舍不得的话，那么给多少都可以嘛。”

“三分之一嘛……好，就给你三分之一。各种公司的全部股份和银行支票可以吧？总共八十万元。”

“给什么都行，希望今天就给。”

“也好。不过，有两个条件：一是一月份要在这个家里，二是以后要住在这个镇上。”

“住在这个镇上？”

“这也是作为股东，作为资本家所必须的嘛。你将成为烧毁的造纸公司的社长。站在资本家的立场上，解救一下失业职工的问题可以吧？”

“就这些条件吗？”

“就这些。我流着眼泪拜托你了。腾出这房子给你，我在别处另盖房子也可以。所以希望你能在这里安居下来，我流着泪拜托你了。”

“我想看看你的眼泪。”

“好，就让你看好啰。”

话音刚落，只见哥哥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在一旁目睹这情景的嫂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当天夜里，他睡在二楼的房间里。这房间原本是父亲的房间。早先父亲总在这房间里，锁上房门，闷在里面，净是思考积攒金钱的事。他的枕头下面放着八十万元。

“你不关灯睡觉吗？”

忽然，嫂嫂挂着一副刷白的面孔，打开了房门，悄悄地走进来。

他在卧铺上坐起来。

“你最终还是要到远方什么地方去吧。”

“岂止这样，还是拥有八十万元的资本家呢。”

“只分点钱，是不足以把你拴在家里吧。”

“为什么问这个？”

“我来把我送给你呀。我是要把自己献给你才来的，就请你留在家里吧。”

“是哥哥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自己来的。”

“是吗。”

“那么，你可以留下来吧。”

“谢谢。那我就接受了。”

他蓦地站起身来，轻轻地拥抱了嫂嫂。

第二天早晨，他等待门口的开门声，之后离家走了。哥哥和嫂嫂还在梦中。昨日的女佣挂着一副惺忪的睡眼目送他。

“我要了一件雨衣，我走了。”

他对女佣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一个静静的雨天。

他站在门口望着废墟。堆积起来的纸灰吸足了雨水的滋润，静静地死去了。

犬

一

自古以来，这个镇子把狗当作不吉利的动物，忌讳它，讨厌它。有这样一个传说：犬就是“死神的御使”。一只狗被某家人饲养，这家若死了人，这只饲养的狗就一定会被当作殉葬品，是这个镇上形成的习惯。然而，狗是那样可爱的动物。爱抚狗是人类更古老的习惯。这个镇上，也只有饲主家有人死了，才会给狗带来无可奈何的命运。这个镇上深情的人顾忌喂养这种动物，只好忍耐着饲养猫或白兔。对自己的鸿运有信心的人，反而饲养两三只，仿佛是夸耀他们家庭幸福的象征，连死神也没有靠近窥视的缝隙。被镇上的人赞赏说“他们养那么多只狗都……”，这家颇感得意。

相信狗是“死神的使者”的原因是很单纯的。狗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吠声，来表达它凭嗅觉所感到的不安。弥留之际的病人越接近死亡，无疑就越会发出一种异样的臭味。特别是患热病的人更加厉害。尸臭就更臭了。临死前后也难怪狗要吠吼不止。再说遇上一个人的死，这种臭味一度渗入鼻子，第二次再遇上，比前次更觉难以忍受，这是很自然的。镇上的人是不是知道这种情况呢。他们一度在某个死了人的人家看见狗，就像遇见恶魔般害怕，决定要把它杀掉。虽然不知道从前是谁说出“死神的御使”这句话，不过凶猛的热病一流行，镇上的狗群就会吠叫起来，使镇上本来的恐怖景象更增加了昏暗。

村头有个狗坟。坟冢上放置着一尊狗的石像，那似乎是向村社临时借来的狮子狗石像。充当牺牲品的狗都葬在这里。而且滑稽的是，镇上的人竟然在狗坟前祈求保佑病体康复，他们双手合十，并供奉香花。

可是，与大都会相距八公里多的这个市镇，直至二三十年前才膨胀起来，眼看着变成一片工厂地带，许多外地人都迁到这里来，狗当然也增加了。这种把狗当作死神的信仰和权威也都丧失了。不过，死了人的人家，则依然默守着让狗殉葬的旧习。有时候为了这种事，旧居民和新来者之间还发生过冲突。让倒霉的狗活下去，总之是件可怕的事，这是这个镇上的人们自古以来的想法。总之参拜“狗坟”的人也是源源不断。

二

“待天黑再烧才好呢。让家属看见真受不了。”傍晚，桥上一个纳凉的客人眺望着火葬场的烟云说。

“可是，某个大都会的火葬场也是亮着电灯点火的嘛。”

“可能是心理作用的缘故，真臭啊！”

听见这些对话的纳凉客，都望了望烟云。

“是谁死了呢？”

“不知道。”

“要是有狗，准会挨杀吧。”

“多亏现今人都变成了傻瓜，狗也就能轻松地活着。死一两个人，有的狗连‘汪’都不叫一声呢。你说像这样的狗没必要杀？”

不一会儿，一位母亲牵着一个刚剃了头、脑袋蛮大的五六岁男孩过桥来了。母亲回家比往常晚，孩子到工厂接她来了。

过桥的半道上，孩子说：“妈妈，我总觉得嗅到了一股香味儿。”

这男孩缩缩小鼻子，深深地吸满一口烧尸的臭味，把脚步停了一会儿。

疲惫的母亲没有理会他，使劲地拽着他的手，催促他快快走。

三

“今天某某家有丧事，据说那家人觉得狗怪可怜的，想拜托邻居悄悄地将狗存放在亲戚那儿。”

“哎哟。”

“可是被人发现了。于是，正在争执着交不交出狗来的时候，关键的狗逃跑了。真荒谬啊。”

方才那位母亲听了，脸上微微露出了忧郁的神色……她和孩子回家，吃过晚饭，洗了澡，清爽地在家门口纳凉。她和丈夫以及脑袋硕大的孩子一家三口，住在每天去上班的公司简陋的住房里。这说话的对方，是个邻居姑娘。

数栋并排的简陋住房前面，从这头到那头的屋檐下，铺着长长的一道红砖廊道，已经显得有点发黑。蝙蝠无序地飞来飞去。

男孩握住母亲的双手，把自己的脚放在母亲双腿之间，昂首挺胸，将体重托在母亲的手上，左右荡悠着身子。不一会儿，他停止了摇晃，又把那个大脑袋向后仰，与身体形成直角，眺望着傍晚通红的天空，眺望方才走过来的桥上游的河边芦苇，眺望小桥、桥畔随着微风摇曳的垂柳，以及在傍晚的天空下格外显眼的高高的钟楼。由于把头弯得太厉害，血液不流通，视野蓦地仿佛变得朦胧了。他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委于母亲的双手上，茫然地失去了自己。

“真荒谬呀。前些时候有个女工跳河了吧，这种时候工厂的狗应该怎么处理，谁都不吭声。不吭声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母亲本想争辩的瞬间，忽然听到丈夫的叫喊声。

“大畜生！”

话音刚落，有个白东西像子弹似的从门口跳出来，与母亲撞了个满怀。

“啊！”母亲不由得把胳膊缩了回来，这当儿，抓住她手指的孩子吧嗒一声摔倒在地上，脑袋沉重地撞在砖地上，哭不出声来。

狗飞跑过桥，冲着白色的街道魔鬼似的逃掉了。这就是刚刚成为问题的那只狗。

空房子

清晨，木匠们吵吵嚷嚷，正在修缮房子。刨花儿里掉落了一把年轻女人的梳子。“又来了不是？”这是木工们的口吻。他们似乎觉得有点可厌，却并不稀奇。因此，那个时候我才觉得这种幽会确有其事似的。不过，我没有进一步去探究这桩似乎是真实的事，充其量只不过想起“在热恋中的人来说，到处都有空房子嘛”这种奇妙的话语罢了。

可是，果真寻找的话，也许因为我没有在恋爱，所以没能找到适当的空房。

“那位太太也是把行李全部集中起来，从京都出来的。但她昨天终于在店里哭了。因为她已经到处转悠了整整四天。”

那是家运输公司。公司的人之所以说“也是……”，那是因为我也把行李集中起来，并从热海温泉出来的缘故。我们也已经在大森的饭店里住了三天，在运输公司外勤人员的陪同下到处都走过了。我们和运输商谈好的条件是，房子一旦定下来就搬运行李，所以他们每天都免费带着我们四处走动。三天都是蒙蒙细雨，妻子的锦缎和服因此缩短得很不像样，可是又不能取出放有替换衣裳的行李。再加上要住进五十元租金的房子的人，如果住饭店，一天就得交付将近原先半个月房租的住宿费，这对于背着债从热海逃出来的我们来说，显然是付不起的。

“说真的，连我都想哭了，何况那位太太还是初次上东京来，不是吗？”

目送那位颇具京都美貌的女子走后，我又在运输商的带领下出去了。

傍晚我和妻子在饭店汇合，一起去看看当天寻找到的房子。初来乍到此地的妻子，对大森靠近山的没有方向的夜道，哪能辨认清楚呢。她看到白走了许多冤枉路而焦急的我，差点哭了出来。

“我再也不想去找房子了。”

“我们走不回饭店了。随便找个空房子睡一宿算了。”

两人都穿上了在大森买来的便宜货高齿木屐。

“有座像小银行般的石造漂亮洋房，荒废得恍如西方的幽灵宅邸。不过，那里的庭院倒是蛮宽敞的。”

“很贵吧？”

“那房子好像是发生过什么不吉利的事情，人们总是住不长。我想那里肯定会便宜。”

石墙上的铁门都生锈了。常春藤的叶子像可怕的阴影似的爬满了一面墙。忽然，看见玻璃窗的妻子紧紧抱住我，她全身颤抖。

“幽、幽、幽灵啊！”

在房间里，一个女人把蜡烛吹灭了。她坐在洋房空荡荡的地板上。

“怕什么……那是因为无家可归而哭泣的京都夫人哪。进了这种人家，管它幽灵出来也罢，恶魔居住也罢，都无所谓了。”

第二天，我们搬进了自己的家。这里正门处有藤萝架，有杉树林和竹林，是一座模型般的庭院。还有红鲤鱼游弋的泉水。天花板上贴有仿神代杉的木板——只看到这些，就决定住了进来。安顿停当后，在附近走了走。富有讽刺意味的是到处都有空房子。住了不到一星期，我们又决定搬迁到森林里葺着红色洋灰瓦的洋房里住。我们对有藤萝架的房子的房东说，因为邻居的收音机铺太吵闹，其实是因为无法缴纳人家紧催着要的租房押金。

我让晚上回家来的妻子去看森林中的房子。

“啊！”妻子又叫了一声。

“好像有人。”

女人又把蜡烛吹灭了。虽说是透过玻璃窗瞥了一眼，但颇似那个京都的美女。然而，男人却不是上次的那个男人。

“喂，那个女人是个娼妇呀！”我终于走嘴说了出来，所以只好再说明：“她每天晚上都拉男人到各个空房子里去。她让运输商找了好几天空房，有时甚至在人前哭泣，说什么是从京都来的，纯粹撒谎。”

“竟然有这种事，我可讨厌这种肮脏的房子。”

“什么肮脏……也许真的是从京都来的。说不定是住在旅馆里，在找房子的时候把钱花光了，然后想起利用每天四处走动时发现的空房，做起这种买卖来的吧。”

这是过分愚蠢的空想。连空想都如此不务正业，真是完蛋了。我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恼火。

“眼下连我都痛苦到不得不想尽办法逃避租房押金呀。人家催着要租房押金，才搬离这回住的家。用搬了又迁的办法，来逃避缴纳两三个月的押金啊！”

“这种事！”

“你好歹要记住，有时也会发生像那个女人的那种事。”

我扔下妻子，从黢黑的下坡路走了下去。

春天的景色

一

那是个晴天。风，却把竹林吹拂得摇曳不止，破坏了他要描绘的景色。

然而，他把颜料盒盖上之后，还是不想去移动一下那副三脚架。这是一座架设在溪流上的桥，红漆都剥落了。要是等候来山涧的人，这座桥是绝好的地点。

尽管竹林在摇曳，杉树却平静如常。晨曦早早造访竹丛，黄昏则捷足先登，来到了杉树林间。此时正值白昼。白天是属于竹林的。竹叶宛如一丛丛蜻蜓的翅膀，同阳光嬉戏作乐。

这时候，有风也有阳光。

他定神注视着竹叶在冬日的阳光下跳着古典式的婀娜多姿的舞蹈，把自己在要画的风景被破坏之后油然而生的那股子愤懑，忘得一干二净。泼洒在竹叶上的阳光，像透明的游鱼，哗啦啦地流泻在他的身上。

他一来到这个山峡，马上发现了稀稀落落的竹林，这是此地景致的特色。

竹林的稀落，是山峡感情的一种装饰。

他看惯了京都近郊的“千里竹林”，对竹林并不稀罕。但是，这贫瘠的山上的竹林，一般都是稀疏地挺立在山的突角上。如果把这山谷当作峡湾，那么竹林就相当于海角的尖端。想到这里，他不免隐约感到微微摇曳的竹叶散发出一股海潮的气味。

竹林就是这座山优美的触角。它恰似山的染房，用爱染绿了这座山。

一个城市装扮的女子，从溪畔的石子路上走了下来。

“姐姐……不是姐姐吗？”他对这位女子快活地喊道，“不是千代子的姐姐吗？”

她一时呆立不动，耸起了肩膀，马上又谦和地弯下腰，正要郑重地寒暄。这时他笑了起来，冒冒失失地靠近过去，学着洋式的礼节同她握手。

“我想，你一定会经过这座桥的。因为到温泉去只有这条路。”

姐姐——这个词是猝然脱口而出的。同她是初次见面。再说，要同千代子结婚的事，他不但没有征求她双亲和姐姐的同意，甚至连告诉也没告诉一声。然而，他却冒冒失失地靠近了千代子的姐姐。

“请等一下。”

他说着折回桥上，去取回冷冷清清地留在那里的三脚架。他把三脚架折叠起来，挟在腋下。画布耷拉下来。颜料盒打一开始就挎在肩上。

“这地方的确风景如画啊。在风景如画的地方画画，正是你的行当，真是天堂呀！”姐夫用平庸的目光瞧了瞧山，又瞧了瞧他和画布。

“我喜欢这里的色彩。冬日处处景色凄凉，不免使人感到黯然伤神，真扫兴啊。这儿的景色却很雅致，令人神往。我觉得这地方在日本也是少有的。”

他边走边折了一枝梅花。

枝上绽开了六朵梅花……他用指尖不停地转动着。一停止转动，梅花的雄蕊不禁使他愕然。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梅花的雄蕊。

一根根雄蕊，宛如白金制的弓，曲着身子，将小小的花药向雌蕊扬去。

他拿着梅花，手搭凉棚，眺望着蔚蓝的天空。弓形的雄蕊，宛如一轮新月，冲着蓝天把箭放射出去似的。

他无缘无故地想起浅草团十郎的铜像来。也许是美的张力和丑的张力形成对照的关系吧。

他看了梅花的样子，顿时豁然开朗了。

一个盲人按摩师擦肩而过，他们三人都回头看了看。

盲人用棍子顶端戳着地面，歪歪扭扭地走到他们跟前。可是他踏上桥板时，便将棍子扛在左肩上，右手扶着栏杆探索着，好像钢索车似的滑过桥去。

三人吓得呆若木鸡，然后又高声笑了起来。

二

到歇息的时候了。

由于是星期六晚上，温泉旅馆十分拥挤。姐姐姐夫订不到房间。虽然已将桌子、长方形火盆搬到走廊上，可是四叠半的地方，也只能铺上两个睡铺。

是女归女、男归男睡，还是夫妇归夫妇睡呢？

对睡铺的问题，他暗自觉得可笑。看姐妹俩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吧。

无论是千代子的姐姐还是姐夫，他都是初次见面。姐姐和姐夫倘若不同意妹妹这桩婚事，大可以说不知道这回事。

“我先睡啦。”

他第一个钻进右侧的睡铺。

姐姐解开了宽腰带。她根本不避讳他。她没系窄腰带，松开了衣裳的下摆，一只手抓住窗框，另一只手把袜子脱掉，然后钻进左侧的睡铺。她当然不会钻到他的睡铺里。

她的脖颈比千代子的白皙。她一躺下，簪上的珊瑚珠活像晶莹的水滴。

千代子一声不响，不自然地钻进了姐姐的被窝里。睡觉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对不起，我就在这儿吧。”

姐夫说着挤到他的身边。

他惧怕男人的肌肤，紧缩肩膀，四人都不自然地沉默不语。

良久，姐姐不时地拽被子。

“千代子，你再靠近这边点嘛……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大概是没两人同睡过吧。”姐夫高声笑着说。

“冷吗？”

“冷呗。”

“我给你暖暖身子。请千代子同我换个位置。”

姐夫说罢，满不在乎地钻到妻子的被窝里。看到千代子睡到他的睡铺上，他又说：

“咱们俩是彼此彼此。同身体寒凉的女人结婚，真是失策啊。”

大家都笑了。

千代子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将脸扑在枕上。她的秀发打在他的下巴颏上。他轻轻地眨巴着眼睑。

“我真佩服姐夫。”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家伙的母亲如果看到这个场面，也准会高兴的。”

“瞧你这个无赖！”姐姐娇媚地喊道。

千代子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指尖。

他把灯关掉。千代子将他的胳膊拉过来，垫在自己的脑袋下面。

他脑子里描绘出一幅图画：在两张并排的卧铺上，横躺着被拥抱着的姐妹俩的躯体。这是多么美的姿影啊。

这小房间很昏暗，荡漾着一股濡湿的花般的香气。他像植物似的呼吸着。

他越发羡慕温柔的女子的身躯了。他多想变成姐姐或妹妹啊。果真能变的话，不知该有多么新鲜，喜悦会使他全身发颤的。

他想起梅花的雄蕊。于是，又谈到了团十郎铜像的故事。

“浅草的观音堂里，立着一尊团十郎的铜像。它使出浑身解数叉开双腿，是一种叫‘暂’的什么舞台姿势。我每次看到这副模样，觉得它实在太辛苦了。一年到头那样使劲扭着脑袋，实际上也受不了吧。我很同情团十郎啊。”

四人都心满意足地笑了。至于他同千代子的婚事，谁也没谈论一句。

三

旅馆里的一个四岁的小男孩，看见了一辆红色汽车，就问千代子：

“姐姐，这是定期的吧？”

那是辆红色车身的公共汽车。姐姐把竹笼子抱在膝上，嗅到了新鲜香菇的气味。她那从脸颊到下巴颏的线条非常柔和。

他从后面敲打着塑料窗。姐姐点点头。同时，汽车也开了出来。

今天，车后吊着一个新轮胎。只见姐姐在轮胎上方的塑料车窗那儿招了招手。

她的手扬来扬去，似乎在说：“我落下的东西？……啊，是千代子的事吗？”

山萮菜铺的姑娘背着一个大背篓，从溪流那边归来。她哼嗨一声，将东西从背上卸了下来，放在木板地的店堂里，把山萮菜的茎、叶和根断开，然后摊开，像牛棚里的碎麦秆一样。

汽车驶过下游模型般的白桥。川流不息的红色，仿佛把沿着街道一直伸向远方的开阔的山峡也吞噬了。

“我并不喜欢红色。不过远远望去，有时候也是挺美的。”

“姐姐太爱穿红衣裳啦。”

“不过，多亏她特地为我们跑了一趟啊……咱们坐马车去吧。”

“坐马车到哪儿去？”

“到哪儿都行。”

马店坐落在村子的尽头。檐前的小鸟笼里，两只像是昨天刚刚逮来的绣眼鸟展开双翅，胡乱地扑腾着。

“喂，咱们买只绣眼鸟吧。”

“要是看到马儿……”

于是，千代子模仿他的口吻说：“喂，咱们买匹马儿吧。”

野绣眼鸟立在笼子里的红梅枝上，啁啾鸣啭。

“是只雄鸟。”

“你能辨认吗？”

“当然能辨认啰。孩提时，我在家乡的山上听惯了各种小雄鸟和雌鸟的鸣叫，也就记住了。”

家乡的山姿……然而，近来他的画里充满了无关的幻影。与其在梦幻中描绘家乡的山川，莫如把眼前的马粪画下来。

庭院里，空马车卸下了车辕，撂在那里。

今天也起风了，红梅的红色花瓣吧嗒吧嗒地飘撒在马厩里。他瞧了瞧马槽。花瓣当然落在了上面。

透过马厩，可以看见后面的那一片草木凋零的原野。这原野一望无垠。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点燃芒草。

那是野火。火焰如游丝，飘忽不定。不过它留下了黑色的痕迹，扩散开去了。

“柳绿花红，花红柳绿。”

这是他当时的口头禅。因此，千代子马上接口说道：

“柳未绿，花未红，当心，当心。”

不知是什么时候扔下的火柴盒，在脚下冒火了。

四

忽然，大象和骆驼从乡村街道上走了过来。

千代子在山茶林里摘了一枝山茶花，刚走到街上，眼前忽然出现了这庞然大物。

她“哎哟”喊了一声，紧紧揪住他的和服袖子，急忙转身绕到他的后面，仿佛要把他推回到山茶林似的。

大象滴溜溜地转动着尾巴。这尾巴酷似驯马师的皮鞭。骆驼走两三步一抬头，活像上古时代的武将。

大象好似农村姑娘，腼腼腆腆地把前腿向里收拢，然后叉开后腿撒尿。那姿势极像神社门前的牌坊。

“啊！”

千代子把脸埋在他的肩上。这是一只大公象。孩子们叫喊着退到路旁。

“哟，瞧呀，那山茶花。”

红山茶花漂浮在尿上。千代子一惊。那是一朵落花。她紧闭双唇，稍稍吊起眼梢，一本正经地凝望着那朵漂浮着的山茶花。

既然如此，干脆去骑骆驼吧，骑在两个驼峰之间，别有一番风味。

“真是上古时代的旅人啊。”

“大象和骆驼的脚步，令人觉得它们好像是穿着粗糙扎脚的旧草鞋行走。”

“骆驼也好，大象也好，跑起来都比马快。真令人难以置信呀。”

“唔，那是啊。当你看见它快跑的时候，可不就觉得它的腿跑得快吗？这些家伙就像是上古的遗物。古人的眼说不定看到了它们疾跑的姿势呢。就说人吧，如今还不都是装出一副比骆驼跑得还快的脸吗？”

“像那只猿猴吧。”

一只小猴得意扬扬地盘腿坐在大象背上，温驯地一动不动，活像个令人厌恶的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这么一来，连释迦牟尼也可以放心到极乐世界去啰。”

“为什么？释迦牟尼不是极乐世界的主宰吗？”

“据说释迦牟尼曾讲过：鸟和枭共栖一树，亲如骨肉时，我才圆寂。蛇、鼠和狼都同住一穴，情如手足时，我才涅槃……如今，象和猴是那样融洽呀。”

“象和猴本来不和睦吗？”

“谁知道呢。”

但是，大象隆起的曲线好似一座小丘，充满稚气，的确是又大方又丰满。

“啊！”千代子从后面拽着他的外褂。

“真长啊！”

骆驼伸长脖颈，把嘴伸向荞麦地旁的瑞香花。

“它大概懂得瑞香的花香？”

瑞香花含苞欲放。

总之，骆驼的脖颈本是U字形，忽地伸成一条长长的斜线。这条线看上去忽然变得秀美极了。修长修长的。

“那只骆驼摆出一副大彻大悟的圣人嘴脸……”

“再装得稚气点就好了。”

“山羊爷爷。”

“是指下巴上的胡须说的吧。”

此外，骆驼还有一撮鹦哥般的短刘海。

大象鼻子有时像尺蠖一伸一缩，有时像绦虫一盘一张，也好像动物学教科书里的绦虫头。它把鼻子卷起来，可以看见蚶子般的嘴。它的嘴不停地动，犹如平静的海在舐着光滑的岩石，又宛似蜗牛在吸吮着什么。

骆驼的嘴在吃青草。

“大象的眼睛令人讨厌啊。骆驼的眼神远比大象温和柔顺。大象眼睛可阴险啦。”

大象用团扇般的茶褐色大耳朵扇动着脸颊。可脸颊并不凉快。它那双似乎没有骨头的腿上，仿佛穿了一条又肥又大的旧裤子。

“这恐怕是流动动物园吧。”

“也许是吧。”

“准是个马戏团。”

不知不觉间，他和千代子也同孩子们及村里人一起，跟着大象逛大街去了。

一只小狗满脸稚气，仰望着大象噔噔地跟了上来。

“大概是去港市吧，它们乘不了货车，才让它们步行去的啊。”

大象伸长了鼻子，将炭包从炭铺的屋檐摔落下来，又轻而易举地把路旁的合欢树拔掉。

“哎哟，它不是要吃，而是要烧合欢树呀。”

南边层峦叠嶂。到达山岭得走三里半地。到港市还得走十一里的路程。山岭下的峡谷里，雪已经融化。也许鹿儿透过树缝间在窥视翻山越岭的大动物呢。

大象背着睡神行走。它拖着那耷拉得像个松软袋子的臀部，映着从竹林子上洒下的光斑，摇摇晃晃地走了。

“它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回程也得走这条路吧？”

千代子的语调好像是谈论亲人的事似的。

五

千代子拎着颜料盒和瓶子，随他来到了涂红漆的桥上。

瓶子是汽水瓶，是在旅馆里要来洗画笔用的。千代子把他的黑发带系在瓶口上。

颜料把水弄浑浊了，她拎着瓶子到小溪边换水去，朝对岸的山茶花扔了一块小石子。花儿没掉落。

松林在一片深褐色的昏暗中，隐隐地露出了一线亮光。

“等杉树的花粉像沙尘般飘散的时候……我就完成这幅画。”

“啊，这么悠闲……颜色全变了，还可以用吗？”

“颜料有的是嘛。”

他全神贯注地凝望着一派春景。

松木高耸。他并不爱那种高度。那种高度的忧郁情调，不合他此时此刻的心意。他的风景画的写实手法，眼看着从杉林的一角被破坏了。

他把杉林画成低矮的问荆草，主观上是想把它画得明亮些，可他又认为这样不行。

他发现逆着阳光看竹林，分外奇妙。而顺着阳光看，则平淡无奇了。

倘若不是逆着阳光，就看不清竹叶和阳光跳起古典式的轻柔的舞步。

也许不把一片片竹叶的形态表现出来，就画不出它的美。

但是，他从这太阳的波光中回想起来的，不是日本画中的竹，而是印象派油画中的青翠树林和平静的海，是一幅洒满点点光斑的林子和海面的画。

不，比起油画，他更想念音乐，是日本的乐器。琴、尺八……

“什么，尺八不就是用竹子做的吗？没意思。”

他笑个不停。

竹叶间的光斑翩翩起舞时，逆光看去，真是蔚为奇观。柔和的阳光透过竹叶的景色，使人如痴如醉。

可是，他的风景画必须摒弃这个山谷的染房所喜爱的艳丽颜色的影响。竹林是幽寂恬静而明朗的，却不是淡然无味的。竹林要比松林难画得多。

梅树从桥旁探出身子，向溪流倾斜，展现在他的眼前。

它好似窗玻璃的框架，支配着这风景的画面。为了把他紧紧地捆绑在写实的范畴里，它担任着风景测量器的角色。

花朵盛开。但是，在他的素描中，花儿被抹杀了。梅树作为风景画的近景，大得令人怀疑是个什么怪物。

作为一个风景画家，他对这样的梅树并不觉得稀奇。距离眼睛太近的东西，总像是大怪物。

他不看近处的梅，却观赏远处的竹丛和杉林。在他眼里，梅花如烟似云，很快就会悄然逝去。

也许是梅花的雄蕊曾叫他惊愕，他忽然若有所思似的说：

“它要消亡到哪儿去呢？”

梅花如烟似云，莫非全都渗透到他的内心深处去了？

倘若果真如此，正在描绘竹丛和松林小景的，难道不是他而是梅树？因此，这幅画与其取名“竹松小景”，不如叫“梅树”更为确切。

“啊，谁看了我这张画，恐怕也不会想到画中竟有大象和骆驼通过吧。”

“附上说明书就好了。”

“如果标上《大象骆驼通过梅园》这个题目，一看就明白啦。”

他一仰脸，躺倒在草原上。

“不对头呀，这是一张不折不扣的写实画……喂，咱们回东京就举行婚礼吧。”

“举行婚礼简直就像为了解闷似的。”

“我真想画一张人体画。”

千代子虽不是模特儿，但有一次她在他的画室里居然找不到自己的腰带了，只好把他的布腰带缠在自己的绸单衣上，到大街上的菜店去买萝卜。他想画那种姿态的千代子。

六

千代子猛然推开玻璃门，赤着脚从溪流边澡塘的门槛上走了过去。

“看来玻璃已经擦过，变得明亮了。”

“没有擦嘛。”

说着，她从和服袖子里拿出了一把新牙刷。

“旧的扔掉算了。”

他在浴室的廊子上大声喊叫。

“哎呀，这家伙一副女人的模样。”

飘来一股木头气味。那是河流上游木材厂的木屑味。

“真讨厌。你错拿了我的手巾啦。”

脱衣室里又扬起了千代子尖厉的话声。

她大概是不想用他的手巾揩拭自己的肌肤吧，把它展开，像一面旗那样遮住身子前面，然后从石阶上噔噔地走了下来。今早，莹白的乳房上不是染了透明的色彩吗。

他“哎呀”一声，望着溪流的小石滩说：“什么呀，春天来了。”

“是啊。”她也望着窗外说，“就说我吧，总算是个好媳妇，规规矩矩地把新牙刷买来了。”

他合起双掌，无所顾忌地打起水枪来。

温泉的气味很是浓重，似乎还夹杂着岩石的气味。

到溪边垂钓小鳟鱼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

千代子听说过“三月咬穗垂”这句话。就是说，只要穿着下摆破烂的和服在溪流中一站，小鳟鱼就会一拥而上，咬住穗垂（衣衫的破片）。春天竟能钓得这样多的小鳟鱼。

千代子也同旅馆老板垂钓去了，而后，将用红斑、紫斑、黄斑点缀得鲜艳夺目的鱼排列在一起让他观赏。

“比你的调色板艳丽多了。”

村子的空地上，搭了一间临时小屋，上演歌舞伎。

“我邀请了京都的朋友。请你也一起去。”

“京都的朋友？”

“他们是今天到的。”

她所说的京都的朋友，是一对年轻夫妇。

因为屋里暖和，那位妻子的肌肤滑腻滋润，细嫩光洁，仿佛要渗出带味的露水般的汗珠。

舞台上，一个穿着红衣裳出场的女子小便失禁，把舞台都染红了。

这个夜晚，仿佛有一股热气从这一片红色中升腾起来。

走出小屋，千代子不知不觉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地说：

“我的手都湿成这样了。那位太太把她丈夫的外套袖子盖在火盆上烘烤，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打进小屋起直到刚才，一直握住不放。一见面就这样子，真有点怪呢。”

“也没什么奇怪。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杂技团来演出时，她也把他拉出去了。

杂技演员带着猴子和狗。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长着一副玩偶般的脸，发出玩偶般的声音，她让狗倒立着走钢丝。一个观看表演的老太婆忽然扯开嗓门喊：

“我看明白了。啊，看见啦。别演了。多可怜呀，何必让狗也受这份罪呢。”

姑娘哭丧着木偶般的脸。

月夜归途上，雨蛙鸣个不停。千代子早就学会了模仿雨蛙的鸣叫。

他边走边观赏春天的植物。

“你把这个同珊瑚珠并排插在发髻上试试。”他将桃叶珊瑚果递给了千代子。

冬日里，他不知多少次将那样的红果攥在手里。

在黄瑞香花结出黄色花蕾的时节，他为了让她看看那没有叶子的灌木，特地领她走了山路。

“这种花从结蕾到开花，需要一个月。到了寒冷季节，成了秃树才开花，真够有耐性啊。”

看起来，马醉木的花穗活像小粒的白贝。

“你抓起来试试，软得像团棉花，你会觉得吃惊的。”

这腼腆的花丛，实在太好了。但是，木兰、绯樱、紫云英这类刺目的花儿，一旦盛开，就像大都会似的，使人眼花缭乱。此时他也想踏足深山的石谷，去寻觅款冬花了。

树木的幼芽也是如此。枫树和扇骨木嫩芽的红、柿树嫩芽的绿……对他来说，就像初生婴儿的颜色，是一个奇迹。五天当中总有一天，山野的林木一旦变成色彩缤纷的喷泉或阳伞，他也就不再赏景了。

这种时候，他总是茫然地望着房间的窗口。黑松的嫩芽像支铅笔，罗汉松的嫩芽像蜻蜓的翅膀在飞翔。

一天，以为是白色的羽虱满天飞，却原来是绵绵春雨。他折回来取雨伞。不，是来叫千代子的。

“喂，去看竹林吧。”

被蒙蒙细雨打湿的竹林，宛如一群绿色的长毛羊，正耷拉下脑袋在宁静地休憩。

“多优美的宁静啊！”

他悄悄地将手搭在千代子的肩上。

旁边的水田里，刚从泥土里钻出来三四十只青蛙，浑身沾满泥浆，不合季节地鸣叫不止。

采外景

把古色古香的镜子揩拭干净了。初夏的镜子真美。真想把那道山峡映在朱漆带把儿的小镜子里。那是一道艳丽的细细的峡谷，简直好像一条油画腰带似的。

峡谷里古老的树林，一齐展开了新绿的阳伞。

友子在马车厢里摇了摇合上的阳伞。她那把阳伞的伞尖，活像公共马车别致的小尾巴，也许她是在和着舞蹈曲子《竹苑中》的旋律摇荡吧。

因为这里是竹林丛生的峡谷。昨天她去电影制片厂，和导演相川在新到的那张唱片的乐声中，翩翩起舞了。

友子正跳舞的时候，发现了我。她那剪短了披到肩胛骨上的头发，像扇子般在右脸颊上散乱地展开。她把头露在相川的肩膀上，稍歪了歪，跟我打了招呼。相川也就势回过头来看我。他们两人的舞步变得有点不自然，这哪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呢。

这是美妙的弦乐器合奏的舞曲。舞曲终了。

“呀，欢迎你来。”相川迈开特别的大步走近我身旁，说，“明天要去农村采外景，一起去怎么样？”

舞蹈教师抓住一个梳着裂桃式顶髻发型的柔弱女演员，说：

“狐步舞洋鬼子味十足。不过情况不同，也没什么，也可以踏着《木曾小调》的旋律来跳嘛。你看着。木曾川，有撑撸的人，木曾川里湍流急水漫漫……”他唱着跳起木曾舞，舞场的人都笑了。

所谓舞场，不过是镶玻璃的摄影棚的一角。

“明天采外景是很悠闲的，去看看初夏的农村怎么样？”相川又说了同样的话。

“去寻访初夏呀。”我说着，用微笑来掩饰自己的感情。友子也说：“对，真的，请你来好吗？我准备新夏的橙子做礼物，给你送到车站去。”

“我只想要那充满初夏气味的橙子。”

“对不起，失陪了，快开拍了，我得请人给我梳梳头……刚才的舞曲《竹苑中》很有东方歌谣味，旋律也不错吧。”

“对，在乐器店的月报上刊登了吧。”

她拿着病房的道具、紫丁香的花瓶，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友子和相川为什么如此惊慌呢？

拍摄——还是相川当导演。友子扮演一个艺伎，是女主角的妹妹，她坐在绯牡丹花样的床铺上写情书。其他艺伎和见习艺伎在里屋围圈而坐，等待接活儿。新闻片的电影记者和布景画家一边品评着这些女演员的优劣，一边站在布景之外。电影记者指着友子说：

“她是这个电影制片厂最标致的一个。她叫什么？”

“看来谁都注意到她呀。她不久即将走红，现在是，哎，女配角和准骨干演员之间吧。”

“个子不矮吗？”

“她的肩膀太美了，看着她的坐姿，谁都会这么想的。不过，丰姿也是第一流的。让她站起来看看。”布景画家说着向她招手：“友子，请你站起来看看。”

友子站起身走了过来，在布景的一头屈膝蹲下来。大伙的视线一齐集中过去，她那施了厚厚一层白粉的脸颊倏地飞起一片红潮。连记者都不好意思地沉默了。手足无措的友子，漫不经心地微微点了点头，走到里面去了。布景画家一边目送着她，一边说：

“她的线条本应更美的呀。和相川那什么之后，体形走样了。”

我如坐针毡似的逃了出去。好吧，明天我和相川两人去农村，得把友子的事痛快地解决一下。

那天清晨，车站上只有相川和友子两人。也许我没来正好吧。友子不是拿着橙子来送行……她在公共马车里，一边挥动阳伞，一边像是想起昨日的舞曲而欢闹似的。

“夏天的风从山上来，吹动放牧的三百匹小马的耳朵。”

清风拂面，她十分高兴。

我挖苦地说：

“郁郁不乐春心，只待棕榈花苞肥满时。”

我一人受羞辱，在旅馆的温泉里用温泉水洗了洗几乎要哭的脸。友子挂着一副严肃的面孔，走进了澡堂。她把脱下的衣服乱扔在一边，在浴池边咕噜噜转圈。

“喏，请你好好看看我的身体，看看体形是不是走了样。昨天我的穿着太不好了。相传你说要好好看看我清净的身子，这是爱猜疑的人的坏心眼。”

她愤愤地说着，泪水潸潸地滚落下来。

这正是初夏——犹如初夏一般充满朝气的处女的裸体，映照在洁净的镜面上。同绿叶与白藤花一起……

闺房的舞蹈

“一个闺房里住一个妻子。”这是埃及妇女十字军的标语。换句话说，就是“一夫一妻主义”。

金字塔、狮身人面像、木乃伊以及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关于埃及，恐怕很多人只知道这些，而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妇女们悲惨的婚姻生活吧。她们像活生生地被埋进坟墓里的木乃伊一样。她们脸色苍白，被幽禁在永远不见天日的监狱里——这绝不是夸大其词，完全是她们的实际情况。她们当中最先觉醒者的团体“妇女十字军”，为了争取现在才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一夫一妻制的幸福，甚至必须浴血奋战。数千年来，埃及的妇女就是在这种恶习下受尽了凌辱。

伊莎·特莱密夫人说：“埃及的处女们不亚于世界上任何国家的姑娘，是很美丽的。但是，埃及的妻子们比世界上任何国家的妻子们都丑。为什么美丽的处女，顷刻之间就不得不沦为丑陋的妻子了呢？为什么她们的美丽竟像牵牛花一般，是那样地短暂无常呢？为什么埃及的妇女在世界上是最早衰老的呢？”

这答案是很简单的。那是因为埃及的婚姻制度不好的缘故。于是，妇女十字军要对这种数千年来的社会恶习进行一次大改革，来逐步拯救埃及的妇女。领导这一活动的是伊莎·特莱密夫人，她是埃及的新光明和憧憬的象征。

提起伊莎·特莱密，这当然是埃及妇女的名字。她姑娘时代的名字叫玛格丽特·斯图尔特，正如这个名字所显示的那样，她本是个美国姑娘。从一个美国野丫头成长为今天的特莱密夫人，其中有一段奇异的浪漫史。

她在美国大学毕业后不久，到了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遇见了一个外交官家庭出身的埃及青年。

“听说贵国认为一夫多妻是当然的事。在一个家庭里有五个甚至十个妻子，关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闺房里，被当作男人的玩物，是吗？”

她忽然严厉地斥责这个埃及青年。

“你回国以后，也会变成这样一个暴虐的男人吗？”

“不，我……”这个刚从慕尼黑大学出来，接受了欧洲新教育的青年顿时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很同情埃及妇女，也觉得埃及的婚姻制度不好。不过，施行一夫多妻制的不止是埃及，它是包括土耳其和中国在内的东方的风俗习惯，自古以来就有漫长的历史，因此……”

“因为是历史就不能改变吗？过去的所有历史都在改变嘛。只要有具有改变力量的人……现在在美国，像我这样的人也为了争取妇女参政权而活动，这种活动有可能成功。一想到还存在像埃及这样把女人当奴隶看待的国家，作为个人就无法沉默。”

“总之，埃及同欧美等文明国家不同。不实地到我国来看一看，是不可能了解情况的。”

“我一定去。”

第二年她如约去了埃及，在尼罗河上荡着小船，游览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那犹如神秘的梦般的景色。不知什么缘故，那艘船着火了。要想逃脱火海，只有靠水。与她同行的英国女子跳入河里溺死了。幸运的是她和同船的人们都被救上了岸。那里是令人怀念古代埃及文化的大寺院遗址。她回到首都开罗，还总是怀念那寂寞的废墟的景象，按捺不住还想重访的心情。因此，四五天后，她大胆无畏地只带了唯一一个向导，再度寻访那荒芜的寺院遗迹。

命运比小说更奇妙。她在那废墟上遭到一伙阿拉伯恶汉的袭击，被他们带到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去。可是，恶汉们郑重地对待她，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只索取两万美元来赎身。远离祖国，无人认识……她万般无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埃及人，就是那个埃及青年。

尽管他们仅有在奥地利首都的一面之交，然而如今在这种情况下，可求助的除了他以外别无旁人。于是她给青年写了一封信。几乎与此同时，她患上了热带特有的凶猛的热病，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少天，她猛然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舒适地躺在游艇里，安详地漫游在尼罗河上。身旁有位英国医生侍候着。游艇是那个青年拥有的。她在青年的陪伴下，返回了首都开罗。在他家疗养期间，她从心底对青年的家人产生了一种亲切感。不觉间，两人萌生了恋情。数月后，青年终于向她求婚。

“如果你只爱我一个人的话，在埃及的男人中，只有你一个人遵守一夫一妻之道的话……在爱的面前，我对人种的差别之类的问题倒无所谓。”

“我怎么可能爱除了你以外的女子呢。哪怕成为整个埃及的笑柄，我也绝不纳一个妾……我要为你建造一间最美的闺房。”

“闺房？”她不由得反问了一句。所谓闺房，就是埃及特有的妇女房间。妇女房间听起来挺好听，然而实际上就像是男人把无数花瓶收藏在仓库里一样，那是把妻妾们圈在里面的地方，是埃及妇女们在其中逐渐变得苍白衰颓的地窖，是数千年前的远古以来的监狱，难道不是吗？但是她想，为了拯救受闺房痛苦折磨的埃及妇女，自己就非得进入闺房不可，就非得入乡随俗不可。于是，她也成为闺房中的人，在那里像埃及妇女那样静静地生活了十年。幸福极了，幸福得甚至忘记了诞生自己的故乡，甚至连自己是个美国人也忘却了。出乎意料，闺房竟成了无与伦比的快乐场所。

她在世界上最疯狂的美国姑娘中，也是个提倡妇女参政的新女性，而她现在却成了反戈一击的人。

“我从埃及的闺房制度中感受到的女人的幸福，绝不亚于文明国家女人的幸福。即使男女同权，女人在政治上、经济上与男人一样工作，也体会不到女性原本作为一种温柔被动的生物所拥有的幸福。我觉得在女性般相亲相爱的家庭生活、在摆脱了所有生存竞争的烦恼之后的休息中，就有女人的幸福。在家庭里，妻子能有一间可以好几个小时完全离开丈夫，独自一人待着的妇女房间——我觉得埃及的闺房就给你这样的幸福。对于不了解温馨的休息的欧美女人，我甚至想向她们推荐这种闺房制度。首先，闺房使女人的身体变得神秘，使女人的魅力充满诗意。”

就是说，女人的化妆间不让男人窥见。既然如此，为什么这种闺房是一夫多妻制的埃及悲惨婚姻生活的病根、女人衰老多病的原因呢？对她来说，这是个简单的问题。那是因为闺房不健康的缘故。

美丽而健康的处女，一旦成为妻子，被关进了闺房，圈在日光照射不到的房间里，过着恍如躺着不动的生活。因此脸颊的色泽很快就褪去，瞳眸的光辉会消失，下巴也会成为丑陋的双层下巴。胖得像水肿，肌肉松弛，大腹便便。完全丧失了能够抓住丈夫心灵的女性美，衰弱得连性要求也无法适应。丈夫自然就要去寻求年轻美貌的女子。当第二个姑娘成为妻子之后，也会走与第一个女人同样的道路。于是，丈夫又去找第三、第四、第五个女人……这样在整个埃及的家庭里，脸色苍白丑陋的女人便充塞了闺房。

“因此，如同男人不好一样，女人也有罪。不光是埃及，一般地说，东方的女子一旦结婚，简直就像被抛入沉重的栅栏里，过着与姑娘时代判若两个世界的生活，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婚姻悲剧的原因，忘却了要保持女性美的事。埃及的妇女必须懂得真正的女性美，因为如果不努力保持这种美，就没有权利要求男人实行一夫一妻制。”伊莎·特莱密夫人说。于是，她一方面勇敢地主张一夫一妻制，另一方面开展鼓励已婚妇女变得更美的美容运动，并给它冠以“闺房仪式”的美名。这是她设计的一种美容舞蹈。

她的丈夫特莱密是个拥有埃及王室血统的贵族，因此她的运动获得诸多的方便。但是，要让数千年来闭锁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的埃及妇女觉醒、要求男人赞成这种觉醒，绝非容易的事。但是，现在她说：

“一个闺房不是安置众多丑陋的妻子，而是一个美丽的妻子。”

她的声音响彻埃及，她的闺房舞蹈被广泛推广。拯救埃及妇女的工作，也就成为拯救埃及男人的工作，因此得到男人和女人的感谢，她也被推崇为给埃及带来真正的爱的幸福的女神。因为有了她，埃及妇女的地位才有提高，已婚妇女才变得更美，才逐步推行婚姻制度的大改革。

看到她的“闺房仪式”之后，有名的法国女性美研究家坡阿托博士说：

“我从未见过像现在埃及首都开罗和亚历山大港实行的闺房仪式那样，使女人的身体变得那么美丽、那么轻盈的东西。任何妇女只要实行六个月，身体大概都会发生判若两人的好变化。多亏有了特莱密夫人的倡导，埃及妇女才得以逐步体味到再生的喜悦。”

回想起来，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日本妇女的身体由于近年来体育的进步，也起了很大的变化。一个女人在受到古老历史的沉重压抑、无知者众多的埃及以身作则，把这项工作完成了。还有，特莱密夫人的话，对今天的日本男女来说都是含有许多教训的。

温泉旅馆

夏逝

一

她们像一群动物，赤裸裸地爬来爬去。

丰盈圆润而又朦胧的裸体，在昏暗的腾腾热气中，用膝盖爬行着，活像一群光滑而黏糊的动物。唯有肩上丰满的肌肉抽搐着，一派农忙时的景象。黑发的色泽又映出一幅人间的图景——简直是水灵灵的，高贵而又悲伤。这是多么艳丽的人间图景啊。

阿泷扔下刷子，像跳木马一般忽地跃起，越过高高的房门，忽然对着水沟蹲了下来。水声渐渐细小了。

“是秋天啦。”

“真的，刮秋风啦。入秋以后，避暑地非常冷清，像港口的船儿全出了海一样……”澡塘里传出阿雪娇媚的声音。那是一种模仿热恋中的城市女子的声调。

“别神气啦，矮个儿。”阿芳用刷子敲了敲阿雪的腰部，“才八月初，东京人就说是秋天啦秋天啦，他们以为山里常年都刮秋风呢。”

“阿芳，我要是那位小姐，会说得更加悦耳动听呢。入秋以后，避暑地冷冷清清，如同找不到对象的老处女。”

“对不起，别看我这样，我还正经八百地出嫁过三次呢。像你这般年龄的时候，正式结过婚，有过丈夫呢。”

“那么……就说入秋以后避暑地冷冷清清，就像离婚三次回娘家的女人。这么说怎么样？”阿雪边说边向河滩跑去。

阿泷伸了伸腰，依然蹲在水沟上，凝望着城里人所说的“秋天”的景象。然而……月色下，仅仅浮现出故乡的山脉。她即使进了城，也不会记起温泉乡这溪谷的流水声。月光透过栎树叶，洒落在五个月都没休息玩耍的她那鼓鼓的肚皮上，好像是斑马的样子。

阿芳把头探出窗外。

“阿泷，你还是那种坏习惯，那条河是洗餐具的呀。”

“什么餐具？”

“下面有香鱼的鱼篓，还有人淘米，不是吗？”

“流水会把这些东西冲掉的呀。”

“这个混蛋！”

阿泷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阿雪会游泳吗”，就攥住小姑娘的手腕，走过河滩上的桥。阿雪裸露着身体，羞羞答答地瑟缩着腹部。阿泷看见阿雪这副模样，就猛然敲了一下她的头。

“喂！”

“我脚痛呀，人家光着脚呢。”

不用说，澡塘里的人正议论着她们。两人的头发又长又粗，格外丰盛。那些濡湿的乌亮黑发，不由得使其他姐妹感到她们俩身上有一股天生的诱人魅力。况且两人整个夏天都是同床共被。今宵还会拿到八月份的分配呢。

“她们一定是把客人给的份儿，向账房虚报了。真是活该，现在两人正要偷偷去谈呢。”

“还说什么对平均分配不服气……”

事实上，她们七个人对这种“平均分配”的正当做法，都怒不可遏。就连得到的份儿最少的农村姑娘阿时也都感到……对了，她只是因为这个缺点，才特地从澡池中把头抬起来，说：

“她们的出身与我们不同呀。一个是肉铺女佣出身，一个是艺伎馆保姆出身……滑头是当然的。”

阿泷像抱着一捆蔬菜似的把阿雪抱起来，走过桥对面的踏石。这一座桥通向溪流中的小岛。岛上兴建了水榭，构成旅馆的庭院。月光犹如成群的银色候鸟行将淹没似的，洒落在四周的深水里。岩石的莹白，同对岸杉林的秋虫啁啾浑然一体，逼近她那赤裸的身体。

大概是已经清扫完澡盆，传来了将水桶放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阿泷在水榭柱旁发现了花炮。阿雪从百日红的枝头上，取下客人的游泳衣穿上。

“瞧，这么长，都到膝盖啦。”

“是男人的呀。”

留下来的那几个女人穿着睡衣从桥上走了过来。她们往常应该已经像根棍棒，躺倒就睡了。今天，连每晚由两人轮流打扫澡塘的事，都七个人一起干了。她们手头有钱，犹如欲望节的前夜……她们嘲笑穿着又肥又大的游泳衣、梳着桃瓣形发髻的阿雪，又回忆起夏天男客的种种许愿，感到饿极了，就恶狠狠地数落起客人们的缺点来。于是阿泷说：

“阿时和阿谷只干到明天了，让咱们放花炮来告别吧。”

花炮濡湿了。

“阿雪，秋天就像濡湿了的花炮。”

她说着粗鲁地又一连划了十五六根火柴。嘭的一声，火球穿过了长满嫩叶的樱树树梢。

大家抬头仰望，齐声欢呼。她们看到晒台上闪过一个穿浴衣的汉子。旅馆建在溪流边的斜坡上。同外面的正门是水平的，后边的晒台矮得人们都可以跳上去。闪现的汉子好不容易把晃荡的脚搭在圆木柱子上，笨拙地使劲往上爬。

“啊，那是鹤屋嘛。”

“这样好色，让人怪难受的。”

她们扬声大笑，阿芳嘘的一声用手制止，说：

“我早把走廊上的门上了锁，他绕到后面去了。”

汉子像发疯似的，拼命拉着挡雨板，转眼间卸了下来，用双手举起，连人带板倒落在女佣的房间里。窗子里漆黑一团。阿芳倏地向桥的方向跑去。大家慌乱起来。阿泷冲着正脱游泳衣的阿雪说：

“管他呢，大伙都在担心自己的荷包哪。”

阿泷说着使劲地搂住对方的肩膀，倒在地上了。

“还有花炮哪。”

从河流上游妓馆来的两个女人，摇晃着身子，从岩石上跳下来，要在旅馆的温泉浴场偷偷洗澡。后边还跟来了几个汉子。阿泷扔下膝上的阿雪，站起身来说：

“畜生，那个女人由我去收拾！”

二

阿泷家的庭院里有块种着大波斯菊的花圃。这个花圃还圈上了竹篱笆，饲养着鸡。长长的花茎横七竖八地倾倒下来，沾满了泥土。这是孤零零的一间房子，处于村子的墓山到山谷的梯田中间，阳光充足，凉风习习。房后的竹林遮掩着草房的房顶，像游来游去的沙丁鱼群，婆娑多姿。阿泷和她的母亲却从未听过竹叶摩擦的声音。

打十三四岁起，阿泷就能骑着无鞍马跑东跑西。她背着满篓绿油油的山萮菜，扬鞭策马从山上飞驰而下，犹如一阵绿色的晨风。

她十五六岁上，在正月和夏季的两个月旅馆缺女佣的时候，就去帮忙。她在澡塘里赤着身子的时候，泡在温泉里的男客们的话声就戛然而止。她那健美的手脚，看上去像个妙龄的姑娘。她就是块白色的铁。

阿泷的腹部和她母亲的腹部，展现出两个女人的种种……母亲邋邋遢遢，躺下就入眠，女儿坐在她那松弛的胖肚皮前，凝然不动地瞧着。她忽然呸的一声把嘴里的唾沫吐了出来，复又酣睡了。她们被父亲遗弃之后，母亲的肚子就格外突出地映在阿泷的眼里。

她的父亲在同村的一条大街上，同小老婆生活在一起。一天，她在路上迎面遇见了父亲，他问道：

“你母亲怎么样？”

“睡得好着呢。”说罢，她赶忙擦身而过。

十六岁的阿泷驱使着马和母亲耕种田地。快到插秧季节时，把水引进地里，母亲将横木上带有疏齿的犁套在马上，让马拉犁。阿泷在田埂上瞅见这一切，忽然咚地跳进水田里，狠狠地打了母亲一记耳光。

“混蛋，犁都漂着呢，犁！”

母亲依然握住犁把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阿泷用胳膊肘儿撞倒母亲，把犁夺过来，说：

“你好好看着！”

母亲一只脚跪倒在泥田里，一边仰望着女儿，一边对旁边田里的人说：“我呀，这回又有了个可怕的丈夫。相形之下，还是前头的丈夫更温和些。”说着像大姑娘似的，两颊飞起了红潮。

夜里，阿泷背向母亲，母亲脸朝阿泷睡着了。

母亲扛着锄头和犁，跟随骑着无鞍马的女儿，急匆匆地小跑着回到家里。洗衣做饭全是母亲的事。母亲越是受女儿驱使，就越是渐渐忘却了丈夫。而且心脏的悸动也变得容易凌乱了。她只要呆呆地沉思起丈夫的事来，就会挨女儿的痛打。她哭泣时，女儿就离家外出。

“等一等，阿泷。穿那样的破草鞋不像样啊。”母亲说着就紧追上去。

母亲拼死拼活地干。她的眼神变得像猫一般温顺。女儿的眸子却像黑魆魆的豉豆虫，炯炯地闪动着。

阿泷穿上和服出席旅馆的酒会，她的身材虽然高大得足以一把摁住客人的胸膛，那双明亮闪光的眼睛却使客人魂牵梦萦。

阿泷在旅馆里。十六岁那年岁末，她一个人在洗刷澡盆的时候，妓馆的女人们带着三个醉醺醺的客人，从后门走了进来。

“阿泷？……让我们洗个澡吧。哟，空得很啊。”

“水都集中在热的地方呢。”阿泷手里拿着刷子站在澡塘的角落上，显得有些拘谨。

澡塘就是地板下面的石洞。用木板把大水槽隔成三段。第一段水槽溢出的温泉，流到第二段水槽里，泉水的热度也就渐渐减低了。

妓馆的两个女人在温泉里一边把浓重的脂粉洗掉，一边高声谈论阿泷的身体。男人们被少女娇艳而玲珑的美弄得神魂颠倒，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儿。女人们则公开争论起阿泷的身子是不是保持着贞洁来。男人们细嚼着这些话。阿泷从他们的目光中，感到自己是赤着身体的。女人们半坐半蹲，给男人们搓背。一个女人说：

“阿泷，这里有个空位，你来给搓搓好吗？”

阿泷正在发呆，仿佛咽下了一块硬东西。这时她慌忙站起来，走了过去，跪在男人的背后。他好像是山那边银矿的矿工头。阿泷按摩着那矿石味浓厚的壮实肩膀，手不禁颤抖起来。她紧紧合拢膝头，还是觉得一股寒颤从脖颈直窜全身。她惊慌地赶忙泡到温泉里。

两个女人瞧不起外行，以娼妓心术不正而自豪，一味向阿泷劈头盖脑地倾泻毒言恶语。阿泷一声不响地转动着两只眼珠，发出闪闪的光芒。

其中一个男人穿上棉袍，轻轻拍了拍阿泷的肩膀，说：

“姑娘，上我这儿来玩吗？”

“嗯。”

阿泷刚一应声，她的肩膀立即被那人搂了过去。

雪云笼罩着夜空，河滩上寒风萧瑟。穿着一件毛织睡衣的阿泷刚洗完澡，赤脚都冻僵了。她吧嗒吧嗒地走着，仿佛被岩石吸住一样。一阵阵透骨的寒气，从脚心传了上来。她觉得腿脚冻僵的时候，心里就难受得骂道：“畜生，畜生！”

对岸杉山上的雪，宛如降雾似的飘落下来。

起初，阿泷把脸埋在两手掌心里，不久就将右手拇指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咬了起来。

她抽出来一看，齿形的伤口流血了。

她迅速把右手藏在怀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想要打开同邻房相隔的隔扇——她明知隔扇那边有三个女人正同客人……她只把手搭在隔扇上，照例在心里狠狠地骂道：“畜生，畜生！”连瞧也不瞧男人一眼，就出了后门，向沿山谷的小路走去。

走不到百来米，就听见两个男人的脚步声从背后一溜烟地追赶上来。女人们则在他们的后面尖声咒骂……她胜利了。阿泷像摔倒似的忽然伏在河边，咕嘟嘟地大口喝起冰凉的河水来。她隐约看见赤脚飞跑过来的男人们呵出的白气，又喝起水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家里，像粗野的汉子拥抱女人那样，紧紧搂住母亲入了梦乡。

此后过了三四个月，已是春天了。一天夜里，阿泷从比自己高一倍的山崖上往街道跳，挫伤了脚脖子。住进镇医院的第二天，她流产了。在医院只待了十天，她就回到村子里，父亲已经回家来了。她把母亲踢翻在地，同父亲扭打起来。

“这么卑鄙，趁女儿不在家，干出这种肮脏事，谁愿意待在这样肮脏的家里呢！”阿泷说罢，就乘当天的公共汽车到了镇上，当上了肉铺的女佣。

这年夏天，七月底肉铺比较清闲，她又回到村子，到旅馆去帮忙了。两年前发生的那种事，如今又不由得在阿泷的心中翻滚。她真想去嘲笑一番那些妓馆的女人。

三

为了让温泉的热气流通，不论冬夏，澡塘的后门和窗户都是彻夜敞开着。

妓馆的女人经常带着客人，沿着溪流偷偷地从这个后门溜进旅馆的澡塘。两年前的冬天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不过，对阿泷来说，冬夏却不尽相同。

“什么呀？你还在抓着湿花炮哪。”阿泷一边走过板桥，一边对阿雪说。

“咱们俩洗澡去，挫挫那帮家伙的锐气……那帮女人同阿雪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嘛。是真的呀，阿雪。不过，要是那帮家伙瞅见阿雪的笑容，她们恐怕都要哭丧着脸呢。”

“影响买卖可就坏了。”

“噢，到底是艺伎馆的女佣。难道男人的游泳衣同这个还有什么不同？话又说回来，我一个人足够了，你回去睡吧。”

“鹤屋在房间里呢。”

鹤屋就是这附近的化妆品批发商。每月月中和月底，他前来讨两回账款。他推光了头，剃净了络腮胡子，面孔光溜溜的泛起青色，使他显得更加胖墩墩了。他一醉酒，就发疯似的用筷子敲碟打碗，边敲打边吵闹，然后睡上两三个小时。一睁开眼，定要攀上晒台，哪怕要付出千辛万苦也在所不辞，这是惯例。总而言之，非要闯入女佣的房间不可，不然就不能成眠。简直是不折不扣的闯入。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为，十年来一贯如此。他每月照例来两次，近似献殷勤了。

但是，阿雪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姑娘。

“那种醉汉，马上就会睡熟的。”

阿雪即使挨阿泷说，也不回去。

“好了，我在河边温泉等你。”

溪流岸边另有一处白木造的澡塘，像一间警戒火灾的小屋，非常简陋。她们管它叫“河边温泉”。

阿泷从旅馆澡塘的后门咚咚咚地跑下石阶，忽然听到有人说，“在河里太冷啦”，她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澡塘。女人们一边躲闪飞溅过来的水花，一边招呼说：

“晚上好。”

“晚上好。”

阿泷把身子沉入水中，温暖的泉水哗哗地溢了出来。

“我们借用你们的温泉啦。”

“噢……还以为是我们的客人呢。”

两个客人都是学生模样。阿泷大胆地站在他们两人面前。他们感到仿佛有一阵暖风吹拂过来，于是走出了澡塘，坐在边上，把头耷拉下来。

“要是先打个招呼就好啰。我们以为你们停止营业了。”

“好了……我也想向阿笑借点东西。”

向阿泷打招呼的这个人名叫阿清，外号黄瓜。她瘦削得像条黄瓜，脊背微弓，脸色苍白，常常卧病在床。但她很喜欢孩子，要么给附近人家照拂婴儿，要么同三四个幼儿在公共温泉洗澡，只有逗弄孩子，才是她的乐趣。女人们曾同村里商定，不拉当地的男客。可是这条保证只有阿清一人严格遵守。当然，她是外地人。她想，既然是在这村子把身体搞坏的，就要死在这个村子里。每逢她卧病在床，就幻想着她爱抚过的那些可爱的孩子，在她的灵柩后面排成长长的行列，为她送殡……

因此，阿清像冬日微弱的阳光。就说阿泷吧，她只要看见阿清，就会立即被阿清所感染，免不了要跟她聊上几句家常。

另一个女人却瞧也不瞧阿泷一眼，只说了声“晚上好”，就一声不响地像酣睡过去了。她睫眉深黛，衬着两只明亮的眼睛。桃瓣形的发髻像抹过油似的，浓密光滑，斜垂下来。白皙的扁平脸露出一副朦胧的睡相……在她这张睡脸上，镶嵌着两片蓓蕾般的芳唇和长长的睫毛，像是另一种有生命的东西，鲜明地浮现出来。眉毛未加修饰，自然蓬乱地长着。无论是耳朵、颈项还是手指，任何一个部分，只要你看上一眼，牙齿就觉得发痒，简直想咬一口。这种温柔之感，使阿泷马上意识到她大概就是阿笑。

在这个村子的十几个低级饭馆的女招待中，唯独阿笑特别有伤风化，当地派出所的警察曾多次勒令她离开这个村子。因为村议会议员的儿子之流同她来往频繁。她是天生的女招待，太风骚了。

阿笑在阿泷尖利的目光的逼视下，依然心荡神驰地从温泉里走出来，坐在澡塘边上。她水灵灵的肌肤，宛如一只羞白的蛞蝓，令人感到她体态丰腴，没有一丁点污垢，柔软而圆润。那身脂肪犹如蜗牛肉，伸缩自如，像是一只爬行动物。阿泷恨不得在她那白净的腹部上跺它几脚……阿泷好像遭到男人那种情欲的突然袭击，使劲把手伸到阿笑的膝上。

“借条手巾用用嘛。”

阿笑忽然像蛞蝓般缩起身体，试图用胸部遮掩自己的肚子。一失去手巾的遮蔽，就看到一小片伤痕——一条白色的瘢痕。

阿笑的耳根都染上了红潮，这红色又一点点朝她的胸部、腹部爬来。阿泷望着这天仙般美丽的血色，不禁产生一股无以名状的忌妒，以及难以忍受的快感。

“手巾不好借哟。”

过了一会儿，阿泷望了望河边的温泉。

“阿雪，那边有两个又英俊又老实的学生哥呢……咱们到瀑布那边去玩玩好吗？”

阿雪在澡塘边的水泥地上交抱着双臂。阿泷从温泉里把脸颊轻轻地靠到她的臂膀上。

“哎哟，睡着了吗？对，你……要多加珍重啊。”

阿泷回到旅馆，已是黎明时分，树干和河滩已呈现出白蒙蒙的影子。阿雪还在河边的澡塘里打盹。她依然交抱着双臂，仿佛要紧紧抱住自己的贞操与道德……

四

阿雪珍惜《修身教科书》的外壳，像雏鸡爱惜它屁股上的蛋壳，又像脱下的蛇蜕非常讨厌地贴在她身上的某个部位。

虽说都是梳桃瓣发髻，可她是住在城市附近的海边温泉街，又是在艺伎馆里当佣人，她那颈后的发髻显得特别妖艳。艺伎的早熟和海边姑娘的健美融成一体，集中在这个姑娘身上。脸颊红似苹果，线条鲜明的双眼皮陪衬下的两只圆圆的眼睛，轻佻地转动着。山村里罕见的——这句老话，谁都会觉得新鲜。

就是在那样的温泉旅馆里，也有各式各样的男人前来向她求爱。他们既不是真心实意，也不是乱开玩笑。她既不认真，也不当儿戏，一概委婉而巧妙地躲开。同时，她也不像其他女人那样渲染这类风流韵事，加以吹嘘。因此有一回，一个学生哥对她说走了嘴：

“阿雪，你年纪轻轻，却很老成呀。”

阿雪陡地变了脸色。

“你小看人，十足的书呆子！还这么傲慢……你以为人家在艺伎馆待过就好欺侮吗？”她说着把盘子扔在地上，掉头就走了。此后那个学生在那里待了一个来月，她都没跟他搭过一次话。

比如说，当她同阿芳两人值班，负责清扫澡塘的时候，她就佯装打盹。当阿芳用刷子把她敲醒时，她便说：

“我看见你有三副面孔啊。我先去睡好吗？你的床，我会给你弄暖和的。”

就这样，阿雪受到了全部姑娘的照顾，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显得十分开朗。

“哟，这块围裙真漂亮啊。”

有一回，一个女客看见阿雪，惊讶地说。

不知阿雪什么时候从哪儿收集到这些五彩缤纷的小块花布，剪成整齐的三角形，然后拼凑成这块漂亮的围裙。

她初到这家旅馆，是某年的夏末，正是旅馆缝制新棉袍的时节。缝制完了二十几件棉袍，阿雪同时也做好了一件相同花样的男童夹袄，那是她用裁剪剩下的小碎片拼制的。据说是送给弟弟的。

旅馆老板娘惊愕之余，夸奖了她一番。老板听后说：

“对这家伙不容粗心大意，得提防着点。”

阿雪还收集客人抽剩的烟蒂，把烟嘴掐掉，积攒起来。到了一定数量，再把它剥开，用报纸将烟叶包好，寄给港町的爷爷。

长期以来，旅馆老板娘都是亲自把烟缸里或是小火铲里的烟蒂捡起来，将烟嘴一一掐去，放在大纸箱里积攒起来。村里的老人来时，老板娘就拿出来招待他们。老人们把它放在烟袋锅里，边抽烟边天南海北地长聊起来。有的老大爷就是冲着烟蒂来的。

然而，老板娘这种老嗜好，由于阿雪的关系忽然中止了。

阿雪的母亲——她的继母，是港町女招待出身，每隔五六天就浓妆艳抹，领着阿雪的弟弟出现在这家旅馆里。她一个劲地奉承旅馆里的人，悄悄向阿雪要零花钱。

阿雪的父亲是临时搬运工，到这里来干活，住在邻村老乡家铺着旧榻榻米的库房里。在故乡港町，从海边温泉街到另一条温泉街的半道上，有一个渔港，她爷爷就住在那里，等着孙女送来烟草和腌山萮菜。

公共汽车绕过稍高的海角，眼前忽然展现一片美丽的色彩——海岸这边绵延不绝的山茶林花朵盛开，那边的蜜橘山染上了一片黄澄澄的颜色。一条笔直的路贯穿其间，向下面的海湾伸去。海港里整齐美观地停泊着三四十艘渔船。透过树木的缝隙，只能看见大瓦顶和仓库的白墙。在景色宜人的镇上，谁能相信还住着一户像阿雪这样的贫苦人家呢。据说这里还是一个不用交税的模范村。

阿雪的母亲就在这个镇上生下了她的弟弟，产后发高烧，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发疯了。白天，父亲和爷爷都出门干活，阿雪留守家中，她趁母亲疯病发作的间隙，悄悄把婴儿抱到母亲的乳房下。父亲早出，总要用草绳把母亲的手脚捆绑起来，每回都是阿雪帮她解开的。母亲发病只四十天，就溘然长逝了。

那年阿雪十岁，刚上普通小学三年级。她是背着弟弟走读的。父亲他们的吃穿，一切都由她照拂。她捡了一只野狗来喂养，这是她唯一的奢侈品。她夜半出门要奶，狗忠实地跟在她后头。

教室里，坐在阿雪身旁的孩子哭了起来。

“我不愿意跟一个小保姆排排坐。”

每当阿雪背着的弟弟啼哭的时候，阿雪只好离开教室。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她要给弟弟换尿布，还得去要奶。

尽管如此，她还是考取了第一名，升上了四年级，全校为之哗然。在升级仪式上，她还是背着弟弟走到校长面前领奖。学生家长目睹这个场面，不禁潸然泪下。据说校长曾拜托县知事表彰她，这消息也传到了阿雪的耳朵里。但是，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们抓住她的弱点，把她奚落得抬不起头来。阿雪从四年级的暑假开始就辍学了。

阿雪好歹独自把弟弟抚养到三岁。继母来了，可洗衣做饭依然是阿雪的事。阿雪背着弟弟在地里除草的时候，继母揪住她的头发，拉着她在泥田里团团转——这样的事，附近的人每天都可以看见。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那时候留下的伤疤。”阿雪在温泉旅馆的温泉里，指着自己的胳膊和胸口让别人看，那动作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魅力。现在她却边说边轻佻地笑。

然而，当时她着实可怜，温泉街的伯母就把她领了回来。在小学校长等人多次催促之下，县政府才发表了表彰通知。这时阿雪已经到了镇上的艺伎馆。父亲则去山地干活了。

伯母家楼下卖绢花，二楼是艺伎馆。

“虽然在艺伎馆里，我也只是做做绢花，或者看看孩子罢了。”她在温泉旅馆里这么说，这是按照《修身教科书》的教导在撒谎。其实，她是替别人拿艺伎的三弦琴和替换衣服的——因为她是艺伎见习生。

县政府为此撤销了表彰。她的脸颊眼看着飞起了红潮，圆圆的眼睛也不发愣了。她马上急步飞跑，边跑边说……颈项的肌肤白皙艳丽，体内燃烧着一团火。

但是，她预感到要逼她接客，就立即从伯母家逃走了。这也许是因为她念念不忘那“表彰的传闻”吧。

阿雪来到父亲在外面干活的地方，继母一反常态，奉承起她来。

“我现在到哪儿都能混口饭吃，谁还愿意待在这个倒霉的家里呢。”

这是阿雪在艺伎馆里牢牢建立起来的自信。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然而事实上她是认真地给了继母一点颜色看。继母碰上这种颜色，不由得后退一步。阿雪以一个掌握了新武器的人的胆量，开始蔑视人生。她的命运，是向娼妓的道路迈进了一步。

归根结底，少女的“蔑视人生”，如同白日做富贵梦一样。她越是想在这个社会里往上爬，以自己定会被贵人看中而自豪，就越是卖弄小聪明，越变得肤浅轻佻了。

于是，阿泷向躺卧在河边温泉里的阿雪说：

“是啊，哎哟，你……要多加珍重呀。”

多加珍重，给她标上了令人高兴的身价。这“身价”和《修身教科书》有合二而一的危险，这就是她令人忌妒的魅力。

继母上旅馆来说恭维话，阿雪也巧妙地以奉承来回答。继母去洗温泉澡，她蹑足去瞧了瞧，然后对老板娘说：

“老板娘，您别相信那种女人的话，她还是照样打我弟弟。我弟弟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共有五六处呢。”

十六岁的阿雪，已经完全看透了男客的甜言蜜语，完全把它们当作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疤了。

五

第二百一十天[1]是个晴朗的日子，可以看见烧炭的烟云。一簇簇红蜻蜓飘满了溪流上空。

但是，第二百一十三天，风却把刚亮的电灯的电线刮断了。她们趁天还明亮，关上了挡雨板，在女佣的房间里随便躺卧下来。这时候，掌柜的披着雨斗篷，掌着烛火走了进来。阿泷接过蜡烛，对正在透过挡雨板的小孔窥视外边的阿时说：

“阿时，你三番五次探望外边，下这么大的雨，你明知是回不去的嘛。快点端支蜡烛到二十六号房间去。”

她们一起鼓掌。阿时将递过来的蜡烛呼地吹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们本来是七个人，打九月二日起就剩下四个了。因为只在夏季来帮忙的姑娘们回家去了。旅馆主人的侄女刚从女校毕业，正准备上助产士学校。她是个近视眼，名叫高子，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上当了这家旅馆的女佣，这里离她家很近，每逢生意兴隆，总是立即把她唤来帮忙。阿谷熟悉旅馆的情况，很是能干，深受老板娘的垂青，据说旅馆赏钱给她添置了全套嫁妆。阿谷和农村姑娘阿时——阿时今早就来玩了——赶上下了一场暴风雨。

大石头被冲走的咚咚声，在她们的枕边旋荡。半夜里，女佣房间的木板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阿时从房里走了出去。走廊上传来划火柴的声音。阿雪像爆炸似的高声喊道：

“哇，万岁！”

她边喊边从阿芳的肚子上滚过去，滚到墙边，把阿绢抱住。

“多痒痒啊，矮个儿……原来都是骗子。人真坏啊！”

“我摸透了阿时的心思，才让她睡在门边的。”阿芳说。

话音刚落，阿雪摇晃着竖起来的腿，又带笑地说：

“真是，看她那样天真，太可怜了。”

“是本地人啊。阿雪，别说啦。要不，要妨碍人家出嫁呀。”阿绢用正经八百的口吻说。

“那不是很好吗。也不妨碍她当农民。再说，她不要赏钱，光这点就比你强哟。”阿泷顶撞了一句。

“我……我什么时候要赏钱了？”阿绢说着摸黑爬过来，刚要去揪阿泷，阿泷已经把她的双手使劲反拧上去了。

“哼，你就凭那个把他迷住了吗？”阿泷说着，把阿绢撞倒了。

“算了吧，谁像你那样动不动就喜欢别人呢，简直好像放凉了的酒呀。”

阿绢曾在东京艺伎街当过梳头匠。在旅馆里好好干一番，再去艺伎街当梳头师的学徒——这是她的口头禅。她把头发梳理得像个艺伎的样子，自己兴高采烈地吹嘘客人欣赏她的发髻。她肌肤黝黑，个子矮小，遇到都会式的年轻男客的宴席，她就抢别人的任务。

这年夏天，有个神经衰弱的学生只待了半个月。她尽管遭到账房的斥责和耻笑，还是久留在人家的房间里，流连忘返。

这个阿绢和阿时，以及她们同客人之间出的事，在整个贵客盈门的夏天，只有这么两桩。姐妹当中，反而只有这两个并不艳丽的人发生了这等事。

阿时的对象是个江湖画师，他奔走于旅馆之间，为隔扇作画。阿时这个农村姑娘虽然眼睛深陷，有点迟钝，可在温泉澡塘里，她那身白皙的肌肤显得格外艳美，就像换了一个人。

暴风雨过后的翌晨，晒台上撒满了绿色的落叶。泥沙把河滩边的温泉澡塘掩埋了。带红土的流水从岩石上蜿蜒流淌。河岸上，成群的孩子排成一列，手里都拿着网，在捕捞那些被激流冲昏了的小鱼。江湖艺人母子在一旁看热闹。

架设在岩石与岩石之间的板桥，无一剩下，全都倒塌了。板桥的一端开了洞眼，穿上铁丝，系在岸上，桥板漂流到河边来。

河水下降了，却不见垂钓人的影子。她们聚在测量技师的房间里游戏作乐。江湖画师在没有住客的房间的隔扇上作起画来。

在这淡季里，村子反而喧腾起来，传来人们高昂的话声。

在村里第一流的温泉旅馆里当佣人的农村姑娘们，商量好请了假。村里的人包括阿泷她们，都聚在乡村二流温泉旅馆里，把村里第一流温泉旅馆的老板的旧闻当作新闻一般数落起来。

“那个家伙将矿山技师采来的矿石，偷换了黄金成分高的白矿石，被人家告了吧？”

“对对，那场官司不知打得怎么样。听说技师被革职了，那家伙却拿到几万元定金，挺上算的。”

“那种诈骗，不知道他搞过多少回啰……喏，前次，大臣和位高权重的军人为了猎鹿，在那里待了好些日子。他就请这些人提笔挥毫。他本人的书法也苍劲有力，于是冒充他们的笔迹写了一二十张赝品，卖了出去。他只要一说是这些人上旅馆来时挥写的，谁都会相信的啊。据说他由此发了一笔财。在这种山中的温泉旅馆里，这样搞下去，显然会发财致富的……这里的旅馆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们借助酒兴，又谈了起来。

“咱们将他那家的温泉堵住吧。”

“咱们闯到那里去，把老头子抬到河滩上活埋了吧。”

总之，这条沿着山涧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公路，而最受益的就是温泉旅馆。然而，村里一流的旅馆却断然拒绝分摊修路费。

只有十名警察长期驻在那家温泉旅馆里，每天都拉大弓。当他们腻味的时候，村子里已是一片寂静了。

阿泷一边关上昏暗走廊上的挡雨板，一边哇的一声跳起来。原来她踩着了一片大青桐叶。

不知为什么，她不愿回到镇上的肉铺去。

老板娘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艰难地打扫着厕所。只有这件事不要女佣帮忙。不知怎的，她显得毫无生气。

一个貌似赌徒的汉子在旅馆里留宿，每天到河流上游去监督修缮一处空房子。

一队朝鲜建筑工人移居来了。

“瞧，瞧呀！把菜饭锅都带来啦。”阿绢嚷着跑到女佣房间里来。

身穿皱巴巴的白裙裤、脚蹬布鞋的朝鲜妇女，背着一个大包走来了，里面装着锅碗瓢盆等等用具，把腰都压弯了。

河流下游传来了炸药爆炸的声响。

河流上游破旧的空房，成了清爽整洁的艺伎馆。连她们都感到吃惊的是，阿绢竟迁到那里去了。她们也曾被那个貌似赌徒的汉子的甜言蜜语引诱……一回想起那个时候诱人的金额，她们又恶狠狠地咒骂起阿绢来了。

深秋

一

她们把夏天客人留下的十四五把扇子，拾起来集中放在自己房间里。阿雪用双手轻轻打开两把男用的扇子，如同舞姬一样，一本正经地抿着嘴，翩翩起舞。

“可不是嘛，要不是到这儿来，阿雪也许早就是个艺伎了。”仓吉背靠古老的漆木五屉柜坐着，双手抱住支起的那条腿的膝盖。

“要是那样，我这号人就看不到阿雪的舞姿啰。”

“我才不去当艺伎呢。我不过是个哄孩子的嘛。”阿雪唱歌似的说罢，连仓吉也用目光追索着她那袅娜的舞姿，和着拍子拍打着裸露的大腿。这么一来，阿雪只好迁就他那凌乱的节拍跳舞了。她跳得腿肚子周围都发热了，越跳越乱，刚要转身，却摇晃了几下，竟跌坐在堆得高高的坐垫上，眼看就要倒向五屉柜那边。

“喂，仓吉，咱们就这样跑江湖唱‘法界小调’怎么样？”

“你唱什么‘法界小调’哟！”

“怎么不行……”阿雪说着把右手的扇子朝仓吉的肩膀扔去，“我就是讨厌当艺伎才逃出来的嘛。”

她言外之意似乎是：像你这样的流浪汉，我才看不上呢……然而，即使在侮辱人的时候，她那双圆圆的眼睛也显得十分妩媚。阿雪又用扇子遮掩着脸面舞了起来。仓吉泛起浅浅的微笑，用阿雪扔过来的扇子拍打着大腿。他的脚很白皙，肉乎乎的，加上脸红唇厚，活像个胖墩墩的四十开外的女人。他的长相同身上那件带商号的和服短褂很不相称，却令人感到很有力量，好似一只肥壮而迟钝的走兽。

自三四年前起，每年夏冬是温泉浴场最繁忙的季节。每到这时候，仓吉不知从哪儿又忽然回到这家温泉旅馆里来。确实是回来了。因为他是在旅馆旺季，杂务纷繁的时刻露面，旅馆人手不够，就自然而然地让他帮厨，或让他迎送客人，就这样把他留了下来。因此每年这个时节，旅馆的人就想起他来，说：“今年仓吉也该来啦。”

记得有一回，依然是在繁忙的夏季里，旅馆老板的远房亲戚加代姑娘来帮忙。入秋的头一天，空房渐渐多起来。仓吉每晚都同加代一起去逐间关闭客房的挡雨板。他们还曾在深夜里双双到河边去洗温泉澡。

此后即使被撵出旅馆，可到了新年，他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有人粗心大意，又让他来帮忙。

可是，阔别了三个月，春上他从镇上的寿司铺寄来一封信。是写给十六岁的少女阿雪的，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雪，他从这儿的女人那里染上了病。

接着，夏天里他又回到她们所在的旅馆。今年秋天，他总是跟随在阿雪后边，同她一起去关客房的挡雨板，洗刷澡塘，拾掇客人的床铺。阿雪的舞蹈是在艺伎馆里学来的，他还成了阿雪舞蹈的观众。

但是，阿泷闯进了他们的舞场。

“喂，阿雪，脚下留情，别把榻榻米跳破啰。已经有些破了。”

“什么呀，仓吉想吸点灰尘呢。说什么体验城市的气氛。”

“对，对，记得有个讨厌的学生哥，让别人打扫房间，他却直勾勾地望着人家。人家让他躲开，他却说：偶尔吸点灰尘也好嘛。还说什么山里的空气太新鲜了，扬起一点尘埃倒有点城市的气氛。赶巧阿雪过来擦地板，说：‘那么，这桶脏水是什么气氛？’这个坏姑娘问得好，可不是嘛……喂，仓吉，你挺舒坦的，望着阿雪，体验到什么气氛啦？”

“你这个人呀，以为这样做就是奉承人。真愚蠢。”阿雪说着，把手中剩下的一把扇子，啪的一声又扔在仓吉的膝盖上。

“前些时候他就说阿雪会跳舞了吧。足足说了十五遍呢。”

“喂，阿雪，女人头一回就被这种男人缠住，是一生的耻辱哪。让他挨到第十五回再说。”

仓吉依然露出洁白的牙齿，边笑边站了起来。

“噢，老板娘吩咐了，要扫扫晒台。”

“晒台？”阿雪说着把拉窗打开，不由得喊起来，“哎呀，满是落叶哪。”

撒满晒台的，与其说是黄色的落叶，不如说是绿色的落叶。昨夜，秋风刮得很凶猛。

晒台在她们房间的窗外。

她们房间的大五屉柜涂上黑漆，雕刻了梧桐花与叶形的家徽；像铁壶把的手环，早已生了红锈。这些昔日农家的家具，现在用来放换洗的衣物，还放客人的浴衣和床单。十叠宽的房间里，每个角落都堆放着一摞摞客用被褥和坐垫。她们的包袱则同布头和空箱一起，凌乱地放在壁橱里。破旧的化妆台、空肥皂盒做的梳妆盒、旧三弦琴、破洋伞等都放在五屉柜上，或放在墙壁的搁板上。到处都摆得满满的，也没有主儿。开始缝制冬天的棉袍了，只见撒满线头和糖纸的旧榻榻米上，剪子闪闪发光。

扫完落叶，她们从晒台上跳下来，回到房间里。厨师吾八正盘腿坐在那里，用右手一张张地翻着左手的纸牌。

“忙得很啊。那玩意儿，哪儿还顾得上看呀。”阿泷说着一屁股坐下，把针捡起来。

“哪儿的话，我被辞退了。”

“你的店快要开张了吗？”

“还没呢……唉，我搞砸了，被解雇了。”

“你说被解雇……就是说被撵出来啰？”

“倒也不是。不过我也腻味了……我不想谈这些事，就为这个哪。”吾八说罢，从围裙里掏出一件东西，扔在榻榻米上。阿泷把它捡了起来。

“什么呀，这不是干松鱼尾巴吗？”

“是这样的……今早我打开行李，才发现竟有人用这些干松鱼尾巴偷换了我那些新的干松鱼。”

“噢，这样就可以说是吾八偷了干松鱼啰……明白了。阿芳真混账。这婆娘平素就有偷看别人行李的毛病。”

“阿芳发现新的干松鱼后，就把它拿到老板娘那儿去了。据阿芳说，老板娘正在削干松鱼，就叫阿芳拿它去跟新的对换，她说着把干松鱼尾巴交给了阿芳。听这么一说，我再也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了。”

“可是，不就是一条吗？”阿雪说着从后面将双手搭在吾八的肩膀上。

“账房也罢，阿芳也罢，都没把这件事告诉我。”

“这太没意思了。她们既然不说话，那吾八你也佯装不知道算了。真糟糕。”阿雪说完，摇了摇吾八的肩膀。

“太老实了，在这个社会里是混不下去的啊。”

“嘿，小孩子家瞎嚷什么……吾八你也别不吭声呀。”阿泷说罢就走出房间。阿芳正在厨房里，阿泷一把揪住她的胸口，连推带搡地把她从走廊上直拽到房间里来。然后又把她拖到吾八跟前，啐了一声：“给你！”

可是，吾八却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于是她又把阿芳拽到门口，按倒在洋灰地上，双手掐着阿芳的脖颈骂道：

“畜生，混蛋，你给我滚出去！”

阿泷用光穿着袜子的脚狠狠地践踏阿芳的肚子。阿芳只是翻了个身，没有言语。

仓吉喊了一声“喂”，猛撞了一下阿泷。阿泷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大木屐箱上。

“你想干什么！原来你们勾结在一起，要抢吾八的饭碗。”

阿泷直勾勾地盯着仓吉的脸，忽然骂了一声“畜生”，就把头耷拉下来，猛扑在仓吉的怀里，咬住不放了。

二

约莫比朝鲜建筑工人晚一个星期，日本建筑工人也来了。监工在她们的旅馆里租了一间厢房，住了下来。

两个从前专门做镇上大兵生意的女人，到了贴邻的妓馆。相反地，阿笑却被拉到上游的一家新馆去了，而且身价百倍。然而，阿清不到五天，又卧床不起了。

阿清病倒的事，村里人很快就传扬开来。从今年夏天起，她几乎每天都背着妓馆的婴儿，拉着一个四岁小女孩的手，从山谷登上沿街的村庄。一路上还有三四个幼儿聚在她身边。她带着孩子，一副苍白的长脸，头上整整齐齐梳理着左右两个发髻，显得又温厚又凄凉。村里人同她照面，总是先向她招呼。她尽管经常卧病在床……也许正是由于经常卧病在床，她的头发总是梳理得两鬓没有一丝短发。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孩子们都很愿意亲近她，人们不免觉得惶惑：她同孩子们都说了些什么呢？

托孩子们的福……妓馆的孩子们都不愿离开阿清的枕边，她虽然卧病不起，也没有把她撵走。但由于长年的生活习惯，男人们一拥进来，她就给人一种风骚之感。她哪能平平静静地待下去呢？

“也许我会在公路竣工之前死去。”

阿清虽然这么想，却像盼望节日的马戏团的姑娘那样，显得生气勃勃的样子。另一方面，她又习惯性地幻想着自己的葬礼——她曾抚爱过的孩子，在灵枢后面排成长长的队列，登上山上的墓地。

完全像是在这山上温泉“定居”的阿清，同上游的新旅馆的老板，多少形成了绝妙的对照。他像一个拐卖妇女的贩子，从一个建筑工地到另一个建筑工地，所到之处都经营这行当。温泉旅馆的客人还在穿单衣，他就穿起棉袍来了。

村里的姑娘们看到他，就如同看到从前的“人贩子”，连忙绕道躲开他。

建筑工人只能透过庭院的树丛窥见温泉旅馆二楼。因为那儿太高雅、太昂贵了。

江湖画师把隔扇全部画完，便乘马车翻过这座山头走了。看来他准备对阿时不辞而别。他冲着前来送他到马店的阿泷她们，带笑地说：

“请你们转告阿时，她要是想见我，就把隔扇全部捅破吧。”

回到旅馆，她们把江湖画师和阿时的事全丢在脑后，只顾待在房间里，缝制冬天穿的棉袍。这是没有客人的淡季。她们捡来客人扔在客房里的许多旧杂志，却没有去阅读它们，一味漫无边际地遐想自己的故乡和婚事。从星期六到星期日，直到赏红叶的观光团来到之前，她们都没觉察到山里已经披上了秋色。

吾八走后，刚过四天，她们就不再议论他了。

村里的鱼铺老板为了他，曾前来道歉过一次。

“我倒没有说‘你走吧’……”老板娘吞吞吐吐地说，“不过，他也太漫不经心了。别人忙得不可开交，他却常常泡在客人房间里闲聊天，遇上急事也找不到他。待久了，彼此都熟悉了，他人倒是蛮好，可就是……”

诚然，吾八在这家旅馆工作了八年，都快五十岁了。前半辈子，他凭着一把菜刀走遍了沿海各城镇。这期间，他切掉了左手中指的指甲，似乎娶过两三回老婆。说“似乎”，是因为这个温泉浴场使他全然忘却了过去。就是说，在这里的时候，他从不提起往事。他不是要隐瞒过去，只是完全失去了回忆往事的兴趣。

他本是港口的流浪汉，过去难免有动刀动棒的时候，然而自从来到这个山村，讨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做老婆，而且对这个孩子又产生了感情。他自然而然地觉得要在这块土地上度过终生，便决意在此安家落户了。

阿清幻想着自己的葬礼。吾八则希望开一家小饭馆。说实话，他这种希望能在去世以前实现就好了。他竟安心于这家旅馆，或去挖山芋，或去钓钓鱼，或由着性子回到邻村自己的家中……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老来的乐趣。当年那股子麻利劲，现在仅仅表现在他在这家旅馆起床最早上。

他常年身穿白布汗衫，罩上印上商号的和服短褂，穿着短裤衩。没有必要穿更整齐的衣服。他的姿势仍旧保持着军人式的威武，皮肤却像涂上了黑红色，恍如一具用柿漆纸糊的大纸人。晚餐喝上二两，就到熟客房间闲聊，可不到十分钟便打起盹来。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却为了一条干松鱼待不下去。

仓吉在宽敞的铺着地板的厨房里，手勤脚快地劳动着。就是说，他和吾八一样，有一双劳动人民的粗壮的手。有段时间，女佣们都瞧不起仓吉，不去接近他。可是不久就跟在他身后，以求得一口生鱼碎片之类的食物。

早晨团体客人走后，她们把餐盘里剩下的生鸡蛋藏在客房的壁橱里。然后，趁打扫走廊的时候，用客房的铁壶煮熟。

只要对某个长住客人产生了好感，她们就把这客人餐盘里的剩菜，拿到自己的餐盘里吃。不过，这只限于“男客”的餐盘。也许是出于本能吧，女客餐盘里的东西，她们连瞧也不瞧一眼。

“明知不是病人嘛，而且也不脏呀。”她们中的一个冲着众人边说边动起筷子来。

再说，也许这是由于这种女人的天性，也是她们始终保持着家庭意识的表现吧，她们就这样继续吃着一个个男人的残羹剩饭。这种规矩不知是什么时候形成的，竟成了她们之间的不成文规定。这种事，是她们的秘密，绝不向客人泄露。就是在餐盘上也表现出水性杨花的，还是阿绢。阿绢搬到上游那家旅馆以后，就是阿雪了。

然而稀奇的是，最先向监工的餐盘伸手的，竟是阿泷。按照她们的习惯，这等于自己坦白：我可以成为他的女人。

三

早晨清扫庭院，她们自然而然领略到了秋凉。小巧玲珑的阿雪，不知怎的，拿起一把大竹扫帚，显得特别天真，那风度活像一位小姐。

阿雪拖着那把几乎成为她的装饰品的扫帚，向传来朝鲜妇女说话声的方向走去。她们租了温泉旅馆一间空房子住在一起。这是一间农舍，连一扇隔扇、一道拉窗都没有。温泉旅馆打扫庭院的时间，朝鲜妇女都蹲在井边，洗刷早餐餐具，白裙都鼓了起来。阿雪看见这番景象，有时也回过头来，透过古松的缝隙望望旅馆厢房的正门。她忽然把扫帚靠在松树上，倏地闪开了。

阿泷正蹲在厢房正门给监工裹黄色的绑腿带子。她那白皙的颈项和桃花瓣的发髻，依贴在坐在正门上的监工的膝上，好似一件被人遗忘的可怜的东西。

“阿泷她……”

阿泷她怎么啦，阿雪也说不清楚。不过，好歹……

“阿泷她……”阿雪的脸颊一阵冰凉，她茫然地向后院走去。

她把两条胳膊搭在小桥桥栏上，一只脚来回晃悠。晨曦透射到澄澈的浅浅的河底。阿雪潸然泪下。她心中涌起一种对阿泷的无以名状的挚爱之情。

她们的被褥，盖的被子和铺的褥子没有什么区别。就是说，盖的被子硬邦邦的，同铺的褥子一样。阿泷从壁橱里把脏被褥拽了出来，冷不防地说：

“今天我又去看爆破岩石山了。用炸药爆破岩石山，一下子就炸崩了。那一瞬间的感觉可带劲啦。”

阿雪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同硬邦邦的被褥一起倒了下去。

“你闻不到炸药味就睡不着觉？”

她边说边用双手捂住脸颊，趴在褥子上，一反常态，发疯似的笑个不停。

“喂！”阿泷翻身坐了起来，用一只脚使劲踩阿雪的脊背。

“是啊。那又怎么啦？”

阿雪似乎没有觉察出是她的脚，只顾摇晃着肩膀笑。

“噢，打扫澡塘，打扫……阿泷，你还有任务。不快点，又得熬红眼啰。”

阿芳把一床床睡铺铺好了。现在是她们用一根窄腰带把睡衣捆住，下去刷澡塘的时间了。

“行啊，我一个人干，你们先睡去吧。”阿泷一个人走了出去，把女佣房间的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阿芳和阿吉很快就入眠了。从澡塘传来了水声。于是，阿雪把浴衣袖子并在一起，好像很冷的样子，下到澡塘去了。近来，她像个孩子，整天跟在阿泷的后头。

河滩上传来“阿泷、阿泷”的喊声。打开拉窗，只见阿绢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阿泷走出晒台，问道：“干吗？”

“你好。”

“进来呀。”

“嗯，不过……”阿绢说着走近晒台，抬头问道，“大家都好吗？”

“什么大家不大家的，这儿可没有值得招呼的上等人啊。”

“我有点事求你。”

“那就进来吧。”

“我，”她稍微歪了歪头，抚弄着披肩说，“我给工人借了点钱。”

“唔。”

“可是总也要不回来。”

“这不挺好吗，谁没钱你就白给呗。”

“不是这样的呀。”

“大家都说你那家要价最高嘛。”

“这是两码子事呀。那个老板可厉害了，谁不预先付款，就不让进门。”

“你嚷嚷什么。你回去以后好好帮我宣传，就说没钱的，到阿泷这儿来。”

“我真的把钱借出去了。”

“真把钱借出去了？”

“是啊，我在这儿怎么攒也攒不到钱，才去那家的。不过，我也不想长期干这一行，打算来年无论如何也要去东京学梳头。我想多赚一点钱，才借给工人们。”

“哦，真没想到啊。那就是说，他们拿你借的钱再来买你啰。而且这钱还带利息呢。”

“可是，许多人都不还给我，我才来求你阿泷拜托监工的呀。让他叫他们把钱还给我，或者从他们的工钱里扣除……”

“什么，你胡说些什么？真是本性难移啊。”

阿泷说着从晒台下到房间，砰地把拉窗关上，扬声大笑起来。阿泷好久没有这样大声笑过了。

的确，阿泷好久没有这样大声笑过了。这个时候高声大笑，是因为她睡眠太少了。每天晚上，她都要光着冰凉的脚丫，从厢房通过长廊，回到女佣的房间。白天里，眼睛布满血丝，还得忙不迭地干活，简直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就是穿过走廊静静地走回来，她也不能悄悄把她们的房门打开。

“阿泷。”阿雪娇声娇气地喊了——声。阿泷吃了一惊，呆若木鸡。

“阿泷。”

阿泷一声不吭，脱下罩在浴衣上的和服短外褂。

“阿泷，大家都睡着了。我把你的铺盖暖热了。刚才给你留的鱼汤都凉啦。”

“是吗，谢谢。”阿泷说着忽然把冰凉的手伸到阿雪的胸口上。

“你很寂寞吧？”

像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一段时间，阿雪终于在仓吉的房间里，被旅馆老板娘摇醒了。

她吃了一惊，慌忙站起来，然后又端端正正地坐下，很有礼貌地双手着地施了一个礼，一边说“实在对不起”，一边搓揉着眼睛，跑回她们自己的房间。

“来，”阿泷从睡铺上坐起身来，把阿雪搂在怀里，“阿雪，你应该放聪明点，不是吗……从前我想方设法保护你，让你有朝一日凭着它发迹，没想到竟让仓吉这个畜生……阿雪，你要是迷上仓吉这号男人可就糟啰。你得赶紧另找一个，管他是谁。真的，倘使被一个人迷住，那是女人的失败啊。要是输给那号男人就完蛋了……不，我没有什么后悔的……无所谓？啊，无所谓？要是无所谓倒也好。阿雪，如果你不赶紧另找一个，可就要吃大亏呀。”

但是，第二天仓吉被解雇了。阿雪还是跟着他走了。

时过半月，阿雪不知从什么地方给阿泷寄来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啊，令人怀念的山村温泉啊！如今我流落在令人悲愁的他乡，昨日奔东今日走西……

这些动人的词句，无疑是她在温泉旅馆时从说书杂志上背下来的。

后来，山村里风传她被那个男子拉着四处流浪，最后被卖掉了。不过这毕竟是传闻。

冬至

一

在月色之下，水车上的冰柱闪着寒光。马蹄踏在冰冻的桥板上，发出金属般的响声。重峦叠嶂黑魆魆的轮廓，恍如一把把利剑。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公共马车里只坐着阿笑一个人。她用白围巾紧紧围住双颊，两手揣在怀里，把脸庞埋在长袖里，蜷缩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脑袋深深地耷拉着。

从停车场到这个温泉村，足有四里地。因为阿笑乘的是七点的火车，公共汽车和马车已经没有其他乘客。末班马车抵达时，长时间泡在温泉里、浑身都泡红了的村民正打着灯笼从山涧登上山来。纵然是月夜，树荫却是黑沉沉的。沿街家家户户都关上门了。

阿笑从马车里一跳出来，就马上瑟缩着脖颈，一溜烟跑进山茶林里，穿过浓密的树荫向竹林奔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嘴对瓶口喝了起来。她高兴得“啊”地喘了一口粗气，然后把脚深深地缩进衣服的下摆，把围巾重新围好，用两只长袖捂着脸面，一下子趴倒，躺了下来。

阿笑知道，在冬日的竹林子里，只要躺在厚厚的枯竹叶上，就会感到暖融融的。她身上虽然裹了两件人造丝长衬衣，却没有穿大衣。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听见男人的脚步声。

“喂，真叫人吃惊啊，你睡着了？”

那汉子边说边弯下腰来，阿笑使劲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直拽到胸脯上。男人躺了下来。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地翻滚起来。

“啊，实在太高兴了。多么想见你啊。翻来滚去也就弄暖和了。”

“谁都没看见你吧？”

“你猜对了。我从前五站的停车场下车，然后乘了两个小时马车。真是自作多情啊……”她说着脱下布袜子，把赤脚落在洒满月光的地上，“瞧，都通红了。”

于是她把双脚沉甸甸地搁在男人的膝上，揉起通红的脚趾来。

“就像冰冻的红辣椒嘛。”

男人攥住她的脚趾。那脚趾宛如冰冷的蛞蝓，潮乎乎地粘在他的掌心里。阿笑的肌肤白得近似白蜗牛肉。她把脚趾全交给男人之后，就活像一块厚脂肪，无拘无束地倒在男人身上。

“咱们到村里的温泉去暖和暖和吧。”

“不嘛。人家像一团火从老远赶来，你也该像一团火似的对待人家才是呀。”她待男人转过身来，就用双手猛推男人的胸口，傲慢地挺起胸脯说，“我说不行嘛。我可不是白来的啊……再说，又花火车费又花马车费的。”

“钱，我来给。我随时都可以给嘛。”

“不行。得先给，不然就不真给你当女人。”

男人忽然听到溪流的潺潺声，感到一阵冷飕飕的。

阿笑从镇上来，不是来会情人，而是来做买卖的。

村里的女招待中，唯独阿笑特别有伤风化——这是村里有权势的人早已有的一致看法。派出所的警察忠实地秉承了他们的旨意，多次勒令她离开这个村庄。事情发生在一个月之前。他们在宴席上为自己儿子不端的行为气愤到了极点。结果，她被警察送到镇上去了。因为阿笑这个天生的女招待，比娼妇还要放荡。

然而只要阿笑的恋人给她寄一张明信片，她就会立刻赶到恋人身边。她又坐火车又乘马车，还得避人耳目，躲在黑暗的竹林子里……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要这笔“长途跋涉”的钱。也许她这样做不是为了钱，而是有一股难以想象的热情，驱使她跑十里夜路前来卖身吧。就如同传说中的女郎遨游大海去跟情人幽会一样……

当然，阿笑即使到了镇上，也是待在供大兵留宿的旅馆里。她那张白净的扁脸，像是迷迷瞪瞪地睡着了。她无忧无虑，并不觉得自己过着经常更换地方的生活。只要有男人，她在哪儿都开心——她就这样安详地只顾往头发上抹油，似乎不曾想过要好好梳理它。

现在头上沾满了竹叶，她也不想去把它拂掉。

汉子边走边掸去落在阿笑和服上的一片片竹叶。下到了山涧，他们沿着河滩上的踏脚石，去偷洗温泉旅馆的温泉。

阿泷独自坐在澡塘边上。她一见阿笑，就用湿手巾擦了擦眼睛，冲着那男人说：

“喂，昨晚隔壁的阿清死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还以为你们早已睡了呢。没打声招呼就来洗你们的温泉。”汉子不好意思似的解开了腰带。

“今晚是为阿清守灵呀。男人都是窝囊废，没有一个人来。实在欺人太甚了。”

“自己在她生前受过她的照顾，就可以公开露面吗？这是不可想象的，虽然暗地里都很可怜她。”

“着实可怜啊。就说你吧，不也参加过断送阿清的性命吗？”

“建筑工人不来就好了。因为阿清在村子里常常照拂孩子，人们也会怜恤她的。”

“算了，瞧这守灵冷冷清清的……再说，阿清的鬼魂怎么不在竹林子里游荡呢？那边那位，你听着，不许进我们的澡塘来。我们的温泉可不是洗脏身子的地方！”

但是，阿笑从脸面到乳房都染上了红潮，她闷声不响地低下头，迈开那双柔软得像鲜面筋的脚，踏着台阶下到澡塘里去了。

二

阿清也是饭馆的女招待，阿笑则是女招待中的“样板”。从这个意义考虑，可以说阿清是被阿笑杀害的吧。

阿清年方十六七，就沦落到这深山里来，不久被弄坏了身子，就选定这个山村作为葬身之地。男人们搂住这个轻生的姑娘，如同拥抱着一个苍白的幻影。尽管如此，她还经常遭到蹂躏。她一有空闲，就跟村里的幼儿戏耍作乐。

成批筑路工人来到这里，自从听见爆破岩石的轰鸣声，她便清楚地预感到，路一旦修好，自己也就完了。

果然，路修好不到五天，阿清就卧床不起了。妓馆的一个四岁的女孩和一个吃奶的婴儿，总缠在她的枕边，这才使她没被撵出去。但是，这个村里所有的女招待从老板那儿听到的“瞧人家阿笑”这句话，也常常在她的睡铺边上旋荡。而且这个睡铺就在腌菜小房旁边那间仅两叠宽的屋子里。然而，为了接客，有时这样的小房间也会派上用场。

阿清勉强支起身子，下决心自杀了。不，“下决心自杀”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的回响并不那么强烈，实际上，她是绝望了。从结果来看，她接待筑路工人本身就是一种自杀。

她的伙伴——孩子们，还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死同筑路工人有什么关系。

阿清去世也罢，受阿泷侮辱也罢，阿笑都佯装无所谓。她从温泉里出来，若无其事地对那汉子说：

“再见。噢，下次什么时候召我呢？”

“别开玩笑，说什么再见，深更半夜你还要到哪儿去呢？”

“回去呗。天亮以前，总能走到停车场吧。”

“有四里地呢，况且又是山路。”

“不要紧的。对我来说，黑夜和男人都是好的，没什么可怕。我不会让你送我的。再见！”她说着随随便便地把双手揣在怀里，就扬长而去。

“喂，得了，别太冷漠无情啦。天亮后再走吧。”

“要是让人家瞧见怎么办？”

她说着头也不回，踏上连月光都仿佛冻结了的马路走了。汉子茫然伫立在那里。

然而，阿笑看不见汉子的时候，又小跑着折回来，躲在沿溪谷的村庄温泉后面，心想，说不定自己相熟的汉子还会来洗温泉呢。她蜷缩着身子等待着。

麦苗呈现一片斑白的颜色。山峰上空明亮起来，候鸟不知为什么不愿在竹林中停留，从下游飞向远方去了。第二个汉子踩灭了竹林中的篝火，忽然蹲了下来，说：“喂，有人来了。”

曲肱为枕的阿笑听他这么一说，立即坐了起来。

“啊，我明白了，是给阿清送葬的。”

“轻点声。”

送葬人爬上了梯田，朝竹林子这边走过来。阿笑平平稳稳地趴在地上，用双手托着那张扁平的脸庞，笑眯眯地凝望着这般情景。

名义上是送葬，其实只有两个男人抬着一口用漂白布覆盖的棺材。估计这两人是妓馆老板和账房先生。棺材上放着两把铁锹……兴许是葬礼的装饰吧。这个村庄是实行土葬的。

可是，孩子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疼爱过的村里的孩子们，排成长长的行列跟在灵枢后面，直送到山上的墓地……这种幻想难道不是阿清生前的愿望，又是阿清死后的乐趣吗？

可是此时此刻，孩子们都还在睡梦中。

阿清的棺木被抬到竹林子旁边，然后再抬到山上的墓地去。

“太残酷了。”

“是啊。”

“看样子是想趁天亮以前悄悄地把她埋葬掉。”

“我也得趁天未明就回去。现在走，半路上还能赶上头班马车呢。”

“喂，掸掸身上的竹叶子。”

“再见。下次你也写张明信片来唤我啊！”

她捡起酒瓶子，使劲扔了出去。酒瓶撞在前面的竹竿上，玻璃碎片撒了一地。

[1]从立春起第二百一十天，在九月一日前后，这一天常刮台风，农家把它看作灾难之日。

叫卖声

A

如您所看到的，它比小幅的宽，比大幅的窄……就是说，这是用供出口用的锦纱质地做的。您可能已经知道，去年秋天横滨海关失火的时候，第一号仓库里进的货物是赛璐珞玩具，第二号仓库里进的是洋纸，第三号仓库里进的是今天带到这里来的腰带料子。在仓库里不是腰带，是纯白的出口的锦纱。它为什么会成为腰带呈现在你们面前呢？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有多幸福。起火的原因是愚蠢的过往行人在赛璐珞仓库里吸烟，赛璐珞怕火比油怕火更厉害，所以立即燃起了熊熊的烈火，一直烧到第二号仓库的纸，幸亏第三号仓库得救了。只有水才能战胜火。但是一淋上水，白质地的料子就会出现无数的斑点，这是当然的。可是不管怎么说，它是出口产品，必须办理麻烦的特别检查手续。这关系到日本的名誉问题。有斑点的产品，哪怕一尺也不能出口。因此货主只好哭着将它拍卖。诸位大概也知道了，货主是横滨有名的丝绸批发商加山贝太郎。这位先生召集了东京、横滨两地的三十三名同业者进行拍卖。

在当时的拍卖场上，将白料子买下来的，是那个日本桥区长谷川町三十二号的胜田佐一郎先生……却说这位胜田先生虽然用做梦般的便宜价钱买了下来，可是转念又想，它是仓库受损坏最严重的锦纱，如何把它处理掉是个问题。首先他召集主要店员来商量。全体成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像样的好办法来。总之，但凡有斑点的地方依次迅速地剪下来扔掉。并且决定把剩下的部分，用各种办法推销出去。比如不到一尺的就染成可爱的红色和绿色，做木偶服装；稍长的就做包袱皮或小方绸巾……一丈一尺以上的，就完全按其尺寸剪齐，做男人或小孩用的腰带。然而，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质地是供出口用的特优产品。难得的质地一概都染了，也怪糟蹋东西的。印染数京都最地道。因此就送往京都三条的池上加工店，而且是手扎染的。就像这个，您一看就明白，它不是那种用机械扎染的浅扎染法。怎么样，这种深扎染法看起来很舒心吧……如果做男腰带，可以说是最好不过的上乘扎染法了。

产品制成后进入销售阶段，胜田感到有点棘手。产品是无懈可击的。不过在现今这种不景气的时世，不是畅销锦纱男腰带的时候。即使批发，也没有商人拿现金去进货。如果委托经销，当然到处都会有人接受，总之当今的世态就是这样，所以三天能不能卖出一件，或一周能不能卖上一件都难说。这还算好的啦，本来胜田的钱也不多余，这些产品不是用闲着没用的钱买来的。只是想赚一笔钱，博博命运，才投机买了进来。他是借高利贷的钱买的。在这种情况下，搞委托经销这样不慌不忙的买卖，连利息钱都不够付呢。于是，他才找到我们店。这里全都写着呢。他来到马道町二条松田处理品部，诚恳地进行商谈。说是请设法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腰带推销出去换成钱。我觉得这是一桩买卖，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对方倒是挺可怜的。我说产品一旦成为处理品，就只能卖出不到行情三分之一的价钱。胜田也很沮丧啊。他说待他回去再考虑考虑，这也是难怪的呀。可是，第二天他又上门来说，即使只卖到三分之一的价钱，为了解救燃眉之急，也顾不了其他了，反正攥着产品就净花费用，所以拜托你一定把它推销出去。我们打前些日子起就出差到这里来推销，产品是上乘的，价钱又格外便宜，再怎么不景气，好东西客人还是喜欢的，托众客人的福，推销的产品已经所剩无几。从明日起要在这里推销木屐。所以哪怕是白送，今天一天也要把这些产品推销完了。

不过，产品的价格嘛，如您所知，提到金、银或丝绸，掂掂分量就知道价值，这是了解门道的捷径。这条腰带是货真价实的，它的重量超过一百八十克。就算是一百八十七点五克吧，光论其质地的价钱，也值六元九角七分。嘿！就算七元吧，再加上加工费两元七角，还加上运费。但是，胜田是许多东西一起加工的，这费用也给了特别的折扣。不论在哪儿做，这些东西都要花两元七角多呢，他只要一元七角左右就做成了。唉，基本上就是原价。不过，这里要加上批发商的佣金、小商贩的回扣。如果到店里去买的话，这种产品低于十二元无论如何是买不到手的。这种货这里也有，这种飘逸的人造丝腰带也要八九元钱呢。现在我来做个试验给大家看看，是纯粹的丝绸，请大家确认后再买。这太便宜了，为什么这样便宜呢，我如果不做很长的说明，忽然谈价钱，也许诸位反而会产生怀疑呢。说到四元，便宜得简直就像白给一样。直到刚才，都是四元卖出去的。花四元买了的客人在场的话，请多多包涵。

今天这回是最后一次，嗨，干脆就卖三元五角吧。来，请吧，请拿起来看看再买。说实在的，即使有人要买下这里的全部产品，让我们打折扣减价，价格也不会比这更低了。

B

我们是日本学生工读实行会的成员，又是从事大日本松叶食奖励会工作的。现在我代表前面的讲演者只谈十分钟的话，不急着走的人，重视身体健康的人，请听我来说。

提起鼓励松叶食，以往形形色色的协会都乱提倡吃松叶、吃松叶，我们与他们大不相同，我们是真正采用了有价值的松叶精华。本会顾问南方熊楠先生，大概诸位无人不知吧。不胜惶恐，他是位给王室讲植物学的先生，无疑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前些日子，王室去九州的时候，首先请来南方先生，亲切地握住他的手说：南方先生，听说你是世界级的学者。此前也不时要授予博士称号、男爵称号的，他都表示谢绝了。对于像先生这样过着神仙般的生活的人来说，博士称号、男爵称号实际上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对先生来说，除了学问以外没有财富，也没有权势。这样伟大的先生多年隐居在纪州的深山里进行研究，结果发表出来的就是鼓励这种松叶食。松叶中含有大量人体所需的维生素ABC。但是，迄今的松叶食鼓励者净乱叫乱喊要吃松叶，却懒得去研究它的食用方法，而松叶的精华部分，只有它的根部变白的部分。

首先，一次要摄取一百一十二克以上，否则就没有营养价值。说到一百一十二克松叶，大约可以装满这顶帽子吧。如果大口大口地吃，第一，带有草腥味儿，催人呕吐；第二，相当花时间。难道就没有办法既不丧失精华部分，又能最有效果地精制，让人容易服用吗？所以，长期以来有许多人进行了苦心研究，现在争议中的星制药公司社长星一先生，是个赚了很多钱又亏了许多钱的名人。这位星先生从美国进口了五万几千美元的冷冻机，可以冷却到零下三十几度，起到如同火烤般的作用，然后制成粉末，他把这种方法应用到松叶制作上，获得了成功，也就是这种被称为松之绿的食品。

在这里，希望大家不要误解，松之绿绝对不是成药。所谓成药就是获得内务省的许可，而且被配制成不起疗效的药物。不是把病治好，只是把病暂时压下去而已。可是这个松之绿，它是食品，而且具有治病的效果。

例如早晨吃一剂，不吃午餐也不觉得饿。这么说，它好像是具有魔法的药了，其实不是肚子不饿，而是下腹有力，精力旺盛，所以从事繁忙事务的人，常常疏忽地忘记吃中饭的时间，身体也不觉得疲劳。包括原满铁总裁山本条太郎阁下在内的朝野名士三万余人，超越政党派别，都成了本会的顾问，他们称赞松之绿的伟大力量。从前叫作百病，今天有一千八百多种病……其中松之绿不能治好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嗜睡性脑脊髓膜炎，一种是麻风病。除了这两种以外，不论任何重症，只要连续服用一周，就会立即见效。

幸运的是，这里有开了封的，我送给诸位每人一袋，事实比空谈更重要，请各位当场尝一尝。有头痛、眩晕的，吃了它不到一分钟，头脑就会变得清晰起来，简直就像脱下戴着的帽子一样，觉得很舒服。

好，我这就分给大家。

水晶幻想

当夫人面对镜子的时候，小宠犬花花公子一如既往地跳上修指甲的化妆桌，蹲坐在桌上置放的洋式小棉坐垫上，歪着小脑袋聚精会神地瞧着夫人化妆。它那神态活像一个口齿伶俐的姑娘在催促着：快点给我化妆。小宠犬在修指甲的化妆桌上被梳理毛发，它不仅感觉这是一种化妆，甚至能够通过这种化妆的方式知道它交配的日期。因为在它交配日这天早晨，夫人总会格外精心地给它化妆。

夫人的三面镜有三面镜子，总映现出三样东西。

左手边的侧镜里映现出温室式的玻璃屋顶。但是，这不是栽种花草的温室，而是小动物的栏圈。

“瞧！这镜子安放在这儿，我丝毫也不觉得铺张奢侈，因为它随时都能照见院子里的精子和卵子。”这句话是夫人在百货店的人将西式化妆桌送来的时候，蓦地对丈夫说的。也就是说，急于讨好丈夫的夫人，在镜子里首先看到的就是这个温室式的玻璃屋顶。要说这句话带点娇嗔，未免显得有点奇妙，不过，任何夫妇似乎都会用在他人听来显得有点奇妙的语言相互亲昵温存，从而忘却了蕴涵在这个过程中的悲剧。再说，也许所有的戏谑滑稽、俏皮妙语都只不过是人的悲剧的表现，因此，夫人甚至没有察觉她的语言里含有一星半点的奇妙劲儿。然而，她之所以没有察觉（啊！蔚蓝的天空），或许也是因为镜子里映现的蔚蓝的天空，使她震惊不已，令她魂牵梦萦。（从蔚蓝天空降落的宛如银色小飞砾的小鸟。大海里逐渐消失的银箭般飞驰的帆船。湖水中活像银针般穿梭的游鱼。）夫人隐隐约约地看见了这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肌肤感觉到银色的鱼的肌体般的冰冷，那是因为如同初次望见蔚蓝的天空，感到震惊不已。尽管这种震惊与孤单的寂寞是同样的东西，然而，倘使把诸如蔚蓝的天空、大海、湖水之类，视作当今人们能想象到的远古人类的感情中最为显著的物质，那么夫人的寂寞就是原始性的悲哀。也就是说，镜子里映现的温室式的玻璃屋顶，蓦地把夫人的心窝整个都掏空了。

实际上，夫人正无意中紧紧地抓住三面镜中左侧一面镜子的镜框，然而她本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镜子安在这里，似乎不合适呀！奢侈品毕竟奢侈，安置在哪儿都会有奢侈的感觉，这倒也好。我就是为了把科学从家庭的卧室里驱逐出去，才购买这种非科学家风格的装饰品啊！没必要让正在化妆的妻子的侧脸连同科学实验用的栏圈，一起映现在镜子里嘛。”

“可是，你却让我在显微镜下看到了受精卵，我确实感到那色彩图案很美。看到受精卵逐渐变化的过程，简直是神灵的图案啊！对了，记得有一回，小宠犬肚子里闹蛔虫，你告诉我那种令人恶心的蛔虫，也拥有那样美丽的细胞。我仅仅聆听这点指教，都感到很幸福。”

“瞧！你这么认为是不行的。你原本并不想把镜子安放在这儿的，却不经意安在这里了，结果庭院里动物的栏圈都映现在镜子里了，你不是惊愕地用手紧抓住左侧那面镜框了吗？”

“哟！”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抓住镜框。（啊！我美丽的手。一天要洗上几十遍的妇科医生的手。指甲盖儿涂上金色的罗马贵妇人的手。彩虹。彩虹映照下的绿茵原野中的小河。）

“不知怎的，我只顾看镜子里映现的天空——镜子把天空映照得那么美，大概也会把我的脸蛋照得比实际更标致吧，这是一面照什么都显得漂亮的镜子。”

“是天空吗？分明看见的是玻璃屋顶，却极力装出看见天空的样子。因为三面镜宛如合页门，你可以信手把映照出令人讨厌的东西的那扇门关掉，用不着顾忌我。”

“讨厌呀！镜子这玩意儿，是不是要让人变成心理学者？”

“似乎有一首小学生唱的儿歌，唱的就是这个意思。”

“科学家的心理学嘛，依我看似乎比化妆镜更是奢侈品呀。女人的心与你的科学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啊。连妇女杂志的医学栏目，恰恰都写得清楚，说女人的性高潮需要心理上的愉悦呢。”

夫人望着镜子里映现的她那怆然失色的脸颊。（人工受孕的器械吸量管。避孕套。低垂在床沿的、形同捕虫网的白色蚊帐。新婚之夜被她踩坏了的丈夫的近视眼镜。幼年的她和她那当妇科医生的父亲的诊疗室。）夫人摇晃着脑袋，仿佛要把头上的玻璃锁摇碎似的。（供显微镜观察的各种动物精子和卵子的标本，掉落在研究室的地板上，载玻片和盖玻片摔得粉碎的声音。玻璃碎片的闪光宛如阳光闪烁。）于是，理应对丈夫的言语感到难为情而脸红的她，却脸色发青。令人感到这是她的悲哀，旋即认为镜子里映现的那女子的苍白脸色，仿佛全然是镜子本身的悲哀。

“‘爱’这种情感。”

“‘爱’这种情感。”夫人对丈夫的话声当即有了回应。

“哦。曾记得你告诉过我，提起‘爱’这种情感嘛，受精不一定需要情欲亢进。”（吸量管、吸量管、吸量管。连我训练狗的皮鞭，挥动一下，它也会发出吸量管的响声[1]。缪佐氏钳子。）

“听说是德国还是哪个国家，有一百二十七位妇女做人工妊娠手术，其中五十二人当上了母亲，尽管成功率远比牛马低，但也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一。此外我还听说这么一件事，据说某个尼姑庵的深处，有个处女尼姑怀孕了。据说她因为残疾才当尼姑的，说是从来未见过男人的脸，竟……”

“因此，我们也不能丧失希望啊！”

“什么希望？我已经尝尽了吸量管器械之类的苦楚。想要孩子的话，赶紧发明体外受孕的方法，不就好了吗？倘若胚胎学家一方面梦想着发明让生出来的婴儿不带母亲的血统，而纯粹是父亲血统的孩子这样一种童贞生殖法，另一方面自己终生无子而归西，那该多么美好！这样一来，才是与神灵挑战的人啊。”

“这么说，你就是这样与镜子作斗争的吗？甚至在镜子里搜寻到我的科学。因为当今连涂脂抹粉，也叫化妆科学呀！”

“当真是啊！你不也是一边这么说，一边却在涂抹的脂粉中寻找‘爱’的情感嘛。企图强求自己的妻子生孩子，这种举止是胚胎学可悲的退步哟。倘若结婚会那样削弱你的科学力量，我大可不必让你给我购置这面镜子。”

“诚然。我们的恋爱是在胚胎学的研究室里萌生的。你似乎认为胚胎学这门科学拥有惊人的力量，它是无法用诸如神灵的创造力或恶魔的破坏力这类语言来表现的。缘此，你爱上了身为胚胎学者的我。然而，这种爱其实是一种憎哟。如今的我就是这样认为的。这就是说，你憎恨胚胎学的理想，你把女人中的母亲和胚胎学搅到一块。就说现在吧，真正想要孩子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啊！你急欲将这个事实颠倒过来，这正好嘛，你正逐渐站在胚胎学者的立场上看问题，我正逐渐学会从母亲的角度看问题。这就是结婚吧。让我们首先把夫妻关系搞得如胶似蜜，不好吗？”

“好啊。”

夫人从正面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颊上飞起一片美丽的蔷薇色红潮。（干净宽敞的洁白理发店。理发店内修指甲的化妆桌。肌肤宛如动物闪亮的牙齿般的姑娘，正在给妇科医生修磨指甲。）脑子里浮现出这些景象，夫人不由得喜气洋洋，脸颊上涌起一片温馨的幸福感。（清澄透明的水中浮现出美少年的臀部。少年活像青蛙一样在游泳。）丈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河岸上路过的学校老师，冲着学生们说：“孩子们！女孩子男孩子赤身裸体一起游泳，不成体统呀！”美少年游到岸边，爬上岸，笔直地站在草丛里，阳光照得他的臀部闪闪亮。他说：“可是，老师，正由于我们一丝不挂，才丝毫分不清谁是男孩谁是女孩。”）夫人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活像少女般腼腆。她曾经是少女。这个少女如斯想。（话说得让老师笑逐颜开的少年真是个好孩子呀！曾是妇科医生的她父亲的诊疗室。手术台的洁白珐琅。腹部朝天的巨大青蛙。诊疗室的门扉。门把手的洁白珐琅。在门扉带有洁白珐琅把手的房间里，藏有秘密。至今我还那样感觉。搪瓷的洗脸盆。她正想用手去触摸那洁白珐琅的把手，分布于一处处房间的门扉，蓦地使她踌躇起来。洁白的窗帘。在女校上学的时候，修学旅行的那天早晨，看见一个用洁白的搪瓷脸盆洗脸的同班女生，我顿时像男子似的爱上了她。理发师。年幼的她躺在椅子上，一边让理发师给她修脸，一边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那白色的衣服。毛巾。以往老师未曾从我们游泳的那条河的岸上路过。准是什么书上写了那种事吧。东京也出现彩虹吗？这面镜子里也映现彩虹吗？孩提时的她站在彩虹映照下的小河岸上。河流里穿梭着银针般的小鱼。秋风。孩提时的她望着那些鱼，觉得它们一定很寂寞。据说古人以为老鼠出生于尼罗河、草叶上的露珠是昆虫的母亲、太阳照耀河泥会生出青蛙，等等。雪。蜡。火。烂泥。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完全知道单性生殖。据说雄蜂就是未经受精的卵子生出来的。交尾飞行。婚礼仪式——华烛之典。新婚歌曲——洞房诗。婚床。她的赤足踩坏了丈夫的近视眼镜。婚床——新枕。交尾飞行——求婚飞翔。仙女羽衣。天使的纯洁。圣母马利亚哟，由于先生的研究，耶稣的诞生也被证明是科学的，圣母马利亚哟，天主教的大主教正在拜访卡尔·冯·西博尔德教授。天主教的纯洁。在她故乡的古老海港教堂里，圣母马利亚——本是可爱的我，打算忏悔些什么呢？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啦。重力、杠杆、秤、惯性、摩擦、钟摆和钟、泵。哟！这是普通五年制中学第三学期的理科目录嘛。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和十字架。不过，雌蜂王一生仅交尾一次，仅仅一次，在蜂房之外。在家庭之外。一个蜂房里住着一只雌蜂王，约莫住着上百只雄蜂、两万只以上工蜂。春日里蜜蜂的振翅声。火车车轮的滚动声。听起来就像吸量管、吸量管。宾馆里的白蚊帐。不是春天，是夏天。蜜月旅行。恍若银色飞石般从天空中降落的小鸟。远古人相信天空的色彩会映照大海啊！据潜水员说，海底的色彩世界里，没有红色和黄色，白色的海贝看似浅蓝色，红色的动物看似黑色。蓝色的光线能射入海水的深处：在法国的尼斯港能达到四百米、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湾能达到五百五十米、在东地中海能达到六百米。这是深海里寂寞的感光板的感觉呀。它是为了测量透明度而不断沉入海底的直径一尺的白色感光板。沉浸在天蓝色月光中的珐琅手术台。宛如月光倾泻般注入海底的放射虫的尸骸之雨。纵令它永无休止地在空中飘洒，人们甚至也无法感觉到这种轻飘的尸骸的雪白之雨，无声无息、昼夜不断地向海底倾注。附在海底电缆上的白色尸骸告诉人们，沉积的比例是历经百年才积淀一尺。昔日的海底，如今是白垩质的山。英国南部的多佛白崖。遥远时间的流程。粉笔。女子中学黑板上画的花朵。短命的少女。水平线上的白帆。宾馆炸鱼那鱼眼的水晶体。可怜啊，鱼是重度近视眼呢。形同西餐叉子的妇产科手术器械。宛如白蚊帐的、睡帽一般的放射虫骨骼放大图的漂亮网眼。如同鱼嘴、鱼唇，没有味道的新婚同床之日。交尾飞行。就是这样的嘛。新婚之日，我偶然激起空虚寂寞之感，带着这种心情，在类似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湾的海岸山丘上漫步，在蜜蜂的振翅声中醒来。交尾飞行。雌蜂王朝着春天晴朗的天空作求婚的飞翔。成群的雄蜂陪伴着她。这群雄蜂中，唯有一只雄蜂，被雌蜂王爱上这唯一的一次。雌蜂王的受精囊。她生雌蜂还是生雄蜂，任她随心所欲。生雄的或是生雌的产房不一样。在蜂王房和工蜂房排出的受精卵，就是雌的；在雄蜂房排出的未受精卵，就是雄的。倘若受精囊的精子不输送给输卵管，那就是单性生殖。栖息在雌性的消化器官里，待到生殖的时候移动到输卵管里去的雄性绿叉螠。小小的可爱的丈夫。一辈子连续不断地交尾的日本血吸虫。躯体的一半是雄性，一半是雌性，或者三分之二是雄性，三分之一是雌性，或者由雄性变成雌性，或者由雌性变成雄性的舞毒蛾。幼小时是雄性，长大后变成雌性的海鞘和盲鳗。哟！记住这些东西，本想在谈话中不时可作比喻用，却全都给忘了呀！作什么比喻呢？中河与一的小说描写信鸽传递种马精子的过程，写得多么美啊！交尾飞行，在空中翱翔的结婚哟。百米自由泳，五十八秒六，一九二二年，韦斯慕勒的世界纪录；一分二十五秒四，一九二四年，永井花子的日本女子纪录。多么令人怀念的少女时代呀！一分钟三千六百微米。噢，这是人类精子游动的速度。从自身体积的大小比例来看，据说与世界一流的游泳选手的速度相当呢。银子般的鱼。矛。蝌蚪。拖着线的胶皮气球。十字架和弗洛伊德。什么是比喻？所谓象征当真是多么可悲的东西啊！近视的鱼眼睛的水晶体。水晶球。玻璃。凝望着巨大水晶球的是印度、土耳其、埃及吗？东方的预言家。水晶球里浮现出宛如小模型的过去与未来形象的电影画面。水晶幻想。玻璃幻想。秋风。天空。海洋。镜子。啊！从这面镜子里能听见呀。那无声的声音。宛如无声的雪花般降落海底的白色尸骸之雨。倾注到人类内心的死亡本能的声音。感光板在海里的感觉。这面镜子恍如一块银板，闪烁着亮光逐渐沉入海底。能看得见这面镜子渐渐沉入我心灵的海洋。烟雾朦胧之夜，蓝色的月光普照远方，呈现一小片银色。我爱这面镜子。莫非我最终会变成这可怜的镜子？！）夫人用口红描抹着上唇，在这牡丹色唇膏色彩的映衬下，她没有察觉自己的脸颊逐渐变得苍白。倘使这面新镜子改变了夫人的化妆方法，那是因为她在思考，胚胎学里也有对生下私生子的女人有利的学说。但是，夫人这种想法其实起到了把另一种惊人的想法封存在心底的作用。（吸量管、吸量管。只有丈夫才知道此后吸量管内的将是什么液体。万一是其他动物的……哦？自古以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女人遭受这种耻辱吗？）夫人宛如关闭冰门似的，把映现出温室式玻璃屋顶的左侧那面镜子紧紧地关上。

然而，夫人无意挪动化妆桌的位置。

“你喜欢化妆呀！”

“哎哟，我这是打算像少女般地爱你嘛。你为我买这面镜子之前和买这面镜子之后，这前后的我，哪个更显得标致？”

“悲剧女演员妆化得越漂亮，看上去就越具有悲剧性。这种情况似乎也是有的。”

“不过，家庭似乎不是悲剧的舞台，而是悲剧的后台。之所以说是后台……”信口雌黄的夫人顿时接不上话，“请不要把我当作各种比喻。”

“就是嘛。我想说的恰恰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说，你是古老的象征派诗人啊！何苦去试图把科学的碎片当作诗歌的语言呢，因为科学不是女人感情的象征嘛。”

“难道世间会有甚至不具备象征性的人吗？”

“女人不懂深刻的象征。这是学者的定论。尽管如此，女人却试图把丈夫的职业当作肤浅的诗歌语言。”

“是吗？我明白了。原来你以为女人只有在化妆的时候，才忘记肤浅的诗歌，于是才给我购买这套镜子呀。镜子既然有三面，准会让我忘个彻底，一定会忘得连我这个人，整个儿都不复存在了吧。”

类似的对话，不时在镜子跟前交换。这张过分奢侈的化妆桌，在科学家的家庭里似乎没有产生丈夫所预期的效果。于是有一天，他若无其事地说：

“家里没有狗，显得寂寞啊！我想养一条至少有血统证明书的狗。”

“噢。不过，倘若被人说‘你们家没有孩子才养狗’，我会浑身发抖的。”

“最快活、最需要人照顾的宠物狗是什么狗？”

“硬毛小猎狗呗。原产英国的硬毛小猎狗。据说这种狗在欧洲和美国很流行，甚至不牵着硬毛小猎狗就不算是贵妇人。听说要给它理发，每次给它喂食的时候，都要把它嘴边的毛揩拭干净呢。”

“比三面镜还要奢侈呀！”

于是，小宠犬就买回家来了。

小宠犬是英国的船员带进来的。横滨的一家宠物狗商店的朋友虽然看过了，但觉得还不算是好品种的硬毛小猎狗，因此不想引进。由于没有十分把握，买卖人也就不敢贸然出手。夫人赶巧听说此事，随即和附近的狗店老板一起，追到神户买了下来。

先前养的那只小狗无疑也是猎狐梗，狗店通称“日本梗”，就是在日本体形有点走形的公狗“顺利梗”，不知丈夫是从哪里要来的。丈夫从哪里怎么要来的，夫人整整三个月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地度日。

那段时间，丈夫总是往返于野犬屠宰场。他需要用狗做胚胎学的实验材料。从二百多条狗的腹部切取受精卵的某个部分。如斯可爱的小猎狗，大概连屠夫都不忍心屠宰，于是丈夫就把它要了回来吧。

丈夫在家庭里，几乎只言片语都不谈及研究室的事，也禁止夫人到研究室里来。由于大学里没有胚胎学的研究室，丈夫只好借用病理学研究室或解剖学研究室的一角做实验。他说病理和解剖的标本，不是女人看的。然而，朦胧地知晓小狗的来历之后，夫人反而爱狗了。

丈夫在研究室里过夜的日子多了。有时候一踏进家门，也许是用显微镜观察细胞，视线过于疲劳的缘故吧，丈夫一见夫人的姿影就格外亢奋，将公文包一扔，帽子也不脱，旋即把手搭在夫人的肩膀上，活像跳交际舞一般从大门口翩翩起舞，只顾在屋子里旋转个不停。小狗紧跟在他们后面，边吠边追，还一个劲地咬着丈夫的脚后跟。丈夫兴致盎然，越跳越兴奋。夫人逐渐感到扫兴，被丈夫拖着迈步。丈夫时不时一边望着小狗的脸，一边佯装要揍夫人的模样。小狗勃然变色冲着丈夫狂吠。夫人请盲人按摩师做按摩的时候，小狗就扑到盲人的脸上。夜间，丈夫从研究室沿着住宅街走回家时，一处处的狗尾随丈夫，不断吠吼。因为他的西服上带有狗尸骸的气味。夫人的硬毛小猎犬之所以异乎寻常地缠着丈夫，并用鼻子磨蹭他的膝盖，那是因为当天丈夫屠宰了一条发情期的母狗。夫人去伊香保温泉旅行的十天期间，小狗几乎不进食，骤然消瘦了。夫人带着女佣出门，把狗单独留在家里的时候，狗就会满屋子搜寻主人，把全家一处处纸隔扇都挠穿，把棉被的棉絮咬得七零八碎，还在卧床的枕头上拉屎。狗的粪便似乎表明它极度愤怒和悲伤。因为那是狗和夫人总是并头共枕的枕头。夫人教唆枕边的狗。而她看到丈夫遭到狗袭击的时候，似乎反而感到高兴。丈夫与狗的争斗，能使夫人感到体内青春的热血潮涌。

然而，历时不到两年，狗患了犬丝虫引起的肺贫血症猝死了。

与那条日本梗不同，这条硬毛小狗看上去拥有贵妇人宠物的高雅派头。它那硬毛活像夫人幼年时代所感觉的父亲的胡子一般，扎着她的肌肤。一双清澄晶莹的眼睛，像描眼晕似的在眼帘上画着黑色的轮廓。狗店老板曾对夫人说，在日本是无法培育出如此漂亮的眼睛的。它让夫人回想起故乡海港上西洋人的眼睛。高跷似的挺直的前肢，走起路来的姿态也高低不平，看似不灵巧，其实却像美丽的马步。

尽管狗店老板保证说，凭配种费，一两年内就能把本钱赚回来，但是真到收取头一次配种费的时候，夫人不由得好大一会儿呆若木鸡，仔细地端详小宠犬。她重新系好和服腰带，走向会客间时，只见小宠犬被狗店老板拽住项圈，在长椅子上叉开双脚使劲站住，正冲着母狗瞄准的当儿。

（呀！是个年轻小姐嘛。男子。挂着一副男孩般的面孔。）

夫人一边想，一边招呼：“您好。”

“我正喝茶的时候，它就跟着女佣来了，旋即要扑上去。夫人不在场期间，我不便让它们交配。”狗店老板说。

“哦？”（圣诞节。我更得经常出门，不能总在家待着。）

“失礼啦。”（小姐的衣裳蛮雅致的，脸部表情似乎觉得冷。）夫人点燃煤气炉子。（红茶凉了。这小姐怎么沉默不吭声呢？真不好办呀。要不然就让狗店老板把狗牵到院子里去？院子里晒的是些什么衣物？点心呢？这位小姐是否以为付了钱就可以装模作样呢？这小姐不是觉着冷，准是因为没向她寒暄。这不是什么好狗。嗨！赞美她什么地方呢？对了对了，好长时间没抱怨女佣用煤气炉子的方法了。）夫人在煤气炉前站起身来。

“您带着狗去银座吗？”（哎呀！还说什么银座？）

“是啊！只要在银座街上走，肯定会有两三个人向我打听这狗是什么品种。就在马路的正中，一个西洋人求我将这狗卖给他，弄得我好生为难。”

（在银座街上走，我没有呈现出半老徐娘的神态吧？挂着一副甚少上街的为人妻的面孔在银座街上走，就觉得我的家庭生活宛如梦境一般。应该经常上上街。）夫人瞧了瞧小姐，这小姐的视线依然只顾落在膝盖上的圣诞节专号《爱犬》杂志上。

“也请您顺便光临舍下如何？”（又是一句突如其来的邀请。这位究竟又是何等豪门富户的千金呢？）

“是带着狗一起去吧？”

“哦，可以邀请您驾临吗？”小姐说着扬起开朗的脸。

（她的那双眼，活像男人的眼睛。是一位具有良好教养的千金呀！我是否应该明确地告诉她呢？狗店老板应该说话呀！我们家小宠犬那样的脑袋是俄国狼狗型的，是英国新型的上等优良品种呢。小姐的狗那张脸是美国型的。她多么具有贵族小姐的气派呀。）夫人一边想一边说：“真不愧是硬毛小猎狗，这狗毛长得真好。既洁白又漂亮，还十分精心地修剪过。它的毛是用理发推子推的吧？”（可不是嘛，多亏蹲坐着，那姿势着实难以启齿恭维嘛。）

“是啊，用的是修指甲的工具，不过各种类型的剪子一应俱全，十分得心应手。”

“哎哟！”（修指甲。）夫人活像想起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梦幻似的。（就连剪子也是妇产科的器械。要说剪子的种类嘛，得数妇产科的器械种类特别多。修指甲的剪刀和妇产科的内格雷剪子状穿颅器。穿颅术。胎儿粉碎的脑髓。啊！我是——圣诞节。小姐那双眼，真像男孩儿的眼睛，未经化妆的美丽的瞳眸。丈夫的近视眼镜。倘若米洛斯的维纳斯戴上近视眼镜……先人哟！汝等纵令涂抹眼圈以显大，汝等的装束亦徒然。故乡海港的天主教堂。父亲医院的产科手术的气味。）

“能否让我看看站立的姿势。”（唔，此刻应该在这里把小宠犬放开。）夫人抚摸着她的小狗的脑袋，说：

“小宠犬，这就是你的日本新娘子哟！”

话音刚落，狗店老板拽住小狗颈圈的手立即松开，小宠犬蓦地从长沙发上蹦下来，正想向母狗扑过去。

“哟！哟！快抓住它！”

小宠犬颈圈上的银铃顿时发出尖锐的响声。小姐的狗依然在做早晨的问安动作。

夫人耸耸肩膀低下头。（不是故意的啊！我绝不是故意要摆出这副样子的。不过，本来就是嘛。这样反而不好。应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小姐。说什么才好呢？修指甲。法国的女人把情人的照片描摹在自己的指甲盖上。狗店老板怎么沉默不语啦？这不是做生意吗？人手上零点零一平方米就有八万个细菌。六十六微米。狗是六十六微米。人和猫同样都是六十微米。想什么才好呢？新枕。赤脚踩破了丈夫的近视眼镜。小姐。）狗颈圈上的银铃越发响得厉害了。（故乡海港教堂的钟声。圣诞节。伪善者。）

“圣诞节快到了呀。”

“说得是啊。”

“我小时候阅读有关狗的杂志，甚至着了迷，终于连神灵都不信了。”（我对这位小姐的有关情况一无所知。既没说话也不闲聊。处女膜。圣诞节雪橇的铃声。宛如男孩子一般，多么纯洁的千金小姐。就不能看看她的脸吗？小姐在新婚床上，肯定会想起小宠犬的。啊！明白了。我爱上小姐了呀！小宠犬。是说她活像个男孩子吗？我在儿时，人们就说我像个男孩子。一起游泳的那个美丽少年。女子高中时代的低年级同学，长相出类拔萃。铃铛。唱诗班。少女们体态的旋律。故乡海港教会的礼拜堂。哦，假如我和这小姐能从这教堂走出来，该多么美好啊！居然说没有意识到这种事儿，那是撒谎呀！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小姐心里也非常明白。我不想走出这房间。为什么？因为战胜这小姐是一种幸福啊！男人。黑胡子，白鞋子。寄生在青蛙肺部的广州管圆线虫。水螅。绿叉螠。丈夫的显微镜里的性染色体。舞毒蛾。伊丽莎白女王。卢克则·拉贝。男人。小宠犬。我爱上这位小姐。今晚去银座给她买狗饼干。对了，就用你胚胎学挣来的工资，购买修指甲的工具。妇产科的器械。）

颈圈的铃已经不响了。结局愉快。（内窥镜）这句话使夫人眼前浮现出上女校时英语课本上的一行字（咨询愉快），想起教室、英语教师，还有不能流畅地翻译出这一行英文而站着的她的形象。那个英语教师似乎凝眸盯着她脸上隐秘的化妆。（这次令人讨厌的经历，使我记住了这行英语。我在对她察言观色吗？内窥镜。难道是我在对她、对小姐的脸色什么的察言观色吗？我化过妆才使脸上泛红，不显得难看，恍如交尾期的蝾螈肚皮那样红。在干净的河流洗涤，会玷污水神火神。血盆地狱。故乡那幼年时代唱的日语佛教赞歌的铃声。没有拯救女人的愿望。教堂的钟声。从山中寺院飘向大海的日落的钟声。女子高中放学时间敲响的钟声。由于结局愉快，公狗颈圈上的铃铛不再作响。丈夫和她结局愉快。如同内窥镜中所见的，我了解小姐了，小姐脸色也不红。女人。内窥镜。子宫镜。管状子宫镜。黑色玻璃。乳白色玻璃。象牙。丈夫的西式拐杖的象牙把手。为避免发出声响用纱布缠上的病房门内外的把手。这是玻璃把手。恍如秋夜般闪光的美丽嘴唇。吸氧发出的声响宛如煤气炉发出的响声。我一边将黑色胶皮管尖头的镍漏斗适当地紧贴小姐的嘴，一边凝视着小姐的嘴唇。尽管在行将死去的时刻，小姐的嘴唇被氧气的露珠濡湿，竟像少年般美。用纱布给她揩拭嘴唇吧。哎呀！又不是我弟弟死了，这样的小姐又不是我所钟情的。房间里过于暖和了。煤气炉发出的响声，宛如吸氧的声音。用小钳子敲打镀镍的金属物件发出的声音。这样一来，各种污秽的器具在干净的河流中清洗，安装在牙科诊疗椅上的供吐脏物用的镀镍器物。镀银的玻璃奎克逊子宫镜。妇科诊察台。抬起骨盆部位。可怜的母亲。我们家诊疗室的门把手不是玻璃的，是白色珐琅的。母亲终日疲惫不堪。父亲想抱我的时候，我依偎着母亲哭泣的声音。可是，父亲的手，那被来苏水浸染的手指。来苏水的气味。双手触诊。杀菌橄榄油。婴儿换尿布时边哭边蹬腿的姿势。哀婉的催眠曲。幼年时代在故乡听过赛河原[2]的佛教赞歌。纵令冥间的山路并非山脚下平缓的原野，却存在于人世间。赛河原。两岁、三岁、四岁、五岁，但凡不足十岁的幼儿，都知道那个地方。即使白日里独自玩耍，到了黄昏日落时分，地狱的鬼就会出现。孩子或往东或向西四处跑，被石头或树根绊倒，手脚被鲜血染红，稚嫩的心灵孤寂可怜啊！堆起砂子当石枕，哭着哭着睡着了。恰在此时扬起的稚嫩心灵之歌啊！婴儿分明知道，可大人却并不理解那孤身只影的寂寞。母亲。父亲总是在母亲提着装着污秽物的白色器具走出诊疗室的时候极想抱我。这不该是让孩子看的东西。当牙科医师用小钳子敲击装污秽物的器具边缘的时候，我几乎吓得魂不附体了呀。处女。把双脚抬起贴到肚子上换尿布的婴儿臀部的蒙古斑。门扉上带着白色珐琅把手的房间里，藏有秘密。母亲。我被父亲那满是来苏水气味的手抱着，感到十分寂寞啊！废墟。荣华和逸乐的城市庞贝。庞贝的废墟里埋藏有子宫镜。死的城市。埋没了我的日子。被埋没了日日夜夜废墟的我。我曾有过哪怕是一天，感觉到和此人结婚真的幸福吗？我这样和小姐相对而坐，其实是坐在我的内心里。虽然形似两人，实则孤身一人。在丈夫怀里时的孤独。孤独状态下，兽类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感情呢？婴儿的孤独。不该是孩子看的东西。病例或解剖标本，不该是女人看的东西。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呀，你不该让与你相对而坐者孤独寂寞呀。我为了掩盖此刻的腼腆沉默不语，试图通过追逐羞耻的幻想来羞辱小姐。为什么呢？因为战胜小姐是我的幸福嘛。莫非我是故意把小宠犬从膝盖上放出去的吗？圣·奥古斯都教堂的马利亚。）

“我说呀，”夫人本想接着说“它是初次吗”，却又打住，转而说，“我说呀，为慎重起见，请你明日再来一趟。”

“那好吧。谢谢。”

“哎哟，还是后天更合适些，对吧，狗店老板？”（小姐也一起来。要是明天来，说不定只派狗店老板独自来呢。）

“对。还是隔一天为好吧。”狗店老板心不在焉地回答，夫人瞧了他一眼。（多么低级的嘴脸。随从者。我正想问一声，是初次交配吗？对未婚女人做双手触诊时，必定要求其母亲或者亲属陪同。腹壁的紧张。麻醉。我每每把在父亲的医院里看见的小姐们的陪同人，看成世间无比丑陋的人。本是为了防范我父亲、呵护小姐们的纯洁而来的人，反而令人感到他们的到来竟玷污了小姐们的纯洁似的。我是那么深深地爱着父亲吗？哎哟，这不可能。在小姐们看来，我是个女孩子。小姐们把我抱起，让我坐在她们的膝盖上。我脸上飞起一片红潮。陌生的姐姐，你身上有我父亲的气味。好几位小姐和她们的母亲。我觉得自己似乎懂得年龄的丑陋。哈夫洛克·埃利斯说过，三岁以后，人向野兽靠近。）

“好像还不到三岁嘛。”夫人故意仔细观察呈现在眼前的狗。小姐也模仿夫人的动作。

“我估计它不过一岁三个月。”

两条狗乖乖地站在有蔷薇图案的绒毯上，彼此的头朝向相反的方向，用似乎睁大了瞳眸的润泽莹亮的眼睛，陶醉似的仰望着各自的主人。小宠犬的胸部波浪起伏。它颈圈上的铃铛不响了，夫人的胸口也平静下来。不大一会儿，小宠犬的胸部又开始鼓动，这种颤动传染到夫人身心上来。尽管这种鼓动是发自她分明看见却佯装不见的丑陋的东西，可不知怎的反而具有一种力量，促使她感到自己的生活是虚伪的。然而，夫人暗自揣摩：难道这是由于活像美少年般秀丽的小姐的缘故吗？“如此看来，这条狗才刚成年呢。”（才刚成年？正是小姐自己啊！小姐一边说“才刚……”，肯定一边想起了母亲。还是小孩子呀。地毯旧了。蔷薇。让人想到女人之间的爱的眼神的蔷薇花哟！伪善的花哟！无言的花哟！倘若是玉石，白天拿在手里呀！夜间睡个好觉呀！夜间睡个好觉呀！老祖母边唱着这样的歌谣边哄孙儿睡觉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女子不同于男子，女子长大后，女人之间依然喜欢手拉着手，喜欢一起睡眠。孩子。宠物。还有所谓的才刚……没错，小姐爱狗，像母亲那样。是处女的、狗的母亲，多美啊！多么寂寞啊！夜间睡个好觉。绒毯是新婚时买来的吗？纵有煽动父母的妻子，我亦赶往矢作的市场购鞋去。蔷薇红的乳头。蔷薇红的湿润，处女膜。黄蔷薇。紫丁香花。柿子花——把我埋在美丽的国度里吧。埋葬我的时候，你会头一次把我当人看待吗？莱德尔说过，处女膜是人的象征。伊德尔梅涅人种的爱的模式。老鼠的月经。施特拉斯曼的实验。狗。认为人没有一处与动物不同的生物学说，为什么唯独在我身上竟是悲剧呢？狗。不是庞贝的废墟。那是十八世纪呀。斯帕兰札尼尝试做母狗的人工授精实验。吸量管。鸡奸。丈夫说过：为什么要把所谓人造机器人做成人的模样呢？就是说，这也是人的一种感伤。八犬传和克拉夫特－埃宾。女人的鸡奸。畜生，我肯定要向丈夫报仇。）想到这里，夫人顿时生气勃勃，仿佛全然忘却了妇女应操守的礼仪，开始饶舌了。

“今天也是这只狗到日本以后的头一回。万一失败了，没准会生出坏崽子来。小宠犬。”夫人内心暗自在嘲笑丈夫，一边又说，“就说母狗吧，什么德国狼狗这些进口狗，不孕症都闻名遐迩呢，听说一时掉价都掉了一两千元。”

“养狗也真够令人操心啊。”

“狗的世界还是在女子大学时代。不过说实在的，也许养狗在科学方面发展得远为迅速。优良品种的狗在婚姻交配上，一味坚持优生学嘛。人难得掌握了优生学，却不能让这门学术为人本身发挥作用，而是运用在家畜的改良上了。”夫人嘴里喃喃自语。（凯撒的物当归凯撒，神的物当归给神。阴间的权柄不能胜过他。）

夫人接着说：“近来横滨也逐渐进口一些硬毛小猎狗，因此小宠犬恐怕很快就会被优生学淘汰啦。”

“哦，公狗倒好，总是很漂亮。母狗就显得萎靡不振。长毛狗产仔后，狗毛脱落精光，狗主人也就把原先对母狗的爱转移到小狗身上啰。”

“体形也变了，跟女人一样。”

“品评会上很少见有母狗。”

“有的病人到我娘家去看病。（哟，我倒无所谓。）我父亲边吃晚饭边开心地笑。他说今天有个生过孩子的孕妇来，却装着是初次怀孕。”（再没有比鉴定处女的征候和初生婴儿的死因更困难的了。）

“小姐。”

小姐以为喊她，稍许侧着脸望了望夫人。那少年般纯真直率的眼神，宛如毫无感情阴影的明亮窗户一般，反而使夫人顿时张皇失措。尽管夫人感到自嘲，但她只好又去嘲笑别人。

“说起丈夫的事嘛……”

夫人蓦地笑了起来。她一边感到自己的笑声很动听，一边在想。（丈夫。当我向别人叙述我丈夫的事时，从来就未曾提到丈夫这个字眼。说起丈夫的事？活像所谈的不是我丈夫，而是世间泛称的丈夫的故事似的。）

“他写过一本卖不出去的有关胚胎学的书。在这本书的动植物名称的索引里，有诸如日本血吸虫、双壳贝、鸡、人。你知道吗？在人的后面有个括号，内括‘见人类、人’。人类也罢、草履虫也罢、天芥菜也罢，都是无区别的人类，反正它们都是藐视人类的。”（他说过：注意鞋类倒是个不错的爱好，你不是曾在你父亲的医院里为女患者整理过鞋子吗，因此格外关注人家穿的鞋吧。再没有比受丈夫嘲笑更令人愤懑的事啦。简直就像是天芥菜的气味嘛。是小姐廉价的香水味儿。没错，刚才在正门门口看见小姐穿的草鞋，不是南部盛冈面儿的，确实是广岛面儿的。我怎么竟把这点给忘了，而只顾关注她品味高雅的衣裳了呢？丝毫够不上讽刺嘛。）“我丈夫常说，没有比男人更幸福的雄性动物了。论形象和声音之优美，据说唯独人类的女性比男性优越。诸如捕蝇蜘蛛、火鸡的雄性那样跳舞；金钟儿、金丝雀的雄性那样唱歌；孔雀的雄性那样绚丽夺目的着装；麝香猫、灵猫的雄性散发香水般的芳香，大自然中献媚讨好的注定是男性，唯独人类的女性，集大自然中万般动物求爱方式之大成，向男性献媚讨好。据说苍天虐待雄性，是生物界的规律。在生活里，动物中的雌性如此蔑视雄性，这也是为了孩子。大自然保护母亲啊！丈夫揶揄我说：那么，女性同胞可以运用拒绝生孩子这种行为，对唯独把人类中的女性当作继子看待的自然界进行报复，不就好了吗？！我回敬他说：世间最明确地知晓为子孙活着的是人类，最清楚地知道不是为子孙活着的也是人类。既然知道这两点，肯定也会承受上天双方面的惩罚。宗教和艺术，都是从人类不为子孙而活着这种思维中产生出来的。像你这样的，企图以人工制造孩子的想法，与对创世纪以前无生物世界的憧憬是同样的。据说科学的道路是崎岖弯曲地通向死亡的冰河。如同地球的运动活像个圆形那样，时间的流程也在描画着圆圈呢。”夫人记得自己曾冲着丈夫这样说过。尽管夫人自己也明白，这些话都是毫无根据的胡说，但是面对着夫人信口雌黄的这番乱语，小姐心中仿佛有一股郁积着叹息的自我恋慕。实际上，小姐正处在被夫人凝眸观望着而不知所措的当儿，然而脸上绝不露出一丝笑容。不知怎的，夫人觉得小姐这张脸越发美丽了，她不由得想起故乡教堂的牧师美丽的千金那番英语布道。所以此刻小姐的沉默，夫人毫不介意。而看见狗店老板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感到震惊，宛如传教士遭受凌辱那样。

狗店老板在两只狗的脑袋上弯下腰来，伸开手掌拍了一下公狗的臀部。小宠犬钻到夫人的衣服下方，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将脑袋和前脚趴下，蜿蜒起伏地磨蹭着身子。

“约莫二十五分钟。”狗店老板一边望着暖炉装饰台上的座钟一边说。

“好。”

母狗蜷曲着脚，被小姐抱在膝盖上。当夫人垂下右手，小宠犬就以硬毛小猎狗特有的姿势，一边摇摆着后半身，一边像马那样吧嗒吧嗒地举起前脚调整姿势站起来，接着纵身跳到夫人的膝盖上落座，然后开始舔阴茎的主体组织。小姐似乎要站起来，她望着狗店老板。

“小姐，再耽误您一点工夫。尽量让它连续休息一两个小时为好。即使路途遥远，最好也让它走着回去为佳。坐车的话，汽车摇晃得厉害，还是乘坐相对平缓些的人力车为宜。”

“请您放宽心坐着。哎哟！也没给换茶。”夫人感到羞愧，活像自己被剥成赤身裸体般羞耻，为了逃避现状，她旋即抱起小宠犬离开了房间。但是，当她把身后的房门关上，粗暴地把公狗往走廊上抛出手的瞬间，长时间压抑在内心的笑声顿时直往上涌，她爽朗地笑出声来。

“人这种动物，哎呀！怎么竟能变得如此恬不知耻呢？！”（刚迈出父亲诊疗室的门扉一步的妇女们。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我不知道女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会觉得仿佛找到了新的希望。不会知道的吧。狗是66微米。人是60微米。鲵鱼是700微米。松藻虫最长，12毫米。人和大猩猩的卵子都是0.13-0.14毫米。狗是0.135-0.145毫米。鲸鱼也是0.14毫米。鸭嘴兽2.5毫米，当它从输卵管滑落下来的时候，可以膨胀到18毫米。小宠犬，我懂得童话中的算术呢。人类中的女性，也还残留着季节结婚的痕迹。他出门的时候说：今天又是晚归。又是年轻美丽的夫人与狗共进晚餐吗？）夫人喜气洋洋地站在三面镜前，呼唤女佣。

“给客人上红茶。”（水银石榴生清辉，镜盘里见明月影。）

“再把镜子擦干净呀！”

当她急于重整化妆时，镜子最能映现出夫人那喜爱高谈阔论的开朗女子的形象。夫人回到会客间来，不大一会儿，小姐递过来一张男子的名片。

“家兄说想前来拜访，不知方便否。”

夫人一边送小姐到大门口，一边将名片掖进和服腰带里，她的手触摸到了纸币，这是刚才收到的狗店老板缴来的配种费用，她竟忘记告诉小姐一声。此刻她不知该如何寒暄才好，脸上飞起一片红潮，说：

“明天——哦，后天，恭候光临。”

接着，她蓦然轻浮地说：

“那就不必特意麻烦狗店老板再来一趟了。光我们就成。”话音刚落，她这才想起还没有给狗店老板支付媒妁费，便赶紧把狗店老板叫到里面来，递给他一张面值十元的钞票。正在这时，小宠犬跑了进来，小姐正在扣大衣的纽扣。小宠犬尖锐地吠吼，并纵身跳到夫人的膝上。因为夫人手里拿着小姐的白狐围脖。

“别闹！”（你明知我没有毛皮围脖的嘛，不是吗？）说着，她往小宠犬的侧腹轻轻地一踢，并把白狐围脖搭在小姐的肩上，说：

“小宠犬毕竟是硬毛小猎犬啊！不妨想想，骑着马，率领数十条、数百条猎狗围猎狐狸，这种极其贵族式的游艺，光想想都觉得何等气派呀！”

母狗走了以后，小宠犬在廊道上一边嗅着气味儿一边走，它用前足的爪子挠客厅的门扉。夫人粗暴地一把将它抱了起来，又坐在镜子前面。深夜丈夫回来的时候，夫人也还是在面对着镜子。

丈夫将公文包往化妆桌边上一扔，蓦地抓住夫人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说：“喂！你爱读的小说上是不是写着：拥有着迷于化妆，甚至连丈夫回家的声响都听不见的妻子的男人很幸福？”

“你回来了！好凉的手啊。凉气都渗透我肩膀啦。”

“嗯，有没有化妆修成佛这么一说呢？彻悟而入道，随处都会有。显微镜里、化妆镜里也都会有。”

“你只要是晚回家，总是有意把门弄得怪响的。”

“是吗？！就是说……”

“讨厌！你分明很清楚嘛。”

“清楚什么呢？”

“不是在想妻子呀，而是在想女人。你就是这样的嘛。”

“眼看着又要开始啦！”

“显微镜里的人看久了，就渴望化妆镜里的人呗。你粗鲁地一把门打开，我就觉得：啊！很寂寞。”

“颠倒过来啦。研究顺畅的时候，回家就高兴。感到寂寞的是你吧？嗯，不过，嗨！就算我感到寂寞吧。且说想到寂寞嘛，倒真是很寂寞啊！为人妻子这种角色，即使感觉到丈夫极其寂寞，也只好沉默不语。”

“说的也是呀——不过，你认为显微镜里的人生和化妆镜里的人生，哪种人生寂寞呢？”

“这类问题，你最好去请教歌德。因为那小子既是生物学者又是诗人。总而言之，希望你不要随便把我的研究写入女子的诗歌里。”

“你认为女人的镜子里唯有诗歌。正是这种想法，才使得我们的家庭产生不幸哟。”

“显微镜里至少没有谎言。什么幸福啦、不幸啦，诸如此类全都是谎言嘛。”

“我也这么认为。”

“对于女人和诗人来说，任何灵感都是真实的，因此绝对不是科学家的敌人哟——怎么搞的？净是狗毛呀！”

“给狗化妆了呀。”

“哎哟哟！甚至企图让狗唱人工之歌啊。看来它准会变成神秘的动物。莫非太太寂寞了就剪狗毛？”丈夫脱下外衣，信手一扔，又解下裤子的吊带，一边用一只脚脱下单条裤腿，一边随意挠着乱蓬蓬的头发。

“情绪相当好嘛。”

“嗯。睡吧。”

丈夫边打哈欠，边拖着脱下半截的袜子向卧室走去。夫人这时才察觉自己一直在跟镜子里的丈夫对话，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她蓦地冲着镜子嫣然一笑，站起身来。夫人一边微笑地望着穿着衬衫坐在卧铺上抽烟的丈夫，一边解开和服腰带。纸币和名片掉落在脚跟旁。她旋即朝后转身坐下，折叠腰带，她对自己都感到惊讶，嘴里则在喃喃自语：“坏女人。”由于自认为是个坏女人，自己仿佛听见远方传来了狂风的呼啸声，实际上身边却是鸦雀无声的时刻，令人感到这是生机勃勃的喜悦行将到来的预兆。（丈夫那真像个傻瓜般的模样。所谓王八的面孔，也许就是这样的吧。斯基帕的《小丑的小夜曲》。卡鲁索的《我不再是小丑》。风流寡妇。故乡教堂的圣歌。海顿。巴赫。门德尔松。古诺。贝多芬。我喜欢天主教徒的音乐。唱片盒子里装满了成套的天主教徒作曲家的唱片。人所犯的，无论什么罪，都在身子以外；唯有行淫的，是得罪自己的身子。处女若出嫁，也不是犯罪。然而这等肉身必受苦难，我却愿意你们免这苦难。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克鲁采奏鸣曲》。）《哥林多前书》中的词句，以及蒂博的小提琴和科尔扎的钢琴合奏的《克鲁采奏鸣曲》的旋律，总在夫人心中掀起波涛，澎湃涌动。每当夫人倾听这首乐曲的唱片时，她就会发现自己总习惯于以托尔斯泰的小说《克鲁采奏鸣曲》透露出的感情，来解释这首乐曲，回忆起在故乡的教堂里合唱圣歌时，随着歌声流淌的旋律荡漾，沉湎于恋爱美梦中的少女时代。然而，此刻浮现在正在折叠和服腰带的夫人脑海里的美梦却是（后天小姐要来。会客厅。两只狗。狗喜欢舔耳朵。在小姐面前显得尴尬的丈夫的脸。那张脸，难道不像是王八的脸吗？她在小姐耳边咬耳朵，低声如是说。天芥菜的气味。小姐通红的脸颊。啊！我出卖丈夫啦！犹大。生下犹大的孩子的他玛。犹大儿子珥的妻子他玛。珥的弟弟示拉认为他玛不能生育，拒绝跟她结婚。她脱下寡妇的衣服，用头巾蒙面遮身，坐在通往亭拿路途旁的伊拿印城门口。她虽是示拉的人，示拉却不让她当自己的妻。他玛已怀孕，自然欣喜。因她遮盖住脸，犹大见之，以为是娼妓。精神阳痿。女人是不会有的。只有动物的感觉。它会使女人变成母亲。它会使女人变成娼妓。抹大拉的马利亚。瓦莱里娅·麦瑟琳娜。当女人在别人那里第一次感受到从丈夫身上感受不到的欢快时，那种幸福感是多么美好啊！精神阳痿，称为什么呢？女人的。新婚床铺。吸量管。处女。性高潮。啊！圣母马利亚哟！这位圣母马利亚，遵循圣灵的旨意，她和约瑟只是订婚而已，尚未成婚。啊！我渴望恶灵。圣灵，是美丽的象征嘛。）

丈夫离开卧铺，他似乎把纸币和名片捡了起来。夫人的脊背等待着丈夫的殴打或践踏。但是，她以孩子般的口吻说：

“是那位先生给我的呀！”（我不妨模仿小姐用少年般的眼神瞧着我的神态，望着我丈夫吧。）夫人忽然转过身来重新坐下，并从丈夫手里将纸币和名片夺了过来，还直勾勾地凝视丈夫，说道：

“是那位先生的妹妹给我的呀，她带着狗来交配的。”（倘若这钱是从男人那里拿到的话……）

“我收下了。我可以收下吧。”夫人一边解开丈夫衬衫的纽扣，一边又说：“那小姐活像洁白的丁香花那样清爽纯洁。我心想，倘若她是你的情人呢……记得咱们不是约好了吗？今后三年内倘若不生孩子，你可以纳妾。”（王八先生。）“我们家的小宠犬也做父亲了呀。”

“你是不是再让医生好好看看？”

夫人顿时想责备丈夫，却又要红着脸点头称是。然而，夫人终归还是像化石似的脸色苍白。

“什么呀，你不是医生的女儿吗？！”

“不是夫人的过错。”年轻医生的这句诊断，又在夫人的内心中翻腾。于是，她又想起当时对那位医生感到激烈的憎恨。（马大。马大。父亲。）她声音颤巍巍地说：

“我还是等待着从你的实验室里产生出人造的人为好。热爱这样的孩子，才不愧是胚胎学家的妻子。美丽的象征啊！”

“所谓人造人，是不是前阵子你在百货商店里看见的，怪里怪气的活像印度女佛般的广告偶人呢？不错，那是哀伤的象征啊！据说制造‘人造人’的美国电器公司的工程师，把这种机器人称为‘声控机器人’。其实就是个小箱子，毕竟是个工程师啊！从机器人方面来看，它戴着人的假面具，必须一个劲地讨得顾客的欢心，这简直就是笨蛋嘛。若论发出声音，那留声机、收音机远比它进步。”

夫人看到丈夫避开了她那提心吊胆的心情，不由得自得其乐似的温柔地说：

“你瞧瞧这个。凭你刚才的这番话，我就明白你的关键所在。女人之所以化妆，同机器人戴人的假面具是一样的道理，简直愚蠢到家嘛。植物的花、鸟的歌声也一样。曾记得你说过，从鸡的体内把鸡心切离，泡在培养液里，可以存活八年。你还认为，甚至把子宫泡在培养液里，让它存活下去的话，就可以不要女人。阿米巴变形虫那样的单细胞生物的生殖，才是质朴无华的，生物的进化都是很虚荣的。”

“阿米巴不会死亡。那是美丽的象征哟。没有父母亲，就没有孩子。既没有男的，也没有女的。既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丈夫披着睡衣，他把散发着来苏水味的手伸到夫人面前。夫人解开腰带，一边递给他，一边说：

“这是人造丝的。”

“是吗。”

“为什么要制造人造丝呢？人造大理石。人造珍珠。人造革。人造玳瑁。人造酒。人造咖啡。人造人。全都是模仿大自然，可怜的人类。分明有比大自然更美好的东西嘛。你认为这是由于人类的幻想能力贫乏的缘故。阿米巴那个，是胚胎学的理想吗？”

“那个什么呀？”丈夫在卧铺上打哈欠。

“你累了吧。”（通过生殖，确信我的细胞不会死亡。十四、十五世纪的火箭。哺乳类动物的精子模型图。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选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杂种之形成，消除了生物之分类。轮回转生。吸量管。伏姬。显微镜用的标本。纵令浮想起侧镜里映现出庭院中那温室式的玻璃屋顶，来苏水的气味，我也不能扼杀性高潮节奏。女人悄悄的复仇。）夫人又用孩子般的口吻说：

“当这个世界变成‘狗生下的婴儿是孔雀’那样的童话世界时，人类就不会感到厌倦无聊了吧。释迦牟尼很伟大，但是他把轮回转生为其他动物的生灵当作惩罚，这点比你肤浅。”

“别开玩笑啦。即使是浮士德博士都不会有这种梦想。像牛和印度牛、马和驴之类的动物，也有受孕的吧。嗨，充其量不过是在海中区区的下等动物身上，试着做实验罢了。”

“那我就放心了。”夫人对自己的话感到吃惊，她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献媚似的凝眸直勾勾地俯视丈夫的脸，一边说，“今日的研究材料是什么呢？是做显微镜标本吗？好浓的气味呀！”

于是，夫人感到她冰凉的心底，涌起一股喜悦的热潮。

（当男人想象着妓女的时候，妻子就会立即有所感觉，变成冷冰冰的女人。但是，想起小小玻璃片的男人。是自杀。脸色苍白倒在研究室里的丈夫的尸体。研究的牺牲。玻璃小碎片撒满地。）

“人？原本就是死囚吗？”

[1]吸量管一词在日语中的发音，与挥舞皮鞭发出的噼啪声相似。

[2]指先于父母去世的孩子，因未尽孝而受到苦难的地方。

铁楼梯

町子打赤脚登上了铁楼梯。

当脚板踩上被夜露濡湿的铁楼梯而感到那份冰凉时，她这才意识到排练舞蹈时光着脚，就这样走了出来。铁楼梯的那份冰凉，将疼痛般的寂寞从脚心传给了她。

“新恋情……”町子一边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一边赤脚登上铁楼梯。话儿接不上来。这是她想给少年寄去的信中写的话。这少年就是町子新恋情的对象。

“新恋情，如果不是在我心中崭新地诞生……”

这样写他可能不明白，再详细地写道：

“新恋情，如果不是与旧恋完全不同，而在另一种树枝上绽开的花；如果不是与旧恋完全不同，而在另一处喷涌的泉水，那么我就不应该有新恋情。”

町子上到了二楼客席的窗外。窗子被黑幕遮得严严密密。从幕布的缝隙可以窥见微亮的土间。钢琴的声响，流向那没有人影的摞起来的椅子那边。这钢琴弹的是排练舞蹈的曲子。

“我不应该有新恋情。”町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去爬铁梯子。在钢筋水泥墙外侧，有道楼梯从后台直伸到屋顶。

没有月光。回头望去，只见昏暗的公园树丛上方耸立着仁王门、五重塔和观音堂的黑影。在那黑暗的深层，谁也不曾想到竟有数百人露宿在外。夜那静悄悄的重量，仿佛一声不响地压迫着大地。町子一反常态地感到在隐蔽处和长椅上露宿的人的悲哀情调，似乎渗透到她那胳膊腿整个都露在外面的排练服里。她的新恋人——那个少年无疑也坐在这些长椅中的一张上。

“如果得不到旧恋人的宽恕，还是不能有新恋人。”町子将这样的话写在信里，想从屋顶上给少年扔下去，才从铁梯子爬了上来。

但是，当旧恋人拥抱她的时候，她就像曾说过“我从七岁起就喜欢先生了”那时一样，想到了一句高明的话。

“从七岁起？”那时鹿山惊讶地反问了一句，“可町子入舞蹈团的时候是十五岁，与我初次见面也是在那时的两年前嘛。”

“可是，我觉得好像是从七岁起就喜欢了。”

“这就是说，这句话与‘町子到了十七岁才喜欢我’是一样的意思。”

不错，确实是那样的。有了新恋人，可是喜欢旧恋人的这份心是怎样起变化的呢？町子百思不得其解。

町子从嘴唇到足尖，完全听任鹿山的摆布。一句台词或一举手一投足，都按鹿山所教的那样在舞台上再现。鹿山说像小姑娘般的害怕，是爱的吝啬。他这么一说，町子就像二十五岁的女人那样大胆地恋爱了。恐怕不会有比这更高的爱法了。如果说町子的爱法中只有一个错误的话，就是她把新恋情向鹿山坦率地说了出来。

恋爱中的人，不应该另有新恋情，同时也不应该把新恋情向旧恋人坦白。这一点，町子也是知道的。然而有时候，人知道得太多也是会忘记的。有时候只对某个人忘记。那可能是因为太爱那个人，或是太信任那个人的缘故吧。因此，当鹿山说“町子你再怎样为自己辩解……”的时候，町子格外惊讶。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呀！”

“你再怎样说明……”

“我没有做什么说明呀！”

“那么，你是企图用比辩解和说明更加狡猾的诓骗手法来搪塞啰。”

“我只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你啊。”

“这是一种冰冷的分手的招呼吧。”

“不是。我觉得只要因为有新恋情，而对旧恋情有半点冷却，那就不应该有新恋情。只有这种女人才不能把新恋情向旧恋人坦率地说出来。”

“町子在对新恋人做如意的美梦呢。恋爱这玩意儿，会让人看到根本不可能的事也会变成可能的梦啊。”

“但是，我思念先生的心一点也没有变呀。不是在旧恋情的心灵缝隙间产生了新恋情呀。”

“町子不愿意认为背叛了我，才不得不想出这些话来吧，一想到这点，我反而觉得町子你太可怜。”

“想出来？太可怜？我是这么高兴呀。我一如既往地爱着先生，同时也能爱着另一个人。这太好了，我为此而感到高兴。可是你却……”

“我所爱的町子理应不是这种淫荡女人。”

“原来先生也还是一个世俗的男人呀。我原以为先生是个最高尚、最了不起的人。”

“愿意充当被爱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这种男人在社会上叫作傻瓜。”

“好啊，只要我比以往更深深地爱着先生就行啦。”

“我不希望受到爱的鞭笞。”鹿山在排练开始之前，撂下这句话就走，不知到哪儿去了。町子只感到鹿山的话全都是谎言。相爱时的语言，立即就能与对方相通，可是拒绝爱时的语言，对方总是很难明白过来。

“如果这个新恋人，有旧恋人的一半强的话……”町子想用这样的语言拒绝他，她一边想年少的新恋人会明白吗，一边从铁楼梯爬到了屋顶上。

幕间休息，观众登了上来。这里也可以说是观看公园人群的散步场所。不过，镶玻璃的房间只有楼梯口的一间，一大片混凝土空地，町子踩着混凝土粗糙的地面，朝着相当于戏棚后面的方向走去。因为她想着后面的藤萝架下的长椅子上，新恋人少年会不会坐在那里呢？但是，她撞上了配光室。这里正好是舞台的正上方。门扉紧闭。配光室的后面是后台的寝室。寝室是三楼。二楼是后台。

后台的窗上有木板围墙，不过，窗上并排挂着美丽的舞衣，在公园里到处都可以望见。露宿的人既缺食物也渴望女人，他们眺望着窗口那份艳丽的色彩，心灵获得了慰藉，同时也与夜露濡湿了的梦联结在一起。这样的话，町子是从年少的新恋人那里听来的。他也几乎每夜都坐在后台后面的长椅上，向往着町子她们那美丽的窗口。他一边梦想着町子用长长的带子从三楼的寝室滑落下来，一边等到町子从三楼寝室的窗口伸出头来示意，招呼一声“休息吧”，不然就不会回去。町子她们十天之中有七天因为排练住在后台。“新恋情是……”町子一边爬铁楼梯，一边喃喃自语。她本想在混凝土扶手上写下这样的词句，投给年少的新恋人，谁知被后台阻挡，看不见藤萝架下的长椅。她吹着口哨，吹的是现在舞台上正唱着的歌。新恋人少年不知从哪里跑进了后台口。町子刚觉得他是那样喜悦，却当场把纸片放进嘴里。大概是想把它咽下吧。但是，她又把它吐在掌心上，揉成一团，无力地朝少年仰着的白皙脸孔抛去，也许这些铅笔字早已在她嘴里消失了。町子眼里的少年的姿影完全消失了。她抛信的同时，哭出声来了。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点饿了。于是，饥饿的感觉使她想起了露宿公园的人们。然而，町子的饥饿并不那样疲劳，而是一种朝气蓬勃的疼痛般的东西。

“町子。”

鹿山猛然搂住她的肩膀。

“你在哭啊。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我以为你上哪儿去了呢。让我找得好苦啊。排练结束了，大家都在吃盒饭呢。”

町子觉得她的体重整个儿倒向鹿山，不断地消失了。她心头涌上了一种莫名的寂寞。

“刚才我太不好了。就是说町子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可是我却让你过多地看到了丑陋的男人心。”

町子微微地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如果町子真的有喜欢的人……”

“这种东西，刚才我从这里抛掉了。给他投去断绝关系的信了。”

鹿山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町子的脸。

“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明白了，町子是多么信赖我啊！”

“而且爱。”町子赤着脚从铁楼梯走了下去。爬上楼梯的时候，还拿不定主意的新恋情，下楼梯时已经完全死心了。而且，她想第三次新恋情也可以这样压抑下去吧。每经历过一次，就会丧失一次心灵上的美，却能习惯于恋人，这种情况仿佛是为鹿山设置的一道铁楼梯似的。她心想，今天晚上排练完戏，大伙睡觉之前，如果能为后面那些露宿者们合唱的话，心情会多么痛快呀。

抒情歌

对死者说话，这种人间的习俗是多么可悲啊。

然而，我不禁想到，人在奔赴冥界之前，必须以阳世好人的姿态生活下去，这种人间的习俗更是可悲。

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植物的命运和人的命运相似，这是一切抒情诗的永恒主题。

……连这位哲学家的名字，我都忘了，在这段话之后，他还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这句话。所谓植物，是仅指花开叶落，还是有更深的内涵，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我感到佛教的各种经文是无与伦比的可贵的抒情诗。这样，即使我想对已故的你说话，而你已属于那个世界，尽管你的形象依然和在阳世时一样。我不如面对眼前壁龛里的早开的红梅——我假设你已转世为红梅——诉说衷情。这不知该叫人多高兴啊。哪怕不是眼前的名花那又何妨呢。我想象你转世成未曾见过的花，这些花生长在像法国那样遥远的国度一座不知名的山上。就是面对这样的花说话也是一样。可见我依然爱你，并且爱得如此深沉。

这么说来，我忽然觉得真的在眺望那遥远的国度了。然而，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嗅到这房子的芳香。

这芳香已经死亡了呀！

我喃喃自语，笑出声来。

我是一个从未施过香水的姑娘。

还记得吗？早在四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澡堂里冷不防地遭到一股浓香的侵袭。我不知道这香水的名称，但赤着身子嗅到这种馥郁的香味，感到非常羞愧。嗅着嗅着，我一阵目眩神迷。这时辰，正好是你抛弃我，瞒着我去结婚的时刻；这时辰，你正在新婚旅行的途中，第一个晚上在旅馆里洁白的床上，洒上了新娘子的香水。我不知道你结婚，我是在后来联想起来的。这两件事简直是在同一时辰发生的。

你会不会一边往新床上洒香水，一边忽然向我赔礼道歉呢？

你会不会忽然想到，如果这位新娘子正是我……

西方的香水飘溢出这个世界的异香。

今天晚上，五六位老友到我家里来玩纸牌[1]。虽是正月，却已过了年，玩纸牌也许不合时宜了。我们这把年纪，一个个都有丈夫、孩子了，玩纸牌有点不合适了吧。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呼吸会使房间变得阴沉郁闷。这时候，父亲给我们点燃了一支中国香。这香气使房间变得清爽凉快了。但是，大家还是沉浸在各自的遐思之中。座间热闹不起来。

我相信，回忆是美好的东西。

然而在一个有屋顶温室的房间里，聚集了四五十个女人，如果她们同时回忆的话，房间里散发出的强烈恶臭，必然会使温室里的花朵全部凋谢。不是说这些女人的行为丑恶，而是说过去的东西远比未来的东西更逼真，就像动物一样。

我一边想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一边回忆母亲的往事。

我被称为神童，最早是在一次纸牌会上。

那时我四五岁，连一个片假名、平假名都不认识。不知母亲是怎么想的，双方酣战的时候，她冷不防地凝视着我的脸问道：“懂吗，小龙枝？你总是那样老实地望着我。”然后一边爱抚我的头，一边说：“你也来玩吧。小龙枝也能拿一张嘛。”我这个对手是个无知的幼儿。大家把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直勾勾地盯着我一个人。

“妈妈，这个？”我漫不经心地，当真漫不经心地拿了母亲膝前的一张纸牌，用比纸牌还小的手按了按它，抬起脸仰望着母亲。

“啊！”先是母亲大吃一惊，接着大家异口同声地赞不绝口。于是，母亲说：这孩子连假名都没学过，侥幸赢了。大家是到我家里来做客的，不免照顾体面，说上几句好话，对胜负早已置之不顾。连唱牌的人也问道：“姑娘，准备好了吗？”为了我一人，她们三番五次地慢慢地唱牌。我又拿起一张牌。这张牌也拿中了。后来一连拿了好几张，也全都拿中了。可是，即使听了吟诗，它的意思我一点也不明白。连一首诗我也背不出，一个字也读不下来。然而，的确是拿中了。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从母亲抚摸我脑袋那只手的手心上，我感受到母亲的无限喜悦。

很快地，这件事博得了人们的好评。幼年时代，我在应邀前来我家的客人面前，或是到母亲应邀前往的各人家里去时，不知玩了多少次这种象征母爱的游戏。我不仅玩纸牌，还渐渐表现出惊人的神童般的天才。

今天晚上我还背下和歌百首集里的诗歌，能把纸牌的假名读下来了。然而，玩起纸牌来，我仿佛还不如原先那个漫不经心地动动手的神童，反而觉得困难、变得笨拙了。

妈妈！可是如今我对母亲那种执着的纯洁的爱，反而像对西方的香水一样，觉得有点厌烦了。

我的情人——你抛弃了我，也许是因为你我之间充满了过分纯洁的爱吧。

在一个远离你俩下榻的旅馆的洗澡间里，我嗅到了你和新娘子的新床上的香水气味，我灵魂的一扇门扉完全关闭了。

自从你去世之后，我一次也没见过你的身影，一次也没听过你的声音。

我的天使的翅膀折断了。

为什么呢？因为我不想飞往你所在的死亡的世界。

这不是珍惜为你抛弃的生命。要是我死后能转世成一枝野菊，我明天就会追随在你的身后。

这股香气消失了啊！我喃喃自语，发出了笑声。因为我除了葬仪和法事之外，很少嗅到中国式的芳香。我笑自己这种习气。我终于想起了先前手头的两本飘溢着香气的童话故事。

其中一本是《维摩经》的《众香之国》，描写圣者们坐在吐放着各式芳香的花丛中，各自嗅着不同的芬芳，悟出了真理——从一种香气认识一个真理，然后从另一种芳香又认识另一个真理。

一般人认为，外行人读物理学感觉到香、音、色，这只是他们的感觉器官不同，实际上人的本性是一样的。据说，科学家们也把灵魂的力量当作与电或磁力相同的东西，编出活灵活现的童话故事来。

有的情人，利用信鸽充当他们爱的使者。男方外出旅行，怎么能够让鸽子从他到达的遥远的地方飞回女方的住所呢？这是由于情人相信系在鸽子腿上的情书有一种爱的力量吧。有的猫见过幽灵。许多时候，各种动物要比人更敏锐地预知人的命运。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孩提时，父亲在伊豆的山中打猎，丢了一只大猎犬。这只猎犬第八天才拖着瘦弱的身躯，摇摇摆摆地回到我们的家里。这只猎犬除了主人以外，什么人给东西它都不吃。它凭借什么力量从伊豆走回东京来的呢？

人，能从各式芳香中悟出种种真理，我不认为这仅仅是美好的象征之歌。犹如众香之国的圣者把香当作食粮一样，莱蒙特所说的灵魂之国的人，则把色当作心灵的食粮。

陆军少尉莱蒙特·洛茨，是萨·阿里巴·洛茨的小儿子。他一九一四年作为志愿兵入伍，随卡沙第二兵团出征，一九一五年九月十四日进攻夫乌茨高地时战死了。不久，他通过女巫师莱纳德夫人和艾·维·匹伊塔阿茨，将天国的情况写了一篇详细的通讯。他的父亲洛茨博士将天国的消息编纂成一本大部头的书。

莱纳德夫人的管理人是个印度少女，名叫富伊依达，匹伊塔阿茨的管理人是个意大利的老隐士，名叫穆温斯特恩。所以女巫师是用蹩脚的英语说的。

莱蒙特居住在天国的第三界。一天，他来到第五界，看见一个可能是用雪花石膏建造的大殿堂。

这座殿堂颜色雪白，点着五光十色的灯火。有的地方一片红光，还有……蓝光，正中像是橘色的光。这些颜色不是我刚才谈话中所思慕的那种鲜艳的颜色，而是真正柔和的色调。于是那个人（富伊依达把莱蒙特称作那个人）便注意观察这些彩色光是从哪儿投来的。接着他看到许多大窗户，窗上镶有这些颜色的玻璃。殿堂里的人正向透过红色玻璃幻化成粉红色的地方走去，要么站在那里，要么站在蓝光之中。也有的人沐浴着橘色的或黄色的光。那个人心想，为什么大家要这样做呢？于是有人告诉他：粉红色是爱的光，蓝色是真正医治心灵的光，而橘色则是智慧的光。他们向各自企求的光走去，并站在那里。据向导说：这比世人所知道的要可贵得多。就是在现今的世上，有朝一日也会有人进一步研究各种光的效果的。

你可能会取笑我们吧。我们用这种光的颜色效果装饰了人间的爱巢。精神病医生也是很注意颜色的。

莱蒙特的芳香的童话故事，依然像色彩的童话故事一样，是那样的幼稚。

据说，人间凋谢的花的芳香，升上了天堂，这种芳香在天堂也绽开了和人间一样的花。因为天国的物质都是人间上升的香气凝成的。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人间死亡了的东西，腐烂了的东西，都有自己的香气。这种香气升上天。它们在成为香气之前，本来也是由香气凝成的。洋槐的芳香和竹子的清香不同。腐烂了的麻的香气和腐烂了的罗纱的香气也不一样。

人类的灵魂就像鬼火的火星，不是暂时飞出尸体，而是像一缕香烟，从尸体袅袅上升，然后在天上积聚在一处，把地上的肉体摹写出来，造成这个人的灵体。因此，那个世界的人的姿态，同这个世界的人的姿态是一模一样的。莱蒙特岂止眼睫毛和指纹同生前毫无二致，就是在这个世界原先长虫牙的地方，在那个世界又重新长出漂亮的新牙。

在这个世界本是盲人，在那个世界也会重见光明；本是瘸子，也会变成双足健全的人。那个世界同这个世界一样，有马、有猫、有小鸟，也有瓦房。更令人快乐的是，连雪茄、威士忌也是由地上的香精或以太那样的东西凝结而成的。夭折的孩子，到了灵的世界，成长了起来。莱蒙特也看见了幼小的兄弟离开这个世界，而后在那个世界长大的情形。不太懂得人间事情的精灵的姿态之美，特别是一个叫莉莉的少女穿上用光织成的衣裳，手里拿着百合花，她那纯洁之美，在诗人的笔下又会怎样被歌颂呢？

与大诗人但丁的《神曲》和瑞典的大心灵学家斯威登堡的《天堂与地狱》相比，莱蒙特的灵界通讯只是像婴儿的牙牙学语。正因为这样，它才能像真正的童话故事，令人发出微笑。另外，比起这一页冗长的像真事一般的记录来，我更喜欢那充满童话故事的篇章。就说洛茨吧，他也不相信巫师所说的那个世界的情况是真实的，只是同已故的儿子谈了许多许多，才证明灵魂是不灭的。由于欧洲大战，几十万母亲和恋人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这本书就是献给这些人的。说实在的，莱蒙特为此现实地阐述了灵魂的永生，在我读过的无数的灵界通讯中，没有哪篇是比得上它的。我跟你永别了，我必须从这本书中得到慰藉。可是，我却在其中寻找一两个童话故事，可能这是件很不对头的事情。

就以但丁和斯威登堡来说吧，这些西方人对那个世界的幻想，一般比佛典中有关佛爷群居的世界的幻想更现实些，而且是弱小而卑俗的。在东方，也有个孔子，虽然他简洁地将这些归纳为“未知生，焉知死”，可我此时此刻则认为佛典阐述的前世和来世的幻想曲，是无与伦比的难得的抒情诗。

倘使莱纳德夫人的管理人富伊依达是个印度少女，那么莱蒙特叙述他在天界会见基督时高兴得发抖，为什么却没有看见释迦牟尼世尊呢？为什么没有阐述佛典教导的那个世界丰富的幻想呢？

我想起莱蒙特说过，在圣诞节那天，精灵们回到了人世间的家。他叹息精灵们的寂寞，因为他们的遗属认为：人一旦作古，灵魂也会跟着毁灭。从你去世之后，如同在盂兰盆会上祭祀你的精灵时一样，我一次也不曾迎接过你的精灵归来。

你也会因此而感到寂寞吗？

我很喜欢佛典《盂兰盆经》里记载的日莲宗尊者的故事。《睒子经》里也有这样的故事，记述道丕因为诵经的功德，让他父亲的骷髅也跳起舞来了。我也很喜欢释迦牟尼世尊的前身——白象的故事。我觉得精灵祭从烧麻秆迎精灵开始到放河灯送鬼魂为止，这种形式也是一种美好的过家家的游戏。日本人为了祭祀野鬼，不会忘记超度河里的亡魂，甚至还过忌针节呢。

一休禅师在精灵祭时唱道：“用山城的瓜和茄子，照自然模样供神佛，加茂川的水亦如是。”我觉得他的心灵是无比美好的。

这是多么盛大的精灵祭啊。今年结的瓜是精灵，茄是精灵，加茂川的水也是精灵，桃、柿，一切果实都是精灵，死者是精灵，生者也是精灵。这些精灵都聚拢过来，一心相会，他们只觉得“呀，呀，太难得了”。不过，这只是整个精灵祭，即所谓一心法界的说教。法界即一心，一心即法界，草木国土皆成佛祭也。

松翁就是这样来理解一休之歌的精神的。

《心地观经》里写道：一切众生轮转五道，经百千劫，多次轮回转世之中，可能在何处又互成父母，人世间的男子皆慈父，人世间的女子均悲母[2]也。

经书里使用了悲母这样的词。

经书里还写道：父有慈恩，母有悲恩。

把“悲”字仅仅理解为悲哀，未免太肤浅了吧。佛法认为母恩重于父恩。

你恐怕还能清晰地记得我母亲去世时的情景吧。

当时你冷不丁地问我：你在思念母亲吗？我听后，是多么震惊啊。

初夏，天空一放晴，雨水就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似的。阳光明媚，人世间变得空荡而明亮了。窗下的草坪上飘浮着一缕缕清新的游丝，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沉。我坐在你的膝上，眺望着西边的杂木林，仿佛刚刚划出了清晰的线条。草坪一端，忽地抹上了色彩，可能是夕阳映照在游丝上吧。母亲漫步其间。

当时我没有征得父母同意就和你同居了。

可是，我并不觉得羞愧。我以为是母亲来了，就站起身来。母亲仿佛要说些什么，用左手按住喉咙，倏忽又渺无踪影了。

这时候，我就势将全身的重量落在你的膝上。你问我：你在思念母亲吗？

“呀，你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

“母亲刚才到这儿来了。”

“到哪儿？”

“到这儿了。”

“没看见呀。母亲怎么样啦？”

“哦，她死了。她是来女儿这里告诉女儿她死了啊。”

我立即回到父亲的家中。母亲的遗体还没从医院运回家里。我同家里不通音讯，对母亲患病一无所知。母亲是因舌癌而死去的。她按住咽喉，就是让我看的吧。

我看见母亲的幻影，同母亲断气正好是同一时刻。

我从没想过要为这位慈母设置盂兰盆会的祭坛。我更没想过请女巫师降神，听母亲叙述那个世界的情形。我倒不如把杂木林中的一株小树当作母亲，同这株小树对话，这样可能会使我更满意呢。

释迦对众生说：要解脱轮回转世的羁绊，得作涅槃铁心修行。灵魂必须来回转世，它可能是迷惘而可怜的。但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轮回转世的教诲交织出的童话故事般的梦境更丰富多彩的了。这是人类创造的最美的爱的抒情诗。在印度，自《吠陀经》以来就存在这个信仰，这可能本来就是东方的精神。不过，在希腊的神话中，也有明朗的花的故事，包括《浮士德》中格蕾琴的牢狱之歌在内，西方有关向动植物转世的传说，真是多如星辰。

以古代的圣者，或近年的心灵学者来说，考虑人类灵魂的人，一般都是尊重人的灵魂，轻视其他动植物的。人类经历数千年，企图从种种意义上将人类与自然界万物加以区别，并且一味盲目地向这个方向走去。

这种自我陶醉的空虚的步伐，不是至今还使人类的灵魂如此落寞彷徨吗？

也许人类有朝一日会从来路回归吧。

你也许会取笑这是太古时代的人或未开化民族的泛神论。不过，你若深入探索，应该说这是科学家进行创造的物质的根源。那么，越探索不是越能了解这种东西是流转在万物之间了吗。据说，在这个世界上失去形态的东西的香气，会形成另一个世界的物质。这种说法，只不过是科学思想的象征之歌罢了。连我这个才疏学浅的年轻女子，也都领悟到物质的根本或力量是不灭的。为什么必须考虑只有灵魂的力量会熄灭呢？灵魂这个词，难道不是天地万物流动力量的形容词吗？

灵魂不灭这种想法，可能是对生者的生命的执着和对死者的爱的依恋，因此相信那个世界的灵魂也具有那个人在这个世界的人格，恐怕这是人情的一种悲伤的虚幻吧。但是，人不仅将自己生前的姿态，甚至将这个世界的爱与憎都带到那个世界去。就是生死相隔，父子还是父子，兄弟还是兄弟。听说西方的亡魂说阴间基本上也像人世的社会，这种只尊重人对生的执着，反而使我觉得孤寂了。

与其成为白色幽灵世界的居民，不如死后变成一只白鸽，或一株白莲花。抱着这种想法活着，心中的爱是多么博大和坦荡呀。

古代毕达哥拉斯一派也认为，恶人的灵魂来世也会被禁锢在野兽和鸟类的肉体之内，备受苦难。

十字架的血迹未干，第三天耶稣基督升天了。主的遗体不见了。忽然两个人站在旁边，衣服放光。妇女们惊怕，将脸伏地。那两个人就对她们说：“为什么在死人中找活人呢？他不在这里，已经复活了。当他还在加利利的时候怎样告诉你们，说：‘人子必须被交在罪人手里，钉在十字架上，第三日复活。’”她们就想起他的话来。

莱蒙特在天上看见耶稣基督也是穿着类似那两个人穿的那种耀目的衣服。不仅是基督，身在天国的人也都穿着用光交织成的衣裳。这些精灵把它当作是用自己的心灵织成的。也就是说，人世间的精神生活，变成死后的灵魂的衣裳。他们好像是这样认为的。这种灵魂衣服的故事，包含着这个世界的伦理教义。如同佛教的来世一样，在莱蒙特的天国里也有七界，随着灵魂的修行，灵魂就逐渐高升。

佛法的轮回转世一说，似乎也是这个世界的伦理的象征。它是这样告诉人们的：前生的鹰变成今生的人，或今世的人变成来世的蝴蝶，或变成佛，全都在于今世修行的因果报应。

这是难得的抒情诗上的污点。

古埃及格调高雅的抒情诗——《亡灵书》上的转世歌是最淳朴的。希腊神话中的伊里斯用彩虹织成的衣服，是最明亮的光。白莲花的转世，是最开朗的喜悦。

希腊神话中，无论月亮还是星星，甚至动物和植物，都被看作是神。所谓神的感情，有哭有笑，同人并无二致。这样的神话就像赤着身子在晴天下的青草上舞蹈一样，是健康的。

于是，神简直像玩捉迷藏似的，若无其事地变成了野花。森林中的美丽妖精贝尔蒂斯，为了躲开不是她丈夫的年轻人充满爱情的目光，变成了雏菊。

达芙妮从荒淫的阿波罗那里逃出来，为了捍卫少女的纯洁，变成了月桂树。

美貌少年阿多尼斯，为了安慰为自己的死而悲伤的恋人维纳斯，转世为侧金盏花。阿波罗悲叹美貌的年轻人雅辛托斯的死，把情人的倩影，变成了风信子。

由此看来，我把壁龛里的红梅比作你，对着红梅说几句话不也可以吗？

多么稀奇啊，火中生出莲花，爱欲中显露正觉。

被你抛弃的、理解白莲花心的我，是不是正像这句话那样呢？面对名叫白莲花的美丽的森林女神，风神不知不觉恋慕起她来了。不知怎的，这件事传进了风神的恋人花神的耳朵里。花神忌妒之余，将一无所知的清白的白莲花从宫中驱赶出去。白莲花在野地里哭了好几夜，然后她忽然悟到：既然如此，索性变成花算了。只要这个世界存在，我就作为美丽的花活下去。以花那颗纯洁的心，去承受天地的恩赐。

据说，她想到与其做可怜的女神，不如变成美丽的花，这该多么快活啊！这时女神的心情才慢慢舒畅起来。

你抛弃我，我怨恨你；绫子夺走你，我忌妒绫子，这些事日日夜夜折磨着我。我不知考虑过多少次，与其做可怜的女人，不如干脆成为白莲花那样的花，这该多么幸福啊！

人的眼泪太有意思了。

既是有意思，今夜我同你说的，全太有意思了。仔细想想，我说的全是几千年来，几千万人乃至几亿人的梦幻与愿望。难道我这个女子偏偏是作为人的一滴眼泪，作为象征的抒情诗，而在这世上生下来的？

有了你这样的恋人，晚上，在入眠之前，我的眼泪从脸颊上流淌下来。

然而，眼前我失去了你这样一位恋人，早晨醒来，我发觉我的双颊已是泪痕斑斑。

我躺在你身边的时候，不曾梦见过你。同你分手以后，反而几乎每晚都梦见被你拥抱。睡着就哭了起来。这样，早晨醒来，不胜悲戚。这就是我晚上一入睡便眼泪汪汪的原因，同昔日高兴时的情形正好相反。

在精灵的世界里，香与色不也都成了精神食粮了吗？何况恋人的爱呢？它成为女子心中的清泉，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昔日你还属于我的时候，我在百货公司买一条领带，或者在厨房持刀收拾一尾方头鱼，我都觉得自己不愧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一股爱的暖流流遍了我的全身。

自从失去你以后，我对花香鸟语索然乏味，对一切都感到落寞虚空。天地万物和我的灵魂之间的通道顿时完全被截断了。我悲伤失去了恋人，但更悲伤失去了一颗爱情的心。

我所读的是轮回转世的抒情诗。

这首诗告诉我们：在禽兽草木之中，可以寻到你，寻到我，并且还可以渐渐地拾回我那颗宽宏大量的热爱天地万物的心。

我领悟的抒情诗，难道是过分流露人的爱欲的悲哀的极致吗？

我是这样深切地爱着你。

那时候，我刚遇见你，还没有向你明确地倾吐我的爱慕之情。按照当时的习惯，如今我全神凝视着含苞待放的红梅，一动也不动。我不知你在何方，可我的灵魂恍如肉眼看不见的波浪或者激流，奔向离开了尘世的你前去的地方。我依旧是那样深切地思念着你。

我看见母亲的幻影，什么话也没讲，你就说：“你看见妈妈怎么啦？”就这样，我们两人融为一体了。我确信任何力量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也就安心地同你分手，去参加母亲的葬礼。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在留在父亲家里的那张三面镜梳妆台前坐下，给你写了分别后的第一封信。

父亲由于母亲的死，也不再坚持他的意见，同意我们结婚了。可能就是为了这个吧，他给我准备了一套黑色的丧服。现在，我打扮得悲悲切切的。我是和你同居以后第一次穿上礼服，脸虽有点憔悴，却实在很美。我多么想让你看见镜中的我啊。因此我抽空给你写信。黑色是很美的。但是为了我们，我将要求穿着华丽的结婚礼服。我是很想早点回去的，可是觉得过去那样从家里出走，现在该是向家人表示歉意的好机会，就在这里坚持到母亲的五七。再说，绫子来了，你身边的事可以托付她来料理。弟弟向着我，他小小年纪，在亲戚面前总是袒护我，实在可爱。这张梳妆台，我也准备带回去。

你的信，我是在第二天傍晚才收到的：

你要守灵，又要办这办那，请多保重身体。现在绫子来了，她会给我照拂一切的。龙枝，你曾说过，这张梳妆台是一位法国姑娘——教会学校时代的朋友，作为她回国的纪念礼物赠送给你的。在留在娘家的东西中，这是你最珍惜的一件，恐怕那桌子抽屉里的白霜粉都发硬了。这些东西大概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吧。远方的我，仿佛看到了映在镜中的你，你那身穿黑色礼服的倩影，实在美艳到了极点。我希望你早点穿上华丽的结婚礼服。在我这里缝制也可以，不过向父亲央求，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这虽然是利用对方悲痛的时机，可我估计父亲由于受到打击，是会同意我们结婚的。龙枝，把你看作救命恩人的弟弟，是什么态度呢？

我的这封信，不是你那封信的回信。你的信，也不是我这封信的回信。

这是我们双方在同一个时间，写了同一件事。这在我们来说，已经不止一次了。

这也是我们爱的证据之一，是我们两人没有同居以前的习惯。

你常常说，和龙枝在一起的时候，不会遭到意外的灾难，因此就放心了。我曾向你说过弟弟快要溺死时的事情，你说了上面的话。

夏天，在海边租赁了一间别墅，我在别墅井边洗一家人的游泳衣的时候，忽然听见小弟弟的呼喊声，看到小弟弟在波涛之中扬起的一只手、船帆、骤雨和翻腾的浪涛。我不禁愕然，抬起了脸，只见是个大晴天。我还是急忙飞跑回家，告诉母亲说：弟弟可了不得啦！

母亲变了脸色，她拉着我的手，往海边跑去。这是弟弟快要乘上游艇的时候。

船上有我的朋友——两位女学生和我快到八岁的弟弟。驾驶员是一名高中生。连三明治、白兰瓜和冰激凌都装上船了。他们打算一早扬帆，向前方距海岸有二里地的避暑地驶去。

果然，这艘游艇返航时，在海面遇上了狂风暴雨，船帆一转向，游艇就翻没了。

船上三人一起抓住倒下的桅杆，在汹涌的波涛中漂浮着。这时候，机动船前往援救去了。他们安然无恙，只喝了几口海水。要是我那年幼的弟弟也混在其中，男的就他一个人。女学生不怎么会游泳，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母亲之所以能立即赶来，是因为她相信我的灵魂可以预知未来。

我抢纸牌大受赞扬的时候，小学校长说要见见这样一位神童，母亲便带着我到校长府上去拜访。那时候，我还上小学，数目也只勉强数到一百，又不认识阿拉伯数字，却能轻易地计算乘法和除法，对鸡兔同笼的算题也能应对如流。在我来说，这是浅显易懂的。我没有列式，也没有运算，随随便便地就把算题给解答了。连简单的地理或历史问题，我也都能答出来。

不过，母亲不在身旁，这种神童的才气是绝对表现不出来的。

母亲对夸张地拍膝感叹的校长说：我们家里要是不见了什么东西，只要问问这孩子，她就能马上给找出来。

是吗？校长说着便打开桌上的一本书让母亲看。这是第几页，这姑娘不见得知道吧？我又若无其事地把页码说出来了。这数字正好同页码吻合。校长又用手把书捂住，望着我问道：那么这行字写的是什么呢？

水晶的念珠、藤花。雪落在梅花上。美丽的婴儿在吃草莓。

啊！简直是令人吃惊。是千里眼的神童。这是本什么书呢？

我歪了歪脑袋，说道：是清少纳言的《枕草子》。

我说的雪落在梅花上和美丽的婴儿在吃草莓，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雪降梅花上，漂亮乳儿吃草莓。可是，当时校长却十分惊讶，母亲也引以自豪，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候，我除了会背诵乘法口诀之外，还能预言第二天的天气、家犬怀的胎儿的数目及其中的雌雄数目、当天的来客、父亲回家的时间，以及新来女佣的容貌，有时还可以估计别家病人的死期，如此这般，无所不包。预言成了我喜欢的习惯，而且我的预言往往全部成为现实。这样一来，周围的人把我捧上了天，我有点洋洋自得，渐渐地也喜欢当预言家了。我以孩子的天真烂漫迷上这些预言的游戏。

随着我逐步成长，童年时代的天真无邪渐渐丧失，这种预知未来的力量好像逐渐远离了我。莫非是寄居在孩子心灵中的天使把我遗弃了吗？

我长大成为少女，天使只像变幻莫测的闪电，不时来拜访我。

我嗅到洒在你和绫子新床上的香水的时候，这位反复无常的天使的翅膀也就折断了。这是我方才已经谈过的。

我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在我前半生所写的信中，最不可思议的是雪天写的信。现在我再没有力量写第二次了，它将成为令人怀念的回忆。

东京下大雪了吧。你家大门口那条具有王子风采的狼狗，拖着链条，冲着耙雪汉狺狺地狂吠，几乎要把绿色的狗窝拽倒。如果它也冲着我这样吠叫，我从远方来访时怎么也不能进门啊。可怜啊，它终于把耙雪汉背上的婴儿弄哭了。你走出大门，和蔼可亲地哄了哄婴儿。这位老大爷衣衫褴褛，他的婴儿为什么竟是这样水灵灵的，这样可爱呢。老大爷并不那么老，只是由于饱经风霜，显得苍老罢了。女佣最先去耙雪。乞丐似的老大爷走了过来，点头哈腰地施了礼。他说：这样老朽，步履蹒跚，背上还背着一个婴儿，就是耙雪这活计，哪儿也不会让我干。打今早还没让孩子吃过奶，可怜可怜我，请行行好吧。女佣走进客厅，你正在开留声机欣赏肖邦的曲子。房间的墙壁是乳白色的，古贺春江的油画和广重的版画《木曾雪景》相对而挂。壁毯是印度丝帛的极乐鸟图。椅套是白色的，罩着绿色的皮草。煤气暖炉也是白色的，两头饰有袋鼠一类的装饰物。摊放在桌面上的照相册的一页，是邓肯表演古典希腊舞蹈的剧照。圣诞节的石竹花仍原封不动地放在犄角的百宝架上。一定是美人送来的礼物，过了新年还舍不得扔掉吧。窗帘是……哟，我浮想联翩，仿佛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你家的客厅……

可是，读了第二天的报纸，我不禁一笑。星期天，东京非但没有下大雪，而且还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呢。

这封信所写的你家的情况，不是我幻觉中看到的，也不是梦里见到的。

写信的时候，这些语言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只不过把它们连接起来罢了。

然而，我下决心要属于你，所以抛弃了家庭，乘上火车，这时候东京确实下了大雪。

踏入你的客厅之前，我早已把那封雪天的信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们甚至都不曾握过手，可我一看见你的房子，就猛然投到你的怀抱里。啊，原来你是这样的，这样的爱着我啊。

是的，收到龙枝你的信，我当天就将小狗窝挪到后面去了。

是的，你完全按照我信中所写的那样，将房间装饰起来了。

你为什么发愣呢？房间一直就是这样的嘛。我连碰也没碰过呀。

哟，是真的吗？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扫视了一下房间的布局。

龙枝，你觉着奇怪的事，其实并不奇怪。读了你的信，我是多么震惊啊。我不由得想，哦，原来她是如此深沉地爱着我。我相信，你的灵魂真的来到了我的身边，所以你才这样了解房间的情况。既然如此，我想：灵魂既然真的来了，哪能只有身子不来呢？我这才产生了自信和勇气写这封信给你，让你弃家到我这儿来。你还没见到我，就梦见了我。这不正说明我们的命运是息息相关的吗？

你我是心心相印的啊！

这也是我们相爱的证据之一。

翌日清晨，还是如我信中所写的，那位老大爷耙雪来了。

每天你从大学研究室回家，我都迎接你。从郊外停车场到你家有两条路，一条穿过热闹的商业区，一条经过寂静的杂木林。你回家的时间虽然并不固定，然而我们总是在半路上相遇。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道出了始终如一的话。

我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干什么，只要你需要我，你就是不呼唤我，我也会来到你身边。

常常是你在学校里想吃到的晚餐食品，正好是我在家里烹饪的。

我们相爱的证据可能太多了，以致不得不分离。

有时我送绫子到大门口，忽然想说：不知怎的，现在让你回去，我总放心不下，你还是在我家待一会儿吧。不到十五分钟，绫子淌出了许多鼻血。要是在半路上，一定很不好办吧。

莫非是我知道你喜欢绫子，才这样做的吗？

我们是这样的相爱，而且我预知了两人的恋情，为什么竟未能领悟到你和绫子结婚，或者你已经死了呢？为什么你的灵魂不告诉我你的死讯呢？

我做了这样一个梦：岸边有条小路，盛开的夹竹桃将枝丫伸展到湛蓝的海面上，路上还立着一个白色的木制路标，透过树梢可以望见烟云。在这条小路上，我遇见了一位青年，他身穿飞行服般的服装，手戴皮手套，眉毛浓密，笑时左唇微微上翘。我们走了一段路，我心中涌起了一股爱恋之情。梦破灭了。我苏醒过来，心想：是不是要同空军军官结婚呢？我对这个梦久久不能忘怀。我还清楚地记得，靠岸行驶的轮船是“第五绿丸”。

在做了这个梦两年之后，叔叔果然带我到了温泉浴场。小路上的风景和梦中完全一样。我在小路上看见了你的温泉浴场。那天早晨到这种地方来，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以前见都没有见过呢。

你一看见我，顿时松了口气。乍一相见，你便使我神魂颠倒了。你问我怎么才能走到镇上。

我忽然把飞起红潮的脸，向海面转过去。啊，一艘轮船正在海面上行驶着，船尾的“第五绿丸”几个字清晰可辨。

我颤抖起来，默然地走着。你跟着我。你问我：是回到镇上去吗？能不能告诉我自行车铺或者汽车铺在哪儿呢？你还说：很冒昧，其实我是骑摩托车旅行的，遇上马车，马儿听见摩托车声受惊了，猛闯乱冲，我想闪开一条路，不料撞在岩石上，摩托车撞散了架。

走了不到两百米，我们已经谈得很投机了。

我好像同你见过面！我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说：我想为什么我没有更早见到你呢？就是说，我的想法与你所说的是一个意思。

后来在温泉镇上，我每次见到你的背影，心里都呼唤着你。无论相距多远，你都马上回过头来。

我和你一起去的地方，好像以前都曾去过似的。

我和你一起做的事，好像以前都曾做过似的。

尽管如此，联结我俩的心弦忽然断了……这是真的，钢琴的B音却回响着小提琴的B音。音叉在共鸣。灵魂相通也是这般光景吧。你的死讯，我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反正有一方灵魂的接收器发生了故障。

或许，这是为了让你和新娘子能安乐地生活。我害怕自己那种能够超越时空发挥作用的灵魂的力量，才把灵魂的门扉关闭的。

少女们，以亚西西的圣方济各为首，虔诚地信奉背着十字架的主基督，她们的腋下好像被枪扎伤，淌出了许多鲜血。还有生灵、亡灵执念诅咒到将人咒死，这些故事无人不晓。我知道你的噩耗，不禁毛骨悚然，我更加想变成花了。

心灵学者们说道：这个世界的灵魂同那个世界的灵魂——由热情的精灵组成的一团士兵，为了消除死亡能把人们隔开的传统观念，正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架桥铺路，以便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死别的悲伤。

现在，此时此刻，我听到你从天国表白的爱，我想，与其在阴府或来世成为你的恋人，不如你和我都变成红梅或夹竹桃，让运送花粉的蝴蝶为我们撮合会好得多。

这样一来，也就没有必要去仿效人间悲哀的习俗，对死者这样诉说了。

[1]日本纸牌，以日文字母排列，每张印有一首和歌，一人唱牌上的和歌，其他人抢该牌，先抢到者为优胜。

[2]日语“悲母”也作慈母解。

版权信息

书名：花的圆舞曲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叶渭渠；唐月梅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4-09

ISBN：9787544272988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当父亲的故事

维护贞节的看家狗

父亲的十年

住十天浅草的女人

禽兽

小姐日记

致父母的信

花的圆舞曲

母亲的初恋

重逢

反桥

阵雨

明月

水月

一只胳膊

当父亲的故事

总之，万里子时刻不离地把我的照片带在身上，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在漂泊的旅途中也是如此。

据说，从大阪到四国的船上，她把这张照片向全团的舞女们公开了。

“这是母亲弥留之际给我的一张照片，并说这就是你的父亲。他理应在东京，你长大后去投靠他吧。”

这个滑稽歌舞团忙完了浅草的演出之后，已经在农村巡回演出了半年。在三等船舱里，彼此把并不稀奇的身世又重复了一遍，看样子是想伤心一番。这张照片，也许万里子已经让舞女们看过多次了吧。说不定她把照片装饰在后台的化妆镜前呢。

可是，作为全团的红角、从大阪就开始受到器重的歌手露伊子一眼看到这张照片，就说：

“哟，这是你父亲，万里子可了不得呀。真的，S演艺公司老板的长相同这张照片一模一样。假使通报与他是父女关系，你就没有必要这样到处去巡回演出啦。我替你给那老板写封信。”

我接到从四国发来的信，说是发现了我的女儿。

我好歹把旅费寄去了。露伊子大概是出于职业的特性，觉得讨我高兴对她也会有好处吧，特地把万里子给我带到东京来。

看了万里子所持的照片，觉得确实是我的照片。可是我从年轻的时候起就辛苦地干着演出这行当，有时候率领一些形迹可疑的剧团过着候鸟般的生活。对于这样一个到处奔走谋生的我来说，在何时何地照的照片，怎么也回想不起来，给这张照片的女人自然更没有记忆了。自己同巡回演出的演员在一起，也对女人干过许多胡闹的事，因此通报说有个女儿出现，也是不足为奇的事。退一步说，我连给女人一张名片也感到害羞，很少做让女人纠缠不休的蠢事，却只是像中学生那样送点照片而已，那也有可能与她相好到了有孩子的程度。

万里子说她出生于静冈。

“提起静冈，我还记得。”我决定对电影公司的朋友说，万里子是我的私生女，请公司雇用她。

如你所知，我与现在的妻子生了三个孩子，长期过着平凡的生活。年轻时，在社会上也走过歪门邪道，历经人世的艰辛，可一旦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反而觉得难过，净留恋昔日的生活。作为当年生活纪念的万里子出现，不知怎的，竟让我感到高兴，仿佛自己重返年轻时代了。可是，约莫过了一个月，电影制片厂的人来了，他说：

“你说她二十一岁对吧？”

“在我的记忆里，大概是那么大吧。”

“可是，经仔细调查，似乎是二十六岁。”

“如果说是二十六年前，那时我还在东京上中学，是个老实的学生。”

我漫不经心地刚要脱口说出，却又把它咽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说：

“是我记错了。可能是我上中学的时候吧。已经二十五六年了。”

“可是，电影制片厂里有个男人住在静冈，说认识她的父亲和母亲，说她父亲是个渔夫，四五年前死得很凄惨。母亲年轻时当过小饭馆的女佣，那时候两人生下了她这个私生女。”

“不可能是这样。”

我虽然蒙骗了电影制片厂的人，可是经他那么一说，我隐约想起，那个饭馆的女佣是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就是万里子吗？当时我名义上是属于团里的编剧，其实如同演员的勤杂工。

但是，万里子的母亲为什么在弥留之际给女儿留下遗言，说我是她女儿的父亲呢？

我打算下次即使遇见万里子，也什么都不说。谁知道万里子却忽然痛哭起来，抽噎着说：

“我知道我真正的父亲是谁。母亲过世后，我把她给我留下的照片让人家看，说这是我的父亲时，都遭到附近人们的耻笑。他们说：你的父亲是个叫源八的渔夫。我为此悲伤极了，就跑到东京来了。十四岁的时候，我还是认定这张照片上的人才是我真正的父亲，我是不知不觉间这样认定的。我想总有一天会见面的，看看照片，是我唯一的安慰。请您原谅我母亲吧。我深深知道母亲是多么爱您啊。因为她临死时对唯一的女儿留下遗言说：这是你的父亲，你去投靠他吧。于是我……”

我十分明白她想说什么。就是说，万里子从她母亲那里拿到照片的时候，就开始对我感到不可思议的爱。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继承了她母亲对我的心情。如果说我坦诚地把这位母亲和女儿的谎言当作真实来接受，以此回报她们两个人对我的爱，算不算我的自私呢？

维护贞节的看家狗

一

这天夜里，丈夫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急匆匆地穿上外套，连手套都忘了戴就走了，已是春暖时节。

丈夫走后，昌枝无精打采地离开了门口，她打开中院的木门，扬声喊道：

“四六，四六。”

四六从狗窝里蹦出来，猛然跳到昌枝怀里。她好像被这只狼狗的重量推倒似的，摇晃几下，险些倒在竹篱笆上。狗对主人身体的纤弱颇感惊讶，再也不扑上去了，它只把脸贴近昌枝的衣服下摆，仿佛要领会主人的心思。尽管如此，看见昌枝茫然站立的姿影时，四六轻轻地摇着尾巴，仿佛邀请她似的走进了正门。它端坐在进门放鞋的地方等候着。

“行了，今晚四六也不用擦脚了。”昌枝说着，先踏上了房间。可是，四六依然一动也不动。因为它每晚已经习惯在这里擦脚，然后走进昌枝与丈夫的卧室。

“不用了，四六。”昌枝说着，抓住狗的项圈，把它拽上了房间。

“爱干净的爸爸已经不在了。没有爸爸的家里，就让四六的脚弄得泥泞不堪，让蜘蛛到处张网吧。”

四六一个劲地哼鼻子，嗅着走廊的气味。

“你怎么啦？哦，还有爸爸的气味吧。在这个家里，爸爸的气味已经变得稀罕了呀。刚才他来过又走了。”

昌枝的话音刚落，四六就衔着东西来了。

“哎呀，手套，是爸爸的，是新的呀，春天用的。”

狗想把手套交给昌枝。这准是新情人给他买的春天用的手套。

“这、这种东西，你把它还给爸爸吧。”昌枝说着，一股寒战从脚跟爬了上来。然而四六却把手套衔到寝室里来。丈夫和情妇戏耍的幕幕幻影，从手套里挣脱出来。她觉得手套渐渐成了活生生的东西。昌枝用疯狂般的眼神凝视着狗的眼睛，一边将手套蹭着狗的鼻子，一边用手掌拍了拍狗的脑袋，说：

“四六，快去吧。”

二

当昌枝在床铺上想象着狗衔着血淋淋的手套，在人们熟睡后夜深人静的大街上跑，然后闯入房间把女人咬死的情景时，四六已经从她的床铺跑到相距两千多米远的公寓的庭院里，狂吠起来。

二楼的一扇玻璃窗打开了。

“四六，那不是四六吗？”

四六用嘴把手套衔起来，爬上了樱花树干。在春天的月色下，花儿无声无息地洒落在屋顶上。狗从樱树上蹦到屋顶上，然后在瓦上向那扇窗爬去。昌枝的丈夫村井乘坐出租车回来，刚把西服外衣脱下来。

四六从屋顶跃入窗内。

“哟，狗，好可怕！”身穿红色睡衣的女人说着紧紧抱住村井。这当儿，血从她的脖颈往下淌，睡衣被咬破，肩膀露了出来。

“混蛋，放开！”村井说着把女人摔在一旁，抱住正要向倒在地上的女人扑上去的四六的脖子，与狗一起倒在地上，他用双脚夹住四六的肚子。

“走开，离我远点！如果接近我，哪怕一根指头碰到我，它都认为是主人的敌人，准咬你的咽喉。它就是这样训练出来的。”

女人哆哆嗦嗦地爬出去，好不容易才爬到了走廊上。

“夫、夫人指使狗……”

“住嘴。”

村井骂了女人一声，冲着怒视走廊吼叫的狗说：

“四六，好了。四六，算了。”

三

村井和昌枝由于金钱上的事，不得不时时相会。

但是这种时候，他们不在本是夫妇的家里，宁可到众目睽睽的大街上的茶馆里。这样彼此谈话没有阴影，可以随便些。临分手时，昌枝说了声“再见”。

话音刚落，回过头来，只见四六似乎在困惑，它不知在她与村井之间尾随谁才好，在马路当中徘徊。昌枝被它打动，终于躲进小巷里。四六追随在丈夫身后走了。

由于有过这种情况，所以四六把村井的情妇舞女的公寓记住了。只要让它嗅一下带有牛肉味的包袱皮，它就会去肉铺；只要把带着菜味的包袱皮挂在它的脖子上，就能使唤它去蔬菜店。比如让它衔上丈夫的手套，它就会马上跑到舞女的公寓，而后回来。她生病之后，它甚至会去医生那里把药取回来。

昌枝给以安慰她的神情望着她的女佣放假了。在没有丈夫的家里，也打不起精神来正规地做三顿饭了。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引起胃痉挛病倒的吧。

从打开寝室的房门开始，四六就在床铺下面冲着医生哼哼。

“四六，不要哼哼了。”

然而，当医生要给昌枝号脉，握住她的手腕时，狗就跳了出来，扑将过去。

“四六，他是医生呀！”昌枝说着从床上下来，一直追着医生，直到门口。她把狗关在门外。

“真是条护身的好狗啊！”医生说着，露出几分挖苦的笑容，接着又说，“有道理。这样一来，即使一个人也……”

“有一回，我和丈夫跳交际舞的时候，它大概以为我们在吵架吧，就冲着我们吼叫。”

“哟，那么您丈夫也就放心了。”

医生走后，昌枝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四六是我的贞操带，原来是维护贞节的看家狗的意思呀。再怎么长期分居，做丈夫的也可以放心。床铺底下的猛犬看守着我的贞节呢。”

这自言自语徒然的回响，使昌枝想起了从前的恋人。能够上她床铺的，除了丈夫之外，就是他一人。为什么呢？因为四六是她从他那里要来的。四六这个名字也是这个昔日恋人的纪念品。四月六日是他们相恋的纪念日，这点丈夫是不知道的。

昌枝在手帕上洒了些香水，让四六嗅了嗅。

她打做姑娘的时候起就使用这种香水。四六还是狗崽的时候，就凭着这种香水的气味，充当了他们的情书传递员。只要在信上洒上那么一滴香水，四六就会在他与恋人之间穿梭。

四

昌枝认为她给昔日情人通电话让他前来，是因为医生的挖苦刺激所致。

她敞开中院的木门等候着他。果然，没等昌枝听见昔日情人的脚步声，四六就跑到门扉处，摇着尾巴。它猛地扑在他怀里，在他的四周转圈、跳跃，还舔了他的脸。

“四六，哎呀四六，你还记得呀，真是的。”昌枝说着，一边跑了出来，一边感受到狗与老主人重逢的喜悦。她觉得她与昔日恋人的重逢，也明朗地受到了感染。她几乎落泪地笑了。

“当然记得。对不，四六。”恋人边抱着狗边说，“狗是不会忘记爱的呀。狗中是没有叛徒的。只要四六在你的身边，我想你定会想起我的，四年了。”

“真是四年了。”昌枝觉得把恋人请到家里来，就像做了一场梦。

使他们两人消除这四年岁月的隔阂，此时此刻这样坦诚地成为恋人的，就是四六。两人抚摩着狗的脑袋，时而用脸贴紧狗的脸，交换着彼此爱恋的话语。四六生龙活虎般不断地摇摆尾巴，听着他们爱恋的话儿。

可是，在恋人刚要把昌枝搂在自己怀里的当儿，四六就发出可怕的吼声，同时咬住了他的脊背。四六的牙齿咬住他西服的碎片，他猛然后退了几步，脸色倏地刷白了。

“四六，是我呀。是我呀！”

但是，四六就像捍卫昌枝的身体似的在她跟前低下前足，一边盯着他，一边凶猛地继续吼叫。

昌枝蓦地从梦中清醒过来。她寻思：相隔四年的岁月再看看他，他是个多么没有风趣的男人啊！

“你跟四六说点什么嘛，别总是默默地望着它。”

“四六。”

狗明白这呼声中包含的她的心。它以迅猛之势向他扑过去。男人仿佛被一阵风刮走了似的，逃到门外，门扉砰的一声关上了。

昌枝从门上方把男人的鞋抛了出去。

“四六是我的良心。”

于是，她把狗抱了起来，说：

“四六，谢谢你，谢谢啊。唉，我差点很危险啊。”她仿佛阔别了许久，再次清爽地吸收到生活的活力。不过，她又在手帕上洒了香水，说：

“可话又说回来，他是你的老主人呀。那样做就够了。你赶紧追上去，向他道歉吧。这是他的气味，喏。”

然而，昌枝站在门口，只见衔着手帕的四六不是向旧恋人逃走的方向跑去，而是向她丈夫所住的公寓那个方向一溜烟似的跑去了。

“哟，是这样吗？那香水，我的气味已经成了丈夫的气味了呀……四六，等一等。”她说着，紧追在狗后头，向丈夫所在的方向跑去，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心中吸入春夜的温暖。

父亲的十年

一

让治对秋子保密，他是为了请求秋子的父亲同意让他与秋子结婚才外出旅行的。如果与她商量，她不仅肯定认为没有必要去，而且还会反对他去。

“我十三岁就脱离了父亲，历经千辛万苦，靠自力更生活了下来，结婚的事理应不用借助谁的力量啊。”她用又像自嘲又像自怜的口吻说。这是秋子平日常说的话儿。

“什么允许不允许女儿结婚的，只有像为人父母的样子、养育女儿的父母才有资格说这种话。抛弃女儿简直就像抛弃一条狗崽子。一旦女儿要结婚，这才想起来似的，说什么父亲的权利，太滑稽了嘛。”

但是，让治觉得正因为秋子是酒吧间的女人，所以反而想举行不像酒吧间女人的结婚仪式。年轻姑娘即使随意结婚，谁都不会前来表示不满意，这是一种证据，证明她境遇的阴郁和不幸。因此，按社会一般办事的程序，首先得征求她父亲的同意才结婚，这是她走向光明大道的证据。况且，如果以这结婚为机缘，能使长期以来不通音信的父女再次重归于好的话，也可以使秋子荒芜了的心获得一点慰藉吧。再说，父亲连女儿结婚都不知道，总是一件伤心的事。让治正是因为爱秋子，才把这种爱扩展到尚未见过面的她父亲那儿去。他觉得不能不设身处地为这位父亲着想。

让治陶醉在这趟旅行的美妙心情中，晚上在火车里也不能成眠。第二天早晨抵达了村子，这里曾是繁荣的马市，当年的面影如今已荡然无存，留下一片默默无声的静寂。秋子的父亲是小学校的勤杂工，看来已年过花甲。他身穿一件可能已经穿了二十年的旧竖领衣服，双膝并齐地跪坐着，真是个耿直的老人。让治无法从这样一个老实的老人联想到都会酒吧间的女儿。这个勤杂工连对旅馆的女佣都郑重地点头施礼。但他只“是、是”地不时回应让治的话，又垂下头，对菜肴连筷子也不沾一下。那副模样令人觉得他仿佛在想，只要吃上一口宴请，就难以拒绝这门亲事似的。让治对他这种不明朗的态度十分焦灼。

“其实，我瞒着秋子，独自决定上门来提亲。尽管秋子说过，结婚也可以不必告诉父亲。”让治不容分辩地说。

言外之意是，如果你不答应，我们两人也可以随时结婚。事到如今，谅你也不会拒绝，对女儿说声“我讨厌这门亲事”。

“只要秋子说愿意跟你，”勤杂工终于开口了，内心十分痛苦似的，话语断断续续，“作为我来说，应该和女儿一起施礼请求你才是。”

“我已经与秋子完全约好了。”

“她本人怎么说的呢？先让她来信告诉我，然后……”

这也许是一时逃遁的借口。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不曾见过面的学生，忽然登门造访，说已经跟女儿相约好要结婚，他无法相信也是在理的。让治为了证明他们确实相约好要结婚，作为证据，带来了秋子给他写的情书，以及两人的合影。

让治出示了一对情侣依偎在一张长椅上的照片，为了掩饰不好意思的心情，他大声地说：

“她长得好大了吧。”说罢满脸通红。

“是的。”老人喃喃地应了一声，话刚落音，只见老人脸颊上热泪潸潸，他凝视着女儿的照片羞愧地垂下头来。勤杂工似乎已经忘却让治在身旁，内心洋溢着一股仿佛面对着女儿的和蔼与慈祥。按说看到女儿同别的男人依偎的照片难免要恼火，可是这个父亲似乎没有看见那个男人，只是觉得女儿在遥远的地方已经长得那么大，那么标致，由衷地高兴，流露出了父爱的心。让治感到方才那股仿佛要强迫对方嫁女儿的心情顿时受挫，感到那种父爱充满了身心。这两人就凭着一颗正直的心，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事情完满结束了。让治心想，秋子不知该有多么高兴。第二天，让治返回了东京。

“你去父亲那儿了？”

“是的，去了。”

秋子仿佛用刀砍断他的话头似的，说：“谁求你去了？没有一点自尊心！”

秋子感到很委屈，蓦地走到另一张桌上的客人那里去了。

她的态度马上变得十分冷淡。让治即使到酒吧间来，她故意瞧也不瞧他一眼。

好强的她大概觉得让人家看见了这样凄惨的父亲，大大地伤害了自己的虚荣心吧。或许是她父亲忠告过她“同那样年轻的学生结婚是危险的”，或者她和她父亲之间有什么秘密，特别憎恨她的父亲的缘故吧。

总之，让治只因为去请秋子的父亲许可他们结婚，就完全失去了她。

二

此后过了十年。

让治平凡地结了婚，并且已经有了两个上幼稚园的孩子。

秋子也结过两三次婚。第一次婚姻失败后，还在酒吧间工作。第二次婚姻破裂后，又到别家店干活儿，重复着这种职业的女人常有的浮沉，不觉间已近而立之年，她有三个不同父亲的孩子。她的这些男人，没有一个像让治这样具有孩子般的正义感，上门向她父亲提亲。秋子这种浮萍般漂泊不定的生活，让治也不时有所听闻。

于是有一天，秋子的父亲忽然带着秋子造访让治家。两人有所顾忌，在他家门前来回走过五六回，都没有踏进他的家门。

“我只想代女儿来说一声道歉的话，我硬拽着不愿意来的女儿来了。”老人站在门口，多次低下头来，轻易不迈进这个门坎。

“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女儿与你结婚，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老人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爸爸。”秋子说着，也寂寞地莞尔一笑，“他已经完全老糊涂了。我想至少在他腰腿还能站得直的时候，让他看看东京，所以就把他请来了。他看见和我一起到车站迎接他的丈夫，就固执己见地说：这个人是谁？我不认识他。我不记得曾让这个人与你结婚。我只许过把你嫁给一个叫让治的人。他还是旧时的脾气，很顽固，真没办法。他说，‘我哪怕拽着也要把你拽到这里来道歉’，所以我就来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情理前来造访呢。”

秋子在和服外面罩上了件黑色短外褂，她的着装也像个母亲，蛮朴素的，当年酒吧女的面影已经荡然无存，却看到因操持家务而面容憔悴的沉着与文静。她父亲已是白发稀疏，清晰地显出在贫苦生活中一步步迈向死期的那种衰颓相。让治看到这种情况，那股对背叛者的愤怒和埋怨顿时消失了，抚触到痛苦生活的人们的那份同情，深深地逼上了心头。他硬把他们两人请进了书斋。

在恬静地叙旧的过程中，秋子出乎意料地忽然低下头来。

“让治，实在对不起。”

她说着蓦地把脸落在父亲的肩上，边哭泣边说：

“打那以后，我好几年好几年，不知多么盼望着有个机会向你表示歉意，哪怕是三言两语。所以当父亲严厉地说要带我来道歉时，我口头上虽然表示不愿意来，可内心不知多么庆幸啊，能这样斥责我的，只有父亲啊。父亲这份情与爱，使我禁不住哭了出来。”

“不！”

让治觉得自己的眼帘里也发热了。他说：

“真诚地欢迎你们来啊！我觉得内心多少年来的阴影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假如我与让治生活在一起，恐怕是最最幸福的了。我经常这样后悔、痛哭。只有你一个人主动到那么老远的父亲那边，去求他答应这门亲事。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你忘掉啊。那时候我心神浮动，丝毫也不懂得人心的真实是多么珍贵啊。只顾一味发脾气，逞强叛逆。”

“女儿有这种表现，也是因为做父亲的我没有能耐呀！”父亲说着，垂下了布满皱纹的脸，“我代表女儿……”他说着又双手扶地，低头致歉。

让治像是要岔开这悲伤气氛似的，说：

“在东京，是不是已经参观过了？”

“最重要的，首先是到你这里来啊。”

“那么，您就作为有老交情的女友的父亲，让我陪同您参观两三天吧。”

秋子惊讶地望了望让治，那哭湿了的眼睛里洋溢着明朗的喜悦。

事到如今，虽然已经无法挽回，但三人的心彼此相通，是暖乎乎的。十年前让治到秋子父亲的家乡去，毕竟没有白去。

住十天浅草的女人

一

听说莉拉子每天将寄到后台来的好几封情书带回到酒吧间来，一躺在床上，就疯狂般地用高亢的声音读给女招待们听。

据说有个公司职员供她上女校。另一个男人从她的家乡把她的母亲和弟弟接来供养。还有一个自称是某私立大学男学生的说她口头答应和他结婚，不到五个钟头，他就把她的名字刺到了他的粗胳膊上，而后折回了酒吧间。但是，那时候莉拉子已经约好去内藤那儿了。这就是说，在五个小时之间，她同两个男子许了婚。

她一出现在酒吧间，其他女招待一个个都发呆了，仿佛都忘记说话似的。

“啊！啊，年轻人真能折腾，我都看腻了。不过，像莉拉子这样干的，我还不曾遇见过呢。”

良子说着，筋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在新吉身旁。

“自从她来了之后，几乎没有哪天不嗅到血腥味。这家酒吧多亏了莉拉子的恩惠，如此招徕顾客。但是，它早晚还是会倒闭的。”

说这话的良子已年过三十了。

新吉漫不经心地看了一遍附近。只见桌上盆栽的花草全已凋落。似乎无人捡起这些凋零的花瓣。花茎开始枯萎，根部也已经腐烂。弃置一旁的长椅子的布面已经磨破，露出了稻草屑。白色的桌布渗上了五六个啤酒杯底的印渍。一转动身体，椅腿就嘎吱嘎吱地直响。好几块彩色的窗玻璃破了，也没有人管一管。凌乱得简直就像拍摄一场大打出手的闹剧之后散落一地的道具。事实上，几乎每天晚上都发生血腥的打架事件，可以说出入此地的男人几乎无不怀揣凶器。这是一家老早就相当闻名的酒吧，不过自从莉拉子来了之后，不到一星期，不施暴力和不垂青于莉拉子的客人渐渐不来光顾了。女招待们似乎也懒得去打扫，沉淀在潮湿而污秽的地板上的空气，只有阴郁地等待着当夜暴力的爆发。

而且，连争斗的当事者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血腥的争斗。莉拉子这种人，不知怎的，似乎天生只会考虑挑起男人的腾腾杀气。可是据良子说，莉拉子每晚上床后，总是紧紧地抱住她，哭喊着再没有什么人比自己更不幸的了，哭过不久，就又放声歌唱滑稽剧舞台上唱的歌，一直唱到嗓子眼沙哑，再也唱不出声来，才停下来。她的话儿使新吉感到，这是一个凄惨女人的破灭。于是，这就更吸引着他。

莉拉子擅自停演，这天夜里也不来排练。新吉为了接她来到酒吧间，只见良子刚从内藤的公寓那儿回来。据说这天早晨，其他女招待还在睡大觉的时候，莉拉子就逃到内藤的公寓去了。

从酒吧间出来，遇上了梅雨季节的毛毛雨。这时候，只见永见这个在同一个滑稽剧剧场文艺部并排而坐的同事双手揣在怀里，一边晃着袖子，一边往上野的方向跑去。新吉在他身后扬声问道：

“喂！上哪儿去呀？”

“去内藤的公寓看看你的情人出嫁的地方嘛。我已经向良子详细地打听路了。不过，莉拉子这种脾气的女人即使去了内藤的公寓，也许直到天亮都未必肯让男人碰她一个指头呢。”

“哪有这种蠢事。”

新吉一边打消友人的宽慰，一边又说：

“莉拉子是那样寂寞呀，女人到男人那儿去，自己感到寂寞的时候，就已经是男人的了。”

“是吗？”

“是啊。不过，话虽那么说，她似乎相当寂寞，说怪也真怪呀。以前没有过这种怪事嘛，是不是？总之，她是到恋人那里去了，不是吗？本来两人单独在一起是最理想的，可谁知道过了不到三个小时，她又打电话把良子叫到身边，一直把良子留到傍晚。良子刚回来，她就像追赶似的寄来了快件。这还嫌不够，马上跟着给良子挂来了电话，说希望良子明天一大早就去。像莉拉子这样的女人，同恋人在一个房间里，竟寂寞得简直像被诱拐的少女。”

“昨儿一天就向两个男人许婚，这种事也不是正常人的行为啊。”

“也许她希望能安静下来，不管在哪儿都行。也许她想隐身呢。”

因为新吉觉得：与其以为莉拉子在恋人身边幸福地欢闹，莫如估计她去恋人的公寓不到一个小时，就不堪忍受只有两人在一起的那份寂寞，这样反而更像她本人。这样一份与她的性格不相称的柔弱劲，使她倒向男人怀里的动作显得更美了。它不是表示爱情力量的软弱，而是表现了爱情力量的强大。

公寓的大门已经关闭。从门缝里可以窥见大门正对面有个四五尺的挂钟。在视野里，只有黄铜的大钟摆规律地摆动着，却令人感到像是魔物似的。

“我想确实是这家。划根火柴看看吧。”

永见说着伸手遮住火柴的火，在身子往前伸的当儿，积在帽檐上的雨水唰唰地落到肩膀上。这声响使两人吓了一跳，猛然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他们在马路对面香烟铺的屋檐下，眺望这半洋式的高层建筑。只有三楼一扇挂着崭新的雪白窗帘的窗亮着，令人感到莉拉子就在里面。新吉用有气无力的声调说：

“这时候她已进了公寓，无可奈何啊。”

“可别那么说……今晚我让她到你那里去过夜，好不好？”

永见说着毫不犹豫地迈开步，边走边说：

“你为什么要来看呀，这样做是不是才舒心些？”

莉拉子来浅草滑稽剧剧场的当天，便同那里的文艺部成员新吉订了婚。但是，令新吉吃惊的是，她被剧场雇佣的当天晚上，就同时开始在浅草的酒吧间工作。

二

第二天晚上，永见又来邀新吉。

“好像有点丢人。”

新吉虽这么说，还是去莉拉子的酒吧间看了。

良子一看见这两人的身影，赶忙跑到门扉处，压低嗓门说：

“莉拉子和内藤刚来呢。”

“到这里来吗？”

永见说着，同新吉面面相觑。莉拉子昨日一大早，不是悄悄地把身边的杂物统统裹在包袱里，从这家店逃出去了吗？而且，她不是害怕那些聚到这里来的流氓，请求良子绝对替她保密，不要将她的去处和男友告诉别人吗？

“这么说，她还在这里吗？”

“不，刚回去了。据说她准备和内藤乘今晚的末班车到九州，行色匆匆呀。”

“九州？”

“唔，据说内藤的家在久留米。”

“去九州了吗？”

新吉呆立了许久，仿佛想着那遥远的路途。内藤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学生。他忽然把莉拉子这样一个女子带进自己的家和亲人当中，那股子冒失劲儿使新吉感到很美，他忽地垂下头来。这时刻末班车早已驶出了东京站。在浅草的十天，纠缠着莉拉子的各种人和事都追不上也缠不住他们了。

“他们将越过关门海峡了吧。”

“不上二楼来坐坐吗？”

良子说着，登上了台阶。永见尾随其后，还是追问莉拉子的事。

“刚才是怎么个情况？”

“精神得很。同昨儿简直判若两人。她说下次回到东京来的话，就同内藤成家了。据说，莉拉子的父亲也同意她与内藤结婚。”

“撒谎。她父亲好像是住在神户，信件不可能两天就往返的，不是吗？他们不至于拍电报商量结婚的事吧。”

新吉一坐在椅子上，良子马上咬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

“我说呀，可不能下楼去。川岛那帮家伙来了。”

川岛拥有法学士的律师头衔，但不知什么时候竟流入浅草，沦为暴力集团的首领。他总想把莉拉子吸引到自己的桌子旁来。记得有一回，莉拉子坐在川岛的身边，虽然觉得很不自在，可是看见原本与她有两三天婚约之缘的新吉在场，就故意与川岛亲密地欢闹。

“莉拉子去内藤那儿，他大概还不知道吧。”

“可能吧。”

良子说罢就不作声了。

“可了不得。刚才川岛坐在账房那里，把短刀插在榻榻米上。口袋里装有东西，本以为是尺八，谁知却是一把短刀。”

“然后呢？”

“他威胁我们老板，问：你把莉拉子送到哪儿去了？”

“老板说了吗？”

“我吓得赶忙逃了出来，不知道老板说了没有。”

“管他的呢。莉拉子已经不在东京，他们无可奈何，也不至于追到九州去吧。”

永见说着，在挂着一副忧郁的脸的新吉面前笑了笑。这时，带着一个商人模样的客人登上楼来的年轻女招待，抓住良子的肩膀说：

“戏也快落幕了。自从莉拉子来后，谁也不理睬我们，可是她一旦走了，这家店铺也就完了呀。我已经决定改行了。”

“川岛气势汹汹的，哪肯就此善罢甘休呢。不坦白出来，恐怕很危险呀。”

“倒是非常意外。”

“怎么啦？”

“老板全都说了呀。说昨天早晨她到内藤那边去了。川岛这个人会是一副什么面孔呢，这可是个麻烦的家伙呢。他拔出插在榻榻米上的短刀，说：是吗，那么你就充当中间人妥善处理吧。就这样简单干脆。”

“哎哟。”

“老板这就放下心来，说起大话，说什么‘其实连我也不招呼一声就跑出去了，真叫人生气。对我也说句话嘛，我也送她个衣橱’。川岛连笑也不笑一下，虽说也恼火，不过只是嘱咐老板把事办好。”

年轻女招待说着，忽然躲到自己的客人那边。因为川岛上楼来了。他挂着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沉着地按住新吉的肩膀，说：

“喂，走吧，不一起去吗？”

“去哪儿？”

新吉跟他只是脸熟，所以惊讶地抬头望着川岛。

“去哪儿不知道，不过走吧。”

川岛一行七八个人。似乎学生模样的人居多。在他们当中，新吉和永见两人体态之贫弱，显得格外突出。离开了浅草公园，他们一伙人走在已是夜深人静的电车道上。

“稍往背巷里走吧，避开派出所。”

大伙不约而同地拐进背巷的时候，川岛一边苦笑一边对新吉低声细语。新吉不知怎的，顿时感到自己仿佛坠入了人生的背巷里，整个精神都崩溃了。此时完全失去了莉拉子，这种场合具有意想不到的魅力。川岛当然知道新吉与莉拉子的关系，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触及这个问题。不过，川岛一反常态地邀请新吉一起出来，这显然是利用新吉在莉拉子一事上的遭遇安慰自己，因此新吉不知不觉间甚至想利用一下他们的暴力。

走进途中的一家小咖啡馆，马上看见一个身穿号衣、头缠正面打结的包头巾的男人，挥起扁担跳了进来。

“嘿！竟敢砍人。打、打、打死你，到外、外、外面来。”

鲜血染红了他头上缠着的手巾，在他半边脸上流淌个不停。这个男人简直是火冒三丈，可是川岛他们则相反，佯装不知的样子，只顾戳菜盘子。其中一人说：

“喂，那个年轻人怎么啦，他流血了。”

“到底是有什、什么仇要砍人？看我不打死……”

“那家伙怪可怜的。不过，可能是认错目标了吧。”

“他确实是进来了，我一直瞅着来着。”

“是吗。那你就好好看看吧。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砍了你的人。要沉得住气哟。”

头缠手巾的男人“哼”了一声，没了退路。

“畜生！你等着瞧。”

说着，他就销声匿迹了。

川岛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只是迎面撞上荞麦面铺的外送人，就无缘无由地砍了他额头一刀，并中途回去了。

新吉看见满是血的脸也无动于衷。他觉得从昨日起就变得沉甸甸的心，仿佛反倒活了起来。他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震惊。

“看不见莉拉子，真扫兴呀。”

川岛说着，茫然一笑。

“不过，那个女人，早晚会在什么地方让她见见男人的血吧。”

新吉觉得一阵冷战爬上了脊梁骨，他为了掩盖自己的颤抖，把头垂了下来。

禽兽

小鸟的啁啾鸣啭，把他从白日的梦中惊醒。

一辆破旧的卡车运载着一个大鸟笼。鸟笼比戏台上看到的那种押解重囚的带网竹笼还要大两三倍。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出租汽车竟挤进了送殡的车队里。后边那辆汽车，在司机座前的挡雨玻璃上贴了一张“二十三号”的条子。他回头望了望路旁，眼前立着一块“史迹太宰春台墓”的石碑。已经到达禅寺前了。寺门上也贴着一张字条，上面书写着“山门不幸，送津执行”。

这是在坡道途中。坡道下面的十字路口，站着一个交通警察。一时间，约有三十辆汽车拥到这里来，很难把交通整理得井井有条。他望着放生鸟的笼子，心情焦灼起来，便向小心翼翼抱着花篮、端端正正坐在他身边的年轻女佣问道：

“几点了？”

年轻女佣不可能戴手表，司机替代她回答说：

“差十分七点，我这个表约莫慢六七分钟。”

初夏傍晚时分，天还很明亮。花篮里的蔷薇花娇艳芬芳。从禅寺的庭园里，不时飘来一阵阵恼人的香气。不知是什么树，在六月开了花。

“那就赶不上了。能不能开快点呢？”

“现在只有从右侧穿过去，要不……今天日比谷大礼堂举行什么活动呢？”司机大概是想回头去接散会的客人。

“是舞蹈晚会。”

“啊？……要给这么多鸟放生，得花多少钱啊？”

“一般来说，途中碰上出殡就不吉利啦。”

传来了一阵杂乱的振翅声。卡车一开动，鸟群就骚动起来。

“是个好兆头呀。据说再没有比这更走运的了。”

司机仿佛要证实自己的话，让滑行的汽车从右侧穿过，就开始加速，超过了送殡的行列。

“真滑稽，我们的想法正相反！”他带笑地说着，心里却想：人们习惯于那样思考问题，也是很自然的。

在去观赏千花子的舞蹈表演的途中，碰上出殡，总是叫人耿耿于怀。现在当然觉得这是挺可笑的。若论不吉利，在途中碰上出殡，不吉利的程度还不如把动物的尸体放在他家里不管呢。

“回家可别忘了把菊戴莺扔掉。它还搁在二楼的壁橱里呢。”他冷不防地对矮小的年轻女佣冒出了这么一句。

菊戴莺双双死去已一星期了，他懒得从笼中把死鸟捡出来，便连笼带鸟一股脑儿往壁橱里一搁了事。那壁橱就在楼梯的尽头。每当家中来客，他和女佣总是把鸟笼下的坐垫拿出来，用毕又放回去，两人就是懒得把死鸟扔掉，因为他们早已对小鸟的尸体熟视无睹了。

菊戴莺同煤山雀、小花雀、巧妇鸟、蓝歌鸲、韈雀一样，都是小巧玲珑的家鸟。它的上身是橄榄绿色，下身是淡黄灰色，脖颈也是灰色，翅膀有两条白带，长羽毛的边缘是黄色。头顶有两道粗大的黑线，套着一道黄线，展开羽毛的时候，黄线就明显地呈露出来，宛如戴上了一圈黄菊花瓣。雄鸟的黄线带深橙色。滚圆的眼睛特别逗人喜爱。它高兴地飞来飞去，抓挠着鸟笼的顶端，动作是这样的活泼，惹人怜爱，可又蕴含着一种高雅的气派。

鸟店老板夜间将鸟儿拿来，立即放在昏暗的神龛上。过了片刻再去看看，小鸟的睡姿确实优美无比。两只小鸟互相依偎，将自己的脖颈深深地伸进对方身上的羽毛里，圆鼓鼓的，活像一团毛线球，简直分不出彼此了。

他是个四十开外的单身汉，见此情景，胸中不禁浮现孩提时那股温暖而又纯洁的思绪。他站在饭桌旁纹丝不动，久久地凝视着神龛。

他遐思冥想：人世间的某个国度里，也许会有这么一对幼小的初恋者，睡姿也这般优美。他多么希望有个伴侣同他一道观赏这种睡姿啊。可是，他并没有呼唤女佣。

从翌日起，就餐的时候，他总把鸟笼放在饭桌上，边吃饭边观赏菊戴莺。平时即使会客，他也不曾把自己心爱的动物从身边移开。他并不好好倾听对方的话，只顾逗弄小歌鸲，用手给它喂食。要么热衷于打着手势训练歌鸲，要么把柴犬抱在膝上，耐心地给它捉虱子。

“柴犬有些地方像个宿命论者，我很喜欢它。有时让它坐在我的膝上，有时让它蹲在角落里，一待就是半天，一动也不动。”

很多时候，他就这样一直待到客人起身告辞，连瞧也不瞧客人一眼。

夏天，他把绯鳉和鲤鱼苗放在玻璃缸里，摆在客厅的桌子上。

“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吧，我渐渐讨厌见男人，真的讨厌，见到他们就打不起精神来。不论吃饭还是旅行，同伴最好是女性。”

“那你就结婚好啰。”

“结婚嘛，似乎以找个寡情女子为好。所以不行呀。你明知这个女人薄情，表面上却佯装不知，同她交往，这反而最轻松不过了。因此我雇女佣也尽量雇用寡情的女子。”

“正因为这样，你才饲养动物的吧。”

“动物可不怎么薄情……倘使身边没有什么有生命的东西，我就寂寞难熬啦。”

他说话心不在焉，只顾全神贯注地观赏着玻璃缸里五彩缤纷的鲤鱼。它们游来游去，鳞光闪闪，变化万千。他心想：这样狭窄的水域，居然也有这样一个微妙的变幻无穷的光的世界！他早已把来客忘得一干二净了。

鸟店老板只要弄到什么新品种，就会悄悄地给他送来。有时他的书斋里，养的鸟雀竟多达三十种。

“鸟店老板又送鸟来了？”女佣厌烦地说。

“这不挺好吗？只要有了这个，我的情绪就会好上四五天。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划得来的了。”

“可是，我看到老爷一本正经地板起脸孔只顾看鸟儿，就……”

“就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就觉得我快要发疯？家里就变得鸦雀无声、寂寞难熬，是吗？”

在他看来，新小鸟来后两三天，生活完全充满了丰富的爱，世界也变得可爱了。也许是自己不好，怎么也感受不到人间的可爱。小鸟是活的，富有生气，它领略自然界的美比贝壳和花草领略自然界的美来得早。纵然成为笼中鸟，这小小的动物也会让人看出，它们充满了生命的喜悦。

这对小巧活泼的菊戴莺尤其如此。

但是，刚过一个月的光景，给它们喂食时，其中一只从笼中飞了出来。女佣惊慌失措。小鸟飞到了小堆房旁边一株樟树的树梢上。樟树叶布满了晨霜。一对鸟儿，一只在笼里，一只在笼外，高声鸣叫，你呼我应。他赶忙把鸟笼放在小堆房顶上，安上一根粘竿。鸟儿的鸣啭声凄凄切切。但是，晌午时分，逃脱出来的小鸟远远飞去了。这菊戴莺是从日光山捉来的。

留下的一只是雌鸟。他不禁想道：以往睡得那样香甜，如今……他到鸟店唠唠叨叨地催促老板帮忙找只雄鸟，自己也亲自四下寻觅，可是没有找到。不久，鸟店老板让人从农村又送来一对。他说只要一只雄性的就够了，对方却对他说：

“它们是成双成对地生活，扔下一只留在店里也没有用处，干脆把雌鸟白送给您算了。”

“可是，三只鸟生活在一起，能相处得好吗？”

“可以吧。将两个鸟笼靠在一起，过上三四天，它们就会熟悉的。”

但是，他像孩子摆弄玩具一样，待鸟店老板一走，就迫不及待地将两只新鸟移到原来那只的笼子里去了。不料它们闹得厉害。那对新鸟压根儿不站在栖木上，只顾吧嗒吧嗒地在笼子里来回地飞。原来那只菊戴莺惊慌之余，不知所措，在笼底呆立不动，仰望着这对闹腾的不速之客。这两只鸟儿，像一对遇难的夫妻，互相召唤。三只鸟儿都诚惶诚恐，心脏噗噗地跳动。他试着把它们放在壁橱里，只见那对夫妻一边鸣叫一边紧紧地互相依偎，那只失群的雌鸟独自向隅，心情平静不下来。

他心想：这还了得！于是把它们分笼安置。可是他看了看笼中那对夫妻，再瞧瞧那只雌鸟，觉得很是可怜。他又试着把原来的雌鸟同新来的雄鸟放在一个笼里。它们并不亲密。新来的雄鸟还是同被隔开的妻子互相呼唤。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这一对却挨在一起睡着了。次日傍晚，把这三只鸟合放在一个笼里，它们也不像昨天那样闹腾了。两只雌鸟从两边把头伸进雄鸟的怀里，簇成一团入睡了。然后，他将鸟笼放在枕边，自己也进入了梦乡。

但是，翌日清晨，他睁眼一瞧，两只鸟在栖木上依偎着酣睡，活像一团暖融融的毛线球。另一只鸟则在笼子的底板上，半张着翅膀，伸直腿脚，虚闭着眼死去了。他悄悄地将死鸟捡出来，仿佛害怕让另外两只看见。他一把死鸟捡出来，就背着女佣将它扔到垃圾箱里，自己恍如作了一件谋杀案。

“究竟是哪只鸟死掉了呢？”他把鸟笼仔细地端详一番，出乎意料，活着的好像还是原来的那只雌鸟。比起前天刚来的雌鸟，他更喜欢那只已经喂养了好些日子的熟悉的雌鸟。也许是这份偏爱，促使他这样想的吧。他过着独身生活。他憎恨自己的这种偏爱。

“既然爱有差别，何必非要跟动物一起生活不可呢。人，也有好人嘛。”

菊戴莺非常孱弱，随时可能成为死鸟。后来，这两只鸟却很健壮。

他先给偷猎到手的小伯劳喂食，然后又喂从山里猎获的各种雏鸟。忙得连门也不出的季节快到来了。他把洗衣盆搬到走廊上给小鸟洗澡。藤花飘落在盆子里。

他一边听着鸟儿振翅拍水的声音，一边清扫笼里的鸟粪，这时墙外传来了孩子们的喧哗声，他们仿佛在为一只什么小动物生命垂危而担心。他心里想：会不会是他家饲养的小硬毛猎狐梗迷了路，从中院跑了出去呢？他跷脚往墙外张望，原来是一只小云雀。它脚跟还站不稳，就用孱弱的翅膀拍打着垃圾箱。他一闪念：把它捡来喂养吧！

“怎么啦？”

“那家人……”一个小学生指着那户富贵人家说，“是他们抛弃的，会死掉的啊！”

“嗯，会死掉的。”他漠然地说罢，便离开了墙边。

那户人家饲养了三四只云雀。可能是估量到这只雏鸟将来不会鸣叫，没有什么前途，这才把它舍弃的吧。“何苦捡人家扔下的废鸟呢？”他的慈悲心猝然消失了。

有的雏鸟分不出雌雄。鸟店老板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雏鸟整窝端回来，待到分辨出是雌鸟，就把它扔掉。因为雌鸟不会鸣叫，卖不出去。爱动物，归根结底就是寻求优良品种。这是理所当然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种冷酷劲是免不了的。他的脾气是不论对任何小动物，只要看见新的，就想占有它。凭借经验，他知道这种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实在等于薄情。另外他也感到，这样做，结果会给自己招来生活和感情上的堕落。如今不论是什么名犬、名鸟，只要是别人一手饲养大的，人家白给他也不要。

因此，孤独的他在遐想：人真讨厌啊！一旦成了夫妻，成了父子兄弟，对方即使是个无聊的人，你也难以摆脱这种羁绊，只好认命共同生活下去。而且，人，各自都装有一个“我”字。

这些姑且不谈。他认定以一种理想的模式作为目标，把动物的生命或生态当作玩物，人为地把它们培育成畸形，这是一种可悲的纯洁，使人感觉到特别爽快。那些爱护者拼命追逐良种、良种，为此而虐待动物。他把他们看作是这个天地，也是这个人间的悲剧象征，一面投以冷笑，一面又宽恕了他们。

去年十一月，一天傍晚，一个患慢性肾脏病还是什么病的、像干蜜柑似的狗店老板，顺路上他家里来了。

“方才发生了一桩不得了的事。进公园之后，雾霭蒙，天色昏暗，我松开了绳子，只有一会儿工夫没看见它，它竟跟野狗搭上了。我立即把它们隔开，使劲踢它的肚子，几乎把它踢瘫了。我想它该不会怀孕吧。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啊。不过，这种事越这么想，越不会发生。”

“邋里邋遢，你不是买卖人吗？”

“啊，很惭愧，我没法跟别人说呀。混账，一转眼就想让我亏四五百元。”狗店老板微颤着两片蜡黄的嘴唇说。

那只精明的军犬小里小气地缩着脖子，用怯生生的目光仰望着这位肾脏病人。雾霭漂流过去了。

本来经他斡旋，估计这只母狗卖得出去。尽管他提醒过对方：狗一旦到了买主家里，产下杂种狗崽的话，那就丢人现眼啦。可是狗店老板大概手头拮据，过不多久，没让看狗就卖出去了。果然，两三天后，买主将狗带到他家里来。据说买后次日夜里，狗就产下了死胎。

“据说女佣听见痛苦的呻吟声，便拉开挡雨板，只见这只狗在走廊地板底下吃着自己生的狗崽。她惊恐万状，给吓呆了。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看不太清楚它产下了多少只。女佣看见的时候，它正在吃最后一只狗崽。我马上把兽医叫来。据兽医说，按理狗店老板不会一声不吭就将怀孕的母狗卖出去的，它准是同野狗或家犬搭上了，遭到毒打之后才送来的。它产崽的样子非同寻常。或许它有吃狗崽的习惯。要是这样就干脆退回去算了。我们全家十分愤慨，都说那只狗受到如此待遇，太可怜了。”

“哪儿。”他说着，漫不经心地把狗抱了起来，一边抚弄狗的乳房一边说，“这是喂过狗崽的乳房。这次产下的是死胎，它才吃狗崽的。”

对狗店老板的缺德，他感到气愤，也可怜狗的遭遇，可是却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因为他的家犬，也产过杂种狗崽。

他外出旅行不和男伴同睡一室，也讨厌让男友在自己家中留宿，甚至不用学仆。但他饲养的狗净是雌性，却与这种厌恶男性的郁闷心情无关。雄狗若不是优良品种，就不能做种狗。再说，把种狗买进来很花钱，还得像吹捧明星那样大肆宣传，受不受欢迎还不一定，而且很可能被卷进同进口种狗的竞争中去，这简直是一场赌博。他曾到过一家狗店，要求看看著名的日本梗犬种狗。那只梗犬成天待在二楼的窝里。只要把它抱下楼，它就习惯性地以为是母狗来了，像老练的面首一般。它的毛细短，裸露出异常发达的器官，连他都觉得可怕，不由得把视线移开了。

不过，他并不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不饲养公狗。看到母狗生产和育仔，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快乐。

那是一只波士顿梗犬。它挖墙脚，咬破旧篱笆。发情期时本来把它拴得好好的，可它把绳子咬断跑了出来。他晓得它会产下杂种狗。当女佣把他唤醒的时候，他像个医生，睁开眼睛就说：

“准备剪刀和脱脂棉。还有，赶紧切断酒桶的绳子。”

中院的土地上，洒满初冬的朝阳。唯有这里呈现些许新鲜的气氛。在阳光下，狗躺卧着，从肚子里钻出来一个茄子似的袋状物。它轻轻地摇摆着尾巴，抬眼望着他，仿佛在申诉什么。他忽然感到这是一种类似道义的谴责。

这条狗是初次来月经，还没发育成熟。从它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它似乎不知道分娩是怎么回事。

“这只狗好像不晓得自己身上究竟起了些什么变化，显得很困惑的样子。怎么办？”它难为情似的，有点腼腆，却天真地任人摆布，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毫不感到有什么责任。

因此又使他回忆起十年前千花子的往事。她当年卖身给他时，脸上的神气恰好和眼前这条狗一样。

“听说一搞上这行买卖，就渐渐麻木不仁，是真的吗？”

“那也不见得。只要你见的是你喜欢的人，就不会变得麻木不仁。再说，倘若你经常见的总是那么两三个人，也不算是买卖呀。”

“我很喜欢你。”

“即使这样，你还是麻木不仁，是不是？”

“哪儿的话。”

“是吗？”

“我出嫁的时候，就会真相大白的。”

“是会真相大白的。”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该怎么办？”

“你太太当时是什么样子？”

“这个……”

“嗯，告诉我嘛。”

“我没有太太。”

他惊奇地凝望着她那非常认真的样子。

“你像她，我感到内疚啊！”他说着把狗抱了起来，移到产箱里。

母狗很快就生产了胎衣崽，它似乎不知所措。他用剪子破开胎衣，剪断脐带。第二个胎衣很大，里面两只狗崽泡在浑浊的青绿色羊水里，看上去像死人一般的颜色。他麻利地用报纸把它们包上。接着又生了三只。都是胎衣崽。然后又下第七胎。这是最后一胎了，崽子在胎衣里蠕动，但已经干瘪了。他观察了好一阵子，旋即用报纸把它连胎衣一股脑儿包起来。

“你给我扔掉吧。西方有溺婴的习惯。弄死发育不健全的崽子，才能造就出良种。可是日本人富于人情味，不能这样做……你给母狗喂点生鸡蛋吧。”

他洗过手，又钻进被窝里。新的生命诞生了。他内心充满了新的喜悦，恨不得到街上转悠一番。至于弄死了一只崽子的事，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却说在小狗刚会半睁眼睛的一个早晨，一只崽子死了，他捡出来放在怀里，早晨散步时顺便把它扔掉了。两三天后，又有一只死了。母狗为了造窝，把稻秸扒得乱七八糟。崽子被埋在稻秸里。狗崽还没有足够的力气自己扒开稻秸。母狗不但没把狗崽叼出来，自己反而躺在盖着稻秸的崽子身上睡大觉。一夜之间，狗崽有的被压死，有的被冻死。如同人间愚蠢的母亲用乳房压着孩子，把孩子憋死了一样。

“又死了。”他说着就漫不经心地将第三只死狗揣在怀里，吹着口哨唤来了一群狗，把它们带到附近的公园里去。波士顿梗犬高高兴兴地四处乱窜，看样子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憋死了自己的孩子。他看见这种情形，忽地又想起千花子来。

千花子十九岁上，被一个投机商带到哈尔滨，待了三年，向俄罗斯人学习舞蹈。而后这个男子无所作为，完全失去了生活能力，于是让千花子参加正在中国东北巡回演出的乐团，好容易才煎熬过来，两人辗转回到了国内。在东京安顿下来不久，千花子便抛弃了这个投机商，同一个从中国东北搭伴来的伴奏家结了婚，然后到各处巡回演出，还举办了个人专场舞蹈会。

那时节，他也算是一个关心乐坛的人。不过，与其说他理解音乐，不如说他只是每月给某音乐杂志交钱罢了。但是，为了同一些熟人闲聊，他还是常去听音乐会，也观看千花子的舞蹈。他被千花子粗犷妖艳的肉体弄得神魂颠倒。究竟是什么秘密唤醒了她这种野性呢？同六七年前的千花子比较，他不禁愕然，甚至想：为什么那时候不同她结婚呢？

然而，举行第四届舞蹈会的时候，她肉体的魅力骤然削弱了。他鼓足劲头走到后台，也顾不得她尚未脱下舞服，正在卸妆，就拽着她的衣袖，把她带到昏暗的后台去。

“请你松手！稍一触动，我的乳房就痛。”

“这可不行啊，干吗要干这等傻事？”

“因为我向来喜欢孩子。说真的，过去我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啊。”

“你真想抚养孩子？被那种婆婆妈妈的事缠住，你的技艺能发展下去吗？现在养了孩子，你怎么办？早就该注意啦。”

“但是毫无办法啊。”

“别胡说，女艺人一个个都抚养孩子，那还了得！你丈夫是怎么想的？”

“他很高兴，很喜欢呢。”

“唔。”

“干了那行，现在能有孩子，我多高兴啊。”

“那就不跳舞算了。”

“不嘛！”

出乎意料，她的声音异常激动。他也沉默不语了。

但是，千花子再也不生第二胎了。就是生下的孩子，她也没能放在自己身边加以照料。也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夫妇俩的关系渐渐地淡漠了，疏远了。这种传闻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千花子没有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就像这只波士顿梗犬一样。

拿狗崽来说，他若有心挽救它，还是可以救活的。头一只死去之后，他满可以把稻秸切得更细碎些，或者在稻秸上铺一块布，这样第二只就可以免于一死了。这点他是知道的。然而最后一只狗崽，不多久也同它的三个兄弟一样丧生了。他倒不是盼望这些狗崽死光，却也没想过必须让它们活下去。他对它们这么冷漠，大概因为它们都是杂种的缘故吧。

马路边的狗，常常跟随他回来。在远远的路上，他一边招呼这些狗，一边走回家，给它们喂食，还让它们睡在暖乎乎的窝里。他感谢狗能理解他那颗慈悲的心。然而，打他饲养了自家的狗以后，就不再去理睬路边的杂种狗了。至于人间，大概也是这样吧。他蔑视世上有家眷的人，也嘲笑自己的孤独。

对待小云雀，他也是如此。起先他想救活它、饲养它，后来这种慈悲心很快就消失了。他还想，何苦去捡人家扔下不要的鸟儿呢。所以一任孩子把小云雀摆弄死了。

可是，在他去看这只小云雀的一刹那间，菊戴莺沐浴的时间过长了。

他慌忙把水淋淋的鸟笼从澡盆里拎出来，两只鸟儿都倒在笼子里，活像一团湿透了的破烂布，一动也不动了。他将鸟儿放在掌心上仔细端详，只见鸟儿的腿脚在微微抽动。他兴奋地说：“谢天谢地，还活着呢。”可是，小鸟已经闭上眼睛，小小的躯体也都冻僵了。看样子是无法挽救了。他将两只鸟儿放在长方形火盆上烘烤，又让女佣续上新炭，扇了扇火。鸟儿的羽毛冒出一阵热气。小鸟痉挛地动了起来。也许这浑身的热气能使鸟儿感到震惊，从而产生一股同死神搏斗的力量。可是他的手被烫得受不了，于是在鸟笼里铺了一块手巾，再将小鸟放在上面，然后再放在火上烘烤。手巾烤成焦黄了。鸟儿仿佛被人弹动似的，不时吧嗒吧嗒地张开翅膀，东倒西歪，总也站不起来，而后又闭上了眼睛。羽毛全干透了。鸟儿一离开火，就又趴倒了。看样子活不成了。女佣到饲养云雀的那户人家去探听，说是小鸟孱弱的时候，让它喝点粗茶，把它裹在棉花团里，就会好的。他双手捧着裹在脱脂棉里的鸟儿，弄凉了粗茶，往鸟儿嘴里灌。鸟儿渴了。转眼间，它一靠近碎食，就探出头来啄食了。

“啊，活过来了！”

这种喜悦令人感到多么舒畅啊！等他透过气来，这才发觉，他为了救活小鸟，足足折腾了四个半小时。

这时菊戴莺想双双待在栖木上，可不知多少回都从上面摔了下来。好像是张不开爪子。他抓住鸟儿，用手指触了触它的爪子，鸟爪萎缩而又僵硬，如同一根枯枝一折就会断。“老爷，您刚才不是烤火来着吗？”经女佣一说，他想起来了，难怪鸟爪的颜色变得焦黄。真糟糕！心头的火气更大了。

“鸟儿要么放在我的掌心里，要么搁在手巾上，鸟爪怎么可能烧焦了呢？……明儿要是鸟爪还好不了，你就到鸟店去请教怎么办吧。”

他锁上了书斋的门，把自己关在里面，然后将两只鸟爪含在自己的嘴里，让它暖和暖和，味觉催人落下哀怜的热泪。不一会儿，他掌心上的汗濡湿了鸟儿的翅膀。他用唾沫润了润鸟爪，鸟爪有点柔软了。他生怕粗手粗脚会把爪子折断，便小心翼翼地先将一只伸直，再试着让小鸟的爪子抓住自己的小指头。然后又将鸟爪含在嘴里。他松开栖木，将鸟饵移到小碟里，放在鸟笼底板上。可是鸟儿的爪子不灵便，要站立起来吃食还是很困难的。

“鸟店老板说，可能是老爷把鸟爪烤伤了。”第二天女佣从鸟店回来说，“老板还吩咐用粗茶暖和爪子。据他说，让它自己啄啄就可以了。”

果然，鸟儿要么一味啄自己的爪子，要么叼着它们生拉硬拽。

鸟儿以啄木鸟的气势，精神抖擞地啄了起来，它仿佛在说：“爪子啊，怎么啦，可要争气啊！”它试图凭借那双不灵便的爪子，果敢地站起来。自己身体的局部受了伤，这小小的动物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它迸发出的生命火花，几乎使他高声喊出几句鼓励的话。

他把鸟爪泡在粗茶里试了一下，但觉得还是含在嘴里更见效。

这对菊戴莺对人太认生了。过去只要一抓住它们，它们的胸口就剧烈地起伏跳动。如今，在爪子受伤的头一两天里，把它们托在掌心上，它们也习惯了，非但不害怕，反而兴高采烈地啾啁鸣啭。甚至把它们放在手上，它们也吃食了。鸟儿这种变化，使他越发怜悯它们。

但是，他看护小鸟，没有恒心，动不动就偷懒，萎缩了的鸟爪沾满了鸟粪。第六天早晨，这对菊戴莺双双死去了。

诚然，小鸟的死是不可捉摸的。早晨往往发现鸟笼里有意想不到的死鸟。

他家里最先死去的是红雀。这对红雀夜间被老鼠咬掉了尾巴，笼子里染满了斑斑血迹。雄鸟次日就呜呼了。雌鸟迎来了一只又一只雄鸟，不知为什么，雄鸟也都一一死去。这只雌鸟却像猴子般拖着露出红肉的尾巴，活了很久。但是，它终归衰弱下去，也猝然长逝了。

“看来红雀在我们家养不活，以后不再喂养红雀了。”

红雀是少女喜欢的鸟类，他本来就不喜欢。比起吃撒食的洋鸟来，他更喜爱吃碎食的日本鸟，因为这种鸟儿更高雅。就鸣禽来说，他并不喜欢金丝雀、黄莺、云雀一类吱吱喳喳鸣啭的鸟儿。他所以饲养红雀，只不过是鸟店老板送给他红雀的缘故。因为死去一只，才又买来了后来的几只，如此而已。

以狗来说，家里一旦养了苏格兰牧羊犬，就不想让它绝种。他憧憬母亲般的女性。他爱像初恋的女性一样的女人。他希望同一个像他死去的妻子那样的女子结婚。这不是同样的感情吗？他过着同动物为伴的生活，似乎是因为他太孤单、太寂寞了。他决心不养红雀了。

继红雀之后死去的黄鹡鸰背呈黄绿色，腹呈黄色，那优美的淡淡的倩影更蕴含着一种稀疏竹林似的野趣。尤其是同它混熟了，它不进食时，只要他亲自喂养，它就一边欣喜若狂地颤动着半展的双翅，清脆悦耳地欢唱起来，一边高高兴兴地进食，还淘气地去啄他脸上的黑痣。他把它放在客厅里。它大概是捡了咸饼干屑或别的什么东西，吃进肚子里撑死了。它死后，他本想另买一只，后来改变了主意，便将迄今未曾亲自照料过的歌鸲放进那只空笼子里。

菊戴莺的死，无论是因为溺水还是伤爪，恐怕都是他的过失造成的。他对它们的依依之情反而难以切断。过不多久，鸟店老板又给他送来一对。是小巧玲珑的一对。这回沐浴，他寸步不离澡盆地关注着，不料竟迎来了跟上次同样的结果。

他从盆里将鸟笼提拎起来，鸟儿颤抖着，闭上了双眼，但好歹还能站立起来，比上次的情况好一些。这回，他可留意不再烧伤它们的爪子。

“真倒霉。请你把火生起来。”他沉住气，有点内疚似的说。

“老爷，还是让它们死去算了。怎么样？”

他听了这句话，如梦初醒，不由得吃了一惊。

“可是，上回不费事就把它救活了嘛。”

“救是可以救活，可是活不多久呀。上回鸟爪都伤成那样子，我心想还不如早点死了好。”

“能抢救还是要抢救嘛！”

“还是让它们死了好。”

“是吗？！”他骤然感到体力衰竭，几乎神志不清了。于是，他默默地登上二楼书斋，把鸟笼放在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下，茫然凝望着菊戴莺慢慢地死去。

他祈望着，也许阳光的力量会把它们救活过来呢？但是，不知怎的，他增添了几许莫名的悲伤，犹如看见了自己的凄惨样子。上次他为了救活小鸟的性命而忙乎了一阵子，如今他已无能为力了。

鸟儿终于断气。他从笼里把湿漉漉的死鸟捡出来，久久地把它们放在掌心上，又放回笼中，将笼子藏在壁橱里。他下楼对女佣若无其事地说了声：“死了。”

菊戴莺娇小孱弱，容易死亡。可是他家中喂养的韈雀、鹪鹩、煤山雀同属雀类，却活得挺欢。两次替鸟儿洗澡，都把鸟儿弄死了，这不免使他感到是命里注定，比如家中死过一只红雀，别的红雀也就很难养活。

“我同菊戴莺已经没有缘分啦。”他带笑地同女佣说罢，就在茶室里侧身躺了下来，让小狗不停地抓挠他的头发，然后从并排的十六七只鸟笼里挑选一只鸱鸺，拿到书斋里去。

鸱鸺一见他的脸，气得瞪圆双眼，不住地摇晃着瑟缩的脖颈，啾啁鸣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他的注视之下，这只鸱鸺绝不吃食。每当他用手指夹着肉片一靠近它，它就气鼓鼓的，把肉叼住挂在嘴边，不想咽下。有时他偏同它比赛耐性，固执地一直等到天明。他在旁边，鸟儿连瞅也不瞅碎食一眼，纹丝不动地待在那里。待到天色微微发白，它终于饿了，可以听见鸟爪横着向栖木上放鸟食的地方移动的声音。回头看去，鸟儿耸起头上的羽毛，眯缝着眼睛，那副表情无比阴险，无比狡猾。往饵食方向探头的鸟儿，猛然抬起头来，憎恶地吹了口气，又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过了片刻，他又听见鸱鸺的爪声。双方的视线碰在一起，鸟儿又离开了饵食。这样反复折腾了好几次，伯劳鸟已经吱吱喳喳地唱起了欢快的晨曲。

他不但不怨恨鸱鸺，反而把它看作对自己的一种安慰。有一次，他对友人说：

“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女佣，我想找一个。”

“唔，有时你倒很谦虚嘛。”

他露出不悦的神色，把脸扭过去，不理睬他的朋友。

“唧唧，唧唧。”他呼唤身边的伯劳鸟。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伯劳鸟尖声答应，仿佛要吹散周围的一切。

伯劳鸟同鸱鸺虽同属猛禽，可这只伯劳鸟对喂食人却极为亲热，像个撒娇的姑娘似的去接近他。每当听见他外出归来的脚步声或是咳嗽声，它就鸣啭不止。一出鸟笼，它就飞落在他的肩上或膝上，喜盈盈地抖动着翅膀。

他将伯劳鸟放在枕边，替代了闹钟。天一亮，无论是他翻身、动手，还是整理枕头，它都发出“吁吁吁吁”的撒娇声。连他的咽唾沫声，它也“唧唧唧唧”地回应。转眼间，它猛然鸣叫起来，把他唤醒。这鸣声像一道道闪电，划破了生机勃勃的晨空，令人感到愉快和清爽。它同他互相呼应了不知多少回合，待到他完全苏醒过来，它就仿效各色鸟儿的轻轻啾啁，声音清脆悦耳。

首先是伯劳鸟的欢唱，接着是众多小鸟的啼鸣，使他有了“今天也很如意啊！”这种感觉。他穿着睡衣，用手指粘上碎食去喂伯劳鸟，空腹的伯劳鸟用力咬住他的手指。他把这种举动也看作是爱的表示承受了下来。

外出旅行，纵然只有一宿，他也会梦见动物，半夜三更被惊醒过来。所以他几乎不在外留宿。这也许是个怪癖，有时候他独自一人去访友，或者去购物，半路上百无聊赖，又折了回来。没有女伴时，他只好带着小女佣一起出去。

就说去观赏千花子的舞蹈吧，既然叫小女佣连花篮都带上，就不能说声“算了，回家吧”便折回去。

当晚的舞蹈会是某报社主办的，由十四五名女舞蹈家参加演出，像是会演性质。他没看千花子的舞蹈已经有两年了。如今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在舞蹈上的堕落。那种残存的野性力量，已经成为一种庸俗的媚态。舞蹈的基本形式，连同她的肉体美，都荡然无存了。

虽然司机那么说，他却借口碰上送殡行列，家里又放着菊戴莺的尸体，很不吉利，就吩咐女佣将花篮送到后台去。据说她很想见他，可他看过方才的舞蹈就不便和她细谈。于是趁幕间休息，他干脆溜到后台去。在入口处，他还没站定，便赶紧把身体隐藏在门后。

这时候，千花子正让一名年轻男子化妆。

她静静地闭上眼睛，伸长颈脖，微仰着脸儿，任凭对方摆布。由于嘴唇、眉毛、睫毛都未描画，那张纹丝不动的一本正经的脸，看上去好似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简直像一张死人的脸。

约莫十年前，他曾打算和千花子双双殉情。那时节，他成天念叨着想死、想死，几乎成了口头禅。可是没有什么理由非死不可。这种想法是在终生独身，同动物一起生活当中产生的，只不过像一朵漂浮的泡沫花。对千花子来说，仿佛有人从别处给她带来了人世间的希望。她茫然地任人摆布。就是这样，她不能算是还活着。但是把这样一个千花子当作死人看待好吗？千花子果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的意义，她以通常的表情天真地点了点头，只提出一个要求：

“请把我的腿绑紧些，据说咽气时下摆会吧嗒吧嗒地响呢。”

他用细绳替她绑腿，仿佛现在才发现她的腿竟如此的美，不禁有点愕然，心里想道：

“也许人们会议论：这家伙也能同这么个标致的女人一起死？”

然后，她背朝他睡下。只见她天真地合上眼睛，微伸脖颈，然后双手合十。这种虚无的价值，闪电般地打动了他。

“啊，不该死啊！”

当然，他不想杀人，也不想死。千花子是真心实意还是闹着玩？这不得而知。从她的脸部表情来看，似乎两者都不是。那是仲夏的一个晌午发生的事情。

但是，不知怎的，他感到异常震惊。从这以后，他连想也没想过要自杀，再也不把自杀这个词挂在嘴边了。当时他心里激荡着这样一个念头：纵然发生天大的事，我都应该感激这位女子。

让年轻的男子作舞蹈化妆的千花子，使他回忆起当年她合十时的脸儿。他刚才乘上汽车立即做的白日梦，也就是这些。即便夜间，每次想起那时的千花子，他总有一种错觉，恍如被仲夏白昼令人目眩的意境所笼罩。

“话又说回来了，那一刹那，自己为什么又躲到门后去呢？”他喃喃自语。从廊道上折回来，他遇上一个男子，对方亲切地向他打招呼。他一时想不起这是何人。这个汉子却非常激动地说：

“还是这样好嘛！让许多人都来跳，更能显出千花子的精彩啊。”

“噢！”他想起来了。此人是千花子的原配，一个伴琴师。

“最近好吗？”

“哦，我早就想到府上拜访呢。告诉你，去年岁末，我已同她离婚了。无论怎么说，千花子的舞蹈确是出类拔萃。太精彩啦！”

他心里想，自己也应该说几句好话。可不知怎的，他心慌意乱，胸间涌上一阵阵郁闷，于是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来。

恰巧他怀里有一份十六岁逝世的少女的遗稿集。近来他读了少男少女的文章，比什么都要快乐。十六岁少女的母亲，似曾给故去的女儿化过妆。她在女儿逝世当天的日记末尾写了这么一句：

“她的脸儿生平第一次化妆，真像个新娘子。”

小姐日记

元旦

早晨风和日丽

总觉得

今年犹如有好事

正月初四

他

一年一度邮来了明信片

朝子打开新的日记本，看到一行字：

春心静寂日记始

可是心神毕竟不能像所吟的歌那般平静安宁，只是总觉得体内什么地方留有白天的疲劳，她茫然望着日记本页角上印刷的这首歌。头脑之所以模糊不清，大概是因为不习惯日本发结那份重量吧，还是因为捉摸不定的时代不安的阴云笼罩在人们头上呢？

原来晨报报道，大政治家和大实业家就新年国家的展望、国民的觉悟，堂堂皇皇地说了一通，因此朝子也迈着注入新生力量似的步伐四处拜年，可是等到筋疲力尽而归的时候，她就感到这些显赫人物的讲话，对于一个公司老职员家的平凡女儿朝子来说，是一种毫不相干的豪言壮语。

“那侍女真没办法呀，把红茶洒了，茶碗底都湿了，也照样端给身着盛装的客人。你的衣裳有没有给弄脏呢？”

母亲刚迈出公司董事的家门就说道。她在朝子跟前弯下腰瞅了瞅艳丽和服的膝部。朝子满脸通红，几乎冒出火来。不过。她回家里折叠和服时，还是不得不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她一边用挥发油揩拭绣有宝船的衬领上沾着的白粉，一边想起全家为了购买这件艳丽和服争论了半天的情景。

母亲头脑里盘算出：购置一件铭仙料子和服、一条窄腰带，就等于准备了所有的嫁妆，首先是结婚后还能穿个五年七年的……为什么呢？因为母亲认为除非是财主家的公子，像今天这样低工资的年轻人，哪有条件备齐妻子的全套和服呢。朝子则总想朴素些、淡雅些。她说：

“可是，妈妈，今后年轻人会一个劲地追求时髦。十年前做的和服，不是觉得太朴素了不好办吗？更何况是整身的大花纹图案呢……”

父亲拿到的年终奖金比自己估计的要少，他把成束的十元钞票分成七份送给七个子女，这是长女的、这是次男的、这是次女的……他来回地数了好几回，皱着眉头说：

“一旦爆发战争，战争年代还能穿着惹人注目的飘飘然的服装走路吗？”

父亲这席话顿时使母亲和朝子沉默不语。于是，父亲又微笑着说：“一般来说，置备嫁妆嘛，光考虑能穿得出去还远远不够。还要做好思想准备，说不定什么时候丈夫为了婴儿而进当铺呢，还是买能当得出去的东西更聪明些吧。”

却说朝子穿上这艳丽的和服，跟着母亲上公司董事家、母校女校校长家、父亲旧友议员家等平素不照面的人家家里去拜年，无论到哪家，人家都净提到朝子的婚事问题，这样一来，简直就像到处恳求人家说：

“请您想着点，我这里也有一个上乘的待嫁姑娘，请多多关照。”

提起这事，高岛田商店的盛装好像也是新娘姿态的化装。对朝子来说，今年没能结婚，那就意味着是岁暮了，而说今年也许能结婚，那恐怕就是过新年了吧。所谓“总觉得，今年犹如有好事”，难道除了结婚以外就不会有其他什么了吗？新的一年的希望和计划，都未能迅速地爬上心头，朝子元旦这天的日记没法写。

所谓“他，一年一度邮来了明信片”的这个“他”，恐怕是指昔日的恋人吧。她一边想一边又拿起摞在桌角的贺年片看了看，同学A子在“赤仓的雪”明信片上写道：请到这里来滑雪。

一个妇女评论家在报刊上以A子为问题写过文章，所以朝子知道A子在百货店的女装部工作。据说A子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非常惊讶地说：“哎呀，我只不过是把多余的时间在店里愉快地消磨掉罢了，竟还能拿到工资，真没想到。请把这些钱捐给贫民救济事业吧。”

妇女评论家写道：她的上班时间和着装，与一般女店员都不同。她不受店员规则的约束，只是接待高级女客，为客人提供咨询服务。不过像这样的资产阶级小姐，远比过去的女店员有教养、有广泛的兴趣、有社交经验，深受客人的青睐。因此不论哪家百货店或大商店都竞相雇用。这威胁着贫困的女店员的生活。朝子想起了不仅仅在职业战线上，就是在结婚战线上，像A子这样的小姐从女校的时候起，向她求婚的信便犹如雪片般不断飞过来。新年期间，她早已把百货店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大概是成为滑雪场上的女王了吧。

“今年必须争取丈夫能就职，我想正月初一到吉利方位的神社参拜，朝子你知不知道哪儿的神最灵验呢？”

这是B子的来信，她的字迹依然是那样潦草。B子在女校里也是个被热烈评论的恋爱结婚者。也许这封信是她那样爽朗地边笑边写，意在开玩笑的吧。不过，说不定她的性格已经发生变化，已经成为一个为家务所累、面容憔悴的人了呢。

几十组男女跳舞的照片下方，印刷着邀请参加新年舞会的字样。朝子感到奇怪，心想：舞厅的宣传怎么会飞到自己这里来呢？不过，“C子”这两个小小的钢笔字跳进了她的眼帘。C子当上了舞女，这点她对同学毫不隐讳，也不感到羞耻。贺年片上除了舞厅的广告以外，一个字也没有写，朝子从这里仿佛反而领略到C子的杂多心绪似的。

D子的信里有这样一句话：“今年我也不愿意结婚。”她可能至今还没有从少女的友情之梦中清醒过来吧。

朝子与她们每个人都一两年没有相见了，并且也不能走她们任何人所走的路。她独自一人留在旧时代安稳的家庭里——从二楼上传来了妹妹她们朗诵《百人一首》的喧嚣声。

舔唇消脂初结发

朝子把这歌句又记在日记里。她用雪花膏把浓妆抹掉。总之，为了返回妹妹她们那般年龄，她愉快地登上了楼梯。

致父母的信

第一封信

我要给以年轻姑娘为对象的杂志撰写一篇短篇小说，可是脑子里怎么也浮现不出一个年轻姑娘喜爱的故事来。好歹试写了这篇《致父母的信》。以“致父母的信”作为小说篇名，未免太平淡无奇了。然而，我有生以来还不曾给父母亲写过一封信。今后也永远不会写。这是一封我一生中不能寄出的信。所谓致父母的信，对我来说，意味着致已故父母的信。仅仅这点，就多少可以牵动年轻姑娘的感情吧。过去少女们对描写孤儿哀愁的文章，都是很动感情的。据我的经验，这种文学中的优美的怜悯之情，大都是玄虚的。少女们从这种玄虚中培植了哀伤的感情。她们会不会喜欢我的信？这是值得怀疑的。

新的一年，我将迎来第三十四个春天。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你们叫作“父母”，我的年龄与你们的年纪是不是还有些距离呢？这种说法似乎有点奇特。但我确实不知道你们是多大年纪作古的。我也不知道我是在你们多大岁数时生下的。你们是正式结婚，我由你们的父母和兄弟抚育成人，他们多次告诉我你们的年龄，但我总是记不住。我倒不是有意忘却，或许是内心深处的某种恐惧感，不让我去记住它。我自己恐怕也只能活到你们辞世的那个岁数。这种恐惧感，自少年时代起就渗透了我的心。

我结婚已经五六年，至今还没有生儿育女。绝不是我不喜欢孩子。再说，人不可貌相，孩子都很亲近我。妻子常说我像个孩子。我也觉得，能让我保持童心的女性，就是我理想的妻子。然而，我不曾感到自己有过所谓“童心”。同孩子们嬉戏耍闹，是我秘密的天堂。和孩子们玩耍被人看见的时候，不知怎的，我觉得非常羞涩，就像自己偷了什么东西被人发现一样。凡是日本人，也许多少都有点这种感情吧。不过，我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感情，就是害怕当父亲。

那是十年前的往事。我和一个年方五岁的女孩子隔着长方形火盆相对而坐，女孩子冷不防探过头来，亲吻了我的嘴唇。我吓了一大跳，把脸躲闪开，好像觉得很肮脏，下意识地用手背揩了揩嘴唇。女孩子可能是从她父母那儿学来的。她现在该是上女子学校的年龄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似乎再没有什么比这件事做得更愚蠢了。被一个五岁的女孩亲嘴唇，在我的一生中恐怕不会出现第二次。因为我害怕自己有孩子。我不能容忍把像我这样的孤儿再送到社会上去。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身体反而结实了。妻子向来健壮。按理说我们不可能生出像我这样孱弱的孩子，孩子也不可能成为年幼的孤儿。然而，这种不合常理的感情，正是你们在我身上培养起来的。虽说父亲您体弱多病，可这不是您的罪过。您原来不是医生吗？当然，我之所以不想要孩子，还另有原因。在这里，我没有必要告诉您。

妻子也并不是很想要孩子。但是狗生下崽子，她却像自己的宝宝似的疼爱它，把它抱在怀里，紧贴在自己的乳房上，漫不经心地喃喃自语：人，生来还是应该抱点什么啊。我很明白，所谓抱点什么，当然是指抱孩子。狗崽子刚满月，我就将产箱搁在写字台旁，每天通宵达旦地看个不厌，照顾得无微不至，连工作也不专心了。它要是人，是赤子，我一定成了为子操心的父亲。我喂狗的目的之一，是为了享受喂狗崽的乐趣。对我来说，与动物为伴比与人为伴生活惬意得多，而喂狗崽比抚育儿女要省心得多，抚养别人的孩子比生育自己的孩子更自由自在得多。根据我的印象，当父亲是一种大胆的冒险。而要来的孩子，纵使将来会多么不幸，父亲还有办法搪塞罪责。所以说，我三四岁上，你们离开尘世，倘使认为我是在不幸中长大，你们就太自以为是了。我不认为自己是那样不幸。我只是担心不能使自己亲近的人得到幸福。被迫不了解父母之爱的人，是很难令人相信能主动了解父母之爱的。

我经常对妻子说：我不能和对生活无所追求的人共同生活。妻子没有职业，也没有一点学习绘画、音乐之类的兴趣，更不能帮助我工作。连妻子要读我所写的东西，我也加以禁止。她不热衷于梳妆打扮，也并不热心操持家务。这么一来，每天生活的希望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刻，只要我吃饭，妻子也想吃；我睡觉，妻子也想睡。就这样，家庭虽然没有掀起什么风波，可眼看着妻子越来越失去生活的能力，只能认为我们等待着逐步走向别离的道路。由于逐步走向别离的想法不知不觉渗透到妻子的脑海里，我便渐渐使妻子失去在我家中度日的希望，相反，目前她想同我分手，自己经营类似饮食店的买卖，人来人往，热热闹闹，这竟成了妻子虚幻的希望。要说我现在能给妻子什么，充其量给她工作，让她有信心，知道谁都会喜欢她。倘若把她一个人推到社会上去，那么她这份信心便成为我送给她的一份最好的礼物。

我就是进一步增强她这份信心，她也不会自负，以至成为笑柄。的确，无论是男是女，一般都很喜欢她。有时遇见别人，妻子就在我身边，我可以默然了事。我也乐意担任这种角色。在我看来，某些人对我不易放心，对妻子则很快放松警惕。从别人家里回来，妻子总是喜气洋洋地欢闹一番。不仅是由于外出而心情舒畅，而且也因为人家很喜欢她。妻子没有明显地觉察到这点。待我明确地对她说过之后，她这才恍然大悟。她高高兴兴，歪了歪脑袋说：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很了解妻子这种好品质，却口头禅似的说想要同她分手。那是有种种理由的。其一是，她不是我不幸的人生旋律。十七八岁以后的她绝不是幸福的，而是遭遇了痛苦，犹如一夜之间头发全变白了似的。我曾一边笑一边将她的白发拔掉，足足花了一个晚上。对于不幸，她不伤心，也不想去战胜它，她就是具有这种天性。一句话，她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女性。大概只有孩子，才使她对每天的生活充满希望。假使死人也有灵魂，我希望你们不是对我，而是对妻子赔礼道歉。妻子有许多亲人，可我不曾领受过亲人的温暖。我一想到你们的女儿——即我的姐姐——如果能活到今天，就会不寒而栗。比方说，即使我看到自己所爱的女性同她的亲人在一起，也怎么都感觉不到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顺便也谈谈我爱什么样的女性吧。在和睦的家庭中成长的少女，她那朦朦胧胧的眼泪汪汪的媚态，实在让人魂牵梦萦，可是却引不起我的爱。归根结底，对我来说是个异国人吧。我喜欢这种少女：她同亲人分离，在不幸的环境中长大，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幸，并且战胜了这种不幸，走过来了。这个胜利，后来在她面前横下一道无边的沦落的斜坡。她性格刚强，不知道害怕。这种少女具有一种危险性，我被它吸引。让这种少女恢复纯洁的心，自己的心也将变得纯洁，这似乎就是我的恋情。因此我爱的总是限于年龄在小孩与大人之间的女性。对已经成年的女性，首先我就没有深切的爱恋。我曾向一个可以说已经成人的姑娘坦率地表示了爱慕之情，遭到了她的拒绝，于是我用出租车把她送走，下车时我说：让我们明天作为朋友再见吧。说罢，我大声笑了。我并不是觉得滑稽，而是由衷地感到喜悦。不管怎么说，笑是不严肃的，我想忍住笑，朗朗的笑声却不知从哪儿哈哈地发出来。对方如果是刚才说过的少女，岂止不应该笑，而且应该永远感到心疼。因为对方是不能轻松欢笑的女性。即使她笑得很娇媚，这种笑也能使人看出她的寂寥。她们自从同我中断联系，果然以惊人的速度向社会的深渊沦落下去了。尽管我说“她们”，但并不是说我遇上好几个少女。虽说是联系，我的恋慕之心就像梦幻中的故事，对少女连一个指头也不想去触摸。我这种心情，还不曾使少女了解到。然而，过了十个春秋，她们长大成人以后，又颇怀念地回忆起我的事，哭着要见我。我却非常讨厌过去。我的恋爱经历大体上就是这样。

我二十三岁上，曾打算同一位年方十六的少女结婚，为了征得她双亲的同意，我曾同友人到临近冬天的北国去。她的父亲是小学勤杂工。我们和他在学校值班室里攀谈起来，我把袖管拉到掌心，然后把手伸到地炉上，因为我害怕他看见我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腕。友人冷不防地对他说，我的父亲在日俄战争中阵亡了。我顿时满脸涨红，软弱无力地笑了笑。你们并不是得了于心有愧的、特别需要隐瞒的病而逝世的。然而，我双亲早逝，自己又是弱不禁风，人家是不会马马虎虎地将女儿许配给我的。我不知多少次、对多少人辩解过，我小时候除了出麻疹以外，没有看过一次病。征兵检查时，我不愿意让人看见我瘦弱的身体，在检查之前到伊豆温泉疗养了近一个月，还特地提前两天到接受检查的镇子去静养，以便恢复旅途的劳顿，每天吃十个生鸡蛋。尽管如此，检查时仍然遭到军医的严厉斥责：文学家这种身体，对国家有什么用！

一听说要征兵检查，排行第二的父亲您为了逃避兵役，曾到没有孩子的人家去当名义上的养子，一时还改成了别人的姓。我一次也没梦见过你们，可是我把这个人的姓记得清清楚楚。到了必须用假名的时候，至少是为了回忆您，我也要使用这个姓名。比方说，假使我同一个并非我妻子的女人在外面过夜，我将在旅馆登记簿上书写父亲您的姓名而不是我的姓名，女方书写母亲您的姓名而不是她的姓名。这么一来，无论遭到多少次意外的盘问，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了。我一次也没遇上这种机会，但有朝一日要试试把你们当作犹在人世的人来对待。

当然，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对你们的憧憬，在我的人生观和生死观中也表露出来了。现在将这些写出来，年轻姑娘也是不会理解的。我写这封信，也不是为了投寄给你们，而是为年轻的姑娘阅读的杂志撰写的。

你们的独生子也想不起你们了。故去的父母啊，安息吧。

第二封信

死去的父母啊……现在我这样召唤，不过是给这篇文章修饰一番而已。正如前次给你们写信，不能把你们叫作父亲和母亲一样，现在对我来说，你们也形同风声和明月。就算我给风声写这封信也未尝不可，给明月写这封信也未尝不可。我不想让我的朋友们，也不想让我所爱的少女听见我这般娇憨、软弱、感伤的牢骚。也许风声和明月才是最好的听众吧。难得的是，在我高兴时，风声和明月也异常高兴。在我悲伤时，它们也显得非常悲伤。不论我如何杜撰，它们也绝不回头，用一种似乎在说“你别胡诌”的目光来看我一眼，就像绝不回头的人的背影一样。我写到这里，觉得以往自己对各式各样人物的背影评头品足太多了。莫非只有让我看到人家的背影时，我才能说真心话？这种情况也不仅限于我，也许谁都是在看到心爱的人的背影时，反而比面对面时有更多的话涌上心头吧。只是我比别人更厉害些就是了。我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说不定也是早亡的你们的罪过吧。

首先，如同我的祖父——我懂事以后唯一的亲人祖父，在农村家中与我相依为命的祖父，也就是你们的父亲——净让我看到背影的情况一样。背影不能看见东西，祖父也看不见我。晚年的祖父几乎双目失明，我曾不时从寝室里的狗，联想起我这位祖父。如果是格外受到妻子宠爱的狗，夫妻两人欢闹时，狗以为是夫妻打架，便会冲着男方吠个不停，甚至咬男方的腿。不过，一般的狗并不特别理会寝室里的夫妇。另外，狗不论看到人们多么荒唐的举止，也毫不惊奇。这的确是很难得的。对我来说，你们在这点上也是可贵的。我不记得曾听过你们说话。你们与活在人世间的父母们不一样，我即使想干点什么，你们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一句不满的话也不说。听起来像是我埋怨你们，故意为难似的。一般人认为，亲人的魅力大部分在于能让彼此看见自己的荒唐举止。父母在幼儿面前，丈夫在妻子面前，表现的动作是多么愚蠢。如果白天将同样的举止拿到大街上表演一番，人们还会以为你是白痴或是疯子，前来围观呢。在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孤零零一个人面对着墙做一些荒唐的动作，这种姿态是相当凄凉的。因此想讨老婆，也许同想表演一番荒唐举止是一样的吧。今后要是能找到一个为我所爱的少女，我想我决不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一句“我爱你”，更不会想到要去触摸她的身体。这姑且不去说，但是，不让她看到我的荒唐举止，将成为我的终生憾事。哪怕对着她的背影或照片，也要让她看到我表演一番愚蠢的动作。假使她是个瞎子，我在她的面前无论做什么动作，她都是看不见的。我正在回忆双目失明的祖父，这种空想忽然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多年来，我时不时地仔细端详双目失明的祖父的脸，简直像凝望照片和肖像画一样。对方看不见我，所以我可以长久地盯着对方，我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我是祖父抚育的孩子，在家里非常任性。祖父气得直打哆嗦，我带着赔不是的目光流着泪水，直勾勾地望着祖父的脸。祖父看不见我的眼泪，依然怒气冲冲。我知道祖父看不见我，也就不觉得流泪是难为情的了，就如同对着人家的背影低头抽泣一样。即使在别的时候长时间盯着祖父的脸，少年的我也不免会感染一种无以名状的寂寞思绪。我有直勾勾盯视人脸的毛病。这种毛病说不定是同盲人单独在一起生活多年养成的吧。

……少女没有耷拉脑袋，而是把头昂起来，拂起和服的袖子掩住了脸面。我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脸上便露出了难堪的神色，说：“我又在看你的脸呀。”“嗯，那也没什么。”“真不好意思啊！”“不，你要看也不是不行啦，要看就看吧。”少女说罢，放下袖子，摆出一副努力接受我正视的神情。我却把视线移开了。“我习惯了，可还有点不好意思。”少女说着脸上泛起了红潮，闪烁着锐利的目光，“我的脸嘛，以后天天看见，就不稀罕了，我可以放心了。”

对了，早在八九年前，我已把这件事写在我的短篇小说里。只有少女这句话是虚构的，即“我的脸就不稀罕了”。“我的脸就不稀罕了”这句话，当然意味着我要同她结婚——她用袖子遮住脸，是在河畔一家旅馆里的事。刚过一个月，我们便在河对岸的旅馆里订了婚。此后又过了不到一个月，她就撕毁了婚约。我上次给你们写的信，即那封只好投到墓地的信，上面写了一段关于我到北国去见她父亲的事。多少年来，我一直思念着她，现在在这里再也不想写这件事了。前天恰巧是第十个年头，那位少女来我家造访，然后又留下非常寂寞的背影走了。

这封信有好几处我写了“背影”，一个人充满感情凝望着另一个人的背影，并深深地刻印在心间，这种机会是不会太多的。前天夜里看见的少女的背影，确实是少见的背影之一。她在傍晚六点来到，十一点左右回去，已是深夜了。我把她送到正门。可能是夜深了，家中的女人洗完澡后，将挡雨板都关上了。我把它打开，先于她走出院子，一直把黑色短褂外套着黑大衣的她送到大门口。提起这件黑色和服短褂，我原先在三叠大的书斋里，还以为它本来是别的颜色，后来才染黑的。我看了大半天，心想：这种令人讨厌的事，自己何必去考虑呢。然而，这又是另一种亲切的表现。呼唤死去的你们只是一种形式，这封信要在许多读者面前公开的。阔别十年，昔日的少女又来造访，大概由于我是小说家的缘故吧。她的前半生是不幸的，十年前同初出茅庐的小说家订了婚，更增加了她的不幸，而她自己却没有觉察。不仅如此，她阅读我写的有关她的小说，而且思念我，这似乎是对她不幸的一种慰藉，也成了她的一个摆脱不幸的办法。临走前，她要求我不要将她前天来访的事告诉她昔日的相识，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为这次来访，她犹豫了三四年，甚至七八年，说明我的家是多么让人难以造访啊。她反复地问道：你万没有想到我会来吧？你大概觉得我这个女人太厚颜无耻了吧？她说：小女佣在打扫庭院，她给我开了门，真不知帮了我多大的忙啊！妻子非常气恼，说她那副样子像一只贼猫。我一询问，原来是小女佣猛然把门打开的时候，站在门外的少女一溜烟地跑到三间房外的拐角处，然后又从那里悄悄地折回来，再三打听家里有没有人。她上了走廊还询问同样的问题。她可能不太了解我家里有什么人和我家的门牌号码。昨晚一个滑稽剧舞女告诉我：两三天前，有位女子到后台来打听菱沼先生目前在不在东京。她好像是从报刊杂志上了解到我当小滑稽剧院顾问的事。据说，她一次也没有欣赏过滑稽剧，却到那里去探听我的住址。她只打听到我家在上野樱木町，不知道门牌号码。她从上野公园正门穿到后门，问了两次警察，然后又问了一个推销员，才找到我家。回去的路，她不甚清楚。本应送她到电车站，或者让她乘出租车才是。但是怕妻子不高兴，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走在她前头，出了正门，把她送到大门口。门扉是她自己打开的，也是她自己关闭的。她不会故作媚态，再说我也没有闲工夫去看她的背影。可是，当她把门关上的时候，我的心潮不由得起伏翻腾，仿佛看到了一个非常寂寞的背影。像是把少女送到遥远的国度去，又像是让她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了。从上次少女来见我，到这次再来，相距已经十年了。我不禁想道：下次重逢是不是又要再过十年呢。

不用说，那天夜里我和妻子都难以成眠。我服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安眠药。由于药物的作用，昨天早晨我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妻子硬把我摇醒，说是又有一位少女在等我醒来。不知出于偶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昔日的少女不断来访。虽然这位少女同我阔别了整整七年才又相逢，却没有前一天的少女来得唐突。因为早晨来的少女，前些日子给我来过信。只是这封信比前一天的少女来访，更使我出乎意外。另外这又是她第一次给我写信。七八年前我们住在附近，同她经常会面，用不着书信往来。据说，前天来的少女曾对小女佣说：也许他早已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昨天来的少女在信里写道：也许你早已把我抛诸脑后了。当小女佣传达前天来的少女的旧姓时，我还误以为是与她同姓的一个年轻小说家呢。当女佣再说“是位妇女”时，我立即想到：啊，原来是她！我对她阔别十年出其不意的来访，丝毫也不觉得奇怪。恐怕是由于这五六年来，我无时不在思念她的缘故。然而，昨天来的少女，这几年里我早已完全忘却了。我接到她前些日子的来信，还误以为是别的女人写的呢。十年前曾同前天来的少女一起，在本乡的咖啡馆工作过很短时间的那些女招待中，有一个和发信人同名的。她也在前年底忽然寄来一封信。记得信上是这样写的：看在朋友的份上，我有一事相求，若登门拜访不便，希望能找个地方面叙。我猜想，所谓朋友，也许是我昔日的情人。我无意中迟迟未复。她特别多疑，又来信说：像我这样的女子给您写信，给您添麻烦了吧。我大吃一惊，连忙写了一封道歉信。我心想：那位女子结婚以后可能改姓了吧。把信再读下去，我想起了七年前的两个女学生，尤其是那个赤身露体的。她在公共澡堂更衣处亭亭玉立。只不过从我眼里一掠而过，然而像她这样矫健年轻、充满美感的肉体，我还不曾看过。因此这一瞬间的记忆至今犹新，如同带有宗教色彩的新鲜的梦境一样，仍未从我的心中消逝。然而，如今的她同这种强光般的梦境结合不起来了。人世间生活的艰辛，使七年后这位少女的信也变得模模糊糊了。她父亲一年前得了胃癌，最近故去。她只有一个九岁的弟弟。举目无亲，又找不到工作维持今后的生计，唯一的一个朋友也于上月结了婚。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一天，她从杂志的卷首插图中看见了我的照片，倍感亲切，心想，说不定可以托他给找个工作呢。于是，就给我来信。我们四五个大学生，过去常常同她们一起游玩。由于职业的关系，每月的杂志都印有我的名字。所以除我之外，其他人的情况她一无所知。她在信尾写了这么一句话：如有机会见到旧友，请转告他们，我还活在人世。我复信说：介绍工作一事，暂时难以实现，得便的话，愿恭候畅叙旧谊。昨天上午她来了。她们俩总是在一起，我辨不出她们谁是谁了。不过，我问妻子，来访的是个美人吗？我是一边脱睡衣一边笑着问的。其实，直到会面之前，写信人究竟是那位健美的少女，还是另一位少女，我也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前天来的少女，坐了五小时。昨天来的少女，待了一个小时就离去了。这固然是因为我昨天下午一点钟有课，少女怕耽误我上课。不过，她也并不是特地来拜访我，而是到附近大街上取借款顺道前来的。为了同样的事，她还要绕到郊外去。我把她送出大门口。像前天晚上一样，我无意目送少女远去的背影。我模模糊糊地想过，近期可能还会同她再见的。事实正相反，前天晚上来的少女临走时问了一堆问题，诸如今后我可以给您写信吗？给您写信能接到您的回信吗？昨天的少女走时沉默不语，却先来信了。信中写道：分别多年又见面，您音容依旧，我很是怀念。相形之下，我的境遇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连我自己也惊愕不已。今后如何生活呢？想到这些，我就感到异常孤寂。昨天从您那儿出来，又到熟人那里去了，还是不能如愿。我想，反正要失身，还是在人地生疏的大阪失身好，我多想尽早离开东京啊。但一想到难得同您见面，马上又要远走他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了。

我开始给已不在人世的你们写这封全是虚构的信时，恰巧邮差送来了这位少女的来信。我陷入了无法形容的自我嫌恶的深渊之中，茫然待了三四个小时。前天来的少女和昨天来的少女，都以为我已发迹，把我看成财主了。她们要是知道我是靠出卖这些送往坟场的信，来还清上月的房租和各种开支，不知该会多么震惊啊。这些姑且不说，就说我把她们称作少女这件事吧，也会吓得她们目瞪口呆的。前天来的少女一再声称：再过三年她就三十岁了。我在她十七岁以后，就没有见过她。在我的心中，她总是个十七岁的少女。事隔十年再次来访，她已是二十七岁了。这毫不奇怪，听说她的长女都快十岁了。我曾在北国的市镇上，见过她的父亲一面，据说他去年也曾到东京她的家住过。她说，她父亲反正已是老耄之年，活不长了。我曾想过，如果我结婚，就把她妹子叫来。她撕毁婚约以后，我又曾梦想过，有朝一日，也要同她年幼的妹子恋爱……据说，这位妹子也是由她抚养成人的，去年十九岁上结了婚，今年要生孩子了。“十年，下一个十年，你又该让女儿结婚啰。”我说。“不，用不着十年，再过七八年，她就完全长大成人啰。”她说着，寂寞地笑了笑。据说，她十八岁上生了第一个女儿，此后丈夫患病，她护理了四年，丈夫故去了。去年，她同现在的丈夫生下的长子也夭折了。不满周岁的女儿是靠牛奶喂养大的。她丈夫去年失业了。昨天来的少女也落落寡欢地说：那时候还有所谓青春，可是……七八年前，她还是个女学生，如今已是二十六七岁了。她们净谈生活重担一类的话，似乎想要我帮点什么忙，这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依旧把她们叫作少女，写下一行好像是对风声、对明月的喃喃自语，我是个多么稚气的少年啊。这封信的对象是你们，然而哪儿都找不到你们。我也就不用担心你们会说：你净写些虚构的事寄来。这可能就是我的幸福吧。我对风声和明月，也早有种种回忆，若不追思这些回忆，那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你们没给我留下什么回忆。对于所有的人来说，父母应该是最丰富最亲切的回忆的源泉。唯独我却没有任何一点这方面的感受。这是多么幸福啊。没有背影的你们啊。

夜阑人静，把门扉关上，少女的背影消失了。据她说，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发作起来，常常下气不接上气。有一回走路也头晕目眩，看不见东西，好在她性格刚强，紧闭眼睛，喊了声“挺住”，也就挺住了，所以还好。她若是个懦弱的人，当场倒下，不知会给陌生人添多少麻烦。她还说，她搽了胭脂才显得有点红光，其实她的脸色是苍白的。医生曾对她宣布过，如果不保持绝对安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两三天前，她曾去占卦先生那儿算过命。她生活不富裕，当然没有条件雇用女佣，她自己抚养两个孩子，再加上又爱干净，不从早干到晚就不舒心。为了生活，她只得支撑着病体拼命干，或许还得到酒店那种同安静正相反的地方去。面对这样的背影，我该说些什么呢？我觉得比较起来，还是面对死去的父母倾吐衷肠轻松得多。

你们的独生子也想不起你们了，故去的父母啊，安息吧！

第三封信

这是盂兰盆节的十六日晚上，据说地狱也要揭开饭锅盖的。我和妻子在上野大街上漫步。妻子在一家佛龛铺前停住脚步，说：

“明年咱家也买一个佛龛吧。”

“别胡说，家里要是安置什么佛龛，会死人的！”

“什么死不死的，你不死，不会有人死。”

“是啊。”

在人流里步行时的对话就此结束。我仍然不想要孩子。那么要说死，不是妻子，肯定就是我。

我没兄弟。我想，我是应该向你们表示感谢的。这种说法，难道是没话找话吗。我是一个轻薄的人，同我写的东西有许多虚构和杜撰一样，我说话也是非常任性的。有时我也这样自省。

“姐姐还活着就好了，可是……”

每逢人们这样说，我都厌恶，甚至战栗。在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来说，不拘怎样，这也不完全是虚饰吧。但这并不是说姐姐是个令人讨厌的少女。

你们谢世七八年后，姐姐十五岁上也告别了人世。当时我才十一二岁。你们作古不久，祖父母把我带回故乡。这时候，姐姐寄养在姨母家。我们分两地生活。连有姐姐这件事，我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姐姐的死，我也只是通过祖父的悲伤才感受到的。我还记得，姐姐咽气前，连祖父也没能赶上见她一面。再说，他也没带我去参加葬礼。从姐姐离开我直到逝世这段时间，我总共只见过姐姐两次。一次是姐姐回故乡参加祖母的葬礼，一次是祖母去世不久，我在姨母的陪同下走访亲戚的时候。那年我已八岁了，可还是回忆不起姐姐的任何特征。只有一个称得上是记忆的东西，那就是正如你们知道的，老家紧挨正门那间房子面向庭院南边，有一个两层的走廊，廊外柱与柱之间都架着横栏杆，我坐在上面当马骑，姐姐就在榻榻米上哭叫起来……那时的心情，我至今记忆犹新。就是说，我悔恨自己做错了事，为了隐瞒自己的过错，反而虚张声势。由于我的过错，姐姐才啼哭的。我却不理睬姐姐，只是望着她。这意想不到的结果是我招来的，我却苦于不知如何收拾这局面。这还不算，姐姐的哭相、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回忆不起来了，脑子里只留下了她哭泣的印象。这种没有具体形象而只有感觉的东西，不能成为把我同姐姐分离，或者切断我同姐姐的感情联系的缘由。这反而使我了解姐姐的秉性。“你淘气任性，姐姐经常遭你欺负，感到为难呢。”多少年以后，表姐还将姐姐回老家时的情况告诉了我。可以想象，她长期寄养在姨母家，短期回祖父母身边，或许对什么东西都感到不协调、不亲切，心情很不舒畅。我那时候，比方说，早晨不想上学。村里的小同学习惯于每天都在神社前集合，然后一起上学。每个村子都比赛出勤率，只要有人缺席，那个村子的所有孩子都有责任。所以他们就在神社前集合点名，一起到缺席的孩子家里把人带走。祖父母害怕这一手（虽然这么说，实际上祖母在我上小学那年夏天已经去世了），他们来了，立刻把打开的挡雨板全部关上。老人害怕那些孩子来呼唤我的声音，便同我默不作声地把身子缩成一团。渐渐地，外面的孩子骂声四起，还用石子砸挡雨板。眼看快到上课时间，这伙敌人才撤离。他们一撤走，祖父如释重负地说：

“不要紧了，都走啦。”

说着，祖父打开了挡雨板。

我就是这般任性。姐姐从小寄人篱下，对我这样一个弟弟，她一定有许多痛苦的感觉，这是可以想象到的。

在大阪，饭吃到最后，一定要用茶水泡饭，这已成了一种习惯。事情多半发生在吃茶泡饭的时候吧，姨母对姐姐说：

“要是不好好嚼，茶泡饭也会伤胃的。”

“嗯。姨妈。我连汤都好好嚼了才咽下去。”

从姨母那里听说了这个情况，我觉得太可怜了。

你们早逝，我没有留下任何记忆。这样我倒觉得更加幸运。我的情况，大概是幸运和不幸各占一半。可你们必须向姐姐道歉。姐姐比我大五六岁，对你们恐怕会有很多记忆的。再加上她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十五岁就死去的少女。由于这个缘故，姐姐不至于像我这样想——父母早逝倒好。这样想确实是令人讨厌的。这就是姐姐的可怜之处。你们向姐姐道歉的话，我也要让妻子代表我去接受你们的歉意。倘使我有孩子，你们也应该向这些孩子道歉。不仅如此，可以说你们对我接触过的所有的人都多少负有罪责。你们明白了吗？我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们以为我始终如一地想念你们的话，你们就未免太自负了。且不说你们的存在——尽管我认为是不存在——对我会有什么影响，但对我所接触的人产生了影响，这是确实无疑的。有这样一句健康的格言：没有父母的孩子也照样能成长。如果把这句格言加以不健全的解释，那么，在孩子来说，没有父母比有父母对他们的成长影响更大。无论这是象征你们输，还是象征我输，都是命运的作弄。你们早逝而不存在了，我为你们惋惜。

总之，姨母把姐姐“连汤也嚼”的回答，只当作一般的解释，说成是姐姐单纯温顺、纯朴谨慎的性格的表现。她就是这样告诉我的。这也可能是真的。作为我来说，不愿意把它歪曲，硬要从中看到姐姐的不幸。再说，我对姐弟缘分淡薄的姐姐也不那么关心。然而，我听了，也不能只报以微笑。也许姐姐当时当真是认认真真地嚼汤了。姨母家的人都愉快地笑了吧。诚然，这是一派合家欢乐的景象。但姐姐不是这家的人。毕竟不是这家的人。

据说姐姐学习成绩优异，聪明伶俐，博得姨母家人的喜爱。姐姐养成了非常温顺和谨慎的性格。祖父去世之后，我孤苦伶仃，每回学校放假，我都在姨母家里寄食，按理说，我可以从姨母她们那里听说许多有关姐姐的事。同时我与和姐姐同龄的表姐关系又很密切，她现在在东京居住，我也曾从她那里听到过姐姐的事。可是，听了以后，我马上露出厌烦的神色，也没有好好跟她搭话。也许是这个缘故吧，我们的交谈总是提不起劲来。我听过的事也没有记住。

“你看过吗？还有一张孩提时的照片。”

“嗯。”我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我没有机会了解姐姐的容貌。她虽然给我看过那张照片，可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姐姐是位肌肤洁白、体态丰盈的少女，这也是我随心所欲地想象出来的。倘使要用更多的语言来描写，那就成了我荒唐无稽的虚构了。

我姐姐就是这样一个人，人家说向右转，也许她就能向右转三年。可以想象到，倘使她还健在，姨母给她选对象，不管她本人愿意不愿意，大概都会答应成婚，度过平凡的一生。

“没什么姐弟缘分，还不如干脆没有姐姐好。”

妻子有七个兄弟姐妹，这是她眼下的口头禅。总之，只要观察一下社会，也会发觉这句话大体上是正确的。

“是啊，特别是过城市生活的人更是如此。还不如非亲非故的朋友好。一般觉得兄弟姊妹幸福的时候，定然有一方是不幸的。我姐姐还健在的话，这会儿一定是通过她丈夫的眼睛来观察弟弟，她丈夫对我说三道四，她也就会随声附和。女人的所谓幸福，也无非如此而已。”

“没这回事。”

“总之，女人的不幸我看不下去啊。”

我边说边思索：与其说我在想姐姐还健在这样梦一般的事，不如说是在想表姐妹她们的事。可以说她们一个个都不怎么幸福。

据来信说，母亲您娘家的姑娘们，也就是您的四个外甥女，老大的丈夫早逝，留下一个身心孱弱的独生子，好像是为了分财产而吃尽苦头。老二嫁给一个骑兵，丈夫在青岛打仗期间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老三从女子学校毕业不久，患了肺病，她同一个百货店的店员结婚，两年前也已故去。因此老四当了老三丈夫的填房，她母亲便同小女儿住在一起了。她们的两个兄弟，前些年失去了房屋和田地，在城市里漂泊无着，甚至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你们的亲戚，也就是在农村的世家全都没落了。就说收养我姐姐的姨母家吧。姑娘们中最大的表姐，已是四十光景，也没生个孩子。前些日子，她丈夫还得了不治之症。中间的表妹……对了，盂兰盆节的十六日晚上，我们夫妇俩就是打算到这位表妹家去，于是走出了家门。具体来说，妻子去这位表妹家，我则叩访附近的友人，然后到离那儿不远的某少女家碰头，一起回家。表妹的孩子是在学龄前就得了胃溃疡，愈后情况不佳，他们托我去请在这少女家的一位僧人来作祈祷。

“搬家时她还很注意房子的方向和风水呢，年纪轻轻的，竟相信各种怪玩意儿。也许是太不幸了吧。”妻子说。

“大概是吧。”

“听说前些日子她也请风水先生来看了看现在这所房子，人家说这所房子会使主妇苦恼不已，所以她近期内还要搬家呢。”

“看了这许多家的情况，还是我这样好吧。”

即使当晚也是如此。赶上盂兰盆节的十六日，我们走了好久，也没有空车驶过来。偶尔叫住一辆，司机连车钱都不谈就走了，大概是从东京这头到那头还可以接三四趟客，比较上算的缘故吧。我觉得仿佛是妻子的责任，就说了一些不得体的话：

“这点常识你应该懂得嘛。今天是盂兰盆节的十六日，空车少，为什么早没想到坐国营电车去呢！这么一丁点事你都办不好，这就不好啰。”

我这般任性，这般固执，为什么还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呢？大概是天性如此，不会认真思索，也不拘形式吧。我就是这样打发着日子。没有什么值得悲伤，也没有什么可懊悔的。

总是坐不上出租车，我便决定推迟到明天再去表妹家。我们到了上野大街，来到佛龛铺附近的一家袈裟铺前，我止住了脚步，凝望着橱窗。近来我经常观赏舞蹈，就说：

“用这种袈裟布做舞蹈服怎么样？”

这时我忽然想起故乡盂兰盆节的施舍饿鬼来。僧侣们身穿这种带金银色、紫色和绯红色的袈裟，环绕着大雄宝殿的佛爷，边走边撒莲花瓣——仿佛那些莲花瓣就在我的眼前翩翩飘舞。不知故乡的坟墓怎么样了。

我的先祖是村里的豪门大族，可能是这种荣誉的关系吧，我家拥有自家的墓山，远离村里的墓地。如今这山也只剩下立着三四十块石碑的山麓了。祖父把其他的地卖掉了。卖给别人那部分，在我童年时代就被辟成桃山。山主把耕地渐渐扩展到墓地那边。那棵作为界标的大松树已经枯萎，界石也被掘起来。我每个假期回到故乡，看到围绕坟墓的青松和杂林都日益稀疏，好像墓碑都渐渐裸露出来似的。还在中学时代，我就空想过：我早晚会飞黄腾达，到那时候，一定要把坟墓周围被侵占的土地重新买回来，并且修筑起漂亮的石头围墙。今年盂兰盆节也会有人给他们扫墓，将埋没石碑的青草除掉吧。像盂兰盆节这样古老的风俗，对于故乡的村庄还是适合的。

从上野大街走进背巷，只见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焚起送火[1]，不知怎的，令人产生一种可怕的寂寞感。如今东京称得上过精灵祭的人家还能有几家呢？

“是今晚送先祖吧？那孩子的家昨晚就办了。”我对妻子说。因为僧人常常进出的那家的少女，昨天中元节来时说：

“今晚一点钟左右，我得回去焚烧送火呢。”

这少女家的坟墓距我家很近，昨天我也探问过：

“今天不去扫墓吗？”

“什么，扫什么墓呀，今天他们不在哪。”

“噢，对了。今天是盂兰盆节，先祖要回家来。”

妻子从旁插话说：

“咱家也迎迎吧，不然准没好事。先祖无依无靠，也怪可怜的，不是吗？”

那个所谓先祖的世界，妻子不太相信，也不太怀疑，她只是这么说说罢了。尽管如此，她却想为你们——连照片都没见过的你们添置佛龛，在盂兰盆节迎你们回来，我觉得有点滑稽可笑。因此，我就写了这封信，以替代过盂兰盆节，但不知能不能用它来供奉你们。

连你们的独生子也想不起你们了。故去的父母啊，安息吧！

第四封信

在海滨避暑，的确很舒适。可是一回到东京，家中由于拖欠费用，停止供应煤气了，电力公司扬言要断电，税务局通知了拍卖查封物品的日子，米铺把凭折拿走，一去不复返，又不知它们的门牌号码，女佣每天拿着五角钱去买米……竟是这么一幅景象。

我在从海滨回来的火车上，就曾对妻子说：“回到东京，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是啊。”

“净是跑来讨债的。”

“嗯，可不是。”

“在海滨无忧无虑，倒是很舒心。几乎没有为钱的事担忧过。近一个月里，只写了一篇少女小说和四篇新闻报道。”

就这样，我们作了一次不光彩的谈话。我一转念又想：“到哪儿找个寂寞的山，干自己的一番事业，这样更好吧。”

姑且不说这些了。我本是个乡下人，在这个镇上度过了炎炎的夏日。我一旦凝视着海，心就总被那里的风光，诸如海潮的颜色，波浪的翻腾所牵动。上了山路，只见海岸附近那些平凡的小山上，种了许多小松。就是没这许多小松，夏日也是一片葱茂，绿意盎然。不过我不是特意去观赏风光，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我只是静静地呆呆地看着，心情也很坦荡。这大概是一种缱绻的乡情吧。正如你们知道的，故乡有平凡的小山，却没有海。

我们的先祖在这些小山的一个山麓下，修建了一座黄檗宗的庙宇。我童年时代，那庙宇是尼姑庵，庵里的尼姑是我祖父的养女，也就是你们的妹妹。寺庙的山林和田地都是我家所有。那时节，没有地主。供奉虚空藏菩萨为主佛，每年十三参拜节[2]，十三岁的孩子从老远的地方，成群结队地赶来参拜。这是一年中村里最热闹的时刻，也是父亲您少年时代最快乐的日子吧。那位尼姑去世也将近二十年了。我还记得，在小学毕业或者刚上中学的时候，我好几次趁天还未亮，独自登上那座庙的后山，是为了观日出。为什么要观日出呢？现在我已没有印象了。许是正月初一的早晨吧，那时候我读过的美文集里，一定描写过元旦的日出美景，实际上我也是很想观赏的。即使没有这个目的，我也经常这样做。我像一个轻松愉快地干活的花匠，爬上了庭院里的厚皮香树，坐在粗大的树枝上读书。在这里读书，远比在房间里读书心里更踏实。这种时刻，坐在树上，就如同坐在长途旅行的火车上，万般杂念皆抛诸脑后。也好比刚到旅馆，一仰脸就躺下，觉得非常清爽、坦荡而安闲。夏天午睡，我也喜欢伸展着身子，躺在橡树荫下的长点景石上。可能是有这个习惯吧，祖父逝世时，我向前来吊唁的宾客致意，鼻血流淌出来，我便立即飞跑到庭院，仰卧在那块熟悉的点景石上。包括你们在内，我所有的至亲都先行与世长辞，只留下孤苦伶仃的一个遗属——我。举行葬礼那天，我流淌鼻血。要是惊扰了别人，在前来帮忙的人面前，我会感到无地自容。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让人把我看成“可怜虫”，这才逃到点景石上来的。透过橡树叶子的缝隙，可以看到夏日天空的碎片恍如洒落了下来。随着树叶的摇曳，天空不断地变幻着形状，就如同孩子们多变的游戏。鼻血止住了，第二天早晨去拾骨灰。村里的火葬场是露天的，没有围墙，也没有顶盖，只掘了一个洞穴，堆上柴火，把尸体放在上面焚烧。我拿着竹筷，在洞穴边蹲下，烟火便扑鼻而来，鼻血又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我慌忙用腰带堵住鼻孔。这回不仅不易止血，而且流得更加厉害了。我扭头就往山里跑，躺在小山另一侧的山腰上。山麓正好有一泓池水，水面波光潋滟，恍如一块耀目的银板。定睛凝望，银板仿佛轻飘飘地浮在太空。心里的烦恼也消失了。鼻血已止，顿觉十分舒畅。不久，我听见从火葬场那边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整了整腰带，又折回去，用竹筷夹起祖父的喉节骨。所幸的是，我系的是一条黑色丝纶腰带，上面沾满鲜血，却不显眼。这以后，我怎么也不能对别人讲我在葬礼和拾骨那天流过鼻血。那条沾满鲜血的腰带，变得硬邦邦的，还系了好长一段时间。

近来我不轻易走家串户，因为“不能随便躺下，难受”。我上别人家里，人家当场拿出三四块坐垫给我并排放下。客人上我们家里来，最难办的是我不能在客人面前随便躺下来。

“当年我到访你居住的那户人家，你经常随便躺在二楼廊道上晒太阳，看上去是多么快乐啊。”记得有一天，一位朋友这样对我说。我吓了一跳，说了声“的确是这样”，就沉默不语了。因为没有什么语言可以确切地表达我婚前那种逍遥自在的生活。

在阳光下悠闲地躺卧着，做着无边无际的梦，这是人间的幸福。这种看法确实可能存在。毫无疑问，这也是人的原始姿态之一。我蔑视这种看法，却又自然而然地被它捕捉住。像这样一个我，难道始终也不了解生活现实的真谛吗？表面上像是思考什么，其实不是在思考，而只是在打算思考，恐怕这不至于成为悲剧吧。

祖父谢世的时候，我头一次经历流鼻血这种生理现象，当时还是相当难受的。祖父病逝，我当然感到悲伤，我在世上越发孤单和寂寞了。这还不说，我已是中学三年级的少年，却常常想入非非，净想些与今后如何生活这个重要问题无关的事情。我无忧无虑、悠闲恬静地欣赏叶缝间的蓝天和泼洒着阳光的湖面。但是我绝不听天由命、自暴自弃或者悲观绝望。或许祖父的死、自己的境遇，我全然看不见吧。我几乎没有绝望过，总是豁达乐观，自己所做的事或祈求的事，都相信一定能够成功，就是直到最后一分钟双手空空，我也是沉溺在空想之中。即使错过时机，事与愿违失败了，我也不执着于任何事物；即使招致了与绝望同样的结果，我也绝不灰心失望。就是说，纵令有苦恼，也会在一瞬间全然忘光，我依然做着这件事或那件事的另一个梦，另一个片断的梦。我是不会有真诚的悲伤、真实的悔恨的。你们有个很好的儿子。然而你们将这个尚未懂事的儿子留在这个人世间，他会遭受多么大的痛苦和多么大的悲伤，你们却不曾为他操过一点心啊。

前不久，一个亲戚来同我商量，他要同一个私娼结婚。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话多少会动摇他的决心。即使我坚决反对世间的一切婚姻，也是无济于事的。在对方来看，我是个小说家，明白事理，他多少期待能听到满意的答复。我不会按一般的习惯，说她是私娼出身，不能讨她做老婆。不过，他既然来同我商量，我只好从一般常识来谈：首先，她已过了几年这样的生活，身子不会好的。再说，如今她全家都依靠女儿出卖色相维持生活，婚后男方必然要背起这家的生活重担。

“按一般常理判断，我不能赞成。”我先是冷漠地回答了。据说那女子再干一两个月就能获得自由。既然想把她讨来做老婆，又让她继续干这种行当，就算是干三四天，也不怎么好呀。如果说结婚的事由于我的反对告吹，即使不算是代价，她剩下的债务由我来付，让她马上回乡下，怎么样？我这样认真地同妻子商量。我每次提出这种事同妻子商量，我们两人心里都明白，我们十之八九是拿不出这笔钱来的。过去遇上这种事，妻子会马上说：对，要是能这样做就好了。可是如今妻子不敢贸然随声附和，就让事情过去了。于是我对妻子说：

“这种情况，继续去找别的女人就行了。玩女人，长期玩同一个女人就会招来这样的事。一般来说，在那种地方跟同一个女人玩上三四回，不就说明这男人是个老好人吗。这样做就错了，女人有的是嘛。”

然而，这恐怕是办不到的。假使我能够这样做，不就像神佛一样健忘、一样幸福了吗？如果这仅仅是一种轻率的怠惰，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优哉游哉地躺着，也许就是不折不扣的怠惰吧。这难道不是一种非常悲伤的生活方式吗？

“老渔夫的脸，实在憨厚得难以形容啊！”

我们在海边的村庄悠然漫步的时候，经常看见这种憨厚的老人，面对大海茫然地呆站着。

“他那样呆站着，恐怕是在观察海的气象，为着出海打鱼吧？”

“很难说。看样子不见得吧。”

“大概是长期养成的习惯。”

对于他们来说，歌颂海的美，恐怕连想也没想过。也许海早已渗透到他们的身心，甚至感觉不到有海了。这是我爬到厚皮香树上读书时想起的事。

祖父离开尘世以后，不能让一个孩子住在家里，我就被母亲娘家收养了。我常常是黎明时分起床，然后打着赤脚独自在被露水打湿的田埂上行走。说不定有人会认为我是个怪孩子吧。这村庄位于淀川河畔。我有时把脚尖泡在水里，用草帽遮盖着脸面，赤裸着身子躺在沙滩上睡午觉。

“喂，喂！”的喊声把我惊醒，原来是几艘帆船驶到上游来了。村里风传，说我被那个船老大误以为是土左卫门[3]。不久，我迁到中学宿舍寄宿了。我头一次看见玻璃窗，想仰望着夜空睡觉，便将床铺移到窗前，享受沐浴在月光下睡觉的乐趣。一天，班长对我说：

“你一个人把床铺移开，被巡视的舍监发现了，他提醒我注意，别人会以为是歧视你呢。今晚别这样睡啦。”

我素以诗人自居，现在才察觉到这种行为有点古怪，也就不好意思了。虽然如此，还是经常躺在中学校园的草坪上，或爬到体操练功架上读小说。我还经常在笔记本上描写诸如躺在学校围墙外面的岸边时的见闻、黄昏时分的原野景象、自行车通过的情形以及狗儿跑了之类的事。即使在大学预科寒假期间，大部分学生都不在宿舍里，我仍然每天都躺在草坪向阳处读书。有时则在伊豆的山村温泉待上一年半载，或是走遍原野、丘陵地带，寻觅阳光充足的地方。长时间茫然地待在一个地方，我也不觉着无聊。

虽说我很想今秋到山村去，好好考虑自己的工作，可依然希望长时间舒展身子，优哉游哉地躺在向阳的地方。幸亏你们早逝，我童年时代才能回祖父居住的重山叠峦的故乡。不然，父亲您是医生，同您在城市里生活，我这个体重不过四十公斤的人，可能早已离开人世了。

今年夏天，我把小狗也带到岸边去了。这条狗是在东京长大的，连鸡鸣也把它吓得魂不附体，朝着鸣声狺狺地吠个不停。连朝霞把白窗帘染红，它也尖声吠叫起来。

连你们的独生子也想不起你们了，故去的父母啊，安息吧！

第五封信

刻下你的名字吧，
刻在粗大的树干上，
眼看它枝干参天。
刻在大理石上不如刻在树干上，
你的名字会渐渐地变大。

朗读诗歌，最好是在提笔写作，但又苦于抓不到形象的东西而觉着空虚焦灼的时候。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朗读诗歌。在心灵处于最易上当受骗的时候——不，我只是为了想上当受骗才朗读诗歌的吧。因为我在虚构中首先上当受骗，才能无忧无虑，像睡眠一样安稳。

你们没有任何权利，向活着的我询问真情实况。似有似无的死去的父母啊，今宵也请你们陪伴我游戏好吗？

比如说，现在……

松树孤单地挺立在
北国寒峭的高山上，
松树正在安然睡眠，
上面盖着洁白的冰雪。

我居然从海涅这节诗中，想起了祖父苍苍的白发，也许是因为故乡的庭园里长着一棵令祖父颇为自豪的苍劲的古松。透过古松叶缝筛落下来的阳光，从房檐照射进来，使祖父两鬓和后脑留下的少许白发闪闪生光。少年时代的我，从这种银色的亮光中，感受到存在一种透明般的虚幻的东西……它同这首诗有什么联系呢？接着是裸露的凹凸的头盖骨、光溜的肌肤、褐色的老年斑，显得有点不洁净。这些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产生一种孤寂的感觉。说不定祖父那像秋天枯萎的芒草般光闪闪的白发，我不是在家里，而是在乡村的小路上看见的。我们要走过一座小河的石桥，桥旁长着一棵大柿子树。祖父双目失明，他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让我搀扶，确实像背阴处的人走到日光下一样。如今我仍在思考着：祖父不是已经消失了吗？我孩提时不是仰望过祖父的白发吗？

祖母是我上小学那年夏天去世的。在这以前，祖父不知为什么特别生我的气，他抓起长方形火盆上的铁壶追赶我，开水滴滴答答地洒落，祖母慌忙护着我，可祖父双目失明，什么也没看见。祖母被逐到房间的犄角上蹲下来。祖父泣不成声，一边用铁壶连续打了祖母好几下。祖母身上都冒热气了，还是不轻易说出：“老头子，是我啊！”这是她心疼我，还是她可怜祖父呢？我当时年幼，看到老人们的这般光景是什么心情呢？现在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不过，我要揍妻子的时候，这种光景不由得又在脑子里涌现出来。就像是要对抗祖父母忧郁而纯真的感情，于是我越发放肆，越发想让人们看见我那种无聊的恶作剧。我一次也不曾梦见你们的事，相反却常常梦见祖父。不管梦见什么，结局总是一样。

“祖父是死了，要是没死就好了。”这种想法越来越炽烈，以致破坏了我的梦，把我惊醒了。我外眼角涌出泪水，久久才醒悟过来：祖父早在十年、二十年前已离开了人世。我这才释然于怀。与其为祖父似死非死而感到痛苦，不如让祖父干脆死去，然后领受悲伤，也许还好受得多呢。

前些日子，我到一个少女的家里去。她也是由祖父母一手抚养长大的。她家祖父告诉我：她很任性，不太体贴老人。他说着说着，双手颤抖，身子不停地摇晃，眼眶里涌出了热泪，话语也变得沉痛和激动了。“啊，这可不行！”我愕然失色。

“他净说我的坏话，说我的坏话呢！”她霍地站了起来，动作显得有点粗鲁。她一边痛哭，一边跑到夜深人静的大街上。祖父向别人说自己的坏话，这是她连想也没想到的。她气极了，失去了理智，毅然离开了家庭。应该说，她还是幸福的。她祖父早已超过我祖父七十五岁的寿数，可身子骨还很硬朗，看不出这么大岁数。她家的医生说：让老人气得发抖，可能会威胁他的余生，还是让她谨慎点好。医生提醒我。我眼看老人这样激动，觉得非同小可，支撑这位祖父的生命的东西，仿佛忽然间变得十分脆弱了。我心里很是难过。除了我以外，谁的话这个少女都听不进。她祖母每回遇见我，都真诚地恳求我批评她一顿。可是，我教训她“对待老人要体贴”的时候，内心反应最强烈的是医生所谈的那番道理，可是不知怎的，我无论如何对她说不出口。岂止如此，我甚至想过，有朝一日她忽然对老人态度和蔼了，那不就是一种不祥之兆吗？这可能是因为我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吧。

祖母说冷，我给她穿上布袜子。祖母肚子疼痛钻进被窝，我拍打几下把袜子整理好。在我来说，这举动是破天荒的。我平时撒娇，连筷子也不愿意拿，任性到别人看也不想看我一眼。我对待祖母如同使唤奴隶，使祖母大伤脑筋，而我那天竟表现得如此亲切，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谁知三个小时后，祖母猝然长逝。祖父和我都没料到祖母生病，因而没有在她身边侍候。祖母不声不响地就去世了。我只看见她动了两次胳膊肘。后来我想，我这颗童心已预感到祖母的死，才在那天表现自己的亲切吧。祖母肯定会原谅我平日的任性，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就说祖父吧，现在回想起来，他临终前，头脑确实古怪，成了孩子和疯子的混合体。要是别人的话，我会明白事理，会斟酌揣度，或适当对待，或多方安慰。然而，只有我和祖父两人日夜生活在一起，形成了我们两人的世界。我身处其中，不能脱离这个世界观察它。祖父的年龄我也已忘却，既然是正面朝着他，我在寂寞时就故意纠缠着他，弄得他要么气鼓鼓的，要么失声痛哭。我自己也跟着深感哀痛。在外人看来，我这个孩子是不体贴老人，甚至是在折磨老人吧。可是在我来说，我觉得自己最孝顺了。试想如果有个孩子，在人烟稀少的深山老林里，同一个疯子父亲住在一起，又不知父亲是疯了，自己也可能会发疯。这样与其把父亲推出去护理，不如同父亲一起做出疯态，不是更能表现出他对父亲深挚的爱吗？越过其间的父母，由祖父母同孙子组成家庭，这个家庭远离村落，孤门独户，充满了孤寂的气氛。这样的孙子比父母抚育的孩子会纯洁得多。不过，一旦被摈弃在社会上，那衰弱之躯就会马上变得遍体鳞伤。父母啊，你们使我成为祖父的孩子，如果你们在九泉之下可怜我，关心我这双走在社会上的脚是不是流淌出非常洁净的血，那么你们就会被我的漂亮言辞弄得眼花缭乱。我给你们写这样一封信，寄往怯懦的墓场，是因为你们使我感到虚无，无牵无挂。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你们了。我怎能对抚养我到十六岁的祖父唠唠叨叨呢。

把老家的房子卖掉之后，我便寄居在亲戚家。在东京住公寓期间，你们的一切遗物都已荡然无存，只留下父亲的照片和字幅。母亲您大概是因为相貌不扬，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相反，父亲您好像很喜欢照相，在老家的仓库里留下了满满一小箱子照片。这些照片如今都失散了，手头只剩下一张。在中学宿舍里，我把这些照片摆放在书桌上，这样做是出于无聊的感伤，与年龄是相称的。可是同学问我“那照片是谁”时，我只是涨红着脸，怎么也说不出“那是我的父亲”。照片乍一看去是个美男子，不知怎的，我也就释然了。最近仔细一看，只能认为那是一副病人的面孔。我紧皱眉头，把它塞进了旧信堆里。你们的样子，我也记不清了。手头没有一件东西可以帮助我回忆你们的容貌。假如说你们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深深印下了什么，那就是对病痛和早死的恐惧。

“你的父母亲都是得肺病死去的。你也是那种体质，可要格外小心啊！”那是亲戚们硬要我喝苦药而反复对我说的一句话。对幼小的孩子来说，这句话余音缭绕，仿佛是命中注定，这不算稀奇。托你们的福，我的身体好歹也要生这种病。我只是为了等着患肺病死去而生活？难道我一定要这样想吗？

二十三岁上，我准备同一位十六岁的少女结婚。为了征求她双亲的同意，临近冬天，我和友人到北国去，记得这件事已在一封信上写过了。

“他父亲是在日俄战争中阵亡的。”那位朋友为我欺骗了那位姑娘的父亲。

“嗯。”姑娘的父亲只应了一声。他正在为女儿的事而彷徨惆怅，听了也不在意。我当场吓了一跳，好像被人捅了一下胸口，赶忙把衬衣的袖口一直舒展到掌心，隐藏我那瘦骨嶙峋的手腕。我思忖：这位朋友大概是知道我父亲患肺病死去的吧。我唰地满脸通红，暗自思忖：倘使姑娘的父亲问我，你的双亲为什么早逝，我就难以作答了。这件事，我事先没有跟友人商量过。再说，你们的死，我也不记得曾同友人们谈过。总之，这事是绝不会从我的嘴里说出去的。

就连从前我给你们写的那几封信里，我也隐瞒了你们的病。你们会觉得可笑吗？你们会不会以此来证明我的信是充满虚伪的呢？不过，培植在我童心中的恐惧感和羞耻感确实根深蒂固。有关你们的事，我是不愿意听到的，听到了就发抖。人家强迫我听到的事，我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你们的病也是原因之一吧。直到如今，我疏忽了一件事，就是我准备把那张只拍了您的病容的照片烧掉。正像祖母临终那天我给她穿布袜子一样，这是我给你们做的唯一一件情深意切的事。不仅仅是由于你们的病的缘故，从各方面来考虑，你们和我之间只能有一条爱的道路，那就是忘却。我想，你们在那个似有似无的世界里会明白这点的。给你们写这样一封信，也许是活着的人对你们无聊的报复。也许这会成为你们在冥府的一道障碍。我屡次谈到，再没有谁比你们更愿意听我撒谎了。你们只留下我一个孩子，至少要承受我向人散布谎言的痛苦吧。社会上议论纷纷，似乎讲实话是文人的本分。所幸我连所谓实话是什么也全然不知。我不想向祖父撒谎，我对着他，只好沉默，别无他法。

父亲您弥留时在病榻上坐起来，打算给还不知情的姐姐和我留下遗书，您为姐姐书写“贞节”二字，为我则书写“保身”二字。我记得曾在故乡老家见过这些字，如今不知失落在什么地方了。当年我还是个孩子，不懂得“保身”这个词的原意，但猜想您的意思是说：“要健康成长。”

您扔下年仅三岁、身体虚弱的我，离开了尘世。我仿佛了解了您的心情。

姐姐身体结实，反而在十五岁那年比我先死。从收养她的姨母家的人讲述时的口气来看，姐姐具备了您的遗训提出的女子要保持贞节的美德，甚至到了惹人怜爱的程度。我也按照您的遗训生活，至今还很康健。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议。妻子同我这样一个工作起来不分白天黑夜的人做伴，没有什么希望，只等候离别的日子，已经失去干点什么的兴趣，身体自然也日渐衰弱。而看上去很孱弱的我，却更加固执地要硬干下去。不多久，我将迎来三十六岁的新年，在明年要同妻子分手，去赚取今后的生活费。我们相互净谈这些事，仿佛这是新年唯一的乐趣。大概是我们俩没有孩子，彼此都还健康的缘故。

父亲，您曾向浪华[4]的易堂学过汉学和书画。您书写的“保身”二字，很像易堂风格，不像出自濒死的人的手笔。我从照片上感到您有病，这张字画就表现了您悲伤的心。我不忍心将它裱糊起来给众人观赏。后来不知它失落在什么地方，只留下您的一张汉诗的字幅，这反而更好了。这张字幅搁在学生时代住宿的公寓达十年之久，我不知道它现在是否还保存在那里。有时去伊豆温泉，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公寓不能老空着等我，我便把行李收拾好。两三年后，我也有家了，去取行李时，竟把字幅全忘了。除了您的字幅以外，还有稳元、即非和木庵的挂轴。我们的先祖在村子里兴建了黄檗宗的寺庙，同宇治的黄檗山常有往来。我们家里收藏了许多这一流派僧侣的字幅，留在我手中的却仅有这三幅，恐怕不会是赝品吧。我一对妻子谈起这件事，妻子就觉得壁龛里没什么可挂，很是可惜，于是派附近的狗店老板去公寓问问拖欠了多少公寓费，挂轴是不是押在那里。

“没欠多少钱，不值得我们特地去催收，也就这么着了。挂轴和没裱糊的字幅，确是押在这里。”对方这样回答。我打算立即还债，换回抵押的挂轴。公寓离我目前的住所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公寓主人不愿来讨债款，我也不去索回挂轴，狗店老板送信来以后，又过了两年。我借的钱少得不值一提，要说我没钱还，是不成理由的。这笔债款同黄檗三大家的字幅相比，价钱太悬殊了。妻子每次想起这件事就说：

“我亲自走一趟。”

“是啊。”我说罢，微微一笑。

姑且不谈这些了。我并没有对妻子谈及同黄檗僧的挂轴放在一起的，还有父亲您的字幅。就是把这字幅索回裱糊好，如果有人指着壁龛询问那是谁的字，我多半会像被人捅到痛处一样，露出不悦的神色来。我虽然体谅您弥留之际写“保身”二字时的悲伤，但如果您以为我长大以后会永远相信您的遗训是珍贵的，就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不是在大理石上，而是在树干上“刻下你的名字吧”，我忽然从让·谷克多的这行诗句想起了你们，就写了这封信。不过，这首诗读着就令人讨厌，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长期受骗的。不是把名字刻在大理石的墓碑上，而是刻在活着的树干上，难道只限于时髦这点吗？或是说，“大理石”和“树干”只限于象征各种事物吗？不管是哪种情况，反正都是荒唐的说辞。随着树木成长，粗大到枝干参天，雕在上面的“你的名字会渐渐地变大”，这要是表现什么先驱者或志士仁人倒还有点意义，而一般人只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爱人或是孩子的心中。他们的名字究竟会不会渐渐变大呢？一定会的。

你们，请你们还是把自己的名字付诸流水吧。这样彼此可能会轻松些。幸亏你们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使我想要逃避的记忆。就是祖父那儿，我也不断残忍地避开了。祖父弥留之际，痰堵气管，他一个劲地抓挠胸口，痛苦地呻吟着，我却逃到隔壁客厅，大声朗读藤村和晚翠的诗。一年之后，一位表姐曾无意中责备我说：祖父只剩下你一个亲人，那种时刻你不守候在他身旁，这太薄情了！我万分震惊，感到她好像是个陌生人一样，一股无依无靠的孤独钻进了我的心窝。当时确实是无可奈何啊。

这显然是表姐的误解。

“在我病危的时候，我绝不让任何人到病房里来。我可不让别人像看热闹似的看我死去。”平日我总是如同立遗嘱一般地叮嘱妻子。原因之一就是我记起了祖父临终时的痛苦情形。祖父身边的一位老大娘叹息道：“你祖父是个好人，平时像佛爷一样，怎么临终竟这般痛苦呢？”这种叹息，比祖父的死更使人悲伤。祖父健在时，我几乎每晚都不在家中。不知怎的，吃过晚饭，室内昏暗下来，我就仿佛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寂寞驱赶着，总是心神不安。把祖父独自留在家里吧，又觉得过意不去。我直视着祖父的脸，无计可施，实在难受之极。

“爷爷，我可以玩一会儿吗？”

“嗯，去吧。”祖父高兴地微笑着说。

这样一来，反而显得更加寂寞了。老人细小而高昂的声音，显得异常悲凉与凄恻。我到了外面，如释重负，身躯也变得灵巧起来，一溜烟地跑开了。友人家里很温暖，我就越发惦挂着孤苦伶仃的祖父，越发振奋不起来。过了十二点，背后传来友人家小门的铃声，一股悲凉的哀伤猛然向我袭来。一回到我家的树篱笆前，我就觉出黑暗的恐怖，同时心里想，祖父可别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死去啊……我连跌带跑地冲进屋里，这已成为每晚的惯例。然后，我悄悄地爬到祖父卧铺跟前，凝视着祖父的睡脸，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后悔不该把祖父一人扔在家里。那时候，祖父的睡脸已像遗容，分外凄凉。可是，第二天晚上，我又不能不重复前一天的话：

“爷爷，我可以玩一会儿吗？”

祖父日渐衰弱下去，可我还是这个样子。暂且不谈我自己，谈谈那个也是由祖父母养育成长的少女吧。她气急了，虽说是半夜里从家里跑出来，也只是要么站在附近的原野上，要么茫然地走在电车道上，如此而已。她不想待在家中，这对一个到了结婚年龄的姑娘来说，可能成为灾难的开始，值得忧虑。我同老人十分严肃地谈了这一点。诚然，这是一幅滑稽的图画。

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孩子会思索父母的死，可是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孩子却不会去想祖父母的死。正是这种人生使孩子变得孤僻和娇气。妻子的父母兄弟都健在，看来她比我更容易吓唬那少女。

“最近你祖父是不是非常衰弱了？”

果然，少女陡地变了脸色。

“为什么？没这回事。您骗人，是骗人吧。对不对？请您说‘是骗人’吧。”

“嗯。”妻子被少女的认真态度吓住了。

少女无精打采地赶回家去。

“要是能三个人一起死就好了。”

这句话她经常挂在嘴边。话语间包含这样的意思：祖父母去世以后，自己能活下来是不可想象的。在祖父母的爱抚之下，我有着一颗充满傻劲的赤诚的心，任性得如同发了疯一样，这可能是残留的一点爱的火焰吧。我悄悄地爬近祖父的睡铺，那副样子很是可怜，可是我被亲戚收养以后，怎么也不能亲口说出表示感谢的话。剩下自己独自待在卧室里的时候，我便端端正正地坐在睡铺上，面向对方正在睡觉的房间，双手扶地，再三鞠躬。这种举动又有多大的意义呢？它首先包含着自己可悲的性格。

我忘乎所以，一不留神又要杜撰了。心想，我才不向似有似无的你们倾诉衷肠呢。我松了口气，猛然抬起头来，视线便落在壁龛的绘画上。那是一幅以“明朗的春天”为题的素描淡彩画，是朋友送给我的，他说我写东西时一定很艰苦，看看这张画，心情就会舒畅些。这位画家，今年秋天也离开了人世。遗体运到医院太平间以后，只见他露出白眼珠。我当即用娴熟的动作抚弄死人的眼睑，让双眼合上。这封信是以无聊的诗句开头的。为了最后增添一点明朗的气氛，我想把自己创作的一首歌颂这位画家的《明朗的春天》记录下来，这是一首令人满意的诗。你们是不是没有想再看看留在人世间的儿子？你们是不是毫不迟疑地安详地闭上眼睛？

连你们的独生子也想不起你们了，故去的父母啊，安息吧！

春天的光膨胀了，
物体都变成了椭圆形。
让我们去看看蝌蚪吧，
它在明清的水中做着富贵荣华的梦。
村童胸前挂着系有红丝带的金喇叭，
他啊，是可爱的春之天使。
在阳光下，鱼儿跳跃着同空中的鸟儿嬉戏，
燕子从杂草萌生的窝飞了出来。
河边的紫花地丁恋慕人间，
人间把紫花地丁比作珍珠。
原野的姑娘啊，在桃红的帷幔里
点燃起神话的灯吧。

[1]在盂兰盆节最后一天，即七月十六日，焚火送走祖先的灵魂。

[2]每年阴历三月十三日（现阳历四月十三日），十三岁的少男少女穿上盛装，去寺庙参拜虚空藏菩萨，祈求福德与智慧。

[3]力士成濑川土左卫门又白又胖，像溺水后肿胀的尸体，后借指溺死者。

[4]大阪市及其附近的旧称。

花的圆舞曲

《花的圆舞曲》舞终了。

帷幕徐徐降落，没等遮过她们的胸口，友田星枝的舞姿忽然松垮下来。

这时候，早川铃子一只脚足尖立起，另一只脚最大限度地劈叉举起，身体重心落在握住星枝的那只手上。也就是说，铃子和星枝两人的身段描绘成一幅舞蹈画面的时候，不料铃子半身向前倾斜，打了个趔趄，差点倒在星枝的怀里。

这一刹那，星枝也向前摇晃了一步。铃子想改正那把脸耷拉在星枝怀里的滑稽姿势，用一只手紧紧抓住星枝的肩膀。

“混蛋！”

铃子扇了星枝一记耳光。

然后，铃子对自己出手打人不由得一惊，直勾勾地望着星枝的脸。

“我这辈子再也不和星枝跳舞了。”

铃子有点松劲儿，她靠到星枝的肩膀上。不料星枝把肩膀转了过去。她没有推开铃子，也没有因挨打而生气。然而，铃子失去依靠，向前一倾，双手猛撞过来。

星枝连头也不回，茫然地伫立着，仿佛不晓得这是自己造成的。她用激烈的口吻说：

“我这辈子再不跳舞了！”

这时，帷幕全落下来了。

幕缘啪哒落到舞台地面，观众席上同时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它像阵风般远去了，忽然又寂静下来。

舞台灯光也微暗了。

当然，这是预备谢幕。再次启幕时，将给舞台增添绚丽的色彩。舞女们都预想到会谢幕，继续以方才的舞姿跑动着。手抱花束的少女们守候在舞台的一侧。

鼓掌的声浪又高涨起来了。

“真没见过有人这么任性啊！”

铃子虽那么说，但她还是激动地抱着星枝的肩膀，从大伙后面走了出来。

星枝竟像忘却了活动似的，老实得宛如一个玩偶，一任铃子的摆布。

“真对不起呀。我打了这儿吧。”

铃子边笑边用手抚揉星枝的脸颊。星枝却把脸背转过去，喃喃自语地说：

“这辈子再也不跳舞了。”

“我想，若是当时被观众看见了，会怎么想呢？他们定会耻笑我们，报纸也会登出去的呀。今晚的演出就将前功尽弃了。多亏大幕，观众的确没瞧见。也许只看见了我们的脚，会不会以为是我摇晃没站稳呢？不，准是没看见才那样鼓掌，谢幕。唔，该谢幕了。”铃子摇了摇星枝的肩膀，又说，“咱们俩得向师傅好好检讨。幸亏师傅没在场，太好了。”

两人走近舞台一侧，在那里吵吵嚷嚷地互相簇拥着的舞女和少女们，肃然安静下来。铃子腼腆地笑了笑。星枝却紧闭嘴唇，闷闷不乐。似乎有一股令人沉默的力量。

但是，这个时候帷幕又拉起了。

舞女们用眼睛示意，手拉手地走到舞台前，把铃子和星枝簇拥到前面。

她们两人居中，在舞台上排成一列，向观众谢幕。

少女们各自拿着花束走到台前，献给了铃子和星枝。

这些献花的女孩子都不到十一二岁。其中还有六七岁的儿童。她们都身穿长袖和服。她们的母亲或姐姐，以及穿着别的舞蹈服装、没有在《花的圆舞曲》里上场的舞女们，方才就在舞台一侧照顾着这些孩子。她们时而抚摸少女们的头发，时而给她们整理腰带，叮嘱她们在舞台上别出差错，教她们把花献给谁。

花束集中到星枝和铃子的手里。

《花的圆舞曲》是为她们俩编排的舞蹈。指导动作也是如此。其他舞女出场，都成了双人舞的背景或者陪衬。为了始终突出她们俩，连她们的衣裳也与众不同。

观众又为这些献花的小女孩掀起了掌声的高潮。

铃子和星枝接过一束束鲜花，把它们抱在胸前，简直就像淹没在万花丛中。

还有一个走路东摇西晃的最小的女孩子落在后边，她手中的花束看上去比大朵向日葵还小，是由清一色的天蓝色小花组成的。小女孩站在星枝面前，许是人和花都太小，星枝没有瞧见。

“星枝，那可爱的花是献给你的啊。”

铃子从旁提醒星枝。小女孩有点迟疑地望着星枝的脸。听见了铃子的声音，她就把花束交给了铃子。

“嗯，不对。你给星枝啊。”

铃子嘟哝着，用眼睛示意小女孩。可是小女孩没弄懂她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星枝又不能从旁夺过去，铃子只好和蔼可亲地把天蓝色的花束接受下来，一边抚摸着孩子的头，一边轻声地说：

“谢谢，好了，妈妈在那儿叫你呢。”

身穿长袖和服的少女们献过花束退下场后，台上的舞女们再一次向观众谢幕。帷幕徐徐降下。

“喏，星枝，这束花是献给你的呀。”

铃子将方才那束小花插到星枝抱着的花束和她的胸口之间。

“你为什么不接受，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小女孩在台上丢脸呢？太过分啦！孩子都差点哭了。”

“是吗？”

“请你好生记住，不光你自己是人，人家也是人呢。”

话虽这么说，可铃子还是面带微笑。

小小的天蓝色花束夹在蔷薇和石竹花当中，反而显出它才是真正的花，鲜艳夺目。

舞女们同声赞叹：真可爱，真美，美极了，简直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冠，理想国里的糕点啊！她们纷纷探头望着星枝胸前的花束。

“香吗？”一个舞女手拿花束闻了闻。

“真想拿着它跳舞啊！叫什么花呢？星枝，这叫什么花呢？”

“不知道！”

“这花真少见啊，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是什么人送的呢？”

星枝漫不经心地将还给她的花束接了过来，说：

“这花枯萎了。”

对方有点惊愕，望着星枝的脸。星枝又说了一遍：

“是枯萎了。”

“哪会枯萎呢。干吗要在这里说这种话。回去插在花瓶里就会好的。让送花的人听见，多不好啊。”

“不过，是枯萎了嘛。”

站在稍远的地方观望着的铃子说：

“花枯萎了，你觉得讨厌，就送给我吧。孩子弄错了，我把花接过来，你不高兴是不是？”

星枝一声不响，轻轻地把花束抛到铃子的手上，这时有一件东西掉落在舞台上。是一条镶着宝石的项链。看样子是藏在花束里的。因为是系在花枝上，有一两枝花连同项链一起掉落下来。

但是，星枝叭的一声把花束扔了出去，旋即从舞女们中间穿过，走到刚才那个小女孩跟前，蹲了下来。

“啊，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请原谅。”说着她连花束带孩子一齐抱了起来，飞快地登上了通向后台的楼梯，压根儿就不知道项链掉落这回事。

“星枝！”

铃子尖利地瞥了她一眼，目送她走后，把项链拣了起来，发现在天蓝色的花束上挂着一块小名牌。舞女当中也有一两个人看见了。

“胜见……这个人叫胜见，铃子认识吗？”

“认识。”

“是男人？”

铃子没有应声。

星枝往上跑时，抱在胸前的花束中途掉落在楼梯上，她也毫不介意。一只脚的舞鞋鞋带松开了，她用力把它甩掉。鞋子远远地落在楼下的廊道上。她连头也不回。

这期间，观众要求再演的掌声经久不息。

乐队走出乐池。掌声又高涨起来。

铃子兴冲冲地打开门说：

“谢幕。星枝，谢幕呀！”

她来到化妆室，把项链悄悄地放在星枝的镜台边上，向上翻了一下眼珠，瞧了瞧星枝的模样，然后有意快活地说：

“你愁什么嘛，去谢幕呀！乐队都已经出去等着啦。你一个人发什么愁呢？真叫人想不通呀。”

抱来的那个女孩子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星枝独自站在窗边，凝神眺望着夜晚的街市。

“别让大伙生气呀！”

铃子搂着她催促说。星枝依顺地跟着走了五六步，在穿衣镜前停了下来。

“哎哟，跛子，你的鞋子呢？”铃子说。

铃子从镜子里看见星枝的脚。可是星枝只顾看自己的脸。

“这副样子怎能起舞呢？”

“谁会看你的脸呀。”

“铃子，你不也说过这辈子再也不和我跳了吗？”

“要跳一辈子啊。咱们俩要跳一辈子啊。鞋子在哪儿呢？”

“我不想跳啦。打不起舞蹈的兴头啦。”

“别人的兴头你就不顾啦？绝不能这样子呀！请你想想，今晚的表演会还不是师傅为咱们俩筹办的吗？难道你不知道许多人都在为咱们俩付出劳动吗？纵使饮泣吞声，脸上也要堆笑啊。就说观众吧，他们是多么高兴啊。”

“情绪那样坏，跳了，他们还高兴吗？”

“你没听见掌声吗？”

“听见了。”

“好了。鞋子在哪儿？快穿上鞋吧。”

化妆室是一间小小的洋式房间，沿着墙边高出一点的地方铺了榻榻米，并排摆上了镜台，还放置了一面大穿衣镜。墙上挂不下所有舞蹈服，有的零乱地放在正中的矮桌上。那里还散乱地放着赠送的花篮、点心盒和花束。

榻榻米下方并排放着脱下来的各种舞鞋。铃子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寻觅星枝的另一只舞鞋。这时，门扉开了。

她们的师傅竹内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星枝的舞鞋，走到星枝身旁，若无其事地将那只鞋放在她的脚下。

“你的鞋掉了。”师傅安详地说了一句。

“哦，师傅。”

反倒是铃子一脸通红，赶紧跑了过去，跪坐在星枝跟前，给她穿上了鞋子。

星枝一任铃子摆布自己的脚，直勾勾地望着竹内说：

“师傅，我不想跳了。”

说罢，她把脸背转过去。

“不管想跳不想跳，要搞舞蹈就得跳嘛。这就是人生啊。”

竹内说着笑了笑，就坐在自己的镜台前化起妆来。

他还没穿好舞蹈服。近处看他那副化着舞台妆的脸，有五十上下，比实际还老，隐藏不住他的寂寥。

铃子和星枝走出化妆室，刚迈上台阶，木管已经开始吹奏序曲了。

观众的掌声戛然止住了。

这是柴科夫斯基的《胡桃夹子》中的《花的圆舞曲》。三四年前，在竹内舞蹈研究所的表演会上，曾跳过《糖果仙子之舞》、《俄罗斯舞曲》、《阿拉伯舞曲》等《胡桃夹子》的全部舞曲。

那时候，星枝跳了《中国舞曲》。铃子跳了《芦笛舞曲》。

本来《胡桃夹子》是描写一个少女在圣诞节之夜，做了一个梦的故事，是童话舞曲。

那时节，铃子和星枝还都是少女，处在做《胡桃夹子》之梦的阶段。

最后的《花的圆舞曲》，仿佛是少女们美妙青春的花朵在争妍斗艳。

这个舞蹈成了她们愉快的回忆。

竹内为了给这两位女弟子捧场扬名，就在今晚举办了“早川铃子·友田星枝首次舞蹈表演会”，并在节目中加入了《花的圆舞曲》，意在突出她们两人的舞蹈，所以重新修改了旧的舞蹈设计。

星枝和铃子一离开化妆室，竹内就立即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星枝镜台上的项链看了看，又悄悄地放回原处。然后，无意中用手触了一下这些妙龄姑娘挂在墙上的衣衫。

衣衫、花束、化妆道具，似乎放得越零乱越显出生机。

她们俩走下阶梯，舞女们早已离开了舞台一侧，乐队也已奏起圆舞曲的主旋律，舞女们翩翩起舞，一边等待着主角上场。

“友田！友田！”

后面有人呼喊星枝，星枝没有听见。她摆好舞姿，从前面出场了。

与此同时，从相反方向上场的铃子在舞台中央与星枝相遇。她鼓励似的，轻声细语地说：

“行吗？没问题吧？”

星枝只用眼睛示意，点了点头。

铃子起跳以后，有点担心，骨碌碌地望着星枝。她们俩再次接近时，铃子说：

“太高兴啦，不生气了吧？”

第三次接近时，铃子说：

“漂亮极了，星枝。”

然而，星枝没有入耳。她仿佛被自己的舞蹈迷住，甚至忘了自我，高兴得越跳越有劲。

铃子看着这种情景，自己的舞步也紊乱了。身心都未进入舞蹈的意境，知道动作也不能自如了。

不久，她们俩又跳到一块儿，彼此手拉着手。铃子说：

“你骗人！讨厌。”

铃子焦灼不安，说不清是妒忌、生气还是悲伤。良久，她又说：

“太无情了，你这个人真可怕！”

星枝还是起劲地跳着。

铃子不甘示弱，她在舞蹈中激起了青春活力的波澜。但是，向星枝挑战而起舞的铃子，同没察觉到铃子的挑战而舞蹈的星枝，她们之间表现出一种不和谐的美。这不是翩翩飞舞的蝴蝶的双翅。

观众当然不了解这回事。舞终，她们在掌声中又谢幕两次。

星枝同先前简直判若两人。她神采飞扬，旁若无人，连声音都显得异常激动。

“好极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痛快地跳过。音乐和舞蹈都配合得恰到好处啊。”

铃子快活地答谢了观众的喝彩。她一走到舞台一侧，身穿东方式衣裳在那里观赏她们舞蹈的竹内，抓住了她的肩膀，安慰地说：

“好极了！”

话音方落，铃子满眶热泪，筋疲力尽地正要倒向竹内的怀里，却又猛然转身上了楼梯，追上舞女们，向化妆室走去。

星枝一边吹着刚才的圆舞曲的一节口哨，一边手舞足蹈地来到了化妆室。

“骗人！虚伪！自私鬼！我上当受骗了，骗人，真卑鄙啊！”

“哎哟，生什么气呀？”

“要竞赛就堂堂正正地赛好了。”

“什么竞赛？我讨厌。”

星枝坐立不安，扯下花束上的花，撒在地上。

“请你别动我的花。”

“这是你的？什么竞赛，我真讨厌。”

“是啊。这就是你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啊。太任性了，我没见过像你这样可怕的人。”

“还在生气哪？”

“难道不是这样吗？你刚才不是还无精打采，说什么悲伤啦，不称心啦，还有什么不想跳了吗？我真的为你担心。就是在舞台上，也净惦记着你，而没注意自己的舞姿，再没有那样令人讨厌的啦。而星枝你呢，却忘乎所以，在洋洋得意地舞蹈。我上当了，你骗人。”

“我不知道那回事嘛。”

“这不是太卑鄙了吗？分明是耍骗术嘛。让人上圈套，自己却独自大显身手。”

“讨厌，这能怪我吗！”

“那么，你说怪谁？”

“怪舞蹈。一跳起舞来，我什么都忘了。我倒不是先想要好好跳才跳好了的。”

“那么，星枝是天才啰。”

铃子稍带挖苦地说了一句。不知怎的，这声音给自己带来几许哀伤的回响。

“我不会输的，不会输的！”铃子心烦意乱，一边拾掇摊放在那里的衣裳，一边说，“不过，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要吃苦头的。说不定会在哪个节骨眼上扑通摔下来。在旁观者看来，你的性格就像一出在深渊上走钢丝的悲剧。你自己却没觉察到。太危险了，真可悲。将来怎么办？大伙都为你捏一把汗啊。大伙让着你，你自己却不知道，还逞能。”

“可是，在舞台上心情愉快地跳舞，有什么不好呢？”

“心情？什么心情，你有哪一次体谅过别人的心情呀？”

“在舞台上跳舞，哪能考虑别人的心情呢。我不是那种令人讨厌的世故的人。这种人，我一想就觉得可悲，就不愉快。”

“如果这样处世能行得通，那也很了不起。”铃子放低声音说，“不过，在舞台上取得成就，成为舞蹈明星，好像不是靠勤奋和才能，而是靠星枝你这样逞能才有可能。这倒也没什么，你尽管把我踩在脚下，自己爬上去好啰。”

“我才不呢！”

“可是，星枝，别人对你亲切和爱恋，你可曾感到高兴？”

星枝没有答话，只是瞧着镜中的自己。

铃子从她身后走了过来，脸并脸地照着镜子说：

“星枝，像你这样，也会爱别人吗？那时你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准是一副好看的样子吧？”

“我准会是一副落寞的表情呗。”

“撒谎！”

“因为舞台妆，看不见罢了。”

“快点把衣裳收拾好吧。”

“算了，女佣会来拾掇的。”

这当儿，竹内从舞台回到了化妆室。

《花的圆舞曲》落幕之后，还有竹内的舞蹈，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个节目。

铃子轻盈地迎了上去。

“今晚得到师傅多方指点，实在太感谢啦。”

铃子说着，用毛巾揩去竹内脖颈上和肩上的汗珠。星枝依然坐在自己的镜台前，纹丝不动。

“谢谢师傅啦。”

“祝贺你们。大获成功，这比什么都好呀。”

竹内一任铃子摆布自己的身体，自己只顾卸妆。

“都是托师傅的福啊。”

铃子说着，脱下了竹内的衣裳，揩拭着他那裸露的脊背。

“铃子，铃子！”

星枝用白粉扑敲了敲镜台，尖声地责备道。

但是，铃子佯装没听见，在盥洗间把毛巾洗净拧干再转回来，一边勤快地揩拭着竹内的胸口和脊背，一边兴高采烈地谈论起今晚的舞蹈来。最后像把竹内的脚抱起来似的搁在自己一只手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揩他的脚心，一直揩到脚趾弯，揩得干干净净。接着，还抚揉他的腿肚子。

铃子兴冲冲地又擦又揉，动作里洋溢着真挚之情，显出师徒之间的美好关系，也表现出一种纯朴的心意，丝毫没有半点矫揉造作。

铃子的动作太纯熟了。加之她还穿着舞蹈服，肌肤裸露，有些举动令人感到好像是男女在密室里动作一般。

“铃子！”

星枝又喊了一声。这声尖叫有点歇斯底里，充满了厌恶感。然后，她霍地站起来甩手就走。

竹内默默无言地目送着她。

“啊，行了。谢谢。”竹内走到坐落在房间一角的盥洗间，一边洗脸一边说，“听说南条下周乘船回来。”

“啊，真的吗，师傅？太好啦，这次真的回来吗？”

“嗯。”

“不知他还记得我吗？”

“那时候，你多大？”

“我十六啦。南条曾责备我说：同一个不曾恋爱过的女子跳舞，没有情绪，跳不起来呀。不知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这回他一定会高兴地主动要求你同他跳呢。也许还会说，还是没恋爱过的人好呀。当年他认为你是个孩子，如今变成这么娟秀婀娜的舞姬，他定会吓一跳吧。”

“瞧你说的，师傅。我一直愉快地盼望着他回来教我跳舞。如今愿望快实现了，我反而又感到担心害怕了。他在英国学校勤奋学习，又在法国观摩了第一流舞蹈家的表演。像我这样的人，他能瞧得上吗？”

“男人总不能独舞啊。无论如何也要有个女伴嘛。”

“有星枝在呀。”

“你要超过她嘛。”

“我要是被南条看着，身体一定颤抖得缩成一团。可是星枝肯定能若无其事地跳。只要舞伴称心，她自己也像着了魔，能够发挥无穷的威力，太可怕了。”

“你也真爱操心。”竹内有点不悦地说，“南条一回来，我们马上举办回国汇报表演会，到时让你和他一起跳。南条带头，你们两人密切合作，让我们的研究所发展起来，我也就放心引退了。让你吃了不少苦，今后更要同南条携手好好创一番事业。研究所的地板要换成新的，墙壁也要重新粉刷。”

铃子回想起南条回国比预定日期推迟了两三年，这正是竹内担心的原因，也就想象到在横滨欢迎他时将是怎样的喜悦了。

“他还是绕道美国回来？”

“好像是。”

“为什么说好像是呢？”

铃子惊讶地反问，难道信上或电报里没有写明吗？

“实际上是刚才在这儿听到报社记者说了声‘南条君快回来了吧’，我这才知道的。”

“那么，他什么都没告诉师傅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铃子愣住了。她一看见师傅阴沉的脸，就同情师傅；同时也深感失望，仿佛自己也被南条抛弃了似的，瞬间眼泪晶晶欲滴。

“真叫人难以置信。全靠师傅一手栽培，他才得以留洋，想不到竟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疯子。师傅您为何还亲自到横滨去接他呢？真讨厌。不管怎么说，我再也不和这种人跳舞啦。”

星枝走到走廊上。这时管理舞台道具和灯光的人正忙不迭地拾掇。乐师们拎着乐器回家了。

观众席空荡荡的，漆黑一片。

这次表演会的发起人，舞女们的至亲好友，还有一些像是她们崇拜者的学生和小姐，不知怎的都带着兴奋的神情。有的在评论今晚的舞蹈，有的坐在长条椅上等候，还有的在后台进进出出。

说是舞女，其实是舞蹈艺术研究所的学生，她们不见得都愿意终生献身于舞台事业。立志将来当舞蹈家的人也很少，当中一半是女学生和小学生，以有钱人家的小姐居多。

她们的化妆室比铃子她们的宽广。有的人在脱衣裳，有的人去后台的澡堂洗澡，有的人在卸妆，还有的人在寻找自己的花束，各人都随便地忙着做回家的准备。舞终之后的兴奋劲，还残留在热闹快活的气氛中，话声里充满了朝气。

星枝在廊道上接受了各式各样人物老一套的寒暄：“祝贺演出成功。”还应邀签名，备受赞赏。

她对于这些都一一作了简单的回答，然后到舞女们的房间去消遣。她家的女佣在廊道上呼喊她，她就和女佣一起回到自己的化妆室去。

一打开门，铃子正好站在竹内身后，给竹内穿西服。

跟方才不同，星枝不当一回事，连瞧也不瞧一眼。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边走边告诉女佣该取走的衣裳。

于是，铃子用目光向她打了招呼，她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披上春装外套，把竹内一直送到大门口。

没等竹内的汽车开动，铃子就劲头十足地说：“南条下周就要乘船回国啦。”

但是，星枝只是淡淡地说了声“是吗”。

“说要回来，也没通知师傅。真是忘恩负义呀！这太不像话，太无情了。师傅真可怜，可又有什么法子呢？”

“是啊。”

“要是在舞蹈家同人中间抵制他，在报上一起写文章骂骂他才好呢。咱们约好啰，不去接他，也绝不同他跳舞好吗？”

“嗯。”

“不行，靠不住，你应该更认真地表示愤慨才是。星枝你也不亚于南条，是个薄情人啊！”

“什么南条，我不认识他！”

“师傅不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经常谈论他吗？难道你没看过南条的舞蹈？”

“舞蹈倒是看过。”

“跳得很出色吧。他被誉为日本的第一个天才西洋舞蹈家，是日本的尼金斯基、日本的谢尔盖·里法尔啊。所以师傅忍痛借钱供他留洋，竹内研究所才落得这样穷困呀。”

“是吗？”

星枝的司机和女佣前来取她的衣箱和客人赠送的彩球，正好打了个照面。

一个坐在廊道长椅上的青年站了起来，从星枝身后迎上前去，喊了一声：“友田小姐！”

“哟，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回家？”星枝说着，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铃子回到化妆室卸了装，在犄角的屏风背后边宽衣边说：

“就说今晚咱俩的表演会吧，师傅也是七拼八凑借钱来举办的。”

“是吗。”星枝觉得胸前和胳膊抹了白粉很不自在，便说，“洗个澡再回家怎么样？”

“星枝，你也该考虑考虑啊。研究所的房子、乐器，凡是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去抵押了。为了筹措今晚的会场费，师傅奔波了三四天呢。”

“大概欠了很多戏装费吧。戏装店老板也来吵闹过了。我就讨厌这个。”

“星枝！”铃子再也忍耐不住，“你知道‘隔层拉窗外面是乞丐’这句话吗？”

“当然知道啰。就是说闹起穷来，连缎子腰带也得卖掉呗。”

“就说星枝你吧，难保什么时候不卖掉缎子腰带。就是乞丐也得吃大米饭嘛。你太不体谅人啦。拿刚才来说，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摆出一副令人讨厌的面孔。我作为弟子照顾师傅，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太脏了！”

“脏？什么叫脏？”

“太脏了，师傅赤身露体的，多脏呀。你干吗还老去接触他的身体呢？”

“哎哟！”

铃子全然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胸口像是忽然被人捅了一刀，顿时接不上第二句话。

“去洗个澡吧。”

“你是叫我把手洗干净吗？”

不知怎的，铃子仿佛感到蒙受了屈辱，板起面孔来了。

“铃子，我不愿意看到你做那样的事。”

“为什么？”

“太凄惨了。”星枝加重语气，断然地说。

铃子一言不发，像是被冷落了。

“我总觉得你太可怜，看不下去啊。叫人不由得生气啊。”

“为了我吗？”

“当然啰。”

“我明白了，也很高兴。”铃子自言自语地说，“千金小姐和贫苦人家的姑娘是不同的啊。也许这是天生的性格，没法子改吧。我只是同情师傅，真心地想尽尽本分。我倒没打算要当贴身徒弟，或者献媚讨好，才来照顾师傅身边的琐事。只是个人喜欢罢了。不过，女人一结婚，什么都……”

“要是别人，爱干什么我才不管呢。我是喜欢你，才不高兴的呀。我心里感到难受啊。”

“唉！”铃子抱着星枝的肩膀，让她坐到镜台前。

“我给你化妆吧。”

星枝顺从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已经换上了自己的洋装。铃子给星枝重理了理头发，说：

“我打十四岁就当了师傅的贴身学徒，他还送我上女子学校，对我很慈祥，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然而，我还是同女佣一块儿干厨房活儿，毕竟还是别人的家呀。环境使我变成懂事的孩子，我首先考虑的是别人的心情，而不是自己的情绪。我一心想学舞蹈，也学会了忍耐。”

“什么别人的心情，那是旁人可以了解的吗？我有点怀疑。”

“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师傅没有师母。也许就因为这个缘故，我觉得自己更加了解师傅的心情。有时我也在想：假使我不在师傅身边，师傅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说不定总穿着那件脏衬衫，指甲长了也不修剪吧。”

“所谓了解别人的心情，你不觉得可悲吗？”

“是啊。我这才深深感到艺术是多么可贵。假使我不是献身艺术，一定早就变成性情乖僻、坏心眼，或者小大人啦，也一定丧失了少女应有的样子了。是艺术拯救了这一切啊。”

“说起艺术，我很害怕。”

“舞蹈不就是艺术吗？正因为你很有舞蹈天才，人们才能够谅解你的任性放肆，不是吗？你一旦跳起舞来，简直就像个难以控制的疯子。”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所谓艺术太可怕了。我一跳起舞来就着迷，不顾一切地纵情地跳。真像遨游太空，心情非常舒畅。然而不知为什么，也有点不安：自己究竟会飞到哪里去？结局又会怎么样呢？那种心情就像在梦幻里翱翔天际，无法控制，一味飞行，即使想停下来，也会身不由己，仿佛是别人的躯体。我不想丧失自己。不管对任何事，我都不愿意着迷。”

“你这位小姐希望太高啦，自命不凡，才敢说出这种话。令人羡慕啊。”

“是吗？铃子真的要立志当个舞蹈家吗？”

“讨厌。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铃子边笑边拿起大白粉扑，扑打星枝的脸。星枝一声不响，闭上了眼睛，把下巴颏稍稍向前一扬，说道：

“你瞧，我这副脸显得多寂寞啊。”

铃子给星枝擦脂描眉，一边说：

“刚才你为什么忧伤起来？表现得那样粗暴，舞姿忽然松垮了。”

但是，星枝就像那迷人的假面具一样，纹丝不动。

“如果我在舞台上摔倒，那不是大出洋相了吗。”

“因为我不想跳了呀。刚要走出舞台，看见母亲坐在观众席上，心里就不想跳了。舞步忽然乱了，怎么也跟不上音乐的旋律。伴奏也太差劲啦。”

“哟，令堂来了？”

“她把她物色的女婿候选人悄悄地带来啦。为何要让他看到我的裸体舞蹈呢。”

铃子惊愕地望着星枝的脸。

“好了。”铃子把眉笔放到镜台旁的化妆包里，又说，“哎呀，项链呢？收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本来放在这儿的嘛。你真的不知道？真糟糕，怎么会没了呢？你让开一点，我找找看。”

铃子说着，一会儿拉出镜台的抽屉，一会儿又看了看镜台后面，心神不定地西寻东找。星枝一任铃子找去。

“算了，说不定女佣拿走了。”

“要是她拿走就好了，可是没见女佣收拾过镜台啊。如果弄丢就糟了。我不该放在这种地方，它同舞台使用的玻璃赝品可不一样。我去问问别人就来。”

铃子慌里慌张地走出了化妆室。星枝对镜顾影自怜。

外面的晚风带来了初夏的信息。但化妆室里由于放着舞蹈服装、花束，还有她们的脂粉，荡漾着晚春的气氛。娇嫩的肌肤，光润似玉。

行驶美国航线的筑波号于上午八时进入横滨港。

由于职业上的关系，竹内他们经常迎送外国音乐家和舞蹈家，他们估计好轮船靠岸的时间，比别人稍稍来晚一点。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上午到了。海关房顶的尖塔迎着初夏的朝晖，街树投下了影子。

汽车在海关前停下。铃子去地面服务部买了入门券。这儿的确是码头的样子。她们观望着右边成排的低矮而细长的仓库，过了新港桥。桥的左侧是臭水沟般的肮脏海面。在三菱仓库前面，停泊着许多日式木船，船上晾晒着洗过的衣物，诸如衬裙、布袜子、长内裤、贴身衬衫、尿布和小孩的红衣裳等，又旧又令人恶心，这反而给周围现代化的海港风景增添了异国情调。也有的船上，人们在洗刷早饭的餐具。

除了竹内和铃子外，还有两个女弟子跟来了。其中的一个在海关岗亭前下了车，拿照相机给他们看。

他们来到第四号码头，星枝已在那里等候。她家在横滨，所以独自先来了。

“哦，你还真来啦。”

竹内一下车，马上把自己的花束交给了星枝。星枝把花束接下来，却说：“可是，师傅，我不认识南条呀。我不愿意献这种玩意儿。”

“没关系嘛。他以后就是你们的舞伴，要同台演出啦。他是我值得自豪的弟子，和你自然情同师兄妹。”

“我和铃子约好，不和南条跳舞。不来接他就好啦。”

竹内笑盈盈地走到轮船公司派驻人员那里去查找船客的名单。铃子也从后面瞧了瞧，说道：“啊，有了。师傅，是一百八十五号舱房。到底还是回来了。回来了。”

铃子神采飞扬，差点舞蹈起来。她把手搭在竹内的肩上，竹内也喜形于色，说：

“是嘛，到底还是回来了。”

“简直是做梦啊，我的心怦怦直跳呢，师傅。”

他们带着快活的神情眺望着海港。

除非南条精神失常，要不怎能不通知竹内师傅一声就回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对南条的这种气愤、疑惑，夹杂在重逢的喜悦之中，似乎也卷进了在码头上迎接轮船靠岸那种心理状态里。竹内的脑海里，兴许还浮现出了心爱的弟子南条少年时代的身影。

他们登上码头的二楼，就在临港的餐馆里等候。那里也挤满了接船的人。不论谁都透过敞开的窗户远眺着海港。女弟子们沉不住气，只喝了一口红茶，把花束搁在桌上，就走到廊道上去了。

海港沐浴在初夏午前的灿烂阳光之中。

汽艇在停泊的各国邮轮和货船的空隙间穿梭而过。铃子兴奋得分辨不出哪艘是筑波号了。横滨出生的星枝指着海面上说：

“那就是。喏，现在正往这边驶来，那艘带红色横条白烟囱的漂亮大船呀。是烟囱又粗又矮的那艘呀。据说，轮船要是没有烟囱，旅客就会产生一种不安的心理。所以轮船公司为了招徕顾客，总要把烟囱装饰得别致些。这叫化妆烟囱。烟囱大，看起来似乎更可靠，速度也快似的。”

铃子一认出那艘筑波号，就想象着南条眺望着令人怀念的祖国大地，他的心情该是怎样的喜悦啊。她仿佛自己就是南条似的，感到欢欣鼓舞。

“南条大概也在眺望着我们吧。肯定会眺望我们的，也许是站在甲板上抢着用望远镜看呢。”

铃子说着，像是要借用一下旁边那个女人的望远镜似的。那女人脚蹬草屐，身穿长袖和服，头发干净利落地烫着卷。

“船开动以后，到靠岸还早着呢。咱们散散步去吧。”

星枝说罢，挽起了铃子的胳膊。

她们逆着匆匆奔来码头的汽车和人群前行，一折回刚才来时那条路，铃子就一味望着筑波号，神情很不平静。

星枝翻开报纸的神奈川版，出声读起“进出船栏”的报道：“今天进船……今天出船……明日进船……明日出船……今天停港船……”她对照着停泊的船只，说明这是邮政部资助建造的哪级邮轮，那是多拉尔公司的货轮等，真不愧是个横滨姑娘。而铃子却心不在焉地听着。

她们来到了栈桥。行驶欧洲航线的英国船已停泊在那里。甲板上只有一个水手，正在向这边俯视。她们靠近船腹，只觉得寂静得可怕。

栈桥餐馆也已经停止营业了。

货运马车嘎哒嘎哒地开了进来。这是匹多么老朽的瘦马啊。车夫和马也很相称，他在打瞌睡，快要掉落下来似的。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他非摔下来不可。虽叫马车，实际上这是辆只在车板四角竖着棍子的破车。

一对像是英国人的老夫妻，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从对面悄悄地回到了船上。少女用甜美圆润的嗓子在歌唱。

星枝和铃子站在栈桥的顶上，或者说站在二楼的一端，默默地眺望着海港。过了好久，星枝忽然问道：

“铃子，你要跟南条结婚？”

“哎哟，哪儿的话呀！为什么要打听这种事儿？真讨厌！那是谣传。”

“你不是想等南条回来就结婚吗？”

“胡说，只是别人那样说罢了。”铃子快嘴地说过之后，又立即自言自语道，“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他到外国去的时候，还把我看作孩子呢。”

“是初恋吧。”

“那是五年前的事啦。”

“铃子要是结婚，师傅会很寂寞的。”

“哎哟，星枝也会这样体贴人，少见呢。我告诉师傅，他准会高兴的。”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个个都要结婚的嘛。”

“那就是嘛。不过，南条要是还有点想念我的话，也不至于连招呼都不打就回来呀。不应该连封信，连封电报都不来呀！”

“咱们还来接他，太荒谬了。”

“南条一定会喜欢星枝你的。”

“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懦弱。别说昧心的话啦。”

她们两人回到四号码头的时候，筑波号巨大的船体已靠近过来，仿佛压在前来迎接的人们的胸口上。

从船上传来了奏乐声。

海鸟成群聚拢过来，又从轮船与码头之间匆匆飞去。汽艇从轮船的船头和船尾把缆绳拽了过来。码头上的人们你推我拥，把身子探出栏杆。已经可以望见船客了。他们也跷着脚站在甲板上，有的挥舞着国旗，有的手拿望远镜眺望。吊着成排救生艇的船舷下方，一个个圆圆的舷窗露出了一张张脸。

在欢迎的人丛中，有的人高举像是迎接退伍士兵的那种国旗。洋人的家属彼此拥抱，挥舞帽子。也有姑娘把杂沓的人声置之脑后，独自靠在餐馆墙上，悠然地读着外文书。码头的栈桥前方聚拢着旅馆派来揽客的人。码头上不净是那些来迎接显赫留洋者的华丽打扮的人，还有像是移民的乡巴佬亲戚。有船员的眷属。也有港市的娼妇，她们脸上一副睡眠不足的神情。

已经看到船上人的模样了。船上和岸上，人们的感情交融在一起，顿时沸腾起一股欢乐的热潮。这是一种纯洁而兴奋的感情的流露。大概是找到了自己盼望的人了吧。

“啊，太高兴啦！”

一个娟秀婀娜的小姐跷起足尖，跺着脚，发出了一句叹息。铃子在一旁听见了，自己也被这种情景所牵萦，情不自禁地高举起花束不停地摇晃。竹内提高声音问道：

“哪儿，哪儿？南条在哪儿，看见了吗？”

“没看见。不过，总觉得很高兴啊。”

“好好找找。看见了吗？”

“南条一定看见我们来了。”

“奇怪，没看见南条呀。真奇怪。”

身旁的人都急匆匆地走到下面去了。竹内也只好走到外面来。在这里，等候接船的人早已排成长龙。铃子和星枝把花束举到头上，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过不多久，允许上船的时间到了。他们也从B甲板一同上了船。本以为南条会在入口大厅里等候，可是哪里也没找见他的踪影。

“一定还待在舱房里吧。”

他们急忙走到一八五号房，果然看见门扉上挂着的船客名牌上，用拉丁字母书写着南条的名字。但门扉紧闭，敲门也不见回应。

然后，他们又匆忙走到A甲板的散步场地、吸烟室、图书馆、娱乐室，还有餐厅找了一遍，也没见南条的身影。无论走到哪儿，处处都碰到人们喜逢至亲好友或情人的情景。他们连走带跑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竹内焦灼地拉长着脸。

铃子和星枝登上了狭窄的阶梯，那里是儿童游戏室。

“哟，连玩沙的地方都准备了。”

星枝稀罕地抓起一把沙子。铃子却在狭窄的沙场上边哭边跪坐下来。

“太无情了，太无情了。太过分了！”

“有什么可哭的。”

星枝说罢，紧闭双唇，攥住拳头说：“多痛快啊。真有意思。”

竹内急得双眼充满血丝，到办公室打探去了。

“请问一八五号房的南条已经上岸了吗？”

“哎呀，客人那么多，不能什么都知道呀。这会儿，值班服务员还在那房间附近，他也许会知道吧。”办事员回答说。

他们返回舱房，向在那儿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探听。服务员说：

“客人大都上岸了吧。”

一八五号房依然紧锁着。

两侧并排舱房的窄长走廊，只有一片白花花的油漆的寒光，已经杳无人迹了。

女弟子们带着不安的神色，在大厅里等候着。那儿也寂然无声。竹内强压住心头怒火，苦笑着说：

“他已经自己上岸了吧。早知如此，在岸上等他就好了。”

也许是这样。码头分上下两层。接人的从楼下上船。旅客从楼上上岸。这大概是为了避免混乱的缘故吧。从岸上到船上架设的临时渡桥也分上下两层。说不定竹内他们上船以前，南条就早已上岸了。

旅客的行李源源地运了出来。

快要下船的当儿，星枝吧哒一声把花束扔进了海里。铃子望了一眼那漂浮在波浪上的花束，又茫然若失地凝视着自己手中的花束。

临港餐馆又沸腾起来。有的人在席间发表回国演说。

出了码头便门，他们甚至连汽车车厢也搜索了一遍，最终还是没有看到南条的身影。向报社记者打听，记者回答，他们也在寻找南条，想请他发表回国观感。

也许竹内难以忍受这种屈辱和激愤。在悲伤之余，他想一个人独自待着。

“实在对不起。失陪啦，我这就……”

竹内说罢，连头也不回就走了。

女弟子只好面面相觑。星枝家的司机把车子开了过来。

“回家吗？”铃子孤零零地说了一句。

“不回家。”星枝摇了摇头。

“可是……”

铃子直勾勾地目送着竹内的背影，这当儿她热泪盈眶，倏地跑了过去。

“师傅，师傅！”铃子从后面紧追上去。

两个女弟子满脸为难的神色，望着星枝问道：“不回家吗？”

“不回啦。”

“那么，再见。”

“再见。”

星枝又独自上船去了。她来到南条的舱房前，悄悄地靠在门扉上，一动不动，合上了眼睛，脸上像挂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具。

不论是仓库的红色屋顶、街树的嫩绿、前方耸立着白色洋房的街道，还是从海面拂来的微风，都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铃子的皮鞋声显得格外响亮，兴许是她要追上竹内的心情变得更加急切了吧。她目不斜视，只顾往前奔走。

“师傅！”她追上竹内，差点跟对方撞了个满怀。

“噢。”

虽然突如其来，竹内却显出高兴的样子。

“你一个人吗？”

“嗯。”

铃子摘下帽子，甩了甩头发，一边揩着汗珠。

“已经是夏天啦。”

“天气真好啊。”铃子欢悦地笑了，“不知星枝她们怎么样。我是冷不防跟在师傅后面追上来的。”

竹内默然不语。铃子一边走，一边似看非看地瞧了瞧竹内的脸色。

“也许南条在酒店休息呢。”

竹内说着，走进了新格兰酒店。可是，南条也没有在那儿。他很快又走了出来。

“咱们吃午饭去吧。”

在外面等候着的铃子依然面带愁容，一味在摇头。

“那么，再走走吧。”

铃子点了点头。他们从郁郁葱葱的山下公园旁边，走过垂柳飘拂的谷户桥，沿着两侧都是西洋花铺的坡道，朝山冈上挂着气象站旗子的方向登上去。传来了少女们合唱的赞美歌。他们两人被歌声吸引了，便走进了外国人墓地。

这片墓地开阔悦目，如茵的绿草坪上，轮廓分明地耸立着一块块白色的大理石，花草点缀其间，初夏的阳光泼洒下来，晶光耀目。简直是一个清洁、整齐、欢快而又静谧的庭园。在山冈的陡坡上极目远望，右边停泊在海港里的船只、海港市街、伊势佐木街的百货商店，乃至远处的重山叠峦也尽收眼底。

赞美歌是从远处山麓的墓地传过来的。歌唱者多半是基督教学校的女学生。

入口路旁的河堤上盛开着杜鹃花，嫣红似火。那色彩映在大理石的十字架上。

女人衣服的颜色，由于草坪和空气的关系，看上去像是一幅瑰丽的图画。尤其是年轻姑娘穿上和服，简直美不胜收。前方一望无垠，仿佛浮现在市街的上空。这里也是横滨的名胜之一，不光是前来扫墓的外国人，装扮入时前来游览的日本姑娘也流连其间。

他们边走边稀罕地读着碑上镌刻的“为了我爱妻的神圣回忆”的铭文，还有下方刻着的圣句等。兴许是这些与墓有因缘的人表现出来的挚爱和悲伤，在铃子身上引起了共鸣，她觉得自己的感情纯朴地流露了出来。

“噢，师傅，南条真的回来了吗？”

“是回来了。舱房上明明写着他的名字嘛。”

“不至于在中途跳海了吧？”

“哪会干出这种傻事呢。”

“我不信。我总觉得乘船回来、在舱房里的，是南条的遗骨或是灵魂呀。”

铃子说罢，发现自己脚底下有座小坟，那崭新的大理石碑上雕刻着百合花。

“啊，多可爱啊。这是婴儿的墓呀。”

她把那束一直无意识地拿在手里的花束，随便放在这座墓前。

小小的墓碑前面，是一片用大理石围起来的花圃。那里不仅种有花草，还有扫墓者献上的盆栽花木。

“星枝早把花束扔到海里去了。她不像我总拿在手里到处走。南条的事还有什么可想的，倒不如扔在这座外国人墓前呢。”

“是啊。”竹内漫不经心地回答，随即迈步走到海角般突出的一块花圃里。唱赞美歌的少女们打下边的路回去了。铃子坐在竹内身旁，说道：

“在前些时候举行的表演晚会上，师傅，我曾和星枝约好，我们绝不同南条这样忘恩负义的人跳舞了，也不去迎接他啦。只是由于师傅说要去接他，所以……”

“唉，算了。”

“我不相信他不跟师傅打招呼就能踏上日本的土地。”

“他可能有他的考虑。也许发生了什么情况吧。反正他的确乘筑波号回国，并且已经上了岸，顶多在日本全国找找，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他搞舞台表演这行，要躲藏也藏不住的。你一定要抓住他。”

“我不愿意。”

“你不是和南条有过什么约定吗？”

“什么约定？”

“在南条出国之前嘛。”

“没有。什么也没有啊。”铃子认真地连连摇头，“只是我送他到码头的时候，他曾对我说：在我回来之前，不论遇到多大困难，你也要继续跳下去。就是说了这些。”

“你应该守约啊。哪怕把我这个老朽扔到这种坟地里，也要同南条一起跳。”

“哪能呢，我哪能离开师傅。请您别说这种话啦！”

“有什么关系呢。学习艺术比这还更无情呢。哪怕对父母兄弟，也得有见死不救的勇气。要忘掉一般的人情世故，首先要有自我献身的精神。”

铃子久久地盯着竹内的脸。

“师傅在说昧心话。”

“你才是说昧心话呢。”

“师傅是最心疼我的呀。”

“那倒也是。这五年来，你不是日日夜夜一心盼望南条回国吗？可是一旦盼到了，又过多地担心，怕被南条嫌弃，或者顾虑会吓得缩成一团跳不起舞来，甚至为了南条事先没有通知乘什么船回国这点事，也立刻咒骂他是什么忘恩负义的疯子，这不正是昧心话吗？”

“是真心话啊。师傅难道不觉得南条太狠心了吗？”

“当然，我很生气。”

“可是，您还是来接他了。”

“是啊。为了托付南条照料你们，我宁可忍辱前来。”

竹内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感到内疚，也有点寂寞。因为他打算把新近回国的南条迎来做研究所的助手，以便重整旗鼓，摆脱经济拮据的困境。但是，眼下这种事是不会在铃子的心中浮现的。她深受感动，点点头说：“嗯，我完全理解师傅的心情，所以我更加遗憾了。”

“那样的事是用不着想的。你要死心塌地干下去啊。”

“那么怎样做才好呢？”

“你晓得的嘛。要紧紧抓住南条，想尽一切办法把他在西方学会的所有本领学到手，以压倒他全副生命力的气势把他征服！这大概是一种报仇的办法吧。倘使南条真的背叛了我和你，倘使他是个不道德的人，你也会由于这种不道德跟他同归于尽——如果你爱他的话。这样一来，你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骨头我来给你收拾。永远毫无遗憾地活下去，这也许就是艺术的根本。你思念南条整整五年，如今却为这区区小事使纯真的爱情淡薄，岂不前功尽弃了吗？”

铃子听着听着，不禁潸然泪下。

竹内道出了一番与年龄不相称的真心话，兴许是出于对年轻一代的忌妒，对逝去的青春的悔恨，也是对铃子的爱吧。可是，察觉到这些话自然会引起铃子的反响，他霍地站了起来，说：

“南条纵然忘恩负义，人们也肯定会给南条的舞蹈喝彩。”

铃子被迷住似的抬头望着他说：“您寂寞吧，师傅。”

“就说你吧，哭，也是为南条呀。”

“不。我听了师傅这番话，不知怎的感到寂寞。”

“请你不要介意。”

“话虽如此，我从未想到会被师傅这样冷落。”

竹内惊讶地望着铃子，却又若无其事地说：

“友田的家就在这附近吧。”

“唔，星枝大概已经回家了。”

“顺路去看看怎么样？”

铃子默默地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

竹内和铃子走到外国人墓地，正好是星枝一声不响地伫立着，把身体依靠在南条舱房门扉上的时候。她板着一副面具般的冷冰冰的脸。

一瞬间，响起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星枝悄悄地退到一边。门轻轻地开了。星枝的身体正好掩在门后。一个女人从门扉里探出头来，扫视了一下走廊。然后，南条从女人身后走了出来。

南条拄着一根松木拐杖。

女人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门，门就自动关上了。

南条和女人发现了星枝，不觉一惊，便停住了脚步。但是，星枝和南条彼此并不相识。

星枝依然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垂下了眼帘。

南条他们无可奈何地打她面前走过。稍稍拉开一段距离后，星枝也迈步跟上来了。

女人不安地回过头去，盘问南条似的说：“她是谁？”

“不晓得。”

“撒谎。”

“要是我认识，早就打招呼了。”

“我在场，你装蒜了吧？”

“别开玩笑了。”

“可是，她不是等着你出来的吗？”

“我并不认识她啊。”

“真不要脸，跟在我们后头来了。真讨厌！”

星枝没听见他们俩的对话。她似乎很生气，攥紧拳头捶了两三下自己的腰部，板起面孔，闭着嘴唇，事不关己似的走开了。

船上已经一个乘客也没有了。码头也变得静悄悄的。只有码头工人在搬运从船腹卸下来的行李。

南条和那女人逃也似的从码头便门走出去，坐上了出租车。

南条的右腿好像有点瘸。

看上去女人的岁数比南条大，约莫三十开外，是个西洋派头的美人。

“小姐，您怎么啦？”星枝的司机惊讶地打开了车门。

“请你跟上那瘸子的车。”

“哦，是刚才那两个人？”

“对。绝不要让他们跑掉，到哪儿也要追上去！”

司机慑于星枝的气势，赶紧把车子开动了。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

“是舞蹈家，拄着拐杖的舞蹈家，真是绝无仅有啊。简直就像哑巴唱歌，多有趣呀。”

“追上去又怎么样？”

“不知道。”

“您就是来接他的？”

“是啊。”

“他有夫人陪着，是吗？”

“不知道。”

“您过去就相识吗？”

“不认识。”

“只要把车号看清楚，他们无论上哪儿，以后也可以很快弄明白的。”

“真啰唆。只要追上去就行。实在令人窝心啊。”星枝冷冷地责备说。

汽车风驰电掣，驶到横滨市郊，从藤泽穿过松林，豁然开朗，尽头便是海了。江之岛就呈现在眼前。

这是一段相当远的路程。前面的车子老早就发现后面有车子跟踪。也许是想甩掉星枝的车子，才跑了这冤枉的远路。

在南条看来，星枝的行动简直是不可理解。从星枝的年龄来考虑，他离开日本时，她顶多十五六岁。这样一个少女，他是不会有印象的。而她刚才那近乎毫无表情的冷淡态度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与其说是傲慢与执拗，不如说是近似虚无的美，给人留下可怕的印象。他眼下又不能停车问问她为什么要跟踪而来。

女人只得怀疑南条和星枝之间大概隐藏着什么秘密。尽管如此，这个妙龄小姐也不像是一个不正派的人，可她竟如此大胆地紧盯紧跟，还是令人难以理解。

星枝也觉得自己的行动几乎不可理解。

车子从江之岛朝鹄沼的方向奔驰。这是一条滨海公路。左侧是沙滩，右侧是一片松林，一望无垠，开阔悦目，柏油马路宛如一条白线。万里晴空，连遥远的伊豆半岛上空也清朗晴明，浮现出富士山的山姿。涛声呼啸。沙滩无尽地伸展。小松树低矮而整齐，是一幅坦荡而明亮的景致，还有一片松苗丛生的沙地。到处都是松树。

两辆汽车都以高速行驶。看起来完全是名副其实的兜风。

不一会儿，前面那辆车子在辻堂的松林处一拐弯，就在一幢别墅的庭院里消失了。

后边的车子放慢了速度，稍后拐进了那条小路。星枝想看看门牌，把身子往车窗靠时，南条忽然从门后出现了。由于路窄得连车身都几乎擦到路旁的松叶，所以南条和星枝面面相觑，脸贴得意外的近，甚至连对方的呼吸、肌肤的温馨都感受到了。

星枝的脸颊蓦地飞起一片红潮，她紧紧闭上了双唇。

“你是谁？有什么事吗？”南条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星枝沉默不语。

“你一直跟踪我到这儿来的吧？”

“嗯。”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发疯了。”

“发疯了？是你？”

“嗯。”

南条惊讶地凝视着星枝。

“唔，疯子，倒有意思！我最喜欢疯子啦。难得追到这儿来，就请你到屋里坐坐，谈谈好吗？”

“没什么可谈的。”

“太失礼了吧。你为什么要追到这儿来呢？不说清楚就不让你回去。”

“是发疯了。”

“别开玩笑。你要愚弄人吗？”

“这是说你呢。我只想侮辱侮辱你。”

“什么？”

星枝暗示司机开车。她忽然伤心地闭上了眼睛，说：

“我才不上你那根假拐杖的当呢。”

南条做了一场噩梦似的，目送星枝的车子远去。

铃子教少女们练习基本功。

这些少女年纪很小，就像那回跳《花的圆舞曲》时上舞台献花的女孩子一样。铃子教授孩子有方，又能亲切地照料她们。她常常代替竹内指导排练。

离这些小女孩稍远的地方，有三四个年纪稍大的学员。她们有的把腿架在把杆上，有的对镜作各种舞姿，也有的在练习老师指导的部分舞蹈动作，各自自由练习。

竹内在客厅里会见舞蹈团的干事。

竹内带着困惑的神情说，刚刚收到南条寄来的信。信上说，南条右腿患关节病，得靠拐杖行动。作为舞蹈家，他已经不能站立，是一具活着的僵尸了。他自己早已死心，可一想到恩师的悲痛，就不忍心让恩师看到自己那可怜的形象。

以南条回国为前提制订的计划，全都成了泡影。南条回国连乘哪艘船都没有通知，不过竹内还是毫不怀疑，南条一定会回到自己的怀抱。所以他计划先在东京，后在大阪、名古屋等地举行回国汇报演出，并同影剧院签订了合同，让他率领自己的弟子们进行演出。

“不过，他自己跳不了，还可以担任艺术指导嘛。拄着拐杖指导，可以收到悲剧性的宣传效果，不也很好嘛。”年轻的干事说。

“我可不愿意把悲剧当作贩卖品。南条太可怜啦。”竹内不以为然地说。

“别说这种糊涂话啦。难得派去学习五年，如今人回来了，应该让他当艺术指导，给他找条活路嘛。”

“替南条设身处地考虑，他也许希望把舞蹈忘得一干二净呢。反正不亲眼见见南条，就无法了解。估计他要来道歉的。”

“这种脉脉的温情，反而会害了南条。无论如何也要叫他干呀。”

“究竟是谁温情啦？你是不会明白的。”

现在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干事毫不掩饰地说：应该利用一切有宣传价值的东西，摆脱研究所的经济困境。这是没有错的。由于缴不起税金，钢琴也被没收，税务局的拍卖通知，甚至同南条的信双双到达。

不管怎样，不见南条是无法行事的，所以只谈妥了去为单和服做广告性宣传。这也可以说是个巡回推销团，就是公司用免费招待的方法，请购买单和服的顾客观赏音乐舞蹈会，因此让她们到各地巡回演出。这是长途跋涉的旅行。竹内于心不忍，但还是决定让铃子和星枝去巡回演出。

“还有，南条拄拐杖的事请你保密，因为他连我也瞒过，悄悄上岸了。实际上我也没告诉我们团里的铃子呢。”竹内叮嘱了一句，便同干事一起出门了。

竹内来到排练场，铃子正和着童谣唱片的节奏，在指导小孩跳舞。她自己仿佛也变成小孩，示范给她们看。

年纪大的女弟子正在更衣室里脱排练服。

竹内观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的舞蹈，便走到铃子身边，说：

“我要出去一趟，拜托你啦。”

“嗯。”

铃子向少女们说了声“练习一下刚才的舞蹈”，就走进里头，照料竹内更衣去了。

竹内一边结领带，一边说：

“决定请你参加那个为单和服做广告宣传的旅行啦，虽然这种工作有点俗气。”

“不管怎样都是一种学习。只要认真跳就行，我会好好干的。”

“这是一次长途旅行啊。”

“节目定下来了吗？”

“这回是乡间巡回演出，排一些受群众欢迎的华丽舞蹈节目就行。这种事嘛，就按你喜欢的去办吧。”

“嗯，我回头再考虑，连衣裳也都挑选好。”铃子说着把竹内送了出来，又说，“快要下雨啦，师傅，你早点回家吧。”

铃子再折回排练场，她闻到手里拿着的竹内的排练服有一股味儿，便把它扔进浴室里，然后又继续指导童谣排练。不一会儿，孩子们都回去了。

宽敞的排练厅里，只剩下铃子一个人。

她将身体倚在钢琴上，稍事歇息，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弹起钢琴来。过不多时，她又选出一张唱片，安详地听了大半支曲子。忽然，她激烈地跳起舞来。

她把壁橱打开。这壁橱像一个大型西服衣柜，镶嵌在墙上，里面挂满了舞蹈服装。铃子触摸着这些衣裳，不禁想起了一桩桩往事。但她还是利索地取出了两三件来。

大概是做旅行的准备吧。她检查了抱来的这些衣裳是不是马上可以穿用。衣裳上笼罩着舞台的幻影。铃子又想跳舞了。她在排练服上穿上了舞蹈服。

天擦黑了。好像下起雨来。

随着房间渐渐昏暗，整面墙上的大镜子反而显得格外清晰，映出了铃子的舞姿，犹如水中的鱼。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铃子翩翩起舞，没有听见。留声机还在鸣响。

门扉轻轻打开。铃子也没有留意到有人进来观看她的舞蹈，而且已经观看了好一阵子。

响起嘎哒嘎哒拄拐杖走过来的声音。正在跳着《阿拉伯舞曲》的铃子不禁一惊，旋即停住了舞步。

“哎哟，南条？是南条啊！”

铃子跑了过去，差点摔倒在地。

“你回来了，到底还是回来了。”

“你是铃子吧？”

“我太高兴啦。”

“几乎认不出来了，你跳得很好啊。”

“噢，你回来了。不过，你太无情啦！太无情啦！”铃子摇晃着南条的身体，然而当她触摸到拐杖的时候，忽然又将手缩了回去。

“哎哟，怎么啦，你受伤了？”

“师傅呢？”

“受伤了？站着行吗？”

“不要紧。师傅呢？”

“我在问你呢，这是怎么回事？”

铃子胆怯地把椅子搬了过来。

“我们到横滨接你去了。可是怎么也没找到你。真伤心啊。”

“我躲在舱房里啦。”

“躲？”铃子脸色煞白，直勾勾地盯着南条，“原来你在呀？我们那样敲门，你竟……原来你在呀，你真是个可怕的人。那时师傅也跟我们在一起。”

“师傅呢？”

“出去了。你打算怎样向师傅道歉呢？你太过分啦。”

“所以，我才来告辞的嘛。”

“告辞？”

铃子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南条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就是忘了歌唱的金丝雀。正如你看到的，我已经不能再跳舞了。”

铃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见不到师傅，心情反而不觉得难受。铃子，你可以替我向师傅好好道歉吗？对师傅说，南条没有自杀而回国来，就算万幸了。”

天色越来越黑了。

“对不起，我……”铃子脱口而出，就像水滴滴答一声掉下来似的。说着，眼泪簌簌地滚了出来。她仿佛在呼唤远方的亲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能跳也好，不能跳也好啊。”

这话声兴许是渗进了南条的内心深处，他沉默了。

“我盼啊，盼啊，一直盼望着你回来，我就是在盼望中长大的啊。”

“可是，对师傅或是对你来说，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用处的人。”

“不，我需要你，我是需要你的呀。”

“我能对你有什么用呢？我能做什么呢？”

“能！就算什么也不能，却有一样可以做。”

“你是说爱吗？”南条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是啊，你我所能做到的，已经顶多是一同自杀了。”

“死了也好。”

铃子恸哭起来了。

“请不要哭。这里还有一个人更凄惨，欲哭也不能哭啊。”说着，南条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本来不是那样爱动感情的嘛。”

“你又妒忌又羡慕，我十分了解你渴望着爱情。”

“天黑了。让我看看令人怀念的排练场，我就该回去了。”

南条伸手去摸自己还熟悉的电灯开关，电灯刚一拧亮，他不禁愕然失色。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墙上挂着的星枝的照片上，那虽是一张半身剧照，但他一眼就认出是她。

“那个疯子。”南条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然后若无其事地凝望着照片说：“是个美人儿啊。她也是师妹吗？”

“是啊。她叫友田星枝。前些日子，师傅为我和她举办了双人舞表演会。星枝也到横滨去迎接你了。”铃子说着，揩了揩泪珠。

南条环视了一遍并排挂在墙上的照片说：

“看样子弟子相当多嘛。研究所的情况怎么样？”

“日子不好过啊。亏你还问到这些事。让你去留洋的时候，把这座房子拿去作抵押，你忘了？！后来给你寄的生活费也何尝不是……”

“这我知道。”

“师母已经去世了，你知道吗？”

“知道了。她比我亲生母亲还要疼爱我。”

“打那以后，师傅不知怎的，身体一下子衰弱下来了。”

“是吗？”

“师傅说过，你回来，他就放心引退。他一心指望这个，看样子他打算把研究所让给你。”

“请告诉师傅，就说南条没能自杀而回来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这个吗？我的关节不顶用了。”

“不顶用？是脱落还是折断了呢？很痛吧，不能治好吗？你说话呀！”

“我一辈子就靠这条腿啦！”南条用拐杖嘎哒嘎哒地戳响地板，又说，“用木腿是不能舞蹈的啊！”

“什么呀，这个家伙！”

铃子忽然一脚把拐杖踢飞了。南条遭到突然袭击，打了个趔趄，快要往前倾倒，铃子敏捷地将他的右胳膊绕到自己的肩膀上，支撑着他。

“你把我当作你的腿啊。不是用木腿，而是用人腿走，不行吗？啊，不是能走了吗？”铃子说着，亲切地拉着南条走起来，“师傅是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的。哪有做父母的，会怪罪残废了的儿子呢。”

“谢谢。我也想用温暖的人腿走路啊。”

南条说着悄悄地离开铃子，把拐杖捡起来。

“请向师傅问好。我不去见他了。”

“我不让你走！”

铃子紧紧追上去，南条靠在钢琴上，用拐杖一端使劲敲了两三下放在钢琴后面的洋鼓。

铃子闻声吓了一跳，撒开了手。

“我要让你睁开理智的眼睛！”南条说。

铃子忽然揣摸起南条所说的“你”，是指南条呢，还是指自己。在沉思中，南条已走到门外去了。

“你要到哪儿去？下着雨呢。你现在住在哪儿？”

铃子追出去，想不到外面有辆汽车在等候着他，他已经上车走了。

她无精打采地折回了排练厅。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大叫了一声：

“铃子！”

同时还咚的一声用力击了一下大鼓。

“铃子！”

又击了一下大鼓。

她扔下鼓槌，利落地脱掉衣裳走进浴室，开始洗竹内的排练服。

这是一间镶着瓷砖的清洁的浴室。铃子只洗了一件排练服，伸了伸腰，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然后泡在浴盆里。她整个身子仿佛被一种温暖的东西拥抱，不觉泛起微笑。但一想，连忙往脸上浇了浇温水，情不自禁地盯着自己的胸部和胳膊。

电话铃响了。铃子心里一跳，把身子缩作一团，四下里打量了一下。

身体湿淋淋的，她就罩上了后台服。她去接电话之前，电话铃在那静谧的房间里不停地尖声响着。

铃子不知怎的，心房跳得厉害，话声堵在嗓子眼里。

“喂，喂，这里是竹内研究所。”

“啊，铃子。就你一个人？”

“星枝？是星枝吗？”铃子如释重负，“实在对不起，我正在洗澡。”

“噢，在下雨呢。”

“洗澡，我正在洗澡呀。喂，喂，在家？你是从家里挂来的吧。打那以后总不见你来，这可不行呀。你在干什么呢？”

“今天吗？”

“嗯。”

“用望远镜眺望海港呗。”

“讨厌鬼！你一直没来，让人家担心嘛。”

“筑波号今天已经起航了。”

“筑波号？”

“喂，喂，那个叫南条的，怪得很呢。”

“嗯，他刚刚才来过。我本想告诉你的，他真可怜啊。他的腿瘸了。瘸了，你知道吗？他成瘸子了，再也不能跳舞啦。他说，那天他躲在舱房里来着。”

“是吗？”

“他谁都不想见，这也难怪啊。他是来向师傅道歉的。师傅不在，他让我对师傅说：南条没有自杀而回国来，就算万幸了。他是来告辞的。”

“他还拄拐杖吗？”

“嗯，吓我一大跳。傍晚的时候，他像个幽灵似的溜了进来，就站在昏暗的排练厅里。”

“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你是说南条吗？今后那条腿真的不能跳舞，可怎么办啊！”

“铃子，你又哭了？”

“他压根儿不好好听我的话，像是不想再活下去，情绪很低沉。”

“那是假的。”

“什么假的，他明明是说来告辞的嘛。就说师傅吧，他也不能坐视不救啊。”

“就是嘛，所以我说那是装样子的，我认为那拐杖是装样子的。”

“什么？不是的，没听清楚吗？星枝，你那边在放唱片吗？”

“嗯。”

“你听我说，南条是拄着拐杖来的。”

“知道了。见过了。”

“嗯，见过了。他刚走。哟！刚才你说见过了，是说星枝你见过他吗？”

“是啊，所以才给你打电话嘛。”

“星枝你见过南条？是见过南条吗？在哪儿见的？真的吗？请告诉我。”

“本来就是想告诉你嘛，你却说个没完没了。我一直等到他从舱房里出来。”

“你等他了？那时他没有拄拐杖吗？”

“拄了。”

“那你为什么说是装样子呢？为什么说是装样子呢？”

“不为什么。”

“请讲明白点。这个我不相信。你怎么知道那是假的呢？”

“只是有那种感觉罢了。”

“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呢？真奇怪，他有什么必要拄着拐杖装样子呢？”

“谁知道呀。大概是同一个女人一道回来的缘故吧。”

“女人？”

“喂，喂，铃子，你见南条的时候，他真的瘸了吗？”

“嗯。”

“那，也许是真的瘸了吧。或许是我想差了。”

“那么，我现在可以到府上去吗？晚了，就在你那儿过夜吧。”

“好啊。”

“师傅也有事。”

“那么，铃子你又怎么想的呢？是跟南条结婚还是作罢呢？”

“哎呀，我可没这样想过。”

“可不是嘛。瘸腿的舞蹈家还有什么用？对你来说，舞蹈比结婚更重要吧。如果你见到南条，被他拄拐杖的花招骗了，以为这样一来，两个人不能一起跳也是出于无奈，那就糟了，所以我才给你挂电话的。”

“星枝，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说，你等了，只有你一个人等到南条从舱房里出来？”

“嗯。”

“是出于什么考虑呢？你这个人净做怪事啊。”

“嗯。南条也问过我，为什么要追上来，我说是发疯了。他同一个女人走进一处叫森田的家，是在辻堂吧。”

“森田，森田，辻堂？在辻堂的家，你也一起去了吗？”

“不是一起，只是紧跟在后头罢了。”

“辻堂，一直跟到辻堂了吗？”

“喂，喂，怎么啦？马上就来吗？我派人到车站接你。”

“嗯。不过，今晚不去了。还有，已经谈妥了一项旅行合同。由于南条的缘故，各项计划都打乱了。师傅真可怜啊！虽然这是推销单和服的广告宣传旅行，但也请你帮帮师傅的忙。你我两人去。就连这部电话，也已是别人的东西啦。”

“真不想去啊。宣传什么单和服。”

“瞧你说的，师傅该为难了。”

铃子咔嚓一声把电话挂上了。

林子里传来手枪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四下。

最后一响之后，传来了男女的欢笑声。

但是，只有星枝一个人扒拉开挂满绿叶的枝丫，走到庭院来。

林子和庭院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因为庭院四周围着林子，但是一边贴着小径。

小径对面是桑田，透过桑叶间隙可以俯视山涧。山涧溪流边上仅有的水田，发出了孤寂的寒光。蝉儿像才想起来似的鸣叫着。

这里是温泉浴场，似乎成了冬季滑雪、夏季登山的歇脚之地。这幢别墅坐落在这儿，是非常合适的。虽说是简易建筑，却是在距周围旅馆稍远的高处，可以说给人一种山中独院的感觉。

星枝好像处在狩猎的高潮，显得兴致勃勃，非常豪放。她的目光仿佛连野生果子也要抓到手似的，有一种要踏破山林的气势。她穿一身轻便的散步服，很是合体，但动作太自如，在高度兴奋之余，反而显得不平衡，看上去挺危险的。

她跑着跑着，把鞋脱掉，大步跳跃了两三次，接着连续激烈旋转，结果猛然摔倒在地。

庭院如一块没修整的草坪，杂草丛生，一直延伸到林子里。星枝那白色的身影在郁郁葱葱之中，静静地一动不动。

星枝把支在一只手上的脸儿抬起来，只见夕阳从正面照射过来。淡淡的行云朝日光相反的方向流去。星枝眺望着倾落在远山的夕照，露出一副渴望着什么的表情，眼睛里噙满了泪花。

于是，她身不由己地以舞蹈的姿势站立起来，翩翩起舞。

虽说是舞蹈，也只是一种无心的即兴，像把基本动作随便连在一起似的。

她一直来到把鞋脱掉的地方，正要把鞋捡起来，无意中往前一看，只见小径的树荫下有个缩成一团的人影。星枝向小径奔去，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瘸子正急匆匆地下山。星枝发现了他，却不停下，只是稍稍放慢脚步，在后头追上去。他今天拄的不是松木拐杖，而是白桦木拐杖。

南条回头莞尔一笑。

“又追过来了吗？”

“嗯。”星枝毫无意义地应了一声，与其说她正经地凝视南条，倒不如说是瞪了南条一眼。她的眼睛里又燃起了刚才那股子豪放的火焰。

然而，南条却充满了激情，说：

“简直跟竹内师傅一模一样啊！”

“太没礼貌了。”

“不，也许是我失言了。不过对我来说，这是很值得怀念的。因为竹内师傅的舞蹈是我童年时代的一切希望和憧憬所在，我是想赞扬你啊。就是我也得承认你很有才华，甚至超过了师傅。”

“我是说你偷看没礼貌。”

“失礼了。不过，把躲藏在船上的人一直追到辻堂，甚至追到这座山里来，究竟是谁没礼貌呢？”

“是假装瘸子的人没礼貌呗。”

“假装？”南条惊讶地望着星枝，笑了笑，就在路旁坐下。

“那松木拐杖怎么样啦？”星枝冷淡地说，但并非嘲笑。

“我嘛，对跳舞死心了，甚至感到厌倦了。可是，星枝你却来追赶我。”

“不记得我追赶过什么呀。”

“那么，可能是舞蹈追赶我来了。舞蹈还没有抛弃我。对我来说，你就像舞神派来的天使。”

星枝在路旁把刚才一只手提着的鞋子穿上。

“舞蹈也好，神也好，我都讨厌！我只想知道松木拐杖是装样子的就够了。”星枝冷冷地说完，正要扬长而去，南条也站起身跟了上来。

“星枝，你在辻堂说过：我只是想侮辱你，就是指这件事吗？”南条拖着那只瘸腿，边走边说，“在研究所看了照片，我才晓得你就是星枝。你还到横滨来接我了。那时候，我的做法太懦弱了。不过，如今你的舞蹈感动了我，我可以说出来了，为什么要躲在船上。唉！不用那样躲我嘛。”

“一味躲避的是南条你嘛。”

“是啊，我是想躲避舞蹈的呀。”

“什么舞蹈不舞蹈，我才不管呢。后来，铃子马上到辻堂的家去看你，你却紧闭着门！原来是逃到这深山里来了。”

“逃？这里是有名的温泉区，对我的神经痛和风湿病有好处。多亏到这儿来，我的腿脚比过去好受多了。”

星枝不由得掉回头，用女性温柔的目光，怀疑似的瞧了一眼南条的腿，旋即又露出一副更加尖刻的面孔，像是生气地加快了脚步。她紧紧闭上了嘴唇。

“刚才是你打枪吗？”

“是家父打的。”

“啊，那么说，在那儿碰见的是令尊啰。我边走边呆呆地沉思，那枪声惊醒了我。这个时候，又看见星枝你在翩翩起舞。我恍然大悟，体内已腐烂死亡的舞蹈细胞顿时又复苏了。”

星枝唐突地问道：“能治好吗？”

“我的腿吗？当然能治好。问题是可不可以恢复到能跳舞。”

“够了，回去吧！”星枝呐喊似的说。

南条猛然闭上眼睛，额头忒忒地颤动。

两人不知不觉进了刚才的庭院。

“再跳一次让我看看好吗？”

“不好！”

南条把庭院和林子上空扫视了一遍，说道：

“在这大自然里，能像鸟儿鸣啭、蝴蝶飞舞那样尽情地跳，才是真正的舞蹈啊。舞台上的舞蹈是一种堕落。我看到你的舞姿，就想和你一起起舞。简直沉不住气了。身不由己地动了起来，就像坟场里的死人站起来翩翩起舞一样。”

星枝不由得后退了。

“可不是吗。从舞蹈的角度来看，我已经是死了的人。这样一个我，如今变得那样想跳舞，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请你再跳一次让我看看好吗？”

“不好，太可怕了。”

“哪怕摆个姿势让我看看也好。”

“我说不愿意嘛！”

“那么，我来试跳好吗？”

“请便。”

星枝不禁脱口说了出来，她似疑惑又似恐惧地瞧了瞧南条。

“这是瘸子舞啊！”南条泛起了笑容。

他有所触动似的。夸张点说，他的脸上刹时掠过善与恶、正与邪的影子。

他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处理右手拄着的拐杖，但马上又举起左胳膊，拖着瘸腿，起步跳了起来。

这是充满凶兆的奇怪的舞蹈。一只胳膊的动作美极了，反而令人生畏。

然而，南条迈了不到十五步，忽然停住，一屁股坐在庭院的草坪上。

“像妖精舞、魔鬼舞吧。”南条说。

星枝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脸孔，站在庭院尽头的白桦树荫下，一言不发。

“比起星枝的舞蹈来，简直是天渊之别啊。因此我消沉了。为什么我想再看看你跳，看了我刚才的舞蹈，你恐怕应该充分理解我的这种心情了吧。”

“讨厌。这是认真的吗？”星枝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

“认真？其实我现在面临着生死关头，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从孩提时代起，我就沉湎在舞蹈中。也许是因果报应，若是看不见舞蹈，我就不能清醒地觉察到人类的美、人类的可贵啊。”

“我不喜欢看见人家认真，也不愿意自己认真。即使在舞台上跳舞，只要一看到观众认真观赏，我马上就感到太没意思了。要认真的话，我就想一个人认真。”

“你也是个可怜的疯子。”

“是啊。那时候在辻堂，我一开头就这么说。”

“我最喜欢疯子。那时候我就是这么说的。舞蹈嘛，也许就是属于这类性质。要么让沾满灰尘的灵魂弄得更脏，要么让传承至今的身体动作表现出纯洁无瑕，这恐怕需要成为疯子才行。”

“我已经不跳了。”

“不跳了？为……为什么？”南条怀疑似的注视着星枝，“为什么不跳了呢？这一点，请老实告诉我好吗？”

“我害怕。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样跳下去自己也要变成另一个人了。一跳舞，我不由得要认真起来，而后就感到寂寞。”

“这就是艺术家，就是人们所说的天才的悲哀啊！”

“胡扯！我也不想得到什么东西。什么艺术，我并不认为它可贵。我只想永远一个人待着。”

“这就是星枝的美之所在，是这种美的身躯发出的声音。”

“我只想平凡地生活，再没有比这更自由的了。”

“你要结婚吗？”

星枝没有作答。

“看见你的舞姿总是这般栩栩如生，可是你的心灵却如此疲惫，真不可思议。”

“你太没礼貌啦。我哪有什么可疲惫的。”

“你受伤了，确实是受伤了。”

“我没受伤。那是你戴着艺术的有色眼镜来看人吧。我讨厌，所以才不再跳舞的。停止跳舞，是证明我不是疲惫，也没有受伤呀！”

“那么，刚才那个是什么？”

“那个？是游戏。是孩子又蹦又跳的游戏呗。”

“在我看来，这就是舞蹈，是生命绝妙的跃动。”

“那是你假装瘸子的缘故吧。”

“所以嘛，我想再看一次你的游戏，我是这样请求你啊。有人诚心求神灵保佑，出现过瘸子也能站立的奇迹。”

“奇迹，我也讨厌！”

“如果能借助你又蹦又跳的这股劲头，把我这根拐杖甩掉就好啰。凭借这股力量，我也许站得起来。”

“凭借自己的力量快点站立起来不是更好吗？如果我的游戏真有使瘸子站立起来的力量，那么你的舞蹈就能治好自己的瘸腿，这点应该不成问题。”

“是吗？”

南条眼睛里含有几分敌意，但他马上又下决心似的说：

“按星枝你说，我不妨试着跳跳是吗？”

“那就悉听尊便了。”

“这样无情的观众，兴许对我有好处。”

南条又拄着右手的拐杖，拖着瘸腿，跳了起来。然而同刚才跳的不同。由于愤怒，身体动作不灵活了。

“我这辈子早就打算不再跳了。”

“为什么？”

“因为我热爱舞蹈。舞蹈嘛，我真的多少懂得一点。”

南条断断续续地说，舞蹈越跳越变得激昂起来。看上去，南条的舞蹈像多年的沉渣在翻滚沸腾，眼看就要喷火似的。

随着舞姿的变化，星枝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从讨厌看丑恶东西的目光，转变到害怕看危险之物的目光，而后她又带着一种不安的胆怯，用左手抓住头上的白桦树枝。

南条还是拖着瘸腿。但是他的手足已经自由舞蹈，轻盈飘洒了。

他的动作激烈，跳得越快，那光线的流动就越美。

星枝使劲地攥住树枝，逐渐把它拽到胸前。白桦树枝弯成弓形，眼看就要被折断了。

“星枝，游戏，星枝教我的游戏，真有趣啊。”

“美妙极了。”

南条停住舞步，忽然望了望星枝，而后边跳边说：

“别只顾看，一起来玩呀。请跳吧。”

星枝不由得缩成一团，仿佛要保卫自己的身子似的。

南条又跳到另一边去了。

“能跳啦，我也能跳啦，舞蹈又使我复苏了。”

这很像是原始人、野蛮人，甚至是蜘蛛、鸟雀求偶时跳的舞。星枝恍如听到南条舞蹈的伴奏音乐越来越近，越来越高昂激越。

南条转过身来说：

“俗话说，别人舞时你也舞。”

“你还在装瘸子。难道不能把假拐杖甩掉吗？”

星枝的声音温柔中带着颤抖。

南条迅速跳了过来。他攥住星枝的右手催促她跳。

“只要有活拐杖，那就……”

星枝像遭到突然袭击似的，就这样被南条那有力的手牵着走了，甚至忘记松开手里攥住的白桦树枝。

那根树枝被她从树干上揪落下来。星枝失去了依靠，咚的一声撞到南条的怀里。

“讨厌，讨厌！”

她佯装要用那根树枝打南条，但南条并没有举起那根长长的拐杖。

在这势头上，南条也打了个趔趄。他拄着拐杖站住后，说：

“凭着人间温暖的拐杖跳就够了，何必要这个呢。”

话音刚落，他使尽力气把那根拐杖高高地抛起来。然后，他邀星枝起舞。

正吃惊地出神望着拐杖去向的星枝，这时忽然露出极不协调的羞涩神态。

起初她自己没觉察到那娇媚的神态，后来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潮。

南条把着手教她，缓步跳了起来。

星枝开始还有所抵触，后来渐渐合拍了。不久两人的身上都涌动着一股热流，南条便加快了舞步。

“能立起来啦！瞧，我的腿能准确地立起来，立起来啦！”

南条呼喊起来。他没有松开星枝的手，在她周围跳开了，像一股火焰般的旋涡向她席卷而来。不一会儿，他冷不防地一下子把她抱举起来，然后迅猛地跑进林子里去了。

他轻轻地抱着星枝，腿也不瘸了。看上去，这动作也像是舞蹈的继续。

黄昏渐近，鸟群被晚风追赶似的飞过了庭院。

跳舞的时候，他们俩把鞋子脱了，南条连外衣也脱了下来。晚风吹拂，树林子投在衣物上面的长长的影子，在轻轻地摇曳。

小马从山路下来，大概是到马市去的吧。

饲主骑在母马上。小马没有任何羁绊，随后嘎达嘎达地跟上，老实而可爱。

三四个村里人背着细青竹捆走了过去。

旁边的小山像是一个游乐园，有人在那里做游戏，传来了男女小学生的童谣声。许是百来人的合唱。

那山坐落在溪流边上，南条刚才就坐在那里，心神不定，要么回首张望山路，要么眺望远近重山叠峦上空飘浮的夏日彩云。

星枝同她的父亲并肩走了下来。

父亲抬眼望着传来童谣的小山，说：

“孩子们已经来啦。”

看见星枝的父亲也一道来，南条在晦暗中蜷缩起身子。

阳光炽热，星枝也焦灼不安。她专注地四面看了看，一眼认出南条，就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走过去。

父亲只顾观看溪流和对面的群山，没有在意。

“那帮孩子是借胜见的房子住的呀。他们都是东京体质虚弱的儿童。一想到连胜见的蚕种养殖场也成了孩子们的住所，就觉得可怜。”

星枝心不在焉。

“不过，总比大仓库闲着让蜘蛛结网强吧。这也许是胜见的派头。这就叫作不养蚕卵养人卵，让人茁壮成长。胜见的口头禅是为社会、为国家服务，哪怕白借给他们住也行。连葬礼也是那样。记得那时我曾对你讲过，他是蚕种界的第一流人物，甚至从总裁宫得到了两万奖金呢。他不仅在地方，而且在中央蚕丝工会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葬礼办得太寒伧了。他本人总以穷乡僻壤的村夫自居，简朴得也太过分了。许多蚕丝界的知名人士都特地从东京赶来参加葬礼。我是他的朋友，连我都觉得不体面。但据说这是根据他的遗言，把办丧事的费用捐献给村里了。万事都是按这个基调办的呀。”

“是吗？”

“近来什么体质虚弱的儿童之类的名堂，好像很流行呢。”

“嗯。”

“以前学生每年都到胜见这儿来。他们是蚕丝专科学校的学生，是来实习的。为了研究蚕种而漫游世界，这样奇特的，恐怕只有胜见一个人啰。他素负盛名，人们总想选他担任县议会议员或国会议员。可他总是说养蚕太忙，没有那种闲工夫，还是这方面的研究工作对国家有用。他一辈子与蚕打交道，再没有像他这样令人钦佩的男子汉了。他没有任何贪图，我太喜欢他啦。”

绕过小山山麓，首先出现在他们俩面前的，是胜见家。那是有白墙的蚕种养殖场。

这座库房耸立在河岸边堆砌起来的壮观的石崖上，宛如一座城堡，是仓库造型的两层楼房。两排窗户全敞开着，恍如把白墙切开似的。似乎安装了纸拉窗。

从这间库房的一端到拐角处，是古色古香的平房人家。库房远比它雄伟壮观。

“就连那里的标本和研究书籍都放着不用，现在白白糟蹋了。我打算去劝他们捐赠给专业学校或蚕丝会馆。”

“为什么他们不搞蚕种买卖呢？”

“胜见过世之后，儿子又是那个样子，要保持胜见蚕种的信用，也不是一件轻易的事，需要不断从事新的研究，绝不能在改良品种的竞争中打败仗啊。与其造出有损胜见名誉的蚕种，倒不如干脆停下，这样还能帮贫苦的蚕种商一把。嘿，这就是胜见妻子的想法吧。”

“要能帮助小小的蚕种商，倒是件好事。”

“傻瓜。重要的是培育优良品种，把蚕繁殖好。你若是也像体质虚弱的儿童，说些没胆识的话，就去练练开手枪吧。”

“手枪？”星枝轻声地说。声音很小，就像想起一场噩梦。

“是手枪。昨天打中了，真高兴啊。在这样的天空底下，由于山上的空气，枪声都不同了。今年冬天我带你打猎去。”父亲说着，猛地抬头仰望晴空。

“而且，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愿意操这份心，去使唤这么多人。她有财产，虽然现金有多少，旁人大概也知道，公司股份可能也是属地方企业的，但山林多得不计其数啊。”

“我回去就打枪好吗？”

“可要对妈妈保密呀。这个库房也许还会恢复的。是以前在那里工作过的手艺人呢。虽说是手艺人，其实是胜见的工作助手，在这行是有真才实学的。这次他们想复兴胜见的蚕种，同我商量来了。他们是胜见的弟子，对研究很热心，但要他们自己经营蚕种买卖就做不来了。”

“所以就由爸爸来经营？”

“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买卖，我去劝劝胜见夫人，以后开个小公司什么的，搞出一套办法来。”

“这同那件事有关系吗？”

“哪件事？是说你的婚事？你是在说傻话。体质虚弱的儿童才这样胡猜。只不过胜见的儿子被你迷住了，真可怜。不过，那孩子倒也不傻。”

两人来到了胜见家的门前。

从宽广庭院的参天古树，也能看出它具有悠久的历史，好像有来历的堂堂的名门望族之家，深邃静谧。

远望并不华丽，但来到门前一看，住宅古雅体面，有点微暗，不禁令人流连忘返。

“胜见蚕种养殖场”这块大招牌，依然挂在库房的白墙上。

父亲停住了脚步。

“顺便进去看看那座古建筑吗？只要能赶上下趟公共汽车就行。反正傍晚前能到达那边就可以。”

星枝轻轻地摇了摇头，望着父亲的脸说：“那件事，希望您谢绝吧。”

“唔。”

父亲望了望星枝，示意要走，然后就跨进了胜见家的门。

星枝忽地抬头望了望库房，就马上走开了。

下了坡道，便是温泉浴场。

偷偷跟在后面的南条，看见只剩下星枝一个人，就飞也似的赶了上来。今天他又拄着拐杖，看上去像飞跑一般。

南条一来到温泉大澡堂，就高声呼唤：

“星枝，请等一下，星枝！”

这是村里的公共澡堂，是一座寺庙式的建筑。为了散发热气，屋顶上开了格子窗，窗上还有个小屋顶。

在旁边树荫下嬉戏打闹的村童，听见了南条的喊声，都一齐回头往这边张望。

星枝呆立不动，忽地垂下眼帘，然后又睁开冷若冰霜的眼睛，说道：“又拄松木拐杖？”

“我从后面追上来的，你没发觉吗？”南条喘着气爽朗地说。

“早就知道啦。”

“我在报上看到竹内师傅要来的消息，我想你准会上街，从晌午前就在游乐园高坡下面等你经过。我本想去见见令尊，向他表示自己的愿望，但又觉得这样做未免太唐突。另外我还想弄清你的想法。”

“你要托家父干什么？”

“还用问吗？不，在这之前，我还要请你好好了解我南条这个人。就拿这根松木拐杖来说，也是这样。你从一开始就把这家伙说成是装样子，看来你非常憎恨、蔑视我这根拐杖啊。不过，促使我把这根拐杖甩掉，让我第一次依靠自己的腿站立的，也是你星枝呀。我很感谢这根魔术般的爱情的拐杖。”

“这是魔鬼的拐杖呀。”

“这家伙是在法国造的。它跟随我从法国去了美国，很令人怀念。如今有了温暖的人可以依靠，我终于能和它分手了。如果昨天我没有看到星枝你的舞蹈，也许这根拐杖将一辈子伴随我啦。”

“成了神话。”

“神话？”

“是啊。希腊神话舞蹈。”

“哦，不错。那确实是希腊姑娘的舞蹈。邓肯为了恢复希腊舞蹈精神而创新舞蹈，我也应为舞蹈焕发青春啊。”

“我不是神话中的姑娘。那种舞蹈，只不过是一种神话罢了。请你把它看作是可怜的疯狂吧。”

“什么？你是说那只不过是着了魔，是身份悬殊吗？我爱你难道是痴心妄想吗？”

“那只不过是一种舞蹈。昨天我讲过了嘛。我已经不跳舞了。多可怕啊。那是舞蹈吗？我真正觉醒、平静下来了。我只想做个平凡的人。我这辈子再也不跳舞了，希望你宽恕我吧。”

“这是懦弱！”

“南条你不也是吗！今天你不也是拄着拐杖来的吗？”

星枝说着，像要逃脱似的进了汽车铺。可她从南条的表情觉察出他肯定会乘机跟进来，也就不耐烦地从那里出来，抄近道走了。

南条对星枝这个举动毫不介意，缠住她不放。

沙洲边上布满了白石子。温泉旅馆朝这个方向开窗，把庭院伸展过去。

河流两侧小山重叠，低低地蜿蜒而去。星枝远眺河流下游，觉得背上冒出了冷汗。

“松木拐杖，总说松木拐杖，其实我想说的就是它。你知道吗，我忽然能甩掉那根从法国就一直伴随着我的拐杖，那样跳舞，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在出现奇迹的瞬间……”

“我讨厌奇迹。”

“胆小鬼。所谓奇迹，绝不是鬼神的妖术，而是生命的火焰在燃烧啊！一旦跳起舞来，马上就能表现出来。你的天赋真是非凡。”

“我讨厌它。”

“你又跟昨天一样，害怕自己的天才啰。”

“是啊。没有什么理由一反昨日的常态啊。”

南条诧异地望着星枝，说：

“虚假得不像样，只要一跳起舞来，你又会像梦一般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有什么虚假？”

“当然是虚假。你除了舞蹈外，都是虚假的。你就是这样的人。不要笑我的松木拐杖，就说星枝你吧，你为何特地让拐杖敲自己的青春之门，而又用绷带缠上自己的心扉来逞强呢？这才是真正的装样子。我不在期间，日本姑娘竟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嗯。我就是这样认为的。你长期待在国外，尽管说得天花乱坠，可一点也引不起我的共鸣。”

“噢？昨天的舞蹈正好疏通我们的思想了。舞蹈家只能用舞蹈的语言来对话，普通语言成了障碍。虽然你我都说不跳舞了，再也不跳舞了，但实际上咱们俩离开了舞蹈还是活不下去，你不觉得这就是充分的证明吗？”

“这是神话。我没有任何责任。”

“我完全明白，你是想说‘我并不爱你’。可是你为什么对爱别人这件事，竟又感到那样委屈呢？”

“你误解了。”

“恕我直言。首先，我也许要道歉。我一味地高兴，做梦也没想到要被推进无底的深渊。我不相信这样的事。星枝你才真正误解我了。第一，就说这根松木拐杖吧，令尊是经营生丝贸易的，而且府上在横滨，如果你也懂得外汇行情，我想你也会同情我这根松木拐杖的。你可以想象到，整整五年，我在西欧过着多么凄惨的生活啊。可以设想，在‘新回国者’这块冠冕堂皇的招牌下，我登上舞台，肯定会有人嘲笑我：你瞧那个乞丐，那个给日本人丢脸的家伙。在国外时，人们把我当作讨人嫌的日本人。这根拐杖对我装扮乞丐倒是很方便的。”

南条用松木拐杖戳了戳地板，又说：

“然而，这绝不是装样子。我患了严重的风湿病，吃不上像样的食物，身体虚弱。在那严寒的日子里，房间里也生不起火炉。要说神经痛、风湿病，严重的时候膝盖咯咯直响，甚至要跪倒在地。有时痛得简直就像骨头折断了。后来好不容易熬到能凭拐杖走路，可已经不能跳舞了。我一想到这个，心里慌乱得很。想请求大使馆把我送回国，又觉得这太丢人，没有法子，只好等待了。即使请医生诊治，这病又不是马上能治好的，再说西方的温泉澡堂又贵得出奇，所以只好自己注射麻醉剂，暂时镇痛。由于药物中毒，脑子也坏了，灵魂也腐朽了。这就是我留洋的情况。昨天看到你的舞蹈以前，我虽生犹死啊！”

在河岸边走着走着，不觉间已到了坡道。登上去便是真正的马路了。时值仲夏，那里盛开着一种散发出奇香的夏天的花。白色蝴蝶翩翩飞舞，令人目眩。

南条停住脚步，擦了把汗。

“躲藏在舱房里的心情，我想你是理解的。那时候，还不是不拄拐杖就走不了道，而是感到自己是作为一个残废人踏上日本国土的。拐杖就是象征，所以我就拄了松木拐杖。与其说没脸见竹内师傅，倒不如说只是不想再接触码头上受人欢迎的场面。我本打算过隐姓埋名的生活。这也包含着懦弱的因素，即怀疑日本人能不能跳好西洋流派的舞蹈。”

“那样困苦，为什么还要绕道美国回来呢？这不是太滑稽了吗？”

“啊？是因为得到那位夫人的帮助。她是我的恩人，是她使我回到日本来的呀。”

这时，公共汽车驶过来，南条的话中断了。

一转眼，星枝举手让公共汽车停下，然后表示拒绝似的冷冷瞥了一眼南条，便转身去乘车，就此告辞了。

南条当然急忙从后面跟着上了车。星枝倏地红了脸，不知为什么，一直红到脖子根。她羞得难以自容，恐惧不安地耷拉下头。

“请停一停！”她忽然叫喊一声，不顾一切从车上跳了下来。

这来得太唐突，南条来不及站起来。

星枝呆立不动，依旧是跳下车来时的姿势。她连满额汗珠也没在意，只顾目送汽车后头扬起的一阵白色尘埃。她极力忍受住心脏的跳动。汽车在山后消失了。这时她才感到腿部一阵钻心的麻木，啪嗒一声倒在路旁的草地上。

之后，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野外的草丛冒着热气，没有一个行人走过。

铃子照例带着舞台上的舞蹈余韵，轻松地回到后台化妆室来，想不到看见星枝呆然坐在镜前，她高兴得以为是在做梦呢。

“哎哟，星枝，你怎么啦？我太高兴啦。”

铃子从后面抓住星枝的肩膀，滑坐了下来，星枝被夹在铃子的双膝之间。

铃子一身可爱的打扮，像一个在魔幻的森林里吹笛的少年。这个少年叉开赤腿，装成姐姐的样子，摇晃着星枝说：

“这么老远，你特地来！我多么想见你啊。吓了我一跳。瞧你，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

星枝刹那间闭上了眼睛。铃子有点不安，问道：

“你怎么啦？对不起，你到这儿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心情就舒畅了。”

“哎哟，讨厌，心眼真坏。不过，真是好久不见了。师傅也会吓一跳的。你也不给我回封信，还用望远镜眺望海港吧？”

“给你打过电话，可是没有打通。”

“电话？真的，早就撤了。”

“没电话了？”

“这种事以后再说吧。”

星枝睁开眼睛，把屋里扫视了一圈。

“化妆室真脏！”

“别说啦，会被人听见的。在农村，这样就算不错了。化妆室条件差点倒没什么，最令人伤心的是舞台条件太糟糕了。公会堂或学校一类地方没有跳舞的条件，照明设备也差劲。真可怜啊。不过，师傅也一道来了，我们决不颓废沉沦。我们跳了，一次也没泄气。衣裳有汗臭了吧？我们已经巡回演出了二十天，师傅真可怜。你说你不愿意为单和服做广告宣传旅行，师傅没法子，只好亲自来啦。”

“是吗？”

“天天都很热，是梅雨天啦。”

“真闷呀。”

“只要一跳起舞，郁闷也就烟消云散了。”

铃子离开星枝，站起来说：

“你对师傅，就说是家里不同意好啰。反正你是位千金小姐，师傅还以为是你家里不让你出来巡回演出呢。”

舞台上传来了钢琴声。

铃子望了望星枝，以眼睛示意说：“这是竹内师傅的舞蹈。”然后利落地将下一个舞蹈的服装整齐地放在那里。看来是竹内和铃子的双人舞。

“这些衣裳真令人怀念。”

“嗯。”

“星枝，你的脸色很不好，是坐火车累了吧？你是想见我们，所以来玩玩吗？我光顾着高兴了，没关系吧？”

“前些日子就和父亲一道到这儿来了。”

“哦，来避暑？”

“大概是来做买卖吧。”

“是啊，这里是蚕丝产地。那么我就放心了。起初我还有点纳闷，星枝为什么要赶到这种地方来呢。”

铃子笑了笑，又折回镜台旁。

“请你稍让开点，我要化妆。”

“嗯。”

星枝点点头，可是当铃子的脸映入镜子里，眼看跟自己的脸叠印起来时，她不知怎的，竟胆怯地打了个寒战。

铃子惊讶地问道：

“怎么啦？忽然不跳，是不是身体不好？真奇怪啊。”

“不！是你把化舞台妆的脸和我的并在一起了。这张化妆的脸仿佛不是铃子的，真可气！”

“是吗？”

“给我化妆吧。”

“你呀真没法子，人家忙着呢。”

铃子边说边给她马马虎虎地扑了一点白粉，抹上口红。星枝像一具玩偶，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大热天，稍稍抹点儿就行了。”

铃子转身从侧面望了望星枝的脸，说：

“你的脸，淡妆浓抹总相宜啊，美极了。对了对了，你还记得吗？跳《花的圆舞曲》时，你曾坚持说‘我这副脸显得多寂寞啊’。”

“早忘了。”

“你这个人真健忘呀。”

铃子刚要给星枝画眉，只见两粒泪珠从星枝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哎呀！”

铃子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马上把自己的惊讶神色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微笑着给星枝揩了揩眼泪。

“这是什么？给我吧。”

星枝闭着眼睛，显得特别的美。

“铃子，你爱南条，是吗？”

“嗯，我爱他。”铃子明朗地回答，“那又怎么啦？”

“你这么明说了？”

“明说了。”

“是吗？”

“也许是我从小时候就净想他的事，但实际上我对他是不是那样钟情呢？这值得怀疑。不过，我认为爱就是意志。南条就算是个不道德的人，或是残废，那也没关系。我想把他在西欧学到的东西全部学到手，要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拿过来。虽然看起来就像被抛弃者的报复，不过对他来说，是需要这种爱的意志的。我无论如何也要和南条一起跳舞。能够同自己喜欢的人尽情地跳，死了也心甘呀。”

铃子越说越带劲儿，不知不觉把星枝从镜台前推到一边，急忙进行下一个舞蹈的化妆。

“我反复考虑过，乍听起来，这种爱像是功利主义，其实不然。这是爱的意志。感情这种东西已经不可信赖。如今世道变成这个样子，越是有才能的人，感情就越脆弱。我想，即使是恋爱，只要将这种意志坚持到底，纵然失败也不至于酿成悲剧，就能昂然挺立，通向彼岸。我不会后悔，我要毫无遗憾地生活！”

星枝茫然地听着。

“为学习舞蹈，哪怕把自己卖掉也行。只是不想寒伧凄切，穷困潦倒。我过去实在太糟糕了。”

“舞蹈，究竟好在哪儿？”

星枝稚气地说。

“好在哪儿？好就好在‘我’这个人能活下去，这就是目的。”

“这是假的。”

“那么，什么才是真的呢？对你来说，什么才是真的呢？”

星枝满不在乎地说：“请你不要说了，真吵死人啦！”

连铃子也生气地瞪了星枝一眼。但她又像从梦幻中清醒过来，说：

“星枝，这些话不是因为你问我是不是爱上了南条才谈起的吗？”

说罢，铃子笑了，霎时又板起面孔来。

“真奇怪，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事？怎么回事？”

而后，铃子探询似的望着星枝。星枝觉察到铃子的视线，猛然反驳道：

“南条并不是瘸子呀。”

“怎么？”

“他能跳舞呢。”

“你见过他，星枝？大概发生什么事了吧，是那样吗？那我就明白了。”

“什么也没有呀。”

“用不着瞒我了。照你这么说，仿佛觉得老早以前我就明白了。”铃子安详地说。

这当儿，竹内进来了。

“啊？为什么来这个地方了？好久不见。”竹内坐到旁边的镜台前，皱起眉头，边脱衣裳边说，“好热啊！”

铃子把手巾拧干，给竹内揩拭身体。她的手在颤抖。

“师傅。”

“怎么啦？”

“听说南条不是瘸子，他能跳舞呢。”

铃子抓住竹内脊背上的肌肉，把脸压在他的肩膀上，抽噎着哭了起来。

“不要哭。稍等一会儿。”

竹内甩开铃子，霍地站了起来。因为他看到南条茫然地伫立在后台的入口处。

南条依靠着拐杖，懊丧地垂下头来。看样子若没有拐杖的支撑，他就会无力地倒下去。

“师傅，我给您道歉来了。”

“什么！”

竹内怒不可遏，企图冲出去，想不到星枝却站起来把他拦住。

“师傅，不要这样。”

“让开！这家伙！”

竹内走出去后，冷不防狠揍了南条一顿。

“混蛋！这副丑态像什么样子？”

南条无意识地举起了拐杖，像要自卫似的。

“你要干什么？挥舞那家伙想干什么？”

铃子一只手依然抓住竹内，默默地观望着。星枝又钻进他们两人当中，把他们分隔开。

“师傅，请您息怒，那拐杖是装样子的。”

星枝用嘲讽的口吻劝解竹内。

不知南条在想什么，他倏地变了脸色。

“混蛋！”

他抡起拐杖，结果打在了星枝的肩膀上。她倒进竹内的怀里。由于来势迅猛，竹内往后打了个趔趄，踩空了台阶，摔了个四脚朝天。

舞台上，女歌手正在唱着快活的流行歌曲。

竹内被抬进了医院。他的后脑勺摔得很重，右胳膊肘也疼得动弹不了。

南条决定作为竹内的替角参加这一行人的巡回演出。

当晚更深夜静时分，他便离开该市出发了。

汽车从医院朝着车站疾驰。他们三人在车厢里都默默无言。但刚要走进检票口，铃子轻轻地将南条的拐杖夺了过来，探出肩膀说：

“扶着我走吧。”

然后，她将拐杖递给星枝，说：

“请扔掉这玩意儿吧。要不还会有危险的。”

“嗯。”星枝点了点头。

于是，星枝赶回医院去护理竹内了。

母亲的初恋

一

佐山提醒妻子时枝，别再让雪子下厨房干活，免得她举行婚礼的时候，擦白粉不均匀不好看。

时枝是个女人，这种事她本应关心到。何况雪子是佐山从前的情人的女儿。从这层关系上说，佐山觉得很难开口和时枝谈这个问题。

然而，时枝并没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她点头答道：

“那是当然的啊。”

“至少要让雪子去两次美容院，好熟悉熟悉化妆，不然，忽然浓妆艳抹，也许还不习惯呢。”

于是，时枝招呼雪子：“雪子，你不要再做饭洗衣了。他说了，在举行婚礼的大喜日子里，把手弄脏了，多不像样呀！杂志上也是常常这样讲的……睡前涂上油质雪花膏，戴着手套，然后再睡才好呢。”

“是。”

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的雪子，微屈着双膝，跪坐在门框边上侧耳恭听，但还不至于脸红。她依然低着头，站起来向厨房那边走去。

这是前天傍晚的事——今天，雪子还是下厨房干活。

佐山思忖道：照这样下去，恐怕举行婚礼那天，她连早饭都要做好才离开家呢。

他看了看雪子，只见她微微地伸出舌头，尝了尝舀到小碟里的汤，高兴地眯起眼睛。

佐山被她吸引住，走了过去。

“真是个可爱的新娘子呀！”他轻轻地抚摸她的肩膀，说，“你边做菜边想什么呢？”

“边做菜边……”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结结巴巴地说。

雪子喜欢烹调，她上女中三年级就当了时枝的帮手，去年中学毕业以后，时枝似乎全放手让她干了。

“雪子，你尝尝这味道。”

如今，时枝连调味也都让雪子来了。

最近，行将打发雪子出嫁的时候，佐山忽然想到雪子烹调的味道，简直同时枝烹调的一模一样。

即使是母女或姐妹，也不见得能调得一样。佐山想起老家有两个姐姐，她们出嫁前，家里让她们学烹调，二姐无论怎样做，总是淡而无味，常招人揶揄。

佐山偶尔回到老家，虽说能吃上老母亲亲手做的饭菜，颇感亲切，可是不合口味，真没法子。可见现在佐山家给菜肴调味的本领，大概是时枝从娘家学过来的。雪子十六岁上被佐山家收养，她全部接受了时枝传授的调味法，然后又带着这门手艺出嫁。要说奇怪，倒也奇怪——类似这种事，肯定还会有许许多多。

雪子的烹调，不知合不合她的对象若杉的口味。

佐山不觉可怜起雪子来。

佐山进入饭厅，望了望布谷鸟钟，高声喊道：“喂，快点给我开饭，我要赶乘一点三分去大垣那趟车哪！”

“来啦。”

雪子赶忙端上饭菜，喊了声正在后院敲木炭的女佣。

雪子也一起就座，侍候着佐山和时枝用膳。

佐山看了看雪子的手。虽然干了厨房的活计，但她的手还不怎么粗糙。她的皮肤洁白，可能是个原因，不管怎么说，她正是芳龄十九的年轻姑娘。那柔嫩而又丰满的粉颈，仿佛漾出一股温馨，迎面扑来。

佐山忽然笑了笑。

时枝抬起头问道：“你笑什么？”

“唔，雪子戴着戒指哪。”

“哟，瞧你说的，那是订婚戒指嘛。我说是人家送的，才让她戴上。有什么可笑的呢？”

雪子臊得满脸通红，把戒指脱了下来，慌慌张张地把它藏到坐垫底下。

“对不起，请原谅。本来是没有什么可笑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毛病，莫名其妙地就想笑起来……在寂寞的时候，我有时也忍不住要独自发笑。”

佐山像是为自己分辩。话音刚落，雪子显得更加拘谨，羞得无地自容了。

佐山为什么发笑，连他自己也不晓得。雪子那股子羞涩劲儿也异乎寻常。

佐山换上了旅行穿的西装，用过餐后，立即出门去了。雪子提着皮包，先绕到了大门口。

“行了。”

佐山说着，伸过手去。雪子忧伤地抬头望着佐山的脸，摇了摇头说：“我送您到汽车站。”

佐山心想：她大概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佐山这次到热海，是为了给雪子和若杉的新婚旅行预订旅馆。

佐山有意放慢脚步，可雪子什么话也没说。

“住什么样的旅馆好呢？”

这样的话，已经不知问了多少遍，佐山还在问。

“地点嘛，叔叔您觉得好就行了。”

公共汽车到站以前，雪子一直默默地伫立在那里。

佐山乘上了汽车，她还目送了好大一会儿。随后，她将信投入路边的邮筒里。她并不是轻快地投进去的，仿佛有点踌躇，但动作是沉静的。

佐山从车窗回头望去，看到站在邮筒前的雪子上半截身子的背影，觉得或许还是等到她二十二三岁后再让她结婚才好。

刚才那封信，好像贴了两张四分邮票。究竟是寄到哪里的呢？

二

诚如时枝所说的，订新婚旅行的旅馆这种事，只需挂个电话，或去张明信片预订就可以了。可是佐山却借口顺便去酝酿剧本的构思，特地跑了一趟。

雪子自懂事的时候起，就受到继父和贫困的折磨。她被佐山家收养之后，虽说生活安定下来了，可终究是寄人篱下。若这是亲戚家又作别论。但是，这种状况却是由一段奇妙的因缘造成的。也许这就像坐牢的心情一样。

由于结婚，她仿佛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

佐山的用意，就是要让他们在举行婚礼的第二天早晨，能在解放和独立的强烈感受中醒过来。因此，最好找一家景致优美的旅馆，要使人感到好像在阴霾的天空刚刚放晴之后，从洞穴奔向宽广的原野一样舒畅。

热海饭店等处，朝南可以眺望大海和海角，固然很讲究，但腼腆而纯真的新娘子雪子对饭店的布局，以及可能碰上许多新婚夫妇，或许会感到胆怯。话虽如此，最近兴建的旅馆的新式会客厢房，也未免太不够含蓄了。

最后，佐山选定了一间古雅的别墅式厢房。这些厢房错落有致地分散在布满树丛和小丘的宽阔的庭院里。那里的瀑布和水池布局自然，是个恬静的地方。就像自家的独院一样安宁。还设有浴室。又是在傍山的市郊，地点非常合适。

佐山从庭院眺望这间厢房，虽然觉得它有点阴暗，但马上定了下来，然后回到旅馆自己的房间里。

他本来希望在这里悠闲地度过两天，所以连一本书也没有带来，可是一连坐上两个钟头，闲得无聊，又觉得手头没本书太难受了。

“真没想到竟是这个样子。”他独自嘟囔了一句。

他仿佛忽然感到自己的思索和想象的源泉已经干涸，不觉怜惜起自己来了。

自己究竟被什么东西驱使，这样忙忙碌碌地打发日子呢？

电影制片厂的工作，也并不是那么忙碌。四十刚出头，但作为电影剧作家的佐山已是个隐退的人了。他无须每天上班。他之所以能将一些索然乏味的小说改编成电影之类的事，推给晚辈去干，而同长期以来情投意合的导演配合，写出一些称心如意的作品，看来是靠多年积累的经验，也是靠自己确立的地位。

然而反复考虑，又觉得那是由于自己已不是在职的电影剧作家，已经成了一个对电影制片厂不大有用的人了。

虽然佐山了解电影界红人的激烈变迁，但事到临头，自己就狼狈不堪，好像著名的女明星迎来了不得不演老旦的年龄一样。近来佐山也很不平静。

佐山犹豫着，自己是作为电影剧作家重整旗鼓，还是辞掉制片厂的工作，去搞自己的本行——剧本创作好呢？

某大剧场委托佐山写一个脚本，赶在明年二月演出。佐山已经多年没搞戏剧工作了，所以认为这倒是改变职业的好机会。他打算在温泉旅馆里安安静静地构思。

可是，根据以往自己一蹴而就的脚本拍摄出来的那些电影场面，总是不时断断续续地在脑际浮现，佐山感到苦恼不已。这些在脑际浮现的场面中，出现了若干已不知下落的女演员的形象，她们简直就像过去的幽灵似的。

他竭力将这些片断的思绪连接起来，然而还是形成了电影的老一套情节，总写不出自己的独特风格。由于这个缘故，现在他更加悔恨自己过去虚度了年华。

不过，一旦抛开电影制片厂专职剧作家的思维方式，独自坐下来的时候，他又感到空虚无聊，日子实在难熬啊！

“最后还得叫老婆来喽！”

佐山笑了笑，慢腾腾地刮起胡子来。

时枝比佐山小十一岁，但在小家庭里，她安分守己，沉静稳重。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孩子们身上，大概是忘却了自己还年轻吧。佐山认为她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像自己那样，由于职业上的需要，将来在某些地方必须和孩子后生拼年轻，也许这种人迟早会受到老天爷的惩罚。

佐山想起雪子的母亲民子那副疲惫不堪的容貌。她才三十二三岁，可全身关节竟松弛得像散了似的。

阔别十余年，他又同从前的情人会面了。那时候，民子就像发自内心那样，确信不疑地说：“您真获得成功，我也为您高兴啊！”

她直言不讳，佐山也不否认。

民子又说：“我很欣赏您的创作，还常常带着孩子去看呢。”

佐山感到意外，特别是对“创作”二字，更觉得难为情了。那电影是根据小说家的原作改编，再经过导演加工拍成的，究竟有多少成分是电影剧作家的“创作”呢？就说改编吧，也是出自各方面的委托，并非由他本人自由选择的。现在她却说成仿佛是佐山个人的“创作”，听起来反而有点挖苦的味道。

但是，这里又不是电影剧作家倾诉不平的场合，所以佐山转换了话题，打听起民子的孩子的事——这个孩子就是这回行将出嫁的雪子。

……那是六年前的往事，妻子时枝带着孩子买东西刚回到家里，看到有个女人紧紧贴在门扉上，像是窥视家中的样子。

时枝想绕到厨房门口。那个女人一看见时枝，就像偷吃的小猫，一溜烟逃跑了。可是，没等跑到大街，差点儿栽倒在某家的板墙根下，她就势蹲在那里。

时枝有点害怕，告诉了佐山。

“我说，你能不能去看一下呢？”

佐山以为是电影制片厂的女同事，于是站起身来，走出去一看，不见任何人影，便问时枝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装扮也不算特别，看来像个病人。”

“病人？……”

说话间，门口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时枝往佐山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出去应付。她折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你听我说，是民子呀！”

“民子？”佐山霍地站起身子。

时枝当即要镇住他似的问道：“你要去见她吗？”

佐山被时枝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住了。

“嗯？为什么……”

“真没志气！”

佐山莞尔一笑，刚要向门口走去，时枝就高声呼喊两个孩子，然后从后门出去了。

佐山惊愕不已。他虽然觉得对不起时枝，可心里也着实气愤。

摒弃了自己的情人忽然找上门来，自己却老老实实地出门相迎，这件事确实窝囊。这对现在的妻子来说，恐怕是一种难以忍受的侮辱。

但是，她来干什么呢？多半是来借钱的吧？佐山也只想到这一层，他无论如何也唤不起对这位昔日情人的感情。

佐山揣摩，在门口的民子大概也听见时枝的吵闹声了吧？这是多么难堪啊！还不如说，他是想替妻子敷衍一下。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民子让到书斋里。

“尊夫人一定以为我是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吧？”民子再三地说，“如果我在那里不被尊夫人发现的话，我想今天也会像往常那样折回去。最近我三番两次来到您家门口，可又觉得太难为情，所以没好意思进来。”

民子自卑得可怜。可是，她又很思念佐山。不仅在口头上，而且在态度上也确实令人感到是在思念。佐山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对民子干了坏事，偏偏又这样恬不知耻。

佐山问她如何生活。民子一五一十地细说了她头一个男人得了肺病，回到男方的老家，侍候了病人四年，男人死后，带着一个女儿改嫁给现在的丈夫根岸，已经过了五个年头，等等。她的口吻，宛如对十分体谅自己的亲人倾诉衷肠。

“日子难熬啊！遭到报应了……那时候，谁叫自己抛弃了自己的幸福呢，现在后悔莫及，也就死心了。在痛苦的时候，我就想起佐山先生您，越想越悲伤。真是自作自受啊！”

她是说，自己摒弃了佐山，遭到了报应。假如当年同佐山结婚，也许会是幸福的。

听说根岸是从朝鲜漂泊回来的矿山工程师，回到国内以后，也没去掉那份冒险心，即使运气好，在矿山找到一个职位，但他的野心很快暴露，被赶走了。许多时候不知道他在哪里。民子追到各个矿山四处寻找。偶尔在东京刚刚安顿下来，他就打发民子到酒店之类的地方去干活，积蓄到一点零用钱，又远走高飞了。

民子长年受煎熬，积劳成疾，甚至连医生都感到吃惊，她怎么还能经常起来干活。她心脏病和肾病都非常严重。刚才她被时枝发现时，本想溜走，可没想到眼前一片漆黑，昏沉沉地栽倒在地。她经常晕倒，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这样送了命。

民子脸无血色，手脚青黑，骨瘦如柴。头发也稀稀落落了。

民子说，这次才最后下定决心同根岸分手。

接着，她开口提出借五百元，开间小茶馆，同女儿两人糊口度日。

五百元是开不了像样的铺子的。她在这种如同流行病一样蔓延开来的买卖中，能很好地站住脚吗？这对于拖着一副病体的民子来说，恐怕是难以办到的吧。

但是，民子说：“有个人决定回老家，他在附近有间好铺子，说如果我有意买下，可以用特别便宜的价钱转让给我。由于是连商品带店铺一起出售，从明天起就可以开始营业。我女儿也憎恨现在这个父亲，因此也乐意开间店铺。”

“她多大了？”

“快十三岁了，学校马上就放假了，可以在店里帮帮忙。”

于是民子兴致勃勃地描绘了一番店铺的模样和地点。

可是，佐山说没有五百块钱，拒绝了。他手头虽然没有闲款，不过若是肯筹措，也并不是筹措不到。

民子认为佐山已经“功成名就”，说没钱似乎是无法相信的。然而，开头就碰了一鼻子灰，她也许后悔不该前来借钱，说了声真没脸见人，显出一副筋疲力尽的神色，颓丧地失声痛哭起来。

两人没发生肉体关系，求借的事就更加不可能了。

佐山又问起她孩子的事。他想：至少在这个孩子身上，可以看到自己从前的情人的风采吧。

“她像你吗？”

“不，不太像。大眼睛，大家都说她很可爱。今天我要是带她来就好了。”

“是啊。”

“雪子看过佐山先生的电影，还常听到我念叨您，所以也很了解佐山先生。”

佐山哭丧着脸。

时枝还没回来，可她是带着孩子出去的，佐山也就放心了。

民子一边哭泣，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起如今生活艰难，她多么怀念过去，忽然感慨万千地说：“佐山先生，您真厚道啊……”

佐山不解其意。民子这次来是打算同根岸分手，开间茶馆，受佐山的照顾，还是仅仅因为依恋他的人品呢？

民子只待了约莫两个钟头光景。

直到天擦黑，时枝才回家来。一看见佐山的样子，她心头的不安似乎也就消失了，对民子的事好像也不那么反感了。佐山跟她说，民子归根结底是来借钱的，还告诉了她民子的身世。

“可是，她怎么好意思上这儿来借钱呢？那么，你打算借给她吗？”

“没钱，爱莫能助啊——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带孩子上公园玩去了。”

三

佐山让雪子去新婚旅行，还让他们投宿热海温泉旅馆。

“佐山先生，您真厚道啊……”

佐山想起雪子母亲的话。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揶揄他，也像是倾诉民子结交男人时运不济的事。

协助办理民子的丧事和张罗雪子出嫁这些事，肯定也都是出于佐山为人诚实，以及时枝的善良和感情脆弱。

……民子来过以后约莫过了两个月，一天傍晚，佐山刚从电影制片厂回来，时枝就说：“今天民子又来了，还带着孩子……”

“什么，带着孩子？什么样的孩子？”

“是个好孩子，挺可爱的孩子。比她母亲长得标致。假若是你的孩子，就有意思啦。”

时枝近乎开玩笑地说，样子显得十分平静，这倒使佐山有点意外。

“那么，请她进屋了吗？”

“请了，而且天南海北地扯了许多，一直谈到刚才。听起来她是个非常可怜的人，很健谈呢。”

时枝对民子已经没有什么反感，好像还同情她呢。而且对自己同情她，似乎感到满意。

就算民子早已失去了威胁家庭安宁的魅力，可是时枝和民子这两个女人竟能像知心朋友，彼此推心置腹地畅谈，倒是出乎佐山的意料之外。

现在，时枝带着比佐山更了解民子身世的神情说：“她说她和那个姓根岸的矿山工程师离婚了。”

“离婚了？她是不是在经营茶馆呢？”

“好像没有。”

时枝说，民子甚至考虑到孩子的前途问题，真是个倔强的女人啊。

打那以后，民子再也没有来过。但是，约莫过了半年光景，佐山偶然在银座遇见了她。

民子仍然依恋地跟着佐山走。

佐山告诉她，时枝夸奖了她的孩子，这时民子蓦地报以开朗的微笑，希望佐山无论如何去看看雪子，说罢自己就要去找出租车。

现在马上就去吗？佐山有点不大乐意，仿佛是被拖着去的样子。

民子却说：“就一个人，不要有什么顾虑呀！”

在麻布十号背巷的家里，身穿水手服的雪子正伏在简陋的桌子前学习。她大概是在女子学校走读吧。

民子叫雪子问叔叔好。雪子站起来，向佐山婀娜多姿地鞠了一躬，随后默默地低下头来。从她的举止可以看出，无须母亲介绍，她似乎早已认识佐山了。

“别客气了，你学习吧。”

佐山说罢，雪子嫣然一笑，点了点头。但是，她依旧坐在佐山跟前。

这个家几乎没有什么家具陈设，但拾掇得整整齐齐，给人一种冷清之感。佐山心想，是不是有什么男人照拂她们，才搬到这里来呢？看上去民子的身体好些了。

“那时候，我还真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后来渐渐明白过来，内心总觉得对不起您，真没想到您这样来见我。”

民子又谈起往事。她当着女儿的面说这些话，佐山觉得有点难为情。

民子瞥了雪子一眼。

“没关系的，这孩子全都知道了……她还问，我们接受您夫人的照料，合适吗？”

雪子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倾听母亲初恋的故事呢？

“雪子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我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您能不能照料她呢？佐山先生的事，我是经常跟她谈到的。”

民子的话听上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佐山认为民子的话出自对自己诚挚的信赖，但他又瞎猜，民子也许早就有意让自己帮她开茶馆了。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民子的话听起来可能还包含请求自己怜爱雪子的意思。民子除了两次结婚以外，恐怕还另有男人，说不定也做过别人的小老婆。像民子这样的女人，为了抚养这个衣食无着的女儿，过那样的生活也是迫不得已的啊。

不管怎么说，佐山已是个中年男子，已不是充满青春活力的纯洁的人了。

佐山从几个女人那里得到了教训：没有发生肉体关系的男女关系，简直类似儿戏。

民子当然也是其中最早的一个。

民子同佐山订婚的时候，正像她所说的，还是个孩子，无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可是，她为什么要仓促地跟别的男人结婚呢？这对年轻的佐山来说，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理解的。佐山最后把原因归结为他没有夺走民子的身子。虽然事情是平凡的，然而这对当时的佐山来说，却是非常痛苦的。

佐山看得像珍珠一般宝贵的东西，竟被旁的男人用泥脚践踏了。他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姑娘的肉体糊里糊涂地遭到摧残。

民子跟了别的男人以后，佐山还找过她，可是她却耸起肩膀说：“我已经完了，成了这个样子。”

“你也没怎么变嘛。你不是好好的吗？”

佐山当真是这样想的。然而民子不高兴地站了起来，要把佐山扫地出门似的，吧嗒吧嗒地打扫起房间来。

佐山事后悔恨，当时硬把她拽回来就好了。这根本不是谁更爱民子，或是谁能使民子更幸福的问题。是粗暴的一方获得了胜利。

佐山被民子摒弃之后，觉得这是自己的过错，并没有怪罪女方……民子是替代女演员，在佐山同朋友创办的戏剧研究会举办学生演出的时候来帮忙的。在这期间，佐山向她求婚，民子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佐山毕业后就进入电影制片厂。他对电影艺术要比对戏剧抱有更多的理想和热情，并且想把它倾注在情人民子身上，使它开花结果。于是，他把民子送进了电影制片厂。他觉得，民子是花了心血培养出来的，假使现在结婚，她的才能就得不到充分发挥。再加上把她完全占为己有，装模作样地托别人去办她的事，在年轻的他来说，是不好意思的，至少要等她担任一个好角色再说。所以这种愉快的梦一般的婚约就这样维持下来了。不料，那一文不值的新闻记者竟常来制片厂找民子，花言巧语诓骗她，说给她宣传什么的，然后把她带走了。

从此民子生下了雪子，回到农村，据说她男人故去以前，她一直护理着他。

在失去民子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佐山每逢乘电车，手偶尔触到与民子同龄的十七八岁姑娘的和服时，他就难过得几乎哭出声来。

他还曾想过，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说不定民子会回到自己的住所，所以外出总放不下心。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今天民子又出现在佐山的眼前，不过，他再也提不起兴趣去欣赏这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沉渣一般的女人了。

倘使民子讲的是真实情况，她经常思念佐山，依恋佐山，感到内疚，甚至对女儿雪子也谈到佐山的情况，那么，背弃爱情的究竟又是谁呢？

民子落魄潦倒，佐山却像民子所说的“功成名就”，那么，难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民子不论在悲戚还是痛苦的时候，势必想到当年如果自己同佐山结婚，一定会是幸福的。她追求佐山的幻影，无疑是为了凭借它来安慰自身的不幸。

退一步说，纵令民子还有自己的打算，但如今仍维持着爱情的，不正是民子吗！佐山对民子没有熄灭对自己纯真的爱，感到迷惑不解。

他几乎忘却自己播下的爱情种子，终归结出了果实。该如何去摘取这个干瘪而又酸涩的果实呢？

佐山痛切地感到，比这更重要的是自己头一个搅乱了民子的一生，使她蒙受不幸。佐山爱过民子，后来遭到民子的摒弃，他悲伤过，而后又忘却了。难道佐山受到过什么损害吗？

……佐山慌里慌张地走出了民子的家。民子带着雪子出来相送。这是一条坡道。雪子离开了他们俩，在一侧的水沟边缘上走着。“雪子。”

虽然民子呼喊她，可雪子还是沿着水沟的边缘走去。

四

母民子病逝　雪子

翌年四月，发来了这样一封电报。

“雪子……发报人是雪子呀。那孩子孤苦伶仃的，不知有多大困难。你能去看她一趟吗？”时枝说。

不知为什么，对佐山来说，“雪子”二字的声响，悲悲切切地渗透他的心房。

他只去过一次民子在麻布的家，从那次以后，对方就音信全无了。可是，雪子不知出于什么打算，竟自己署名通报母亲的噩耗。

“不知什么时候举行葬礼，不过在葬礼前去，恐怕多少得准备一点钱吧。”

“那样的事……你何必连那样的事都……”时枝刚要流露没有这种义务的神色，却又一笑掩饰过去，说道，“没法子啊，这算是最后一次尽义务了吧。真是奇怪的灾难啊！”

时枝还为佐山准备了丧服。

民子家里人来人往，都像是邻居，自然不认识佐山这个人。

“雪子，雪子。”佐山喊道。

雪子跑了出来。是个活泼的少女，看不出她是刚死了母亲。

她一见佐山，吃了一惊，顿时显出一副无法形容的纯真而又高兴的神色，脸颊也绯红了。

啊，来对了！佐山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佐山默默地走到灵前，雪子随后跟着。

佐山焚烧了香火。

雪子坐在民子遗体的头边，略弯下腰，喊了声“妈妈”，就摘去了死者脸上的白布。

特别触动佐山心弦的，与其说是民子的故去，不如说是雪子告诉她的母亲“佐山先生来了”，然后又让佐山看民子的脸。

佐山呆望着民子像白蜡般的安详的脸。

“一副多么安详的脸啊！”

雪子点点头。

“母亲她……”

“母亲她？……”

“她说向佐山先生问好。”

说着，雪子忽然两手掩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所以，你给我拍电报？”

“嗯。”

“你的通知很及时，谢谢你。”佐山说着，把手搭在雪子的肩上，“雪子，你别哭了。你一哭，大伙儿心里就难过。”

雪子乖乖地连连点头，揩干了眼泪。

佐山用白布盖上了民子的脸。

电灯亮了。

佐山不好马上回去，可是待下去又觉得怪不合适，他打定主意，好歹看看情况再说，所以躲在一个角落里。雪子急急忙忙地一会儿给他送坐垫，一会儿给他端茶、送烟灰缸，忙得不可开交，实在令人怜爱。她旁若无人似的只顾侍候佐山一个人。佐山担心她过分热情，尽管她是个少女，可在别人眼里又会怎样看待呢？所以，他把雪子叫到外面去。

但是，雪子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她这样做是近乎无意识的，佐山又怎么好开口对她说，你不要只照顾我一个人？

“谁来帮忙料理丧事？”

“我把他叫来好不好？”

“不用了……通宵守灵，准备好夜宵了吗？”

“不知道。”

“那么，不预先订好可不行啊。附近有寿司铺吧？”

“有。”

“一块儿去吧！”

走下昏暗的坡道，佐山变得悲伤起来。

“哟，樱花开了。”

“樱花？”

“喏，在那边。”

雪子指了指大宅院的墙头。

佐山拿出钱来，可是雪子挺害怕似的，不敢接受。

“小雪，身上也带点钱，也许会用得着啊！”

佐山说着，刚要把钱揣在她的怀里，雪子闪开身子，钞票散落在马路上。

佐山刚要去捡，雪子明确地说：“我来捡！”

然后她蹲在那里，忽然放声痛哭起来。

后来她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还在抽泣。

“回到家里可不能再哭了。”

在这期间，大伙儿大概都商量好了，应该尊重佐山，依靠佐山，所以他们两人回来以后，邻居们事事都同他商量。

民子的老父已从乡下出来，可他是个贫苦农民，似乎摸不着门儿，什么都不敢做主。

有佐山在场，邻居们大概觉得有点局促，再三劝他先去睡觉。他们说：“小雪，近日来你也够累的了，今晚上就休息吧！好好睡一觉，不然明天够呛。来，来，隔壁的二楼备好了床铺，带叔叔去吧。”

雪子站在佐山身旁等着，佐山也就到隔壁的二楼去了。

六叠大的房间里，铺上了三副被褥。紧里头的一张铺上，睡着一个女人，不知是谁，所以佐山就睡在靠壁龛的那张铺上。

雪子躺在当中的铺上，辗转不能成眠。

“睡不着吗？”

佐山刚一搭话，雪子又失声哭了。

佐山从远处伸手抱过雪子的脖颈。雪子握住佐山的手，捂到自己的脸上。

佐山的掌心被雪子的热泪濡湿的时候，无疑已经感到民子在表达她那悲哀的爱。

“你睡不着吗？”

“嗯。”

“大概是太伤心了吧？”

雪子摇摇头，说：“这床被子有一股怪味儿，实在难闻……”

“哦？”

佐山挨近一闻，果然是一股男人浓烈的体臭味。他这才感到雪子已经是个女人了。

“我给你换换。这大概是哪个男人的被子吧。”

第二天早晨，雪子在火葬场用佐山交给她的钱支付了丧葬费用。

五

雪子在自己举行婚礼那天，还是连早饭都做好了。

“小雪，你别做了。”

时枝说罢，就去责备孩子们。这声音把佐山惊醒，他起床走去一看，只见雪子已经把两个孩子上学带的饭盒都准备好了。

时枝还埋怨女佣。

“行了，婶婶。这是最后一次啦，您就让我做吧！”雪子说着，把饭盒递给了孩子们。“喏，拿着吧！”

然后，雪子一边一个牵着孩子们的手走出去了。

时枝一边目送她们，一边笑盈盈地对佐山说：“瞧，这是最后一次尽义务哪，你还记得吗？”

“是啊……打发她出嫁了，这才是最后一次尽义务哪。”

“这可不敢说……也许还有许多事呢。”

……收养雪子这件事，与其说是佐山的主意，倒不如说是出于时枝的同情。

民子的葬礼过后不久，佐山就给雪子寄去一封信，可是这封信却被附上一张“收件人迁移，新址不详”的批条，退了回来。

一天，时枝去百货商店，遇见了当上餐厅女招待的雪子。

“她对我表示的那股子亲热劲儿可不一般呀！可怜她已经辍学，不上女校了，她说就住在百货商店的宿舍里……我想，要是你，一定会对她说上我家来吧！”

就这样，雪子成了佐山家的人。

雪子虽然还继续上女校，但从照料孩子一直到厨房的活，样样都干得很出色。时枝非常喜欢雪子，早把她是丈夫过去的情人的女儿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考虑到以后结婚的事，让雪子入佐山的户籍、收作养女等等，都是时枝做的主。

一个以做媒为副业、常出入电影制片厂的西服店裁缝，看见了雪子，就上门来提亲，时枝非常高兴。

“雪子为人老实，很好，不过有时发愣，我觉得也该让她嫁人了。她毕竟是别人的孩子，咱们怎么好长期留住她不撒手呀？”时枝说。

相亲的对象若杉，三年前大学毕业，当了银行职员，家庭人口简单，这对雪子来说，无疑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

雪子回答说，听从佐山他们的安排。

举行婚礼的当天早晨，雪子在为庆祝她出阁举行的仅仅是象征性的喜筵上，答谢一番以后，时枝说：“雪子，如果你不论怎样也觉得难过的话，你就回家来吧！”

时枝话音刚落，雪子忽然双手颤抖，呜呜地呜咽起来。最后她跑出了房间。

“哪有人像你哟，净说这种傻话。”

“可不是嘛。要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我就不会说了。”时枝把佐山的话顶了回去，“但对雪子来说，我不那么讲，她不是太可怜了吗？”

“话虽如此，不过……”

“行了。不论哪家的新娘子离开家总是要哭一场的……雪子也哭了，我觉得她真是咱们的女儿了。”

在饭田桥大神宫微暗而宽阔的礼堂里，新郎若杉那边的十四名亲戚并排坐着，可是新娘子雪子这方只有佐山夫妇两人，显得冷冷清清。

结婚喜宴上，除了佐山的朋友、两对夫妇以外，还邀请了十几个雪子的女校同学。这些身穿长袖和服的姑娘们使婚礼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佐山坐在新娘父亲的席位上，说：

“新娘子真漂亮啊，端端庄庄的……”

“敢情，穿衣的时候，我还请人把她的胸脯弄得高高的。”

“胸脯？……塞进什么了？”

“别说啦！”时枝责备说。

但是，佐山痛苦地忆起民子的事，再也无法沉默了。他回头眺望窗外，心想，民子的幽灵会不会来探望当了新娘子的女儿呢？

“真叫人吃惊啊。端上来的菜，雪子样样都吃。”

“可不是，是我劝她吃的啊。如今的新娘子多半什么都吃，如果不吃，反而不好。”

“是吗……她好像有点自暴自弃呢。”佐山悄悄地说。

他们去新婚旅行，佐山没有送行。时枝说要送到车站，佐山阻止说：“新娘子的父母不该送。”

再没有比在酒席散后坐车回家途中，在车厢里那样寂寞的了。

佐山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来，心不在焉地说：“真不愧是正式婚礼啊。”

“是啊……总算是我对民子尽了一份心吧……”

“你又在说怪话啦，算了吧。”

“嗯……你是不是很喜欢雪子？”

“很喜欢。”佐山平静地回答。

“你不必顾虑我，不打发她出嫁也可以嘛……让她在咱家再待三四年就好了。真没想到她走后会这样寂寞。”时枝也心平气和地说。

“我总觉得用‘打发出嫁’这种词太残忍了。”

“真可怜啊……如果结婚以前，先让他们来往，同若杉有更多的了解，也许不至于有这样的感觉吧，可是……”

“也许是这样。”

“我再也不愿意打发自己的孩子出嫁了。我要让她自己谈恋爱。坚决让她自己谈恋爱。”

佐山的大孩子是个女孩。

第三天里，他们新婚旅行回来，要上媒人家等处致意，佐山到了若杉和雪子的新居。多么出乎意外啊，根岸竟在那里坐下不走，大声申斥雪子。

根岸连佐山也骂到了，说什么不预先打个招呼，就让雪子出嫁，真是岂有此理。虽然根岸从前当过雪子的义父，但雪子并没有入他的户籍，再说他跟民子也离了婚，因此他的这种说法，首先就是蛮不讲理的。

根岸说他也要到若杉的父母和媒人家里去，便坐上了车。佐山准备劝他回家，就把车子停放在一座大厦前面，到地下室去同他商谈。雪子离开了座位，怎么等也不见她回来。

佐山以为她躲到他家来了，就叫若杉先回去。

然而，这天夜里，雪子没有回佐山的家。

雪子是不是害怕根岸威胁她的新家庭而出走了？她会不会自杀呢？

佐山给雪子在女校最要好的朋友挂了电话。

“是的，她婚前给我来过一封长信，可是有点……”

“有点……写了信？都写了些什么？”

“有点……现在能对您说吗？”

“请说吧。”

“哎，我虽然不太了解，但雪子是不是另有所爱？”

“什么，另有所爱？是情人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信上写了许多这样的话：‘但是，母亲告诉过我，不论是结婚或别的什么缘故，初恋的感情是无法消失的，我是听从别人的安排才出嫁的’，等等。”

“啊？”

佐山拿着话筒，蓦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佐山为了摆脱不了的工作来到了电影制片厂，雪子早已来了，正无精打采地在那儿等候他。

佐山立即叫来汽车，让雪子坐上。

说是自己糊涂也好，粗心也好……但是事到如今，越发不能提这事了。

“根岸之流，没什么可怕的。”

“哎，那种人算不了什么。”

“此外，你还有什么难过的事呢……时枝说了，要是觉得难过就回家来吧……”

雪子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的窗口。

“当时，我觉得夫人真幸福！”

这是雪子唯一的一次爱的表白，也是唯一的一次对佐山的抗议。

坐汽车是不是要把雪子送回若杉家呢？连佐山本人也不知道了。

在佐山的心里，闪烁着从民子贯通到雪子身上的爱情之光。

重逢

战败以后，厚木祐三的生活似乎是从与富士子的重逢开始的。与其说是同富士子重逢，还不如说是同祐三自己重逢呢。

“啊，她还活着！”

祐三看见富士子，大吃一惊。这单纯是震惊，不夹杂着任何欢乐与悲伤。

祐三发现富士子身影的瞬间，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人还是物体。祐三是同自己的“过去”重逢了。“过去”是凭借富士子的形体出现的，祐三却觉得它是一种抽象的过去的化身。

然而，“过去”是以富士子的具体形象表现出来的，那么“过去”就是现在了吧。眼前出现的“过去”和现在重叠了。祐三惊讶不已。

此时此刻，对祐三来说，过去与现在之间存在着一场战争。

毋庸置疑，祐三这种怪诞的惊愕，也是这场战争引起的。

也可以说，这种惊愕是由于在战争中早已被埋没的东西又复活了。那场杀戮和破坏的浪潮，竟然无法消灭男女之间的细微琐事。

祐三发现富士子还活着，如同发现自己也还活着一样。祐三同自己的过去彻底决裂，犹如毅然同富士子分手一样。

他以为自己早已把这两桩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就是在战乱中，天赋的生命也是依然只有一次。

祐三与富士子重逢，是日本投降两个多月以后的事。那时候，时间概念似乎已经消失，许多人都沉溺在国家与个人那过去、现在和未来已经颠倒错乱的旋涡之中。

祐三在镰仓站下了车，仰望着若宫大街上一排排高耸云端的青松，感到树梢上正常流逝的岁月是和谐的。人们住在受到战火洗劫的东京，对这种自然景象很容易忽略。战争期间，各地的青松相继枯死，并不断蔓延，仿佛是国家的一种不祥的病斑。然而，这一带的街树大都活下来了。

祐三收到了住在镰仓的友人的明信片，说鹤冈八幡宫将要举办“文墨节”，他就是前来赴会的。举办这次盛会，似乎表明当局决定实行文治，也意味着战神已经改变了这个社会。前来参加这个和平节日的人，再不去祈求什么武运和胜利了。

祐三来到神社办事处门前，看见一群身穿长袖和服的少女，顿觉耳目一新。因为当时人们还没有脱下防空服或是难民服，穿着盛装的长袖和服，就显得色彩异样绚丽了。

占领军也应邀参加了盛会。这些少女就是为这帮美国人端茶送水的。这些占领军在日本登陆以后，也许是初次看见和服，觉得新奇，竞相拍起照来。

如果说两三年前还保持这种风俗，连祐三也是难以置信。祐三被领到露天茶座内，置身于褴褛灰暗的服装之中，这些少女的服饰就显得艳美到了极点。祐三对少女们这种服装赞叹不已。缤纷多彩的服饰，映衬着少女的表情和动作。这也像是在唤醒祐三。

茶座设在绿树丛中。美国兵老老实实地并排坐在神社常见的长条白木桌旁，露出一张张单纯的好奇的脸。一位约莫十岁的小姑娘端来了淡茶。她那活像模特儿的服装和举止，使祐三联想起旧戏里的儿童角色。

这么一来，少女们的和服长袖和鼓起的腰带，很明显地令人感到和时代的气氛很不协调。健康的良家闺秀竟这般穿戴，反而给人一种可怜的印象。

如今看来，这种花哨的色彩和图案，未免有点庸俗和粗野。祐三不由得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战前和服裁缝匠的工艺和穿着者的趣味，如今为什么竟堕落到如此地步呢？

同其后的舞蹈服相比，人们这种感触就更加强烈了。神社的舞殿正在表演舞蹈。或许古雅的舞蹈服很特别，而少女的衣装却很平常。眼前少女们的盛装，也是特别值得欣赏一番的。不仅是战前的风俗，连女性的生理特征，她们也表露无遗。舞蹈服的料子质地好，颜色鲜艳。

浦安舞、狮子舞、静夫人舞、元禄赏花舞——这些衰落的日本的剪影，犹如笛音，荡漾在祐三的胸中。

招待席分设在左右两侧，一侧是占领军席，祐三他们则坐在植有大银杏树的西侧。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有些枯黄了。

坐普通席的孩子们向招待席蜂拥而来。以这些孩子的褴褛衣装为背景，少女们的长袖和服就像泥潭里的一枝鲜花。

阳光透过杉林树梢，洒在舞殿红漆大柱的柱脚上。

一个像是跳元禄赏花舞的艺伎，从舞殿的台阶上走下来，同幽会的情人依依惜别。祐三目睹她那衣裳下摆拖在碎石地上远去的情形，心头蓦地涌上一阵哀愁。

她的棉和服鼓鼓囊囊，露出鲜艳的绢里，华丽的内衣隐约可见。这下摆酷似日本美女的肌肤，也像日本女性妖艳的命运。她毫不珍惜地把它拖曳在泥土上，渐渐远去，艳美得带上几许凄凉，漾出一缕缕纤细、悲怆、肉感的哀愁。

在祐三看来，神社院内宛如一幅肃穆的金屏风。

也许由于静夫人舞的舞姿是中世纪的，元禄赏花舞的舞姿则是近代的，战败不久，祐三看着这些舞蹈，简直失去了抵御能力。

他以这种眼光追逐着舞姿，视线里闯入了富士子的脸。

“啊！”祐三不觉一惊，一瞬间反而感到茫然了。他暗自提醒自己：看见她会招来没趣的呀。然而，他并没有觉得富士子是活着的人，或者是什么会危及自己的东西，也就没打算马上把视线移开。

望着富士子，刚才被舞衣下摆勾起的感伤，全然消失了。这倒不是富士子给他留下了多么强烈的印象。他仿佛是一个神志昏迷的人，刚刚恢复了意识，而富士子只不过是映现在他眼帘里的一个物像。这就好像在生命与时间的洪流汇合处浮现出来的东西一样。于是，在祐三的心曲里，产生了一种肉体的温馨，一种似乎同自己的过去重逢的依依之情。

富士子的目光也茫然地追逐着舞姿。她没有发现祐三。祐三看见了富士子，富士子却没有发现祐三。祐三觉得有点蹊跷。原先两人相距不过十来米，可谁也没有发现谁，这段时间令人不可思议。

祐三无牵无挂地匆匆离席而去，或许是看见富士子有气无力、神思恍惚的缘故吧。

祐三冷不防地将手搭在富士子的脊背上，那股子热情劲儿好像要把神志不清的人唤醒过来似的。

“啊！”

富士子眼看快要倒下，忽又挺直身子，全身瑟瑟的颤抖传到了祐三的胳膊上。

“你平安无事吧？啊，吓我一大跳。你平安无事吧？”

富士子笔直地站着。祐三却觉得她仿佛要靠过来让自己拥抱。

“你在哪儿？”

“什么？”

富士子像是问他刚才在哪儿观赏舞蹈，又像是问他战争期间同她分手之后待在哪儿。对祐三来说，他听到的仅仅是富士子的声音。

不知阔别了几年，祐三才又听见这女子的声音。他忘却自己是在人群中同富士子邂逅了。

祐三发现富士子时那股新的激情，在富士子那里得到了加强，复又倾泻在他身上。

祐三心想：同这女子重逢，势必面临道德问题和照顾她的实际生活问题。可以说这真是冤家路窄。刚才祐三也有所警惕。然而此时此刻，他恍如忽然跳越一道鸿沟，将富士子捡了回来。

所谓现实，就是达到彼岸的纯洁世界的活动范围，而且是摆脱一切束缚的纯洁的现象。过去忽然变成这样的现实，这是祐三从未经历过的。

祐三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同富士子会再度泛起新婚的感情。

富士子毫无责怪祐三之意。

“没变啊，你一点也没变啊。”

“哪能呢。变多了。”

“不，真的没变。”

富士子很是感动。祐三接口说：“是这样吗？”

“从那以后……你一直干什么呢？”

“打仗呗。”祐三直率地说了出来。

“骗人，你不像是打仗的人。”

旁人哧哧地笑了。富士子也笑了起来。周围的人生怕妨碍富士子。毋宁说，人们看见这对不期而遇的男女，都表示出善意，流露出快活的神色。在这种气氛之下，富士子有点娇羞了。

祐三顿时也觉得不好意思，他刚才注意到的富士子身上的变化，显得更加清楚了。

原先富士子丰满浑圆，现在骤然消瘦了，只有睫眉深黛、眼角细长的眼睛，还在不自然地闪动着亮光。从前那道弯弯的枣红细眉是用黑里透红的眉墨描画过的，如今也不再描画了。脸上的脂粉，只是轻抹淡施，那张脸显得扁平和特别苍老。肌肤白皙，颈项处有点发青，露出了一张干净的脸。颈项的线条直落胸口，蕴蓄着深沉的倦意。她甚至懒得把秀发梳成波浪，脑袋显得很小。一副十足的寒酸相。

仿佛只有眼睛，依然深沉地凝聚着看见祐三时涌现的激情。

往日祐三对两人年龄的悬殊是非常介意的。现今这种感觉淡漠了。这样，祐三反而产生一种不自在的安稳感。但是，青春的心灵的颤动却没有消失。这倒是不可思议。

“你没变啊。”富士子又说了一句。

祐三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富士子盯着祐三的脸，也跟上来。

“尊夫人呢？”

“……”

“尊夫人呢……平安无事吧。”

“唔。”

“那太好了。孩子也……”

“唔，让她们疏散了。”

“是吗，在哪儿？”

“在甲府农村。”

“是吗。房子怎么样，在战火中幸免于难了吗？”

“烧掉了。”

“啊？是吗？我的房子也烧掉了。”

“哦？在哪儿？”

“当然在东京。”

“你一直在东京？”

“没法子呀。单身女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无处去啊。”

祐三打了个寒颤，脚步一下子变得飘飘忽忽了。

“我倒不是贪图东京安逸，反正是豁出去了。唉，战争期间，过什么日子、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我身体倒蛮好。那时谁还顾得上悲叹自己的遭遇呢。”

“你没回故乡吗？”

“哪里回得去呢？”

富士子反问了一句。她像是在说：回不去的原因还不是你祐三吗！但是，她并无责备祐三之意，口气里还带着几分娇嗔呢。

祐三一时粗心，竟触动了自己的旧伤疤，不觉万分懊恼。富士子仿佛还处在某种麻木的状态中。祐三生怕她会清醒过来。

祐三发现自己也有些麻木，不禁惊愕不已。他在战争期间把自己对富士子的责任和道义感完全抛诸脑后了。

祐三之所以能够同富士子分手，从多年的不幸姻缘中脱身出来，也许是战争的暴力使然。纠缠在男女之间的细微琐事中的良心，也可能早已抛在战争的激流之中了。

富士子是怎样从战争的死胡同里生活过来的呢？刚才忽然看见富士子的姿影，祐三不觉吓了一跳。不过，说不定富士子也早已把怨恨祐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当年富士子那副强烈的歇斯底里的神情，像是渺无踪影了。祐三不忍从正面瞧一眼她那双有点湿润的眼睛。

祐三用手扒开站在招待席后面的孩子们，走到神社正面的台阶下。在倒数第五六级台阶上坐下。富士子依然站立着。她回头仰望着上方的神社说：

“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是来参拜的。”

“也没有人向神社扔石头嘛。”

群众在石阶下的广场上，绕着舞殿围成圆圈，通往神社的道路为之堵塞。直至昨天，谁也没有料到在这个节日里，元禄时代的艺伎舞蹈和美军的乐队竟会在八幡宫舞殿登台表演。所以参观这种节日活动，无论思想上还是服饰上都没有很好地准备。从神社院内的杉树林下，大牌坊对面路旁的樱花丛中，乃至高高的松树林间，到处都是络绎不绝的看热闹的人流。目睹这般情景，一阵秋天的凉意不觉沁人心脾。

“镰仓没有遭到洗劫，真是太好了。烧过和没烧过可大不一样。就连树木和景色，也还是一派日本的情趣。看见少女们的风采，实在令人吃惊啊。”

“那种衣裳怎么样？”

“乘电车不方便。有段时期，我也穿那种衣服坐电车或逛大街呢。”富士子低头望着祐三，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望着少女们的服装，我觉得高兴，心想还是活下来好啊。过后又想起什么，就觉得糊里糊涂地活着，也着实可悲。我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

“恐怕是彼此彼此吧。”祐三避开了这个话题。

富士子穿着一条藏青色碎白花纹的扎腿裤，像是用男人的旧衣服修改的。祐三记得自己也有一件类似的碎白道花纹的衣服。

“夫人她们都在甲府，你一个人在东京？”

“唔。”

“真的？很不方便吧？”

“嘿，别人也不方便嘛。”

“我也和别人一样吗？”

“……”

“尊夫人也跟别人一样，身体好吗？”

“唔，大概好吧。”

“没受过伤吧？”

“唔。”

“那就好。我……躲警报那阵子曾想过，万一尊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却太平无事，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种事只是偶然想起。是偶然的啊。”

祐三毛骨悚然。富士子仍然柔声细语地说：

“我真担心啊。我自己也岌岌可危，为什么还要惦挂尊夫人呢。真傻，实在遗憾啊。可是，我还是提着一份心。我想过，待战争结束之后见到你，我就把这种心情告诉你。转念又想，即使告诉你，你会相信吗？你会反倒怀疑我吗？的确，战争期间，我常常忘记自己，为别人祈祷。”

这么一说，祐三也想起一些情景来。极端的自我牺牲与自我中心，自我反省与自我满足，利他与利己，道义与邪恶，麻木与兴奋，竟不可思议地在祐三的心中交错在一起。

说不定富士子一方面盼望祐三的妻子溘然长逝，一方面又祈祷她太平无事呢。她没有意识到这是恶意，只顾陶醉在那善心里。也许这是她为了熬过战争所采取的一种生活方式吧。

富士子的口吻完全是诚挚的。她那细长的眼角涌出了泪水。

“对你来说，尊夫人比我更重要。所以我惦挂着她的身体。无可奈何啊。”

富士子执拗地谈起祐三的妻子。祐三自然也思念自己的妻子。

此时祐三也产生了一些疑惑。他从没有像在战争年月那样眷恋自己的家室。可以说，他爱他的妻子，爱得几乎把富士子全忘了。爱妻子成了他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然而，祐三一见富士子，就如同和自我相逢。不过要想起妻子，还需要经过一番努力和一段时间。祐三看到自己已经身心交瘁。他又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头带着配偶的动物在彷徨而已。

“能见到你，我一时也不知道求你什么好。”富士子语气缠绵，“听我说呀，求求你，你不听，我生气啦。”

“……”

“我说，请你收留我吧。”

“什么？你说收留……”

“暂时，暂时收留一段时间也可以。我一定守本分，不给你添麻烦。”

祐三终于露出不乐意的神色，望了望富士子。

“眼下你是怎样生活的？”

“还不至于混不到饭吃吧。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要改变自己的私生活。请让我从你那里起步吧。”

“不是起步，是走回头路！”

“这不是走回头路。只求你为我的起步鼓鼓气。我一定会很快离开你家的……依然如故是不行的，依然如故对我是没有希望的，请你拉我一把吧。”

祐三听不出哪些是她的真心话。仿佛这是一个巧妙的陷阱，又是悲哀可怜的倾诉。这个在战争中被遗弃了的女人，难道要从祐三身上摄取战后生活下去的力量？难道要在祐三这里重新振作起来？

祐三也因为遇见昔日的情人，唤起了意想不到的生命活力。可是他担心，自己这个弱点是否被富士子看穿了。不用富士子说，被牵拉着的情丝已经埋藏在自己的心底。祐三沉溺在灰暗的思绪里：莫非自己是从罪孽和悖逆中生存下来的？他有点悲怆，垂下了眼帘。

传来观众的掌声，占领军的军乐队入场了。他们头戴钢盔，散散漫漫地登上了舞台。约莫二十来人。

吹奏乐齐奏时发出第一声音响的那一瞬间，祐三陡地振作起来。他豁然觉醒，灰暗的思绪便云消雾散了。清脆的乐声，使人感到犹如身上挨了一根软鞭子的抽打。观众的脸，又恢复了生气。

那是一个多么明朗的国家啊。祐三现在才对美国惊叹不已。

在鲜明的感受鼓舞之下，祐三变得单纯了。就是对待富士子这种女子，也要表现出男子汉的明白干脆来。

车子驶过横滨，景物的影子渐渐淡薄了。这些影子仿佛被大地吞噬，暮色浓重起来。

长期散发着的刺鼻的焦臭总算没有了。经常尘土飞扬的废墟，带来几分秋意。

看见富士子的枣红细眉和满头秀发，祐三不由得想起“寒冬将至”这句话来，自己像是背上了包袱，也许正遇上俗话所说的“流年不利”吧。他不禁苦笑了一下。焦土上也显现出季节的推移，实在令人感慨不已。然而，连这种感慨，仿佛也在助长一种依靠别人的懦弱情绪。

祐三本应在品川站下车，他坐过了站。

祐三已经四十一二，多少也体验到人生的痛苦与悲伤将会不知不觉地消失在岁月的流逝之中，任何难关与纠纷也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然获得解决。疯狂呼号也罢，沉默旁观也罢，都难免落个同样的下场。祐三何尝没有这种经验呢。

连那样一场战争，不是也过来了吗？

而且结束得比预期的还早。那场战争持续的时间是短还是长，四年前祐三他们是无从判断的。好歹战争总算结束了。

以前，祐三在战争中将富士子丢弃不顾。这次刚刚重逢，他竟又复萌旧念，企图让时间的激流把富士子卷走。上次是战争的风暴把他们两人吹散，从而结束了关系。以往“结束”这个字眼使祐三十分激动，如今他却每每从中看到自己的狡猾和自私。

一般认为自私的打算，也许比陶醉于“结束”更合乎道德规范。可是，祐三的心情却是矛盾的。

“到新桥了。”富士子提醒说，“你是要到东京站吗？”

“嗯，唔。”

这种时候，富士子也许会想起两个人习惯于双双从这个车站走到银座的往事。

最近祐三没到过银座。他上班都是从品川站乘车到东京站下。

祐三心不在焉地问：

“你上哪儿？”

“什么上哪儿……我也要到你去的地方。怎么啦？”

富士子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色。

“不，我是问你现在住在哪儿。”

“什么住在哪儿……会有什么好地方吗？”

“这么说，彼此彼此。”

“你现在带我去的地方，就是我的住处呀。”

“那么，以前你在哪儿吃饭呢？”

“没吃过像样的饭。”

“你是在哪儿领配给的东西呢？”

富士子望了望祐三像是动怒的脸，沉默不语了。

祐三怀疑她不想说出自己的住处。他还想起了刚才经过品川站时，自己默不作声的情景。

“我现在寄住在朋友那儿。”

“同住？”

“同住是同住，朋友租了一间六叠大的房子，我暂时挤了进去。”

“能不能多住我一个人？三人同住可以吧？”

富士子有点纠缠不清的样子。

在东京站的月台上，六名佩戴红十字标记的护士围着一堆行李站着。祐三前后看了看，没有看见复员士兵下车。

祐三经常乘坐横须贺线电车往返于东京和品川。在品川站的月台上，他时常看见成群结队的复员士兵。有的是与祐三从同一辆电车上下来，有的则是乘前一班电车到达，他们列队站在那里。

这场战争打败了，将许多士兵遗弃在远隔重洋的异国他乡。就这样把他们置之不顾而投降了。这种败仗是史无前例的吧。

从南方的各个岛上复员的士兵也拖着营养不良、奄奄一息的身躯，来到了东京站。

目睹这一群群的复员士兵，祐三心头涌起一阵无以名状的悲痛。他又觉得自己的心灵被醒悟、诚实和自省荡涤干净了。的确，一遇见败北的同胞，就不由得心情沮丧。他们不同于东京的街坊或者电车上的邻人，而是像纯朴的邻居从远方归来，不禁使人产生一种亲近的感情。

事实上，这些复员士兵总是一副纯朴的表情。

也许这只是一副长期病号的脸容。疲劳、饥饿、沮丧带来衰弱与潦倒。他们颧骨凸出，双眼深陷，肤呈土色，面部连露出一点起码的表情的力气也没有了。这就是虚脱现象吧。可祐三又觉得不全然如此。战败后日本人的样子，还不至于虚脱得像外国人认为的那样严重。复员士兵的激情可能还在翻腾吧。的确，他们吃过人类不能吃的东西，干过人类不能干的事情，九死一生，终于回国了。他们身上似乎有一种纯洁之情。

佩戴红十字标记的护士站在担架旁。有的伤病员被直接平放在月台的水泥地上。祐三险些踩在他们头上，只好绕道躲闪过去。这些伤病员的目光还是透亮的。他们毫无敌意地望着占领军上下电车。

一次，一声低沉的“very pure”传入了祐三的耳朵。他心中一震，事后想道，可能是说“very poor”，自己听错了。

祐三觉得眼前佩戴着红十字标记的护士随侍在复员士兵身旁，比起战争期间来，也纯洁得多了。也许是一时的比较吧。

祐三从月台的台阶上走了下来，自然而然地向八重洲口走去。待看到过道上挤满朝鲜人，他才猛然想起似的说：

“咱们走正门吧。平时我总从后门出站，所以疏忽了。”

他又折了回去。

祐三经常看见一群群朝鲜人在这里候车回国。月台上不准长时间列队等候，他们就挤在台阶下。有的靠在行李上，有的铺上脏布或棉被，蹲在过道上。还堆了一些用绳子捆绑起来的锅桶一类的行李。看样子有些人早已在这里通宵等候了。大多是一家一户的。孩子们的相貌很难同日本孩子区别开来，其中也可能混杂着一些嫁给朝鲜人的日本妇女。有时还看见有些人身穿崭新的白色朝鲜服，或是粉红色上衣，特别显眼。

这些人都是要回去新近独立的祖国，看起来像是难民，不少人还是战争的受害者吧。

从这儿出八重洲口，又看见一队队日本人在排队买票。第二天售票，头天晚上就排队等候了。祐三深夜回家路过这里，依然看见一排排的人。有的人蹲着，有的人和衣而卧。前面的人靠在桥栏杆上。桥脚下满地粪便。大概是露宿者的便溺。祐三上班经常碰到这种情景。下雨天就得稍稍绕点远路，从车道上通过了。

每天所目睹的这种情景，忽然又在祐三的脑子里涌现，所以他才从正门走出去。

广场上，树叶沙沙地响。丸大厦侧面染上了淡淡的霞光。

来到丸大厦前，他看见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一手拿着细长的糨糊瓶和短铅笔伫立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灰色衣袖的红黄色旧衣服，脚蹬一双男人穿的大大的旧木屐，样子很像是沿途乞讨而来的。姑娘每次遇见美国兵，都央求似的向他们打声招呼。然而，过路的人谁也没正面瞧她一眼。有的人被她的手触到了裤子，也顶多觉着诧异，好像对待小女孩似的，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一声不响，漠然地扬长而去。

祐三担心她手里的液体糨糊会不会粘在对方的裤子上。姑娘斜耸着一边肩膀，拖着那双大木屐，踉踉跄跄地独自横穿过广场，消失在昏暗的车站那边。

“真叫人讨厌！”富士子目送着她的背影。

“原来是个疯子。我以为是叫花子呢。”

“不知怎的，近来我一见这种人，自己仿佛很快也要变成那副样子，真叫人讨厌啊……多亏碰上你，我不用担这份心了。没有死去毕竟是件好事。因为只有活下来才能见到你啊。”

“也只好这么看啰。地震那年，我在神田。房子倒塌，我被压在一根柱子底下，险些送了命呢。”

“嗯，我知道，腰部右侧还留下了伤疤……你不是告诉过我吗？”

“哦……那时候我还是中学生。当然，那时日本在世界面前并没有被放在罪犯的位置上。因为地震的破坏，只是一场天灾。”

“地震那年我出生了吗？”

“出生了。”

“我在乡下，什么都不晓得。我要是能有孩子，也要在日本的情况稍有好转的时候再生。”

“什么……正如你方才所说的，在火的洗礼中最能磨炼人。在这场战争中，我还没遇上像地震那样大的危险呢。对我来说，突如其来的天灾反而更危险。就说最近吧，生孩子不是无所谓吗？毫不避讳地就生下了嘛。”

“真的？我和你分手以后经常想：早知你要去打仗，真想生个孩子。这样活下来还能见到你……随时都可以啰。”说着，富士子将肩膀靠近过来。

“所谓私生子，往后恐怕不会再有了吧。”

“哦？”

祐三皱皱眉头，想不到踩空了一个台阶，觉得有点目眩了。

也许富士子谈得很认真。但现在祐三发现，自从在镰仓相遇以来，两人就净说些荒唐又枯燥离奇的话，他心里发颤。

方才祐三也曾怀疑过，不能排除在富士子这种果敢言辞的背后，含有个人的打算。她仿佛还麻木不仁，会不假思索就要投身过来。

不论是对富士子，还是对同富士子邂逅的自己，祐三判断事物的立足点都是游移不定的。

乍一看见富士子，祐三有一种现实的打算。他种下孽缘，害怕旧事重提。但是这种打算一旦变成现实，他又不敢正视了。

他远离疏散的妻子，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在秩序混乱的城市里流连徘徊。这种时候，他又轻易地把富士子捡了回来。这像是无可抗拒似的，本能而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同富士子紧紧地拴在一起。

无疑，祐三把自己连同现实生活，一切的一切都献给了战争，并且陶醉其中，才落得如此结局。但是在八幡宫发现富士子的时候，他恍如同自我重逢，惊愕之余，便领着富士子漫步来到这里。一路上，他心头仿佛掠过一抹阴影，觉得自己遭受了毒害，也就更加茫然若失，无比惆怅了。

同战前的情人重逢的宿缘，使祐三重新背上了“昔日”的“刑罚”，这反而成了对富士子的一种哀怜。

来到电车道前，祐三踟蹰不前，究竟是到日比谷还是去银座呢？公园近在咫尺，他们信步走到公园入口处。这座公园的变化实在令人瞠目。他们又折了回去。到了银座，天已经擦黑了。

富士子没谈自己的住处。祐三也不便说出要到她那儿去。说不定她已经不是独身了呢。富士子也很胆怯，她没催促他到什么地方去，好像在同祐三比耐性，只顾尾随着祐三。行人稀少，废墟一片黢黑，她也不说声害怕。祐三焦灼不安了。

筑地附近可能还残留着几家可住的房子。但是祐三不熟悉这一带的情况，也就漫无目的地朝歌舞伎座的方向走去。

祐三不声不响，拐入一条小胡同，走进了一个隐蔽处。富士子连忙跟了上来。

“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不，我害怕。”

富士子紧贴在祐三身旁，近得祐三几乎想用胳膊把她推开。

到处是残垣断壁，几无立足之地。祐三面向墙壁，忽然发现这堵墙犹如一面屏风，屹立在那里。就是说，四周的房屋都已烧塌，只有这堵墙孤零零地矗立着。

祐三不寒而栗。黑夜阴森森的，鬼气逼人。它呲牙咧嘴，发出了一股焦臭味。黑暗压在倾斜的墙头上，仿佛要把祐三吞噬似的。

“有一回，我曾想逃回乡下去。那天晚上也像这样漆黑，在上野站排队……哎呀，不禁一惊，用手摸了摸身后，湿漉漉的。”富士子屏住呼吸说，“是后面的人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唔，站得太近了吧。”

“瞧你说的，不对，不是这样……我吓得直打哆嗦，赶紧离开队伍。男人真可怕呀！那种时候竟……哎呀，真可怕！”

富士子耸耸肩膀，就地蹲了下来。

“那是个病人呀。”

“是战争难民。他手里拿着一张房子被烧掉的证明，流落到城里来。”

祐三转过身子，富士子仍不想站起来。

“队伍从车站一直排到外面黑魆魆的马路上……”

“咱们走吧。”

“唉，我累了。这样下去，恐怕要沦落到黑暗的深渊去呢。我从早晨就出来……”

富士子闭上了眼睛。祐三依然站着不动，俯视着她，心想，富士子可能连午饭都没吃呢。

“那边也在盖房子。”

“哪儿？真的……这种地方多可怕，是不能住的呀。”

“说不定有人住了。”

“哎哟，可怕，真可怕啊！”富士子叫喊了一声，抓住祐三的手站了起来。

“真讨厌，净吓人……”

“不要紧的……地震时经常有人在这种临时木板房里幽会。不知怎的，这会儿却叫人害怕。”

“是啊。”

但是，祐三却没有松开富士子。

一种馨香温柔的东西，使祐三产生一股无法形容的亲切感，像纯朴的安息，更像陶醉在神秘的惊愕之中。

与其说这是一种由于长期脱离女性的温馨而产生的激情，不如说是由于病后接触到女性而恢复的一缕柔情蜜意。

祐三搭在富士子肩上的手触摸到的，是嶙嶙的瘦骨。富士子依偎在祐三怀里的，是疲惫不堪的躯体。可是祐三还是感受到自己是在同异性重逢。

一种依恋之情又忽然复活了。

祐三从瓦砾堆上向临时木板房那边走下去。

房子似乎还没安窗户，也没铺地板，他一走过去，脚下发出了薄木板被踏破的声音。

反桥

你在哪里呢？

佛祖纵常在，可怜非现实，拂晓人声寂，朦胧梦里逢……今年春上，我去大阪，在住吉的旅馆里看见了友人须山在一张日本色纸上写了《梁尘秘抄》里的这首诗。我对须山阅读《梁尘秘抄》都有点意外，何况他还能将这首诗记诵下来，并且在旅次为友人挥笔题写呢。这就更出乎我意料之外。听旅馆的人说，须山去淀市赛马时，曾在这里泊宿，这是须山逝世前一年的事。

《梁尘秘抄》年代，人们可能真的是“佛祖纵常在”，而在现今的社会里，像须山这样的男子汉恐怕也不会有佛祖保佑了，自然也不会有“朦胧梦里逢”了。可能这首诗洋溢着一种什么情趣，致使须山如此倾倒。要不就是他将佛祖当作什么象征来接受了。

我将这首诗背熟了。回到家里，便在别人留在我处的日本色纸上试着题写。我是使用乾山造的砚台和木米造的毛笔题写的。实际上我甚至感到它比佛祖更有意思得多。我不论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幻里，都没有见过佛祖。也许是我和须山一样，被这首诗的什么地方打动了。也许是由已故的须山挥毫的缘故，这首诗依依地留在我的心中。

这是在住吉的旅馆里看见的事。它也感染了我，使我恋慕不已。

题诗之后，我现在还在寻找我是不是与住吉有什么缘分。可是什么也没有寻到，我就将灵华的画挂在壁龛里。横幅画了《月中桂》，上面的题诗是：肉眼看不见，双手攀不着，月中桂花树，汝辈何相似。

灵华在横幅上写了“月中”，在竖画上写了“月里”。他的横幅挂在我的壁龛里。也许月桂与住吉无缘，不过灵华《歌神》这幅画却写了四首诗来歌颂住吉的松，其中一首是：

下凡神灵相连理，
久别住吉那棵松。

这是灵华的诗，不论是歌神还是桂仙都描写了类似王朝风韵的美女。我这才将《月中桂》这幅画挂在壁龛里。这幅画刚在四五天前送到这里来，也许有些稀奇吧。

据说一位相熟的画商将带书画盒的大雅的画，和《月中桂》、苏丁的《少女图》二画相互交换了。画商也给我看了大雅的画。可以说，这是甲州富士中的一幅吧。背景是富士山的和合峰图。在大雅来说，这是一幅规矩而雅致的写生画，是他青年时代的作品，却还题字装在书画盒里，这倒是稀奇的事。苏丁的画，之前这画商让我看了。这是一张可爱的脸，充满哀愁的哭丧的脸，实在使人难以忘怀。

大雅、苏丁和灵华，的确是离奇的组合，三张画毫无共通之处，却都能打动我的心。仅此回顾，对这种离奇的事，有时也不免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变成了可怕的自我分裂。与大雅的心灵相通，与苏丁的心灵相呼应，与灵华的心灵相共鸣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今天下午，我又将龙门石佛的头像掂在手里，放在膝上，仔细地端详。

一睹美术品，尤其是古代美术品，我就感到仿佛只有在观赏这种东西的时候，自己才同生命相连。不然，就总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处在受污辱、遭恶道和枯萎的生涯尽头，朦胧地从死里抗拒死罢了。

无须赘言，在美术品里，越古老的东西就越生动，越具新鲜感。每次我观赏古老的东西之后，都了解到人消失在过去的许多东西，以及现在正被迫失去的许多东西。观察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也会感到消失在过去的人的生命复苏，就像在自己的体内流窜一样。我已经破碎颓伤的心，早已分不清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差别了。这可能又是另一个问题吧。

一旦把话题拉回到三位画家上来，我就觉得生活在今天的苏丁和灵华都非常可怜。自不消说，苏丁是从近代的灵魂痼疾出发，是很可怜的。灵华虽是以古典作为心灵描写王朝式的女人、书写王朝式的假名，但其字画之端丽纤细，毕竟还是近代人所作，其优美的线条也是很可怜的。

我总觉得日本南画家芜村、玉堂、竹田、华山等毕竟是世纪末的人。浦上玉堂也许有点不同。他曾画过一幅画，画面是鸦群飞归夕阳西照的树巢上。看上去那棵树恍如在燃烧，那些乌鸦活像在发狂。本应按照南画的风格，题上高逸苍古的话，但我深深感到一种古代的幽静贯穿在非常近代式的寂寞的底层。

我在一本美术书里看到了这样一句话：“六十四岁的郁特里罗像亡灵般地活着。”我还看到了五六张这位郁特里罗老态龙钟的照片，顿时感到浑身发冷。这一瞬间，玉堂的《东云筛雪图》立即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莫蒂里安尼、帕斯金、苏丁都先于郁特里罗，但愿我们日本人中没有一个像郁特里罗这样风烛残年的人。玉堂的雪山图中充满了僵冻的寂寞情调。不过，在日本某些地方，这是得到多方的解救的。

我忆起我家中现在收藏着一幅玉堂的《夏树野桥图》，就将灵华的《月中桂》换了下来，把它挂在壁龛里。这是一幅淡彩小品。有如大雅的《和合峰图》在大雅的画中属雅致的画一样，玉堂的《夏树野桥图》在玉堂的画中也属素雅一类的画，颇有风韵，令人爱不释手。

日本南画家中，玉堂是当今最能吸引我的人。从前我以为自己出生于世纪末，胸襟开阔的大雅是离我遥远的人，可今年正月里，我将大雅的《千马图》挂在书斋的壁龛里，却洋溢着一种吉利的吉祥气氛。这种气氛渗透到我的心底。我甚至不由得祈祷是年的快乐与幸福。有一个时期，开阔了日本南画这一领域的大雅，甚至被认为日本南画世界仅此一人。由他开始又由他终结，恐怕这就是艺术吧。大雅的美，也有近代的美。但欣赏之余，你会感到有些地方是从近代解救出来的。

如果我在这里牵强附会，也就会联想到与住吉的缘分来。于是，我将常德院义尚的和歌古墨迹断片摆到桌面上。

似梦又非梦，
现实却似梦。
苍苍人世间，
梦乎现实乎？

这首继赤染卫门之后的相模和伊势大辅的赠答歌，以及其后“叫来西行法师侍候云云”的题词中途断了。梦现的和歌里写有“《维摩经》十喻中，此身如梦心”，可是在我听来，好像是歌颂义尚本人似的。再将其父慈照院义政的和歌古墨迹断片对照来看，便是《伊势物语》的：

忘了竟是梦，
拨雪与君逢。

一位美少年将军在近江的战地上病故，尸体运回京城的时候，义政非常悲伤。我一边凝望着足利父子的字迹，一边思索着战乱之秋的东山文化和艳丽如花的义尚的躯体。现在处在战败国国难的混乱之际，把足利父子的和歌古墨迹断片放在我的桌面上细细观赏了一番，也赶上邂逅几幅出售的东山御物的宋元画。

这对将军父子的和歌古墨迹断片也是出售品。战争期间，我曾读过义尚的一些东西，我不认为义尚有许多出售品。现在我个人能拿来鉴赏，也许是一种缘分吧。与这幅优秀的书法作品相配的，还有定家的歌。定家的歌对我来说，并不觉得珍奇。但他有四首歌却渗入肺腑。

但愿无风锁云路，
且让少女暂驻步。

妄把誓言当命护，
可怜今秋又虚度。

生命长在情难忘，
历经苦楚犹怀恋。

孤身独隐山村里，
夜半月寒一片寂。

这首小仓百人一首的歌，尽人皆知。这样抄录下来，乍看歌的生命仿佛消失了，变得乏味了。但从定家别具一格的书法来看，我余生的哀伤也附在这种地方了。有时甚至令人寻思：可以长期缠绵在这种哀伤中活下去吗？虽说我并不怎么喜欢这种书法的风格，可还是可以通过他的手迹，体味到定家的一生和他对这些古歌投入的感情。也许这是我自己感到这短暂的生命变得更加短暂的缘故吧。

前些日子，我在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定家歌集中一本据说是定家亲笔的《伊势集》，还发现了一本西行法师亲笔书写、藤原定家亲自注释的《定家心中集》。点评和眉批，都是定家的手迹。实隆是无法与西行、定家相比，这自不消说。但实隆的墨迹却如此便宜，不禁让人觉得他确是世纪末的啊。它也不由得勾起了我一丝怜悯之情。在这家旧书店里，我看到的是实隆自己吟咏和书写的《住吉法乐百首》和三十六歌仙的日本色纸。

可能义政、义尚与住吉有直接的缘分吧，我之所以硬把它联系在一起，乃是这《住吉法乐百首》引起的。在我读过的有关义尚的文献中，《实隆公记》是最宏大的作品。如果将他同东山的人们，比如说同宗祇结合起来考虑，也是饶有兴味的。我对实隆怀有亲切的感情。有关记载他以领差身份赴近江曲故乡探望义尚后兴高采烈回京城的日记，无论何时想起来也让人发出会心的微笑。虽然他为捍卫皇室和古典尽了很大的力气，但不论作为歌人，还是作为国文学家，与镰仓的定家相比，都是望尘莫及的。同时，他也没有近前的兼良那样大的力量，似乎是一介性情温和的乐天派。尽管是活在同一个世纪末，他却没有像义尚父子或宗祇那样深沉和悲哀，也没有留下什么令人瞩目的作品，然而他一生的行动所表现的时代，反而吸引了我。

当然，《住吉法乐百首》是写了百首歌，结集成较长的卷轴，不能做成匾额或挂轴。这不是什么特别精彩的歌式书法。我虽然为它这么便宜而吃惊，但却错过了把它买下来的机会。后来我还不时回忆起这件事，可是后悔莫及矣。我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歌、什么书法了，只是想在身边放上一幅实隆的笔迹，足见我对实隆其人怀有一种亲近的感情。

在住吉的旅馆里，我目睹友人须山挥毫的《梁尘秘抄》的歌时，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实隆的《住吉法乐百首》来。

现在我还保存着与已故友人书写用的一样的日本色纸。我也受人之托写点什么，所以在其中一张日本色纸上题写了住吉的歌，歌曰：

夜寒衣单雪飘落，
间或伴随霜萧瑟。

又在另一张日本色纸上写了一首，歌曰：

住吉神佛发慈悲，
遣送空舟荡过来。

后三条天皇御驾空舟不知作何打算。对我来说，这一叶空舟就像是我的心、我的生命，除此别无其他。

不知怎的，我往往会从灵华的《月中桂》或义尚的断片歌硬是联想起住吉来。可能是我必须到住吉去吧。

我五岁时仿佛曾经走过住吉神社那道反桥。对我来说，它似梦非梦，是现实却又像梦，真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啊！

五岁的我，被母亲牵着手，去住吉神社参拜。说被牵着手，这绝不是为了形容，我的确是一个不被牵着手就不能到户外去的孩子。记得我和母亲在反桥前站立了好一阵子。我觉得反桥很可怕，又高又弯曲，又好像忽然隆起似的逼将过来。这时母亲比往常更悉心地安慰我说：行平也坚强起来，是可以渡过这道桥的。我几乎哭出来，点了点头。母亲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脸。

“走过这道桥，妈给你讲个好故事，好吗？”

“什么好故事？”

“很重要很重要的故事。”

“是很可怜的故事吧？”

“噢，是很可怜的、很伤心的、很悲哀的故事。”

那时候，大人总愿意对孩子们讲可怜又可悲的故事。

登上了反桥，出乎意料地竟不害怕了。我对自己的力量感到惊讶，仿佛自己一个人就能登上来似的。然而实际上是母亲帮助我，不是拉着我的手，就是抱住我登上来的。总而言之，在桥上，我得意忘形。也在这桥上，母亲给我讲了一个可怕的故事。

我记不清母亲的原话了。母亲说她不是我的生母。我是姨母的孩子，她于前些时候去世了。

反桥，下桥要比上桥可怕。母亲把我抱了起来。我觉得在反桥上母亲所说的那番话，简直像演戏似的。当时五岁的我，真的渡过这道桥了吗？连我自己也怀疑起来了。我的记忆变得有点稀奇古怪。也许这是由我的妄想描绘出来的梦幻。然而五十年前的女人向神佛祷告，并且坦白地说了出来，也许是想试试幼小的我过反桥的力量。我的出生地守护神是住吉神社。

我不埋怨母亲。她受到了自己姐姐的死的冲击，不能不把真情坦白出来。这件事是不是发生在反桥无关紧要。总之，我记得母亲那白皙的下巴颏流淌着两串泪珠子。我的人生就在这个时候被搅乱了。

也许我的出生非同寻常。大概生母的死也是非自然的吧。不久，我便怀疑起这些事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我的生母家和养母家，都在距离住吉不太远的地方。不过，我从五岁起就没有再回过住吉。

在生已破坏、死已临近的今天，我心血来潮似的，逼迫着自己想再去一次住吉的反桥，哪怕仅此一次。在住吉的旅馆里邂逅了一定是须山留下笔迹的日本色纸，莫非有什么缘分吗？

佛祖纵常在，可怜非现实。我喃喃自语。翌日清晨，我到住吉神社去了。远眺反桥，它意外的大。五岁的弱小的我，是渡不过反桥的。但是走近一看，不禁令人发笑。桥两侧开了许多洞穴，可以挂脚。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立脚洞。当然，我不知道这些桥板是不是五十年前原来的桥板。总而言之，仅仅是这洞穴的事，就让我无精打采，茫然地站在反桥前。

我抓住栏杆，靠双脚踩着洞穴登了上去。洞穴与洞穴之间距离稍远，五岁的孩子的脚够不着。下了反桥，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心想：我的人生难道也有这种洞穴般的立足之地吗？由于遥远的悲伤和衰败，眼前的东西变得昏暗了，这是无可奈何啊！

你在哪里呢？

阵雨

你在何方啊？！

我既非由于懒惰而躺着，也不是因为沉湎于诗作而卧下。摆脱忧愁，我念经修行宣告结束。我独自离开村庄，索居此间，躺着寻思，觉得所有感情动物尽皆可哀可怜。负伤者被箭头穿胸，心潮波涛汹涌，尚且能成眠，而没有负伤的我，为什么竟睡不着呢？清醒而不踌躇，睡着而无恐惧。不论夜间或白昼，我不受痛苦心情的折磨，待人接物也于世无损。缘此，我才能卧下寻思，觉得所有感情动物尽皆可哀可怜——每当我头枕枕头却难以入睡，想起释迦牟尼被岩石的碎片刮伤脚歇息的时候，被恶魔责难说：“你是因懒惰而躺卧，或是因沉湎于诗作，还是因该做之事并不多？”他所回答的这番话，往往令我情不自禁地喃喃念诵。

一年之内我难得有几个夜晚能安稳酣睡。失眠症和睡眠不足也折磨了我整整四十年，毋宁说我对这种情状早已习以为常，反倒是能酣然入睡之夜，不知怎的反而感到有一种莫名的不安。真是只有在剧烈地悲伤或万般悔恨的日子里，精神受到摧毁、筋疲力尽的我，仿佛才能坠入深沉的梦境。

秋季里不时有这种情况发生。昨日也是，一大早乃至整个白天，天空的模样活像日暮时分，到了夜晚，一场阵雨袭来。虽然明知东京附近还不到落叶缤纷、秋雨阵阵的季节，但是在我听来，总觉得夹杂有落叶凋零的声音。秋冬之交的阵雨会把我引入古代日本的悲哀境界里，为了排遣这种情绪，我信手翻阅号称“阵雨诗人”的宗祇的连歌等读物，在这过程中，耳膜里依然不时听见传来落叶的声音。此刻距落叶时节为时尚早，再说，仔细想来，我的书斋屋顶上，也没有落叶的树木。如此看来，落叶的声音可能是一种幻听吧。我感到有点令人生畏，侧耳仔细听，则听不见落叶声。然而当我心不在焉地翻阅读物时，又听见了落叶声。我不禁毛骨悚然。因为觉得这种落叶声的幻觉，仿佛来自我遥远的过去。

我像驱魔避邪般，嘴里念念有词地诵念芭蕉的句子：“贯穿于西行之和歌、宗祇之连歌、雪舟之绘画、利休之茶道，其根本之道乃一。”我感觉到芭蕉独具百代之慧眼，但是我更为芭蕉的一大勇猛之心所打动。这句话的前面是，“终以无能无艺而唯系于此道”。这句话的后面是：“且于风雅之物，顺造化而以四时为友。所见之处，非花不观，所思之事，非月不思。形象非花时如同夷狄，心非花时类似鸟兽。”这是谈论芭蕉时不能回避的《笈之小文》中的引子。然而比这前后的激烈语言更使我感到强烈震撼的，是他历数了西行、宗祇、雪舟、利休这四位古人，指出他们的根本之道，其宗乃一，从而发出发现自我之道的呼声。它打动了我，令我感到宛如看见一道贯穿古今的闪电。芭蕉时年四十四五岁。

这引子之后紧接着进入纪行正文：

阴历十月初，苍穹景色缥缈不定，身子恍若风中落叶，飘忽无着。盼人唤我为旅人，时值秋冬之交的头场阵雨。

在这里，芭蕉大概也会想到阵雨中投宿旅店的宗祇吧。

现在正值秋冬之交的头场阵雨时节，我联想到五十一岁客死旅次的芭蕉和八十二岁于旅途中客死他乡的宗祇。宗长在《宗祇终焉记》中，这样述说：“翌日抵达箱根山麓，一处名叫汤本的地方，感觉比在旅途中稍好些，吃了些汤泡饭等食品，在聊天的过程中昏昏打盹，于是各自平心静气，安歇一宿，准备明日翻山越岭。刚过夜半，（宗祇）身体突感痛苦不堪，推动他一下，问明情况，他说：刚才梦见了定家卿，吟咏和歌‘生命行将绝’，闻者说：这是式子内亲王的御歌，并低声吟唱上回的千句连歌中此歌之前句‘相伴眺望当空月’，（宗祇）一边开玩笑说，我难以续作，诸君且续作吧，一边宛如点燃的火顿时熄灭，溘然长逝了。”八十二岁的长者临终前还梦见定家，真不愧是室町时代靠近末期的学人啊！这点恐怕是与元禄时代的芭蕉的不同之处吧。

这种客死旅途中之露珠的余韵，也是只缘爱好旅行啊！据说唐朝游子，也是毕生生活在旅途中，人们把此举称为道祖神。

“人生如旅途，旅次中歇息，露宿梦境里，却见梦中梦。”我想起此歌与慈镇和尚所咏的歌“有心今宵应思无”类似。尽管宗祇不是芭蕉那种梦似荒野般贯穿终生的辞世，再说，宗祇的诗境可能也没有芭蕉的那么清澄明澈，但是我觉得宗祇能让离乱之世与古典和歌长生共存，这就有值得怀念之处。我曾两三次寻访骏河的宗长草庵，有时一边回忆起这些往事，一边打盹，还做梦了。

我正在观赏两张手的素描。一张是黑田清辉所画的作品，画的是明治天皇的手的素描。另一张则是画大正天皇的手的素描。从梦境里惊醒过来之后，忘记了画家的名字，但还记得是大正时代的西洋画家所画的作品。一幅画得坚毅刚强，一幅画得柔和软弱。我把这两张手的素描一边两相对比来观赏，一边感到恍如看到了明治与大正这两个时代的象征，因而觉得内心痛苦，梦破醒来了。

醒来后寻思，我未曾看过黑田清辉只画手的素描，再说，那坚毅刚强的线条不像是黑田的画风，其实我觉得倒像是阿尔布雷特·丢勒画的手的素描。大概因为是明治时代的画家，才在梦里浮现出黑田的名字而已。也许由于我在画册里曾看见过好几幅丢勒画的手的素描，从而脑子里留有印象的缘故吧，不过，我梦见的素描似乎是一五〇八年所作的《祈祷之手》。《祈祷之手》是合掌朝上的，而我梦见的手是单手朝下，画的是手背。但无疑是那《祈祷之手》。醒来后，这只手的素描依然留在记忆里挥之不去，而另一只手则印象模糊，没有记住。

丢勒画的《祈祷之手》，为什么会成了明治天皇的手了呢？虽说那是个梦，但我总觉得似乎有某种意味，再说，梦见天皇也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在诧异摸不着头脑的过程中，终于惊醒过来，侧耳倾听，阵雨的音响已经停息。

从挡雨木板套窗的破口透进一道亮光，照在枕边的隔扇纸拉门上。我伸手打开拉门，看见是月光，遂从被窝里爬出来，一只眼贴紧木板套窗的破口窥视外头。外面是黑黢黢的湿润的月夜。庭院里也没有落叶。刚才听见的落叶声，难道还是阵雨声的错觉吗？！我以螳螂般的姿势望着降露似的月光，这过程中脖子疲惫，遂将额头贴紧木板套窗休息，那薄薄的破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活像要挣脱老旧的钉子。

我站起身来，顺手开了灯，手持丢勒的画集，又折回卧铺。一边观赏《祈祷之手》，一边试着模仿它同样的姿势合掌。但是我的手不像。手背宽、手指短，极其丑陋，令人感到简直就是罪犯的手。

我蓦地想起友人须山的手。不错。这《祈祷之手》和须山的手很相似。

我觉得先前观赏丢勒画的素描时，似乎曾察觉过《祈祷之手》和须山的手很相似，又仿佛觉得现在是初次发现。我连昨日发生的事都记不住，哪儿还谈得上断定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呢。但是，总而言之，正是由于这《祈祷之手》和须山的手很相似，因此刚才的梦里，才会出现这幅素描吧。

于是，我直勾勾地凝视着《祈祷之手》，眼看着这手仿佛逐渐活动起来了，不由得感觉到须山正朝向我合掌。

然而，我是否于某个时候，曾全神贯注地凝视过须山的手，如同此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素描的手呢？我记不得了。再说，须山早已故去，再也看不到须山的手了，因此，四百几十年前所画的手如今已不再存活，所以即使说须山的手和丢勒所画的《祈祷之手》很相似，也已经无法觅到实物来作比较证实，正因如此，也许还可以认为所画的手就是须山的手呢。

从朝向我合掌的这个画面里，我仿佛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气势冲着我逼将过来。头枕着枕头的我，把脖子向后一仰，内心怀疑：须山拥有如此神圣的手吗？

我最后一次看见须山的手，是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里，他的右手搭在苍白的额头上打凉棚，颤巍巍的，仿佛要遮挡乱窜的闪电似的。他的左手拽着娼妇的手。我的手握着这个娼妇的另一只手。那时节，须山和我是包租这一对双胞胎娼妇的熟客。这天夜里，我们带着其中的一个，正在浅草逛街。

女方拿双胞胎当招牌卖点，有意把着装打扮诸如发型，甚至服饰，都精心策划弄得一模一样。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我独自一人来，她们也会双双上座陪酒。在交往的过程中，连须山和我终于也分不清她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

那天夜里，雷电轰鸣。这对双胞胎中的一个说她讨厌打雷，借此不出门，只有那另一个女子送我们出门。须山已有几分醉意，他一边摇晃着细长的脖子，一边说：

“只有你不怕打雷，这就奇怪啦！这是个大发现嘛。唔！就用雷来区别你们两人吧。”

接着，须山步履蹒跚地向我这边走过来，说：

“喂！这可怜的双胞胎女子，怎么竟有一个害怕打雷，一个不害怕打雷呢？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大概很可悲呗。”女人说。

“也许确实很可悲。这是人的不幸的根源。”

“两个人一起出生，可是事到如今，一个人才说讨厌打雷，这不等于说了也白搭嘛。”我也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

“说的是啊！这简直像雌狐被响雷吓得露出狐狸尾巴了嘛。但是，你说，本来是一个人出生的，怎么就生出两个人来呢？”

“是啊！”

像这样的两人合成一人，一人分成两人，这对难得一见的娼妇身上，不仅具有性功能的刺激，而且还有精神麻痹的功能。但是，这一切都已冷却下来的此刻，须山和我都像企图掩饰彼此的可恨劲似的，把女人夹在当中，两人相互背过脸去迈步走。

雷鸣声越来越猛烈，距头顶上越来越近了。每次闪电轰鸣，街上的电灯紧跟着就眨眼。街灯悬挂在商店街上方正中拉起的一道钢丝索上，这屋外的街灯宛如吸纳了闪电似的蓦然放亮，紧接着雷鸣声巨响。落雷似乎行将炸裂，电流沿着钢丝索流窜，悬挂在街道上空的电灯，眼看就要炸裂似的强烈放光。大地上尽染闪电的色彩。

天空乌云密布，大有扩展开来的气势，时令已届秋天，因此这不是雷阵雨的云彩，而似乎是预示台风的云。

头顶上猛然雷声轰鸣。

“真可怕！”女人蓦地紧紧握住须山和我的手。须山也脸色刷白。

“倘使你也害怕打雷，刚才所谈的区别不就泡汤了吗？”

我说着正要笑，那女人说：

“好危险啊！回去吧！”

但是，我们正站在公园的商店街半道上，因此即使想前行到达我们的目标地铁站，或者掉头折回往女人的家那个方向走，距离也几乎相等。女人也没有折回去的意思，她紧握住我们的手，朝前方迈步。

往来行人小跑着四散开，也有的过路人躲在屋檐下。雨还没有下，可能是为了躲避惊雷吧。雷鸣的间隔越发短促了。

须山“啊！”的一声，旋即将右手举到额头上搭起凉棚，活像要遮挡雷电似的。他那张开的长手指在颤抖。闪电噼啪响的瞬间，我看见那手影映现在须山的脸上。落雷仿佛就在头顶上炸裂似的。悬挂在钢丝索上的街灯，仿佛因刚才的那股冲击力摇晃个不停。

我猛然觉得须山行将晕倒，连忙撑住他的脊背。也许是我自身胆怯，一把抱住了须山。

“喂！放开，赶紧走！”须山甩掉女人的手，也把我的手松开。

这时刻，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须山的手。

每当须山从双胞胎娼妇家出来，回家的时候，经常这样对我说：

“你曾像今天这样堕落过吗？”

“有啊！从生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啦。”我说着把脸转向一边去。

“问题就坏在她们俩是双胞胎。而且这对双胞胎，极尽造化之神妙能事，实在完美。你曾认真地思考过她们存在的价值吗？”

“没有。”我依旧冷淡地回答。

须山与世长辞后，我还曾去过那双胞胎姐妹那儿。谈到须山之死的话题时，姐妹俩都露出了悲伤的神色，其中一人还从眼里冒出两三滴泪珠。她是不是须山更常光顾的那个女人？我无法准确地判断。我独自前去，远不如与须山两人同去的时候有意思。

在阵雨过后的月夜里，我一边观赏合掌的《祈祷之手》，一边回忆起这无聊的往事。

你在何方啊？！

明月

据说今年十月三日是中秋明月当空的日子。

十月一日傍晚，我把宗达的水墨画兔子图挂在壁龛里就出门去。要到箱根去写作，恐怕得在那里观赏明月了。

但是，月子生日那天，我不在东京，提前了四五天向她祝贺。

月子是我妹妹的孩子，生于中秋明月之日，因而取名月子。

“中秋明月之日，是个良辰吉日，孩子就在这时日诞生。”

多少年来在月子生日这天，我都反复地做了如上的致意。

可是，去年月子的生日，我却对她说：

“每天都有孩子诞生，即使明月之日诞生，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呀。”

作为生日的贺词，重复往年的话也是可以的。但是“每天都有孩子诞生”这种理所当然的话，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其实，我这是借用了林芙美子的话。

去年夏天，芙美子辞世，为了编辑她的全集，我也读了芙美子的作品，把其中的名句、诗句记在心里。有一句是这么说的：

“每天都有孩子诞生。从各式各样的女人、从女人美丽的梦中诞生。”

但是，芙美子还接着这么说：

“我怎么能够侮辱我的母亲呢。”芙美子是私生女才这样说。

去年秋天，月子生日那天，我只借用了“每天都有孩子诞生”这句话。

由于阴历与阳历的错离关系，中秋明月不一定都在每年的十月三日。但是在赏月的月份，祝贺这个月的明月之日里诞生的月子的生日，是按阴历计算的。二十年前，我也这样劝说过妹妹。我与月子相差三十多岁，月子对中秋明月的感受恐怕也与我不同吧。我觉得在中秋明月之日诞生，仿佛是一种绝世稀罕的幸福。对我来说，每年中秋明月之日前往祝贺少女的生日，在她家等待满月的出现也是一种小小的幸福。两三天前就已经开始祈盼：但愿明月之夜不下雨才好，天空无云才好。光凭这点愿望，也是一种小小的乐趣。

然而今年，要赶着写急稿，我将离开东京，因而提前四五天向月子祝贺生日。我在日比谷十字路口那家美国人经营的商店，买了一个彩色尼龙料的手提包，还在美国人开设的餐厅里与她共同进了餐。彩色尼龙手提包还算稀罕，看上去它与西服或和服都能配得上。中秋明月做生日，一般总是要插穗芒，吃汤圆、芋头、柿子、栗子这类东西，可是吃西餐祝贺这天生日，大概也是罕见吧。

看来月子很高兴，从西餐厅出来后，她说我们走走吧。六点日暮，天已擦黑。她说朝赤坂她家的方向走。我们便从公园与皇宫之间的道路，沿着护城河走去。

“箱根有许多胡枝子花呢，现在正是胡枝子花盛开的时候，不计其数的花从石崖上向路边垂下来。我觉得箱根的胡枝子花格外的美。夏天有很多绣球花。”

“哟，这里也开胡枝子花呀。”月子说着停住了脚步。

果然，护城河畔的柳树下有胡枝子。不过，天黑看不见花。

“请等一等……汽车一驶过来，凭着车灯的亮光就可以看见。”月子拿起胡枝子的枝在等待着。

对面樱田门的红绿灯处，停着好几辆汽车。不大一会儿，那车灯的亮光就移了过来。

我也看到了胡枝子花。每当车灯流逝过去，胡枝子花的色彩就浮现出来，又瞬即消失。

“要是白胡枝子花，可以看得更清楚……”月子说着，离开了胡枝子。

也许月子只不过是凭着先前疾驰过来的车灯看见了胡枝子花，所以要等待后边的车灯照射过来吧，可是在我来说，我感受到了月子的智慧。

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凭借疾驰而过的车灯的亮光，月子让我看见了胡枝子花，恐怕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对月子来说，也许是坦然自若的事，很快就会忘却，可是我却铭记在心。可能与年龄也有关系吧。

“每天都有孩子诞生”这句话，似乎不是那么容易就说出来的。在东京秋天的夜里，姑娘举起胡枝子花，凭着车的灯光，我看到她的叹息，在短暂的一生中，这种机会大概也不多吧。

我在箱根观看胡枝子花，肯定也会马上联想起护城河畔之夜那浅红色的胡枝子花和月子那白皙的手。对于年轻的月子来说，宛如护城河畔的胡枝子花，一些细微的事似乎不会留在她的记忆里，然而宗达的那幅兔子图，也许会给月子留下关于我的记忆。

我答应把这幅画送给月子。我买这幅画那年，在月子生日的那天曾把它带到她家，挂在壁龛里让他们观赏。

“是月中兔啊。”说出这句话的，是我呢，还是到我家来的客人？还有是在什么时候说的？我都已经记不清楚。总之，我看到这幅水墨画，立即决定称它为月中兔。

宗达的水墨画中，恐怕这幅画也是运用最单纯的描写手法来创作的吧，是宗达某方面的登峰造极之作吧。与其说画的是一只兔子，莫如说有只兔子隐约浮现出来。

整幅画面上涂满了淡墨，只留下兔子的形状是白色的。那淡墨真的是很淡，宗达流派的运墨之浓淡，简直引人入胜。只点了点兔子的眼珠。没有画兔子的轮廓，只稍稍勾勒了几道兔足的线条。兔子仪态端庄，很可爱地蹲在那里，宛如小兔般纯洁。

虽然画的兔子不是拿着杵站立的姿态，而是在画面的下方，但却能令人感到画的是月中兔。淡墨的画面，使人感受得到这是月夜的天空。隐隐约约、柔和温馨、辽阔宽广。在宗达的水墨画里，虽然也有画配以大月亮和秋草的兔子，但是这幅画却尝试着把这些潜藏在意识里，省略了月亮和秋草，而画了月中兔。也有月一般的品位。承传至今的宗达作的许多水墨画，美术史家都抱有疑问，这幅兔子图说不定也会被他们否定，不过，我至今还认定它是宗达所作。

当这幅画还在画商手里的时候，一位友人兼美术史家问道：

“看见兔子了吗？”

“看见了。”我回答。

“不行吧。”他征求我的同意，可是我买回来了。我一般顺从别人的意见，可是那隐约让我感受到的月，吸引了我。

如果说这是月中兔的话，那么与其说是幅兔子图，不如说是幅月亮图。当然是秋月。我觉得把这幅画送给中秋明月时诞生的月子是最合适不过了。

月子恐怕没有机会了解一些美术史家的论说，对大舅赠送的宗达真迹的月的象征画，也许终生都不会去想将它脱手，不过，每当中秋明月她过生日之时，大概会把它挂在壁龛里吧。倘使一个姑娘供奉月亮，一边礼拜明月一边观赏这幅兔画，也可以说，这幅画是适得其所。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月子是个温柔而美丽的姑娘。虽然对这幅兔画还恋恋不舍，不过我却后悔，如果这幅画能赶上月子后天过生日时送到她那里就好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从东京车站往家里挂电话了。从箱根的旅馆里挂去电话还来得及。

我乘上电车，天还没有擦黑。虽然已是亮起车厢内电灯的时间，但还不是那种昏暗，而是一种异样的昏暗。以美国女人名字命名的波利台风，充其量像刮寒冷的北风，没有疯狂肆虐，但是台风模样的云层却笼罩着天空，只留下西边天空的一角没有罩上。那西边的天空在城镇与云层之间，横躺着一片冰冷而寂寞的黄色晚霞。市镇上的人家都沉浸在黢黑之中。市镇鸦雀无声，怯生生的，像是要发生什么残酷的事件似的。市镇上的电灯和霓虹灯忽然寒飕飕地闪烁。

我一边担心着后天的天气，一边阅读晚报，看到汉文学者写了题为《月与兔》的随笔。在公元前四世纪的《楚辞》里，写了月腹中有兔，唐朝白乐天写了月中的白兔捣药的诗歌。药是长生不老的仙药。还有，公元前二世纪的《淮南子》中也写了有关这样的传说：月宫中有蛤蟆吃月；嫦娥这位妻子偷吃了丈夫从西王母那里讨来的长生不老仙药，并向月宫中逃奔。也写了有关这样的传说。公元前四世纪，可谓悠久矣。

多少年来，我在月子过生日时，同月子她们赏月，从不曾想过长生不老的仙药，总是以月子的成人为话题。在十岁到二十出头的姑娘的生日里，前来祝贺的人恐怕没有一个头脑里有什么死的念头。因此，我此刻想到的，就是在月子家观赏中秋明月可能是长生不老的一天。今年若是能前往祝贺就好了，内心不免感到遗憾。再说，我也总想尽可能回忆起在月子家观赏中秋明月的种种景象。

虽然不知妹妹夫妇的内心是怎么想的，不过他们的家庭是一个安稳的家庭，所以对月子来说，迄今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太异常的事，是幸福的。每过一次生日，月子就越靠近成人一步，她这种姿影是很醒目的。

记得月子过十六七岁的生日那天，曾下了一场大雨。月子从学校回到家里来，马上换上了友禅料子的和服。当她把菜肴端到客厅来，刚要站立的当儿，脚踩住了衣服的下摆，摔了一跤。她蓦地哭了起来，她的双亲和我都为之愕然。如果说她过生日的时候发生什么异常的话，也就是这丁点的事。

今年月子过生日，我未能和她见面。在她过中秋明月生日之际，我把宗达的兔子图送给她。我写了这些，只不过是记下备忘而已。

水月

某日，京子蓦地想到用手镜照一下自己的菜园子让丈夫看看。对于一直因病卧床不起的丈夫来说，即使这是一桩区区小事，也仿佛掀开了新生活的一页。因此，此举决不能说是“区区小事”。

这面手镜，是京子陪嫁家具化妆镜台上的附件。镜台虽然不大，却是用桑木制造的，手镜的把儿，也是桑木制的。曾记得在新婚的日子里，有一回，由于自己想瞧瞧脑后的发髻，用手镜和镜台对照着看，谁知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胳膊肘，使京子顿感羞臊至极的，就是这面手镜啊！

曾记得，还有一回沐浴过后，丈夫把手镜抢了过去，说：“你真是笨手笨脚呀！照哪儿，我给你拿着吧。”说着从各个角度替京子把她的后脖颈映到镜台的镜面上去，丈夫自己似乎也引以为豪，乐滋滋的。看来，从镜子里有时也会发现以往未曾发现过的东西。其实京子的手脚并非不灵巧，只因丈夫在身后端详着自己，她难免感到紧张。

此后没过多少岁月，镜台抽屉里那面手镜的桑木把儿还没有变色。然而，战争、避难、丈夫患重病等事态接连发生，待到京子初次想到用手镜把菜园子照给丈夫瞧瞧的时候，手镜的表面已模糊不清，手镜边缘也被脂粉末和灰尘弄脏了。当然，照人或物还是无妨的，倒不是京子不介意这些，而是实在没有精神去讲究这些了。从此以后，丈夫再也不让手镜离开枕边，缘于病中的无聊和病人特有的神经质，镜面和镜框边缘都被丈夫磨蹭得干净铮亮。镜面上早已不模糊了，可是京子还不断地看到丈夫呵气，擦了又擦。京子有时在想：那肉眼看不清的、镶嵌着镜面的边缘细缝里，准是布满结核菌吧。有时，京子给丈夫的头发涂抹上一点山茶油，梳拢一下，丈夫随即用手掌捋了捋发上的油，而后用它涂抹在手镜的桑木把上。相形之下，镜台的桑木座黯淡失色，而手镜的桑木把儿则铮亮闪光。

京子携带着这架镜台再婚了。

不过，那面手镜已放进前夫的棺木里火化了。代之以镰仓雕漆手镜，与镜台搭配。她没有把此事告诉再婚的丈夫。

前夫刚一咽气，立即按照老规矩办理丧事，人们把死者的双手合拢，让其手指交叉扣紧，因此即使入殓后，也无法让死者手持手镜，最终只好把手镜放在死者胸膛上了。

“你活着的时候，总说胸口疼，纵令是一面手镜，放在胸口上恐怕也很沉重吧。”京子暗自喃喃低语，随即把手镜挪到丈夫的腹部上。因为京子觉得手镜是他们两人婚姻生活中最珍贵的物件，所以一开始她就把它放在丈夫的胸膛上。她把手镜放入棺材的时候，也是极尽可能地避开丈夫的父母兄弟的视线，在手镜上放了一堆白菊花，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面手镜。在捡遗骨的时候，由于火化时的高温，镜面的玻璃完全熔化变形，其表面凹凸不平，鼓成厚厚的圆形，颜色也成了黑一块黄一块的。有人看到了，说：

“这是玻璃吧。它原本是什么东西呢？”

其实，是京子在手镜上，又放了另一面小镜子。那是洗脸用具包里装的狭长方形的小镜子。京子曾经梦想过新婚旅行时，这面小镜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然而在战争中，新婚旅行的计划落空。因此前夫生前旅行时一次也没有用过它。

京子和第二个丈夫做了新婚旅行。先前的洗脸用具包的皮套陈旧不堪，因此又买了一个新的。当然，包里也装有镜子。

新婚旅行的头天，丈夫抚摸着京子的手说：

“你简直像个姑娘呀！真可怜！”

他的话音里，丝毫没有挖苦的语气，毋宁说似乎还包含着某种出乎意料的喜悦。从第二任丈夫的角度来说，也许京子越接近于处女越好吧。然而，京子听了他这简短的话语，猛然感到有一股剧烈的悲伤情思袭击过来，这股难以名状的悲伤促使她泪如潮涌，畏缩着身子。也许丈夫会认为她这种状态也是一种近乎处女的流露呢。

京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哭自己呢，还是在为死去的前夫伤心哀泣。实际上感情这种东西也确实很难分得清。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觉得太对不起新夫婿了，应该更温柔妩媚地对待他才是。

“不一样呀！差别就那么大吗？”后来京子如斯说。话音刚落，她又觉得此话似乎说得不得体，不禁羞得满面通红。她丈夫似乎颇感满意地说：

“你也没有怀过孩子。”

这句话又刺痛了京子的心窝。

接受和前夫迥然不同的另一个男人的爱抚，毋宁说让京子感到一种被人玩弄般的屈辱。她仿佛存心反抗似的，只回答了一句：

“不过，看护一个病人，宛如呵护怀里的一个孩子啊！”

长期患病的前夫即使辞世以后，还是让京子觉得他依旧活像她怀里的孩子。

然而，她心想，早知他反正都会死，以往那样严格禁欲又有什么用呢。

“森这个村镇，过去我只是在乘坐上越线火车时从车窗里瞥见过……”

新夫婿提到京子故乡的村镇名字，说着又将她搂到近身。

“的确名副其实，村镇果然是在森林的环绕中，不愧是个美丽的乡村啊。你在故乡待到多大？”

“一直待到女子中学毕业，然后被征到三条的军需工厂去劳动……”

“不错，你的故乡距三条很近。常言道，越后的三条出美女。怪不得京子的肌肤如此细嫩漂亮。”

“并不漂亮呀。”京子说着将手放在胸襟上。

“因为手足都很细嫩漂亮，所以我想身体肯定也是很细嫩漂亮的。”

“哪儿的话。”

京子觉得把手放在胸襟上还是碍事，于是悄悄挪开。

“就算京子你有孩子，我想我也会和你结婚的。可以把孩子领来，好好地呵护嘛。倘若是个女孩那就更好了。”丈夫在京子耳边悄悄说。大概因为丈夫有一个儿子，所以才这样说吧。这句话即使作为爱情的表白，京子听起来也觉得怪别扭的。但是，丈夫和京子进行这连续十天的新婚旅行，也许是因为他自家已有个孩子，才这么体贴照顾吧。

丈夫有一个似乎是用高级皮革制的旅行用的洗脸工具包。这洗脸工具包和京子的无法比较。它又大又结实，但物件并不新。可能由于丈夫外出旅行次数多的缘故，或是勤于收拾的关系，物件的表面已呈现陈旧的光泽。它使京子想起自己那个陈旧得发霉了的洗脸工具包，自己终于一次也没有用过它。尽管如此，唯有内里装的小镜子，算是给前夫用了，让小镜子陪伴着前夫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放在手镜上的那小片玻璃被火化，粘在手镜面上，除了京子之外，似乎无人知道这原来是两件东西。这奇怪的玻璃球团原来是一大一小两面镜子熔化成的。京子也没有吭声，因此难以设想在场的亲属能否猜得出来。

然而，京子着实感到这两面镜子所映现过的诸多世界，似乎都被残酷地烧成灰烬了。如同前夫的尸骸化成灰一样荡然无存了。最初，京子就是用镜台所附的那面手镜，把菜园子照给丈夫看的，打那以后，丈夫再也不让这面手镜离开他的枕边，然而手镜的分量对病人来说似乎也过于沉重，京子不能不保护丈夫的胳膊和肩膀，所以又把另一面分量较轻的小镜子递给了丈夫。

丈夫只要一息尚存，这两面镜子里所映现的光景绝不仅仅是京子的菜园子，镜子里映现过天空、云彩、雪花，映现过远方的山峦和近处的森林，也映现过月亮，还在镜子里观赏过野花和飞鸟。还看到人从镜中的道路上通过，孩子们在镜中的庭院里戏耍。

在小小的镜子里所看到的世界是那么广袤辽阔、丰富多彩，京子对此也不免感到惊讶。以往，把镜子只当作照人容貌和风姿的化妆工具，更不用说手镜之类，充其量也不过是照照后脑勺和后脖颈罢了。未曾想到镜子对病人来说，竟成了新的自然界和人生。京子在丈夫的枕旁落座，和丈夫一起照镜子，共叙镜中所映现的世界。如此这般度日，日子久了，连京子自己也逐渐分不清哪个是肉眼所见的世界，哪个是镜中映现的世界，仿佛原本就有两个分别不同的世界，甚至感到镜子里能创造出新的世界来，镜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似的。

“镜子里的天空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呀！”京子说。于是，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可是天空却是一片灰色，阴沉沉的……”

镜子里的天空没有映现出那种阴沉沉令人郁闷的氛围，确实是明亮的。

“那是因为你把镜面擦得太干净的缘故吧。”

尽管丈夫卧床不起，但只需转动一下脖子，就能看见天空。

“是啊！真是灰蒙蒙的。但是，对于同一种天色，人眼所见的天色，同诸如狗眼或者麻雀眼所见的天色，未必一样吧。真不知道究竟哪方的眼睛所见的才是真实的天色呢。”

“镜子里的，也许叫镜子眼？”京子很想再添上一句“那就是我们两人爱情的眼睛”。

镜子里树林的绿色好像也比实际的水灵，百合花的洁白也比实际的鲜艳优美。

“这是京子的大拇指指纹吧。右手的……”丈夫指着镜子的边缘让京子看。不知怎的，京子吓了一跳，她冲着镜子吹了口气，把指印揩拭掉。

“没关系嘛。初次给我照菜园子的时候，京子的指纹也留在手镜上了呀。”

“我丝毫没有察觉啊！”

“京子可能没有觉察吧。多亏这面镜子的帮忙，我把京子的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纹全都记住了。能把自己妻子的指纹都记住的，恐怕得数长期卧床不起的病人了吧。”

丈夫和京子结婚之后，除了患病之外，不能不说什么也没有做。甚至在那种战争时期，他连仗都没有去打过。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丈夫虽曾应征入伍，但只在飞机场当了几天苦力就累垮了，战败后旋即回家来。由于当时丈夫已经不能行动，京子和丈夫的兄长一起去迎接他。当丈夫名义上应征入伍之后，京子遂投靠娘家，避难到乡下去。丈夫和京子新婚的家什，在这之前，大部分都已先行运到乡下的娘家去了。京子新婚的家被战火烧毁后，他们借了京子朋友家的一间房子住下，丈夫每天就从这里去上班。细算起来，在新婚的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在朋友家里住了约莫两个月，也就是说京子婚后和没有生病的丈夫一起生活，就只有这么丁点短暂的日月。

丈夫在高原地带租了一所小房子，开始过疗养生活。这所房子原先住着一户避难到乡下来的人家，战争结束后他们又搬回东京了。京子承接了这个避难者种植的菜园子。这个菜园子也不过就是在杂草丛生的庭院里，开辟出一块约莫五米见方的土地。

其实，住在乡村里，两个人所需要的菜量并非买不到，但是，以当时的状况来说，难得开辟出来的这块菜地，实在舍不得让它荒废掉，于是京子每天就到院子里耕耘。京子逐渐对自己亲手栽培的蔬菜产生兴趣。这倒不是想要离开病人。但是，总在病人身旁或缝衣服或织毛线衣，难免令人情绪低落。同样是惦挂着丈夫，干种菜的活的时候，惦挂的心情是明亮开朗、充满希望的。京子天真地为了沉浸在丈夫的爱情中，才到菜园子里劳动。至于读书嘛，也是在丈夫的枕边朗读给他听就足够了。也许是看护病人过于疲劳的缘故，京子不时感到自己在诸多方面空虚失落，但是在菜园子里干起农活来，她仿佛感到精神得以恢复振作起来。

搬迁到高原地带来，时值九月中旬，避暑客们都返回城市了。初秋季节阴雨连绵，在微寒中雨水滴沥下个不停。一天日暮之前，天空蓦地放晴，传来小鸟清澄嘹亮的鸣啭声，京子来到阳光灿烂的菜园里，看到绿油油的青菜在闪闪放光。远方天际飘浮的桃色彩云也令京子陶醉。丈夫的呼唤声令她手忙脚乱，顾不上清理满手泥土，赶忙奔上二楼，只见丈夫在痛苦地喘气。

“那么使劲地呼唤你，也听不见吗？”

“对不起，没有听见。”

“不要干菜地活儿啦！那么使劲，再呼唤上五天，恐怕人都会喊死了。首先，京子在那边做些什么，我见都没见着啊！”

“就在庭院里嘛。不过，我不再干菜地活儿啦。”

丈夫情绪镇定了下来，说：

“煤山雀在啁啾鸣啭呢，听见了吗？”

丈夫呼唤京子，就为说这句话。他的话音刚落，煤山雀又在近处的树林子里鸣啭了。在夕阳的辉映下，那片树林清晰可见。京子从而记住了煤山雀的鸣啭声。

“你手头上倘若有个铃铛之类的器具，就方便啦！在购置铃铛之前，先给你枕边放个可供投掷的东西，你意下如何？”

“从二楼上也可以扔饭碗吗？这倒蛮有意思的啊。”

这样一来，丈夫的意思似乎是，京子接着干菜地活儿也无妨。可是京子想起要用手镜把菜园子照给丈夫瞧瞧的时候，早已是度过高原地带酷寒漫长的严冬，春到人间的季节了。

尽管是从一面镜子里观看世象，但也足以令病人感到新绿复苏的世界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京子在菜园里捉菜虫子，这小虫子毕竟照不到镜子里去，京子只得把虫子拿到二楼上去给丈夫看。有一回，京子正在挖土的时候，丈夫说：

“镜子里也能看到蚯蚓呢。”

有时候，在夕阳西沉的时间里，菜园子里的京子会忽然感到射来一道亮光，她朝二楼仰望，就会看到丈夫手持镜子，正在反射阳光来照她。丈夫让京子将他学生时代穿的藏青底碎白花纹布衣服，改制成她的劳动裙裤，丈夫在镜子里看见京子穿着这条劳动裙裤，在菜园子忙着干农活的情景，心里似乎不胜愉快。

京子知道丈夫正在镜子里端详着她，她一半意识到这点，一半似乎又忘却这一切似的在菜园子里劳动。她回想起新婚当初，自己曾因手持镜子照看自己的当儿，袖口滑落露出胳膊肘，深感腼腆的情景，当时的情景与如今的境况两相对照，事态的变化多么大啊！京子沉湎在温馨的幸福感中。

然而，虽说使用两面镜子合起来照，细腻地化妆，不过毕竟时值战败后不久，哪里还有什么闲心涂脂抹粉呢。后来又是看护病人，接着又是为丈夫居丧，哪儿还谈得上什么化妆。京子真正能称心如意地化妆，还是她再婚之后的事。京子自己也知道，人一经打扮，显得美丽多了。她逐渐感到和现在的丈夫在新婚旅行的头一天，丈夫说她肌肤细嫩漂亮，这句话是真实的。

沐浴过后，即使自己的肌肤被镜台映照出来，京子也不再感到害羞了。她看到了自己的美。然而，对于镜中呈现的美，京子从前夫那里领会到与别人迥然不同的感情。这种感情直到现在也没有消失。这并不是说她不相信镜子里映现出来的美。毋宁说相反，她确信镜子里无疑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尽管在手镜里，灰色的天空会变成闪光的银色，在肉眼目睹的肌肤和镜台上的镜子里映现的肌肤之间，就没有这种区别。这也许不只是距离不同的缘故。里面说不定还有卧床不起的前夫的渴望与憧憬在起作用呢。这样看来，往昔身处二楼的前夫的手镜里所映现出的，菜园子里京子的姿影，究竟有多么美丽，事到如今就连京子自身都无从知晓。就算是在前夫还活着的时候，京子自己也是不知道的啊！

前夫辞世前手持的镜子里映现的她在菜园子里耕耘的身影，还有在这面镜子里映现的其他，诸如鸭跖草花朵的浅蓝、百合花的洁白、村子里成群的孩子们在原野上戏耍、远方雪山上冉冉升起的朝阳，这一切都与前夫在另一个世界里。与其说京子缅怀，不如说她憧憬这一切。京子照顾到现任丈夫的情绪，极力按捺住心中日渐形成的这种鲜活的渴望，努力把它当作一种对神的世界的遥远的瞻望。

五月里的某日清晨，京子从无线电广播里听到了野鸟的啁啾鸣啭声。那是山间的现场录音广播，该现场距她前夫生前生活过的高原地带很近。京子关照并送走现任丈夫去上班之后，把镜台抽屉里的手镜拿出来，照照晴空万里的天空，然后又看看映现在手镜里的自己的面影，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自己的脸庞不照镜子就看不到。唯有自己的脸是自己看不到的。自己仿佛相信镜子里映现的脸，才是肉眼直接看到的自己的脸，每天都在捯饬打扮。造化把人造成看不到自己的脸，这里面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呢？京子凝神寻思了一会儿。

“倘若看到自己的脸，难道人就会发疯吗？难道就会什么也干不成吗？”

京子接着又想，不过，大概是由于人类逐渐进化的结果，才使人慢慢演变成看不到自己面庞的形状吧。蜻蜓或螳螂等动物，说不定能看到自己的脸呢。

最属于自己的部件的脸，仿佛成了供他人观看的东西。这点难道与爱情相似吗？

京子一边把手镜归置到镜台的抽屉里，一边注意到镰仓雕漆的手镜和用桑木制造的镜台很不般配。先前的手镜给前夫做陪葬品火化了，余下的镜台只得成为“不配套”的单件物了。不过，回想起来，将那面手镜和另一面小镜子交给卧床不起的丈夫，的确是一利一弊。因为丈夫也经常用镜子照自己的脸。镜子里映现的病人的脸不断受到病情恶化的威胁，这难道不是形同面对死神的面孔吗？倘若这是一种用镜子进行的心理性的自杀行为，那么京子就成了犯下心理性杀人罪的人。当京子意识到这一弊病，想从丈夫那里拿回镜子的时候，丈夫自然再也不肯撒手。

“难道你想让我什么也看不到吗？我要在一息尚存期间，爱我所看到的东西啊！”丈夫说。也许丈夫就是为了让镜中的世界存在下去，才牺牲了他自己的生命呢。在大雨滂沱过后，丈夫曾用镜子照过那倒映在庭院积水里的月亮，欣赏那样的月色。那样的月色也可以称得上是倒映中的水月影像，当时的水月光景，至今依然清晰地浮现在京子的心底。

“健全的爱，只能寓于健全人的心中啊！”后任丈夫对京子说。当然，京子腼腆地点了点头，但内心尚有些不以为然之处。丈夫刚死的时候，京子曾暗自想过：和患病的丈夫坚持严格的禁欲生活，究竟有什么用呢？但是过了一阵子，这种严格的禁欲生活就成了缠绵苦恼的爱的回忆，而在沉湎于这种回忆的日日月月里，京子感到内心充满了爱的情思，接着她也不后悔了。在这点上，京子觉得后夫是不是把女人的爱看得过于简单了呢？！

“你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怎么就同妻子分手了呢？”京子曾向后夫探寻过这个问题。丈夫没有回答。由于京子前夫的哥哥屡屡劝说京子再婚，她才同这位后夫结婚的。婚前这两人交往了四个多月。他们的年龄相差十五岁。

京子怀孕了。她惶恐得甚至容貌都变了。

“可怕呀！真可怕！”京子依偎在丈夫的怀里说。她害喜反应很厉害，闹得精神都有些失常。有时候，她光着脚丫下到庭院里，去揪松树叶。当前妻留下的男孩上学去时，有时候她还会递给孩子两份盒饭。两个饭盒里都装着米饭。有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能透视，能望见放在镜台抽屉里的镰仓雕漆手镜似的，从而双眼发直。有时她半夜惊醒，坐在被子上俯视酣睡中的丈夫的面容，蓦地觉得：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呀！一阵莫名的恐惧感向她袭击过来，她解开睡衣的带子，无意识地模仿勒紧丈夫脖子的动作。忽然间，京子哇的一声放声痛哭起来。丈夫惊醒了，和蔼可亲地将睡衣带子给她系好。尽管时令是仲夏之夜，京子却冷得发抖。

“京子，要信任腹中的胎儿啊！”丈夫摇晃着京子的肩膀说。

医生劝说京子住院。京子起初很不情愿，但终于还是被说服了。

“即将要住院了，那么在住院前，希望给我两三天时间，回一趟娘家吧。”京子说。

丈夫送京子回娘家来了。第二天，京子独自从娘家溜出来，前往和前夫一起生活过的高原地带去。时值九月初旬，距当年她和前夫一起搬到此地来的日子，约莫早十天左右。京子在火车上也感到恶心想吐，头晕眼花，仿佛要从火车上跳下去似的不安。但是，从高原车站出来，接触到新鲜清爽的空气之后，她顿觉轻松痛快多了。活像附在身上的妖魔被驱走，整个人苏醒过来似的。京子也觉得不可思议，伫立在那里，环顾群山叠嶂围绕着高原的景象。那微带蓝色的青翠山峦的轮廓，在苍穹的映衬下清晰可见，京子感受到活生生的世界的氛围。她一边揩拭那噙着热泪的眼角，一边朝向早先住过的房屋迈步。当年那里是一片桃红色的斜阳夕照映衬下的树林，今天从这片树林里也传来了煤山雀的啁啾鸣啭声。

原先的房屋里，现在住着人家。二楼的窗子悬挂着洁白的纱窗帘。京子没有靠得太近，就在远处一边眺望，一边喃喃自语：

“倘若生下来的孩子像你，那怎么办啊！”

蓦地冒出的这句话，连京子自己都感到震惊。不过，她还是带着温馨平和的心情，向原路折回去。

一只胳膊

“我可以把一只胳膊借给你一个晚上。”姑娘说。于是，她用左手从肩膀上将右胳膊卸了下来，放在我的膝头上。

“谢谢！”我望了望膝部，姑娘右胳膊的温馨传到了我的膝上。

“哦！我给它戴上戒指。标志着它是我的胳膊呀！”姑娘笑眯眯地在我的胸前扬起左手，“拜托了……”

只剩下左胳膊的姑娘，难以把戒指脱下来。

“那不是订婚戒指吗？”我说。

“不是，这是母亲的遗物。”

这是一只镶嵌着成排小钻石的白金戒指。

“也许您会以为这是我的订婚戒指，那也没有关系，就给它戴上了。”姑娘说，“一旦把它戴在手指上，脱掉它，就好像是离开了母亲，会感到寂寞的。”

我从姑娘的手指上把戒指脱了下来，然后将放在我膝上的姑娘的胳膊竖起来，一边将那只戒指戴在它的无名指上，一边问道：“戴在这只手指上好吗？”

“好。”姑娘点了点头。“是啊，胳膊肘和手指关节如果不会弯曲，而是直挺挺的，那么难得您拿着它，也就像拿着假手，可没意思啦。我让它会活动吧。”姑娘说着从我手上把自己的右胳膊拿了过去，轻轻地吻了吻，而后又亲了亲它手指上的每个关节。

“这样它就会动了。”

“谢谢。”我把姑娘的一只胳膊接了过来，“这只胳膊也会说话吗？会和我说话吗？”

“胳膊嘛，只能做胳膊所能做的事。如果胳膊变成会说话的东西，把它还给我以后，我会很害怕的，不是吗？不过，您不妨试试……您对它体贴些，它也许能听懂您的话。”

“我会体贴它的。”

“去吧。”姑娘像改变了主意似的，她让我手中拿着的她的右胳膊，抚触她左手的手指，“只借今天一个晚上，你将成为这位先生的东西哟！”

于是姑娘望着我，她的眼睛，仿佛在抑制噙着的眼泪。

“您把它带回家以后，不妨把我的右胳膊同您的右胳膊调换一下……”姑娘说，“可以试试嘛。”

“啊！谢谢。”

我把姑娘的右胳膊藏在防雨外套里面，走在烟霭低垂的夜间大街上，心想：如果乘电车或出租车，一定会令人感到可疑。脱离了姑娘身体的胳膊万一抽泣起来，或喊出声来，可就热闹啦。

我用右手握住姑娘胳膊上端的圆头，让这只胳膊紧贴在我的左胸上。外面罩上一层防雨外套。可我还是不时得用左手去摸摸防雨外套，确认一下姑娘的胳膊是不是还在，不然就放心不下。或许这并不是确认姑娘的胳膊，而是在确认一下我的喜悦的动作吧。

姑娘从我喜好的地方，将自己的胳膊卸下来给了我。是胳膊的上端也罢，肩膀的一头也罢，这里有个软和的圆块。这是西方美丽的细长身材的姑娘所拥有的圆润，日本姑娘则罕见。这姑娘却拥有它。它像隐约闪烁着一种娇滴滴光彩的呈球形的东西，是一种清纯而优雅的圆润，姑娘一旦失去纯洁，这种圆润的可爱程度不久便黯然失色，整个松弛下来。对美丽姑娘的人生来说，它也是一种短暂的美的圆润。这个姑娘拥有这种美。从她肩膀这种可怜的圆润，可以感受到姑娘身体的可怜的一切。她胸脯的弧形并不大，一只手心完全能够容纳得下，有好像羞答答地吸住般的坚硬和柔软。我看到姑娘肩膀的弧形，也看见了姑娘走路的脚。姑娘走路，好像纤弱小鸟那轻盈的脚步，也好像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在接吻的舌端上也有这样纤细的旋律吧。

这是穿无袖女装的季节，姑娘的肩膀方露了出来。那肌肤的颜色，明显说明它尚未习惯于接触空气。那是整个春季都隐藏不露的润泽，夏季凋零前的蓓蕾的光泽。这天早晨，我在花铺里买来了荷花玉兰的蓓蕾，把它插在玻璃花瓶里，姑娘肩膀的圆润，就像这荷花玉兰又白又大的蓓蕾。与其说姑娘的衣服无袖，不如说是袖子卷了上去。胳膊上端的肩膀露得恰到好处。丝绸衣服是蓝黑色的，光泽柔和。姑娘那连着圆润肩膀的脊背有些隆起。肩膀的弧形和脊背的隆起，画出了弛缓的波浪。从后面稍微斜斜望去，从肩膀的弧形沿着细长脖颈的肌肤，用梳拢上去的后项发画出鲜明的界限，黑发仿佛在肩膀的弧形上落下了光的投影。

姑娘似乎觉得我以为这是美的，所以才把右胳膊从肩膀的弧形处卸下来，借给了我。

我在外套内珍重地握住的姑娘的胳膊，比我的手还冰凉。我心潮澎湃，脸上发烧，手也是热乎乎的。可是，我却但愿这种火热不要传到姑娘的胳膊。我希望姑娘的胳膊保持姑娘原来那种微微的体温。再说手中这份微凉的感觉，把它本身那份可爱传给了我，仿佛未曾被人触摸过的乳房。

雨雾和夜间的烟霭越发浓重。我没戴帽子，头发被濡湿了。从关上正门的药铺深处传来了广播声：现在有三架客机，由于烟雾浓重，不能着陆，在机场上空盘旋了三十分钟。广播接着又敦促各家庭注意：这样的夜晚，由于潮湿，钟表可能会走乱。又说，在这样的夜晚，由于气温的关系，如果把钟表的链条上得太足，很容易断。我抬头仰望天空，心想，说不定能看到盘旋的飞机的灯光呢。但却看不见。上空，飞机渺无踪影。连我的耳朵也钻进了低垂的潮气，仿佛发出了类似无数蚯蚓向远处爬行时的蔫呼呼的声响。我想，广播大概又在给收听者提出什么警告吧。于是我在药铺前停下来，可听见广播说动物园的狮子、老虎、豹等猛兽厌恶潮气而吼叫不停的时候，就觉得动物的吼啸声，仿佛地盘鸣动般滚滚而来。后来广播说，这样的夜晚，请孕妇和厌世家们早点就寝，安静地休息吧。还说这样的夜晚，妇女把香水直接抹在肌肤上，香味就会渗到肌肤里，抹也抹不掉。

听见猛兽的吼叫声时，我已从药铺门前走开了，可是甚至连香水都提醒人们注意的广播，却追赶着我。成群猛兽愤怒的吼声，威胁着我，我想姑娘的胳膊是否也感到害怕了呢？因此我才离开了药铺的广播声，寻思着姑娘既非孕妇，也不是厌世家，她不过是给我借了一只胳膊，只剩下一只胳膊而已。今晚，恐怕还是像广播所提醒的那样，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吧。但愿一只胳膊的母体——姑娘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横穿马路的时候，我从防雨外套外面用左手按住了姑娘的胳膊。汽车的喇叭声响了。侧腹有东西在动，我身子扭动了一下。姑娘的胳膊大概是害怕喇叭声吧，它把手攥得紧紧的。

“别害怕。”我说，“汽车还远着呢。由于能见度差，所以才鸣喇叭的。”

我怀里揣着珍贵的东西，看好了马路的前前后后才横穿过去。那喇叭声当然不是因我而鸣，我朝着来车的方向望去，却不见人影。看不见车，只瞧见车的前灯。灯光朦胧扩散，呈浅紫色。这种车前灯的色彩难得见到，我穿过了马路，就驻步望着奔驰而过的汽车。只见一个身穿朱红色衣服的女子在驾驶。女子似乎冲着我点了点头。我蓦地想道：莫非是姑娘前来取回她的右胳膊？我背过身去，企图逃跑。可转念又想，她单凭左胳膊是不可能驾车的。但是，莫非驾车的女子看穿了我怀里揣着姑娘的一只胳膊？这是姑娘的胳膊与同性女子本能的直觉。我捉摸着，在回到自己房间以前，得注意不要再碰上女子。女子那辆车的车后灯也是浅紫色的。还是看不见车身，只见浅紫色的光在灰色的烟霭中模糊地浮现，远去了。

“莫非是那个女子漫无目的地开车，只为开车而开车，在开车的过程中，整个踪影消失了……”我独自嘟哝道，“女子后面的车厢座席上，是不是坐着什么东西呢？”

好像又没有什么东西坐着。没有什么东西坐着，我却反而感到毛骨悚然，这是不是由于我怀揣的姑娘的一只胳膊在作怪呢？这潮乎乎的夜晚的烟霭也乘坐了那女子的车子。而且女子的某种东西使车灯照射到的烟霭变成了浅紫色。如果说女子的身体不可能发出紫色的光，那么又是什么东西使然呢？这不禁使我感到在这样的夜里，独自开车奔驰的年轻女子是虚无缥缈的，难道也是我藏着的姑娘的胳膊在作怪？女子是不是从车厢里向姑娘的一只胳膊点了点头呢？说不定在这样的夜间，有天使或妖精四处巡逻，护卫着女性的安全呢。也许那年轻女子不是在乘车，而是在乘坐紫光呢。这绝不是虚空的。她看穿了我的秘密。

不过此后我在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回到了公寓的门口。我止步观察了一下门扉内的动静。萤火虫在我头上飞过。我觉察到萤火未免太强烈，猛然后退了四五步。又看到有两三个萤火虫似的火星飞逝过去。那火星没等被浓重的烟霭吸掉，早早就消失了。是人魂还是鬼火般的什么东西抢在我前头，急切地盼着我回来？但是我很快就明白过来，那是成群的小飞蛾。原来是门口的灯光照射在飞蛾翅膀上的反光，看上去恍若萤火虫的光。虽然它比萤火虫大，但是令人错以为是萤火虫，可见它作为飞蛾是太小了。

我避开了自动电梯，从狭窄的楼梯悄悄地登上了三楼。并非左撇子的我，依然让右手放在防雨外套里面，用左手去开门，动作很不习惯。心里越着急，手指尖就越哆嗦。心想，这样哆嗦岂不像犯了罪吗？我觉得房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虽然这总是我孤独的房间，但是所谓孤独，不正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吗？今天晚上，我同姑娘的一只胳膊回来，一反往常，我不孤独了，但是这样一来，我那充满整个房间的孤独就威胁着我。

“你先进去吧。”说着，我好不容易才把房门打开，然后从外套里把姑娘的一只胳膊掏了出来。

“欢迎你来啊。这是我的房间。我给你开灯。”

“您是不是在害怕什么东西？”姑娘的胳膊似乎在说，“是不是有人在？”

“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有一股气味呀。”

“气味吗？大概是我的气味吧。莫非是我那硕大的影子模模糊糊地站在黑暗处，那你好生地看看呀。也许是我的影子在等着我回来吧。”

“是一股香甜味儿。”

“哦，那是荷花玉兰的香味嘛。”我开朗地说，心想，好在不是由于我的不净发出潮湿的孤独的气味。多亏我预先插上了荷花玉兰的蓓蕾，迎接这位可怜的客人。我的眼睛多少习惯黑暗了。就是在漆黑处，我凭着每晚熟悉的动作，便知道在哪里有什么。

“让我来开灯吧。”姑娘的胳膊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这房间我是第一次来呀。”

“好，那太好了。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给这个房间开过灯，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我手持姑娘的一只胳膊，让这只胳膊的指尖能够得着门扉旁的电灯开关。天花板下、桌子上、床头的枕边、厨房、卫生间五处的电灯同时都亮了。我的眼睛新鲜地感觉到房间的电灯从未这么明亮过。

玻璃花瓶里插着的荷花玉兰盛开大朵的花。今早它还是蓓蕾呢。刚绽开不久，可花蕊却已散落在桌子上。这点使我感到不可思议，我没有注视白花，却凝视着凋零的花蕊。我一根根地把撒落的花蕊捡起来，凝视着它。放在桌子上的姑娘的胳膊，像尺蠖般一伸一缩地把手指活动开，拾拢了花蕊。我把姑娘手中的花蕊接过来，站起身，把它扔在废纸篓里。

“浓烈的花香渗进肌肤里啦。请帮帮我……”姑娘的胳膊呼唤我。

“啊！到这儿来一路上让你受委屈了，累了吧。请安静地休息一会儿。”我在床上把姑娘的胳膊放平，在它的旁边坐下来，温存地抚摸了姑娘的胳膊。

“很漂亮，我真高兴呀！”

姑娘的胳膊所说的漂亮，大概是指床单吧。床单是浅蓝色的底子，上面带有三色花样。对于孤独的男子来说，也许这过于花哨了吧。

“今晚我睡在这上面歇宿吧，我会很老实的。”

“是吗？”

“让我贴近您，您身边好像没有什么人嘛。”

于是姑娘的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我看到姑娘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漂亮，还涂上淡红色的指甲油。指甲长长了，比指尖还长得多。

姑娘的指甲一挨近我，我那又短又宽、又厚又可怕的指甲就显得不像是人的指甲，而它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形状美。女人连这样的指尖也要超越于人吗？抑或是企图追求女人本身呢？虽然平时脑子里也曾浮现过诸如内侧斜纹闪光的贝壳、妩媚飘逸的花瓣等平庸的形容词，但是此时此刻，面对姑娘的指甲，我脑子里的确没有浮现出类似色泽和形状的贝壳或花瓣，姑娘的手指甲就只能是姑娘的手指甲。看起来这指甲比又脆又小的贝壳和又薄又小的花瓣，显得更加透明清澈，首先令人感到是一种悲剧的眼泪。姑娘每日每夜真诚地磨炼着女人的悲剧之美。它渗透到我的孤独里。也许是我的孤独滴落在姑娘的指甲上，成为悲剧的眼泪。

我把姑娘的小指头放在没有被姑娘的手握住的、我另一只手的食指上，用拇指肚儿一边抚摩这细长的指甲，一边看得出神。不知什么时候我的食指已藏到姑娘的指甲檐下，触到了姑娘的小指尖。姑娘的手指一哆嗦，就抽缩了。胳膊肘也弯曲了。

“啊，痒痒吗？”我对姑娘的一只胳膊说，“是痒吧。”

我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轻浮的话。我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姑娘的一只胳膊：留长指甲的女人的指尖发痒，这是我知道的。就是说除了这个姑娘之外，我还熟悉很多别的女人。

我曾听一位女人说过，藏在这样的指甲下的手指尖会发痒。要说她比借我这只胳膊一个晚上的姑娘年纪更大，不如说她更习惯于男人。那女人说，因为习惯用长长的指甲尖触摸东西，而不用手指尖去触摸，所以一触碰到什么就会发痒。

“唔。”我对意想不到的发现感到吃惊。

女人接着说：“即使做吃的，或吃东西，只要手指尖一触摸到，就会感到，啊，不干净！让人浑身发抖。是这样的呀，真的……”

所谓不干净，是说食品不干净呢，还是说指甲尖不干净？恐怕是什么东西一触到手指尖，女人就会感到不干净而发抖吧。女人纯洁而悲伤的眼泪，在手指尖上留下了一滴，受到长指甲的庇护。

我已经不想再触摸女人的手指尖了，虽然诱惑是自然的，但是我再也不要了。我自身的孤独拒绝了它。她似乎是这样一个女人：纵令触摸她身体的任何部分，她也几乎感觉不到痒。

借给我一只胳膊的姑娘，她身上大概有许多地方一旦被触摸，就会感到痒吧。纵令使这样的姑娘的手指尖感到痒，我也不认为是罪恶，也许会认为是嬉闹。不过，姑娘大概不是为了让我恶作剧才把一只胳膊借给我吧，我可不应该演喜剧呀。

“开着窗呢。”我觉察到了。玻璃窗掩闭着，窗帘却是敞开的。

“有什么东西在偷看吗？”姑娘的一只胳膊说。

“如果说偷看，那就是人啰。”

“即使有人偷看，也看不见我的。如果说真有人在偷看，那么就是您自己吧。”

“自己？所谓自己是什么意思，自己在哪里呢？”

“自己在远处呗！”姑娘的一只胳膊像一首抚慰的歌，“人为了寻求远处的自己才向前走去的啊。”

“能走到吗？”

“自己是在远处的呀。”姑娘的胳膊重复了一句。

我蓦地感到这只胳膊同其母体——姑娘，仿佛在无限遥远的地方。这只胳膊果真能回到它那远方的母体处吗？我果真能走到遥远的姑娘处，把这只胳膊还给她吗？姑娘的一只胳膊信赖我，似乎很安详。作为母体的姑娘也信任我，此刻她是不是已经安静地进入梦乡了呢？会不会由于没有了右胳膊而产生不协调感，或者做噩梦呢？姑娘同右胳膊分别的时候，眼睛里好像噙满泪水，不是吗？眼下一只胳膊来到了我的房间，可是姑娘却未曾来过。

窗玻璃被潮气濡湿，变得模糊不清，活像蒙上了一张癞蛤蟆的肚皮。烟霭仿佛把毛毛细雨堵在空中让它静止似的，窗外之夜失去了距离，被笼罩在无限的距离中。看不见房屋的屋顶，也听不见汽车的喇叭声。

“我来把窗关上。”我想把窗帘拉上，窗帘也是潮湿的。

我的脸映在窗玻璃上。看上去它比我平日的那张脸要年轻。然而，我拉窗帘的手没有停住。我的脸消失了。

那时候，在某饭店看到的九层客房的窗户，蓦地在我心头浮现。有两个身穿下摆张开的红衣服的小女孩在爬窗嬉戏。她们穿一样的衣服，模样也相似，也许是孪生姐妹。是西方人的孩子。两个小女孩时而用她们的小拳头敲打着窗玻璃，时而用她们的肩膀去碰撞窗玻璃，时而又互相推来推去。她们的母亲背向窗户，在编织毛线衣。窗户的一面大玻璃万一破碎或者脱落，小女孩从九层上掉落下来，必死无疑。我觉着危险，两个孩子和她们的母亲却全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因为结实的窗玻璃是没有危险的。

我把窗帘拉到尽头，回转身来，姑娘的一只胳膊从床上说：“真漂亮啊。”因为窗帘与床罩都是相同花色的布料做的吧。

“是吗？太阳晒得都褪了色。已经很旧啦。”我坐到床上，把姑娘的一只胳膊放在膝上，“漂亮的是它啊。再没有比这更漂亮的了。”

于是，我用右手同姑娘的掌心相互握紧，用左手拿住姑娘胳膊的最上端，慢慢地将这只胳膊肘弯曲又伸张，反复地做着这个动作。

“您是个淘气的孩子啊！”姑娘的一只胳膊似乎温柔地微笑着说，“这样做，您觉得很有意思吗？”

“哪儿是什么淘气，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真的，姑娘的胳膊浮现出微笑，这微笑仿佛一道光束，在胳膊的肌肤上飘流着，恍如姑娘脸颊上水灵灵的微笑一样。

我一看就知道了。姑娘曾经把双肘支在桌子上，将下巴颏轻轻地落在交叉着手指的双手上。作为一个年轻姑娘来说，这不是一种优美的姿势，不过在遣词上使用了诸如支啦交叉这类不合适的词，那是一种轻盈的可爱劲儿。从胳膊最上端的弧形到手指、下巴颏、脸颊、耳朵、细长的脖颈，甚至到头发，形成一个整体，是一首美妙乐曲的和声。姑娘熟练地使用着刀叉，握刀叉的食指和小指保持着弯曲的模样，偶尔无意识地往上一抬。她把食物送入小嘴里，咀嚼咽下，这动作也令人感觉不到是一般人在吃东西。她的手、脸和咽喉演奏出一首可爱的乐曲。姑娘的微笑也流动在胳膊的肌肤上。

我之所以看到姑娘的一只胳膊在微笑，那是因为在我使她的胳膊肘时而弯曲时而伸开的过程中，姑娘那又细又结实的胳膊的肌肉，随着呼吸的节奏泛起了微妙的波浪，微妙的亮光和阴影在胳膊白皙而润滑的肌肤上流动。刚才，我的手指触到姑娘那长指甲阴影下的指尖，姑娘的胳膊蓦地将胳膊肘弯曲收缩，那胳膊上的光闪闪烁烁地流动着，照射了我的眼睛。因此我才试着把姑娘的胳膊肘弯了弯，绝非恶作剧。即使我停住了手，不再弯曲姑娘的胳膊肘，让它一直伸开放在我膝上观赏，姑娘的胳膊上也依然有一种纯真的光和影。

“既然提到有意思的恶作剧，她倒是说过把你同我的右胳膊调换一下也是可以的，你是得到允许才来的，知道吗？”我说。

“我知道。”姑娘的右胳膊答道。

“可见我并非恶作剧，我总有点害怕。”

“是吗？”

“这样做行吗？”

“可以呀。”

“……”我把姑娘胳膊的声音听成了哎呀声，“你是说‘可以’吗？再说一次……”

“可以呀，可以。”

我想起来了。这声音很像决心委身于我的某位姑娘的声音。那姑娘的长相没有这个借一只胳膊给我的姑娘标致，也许还有点异常。

“可以呀。”那姑娘一直睁开眼睛凝视着我。我抚触姑娘的上眼皮，试图让她的眼睛闭上。姑娘用颤抖的声音说：

“耶稣哭了。犹太人就说：你看他爱她是何等恳切。”

“……”

“她”是“他”之误。这是死去的拉撒路的事。身为女人的姑娘，不知是错把“他”记成是“她”呢，还是明知却故意说成是“她”呢？

我对姑娘在这种场合不应有的唐突而奇怪的语言感到惊愕。我屏住呼吸望着姑娘，泪珠会不会从姑娘合上的眼皮下流出来呢？！

姑娘睁开眼睛，挺起了胸脯。我的胳膊撞到了她的胸脯。

“好疼呀。”姑娘把手移到后脑，“好疼啊。”

白色的枕头上沾上了小星点血。我用手拨开姑娘的头发，轻轻抚摩了她的头，吻了吻鼓起的血滴流淌着的地方。

“没关系的，轻轻一碰也会出血的。”姑娘把发卡全摘了下来。原来是发卡扎了她的头。

姑娘的肩膀又在颤抖，可是她强忍住了。

我虽然明白女人欲委身于我的心情，但我还有些地方不能理解。女人对委身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她自己希望这样做，或为什么她自己要主动委身于他人呢？即使我懂得女人身躯所有的部分都是为此而生成的，我也不能相信。即使到了这把年纪，我也觉得这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再说，女人的身体和要委身于他人的想法，各自都不一样，确实也不一样。要说相似，倒也相似；要说相同，确也相同。难道这不也是莫大的不可思议吗？我的这种动辄感到不可思议的劲儿，也许是一种远比年龄更为幼稚的憧憬，也许是一种比年龄更为老耄的失望。难道这不是一种心灵上的残疾吗？

像这个姑娘那样的痛苦，并不是所有委身于人的女人经常有的。即使是这个姑娘本人，也只是那时有这么一回。银带断，金盘碎了。

“可以啊。”姑娘的一只胳膊说，这话声使我想起另一个姑娘，但是这只胳膊的声音同那个姑娘的声音果真相似吗？由于说的是同样的话，听起来不是很相似吗？即使说同样的话，唯独离开了母体前来的一只胳膊，和那个姑娘不一样，它是自由的，不是吗？再说这正是所说的委身，因此一只胳膊没有自制、没有责任，也没有悔恨，什么都能做，不是吗？但是，正如“可以啊”所说的，如果把姑娘的右胳膊同我的右胳膊互相调换的话，我想作为母体的姑娘可能会异常痛苦。

我继续凝视着姑娘的一只胳膊。胳膊肘的内侧隐约有亮光的影子，好像可以吸一吸。我把姑娘的胳膊微弯了弯，让光影储存下来，而后把它举到唇边吻了吻。

“痒痒啊，真淘气。”说着，姑娘的胳膊躲开嘴唇似的，搂住我的脖颈。

“我喝了好东西，可是……”我说。

“您喝了什么啦？”

“……”

“您喝了什么啦？”

“大概是吸入肌肤光的芳香吧。”

户外的烟霭越发浓重，好像连花瓶里的荷花玉兰的叶子都潮湿了。广播又在提醒人们注意什么了吧。我从床上站了起来，刚要走向放着小型收音机的桌子那边，却又没有迈步。同时我的脖颈被姑娘的一只胳膊搂住，听广播就多余了。但是，我觉得广播可能会这样说：性质恶劣的潮气濡湿了树枝、濡湿了小鸟的翅膀和脚，许多小鸟滑落下来，不能起飞了，所以希望过往公园等地的车辆注意不要轧死小鸟。如果微暖的风吹来，也许烟霭的颜色就会改变，变换颜色的烟霭是有害的，如果它变成粉红色或紫色，请大家不要外出，务必把房门关严。

“烟霭的颜色会变？变成粉红色或紫色？”我嘟哝着攥住窗帘，窥视了一下户外。烟霭仿佛以空虚的分量逼将过来。与夜间的黢黑不同的微暗似乎在浮动，这大概是因为起风了的缘故吧。尽管烟霭的厚度有无限的距离，但是它的彼方仿佛有某种惊人的东西在卷成旋涡。

我想起来了，刚才借了姑娘的右胳膊，回家途中，看见有个身穿红色衣服的女子驾车行驶在烟霭中，车前车后都浮现出淡紫色的光，打我身边疾驰而去。那确是紫色，好像一个呈浅紫色的大眼球，从烟霭中模模糊糊地向我逼将过来，我慌忙离开了窗边。

“睡觉吧。我们也睡觉吧。”

这会儿，四周的寂静，仿佛人世间没有一个人是醒着似的。在这样的夜里醒着是很可怕的。

我从脖颈上将姑娘的胳膊摘了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换上了新睡衣。睡衣是夏季穿的单衣。姑娘的一只胳膊瞧着我更衣。我被人家看着，颇感腼腆。过去我从没有被女子看过在自己这间房间里换上睡衣的场面。

我抱着姑娘的胳膊上床了。我朝向姑娘的胳膊，轻轻地握住它的手指，让它贴近我的胸口。姑娘的胳膊一动也不动。

窗外稀疏地传来了像是小雨的声音。不是烟霭变成了雨，而是烟霭变成了水珠滴落下来的吧，是隐隐约约的声音。

姑娘的一只胳膊在毛毯里，还有它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我知道它会暖和起来的。但是，还没有传达到我的体温，这确实给我一种文静的感觉。

“睡着了吗？”

“没有。”姑娘的胳膊回答。

“你不动，还以为睡着了。”

我打开睡衣，把姑娘的胳膊贴在胸口上。一股不同于我体温的温暖渗透到我胸间。在这像是闷热又像是寒冷的夜里，抚摩着姑娘胳膊的肌肤，实在很愉快。

房间里的电灯照样通明。上床的时候忘了关灯。

“对了。电灯……”我说着站起身来。姑娘的一只胳膊立即从我胸口上滑落下来。

“啊！”我拾起胳膊，“你给我把电灯关掉好吗？”

于是，我一边走向门扉处一边问道：“你喜欢在黑暗中睡，还是喜欢亮着灯睡？”

“……”

姑娘的一只胳膊没有回答。胳膊不会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不回答呢？我不晓得姑娘夜间的习惯。我脑海里浮现出亮着灯睡觉的那个姑娘，还有在黢黑中睡着的那个姑娘。今晚她没有了右胳膊，大概是亮着灯睡的吧。我忽然感到把灯关了很可惜。我还想更多地凝视姑娘的一只胳膊，想起身看看先于我入了梦乡的姑娘的胳膊。但是，姑娘的胳膊已经伸出手指去够大门旁边的开关，做出要关灯的动作。

我从黑暗中折回床边躺了下来，并且让姑娘的一只胳膊在胸脯旁边陪伴我睡眠。我保持沉默，一动不动，仿佛等待着胳膊入睡似的。不知姑娘的胳膊是感到不满足，还是害怕黑暗，把掌心贴在我的胸脯上。不久，又张开五指爬到我的胸口。它自然而然地弯曲着胳膊肘，形成搂抱着我的胸脯的姿势。

姑娘的这只胳膊，可爱的脉搏在跳动。姑娘的手腕放在我心脏部位上，它的脉搏同我的鼓动彼此交响。姑娘胳膊的脉搏跳动，起初稍微慢了点，但不久就同我心脏的鼓动完全一致了。我只感觉到自己的鼓动，而不知道究竟是谁快，或是谁慢了。

这种手腕的脉搏和心脏的鼓动的一致，也许是为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将姑娘的右胳膊同我的右胳膊调换吧。不，也许它只是姑娘的胳膊睡着了的一种象征呢。虽然我曾听女人说过：对女人来说，与其陶醉于神志昏迷的狂喜，莫如在他身旁安心地睡上一觉更幸福。但是，我没有像这姑娘的一只胳膊那样安详地陪伴我睡觉的女人。

由于心脏部位有姑娘脉搏跳动的手腕，所以我才意识到自己心脏的鼓动。它一下又一下地鼓动，我感到在鼓动的间隔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迅速地往来于遥远的距离之间。这样随着不断倾听心脏的鼓动，这段距离就变得更加遥远了。而且无论走多远，即使走无限的远程也罢，它的前方还是空空如也。也不是到达某处就折回来，是紧接着的鼓动猛然把它招回来的。理应是可怕的，我却不怕了。但我还是探摸了枕边的电灯开关。

然而，在亮灯之前，我试着悄悄地将毛毯掀开。姑娘的一只胳膊不知道，它熟睡了。隐约发白的柔和的微光，撒满了我敞开衣襟的胸膛。这亮光仿佛是从我的胸膛蓦地浮现出来似的。很像是一轮小红日，在暖融融上升之前从我胸膛射出的光。

我亮灯了。我把姑娘的胳膊从胸脯上挪开后，双手放在这只胳膊的最上端和手指上，将它抻直。五支光的微弱亮光，使姑娘胳膊的弧形和光影形成的波纹显得格外柔和。我一边轻轻地转动姑娘的一只胳膊，一边继续观赏摇摇晃晃地移动的光和影，只见光和影顺着胳膊最上端的弧形线条往下移动，途中变细，过了下半截胳膊隆起的地方，又变得细小，移到了胳膊肘那美丽的弧形和胳膊肘内侧微微凹陷的地方，然后再移向手腕变细，复又圆圆隆起，最后光和影的波浪从手心和手背流动到手指。

“我把它要过来吧。”我不觉喃喃自语。

于是，在看得出神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右胳膊摘了下来，同姑娘的右胳膊调换，然后安在自己的肩膀上。我这样做，自己也是不晓得的。

只听见“啊”地轻轻叫唤了一声，不知是姑娘胳膊的声音还是我的声音。我的肩膀忽然痉挛起来，我这才知道右胳膊已经调换了。

姑娘的一只胳膊——现在成了我的胳膊，它颤抖着抓向上空。我让这只胳膊弯曲到我嘴边，一边说：

“很疼吧？很痛苦吗？”

“不，不疼。不痛苦。”这只胳膊马上断断续续地说。这时候，一股战栗闪电般地传遍我的全身。我叼着这只胳膊的手指。

“……”我是怎样来表达喜悦的呢？姑娘的手指触摸着我的舌头，我说不了话。

“可以啊。”姑娘的胳膊回答。颤抖戛然而止。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嘛，不过……”

我忽然觉察到，我的嘴唇感受到姑娘的手指，但姑娘右胳膊的手指，也就是我右胳膊的手指，却未能感受到我的嘴唇和牙齿。我赶紧试着挥动了一下右胳膊，却没有挥动胳膊的感觉。肩膀的一头，胳膊的最上端，有堵塞，有拒绝。

“血液不流通。”我脱口而出，“血液流通了还是不流通呢？”

恐惧袭击了我。我坐在床上，我的一只胳膊卸落在一旁。它映入了我的眼帘。我的胳膊离开了我，它是一只丑陋的胳膊。更重要的，恐怕是这只胳膊的脉搏没有停止跳动。姑娘的一只胳膊在暖乎乎地跳动着，而我的右胳膊却冷冰冰地变僵硬了。我用安在我肩膀上的姑娘的右胳膊，握住自己的右胳膊。握是握住了，可是却没有握住了的感觉。

“有脉搏吗？”我问姑娘的右胳膊，“没有变得冰凉吗？”

“有一点……但只比我稍微凉一点。”姑娘的一只胳膊回答，“因为我变得温乎乎的。”

姑娘的一只胳膊使用了“我”这个第一人称的字眼。我听来仿佛有这样的弦外音：现在，它被安在我的肩膀上，成了我的右胳膊，这才把自己称为“我”的。

“脉搏还在跳动吧？”我又问了一句。

“瞧您，您不相信吗……”

“相信什么？”

“您自己的胳膊不是同我的胳膊调换了吗？”

“可是血液通畅吗？”

“‘妇人，你找谁呢？’您知道吗？”

“知道。‘妇人，为什么哭？你找谁呢？’”

“我半夜里梦醒了，这句话总在我耳边回荡。”

当然现在它所说的我，肯定是安在我肩膀上的可爱胳膊的母体。我觉得《圣经》中的这句话是在永恒的场所里说的，它仿佛是永恒的声音。

“没有被梦魇住吧，难以入睡……”我说的是一只胳膊的母体，“户外烟霭弥漫，仿佛是为了让群魔彷徨似的。但是就连恶魔的身体也受了潮气，想咳嗽。”

“让它听不见恶魔的咳嗽声……”姑娘的右胳膊握住我的右胳膊，堵住了我的右耳朵。

现在姑娘的右胳膊就是我的右胳膊。但使它活动的不是我，而是姑娘的胳膊的灵魂。不，还不至于分离到如此地步。

“脉搏，脉搏跳动的声音……”

我的耳朵听见了我自己的右胳膊的脉搏跳动声。姑娘的胳膊，依然握住我的右胳膊来捂住耳朵。因此，我的手腕被压在耳朵上。我的右胳膊也有体温。正如姑娘的胳膊所说的那样，比我的耳朵和姑娘的手指稍微冰凉些。

“我给您驱邪……”姑娘小指头上又小又长的指甲，带着几分淘气挠了挠我的耳朵。我把头避闪开，用左手——我真正的手——抓住我的右手腕。实际上是姑娘的右手腕。于是，我把脸向后一仰，便看见了姑娘的小指。

姑娘用四只手指握住从我肩膀上卸下来的右胳膊。只有小指头空闲着，它仰向手背，指甲尖轻轻地触到了我的右胳膊。只有年轻姑娘的柔软手指才能够弯成这种形状。对于长着一双硬邦邦的手的男人来说，这是无法相信的。从小指根处形成直角向手掌的方向弯曲，而且近旁的指关节也弯曲成直角，再下一根手指关节也曲成直角。这样，小拇指就自然地画出了一个四方形，四方形的一边就是无名指。

我的眼睛透过这个四方窗，有了窥视的位置。如果说它是窗，未免太小，充其量是个窥视孔或眼镜罢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感觉到是扇窗。是一扇能窥视到户外的紫花地丁的窗。仿佛是有点微光的白皙小拇指的窗框，或是小拇指的眼镜边缘，我更愿让眼睛靠近它。我闭上了一只眼睛。

“是窥视装置？”姑娘的胳膊说，“您看见什么啦？”

“自己那间微暗的老房间啊。五支光电灯的……”我还没说完，又像叫喊似的说，“不，不对，看见了。”

“看见什么啦？”

“又看不见了。”

“您看见什么啦？”

“颜色啊。是淡紫色的光啊。模模糊糊的……在那淡紫色里，有许多红色和金色的米粒般大小的小圆圈，飞也似的旋转着呢。”

“那是因为您累了呀。”

姑娘的一只胳膊把我的右胳膊放在床上，用指腹温柔地抚摩了我的眼帘。

“红色金色的小圈圈，也有变成大齿轮在旋转吗……在那齿轮中，不知道是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又消失……”

齿轮也罢，齿轮中的东西也罢，是看见了还是好像看见了，我都不知道，没有留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种暂时的幻觉。这种幻觉是什么东西呢？我想不起来了。

我说：“你想让我看到什么幻影呢？”

“不，我来是为了消除幻影的呀。”

“是消除往昔的幻想吧，憧憬和悲伤的……”

姑娘的手指和手心的动作，在我的眼帘上停住了。

“头发留得很长，一松散开来，就垂到肩膀和手腕上吗？”我脱口而出，提出了个想不到的问题。

“是的，能垂到。”姑娘的一只胳膊回答，“入浴洗发时，是用热水，也许这是我的习惯吧，最后总要用凉水把头发冲洗到全凉。这冰凉的头发垂到肩膀、手腕上，还抚触到乳房，舒服极了。”

当然，那是一只胳膊的母体的乳房。姑娘可能未曾让人抚触过它，冲洗后冰凉的湿发抚触乳房的感觉，恐怕不好意思说出口吧。离开了姑娘的身体前来的一只胳膊，大概也离开了母体的姑娘的谨慎，或者说也离开了腼腆吧。

我安上了姑娘的右胳膊，现在成了我的右胳膊，我用左手掌悄悄捂着这只胳膊最上端可爱的圆弧形。我感到在手掌心里的，仿佛是姑娘胸脯那还没长大的圆弧形。肩膀的圆弧形逐渐变得像胸脯的圆弧形，变得柔软了。

姑娘轻轻抚触了我的眼睛。她的手掌和手指被我的眼帘温柔地吸住，渗透到眼帘里。眼帘里温乎而湿润。这种温乎乎的湿润还不断扩散，渗透到眼球里。

“血液在流通。”我轻声地说，“血液在流通。”

这时候，没有发出类似发现自己的右胳膊同姑娘的右胳膊互相调换时的那种惊叫声。我的肩膀也罢，姑娘的胳膊也罢，都没有出现痉挛或战栗的现象。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血液通向姑娘的胳膊，姑娘胳膊的血液也流向我的体内。胳膊最上端的堵塞和拒绝，不知什么时候也没有了。清纯的女人的血液流入我体内，一如此时此刻。可是，像我这样的男子的污浊血液流向姑娘的胳膊，当这只胳膊返回姑娘肩膀上的时候，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呢？万一不能一如既往地将它复原在姑娘的肩膀上，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会发生这种背叛的。”我喃喃自语。

“没关系的。”姑娘的胳膊低声细语。

但是，我却没有夸张的感觉，诸如我的肩膀和姑娘的胳膊之间，血液在奔流，或者血液在交流等。我捂着右肩的左手掌和我右肩上姑娘的肩膀弧形，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不知不觉间我和姑娘的胳膊也知道了。这样一来，它们就被引入令人心荡神驰的梦乡了。

我进入梦乡了。

笼罩着大地的烟霭呈淡紫色，我荡漾在缓慢流动的巨大波浪里。在这宽阔的波浪里，唯有我漂浮着的身体上，荡漾着淡绿色的波浪。我那阴湿孤独的房间消失了。我仿佛把自己的左手轻轻放在姑娘的右胳膊上。姑娘的手指像是捏着荷花玉兰的花蕊。虽然看不见却嗅到了芳香。花蕊理应扔在废纸篓里，不知她是在什么时候怎样捡起来的。一日之花的雪白花瓣尚未凋零，可是为什么花蕊竟先行凋落了呢？身穿红色服装的年轻女子驾驶的车子，以我为中心在远处绕着圆圈，顺利地滑行。仿佛在照看着我和姑娘的一只胳膊的睡眠，保护我们的安全。

这种情况下，恐怕很难熟睡。不过，我未曾有过这样温暖而甜美的睡眠。过去我总是难以成眠，躺在床上闷闷不乐。我从未像幼儿那样安稳地睡过一觉。

姑娘别致的细长的指甲，仿佛疼爱我似的搔着我的左手掌。在这隐约的触感中，我深深地熟睡了。我不在了。

“啊！”我自己把自己叫醒了，像从床上滚落下来似的下了床，蹒跚了三四步。

我忽然醒过来了。原来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在抚触我的侧腹。那是我的右胳膊。

我叉开踉跄的双脚，站稳脚跟，看见了掉落在床上的我的右胳膊，呼吸停止，血液逆流，浑身战栗。看见我的右胳膊，那是一瞬间的事。在下一个瞬间里，我从肩膀上薅掉姑娘的胳膊，换上了我的右胳膊，活像魔性发作杀人一样。

我在床前跪下，胸脯落在床上，用刚刚装上的自己的右胳膊，抚摩着狂跳的心脏上方的位置。随着悸动逐渐安静下来，一股悲伤的心绪从自己体内的深处喷涌上来。

“姑娘的胳膊……？”我仰起脸来。

姑娘的一只胳膊被扔到床脚处。推到一旁的蓬乱的毛毯中，只见它被扔在那里，手掌朝上。伸直的指尖一动也不动，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白。

“啊！”

我急忙拾起姑娘的一只胳膊搂在怀里，就像紧紧抱住生命逐渐冷却下去的、令人可怜的爱儿似的，紧紧地搂住姑娘的一只胳膊。我的双唇衔着姑娘的手指。如果从姑娘那伸直的指甲里侧和指尖之间滴落女人的眼泪……

版权信息

书名：阵雨中的车站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叶渭渠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1

ISBN：9787544274630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拾骨

帽子事件

少男少女和板车

向阳

脆弱的器皿

走向火海

锯与分娩

蝗虫与金琵琶

手表

戒指

相片

结发

金丝雀

港口

白花

月

落日

遗容事件

屋顶下的贞操

人的脚步声

海

二十年

阿信地藏菩萨

滑岩

球台

玻璃

谢谢

万岁

偷茱萸菜的人

母亲

麻雀的媒妁

夏天的鞋

儿子的立场

殉情

龙宫仙女

处女的祈祷

近冬

灵车

一个人的幸福

神在瞬间

合掌

屋顶金鱼

早晨的趾甲

可怕的爱

女人

历史

马美人

处女作作祟

骏河少女

神骨

夜市的微笑

不笑的男人

盲人与少女

母语的祈祷

故乡

母亲的眼睛

三等候车室

拍打孩子

秋雷

家庭

阵雨中的车站

夫人的侦探

穷人的情侣

金钱路

士族

仇敌

焚烧门松

拾骨

山谷里有两个池子。

下面的池子光灿灿的，恍如蓄满一泓熔化了的银水。上面的池子却呈死一般的深绿，悄悄地把山影沉了下去。

我脸上黏糊糊的。回过头来，只见我踩出一条路的草丛上、矮竹上滴了血。这一滴滴的血，仿佛都跃动起来。

温乎乎的鼻血，后浪推前浪似的涌了出来。

我慌忙用三尺长的腰带堵住鼻孔，仰脸躺下来。

日光不是直射，但承受着日光的绿叶的背面却令人晃眼。

堵塞在鼻孔中间的血，令人不快地往回流淌，一呼吸就怪痒痒的。

油蝉漫山遍野，鸣个不停。知了的鸣声乍响，有点叫人吃惊。

七月晌午前，仿佛落下一根针，又仿佛倒塌了什么。我似乎动弹不了。

我躺着直冒汗珠子，只觉得蝉的喧嚣、绿的压迫、土的温馨、心脏的跳动，都凝聚在我脑子的焦点上。刚觉凝聚的时候，一下子又散发了。

然后，我仿佛飞快地被天空吸走了。

“少爷，少爷。喂，少爷！”

从墓地传来呼唤声，我猛然站了起来。

葬礼的翌日上午，我来给祖父拾骨。在来回翻动尚微温的骨灰的时候，鼻血又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为了不惊动他人，我用腰带的一端捂住鼻子，从火葬场登上了小山。

听到呼声，我跑下山去。银光闪耀的池子倾斜、摇曳、消失了。去年的枯叶很滑。

“少爷真是个乐天派啊。上哪儿去了？刚才我把尊祖父的骨灰都拾好了。请看看吧。”一个经常出入我们家的老太婆说。

我把矮竹丛踩得蓬蓬乱乱的。

“是吗，在哪儿？”

我一边为大量出血后的脸色和黏糊糊的腰带而担心，一边走到了老太婆的身边。

她的手掌就像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柿漆纸，在这手掌中的白纸上盛着约莫一寸长的石灰质的东西，好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

像是喉核。我强作如是想，似乎觉得它成了人的形状。

“刚刚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唉，尊祖父也就是这么一副模样了。请把它装进骨灰盒里吧。”

这是多么乏味的事啊——祖父失明的眼睛里再也不会洋溢着喜色，来迎接我回家开门的声音了。一个不曾见过面的、自称姨母的女人身穿黑绉绸衣服站在那里。真是不可思议。

身旁的骨灰盒里，杂乱无章地装着脚、手、脖颈的骨灰。

这火葬场只挖了一个细长的洞穴，没有围墙，也没有顶棚。

灰烬的热度很高。

“走吧，去墓地吧。这里怪味儿太大，连阳光都是黄色的。”我说。

我头昏脑涨，担心鼻血又要涌流出来。

回首一看，一个经常出入我家的汉子已经抱着骨灰盒走了过来。火葬场上剩下的灰、昨日焚香后参加葬礼的人坐过的草席，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裹上银纸的竹子，也依然竖立在那里。

走向墓地的途中，我想起了这样一个传闻：据说昨晚守灵的时候，我祖父变成一缕蓝焰的鬼火，从神社的屋顶飞起，又从传染病医院的病房飞过，村庄的上空飘荡着一股令人讨厌的臭味。

我家的墓地不在村庄的坟场，而是在另一个地方。火葬场是在村庄坟场的一个角落上。

我来到了墓碑林立的我家的墓地。

我什么也无所谓了。真想一仰脸就躺在地上，在蔚蓝的天空下，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经常出入我家的老太婆把一个从山涧汲满水的大铜水壶卸在那里，说：

“老爷有遗嘱，要把他埋在最古远的先祖的墓碑下。”

她非常认真地谈到了我祖父的遗言。

老太婆的两个儿子，仿佛要抢在其他经常出入我家的村里人的前面，先将最高处的古老的墓碑弄倒，翻挖下面的泥土。

掘得相当深，传来了骨灰盒落下去的声音。

死后，虽说将那石灰质的东西埋入先祖的遗址里，但人死一切皆空。他的生，将渐渐被人遗忘。

墓碑照原样又立了起来。

“来，少爷，告别吧！”

老太婆向小墓碑上哗哗地浇上了水。

香烟缭绕，可是在强烈的日光下，没有一丝烟云的影子。花儿蔫了。

大家闭目合掌膜拜。

我望着人们黄色的脸，忽然又浮想联翩。

祖父的生——死。

我像上了发条，有力地挥舞着右手。骨头嘎嘎地响。我端着一个小骨灰盒。

归途中，村里人纷纷谈论着祖父的事情，诸如老爷真可怜啦，真是个顾家的老爷啦，村里人难以忘怀啦之类。不用说了。最悲伤的，恐怕只有我自己吧。

留在家中的一帮人，对我失去祖父，今后孤身一人将怎么办，甚表同情。在同情中，令人感到也夹杂着好奇心。

桃子从树上吧嗒掉落下来，滚到了我的脚跟前。从墓地回家，我们是绕着桃山的山麓走的。

这篇作品是我十八岁时（大正五年）写我虚岁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现将文章稍作修改，抄写出来。我对自己在五十一岁时整理抄写十八岁的作品，多少有点兴趣。光凭还活着，也够有意思的了。

祖父于五月二十四日辞世，但“拾骨”却在七月间进行，看来有些夸张。

我在新潮社发行的《文章日记》里有所记述，中间有一张纸破损遗失了。在“灰烬的热度很高”及“走，去墓地吧……”之间，日记本有两页脱落了。但是，脱落就由它脱落，我还是抄写出来了。

写这篇《拾骨》之前，我还写了一篇《走向故乡》的文章。把祖父所在的村庄唤为“你”，是从中学宿舍寄出的书信体，是一种幼稚的感伤。

现将《走向故乡》中与《拾骨》有关联的一部分摘抄如下：

……曾经向你那样坚决地宣誓过的我，前些日子在叔叔家里竟然同意把房产变卖掉。

还有，前些日子我把仓库、长方形衣箱以及衣柜都交到商人的手里了，你大概也看见了吧。

离开你以后，我家就变成贫穷的外乡人的旅舍。听说旅舍主人的妻子患风湿病作古后，这里就被用作关押邻居疯人的牢房。

不知什么时候，仓库里的东西被盗了。墓山周围渐渐被削掉，划入了贴邻的桃山的领地。祖父三周年忌辰将临近，可佛坛上的灵牌却被耗子的小便弄倒了。

帽子事件

正是夏天。每天清早，上野不忍池里的莲花蓓蕾发出可爱的声响，花朵绽开了。

这是夜间在横跨不忍池的观月桥上发生的事。

凭倚桥栏纳凉的客人密密麻麻，犹如一堆堆念珠。正吹拂着南风。大街上，连一般冰铺的布帘都松弛地耷拉下来，一动不动。就是这种时候，这里也微风习习，好让二尺金鳞的鱼儿看见投影在池子里的月亮。不过，这不是足以把沉甸甸的莲叶吹翻过来的风。

纳凉的客人中，有些是常客。常客熟悉风向。他们快快地过了桥，来到风道，跨坐在金色的桥栏上，探身桥外。然后脱下木屐，打着赤脚，把木屐并排在一起，将身子落坐在上面。而后摘下帽子，要么放在膝上，要么摆在身旁。

广告霓虹灯在池子的南面流闪着亮光。

宝丹

推土机

宇津救命丸

狮子牌牙膏

手艺人模样的纳凉客谈论着这样的故事：

“连霓虹灯的字也是宝丹的最大……那是家老字号啰。”

“那是宝丹总店吧。”

“近来宝丹也冷清了。”

“不过，那种药还得数宝丹的最好。”

“是真的吗？”

“是啊。仁丹是全靠广告推销的嘛……”

这时，有人喊道：“啊，糟了！”

只见一个小伙子在四五米远的前方，双手抓住桥栏瞅着桥下。麦秸草帽漂浮在水面上。

附近的纳凉客不约而同地轻松地笑了。掉落帽子的男人涨红着脸，想要走开。

“喂，喂，你！”

传来了严肃的呼喊声。喊人的汉子揪住了掉帽人的和服袖管。

“捡起来不好吗？不很费事嘛。”

掉帽人愕然地回头望了望这个瘦削的男人，马上用微微的苦笑掩饰过去了。

“算了。这样反而更好，可以买顶新的。”

“为什么？”

这是一种特别尖锐的语调。

“不为什么。这是去年的旧货，也该买顶新的了。再说，弄湿了，麦秸被水泡涨了。”

“趁还没被水泡涨赶紧捡起来不好吗？”

“想捡也捡不了啊。算了。”

“怎么会捡不了呢？就这样双手抓住桥栏，用脚往下够不就可以够着吗？”

说着，瘦汉子把屁股探出池子，做出一副悬下去的模样。

“我从上面拽住你的一只手。”

瘦汉子这副模样逗得大家都笑了。三四个人站起来，走了过去。他们对掉帽人说：“你呀，捡去吧。让池水戴帽子也不顶用嘛。”

“是啊。偌大的池子戴上一顶小帽也无济于事。简直是茉莉花喂牛，帽子喂大池啊。还是捡起来吧。”

掉帽人面对越聚越多的围观者，露出了敌意，说：

“就是捡起来也不能用了嘛！”

“捡起来看看。实在不能用，送给乞丐也好嘛。”

“倒不如一开始就落在乞丐的头上好啰。”

在人们的笑声中，瘦汉子显得非常机敏，非常认真。

“再磨蹭不就漂走了吗？”

于是，他一只手抓住栏杆，一只手伸向水面。

“来吧，攥紧这只手……”

“把它捡起来吗？”

掉帽人的口气，仿佛不是自己的事似的。

“是捡起来。”

“那么……”

掉帽人脱下木屐，做好了准备。

“请攥紧我的手。”

围观的人深感意外，笑声戛然而止。

掉帽人用右手攥住瘦汉子的手，将左手搭在桥栏的边缘上，双脚顺着桥桁滑下。而后，将整个身子垂了下去。他的脚够着了水面。他用双脚把漂浮着的帽尖夹住，然后用一只脚的脚趾夹住帽檐，使劲地抬起右肩，将左手肘撑在桥栏边缘上，左手猛拽住右手。

这一瞬间，水柱腾起，他扑通一声沉到池子里了。

原来攥住他右手的瘦汉子忽然把手松开了。

“哇！”

“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

正在拥挤着围观水面的观众这么说着，自己也被后面的人推搡，扑通扑通地掉进池子里了。

瘦汉子的大笑声，仿佛穿过这些喧嚣，清晰地传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

那个扬声大笑的汉子倒在地上，像条黑狗似的从白桥向黑魆魆的市街跑去。

“他想逃跑！”

“他妈的！”

“那不是扒手吗？”

“是个疯子吗？”

“是个便衣警察吧。”

“……”

“……”

“那是上野山上的妖怪天狗啊。”

“那是不忍池里的水妖啊。”

少男少女和板车

少男少女四五人一组并排分坐在路旁板车的两端，把板车当作跷跷板玩了起来，弄得车轴咯吱作响。他们连晚饭也忘记吃了。男孩儿紧紧搂住女孩儿的肩膀，女孩儿把手扶在男孩儿的膝上或车上，每次脚着地的时候就使劲地蹬，让跷跷板一起一落。夏天傍晚昏暗的光线，让这小小的景物隐约地浮现了出来。行人稀疏，而且脚步是急匆匆的。

“咯噔，咯噔——上面是老爷，下面是乞丐……”板车上的孩子们随着跷跷板一上一下，不停地唱和着。

那个眉清目秀的十二三岁的男孩儿冷不防地把搂着两个女孩儿肩膀的双手松开，回过头来喊着：

“把小组换换吧！”

“干什么！不换也挺好嘛。来，跷快点！”背靠背另一方的一个孩子答道。

“不换换太没意思啦。这样，坐在车把上的人太亏了。跷不高嘛。”

“瞧你！胡说，胡说。不信，你瞧，不是跷得一样高吗？”一个十二三岁的美貌少女，甩了甩她的披肩发，转过头来说。

“百合子，你别说啦。背靠背的伙伴是不知道高低的。可我看见了。坐在车把上的人太亏了。”

“就说龙雄你吧，你也不知道嘛。”

“不换，我可就不干啦。”

“坐在车把上的人也不亏嘛。换来换去多麻烦呀。还是加快蹬吧。”

“不干！”

“不干就算了。我知道为什么不干。噢，你是想同百合子一个组嘛。”一边搂住百合子的肩膀，一边同龙雄争辩的少年恶口伤人地说。

龙雄从车上蓦地跳下来，双手抓住车把。同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视线同回过头来的百合子的视线碰在一起，脸上倏地绯红了。他那潇洒的眉宇间透出了明显的敌意，回答说：

“就说你吧，你也想同百合子一个组，才不愿意调换的嘛。”

百合子从车上跳了下来，满脸通红地站立在那里。她不甘示弱，意外地断然冲着与龙雄争吵的对方说：

“我讨厌春三这样说！算了，让我同龙雄一组吧。”

“什么？女孩子家，玩什么跷跷板，真是好出风头。”春三转过身来说。

“不行吗？”

“不行，车主一来，女孩子家逃脱不了。挨打我可不管。”

“谁打？是车铺的叔叔吗？他经常来我家呢。”

“什么，来过什么你家，我也坐过他的车呢。”

“哟，真的？什么时候？”

龙雄对春三和百合子的对话毫不在意，他心情平和，像还没玩够似的平静地说：

“怎么组合都行，重玩一遍，来！”

“嗯，好。好是好，不过我要编在龙雄一组。”

百合子真讨人嫌，男孩儿春三的自尊心被她伤害了，而且完全被她压垮了。

“什么呀，我才不愿意跟女孩儿编在一组呢。没有哪个男孩儿是愿意跟女孩儿编在一组的。对吧，龙雄，咱们男孩儿组成一组，好吗？”

“怎么都行，快点编组吧！”龙雄老老实实地听从了春三的意见。

“好吧。我不同龙雄编在一起，随便跟谁一组都行。”

“可是，男女都分开恐怕不行。女孩儿太轻，没意思。”春三脱口而出，说了一句。

百合子把眸子里的火花投向龙雄，仿佛在说：瞧！这不是吗，春三这笨蛋！可是，龙雄并没有回报这位少女投其所好的眼色。所以，百合子说：

“女孩儿也不轻嘛。”

“你说什么，就是轻嘛，熊蛋包就是轻嘛。”再次受到伤害的春三射出了锐利的目光。

“不轻呀。那样就算沉了吧。”

龙雄平和地插进一句：

“百合子太逞强。算了吧，你肯定要输的。”

“龙雄你这个熊蛋包，我才不会输呢，对吧。”

说罢，百合子回头看了看其他女孩子。数了数，少男五人，少女五人，除了三人以外，其他孩子都比她小两三岁。

“吹牛。那么玩吧，玩吧。好吗？龙雄。玩吧。看哪边沉嘛。”

百合子非常可爱地眯缝着眼睛，稍想了想，忽然天真地微微一笑，兴高采烈地摇晃着身体说：

“好嘛，好嘛。我不会输的，瞧着吧……嘿，快来呀！”

百合子跑了过去，紧紧攥住车把的前端。然后，她咬着招来的女孩儿的耳朵，哧哧地笑个不停。

“滑头，滑头。百合子耍滑头可不行呀。攥住车把的一头，太滑头啦。得攥住车身呀。”龙雄仿佛忘却一切似的叫喊着。

“可不是吗，不这样就会输的啊。我倒无所谓，其他孩子都太小了嘛。”

春三再也沉默不了了。

“耍滑头就算了吧。女人真滑头。”

“男人才滑头呢，不是吗？这样就赢不了吧。你们是男子汉还是熊蛋包？”

“当然能赢，别逞能，你这个人真好出风头啊。”

春三虽然没有输，但是攥住车尾的男孩们的脚，不费劲地离开地面跷了上去。远离车轴、在车把这端的百合子和女孩子们都喜不自禁。

“赢了，赢了！瞧啊，男熊蛋包，男熊蛋包！”

“输个屁。我们是决不会输的！”春三破口骂了一声，就冲男孩们嘀咕了几句，冷不防地发了一声号令：

“听着！一、二、三！”

五个男孩儿的胳膊和腹部一齐使劲，一下子就把车子猛压下来。

于是，百合子攥住车把的手被强推了上去，受到一股弹力的冲击，手松开了，她四脚朝天地猝然倒落在地上。她那漂亮的单和服下摆像是被风掀开了，她赶紧合拢起来，一下子翻过身子，用两只袖管捂住了脸面，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趴在地上不起了。

其他女孩儿没有松开手，幸而没有摔落下来。

“哎呀！”

吃惊的少男少女跑到摔倒的百合子身边。春三偷偷瞧了一眼百合子的脸，认定她只是摔倒以后，说道：

“就爱哭！所以说女孩子就是熊蛋包嘛，动不动就哭。”

百合子听了这些话，立即站起来，可她依然用两只袖管掩住脸面，呜呜咽咽地断断续续说：

“好，等着瞧，我告诉我爸爸去……妈妈早就说了，别跟春三那孩子、那种人家的孩子玩……龙雄你也太狠了，太狠了。”

于是，她转过身去，跑到种着许多梧桐树的半洋式房子门前，把脸贴在门扉上，轻轻地抽动着肩膀。

“你说什么！那种人家？你们家才是土包子呢！好像我家不认识你父亲似的。”

春三说着，似乎在鼓励其他孩子要么继续玩跷跷板，要么开始玩别的新游戏。可是，龙雄和少男少女们都惦挂着靠在门上哭泣的百合子，也想家了。

满脸不悦的春三大概看透了靠在门上却不想开门的百合子的心思吧，他抽冷子跑到她身边，把嘴贴近她的耳朵。少女扭身把脸转了过去。他紧跟着转过去，要把少女抱住似的，一味附身窃窃低语。

百合子轻轻地点了点头，正同春三面对面，目光碰在一起。她有点羞答答似的笑了笑，而后又再次点了点头。于是，春三和百合子又返回板车所在的地方。

这回是龙雄、春三、百合子和另一个女孩儿组成一组，板车的另一边则坐着比他年少的六个孩子。龙雄和春三把胳膊搭在百合子的肩上，又开始蹬起跷跷板来了。

约莫过了五分钟，忽然间，大粒的雨点飘落在花落后长出嫩叶的樱树上，点点洒落在大地上，敲打在板车上。这之前，孩子们都忘了仰望一下黑压压的天空。

“哎哟，下雷阵雨啦。凉飕飕的。打湿了，打湿了。”

“雨点算什么。打湿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少年们用胳膊使劲按住想要站起来的少女的肩膀，挤来挤去，加快了跷跷板上下的速度。

“不干啦，我说不干了嘛！太冷了。会挨骂的啊！”

傍晚的雷阵雨把市街点缀得更加美了。

“要下雨了，回家吧……”春三高呼着跳了起来，男孩子一溜烟似的都跑散了。

“哎呀，太狠了！”百合子高声呼喊。

在倾盆大雨中的板车上，仅剩下孤身只影的百合子。

向阳

二十四岁那年秋天，我在海边的旅馆里与一位姑娘相遇。那是初恋。

姑娘抽冷子伸直脖颈，举起和服袖子，把脸面掩藏起来。

看见这般情状，我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实在难为情，挂着一副哭丧的脸。

“我又盯着你的脸了吧？”

“啊……不过，也没什么。”

姑娘的话声非常柔媚，言辞却有点滑稽可笑，我这才稍微得救了。

“对不起啊。”

“哪里，也不是不能看……你看吧。”

姑娘放下和服袖子，露出一副腼腆的表情，准备接受我的目光。我把视线移开，望着大海。

我有个毛病，总是爱盯着身边的人看，让许多人都忍受不了。尽管我总想改正这个毛病，然而若不盯着身边人的脸，我就觉得十分痛苦。每次我觉察到自己又犯这个毛病时，就非常厌恶自己。我想，我自小没有了父母和家庭，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对人习惯察言观色，或许这个毛病就是这样养成的吧。

我曾这样冥思：这个毛病是被别人收养之后养成的，还是以前在自己家里就有的呢？可是，总也勾不起足以弄清这个问题的回忆。

当时，我没盯视姑娘，而是把视线移向大海。海滩向阳，洒满了阳光。这向阳的地方，蓦然唤起了我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往事。

双亲辞世后，我和祖父两人相依为命，在农村老家生活了近十年。祖父双目失明。多少年来，他都是坐在同一个房间的同一个地方，把长方形火盆放在跟前，面东而坐。而且不时晃动脖颈，朝向南方，绝不把脸扭向北面。我留意到祖父的这个习惯之后，祖父总把头扭向一方，便成了我的一桩心事。我时常长时间地坐在祖父面前，闷声不响地凝视着他的脸，观察他会不会偶尔把头扭向北方。祖父活像电动玩偶，每隔五分钟将头向右晃动一次，而且只朝向南方。我感到寂寥可怖。南面向阳。我寻思，难道只有南面才使盲人感受到一线光明？

早已将这个向阳的故事忘却了，此时此刻却又回忆起来。

我一边心想，但愿祖父朝向北方，一边死死地盯着祖父的脸。对方双目失明，自然是我仔细端详他的脸居多。这回忆使我明白了我养成的爱盯视人脸的毛病的由来。我的毛病是在自家时就有的。它并不是我的卑贱心灵的残影，倒是我自己心安理得地自悲自怜而养成的。这么一想，我便欣喜自若了。在我为了姑娘一心美化自己的时候，就越发如是想了。

姑娘又说：

“虽说习惯了，总还是有点害臊啊。”

听起来，这话声仿佛包含着这样一层意思：对方可以将目光重新移到她的脸上。打刚才起，姑娘似乎觉得自己露出了欠雅的举止。

我带着快活的表情望着姑娘，她脸上飞起一片红潮，而后又露出调皮的眼神，稚气地说：

“我的脸嘛，以后朝朝夕夕都看，也就不会觉得稀奇了。可以放心了。”

我笑了，忽然增加了对姑娘的亲切感。我很想带着姑娘和祖父给我留下的记忆，走向沙滩向阳的地方。

脆弱的器皿

马路的十字路口开设了一家古董店，店铺和马路的接合处，立着一尊瓷观音像，约莫像十二岁的少女一般高。电车驶过时，观音冰冷的身躯，伴同商店的玻璃门一起微微颤动。每次从旁边走过，我总是感到一阵轻微的神经痛，担心这尊观音像会不会倒在马路上……于是，我做了一个梦。

观音的身躯笔直地向我倒将过来。

她那双修长、丰盈而白皙的垂下的胳膊，冷不防地伸出来，搂住了我的脖颈。这两只无生命的胳膊变成有生命的部分，实在令人敬畏；加上接触到冰冷的瓷像的肌肤，我连忙躲闪开了。

观音像倒在地上，粉碎了，却听不见响声。

于是，她把碎片捡了起来。

她缩成一团蹲在那里，忙不迭地收拾散落一地的光闪闪的陶瓷碎片。

她的倩影的出现，使我震惊不已。我抱着近乎辩解的心情刚要开口说话，就猛然惊醒过来了。

这一切好像是在观音像倒下的一瞬间发生的。

我试图给这个梦增添一点什么意义。

待她们有如较为脆弱的器皿。[1]

那阵子，《圣经》上的这句话经常在我的脑海里萦回。“脆弱的器皿”常常使我联想起陶瓷器皿来，进而联想起她。

我是这样想的，年轻女子的确容易毁坏。有一种观点是，恋爱本身也意味着毁坏年轻女子。

在我的梦中，她不是正在忙不迭地收拾自己毁坏了的碎片吗？

[1]见《新约》彼得前书第三章。“她们”指妻子。

走向火海

远方，湖水闪烁着微光。是一片恍如月夜所见的旧庭院浊泉的颜色。

湖水对岸的林子在静静地燃烧。火势眼看着蔓延开去。像是闹山火。

在岸上奔驰的活像玩具似的消防车，鲜明地倒映在水面上。

黑压压的人群从高坡下爬上来，望不见尽头。

我察觉到四周的气氛是明朗的，宁静得像干涸了似的。

高坡下的闹市一带，是一片火海。

她轻快地拨开拥挤的人群，独自走下高坡。从坡上往下走的，唯有她一人。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无声的世界。

看到径直走向火海的她，我感到无法忍受了。

这时，我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心灵同她进行实实在在的交谈。

“为什么唯有你一人走下高坡？是想烧死吗？”

“我不想死。不过，你家在西边，所以我要向东走。”

她的姿影成了一个黑点，跳进了一片火海的我的视野里。我感到犹如针扎眼睛般的疼痛，从梦中惊醒了。

眼角上流淌着泪水。

我早已知道她会说，不愿意向我家的方向走。她爱怎么想都可以。在理性的鞭笞下，我明白她对我的感情已彻底冷却。我表面上已经死心，实际上还是一厢情愿地单相思：在她感情的某个角落里，还有垂青于我的一滴。当然，这与现实的她毫无关系。我也曾无情地嘲笑过自己，然而暗中却依然希望自己这样存在下去。

既然做着这样的梦，难道我自己心灵的每个角落都确信，她对我的好意已经荡然无存了吗？

梦是我的感情。梦中她的感情，是我虚构的。那是我的感情。再说梦中的感情是不会逞强或虚饰的啊！

想起这些，我万分寂寥。

锯与分娩

不知为什么，好歹我知道那里是意大利。山岗上支起像粗条纹阳伞的帐篷。帐篷上的旗子迎着五月的海风飘扬。绿色的森林尽头，就是蓝色的海（酷似伊豆山温泉的海岸）。帐篷里有公用电话亭般的建筑物。这建筑物像是轮船售票处，或是海关办公室。其实，刚才我在那窗口兑换了一大笔外汇。我拿起用黄色厚纸裹着的小包，叭叭地敲了敲左手的手掌。小包里有外汇。这时，一个身穿灰黑色普通西服的女子站在了我的身旁。我想和她搭话。自己明知她是日本人，却以为她不太懂意大利语，凝视着她。

然后，不知怎的，舞台转移到我故乡的农村去了。

约莫十个围观者聚集在某个门面美观的农家庭院里。他们虽然都是家乡的熟人，但醒来时，是谁和谁我全然不记得了。总之，不知什么道理，我和她非决斗不可。

上战场之前，我想去解小手。在人前，我的手依然按在和服上，很是为难。蓦地回首，我已在庭院正中央用闪光的刀刃同她战斗。看到这种情景的此方的我，深感震惊，虽然这是一个梦。

“能看到自己的幻影、自己的化身、自己的双重人格者，死也。”

第二个我觉得险些被她砍杀掉。她所持的武器是锯子的形状，像樵夫砍伐大树时使用的宽锯般的刀。

不觉间，我竟忘了解小手，同第二个我合为一体，与她展开白刃战。每次我挡住她那华丽装饰品似的武器时，我的刀就咔嚓一声砍进她的刀刃里。这时候，她的锯形刀刃就一块块崩裂，形成锯齿状，最后完全变成真的锯子了。还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据说自此以后有了锯子。”

就是说，这场白刃战发明了锯子，非常滑稽可笑。尽管是决斗，我却泰然自若，犹如观看电影的打斗。我是以这样的心情来挥刀交锋的。

不一会儿，我一屁股坐在庭院的正中央，只顾用双腿夹住她的锯子，来作弄推拉不动锯子的她。

“我刚分娩，身体很弱。”

果然，她的下腹肌肉皱褶多了，松弛无力地耷拉下来。

我在凿岩建造的沿海公路上轻快地跑了起来（那儿很像纪伊汤崎温泉的海滨）。奔跑中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要赶去看她的婴儿。在海角尖端的山洞里，刚生下的婴儿正在酣睡着。海潮的气味恍如绿色的灯火。她美滋滋地微笑着说：

“分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满心喜悦，抓住她的肩膀说：

“我去通知。啊，我去通知她吧。”

“去通知吧，通知她分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回她成了双重人格的人。在这里的她说：去通知在某处的她吧。

从梦中惊醒了……我已经五年没见过她了，也不知她的下落。我脑子里不曾掠过她分娩之类的空想。然而，这场梦令人感到仿佛明显地暗示着我和她的什么。我躺在床上，一边欣赏着还残存在脑海里的那份爽朗的喜悦，一边做睁眼梦，自得其乐。她究竟在何处生下了谁的孩子呢？

蝗虫与金琵琶

沿着大学的砖瓦墙步行，一来到远离砖瓦墙的大学预科学校前面，就听见围着白色篱笆的校园里传来了虫声。这是从校园黑漆漆的叶樱下幽暗的草丛中传送出来的。这虫声，使我稍稍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我很喜欢这种鸣声，不忍离开校园，便往右，然后又往左拐。出现在眼前的不是篱笆，而是一道栽着枸橘的河堤。在左侧拐角处，我不禁把闪烁的目光投向前方，匆匆地小跑过去。

前方河堤的尽头，一簇簇可爱的五彩灯笼的火光在摇曳，好像寂静的村庄在庆祝五谷神节。不到近处，也可以明白那是孩子们在河堤的草丛中捕捉虫子。足有二十个灯笼。一个个灯笼不是分别放出红黄蓝绿紫的光彩，而是每个灯笼都可以放出五光十色。有些小巧的红灯笼像是在商店里买来的。但是，更多可爱的四方灯笼都是孩子们自己精心设计，亲手制作的。二十个孩子聚集在这静悄悄的河堤上，摇晃着美丽的灯笼。此情此景，多么像一篇童话啊！

一天夜里，镇上一个男孩儿在河堤上听见了虫声，第二天晚上，他买了一个灯笼，打着它去觅寻鸣虫的所在。第三天，就来了两个孩子。新来的孩子买不起灯笼，找来个小纸盒，将前后剪掉，糊上薄纸，在盒底立一根蜡烛，顶上系上一根绳子，自制了一个“灯笼”。孩子增至五人，后来又增至七人。他们学会了在剪好的纸盒上糊上采光薄纸，画了绚丽多彩的画。这些聪颖的小美术家们还在纸盒上开了许多小洞，有圆的、三角的、菱形的，还有树叶形的。一个个不同形状的小亮洞，糊上了不同颜色的薄纸。还有的孩子在同一个灯笼上装饰了圆的、菱形的、红的、绿的花样。买灯笼的孩子扔掉了店里可以买到的没有特色的灯笼，提着自制灯笼的孩子也扔掉了设计简单的灯笼。昨晚提过的灯笼是透亮的花样，第二天孩子们就不满足了。白天他们又找来纸盒、纸、画笔、剪刀、小刀和糨糊，一心创作别出心裁的灯笼。大概他们是心中想着“我的灯笼啊，做得最珍奇、最美丽”，踏上夜间捕虫的征途的吧。我眼前不就出现二十个孩子与美丽的灯笼了吗！

我伫立在那儿瞠目而视。四方灯笼剪成古代灯笼的式样。不仅剪出花样，而且在上面剪出诸如“吉彦”、“绫子”等制作者的名字。这与在红灯笼上画画不一样，它是把厚纸盒挖了小洞，然后贴上薄纸，烛光只能透过这些挖开的花样小洞照射出来，形成花样的色彩和形状。这二十个灯笼照亮了草丛。孩子们一个个蹲在河堤上，专心致志地搜索着虫声。

“蝗虫！谁要蝗虫？”一个男孩儿跷着脚站起来，冷不防地说。只有他一个站在离其他孩子八九米远的地方，窥视着草丛。

“给我！给我！”

六七个孩子簇拥过来，一个个摞在那个发现虫子的孩子背上。他们也在窥视着草丛。然后，那孩子扒开这些跑过来的孩子伸出的手，张开双臂，摆好姿势，守住有虫子的草丛。他右手摇晃着灯笼，冲着八九米远的彼方的孩子们又喊了一声：

“蝗虫，有人要蝗虫吗？”

“给我！给我！”

四五个孩子又簇拥过来，好像再也捕捉不到比蝗虫更好的虫子了。男孩子又第三次喊道：

“有人要蝗虫吗？”

两三个孩子又簇拥过来。

“我要！我要！”刚跑过来的女孩儿站在发现虫子的男孩儿后面说。

男孩儿灵巧地回转身子，老老实实地弯下腰来，将灯笼倒到左手，然后把右手伸入草丛中。

“是蝗虫啊！”

“行啊，我要！”

男孩儿旋即站起来，说了声“给你”，便把攥住的拳头伸到女孩儿面前。女孩儿将左手拎着的灯笼绳挂在手腕上，用双手攥住男孩儿的拳头。男孩儿轻轻地将拳头松开，虫子转移到女孩儿的拇指和食指缝间。

“哎哟，不是蝗虫，是金琵琶啊！”女孩儿望着褐色的小虫，眼睛里闪烁着亮光。

“是金琵琶！是金琵琶啊！”

孩子们扬起了一片羡慕的欢呼声。

“是金琵琶！是金琵琶啊！”

女孩儿用那双明亮而智慧的眼睛，向给她虫子的男孩儿瞟了一眼，然后解下挂在腰间的笼子，将虫子放进去。

“啊，是金琵琶！”

“是金琵琶！”捕到金琵琶的男孩儿喃喃地说。

女孩儿把虫笼子举到眼前，看得入了神。男孩儿举起自己五彩缤纷的灯笼，为女孩儿照亮，他悄悄地望着女孩儿的脸。

原来是这样！我不免讨厌那男孩儿，同时也悲叹自己竟这般愚蠢。我现在才明白方才那男孩儿的所作所为。后来，我更是吃惊。瞧，那女孩儿的胸脯！连那个给她虫子的男孩儿、接受虫子的女孩儿，直勾勾地望着他们两人的孩子们也都没有觉察这一点。

可不是吗？映在女孩儿胸脯上的绿色微光中，清晰地幻化出“不二夫”三个字来。原来男孩儿在举起笼子的女孩儿身边，打着剪成透亮花样的灯笼，靠近了女孩儿的白色单衣。灯笼上剪成男孩儿名字“不二夫”三个字的地方贴上了绿纸，它的形状和色彩原样地映在女孩儿的胸脯上。女孩儿的灯笼仍然挂在她的左腕上，松弛地耷拉下来。虽然不像“不二夫”三个字那样清晰，但在男孩儿腰间却摇曳着红色的亮光，细看可以辨出“清子”二字。这绿色的亮光和红色的亮光在戏耍——可能是戏耍吧，不二夫和清子却全然不知道。

即使不二夫把送金琵琶的事，清子把接受金琵琶的事永远记在心间，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还有这段往事，更是无从回忆。不二夫哪会想到自己的名字透过绿光映在清子的胸脯上，清子的名字透过红光映在自己的腰间呢？同样，清子哪会料到自己的胸脯上透过绿光映出不二夫的名字，不二夫的腰间透过红光映出自己的名字呢？

少年不二夫啊，当你迎来青春期的时候，愿你也能对姑娘说声“是蝗虫啊”，然后将金琵琶送给她，望着她说声“哎哟”，露出喜悦的表情和会心的微笑。或是你说声“是金琵琶啊”，然后将蝗虫送给她，望着她说声“哎哟”，露出哀伤的表情和会心的微笑。

再有，就算你有智慧，独自在远离其他孩子的草丛中觅寻虫子，也不能总是找到金琵琶呀。也许你捕住的是蝗虫般的女人，却完全相信她是金琵琶。

最后，因为你的心蒙上了暗影，你会把真正的金琵琶也看成是蝗虫的。有朝一日，当你感到人世间到处都充斥着蝗虫的时候，我也许会遗憾地认为，那时候你压根儿就无从回忆起今宵你那美丽的灯笼的绿光，在少女胸脯上幻化出光的游戏吧。

手表

一个穷法学学士在一位律师的法律事务所工作，他为一位市议会议员的受贿案做过辩护，意外地认识了一位美丽的女友，还得到了一小笔钱。

他邀请她看了戏。

两人从剧场出来，坐上了小型出租车。坐汽车，他是生平第一次。半年前去温泉的时候，他还是坐带篷的马车，连公共汽车也敬而远之。

在狭窄的车厢里，大气仿佛被切成了小块，他身边笼罩着年轻女子的感触。汽车在没有风声的寒夜中奔驰。毋宁说，他的感情是畏缩在怯懦之中，简直手足无措。忽然，他心不在焉地说：

“剧场门口待客的，都是些便宜的出租车啊。天气太冷了，与其走到高级出租汽车公司去，不如凑合坐这种车啰。”

“嗯。”

女子简短地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像是要探问什么。他却快嘴地补充说：

“不过，车身摇摇晃晃，车厢小，却反而冷呢。”

然后，像是要证实自己的什么东西似的，他敲响了没有铺垫的硬座席。

“反正就是它了。真够呛啊。”

“是啊。”

女子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他有点自我嫌恶，顿时冷场了。

他打算扭转这种局面，忽然冒失地伸过手去，想将女子放在膝上的手翻过来。

“现在几点啦？”

不料女子尖叫了起来。

“哎呀，真糟糕，这只手表！”

他吓得把手缩了回来。女子脸上飞起一片红潮。

“这只手表真讨厌。我手腕细，表太大了，是日本制的。国产货，而且是旧式的。我戴手表，你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你一直看到我的袖管里了吧？”

顿时，他呆若木鸡，连奉承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家母的遗物，才随身带着。把母亲的纪念品带在身边，是不是脑筋太旧呢？”

“这样一来，就可以听见令堂的声音了，对吧。”

“家母的声音？嗯，是啊，这是国产货，很像日本女人，声音沙哑而迟缓。”

“怎么样？”

这时，他才稍许轻松地握住女子的手，把它凑到自己的耳边。

“喏，听见了吧……家母说过，不能和男人一起外出哪。”

女子微笑了。她的手接触到他的脸，她的颤抖从脸上直传遍他的全身。

不能轻率地蔑视这两人的虚荣心。因为虚荣的偶然的结果，将会给像他这样一个对世上的女性感到卑屈和畏惧的人，多少带来一点恋爱的勇气。

总而言之，由此看来，恋爱这种东西，也许是必须利用某种媒介才能成立的无聊之事吧。

然而，这件事也许会给他的生命带来一次飞跃，使他的情感进一步加深吧。为什么呢？哪怕仅仅是因为轻轻地接触了她的肌肤，他也未必不这样思忖：

“让我来重新改变这个美丽女子的人生吧，我要让她背上她生育的孩子，戴着这只金手表走进当铺里去！”

戒指

清贫的法律系大学生带着翻译工作来到了山中温泉浴场。

从城里来的三个艺伎用团扇遮脸，在林中小亭子里睡午觉。

他从林子尽头的台阶上，下到了溪流那边。一块大岩石把溪水劈成两半，蜻蜓一群群飞在上空。

一位少女裸体站在温泉浴池边上。溪水穿过岩石涌流而来。

他心里想，她大概是十一二岁吧。他无所顾忌地将脱下来的浴衣扔在河滩上，将身子沉在少女脚边的温泉水里。

似乎闲极无聊的少女，全身泛起蔷薇色，红润的脸做出一副魅人的亲近模样。她微笑了。一睹她的身躯，就明白她是艺伎人家的孩子。她的身体透出一种病态的美，让人很快地感到未来将会给男人官能的享受。

他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的感觉像扇子似的展开了。

少女忽然举起左手，轻声地说：

“哎哟，都忘了把它脱下来，就这样戴着下水了。”

他顺着她迷人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抬头望了望少女的手。

“小东西！”

这一瞬间，与其说他怨恨自己不知不觉上了少女的圈套，不如说他心头涌上了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原来她是想让他看戒指——她进温泉时，戒指有没有脱下来，他并不知道，但是中了小孩的计谋则是很明显的。

他露出了一副连自己也想象不到的不悦神色。少女涨红着脸抚弄着戒指。他苦笑地掩饰自己的稚气，若无其事地说：

“这是只好戒指啊。让我瞧瞧！”

“是蛋白石呢。”

果然，她神采飞扬地说罢，就在浴池边上蹲了下来。她刚将戴着戒指的一只手向他伸去，一个踉跄，就势将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了。

“蛋白石？”

从她的声音中，他感到她相当早熟，所以重复了一句。

“嗯。我的手指很纤细。戒指是请人用金特制的。不过，人家说宝石太大了。”

他抚摸着少女的小手。宝石闪烁着淡黄中带紫的柔和的光，显得异常地美。少女把身子正面靠过去，盯着他的脸，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也许为了让他好好看看戒指，少女这么赤裸着让他抱在膝上也不会吃惊吧。

相片

一个丑陋的人——这么说未免太失礼。不过，唯其丑陋，才成为诗人。这诗人曾经这样对我说。

我讨厌相片，难得想到照相。仅在四五年前与情人合拍过一张订婚纪念照。对我来说，她是我珍爱的情人。因为在这一生中，我没有信心还能不能找到这样一位女子。缘此，这张相片如今成了我的一个美好的纪念。

可是，去年一家杂志社的人来说要刊登我的照片，我从一张和情人、情人的姐姐三人的合影中剪下我的像，给杂志社寄去了。最近，一家报社的记者又来要我的相片。我有点迟疑，最后还是把我和情人的合影剪下一半，交给记者了。我叮嘱用毕务必归还，可最终却没有归还给我。嘿，也就算了。

虽说算了，可看见剩下的另一半、情人独自一人的相片，我实在感到意外。这就是那位姑娘吗？……我声明一下，这张相片上的情人的确可爱，美极了。她当年年方十七，并且在谈恋爱，可是，我看见分开以后留在我手里的她那部分相片，就蓦地觉得：什么呀，她原来竟是这样一个乏味的姑娘吗？过去我一直将它看作一张最美的相片啊！长年的梦顿时索然寡味地惊醒了。我珍爱的宝物全毁了。

这样一来……诗人更加压低嗓门儿说。

倘使她看到报上刊登的我的照片，也一定会这样想：同这样一个男人谈过恋爱，纵令是短暂的，自己也是暗自悔恨的——至此，一切都宣告完结了。

然而，我想，假使报上将两人的合影原封不动地刊登出来，她会不会从某处飞回我的身边，嘴里念叨：啊，他真是……

结发

一位姑娘想梳头。

是在深山的一个小村庄里。

这姑娘来到梳头铺，大吃了一惊。村里的姑娘都已聚集在那里了。

姑娘们将散乱的桃瓣形发髻梳理一新的当天晚上，一中队的士兵开到这个村庄来。村公所把他们分派在各家各户借宿。总之，全村没有一户没有客人。接待客人简直成了新鲜的事。姑娘们总是惦记着把头发梳妆一番。

当然，姑娘们和士兵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翌日一大早，中队就开拔，离开村庄，越过山头了。

然而，梳头妇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她以为有四天可以完全空闲了。干完活，心情愉快，与军队开拔同一个早晨，她乘马车越过同一个山头，和她的男人幽会去了。

一到达山那头那个大一点的村庄，村里的梳头妇就对她说：

“啊，真高兴。你来得正好，帮个忙吧。”

这里也聚满了村里的姑娘。

她在这里也为别的姑娘梳起桃瓣形发髻来，傍晚时分才到她男人干活的村庄的小银矿山去。一见她的男人，就说：

“要是我跟着大兵走，准会赚大钱的。”

“跟着走？别开玩笑。你以为那帮穿黄色军服的小毛孩子好吗？浑蛋！”

男人狠狠地揍了一下梳头妇。

梳头妇累得身心交瘁，浑身瘫软。她以娇媚的目光瞪了那男子一眼。

……大兵像是从山上行军下来了，他们那嘹亮的充满力量的喇叭声，响彻笼锁在薄暮中的村庄。

金丝雀

夫人，我不得不违约再次给你写这最后一封信。

去年你送给我的金丝雀，我无法饲养了。因为这对金丝雀一直是妻子替我喂养的。我的任务只是观赏。观赏之余，不免想念夫人你……

夫人曾经说过：你有妻室，我也有丈夫。咱们分手吧！哪怕你没有妻子也好……这对金丝雀是送给你作纪念的。瞧，这金丝雀是夫妻成对的啊，但这不过是我从一家鸟铺随便抓来的一雄一雌，放在一个笼子里而已，不是金丝雀自愿的啊。总之，看见这对鸟就想起我吧。也许将生物作为纪念品馈赠，有点滑稽可笑吧。可是，我们的回忆也是活生生的啊。金丝雀终有一死。倘使我们对彼此的回忆到了不得不死的时候，也只好让它死去吧。

这对金丝雀将要死去。因为饲养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像我这样一个画家，贫穷且懒散，是饲养不了这种娇弱的小鸟的。说得更明确些吧，一直喂养小鸟的妻子与世长辞了。说什么妻子死了，金丝雀也将要死去。这样看来，夫人，让我保持对你的怀念的，莫非是我的妻子吗？

我曾经考虑是不是把金丝雀放回天空。然而，自从妻子过世以后，这对小鸟的翅膀忽然变得软弱无力，而且也不认识天空了。因为在这城市里，在附近的森林里，都没有与这对夫妻合群齐飞的鸟友。假如让这两只金丝雀分别飞上天，恐怕会全都死去吧。夫人曾经说过：这不过是我从一家鸟铺随便抓来的一雄一雌，放在一个笼子里而已……

尽管如此，我也不愿意卖给鸟铺。因为这是夫人馈赠的金丝雀。同时，我也不愿意还给你，因为是妻子喂养的。而且，也许夫人早已把这金丝雀忘却了，岂不是给夫人增添麻烦了吗？

再多说一遍。妻子在，金丝雀才能活到今天，才得以作为对夫人的怀念。所以，夫人，我想让这对金丝雀为妻子殉葬。再说，这也不仅是怀念。为什么我会爱恋夫人呢？难道不正是因为有妻子在的缘故吗？妻子使我完全忘却了生活的艰辛，使我能不去盼顾另一半的人生。不然，在像夫人这样的女子面前，我一定是要么把视线移开，要么低下头来。

夫人，我可以把这对金丝雀杀掉，埋在妻子的坟墓里吧。

港口

这港口是一个饶有兴味的港口。

良家妇女和姑娘到旅馆里来，而且在住着客人的房间里过夜。早晨起来，同客人一起用午餐，一起散步，很像是一对新婚旅行的夫妇……

尽管如此，一旦客人提出：我带你到附近的温泉浴场好吗？女子就会歪着脑袋，落入沉思。但是，客人说：在这港口租间房子好吗？倘使这女子是个姑娘，一般都会高兴地说：

“倘使时间不太长，不是半年、一年，就可以给你当太太。”

……一天早晨，他要乘船离开，急忙打行李的时候，帮忙收拾的女子说道：

“喏，帮我写封信好吗？”

“什么？到这会儿才……”

“我已经不是你的太太了，总可以吧？你在，我始终陪伴在你的身旁，从不干坏事。可如今我已经不是你的太太了，对吧？”

“是啊，是啊。”

说着，他帮她给一个男子写了一封信。这男子似乎也曾在这旅馆里，与这女子同居达半个月之久。

“你也会给我写信吗？当某个男子要乘船离开的早晨，当你不是某个男子的太太的时候。”

白花

近亲结婚在世世代代地重复着。她的家族因患肺病而渐趋灭绝。

她也长着很瘦小的肩膀。倘若拥抱，男子是会吃惊的吧。

一个亲切的女子说：

“结婚可要留神啊！找身体强壮的可不行。要找看似瘦弱却没有任何疾病，肌肤白净却又与肺病无缘的……要找总是正襟危坐，不喝酒，且笑容可掬的……”

但是，她还是喜欢幻想强壮男子的胳膊，渴望着有力的胳膊一拥抱自己，就可以使自己的筋骨挤出声音来。

她长着如花似玉的容颜，却令人觉得不时现出自暴自弃般的姿态。她闭上眼睛，仿佛纵身投入人生的大海，任其漂浮。这风韵使她更加妖媚了。

表兄来鸿——终于患了肺病。这不过是早在童年时代就有了思想准备的、命运安排的时刻到来罢了。是静悄悄的。然而，唯有一桩憾事，那就是为什么不趁尚健康的时候，哪怕是仅有的一次，对你说声“让我亲吻你”呢？但愿你的双唇没有受到结核病菌的污染。

她飞奔到表哥的身边。而后不久，她被送进海岸边的肺结核疗养院了。

年轻的医生好像疗养院里只有她一个病人似的看护着她，每天都帮她将摇篮般的布躺椅搬到海角的一端。远方的竹林总是沐浴着阳光，闪烁着光芒。

旭日东升。

“啊，你痊愈了。真的痊愈了。我多么盼望着今天啊。”

说着，医生把她从放在岩石上的躺椅上轻轻地抱起来。

“你的生命重新焕发了，犹如那东升的旭日。海上的船为什么不给你扬起粉红色的风帆！能原谅我吧？我抱着两种心情盼望着今天。作为给你治病的医生和作为另一个我——我多么急切地盼望着今天啊！我不能抛弃一个医生的良心，这是多么痛苦啊。你已经康复了。你康复得可以使自己成为感情的工具——为什么大海不为你染上粉红色呢？”

她满怀感激之情抬头望了望医生，然后又把视线移向海面，等待着。

这时候，她蓦地暗自惊愕于自己毫无贞操的概念。从童年起，她就凝望着自己的死。所以，她不相信时间，不相信时间的连续性。如此看来，也就无所谓贞操了。

“我满怀感情地注视着你的身体，又十分理智地凝望着你身躯的每个部位。对一个医生来说，你的身体就是实验室。”

“啊！”

“这么美的实验室啊……倘使我的天职不是医生，也许我的热情早就把你扼杀了。”

于是，她变得讨厌这个医生了。她开始打扮，仿佛是要拒绝他的目光。

在同一疗养院里的一个年轻的小说家对她说：

“让我们互相庆贺同一天出院吧！”

两人在大门口乘上一辆汽车驶向松林了。

小说家像是要把胳膊悄悄搭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她像一件毫无分量的轻飘的物体快要倒下似的，依在他的怀里。

两人外出旅行了。

“这是人生的粉红色的曙光。你的早晨，我的早晨，人世间竟同时有两个早晨，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两个早晨快将合而为一。对，很好。我就写一篇《两个早晨》的小说吧。”

她神采飞扬地仰望着小说家。

“请瞧瞧这个。这是住院的时候为你写的小品文。那时就是你死了，我也死了，我们两人也还会在这篇小说里活着吧。不过，如今它已变成了两个早晨——没有性格的性格、透明的美。犹如春天原野上芬芳扑鼻的花粉，在人生中飘忽着你肉眼看不见的芳香般的美。我的小说找到了美的灵魂。我如何写它才好呢？请把你的灵魂放在我的掌心上，让我看看吧。就像一颗水晶珠。我要用语言把它速写下来……”

“啊？！”

“这样美的素材——倘使我不是小说家，恐怕我的热情也就不能使你青春常在，直至永远、永远。”

于是，她变得讨厌这小说家了。她端端正正地坐好，仿佛是要拒绝他的目光。

她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表哥早已作古了。

“粉红色！粉红色！”

她凝望着逐渐透明的白净的肌肤，想起“粉红色”这个词儿，不觉莞尔一笑。

假如有个男人向自己求爱……我就会点头答应。想着想着，她不禁笑了起来。

月

童贞——这个玩意儿实在糟糕，怪麻烦的，是不值得爱惜的包袱。倘使在昏暗的胡同或桥上行走时，把它扔在垃圾箱或河水里也算不了什么。可是，一旦出了灯火璀璨的铺石路，不是就很难找到垃圾站吗？倘使一个女子好奇地张望着，心里想道：那包袱里装着些什么呢？不是叫人脸红吗？再说，嘿，光凭怀着沉重的心情把它带到这儿，也就不想把它扔在路边喂狗，不是吗？但是像最近那样，从得到许多女子的爱慕这个角度来看，不时更加感到犹如穿着沾雪的高齿木屐走路，很不自在。要是赤着脚在雪地上四处奔跑，心情一定会轻松些吧——他寻思着这样的问题。

方才，一个女子站立在他的枕边，抽冷子粗野地跪了下来，伏在他的脸上，嗅着他的馨香。

另一个女子倚在二楼廊道的栏杆边上，他推了推她的肩膀，佯装把她推下去的样子，她情不自禁地把他搂住，可他一松手，她就把身子后仰在栏杆上，再次佯装要掉下去的姿势，凝视着自己的胸脯，在等待着他。

另一个女子在澡堂里给他搓澡，搓着擦着，抓住他肩膀的那只手，震颤起来。

另一个女子忽然从同他一起坐着的冬日的客厅里，飞跑到了庭院，仰躺在亭榭的长椅子上，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

另一个女子被他耍戏地从背后抱住的时候，竟一动也不动。

另一个女子在床上佯装睡眠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立即紧闭嘴唇，身子僵硬地仰脸朝天。

另一个女子在深夜他不在房间的时候，带着针线活走进他的房间，像块石头似的坐下一动不动，他折回房间后，她脸上绯红到耳根，用嘶哑的声音说：“借点灯光。”话声仿佛奇妙的谎言堵住了咽喉似的。

另一个女子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阴郁地潸潸落泪。

另有更多的年轻女子同他交谈的时候，渐渐动情地谈到了自己的身世，而后缄口不语，纹丝不动地坐着，仿佛丧失了站起来的力气。

每当这种时刻来临，他总是坦然地默默无言，要么就说：

“要不是决心同我一起生活，我是不会接受她的感情的。”

二十五岁上，他邂逅这样的女子越来越多。结果，围绕着他的童贞这堵墙被粉刷得越来越厚实了。

但是，却有个女子脱口说出，除了他以外，她看任何人都觉得讨厌。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度日了。他想：倘使不养这女子，她恐怕会饿死的。于是，他察觉到不在一起生活，又不接受感情，却非养不可的女子渐渐增多。他笑了。

“这样下去，仅仅这么点财产，自己不用多久就要破产的！”

到那时候，他会不会依然如故地拎着这唯一的包袱——童贞，外出行乞呢？尽管衣衫褴褛，却能跨上只接受不给予、所获感情甚丰的驴子，向着遥远的国家……

遨游这样的幻想境界，他心潮澎湃，他的感情洋溢了。然而，他觉得在这人世上，似乎不可能再找到愿意和自己共同生活的女子了。

抬头仰望，圆月当空。月光皎洁，月沉在苍穹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他将双手伸向月亮。

“啊，月亮啊！我把这份感情奉献给你！”

落日

在二等邮局的院子里，一个近视眼的女子在邮筒上急匆匆地奋笔疾书。

“电车的窗——电车的窗——电车的窗”，她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折腾了三次，“现在——现在——现在”。

负责快件的邮局职员用铅笔搔了搔头。

在大餐厅的厨房里，女招待让厨师帮忙将新围裙的带子系上。

“系到背后吗？系到背后不是过去的吗？还是从前面把乳房系上好嘛。”

“岂有此理！”

就说诗人吧，也要买白糖。白糖铺的小伙计把一只大勺插入白糖堆里。

“不。不回去烤糯米糕了。兜里揣着白糖在大街上走，也许会浮现白色的幻想吧。”

于是，诗人向擦肩而过的人群嘟哝地念叨道：

“嘿，诸位！！走向过去呀！我在走向未来。那么，有人和我走相同的方向吗？还是走向未来？啊，真想不到。”

邮局少年的自行车，围绕着近视眼的女子转了一圈。

“得了，得了！”

“哟，我近视啊。我连白糖铺雪白的白糖都看不见，怎么可以断定他和那女人就坐在电车的窗边呢！他还是会把现在的我……喂，送快件的邮差。”

诗人和女招待在餐厅里微笑了。

“是新围裙啊。让我瞅瞅后背，瞅瞅背上新落下来的白蝴蝶。”

“讨厌，别看我的过去嘛！”

“好吧。倘使我走向未来，就会来到你的身边。”

这时候，从东边爬上来，又一直悬挂在这条街西边尽头处的一家当铺仓库屋顶上的太阳，悄悄地迅速西沉了。

啊——这一瞬间，行走在这条街上的人们都轻轻吐了口气，放慢了两三步。可是，谁也没有意识到。

在这条大街东头玩耍的孩子们，面向西方，各自屈起双腿，纵身跃起，企图用眼睛去捕捉西沉的落日。

“看见啦！”

“看见啦！”

“看见啦！”

简直在撒谎。压根儿就没看见，却……

遗容事件

“请看吧，变成这副模样了。她多么想见你最后一眼啊！”岳母急匆匆地把他领到这房间里来，然后说道。

围在死者枕边的人们顿时张望着他。

“同她见个面吧！”

岳母又说了一遍，正要掀开覆盖在他妻子遗容上的白布时，他冷不防地脱口说出了一句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请等一等，能不能让我单独见？让我单独在这间房子里？”

这句话引起了岳母和内弟们的某种感动。他们悄悄地把隔扇拉上，离开了。

他掀开了白布。

妻子的遗容带着痛苦的神情，有点僵硬了。骤然消瘦的双颊间，裸露出变色的牙齿。眼睑干瘪瘪地贴附在眼珠子上。显露的神经，把痛苦冻结在她的额头上。

他纹丝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久久地凝视着这副丑陋的遗容。

后来，他颤悠地把双手放在妻子的嘴唇上，想让她的嘴唇合上。可他一离手，勉强合上的嘴唇又缓缓地张开。他再让它合上，又再张开。如此反复多次之后，他发现只有嘴周围的僵硬线条变得柔和了。

于是，他觉得热情仿佛凝聚在自己的手指尖上。他想让遗容可怕的神经柔和下来，便使劲地搓揉起她的额头。手掌也搓热了。

他又纹丝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俯视着经过一番搓揉而焕然一新的遗容。

“坐火车够累的，用过午餐再歇歇吧。”

话音未落，岳母和小姨子已经走了进来。

“啊！”

岳母蓦地扑簌簌地掉下了眼泪。

“人的灵魂太可怕了。你旅行归来之前，这孩子不愿意断气啊。真是不可思议。你一照面，她的遗容竟变得这样安详……这就好了。这孩子也心满意足了。”

小姨子以这人世间所没有的美丽而清澄的目光，回顾了他那近似疯狂的眼神，然后哇的一声哭倒了。

屋顶下的贞操

——下午四点，在公园的山岗上等你。

——下午四点，在公园的山岗上等你。

——下午四点，在公园的山岗上等你。

她给三个男人邮寄了同样的快信。一封给拿手杖走路的男人，一封给戴眼镜的男人，另一封给不拿手杖也不戴眼镜的男人。

三月的一个下午，三点的山岗上，她恍如葫芦花般静静地绽开了。她的周围，今早初次让幼嫩的肌肤接触到空气的嫩芽，在林子的树梢上悲伤地等待着有生以来第一次黄昏的到来。

抱着手杖的男人爬上山岗来了。这是手杖的功劳。肯定是手杖嗅到了。嗅到她每天都给几个男人邮寄快信，而且嗅到最早来的男人就是当天同她过夜的人。

她仿佛如今才忽然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美滋滋地微笑了。她想用未经世故的脚后跟从山岗上跑下来，却忽然严肃地闭上眼睛，在脸上画起十字来。

“上帝啊！今宵我接近这个人，感谢主赐给稚嫩的我一夜安详的睡眠。倘使我还能活到明天，那么明天我又会接近您的一个儿子，不论跟谁，都祈盼您赐给我一夜的安眠。”

然后，她可爱地依偎在男人的怀里。于是，都市的家家户户从山岗下冷漠地仰望着她。她感到耀眼似的眺望着它们，说：

“屋顶！屋顶！屋顶啊！数不尽的屋顶向苍穹抬起小小的脑袋！保护女人贞操的神啊！你们一位位大发慈悲，保护着一个个女人的贞操。而我每天晚上都在一个个不同的屋顶下，面对这一夜的屋顶，这一夜是合乎贞操的睡眠啊。啊！今晚我的屋顶是哪一个？即便如此，不生我的气的，只有当夜的屋顶……”

最后，他们都在市街中消逝了。

人的脚步声

医院的泡桐花盛开时，他出院了。

通向咖啡店二楼阳台的门扉已经敞开。侍者的服装崭新洁白。

大理石痛痛快快地冰凉了他放在阳台桌上的手。他用右手托腮，将右胳膊肘支在扶手上。他的眼睛一味俯视着一个个行人，仿佛要把他们吸上来似的。人们在生机蓬勃的灯光下起劲地在人行道上行走。二楼阳台低矮，把手杖伸出去就几乎要敲到过往行人的脑袋。

“连对季节的感觉，城市和乡下都是相反的。你不觉得吗？乡下人绝不会从灯光的色调来感受初夏的到来。在乡下，大自然和花草树木要比人更多地穿上各个季节的时装，而在城市，人却比大自然更多地展现各个不同季节的时装。许多人就这样在街上行走，制造出初夏的气氛来。你不觉得这条街道就是人的初夏吗？”

“人的初夏？倒也是。”

他一边回答妻子，一边想起医院窗前盛开的泡桐花的芳香来。那时分，他一闭上眼睛，头脑就一定沉溺在种种脚姿的梦幻的大海里。他的脑髓细胞也一定整个变成脚形的虫子，爬遍他的世界。

……这是女人的双脚，是跨过物体时又腼腆又微笑的双脚。是临终时微微抽动，旋即僵直的双脚。是耷拉在马腹上的枯瘦的双脚。是像轻轻扔掉的鲸脂般肥胖笨拙，又像用可怕的力量使之紧张的双脚。是膝行而乞至深夜，又忽然站立起来的双脚。是从母亲股间刚产下的婴儿齐齐全全的双脚。是靠月薪度日、下班回家而疲于生活的双脚。是蹚过浅滩时把清澈流水的感觉从踝骨吸到腹部的双脚。是迈着犹如细腿裤的褶缝般呈现锐角式的脚步去寻觅爱情的双脚。是昨日以前脚尖还互相朝外，而今天竟温存地照面的、不可思议的少女的双脚。是带着口袋里有沉重分量的钱阔步而行的双脚。是脸上微笑而内心嘲笑的世故女人的双脚。是从街上回来脱下布袜子凉快的冒汗的双脚。是代替舞女的良心在舞台上叹息昨晚的罪恶的美丽的双脚。是在咖啡店里让脚后跟唱出抛弃女人的歌的男人的双脚。运动家、诗人、高利贷者、贵夫人、女游泳运动员、小学生的双脚。是悲伤沉重、喜悦轻盈的双脚。双脚、双脚、双脚——更重要的，是他妻子的双脚。

去冬至今春，他患膝关节病，右脚终于被截断了。由于这只脚的缘故，他在医院的病床上被种种脚的幻影折磨，一个劲地眷恋着这家咖啡馆的阳台。因为这阳台宛如一副为了让他眺望繁华街道而配制的眼镜。他首先贪婪地眺望人们健康的双脚交替踩在地上的姿影，陶醉在那脚步声中。

“失去了脚才懂得初夏真正的美好啊。我希望在初夏之前出院，到那家咖啡馆去。”他望着素白的玉兰花，对妻子说，“仔细想想，全年中人的脚最美的时刻是在初夏啊。人最健康最爽朗地行走在都市的时刻也是在初夏啊。玉兰花凋谢前，我一定要出院。”

所以他从阳台上专心眺望，仿佛大街上过往的行人都是自己的情人。

“连微风不也是清新的吗？”

“到底是季节变迁的时分啊。贴身衬衫不消说，就连昨日刚做的头发今天也像沾上了尘土，你不觉得吗？”

“那倒不觉得。重要的是脚，是初夏的人的脚啊！”

“那么，我也到下面走走，让你看看好吗？”

“这就爽约啰。在医院，我快要截肢的时候，你不是说让我们成为三足一体的人吗？”

“最好的季节初夏让你满足了吗？”

“安静些好吗，我听不见街上行人的脚步声啦。”

他严肃地倾听，试图从夜晚都市的噪音中拾起人的宝贵的脚步声。不久，他合上了眼睛。于是，街上行人的脚步声，像落在湖面上的雨声，倾注在他的灵魂深处。那疲劳的脸颊泛起微妙的喜悦，明朗起来了。

但是，这喜悦的神色渐渐消失了。随着脸色转为苍白，他病态的眼睛也睁开了。

“你不知道吗？人都是瘸子。在这儿听见的脚步声，没有一次是双脚健全的声音。”

“哟，是吗？也许是吧。就说人的心脏吧，也只是一边有嘛。”

“而且，脚步声之所以紊乱，我并不认为都是因为人脚的关系。悉心细听，是一种运载灵魂的病痛的声音，是肉体在向大地悲伤地约定举行魂葬的日子的声音。”

“这倒也是。恐怕不仅限于脚步声，什么事物都是一样的，因想法而异嘛。不过，这是因为你一向神经质。”

“可是，你听听！都市的脚步声是病态的。大家不是都像我一样是瘸子吗？自己失去一只脚，本想体味一下健全的双脚的感受，没想到竟发现了人的一种病症，更没想到种下了新的忧郁。必须找个地方把这种忧郁拂掉。喂，不妨到农村走走。也许那里人的灵魂和肉体比都市更健康，更能听到健全的双脚的脚步声呢？”

“反正不可能。不如去动物园听听四腿走兽的脚步声更好。”

“去动物园？也许吧。也许走兽的四腿和飞鸟的双翅更健全，它们的声音更美妙完整吧。”

“都说些什么呀？我只不过开开玩笑罢了。”

“人学会用双脚站立走路的时候，人的灵魂的病痛就开始了，也许听不见健全双脚的脚步声是很自然的。”

不久，装上假腿的他，挂着一副像失去灵魂的一只脚的面孔，在妻子的搀扶下乘上了汽车。车轮声像拖着瘸腿，依然向他倾诉了她灵魂的病痛。一路上，灯光播撒了新季节的花。

海

成群结队迁居的朝鲜人，行走在七月间白花花的山路上。走到望见海的时候，大家已经劳顿不堪了。

他们修筑了盘山的公路。约莫七十个筑路工人，经过三年的劳动，把一条新路一直拓延到山峰。山巅的对面是属于不同的承包商，他们没能获得工作。

拂晓时分，妇女们从山村出发。一走到看见海的地方，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她已累得筋疲力尽了。

“肚子痛，走不动了。”

“净给人家找麻烦。稍歇一会儿，随后跟男工一起赶上来吧。”

“大伙儿随后会来吗？”

“会来的，会像长河川流而来的。”

说说笑笑的妇女背着行李和包袱，向大海的方向走下山了。

姑娘卸下包袱，蹲在草地上。约莫十个筑路工打姑娘的面前走过。

“喂，怎么啦？”

“后边还会有人来吗？”

“会有人来的。”

“我肚子痛，随后就走。”

一看见夏天的海，姑娘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夏蝉的啁啾直渗体内。筑路工各按所好的时间三五成群地离开了山村，他们打姑娘面前走过的时候，都打了声招呼。姑娘回答了同样的话。

“喂，怎么啦？”

“后边还会有人来吧？”

“会有人来的。”

一个年轻的筑路工独自背着一个大柳条包，从杉林里走了出来。

“哟，为什么哭了？”

“后边还会有人来吗？”

“不会有人来了。我有意留在最后，同那女子惜别之后才来的。”

“真的不会再有人来了吗？”

“不会再有人来了。”

“真的吗？”

“喂，别哭呀。你怎么啦？”

筑路工在姑娘身边坐了下来。

“肚子痛，走不动了。”

“是吗？我抱着你走。我们做夫妻吧。”

“不！……父亲说过，不要在他被杀的国土上结婚，不要嫁给到日本来的家伙。要嫁人，回朝鲜去嫁。”

“嗯。所以你父亲才那样惨死。瞧瞧你的衣衫。”

“这个吗？”姑娘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穿着的秋草花纹单和服，“是人家送的。我多么想得到火车票钱和朝鲜服啊！”

“那包袱里装的什么？”

“锅和碗。”

“我们做夫妻吧。”

“不会再有人来了吗？”

“我是最后一个了。嘿，就是再等上三年，也不会再有朝鲜人打这条路经过啦。”

“真的没有人来了吗？”

“不愿和我做夫妻吧。你不是走不了吗？我可要走啦。”

“真的谁也不会来了吗？”

“是啊。就听我的吧。”

“啊！”

“好吧。”

筑路工搂抱着姑娘的肩膀站了起来。两人背起老大的行囊。

“真的谁也不会来了吗？”

“真啰唆！”

“把我带走吧，别让我看见海。”

二十年

这曾是个野蛮而淫乱的村庄。其中一个小村落是水平社的部落。

部落的少女们在小学里引诱了一些少年。她们的魅姿让学校里的少年早熟了。这些女生中有个名叫澄子的，她把他们的空想诱惑到了禁果树下。

从学校回家路上，一个少年说：

“咱们说说自己喜欢哪个女孩吧。我喜欢澄子。”

“我也喜欢澄子。”

“没错，就是澄子。”

“我将来当船夫。当船夫就不用待在村子里，不用住在陆地上，就算有个水平社的女人，谁也管不着啰。”

一直听着大家说话的他怒吼道：

“是哪个家伙，居然说出这种话！”

大伙儿鸦雀无声了。

“是这个家伙吧。”

他冷不防地将一个少年的帽子夺过来，扔在稻田里。

“太过分了。”

这少年低声下气地说了一句，就蹲下身子去捡帽子。他从后面踢了少年一脚。少年落在稻田里。他一溜烟似的跑了。

午休时间，高级小学的学生疾风似的飞跑过来，咚的一声撞上了澄子。澄子当即摔倒在地上，痛哭不止，久久站不起身来。先生把她抱了起来。她忽然更尖声哭闹了。她已筋疲力尽，先生一把手松开，她就落在地上。少年们聚拢过来，围着少女。少女越来越像个十足的女人，哭得肩膀颤动，脸儿也抽搐了。他被这副容姿强烈地刺激了。翌日，他悄悄地走到那个高级小学学生身边，叱骂了一声“浑蛋”，接着狠狠地揍了一下那个学生。

在那个学生的驱赶之下，他像子弹般呼啸着跑到澄子正在游戏的地方，任凭那股子冲劲，把澄子撞倒在地。

澄子小学毕业比他晚一年，上了中学的他，特地从镇上的照相馆买了一张澄子的毕业纪念照片。

村里的中学生组织了一个俱乐部，他们每个星期天都在小学聚会。教员已经没有资格责备他们，因为他们多数是村里有权势的人的孩子。他们在小运动场上比赛棒球，把瓦葺房顶和玻璃窗都打破了。他们一忽儿用粉笔在风琴键盘上记上“123”的符号，边弹边唱，一忽儿又把教员办公室里的书柜乱翻一通，并且在手工室里练起柔道来。他们还支使勤杂工去买点心，又从一个教室走到另一个教室，把所有黑板都画得乱七八糟。

他们走到了高小教室。四个中学生盯住一张桌子，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那是澄子的桌子。他们从桌子抽屉里把少女留下的纸夹子拉了出来，把夹子里的图画、习字和答卷塞进了各自的怀里。

“喂，给我让开！”他对坐在对面的少年说。没等少年站起身来，他就迅速地把绑在澄子椅子上的漂亮毛织坐垫解了下来。

“哇！”

“光是坐垫，算了。”

“这家伙太过分了。”

他威严地站立在怀有敌意的少年们面前。

“你们要是羡慕，明儿到我家里来，我让你们坐坐。”

一个与澄子同村的名叫梅村的少年与他一起上了中学。他爱上了梅村。旅行的时候，他们相互交抱而睡。每到冬天，梅村的手指和脚趾都长冻疮，皮肤溃烂。他从这种体质中感受到了色情的味道。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梅村说：

“你在爱澄子吧？”

“……”

“我会把澄子给你的。只有你才能给澄子带来幸福。你打算到东京去吗？如果把澄子带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就好了。”

“别说这种大人的话了。”

“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来到了梅村村落守护神所在的森林，只见四个高小女生把书包挂在石狮子的脖颈上在跳绳。梅村神采飞扬，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走近少女身边。

“阿澄，我把他带来了！”

澄子似乎是好强，并没有抬头，向上翻了翻眼珠，脸上飞起了——片红潮。而后，他们躲藏在山里了。

冬季每逢星期天，他一早就瞒过双亲的眼睛，带着白眼鸟的鸟笼和粘鸟胶到山里去。澄子她们挑着一个几乎从肩膀到膝盖那么大的竹笼子来捡枯松叶。

梅村在山岗上说：“准备好了吗？滚下去啦。”

梅村的话音刚落，他就在山脚下应了一声：“准备好了。”

澄子钻进了竹笼子里，用手脚支撑着。

“一、二、三！”

竹笼子从半山腰上翻落下去。少女的衣服下摆在竹笼子里开了花。他张开双臂，扑在竹笼子上。就这样连笼带他滑落到三四米远的地方。面红耳赤的澄子大腿上缠绕着和服，踉踉跄跄地从竹笼子里钻出来。她被他抱了起来，一边整理乱发一边说：

“自由。”

“自由。”

山岗上和山岗下彼此高声呼应，而后又分别消失在自由的枯草中。

这件事传遍了他的村庄。父亲坐在村里人聚会的末座上，低下了头。

“这次俺儿行为不检点，给乡村父老脸上抹黑，实在丢脸。按过去的做法，罪有应得，该斩首，该断绝父子关系。不过，现在我决定把他送去中学寄宿，至少免得大伙儿不顺眼。请大伙儿照顾照顾，给个情面，拜托了。”

和父亲一起叩头认错的时候，上中学二年级的他在内心呼喊道：

“人道的贼！恶魔！不是人！习俗是幽灵！等着瞧，我死也要娶澄子做妻子！”

此后过了二十年。他出席了栗岛子爵的游园会。

这期间，他大学毕业，赴驻罗马大使馆任职六七年，现在回到了外务省。他一直读官报，也知道梅村的消息。梅村从海军大学毕业后当了新战舰乘务员，现在在军令部有个好位置。但是，听说他是部落民出身，无论是多么优秀的军人，也只能晋升到一定官阶就不能再晋升了。他为此感到愤慨，也曾想过，在梅村提到某个官阶前，也许这种陋习就会去除的吧。

两人阔别十四五年，在栗岛子爵家的牡丹园重逢了。

“啊！”

梅村大喊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感到被体格魁梧的海军军官所压迫似的，无法回拍一下梅村的肩膀。

在一旁的贵妇不甘示弱似的，向上翻翻眼珠看了看他们。梅村看到他那副惊讶的神色，说道：“对，对，我曾经想过，如果见到你，就把那事告诉你。我是说澄子的事呀。她在少女时代干那种事，不仅涉及五六个男子呢。那时候那种事在咱们村很流行啊。”

“……”

“童年的事，真有意思啊！”澄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哦，失礼了。我当空军军官的朋友来了。我过一会儿再来。”

梅村他们阔步向能乐堂走去。

他一人剩下来，满脸通红，红得比周围的牡丹花还厉害。

阿信地藏菩萨

山中温泉旅馆的后院里栽着一株大栗树。阿信地藏菩萨坐落在栗树的树荫下。

据名胜导游书记载，阿信卒于明治五年，享年六十三。她二十四岁丧夫，守寡了半辈子。就是说，她无一遗漏地亲近村里称得上是年轻人的年轻人。青年们相互间确立了某种秩序，互相体贴阿信。少年到了一定年龄，村里的年轻人就把他们吸收过来，加入阿信共有者那一伙中；年轻人有了妻室，就得从这一伙中退出来。多亏阿信，山里的年轻人才不用翻山越岭走七里地去找港口的女人。山里的少女是纯洁的，山里的妻子是贞洁的。就像山沟里的所有男人渡过跨越溪涧的吊桥才能走进自己的村庄一样，这村庄的所有男人无一不踏过阿信而长大成人。

他觉得这个传说很美，也憧憬阿信了。但是，阿信地藏菩萨没有显出当年阿信的面影。它只是一尊平庸无奇的秃头石像。说不定是谁从墓地里捡来的一尊倒塌的旧地藏菩萨像呢。

栗树对面是个妓馆。从那儿到温泉旅馆之间悄悄过往的浴客，经过栗树树荫的时候，总要哧溜摸一下阿信的秃头。

夏日的一天，三四个客人一起来要了些冰水。一个客人刚喝了一口，就呸的一声吐了出来，皱了皱眉头。

“不能喝吗？”旅馆女佣说。

他指了指栗树对面，说：“是从那家拿来的吧？”

“是啊。”

“是那儿的女人给舀的吧？多脏啊！”

“瞧您说的。是那家的老板娘给舀的。我去取时，亲眼看见的嘛。”

“可是，杯和勺都是那儿的女人洗刷的啊。”

他扔也似的放下了杯子，吐了一口唾沫。

参观瀑布的归途，他叫住了一辆公共马车。一登上车，他愣住了。车上坐着一位格外标致的姑娘。越看这姑娘就越想女人了。这姑娘一定是打三岁起就受到这花街巷的情欲的熏陶，圆乎乎的全身充满了活力，连脚掌也不长厚皮。扁平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晶莹的黑眼珠，显示出一种不知疲倦的新鲜的魅力。她肌肤润泽，只看她的脸色仿佛就能知道她脚的颜色，不由得使人产生一种欲以赤脚踩踏的兴趣来。她是一张没有良心的柔软的床，这女人生来大概是为了让男人忘却世俗的良心的吧。

他被姑娘的膝头温暖了。他把视线移开，望了望浮现在山沟远处的富士山，然后又望了望姑娘。望望富士山，又望望姑娘。于是，他又感到许久没有过的女色之美。

在乡下老太婆的陪同下，姑娘也下了马车。她们过了吊桥，下到山沟，走进了栗树对面的妓馆里。他吓了一跳。但是，他觉得这姑娘的命运是美好的，便得到满足了。

大概只有这女人才能做到不论与多少男人相会也不疲倦、不衰颓吧。大概只有这生来就卖笑的女人，才能不像世上的许多卖笑妇那样眼色与肤色衰颓，脖颈、胸脯与腰身变形吧。

他发现了圣人，高兴得噙满了泪珠。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阿信的面影。

等不到开始狩猎的秋天季节，他就再度来到了这山里。

旅馆的人到后院去了。厨房的男人将短木棒扔到栗树梢上。着了色的栗子果掉落下来了。妇女们捡起来，把皮剥掉。

“好，我也来试试打一发。”

他从枪套里取出猎枪，瞄准了树梢。没等山谷的回声传来，栗子果就先掉落下来了。妇女们扬声高呼。温泉旅馆的猎犬听见枪声，也跳了出来。

他抽冷子望了望栗树的对面。那姑娘正走过来。她肌肤细嫩柔美，肤色有点苍白。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女佣。

“她生病一直卧床呢。”

对于女色，他感到了惨痛的幻灭。他对什么东西都气愤，连续扣动了几下扳机。枪声划破了山涧的秋空，栗子果像雨点般落下来了。

猎犬向猎物跑去，它诙谐地吠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伸长了前腿，轻轻踢了踢栗子果，又诙谐地吠了一声。苍白的姑娘说：

“哟，就算是狗，栗子果也会把它刺痛的啊！”

妇女们哗然大笑。他感到秋空太高了，又打了一发。

褐色的一滴秋雨，栗子果落在阿信地藏菩萨的秃头正中央，果仁四散。妇女们笑得前仰后合，忽然高声呐喊起来了。

滑岩

我领着妻子和孩子来到山间温泉。这里的温泉，以有助妇女怀孕而闻名遐迩。泉水非常温热，对妇女很有好处，这是无疑的。不过，这里也装饰着一些诸如“松树和岩石会赐你孩子”之类的迷信招贴。

他让长着一副酒糟腌瓜般的脸的理发匠一边刮脸，一边讲松树的故事。（为了顾及妇女的名誉，只好不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年轻的时候，我们常常去看。天还没亮就得爬起床，那时辰，妇女就来拥抱松树啦。女人想要孩子，会想得发疯呢。”

“现在也能看到这种情况吗？”

“嘿，十年前就给砍掉了。光是这棵巨松的木材就够盖两间房子啊。”

“唔……这是谁砍的？砍树的家伙也真了不起。”

“嘿，是县政府下的令，说它有伤风化。”

晚饭前，他和妻子泡在大浴池里。之所以称作大浴池，因为这是男女共同使用的浴池。据说对妇女很有效用，于是就变成了温泉浴场的宝地。浴客的习惯是，先在旅馆室内浴池把身体冲洗干净，而后从石阶走下大浴池。大浴池三面围上木板，成浴槽的形状，池底是天然的岩石。没有围上木板的一面，耸立着一块大象般的岩石。浴槽的形状也歪斜了。光泽黑亮的岩石被温泉水濡湿，变得非常光滑。据说，妇女从这块岩石滑落在温泉里就能怀孕，所以它又被称作滑岩。

每次看见这块岩石，他都感到，这庞然怪物在嘲弄人类啊！认为非生孩子不可的人，认为只要从这岩石滑过就能怀孕的人，都被这张滑溜溜的大脸所嘲笑。

在温泉里，面对这张黑墙般的脸，他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

“岩石啊，你能把我这老八板儿的老伴的脑袋割下，扔进浴池里，我也会感到新鲜和惊奇吧！”

的确，在只有他们夫妻和孩子的浴池里，他才感到妻子有点稀奇，不由得想起平素总把妻子抛诸脑后的自己来。

梳着遮耳发型的女人赤裸着身子，从石阶上走了下来。她取下西班牙发卡，放在搁板上，说：

“哟，这姑娘真可爱啊！”

说罢，她把身子沉入温泉里。裸着身子亭亭玉立的时候，她的新发就好像被掐断了花瓣而只剩下花蕊的芍药。

除了夫妇俩以外，一有外人混杂沐浴，他就觉得很不自然，何况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和妻子同在一个浴池里。他不由自主地进行了比较，完全陷进了自我厌恶的情绪之中，产生了一种空虚感。

“我也该把松树砍倒盖房子啰。这是我的妻子，这是我的孩子，这句话里，难道不正包含着一切迷信吗？喂，岩石啊！”

但是，妻子在温泉里泡得脸色绯红，她正在闭目养神。

温泉上漂荡着黄色的水波，一股白色的水蒸气缭绕上升。

“瞧，小宝贝，电灯亮了。有几盏呢？”

“两盏。”

“是两盏。天花板上一盏，池底一盏——小宝贝，电灯光真了不起，很快就钻到池底，真了不起啊！”

梳着遮耳发型的女子直勾勾地盯住小孩子的脸。

“小姑娘真聪明啊。”

他让妻子和孩子先睡，自己一连写了十封信。

他在室内浴池的更衣处，忽然呆立不动了。

一只白色的蛙，趴在滑岩上。匍匐在岩石上的她把手松开，抬起脚跟，滑溜溜地滑落了。黄澄澄的温泉水哈哈地大笑。她爬上岩石，累得趴了下来。是那个女人。她用手巾把遮耳发型的脑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就是傍晚时分前来的那个女人。

秋天夜深人静，他依然抓住浴衣的带子，登上了石阶。

“今夜那女人会来杀死我的孩子的。”

妻子搂住孩子，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入睡了。

“岩石啊，连那个相信你无聊迷信的女子的举止，也可以使我如此恐惧。这样看来，我说‘这是我的妻子，这是我的孩子’的这种迷信，也许在不觉之间让成百上千的人战栗着，不是吗？岩石啊！”

于是，他对妻子又产生了新的爱。他拽着她的手，“喂”的一声把她叫醒了。

球台

他带着友人登上了山岗。入秋以来，建在一处处树丛中的出租别墅完全被遮掩了。

山岗的中央兀立着一幢浅蓝色的洋房。打开门，就看见一张台球台平平稳稳地安置在白布的下面。

“看见套上洁白的台罩露出的绿色橡皮边，我的心情简直是无以言表。心灵清澄得无息无声。因为四周是了无人影的山谷。这里有东京台球馆所没有的灵感。”

他打开细长的台球盒盖，把盒子反倒过来，四只红白的台球咯噔噔地落在绿色的台面上。

“喂，你瞧！这落下的四只台球有条不紊地排成一条直线，静静地滚动下去。这种匀称的美，不是蕴含着台球的奥秘吗？”

“我想早点看到这种奥秘和山中天狗赏赐的本领。”友人说着，握住球杆对准红白台球，开始做力学式的激烈运动。

他把三面的玻璃窗嘎啦嘎啦地推了上去。在山上的红叶映衬下，让人感到台球室变得宽敞了。然后，他站在长椅子上给挂钟上了发条。

“喂、喂！连挂钟也让它走动吗？”

“当然啰。我租用要看时间。再说，这是我的生活规律。待在这温泉半年，我一天不落地到这台球室来，先打开罩子，然后从台球盒里把台球倒出来，开窗，给挂钟上发条，这是我每天的行动秩序。如今倘使不坚持这个规律，似乎就无法进入专心于台球的境界。不过，挂钟上一次发条，可以走动一周。”

“不能快点吗？一到紧要关头就磨磨蹭蹭，那是怯懦的表现。我接到你寄来的二十三封信，说你的台球技艺大有长进，我才从老远赶来的。”

“我并不是一到紧要关头，就要作怯懦的辩解。也许会辜负你的期待，出乎意料地击不中呢。说来也奇怪，在这张球台上比赛，我的球运总是不佳。相反，也是在这张球台上，一个人练习时就百发百中。简直不可思议。所以每逢温泉浴场旺季的八月，我最惨了。初来此地，我的实力分大概是五十吧。到了八月，练习了三个月。独自练习时，我决定击百分，平均只击七杆就可以拿到。当然，最高分是出七八十。高线平均分是三四十。突破五十，一点也不稀奇。就说整个平均分也接近二十吧。不管怎样，独自击球时，球的处理是粗杂而轻率的，让台球从右拐向左也是够麻烦的。就是这样，也可以达到这个程度。所以，以五十分为一局决胜负，是不会输的。可是在这张球台上比赛，我从来就没有赢过，简直太奇怪了。我这个人有个脾气，决不会因为有人观战，就胆怯或来劲。根据是，我和住在一个温泉旅馆的房客前往镇上打台球的时候，我也是击得非常漂亮。据说镇上的人都将分数隐瞒了。一气之下，我打了七十，还是连连取胜。大概是乡下拿分稍宽些的缘故吧。但一起远征的房客为我的战斗精神之旺盛惊讶不已。然而，一旦回到这张球台来，我就一定输球，球运怎么也不冲我来。也并非净同一些令人讨厌的对手比赛。初秋到出租别墅来玩一周的少奶奶们本应是我很轻松的对手，可我也没有取胜。到了深秋，温泉浴场渐渐静寂了，独自一人，我就感到四只台球好像自己的神经似的。有了对手，也许还是不行。最后说不定不能在这张球台上赛球了。因为六个月当中，四个月我是独自一人击球。考虑到这层，你会感到球台不也是具有灵魂的不可思议的生灵吗？由此联想到，如果我抱着独自一人击球的心情去比赛，也许就会取胜呢。所以，我也就总是坚持一人来时的规律，让挂钟走动。”

“这是因为你……”友人笑了，“你爱上这张台球台啦！”

“当然是爱上啰。”

“意义不同，你是想占有这张台球台哟。”

玻璃

快满十五岁的从小已订婚的蓉子，双颊失去了血色，回来了。

“我头痛。看见整个凄惨的场面了！”

据蓉子说，她在制造酒瓶的玻璃厂里，看见一个童工被严重烫伤，口吐鲜血，昏厥过去了。

他也知道那家玻璃厂。因为要干灼热的活计，一年到头窗户都是敞开着。不时有两三个过路人伫立在窗边。马路对面是条贮满了污水似的臭河，河面油污发亮，是一潭死水。

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湿的厂房里，职工手持长棒在挥舞火球。他们的衬衫像他们的脸庞一样在淌汗，他们的脸庞像他们的衬衫一样肮脏。用棒尖将火球拉长，变成瓶子的形状。浸入水中。良久又把它拿起，嘎巴一声把它折断。而后，活像驼背的饿鬼般的小孩儿，便用火筷把它夹起，出溜出溜地跑着送到最后加工的炉前……在这飞舞的火球和玻璃声的刺激下，伫立在窗边观察工厂的人，不需十分钟，脑子里就像玻璃碎片似的零乱，变得麻木了。

蓉子在窥视的时候，看见运送玻璃瓶的小孩儿口吐黏糊糊的鲜血，双手捂着嘴，趴了下来。四处飞溅的火星打在他的肩膀上，实在难以忍受。小孩儿的下巴颏血迹斑斑，他一边张开嘴，像炸裂似的叫喊着，一边蹦跳起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转就倒下了。

“危险！浑蛋！”

人们给他浇了一身已变得温热的水。童工昏厥过去了。

“他一定没钱住院。我想给他送点慰问金，可是……”

“你就送好啰。不过，可怜的工人也不只他一个啊！”

“哥哥，谢谢。啊，我太高兴了。”

约莫过了二十天，那童工登门致谢来了，说是要见小姐，蓉子便来到了门厅。站在庭院里的少年立即跪坐下来，抓住门槛，叩头施礼。

“啊，已经全好了吗？”

“啊？！”少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蓉子哭丧着脸说：“烫伤的伤口都好了吗？”

“嗯。”说罢，少年准备解开衬衫的扣子。

“不，不要……”

蓉子急步跑了过来，问她的未婚夫：“啊，哥哥，我……”

“把这个给他拿去吧。”

他把钱递给了未婚妻。

“我再也不愿意去了，叫用人去吧。”

此后，十年过去了。

在一本文艺杂志上，他读到一篇题为《玻璃》的小说。

这篇小说描写了他所在的城镇的景物。有油污发亮的死河，有火球飞溅的地狱，有咯血、烧伤、资产阶级小姐的恩惠……

“喂，蓉子，蓉子！”

“什么事？”

“你还记得吗？有一回你看到玻璃厂的一个童工昏厥过去，你还送钱给他。那时候你是念女校一二年级啊。”

“对，有这件事。”

“那孩子现在成小说家了，还写了这件事呢。”

“在哪儿？让我拜读拜读。”

蓉子从他的手里把杂志夺了过来。

但是，站在背后注视着妻子阅读《玻璃》的时候，他开始后悔不该让妻子读这篇小说了。

小说写道，后来少年进了一家制造花瓶的工厂。在这家厂子里，他在花瓶的色泽和式样设计上显示出了卓越的才能，现在条件变好，他无须像从前那样残酷地驱使病弱的身躯了。而且，他还根据自己的设计，创作出一只最美的花瓶赠送给那位少女。

不，自己（小说写了这层意思）四五年来，不断以一个资产阶级少女为对象，创作花瓶。促使自己的阶级觉醒的，究竟是悲惨的劳动生活的经历呢，还是对一个资产阶级少女的恋情？当时自己吐血，一直吐到死是最正确的啊。令人诅咒的敌人的恩惠啊！屈辱啊！昔日被攻陷城堡的武士的幼儿，由于敌人的哀怜而生命得救了，可是摆在这孩子面前的，就只有等待着充当杀父的这男人的小妾的命运。那少女的第一次恩惠，救了自己的命；第二次恩惠，给自己提供了谋求新职的机会。然而，这新职业究竟为哪个阶级创作花瓶呢？自己分明成了敌人的小妾了。自己懂得为什么会博得那少女的可怜，懂得为什么会获得那少女的恩惠。但是，人不能像狮子那样用四条腿走路。同样的，自己不能洗净少年时代的梦。例如，自己空想着烧毁敌人的宅邸，于是听见了明亮的少女房间里的美丽花瓶被火烧成丑态的叹息，想象着少女的美将要消逝。即使自己站在阶级战线上，归根结底也只是一面玻璃板，一个玻璃球。然而，难道现在我们的同志中，有哪怕一个背上没有背负玻璃的人吗？首先就让敌人打碎我们背上的玻璃好了。倘使自己连同玻璃一起消失，也是无可奈何啊。倘使没有消失，反而变得一身轻松，那么自己就会欣然地继续战斗吧……

蓉子读完了《玻璃》这篇小说，露出了追忆遥远过去的神色。

“不知那只花瓶放在哪儿了？”

他从未见过妻子如此温顺的表情。

“不过，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他把脸沉了下来。

“那是啊。即使同别的阶级作斗争，即使站在别的阶级的立场上，同自己的阶级作斗争，作为个人的自己也首先要做好毁灭的思想准备，否则是不行的。”

他觉得不可思议。过去他从未曾在妻子身上感受到如小说中所描绘的少女那种可爱和新鲜。

那个像驼背的脸色苍白的饿鬼般的病人，为什么有这样的力量呢？

谢谢

今年是柿子的丰收年，山里的秋色美极了。

这里是半岛南端的海港。一个身穿紫领黄制服的司机从摆满粗点心的候车室二楼走了下来。外面，红色的大型公共汽车上，插着紫色的旗子。

母亲紧紧地抓住装着粗点心的纸袋的袋口，站起身来，冲着在利落地系鞋带的司机说：

“今儿是你当班吗？如果由‘谢谢先生’把这孩子带走，她会交好运的。这是个好兆头啊！”

司机瞧了瞧身旁的姑娘，一声不言。

“总是拖个没完没了。再说，转眼冬天就来了。天寒地冻时分，把这孩子送到远方也怪可怜的。反正要送走，我想还是趁天气好的时候送走吧。所以就决定把她带去。”

司机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活像个士兵，走到汽车旁，整了整驾驶座的坐垫。

“老婆子，到最前边来坐吧。越前越不颠。路途远啊！”

母亲要把女儿带到十五里外通火车的镇子上卖掉。

姑娘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目光落在跟前的司机那端正的肩膀上。姑娘眼里的黄制服，恍如偌大的世界扩展开去。群山的山姿从这肩膀两边擦过。汽车必须爬过两座高峰。

汽车赶上了公共马车。马车躲到路边上。

“谢谢！”

司机一边用洪亮的声音清楚地说，一边像啄木鸟似的点点头，致以诚挚的敬礼。

迎面遇上一辆运载木材的马车。马车躲到路边上。

“谢谢！”

排子车。

“谢谢！”

人力车。

“谢谢！”

马。

“谢谢！”

十分钟内，他要超过三十辆车，也都不能有失礼仪。

即使疾驰百里，也要始终保持端庄的姿态。那姿态就像一棵笔直的杉树，朴素而自然。

三点多钟从海港发车的汽车，中途得把车灯打开。每次司机遇见马，都要把前灯关闭，并且说声：

“谢谢！”

“谢谢！”

“谢谢！”

在十五里的公路上，他最受马车、大板车和马夫的好评。

傍晚时分，姑娘在停车场的广场下了车，身子摇来晃去，双脚飘浮起来似的，步履蹒跚，双手抓住了母亲。

“等等。”

话音刚落，母亲赶紧追上司机，纠缠不休地说：

“喏，这孩子喜欢上你啦。我求求你，拜托你了。反正从明天起，她就要成为陌生人的玩物。说真的，不管哪个镇子的姑娘，只要在你的车上坐上十里地……”

翌日黎明，司机从小客栈里走出来，活像个士兵，横穿过广场。母亲和姑娘随后小跑着追了上去。红色的大型公共汽车从车库里驶了出来。车上插着紫色的旗子，等候着头一班火车的到来。

姑娘首先上了车，紧闭双唇，抚摸着驾驶座的黑色皮革。早晨有点寒冷，母亲将双手插在和服袖管里。

“哎，又要把这孩子带回去吗？今早这孩子哭着央求，你又责备。我的这番好意都给你们弄糟了。把她带回去也是可以的，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头里，只能待到春天。寒冷时分把她送走，太可怜了，只好忍耐些，下次天气转暖的时候，这孩子就无法留在家里啰。”

头班火车给汽车卸下了三位乘客就驶走了。

司机整了整驾驶座的坐垫。姑娘的目光落在跟前温暖的肩膀上。秋日的晨风，从肩膀两边吹拂过来。

汽车追上了公共马车。马车躲靠在路边上。

“谢谢！”

大板车。

“谢谢！”

马。

“谢谢！”

“谢谢！”

“谢谢！”

他对十五里的山野满怀感激之情，回到了半岛南端的海港。

今年是柿子的丰收年，山里的秋色美极了。

万岁

姐姐二十，妹妹十七，在同一个温泉浴场不同的旅馆里当用人。两人长相都相当标致，却很懦弱，彼此很少往来。偶尔在乡村小剧场相会。

戏，约莫两个月演一次。盂兰盆节、新年、农闲期、大祭礼日、村祭典日的时候，巡回演出艺人都来演出三天。旅馆的女佣只要得闲，都会去看上两晚。所以姐妹俩即使事前没有约定，她们也会照面的。不过，只是站着聊一会儿短话，就马上分别，各自到自己的看台上去了。姐妹俩长相酷似，又格外标致，十分引人注目，她们感到难为情。即使离去，人们还在对她们评头品足。

“舞台上的演员叫她们一块儿上去，她们说自己不会递秋波哪。”

不过，放电影的时候，她们也是很漂亮地靠在一起观赏的。电影终了，全场亮灯，她们两人脸上顿时绯红，拘拘谨谨地低下头来。

姐姐旅馆的男客，同妹妹旅馆的女客相互认识了。男的首先探问道：

“家乡在哪儿？”

“我没有家乡。”

“在这儿待了很久吗？”

“嗯。约莫待了一个月。”

“今后一直待在这儿？”

“不知道。在日本，从这儿往西的温泉，我大体都熟悉，没有一处温泉比这儿更没意思的了，不是吗？整整一个月都没法活动嘛。”

于是，女子滔滔不绝地谈论起她对二十来个温泉的印象。

“我是巡回演出艺人的女儿，靠它发迹……”女子说着笑了。

见过五六次面以后，女子终于说道：

“能不能把我带到别的温泉去呢？只要把我送到下一个温泉就行，就这个，可以吧？在那里，如果你对我厌倦了，你就只管回家好啰。”

然后，她叙述了她一生的梦。她本是遍历南国温泉的巡回演出艺人的女儿。她向往着日本全国的温泉，决定进行一次悲惨的旅行。在一家温泉浴场的旅馆里，她等待着男人把她转移到下一个温泉浴场去。在那里，她又寻找另一个男人，把她再带到北边的另一个温泉浴场去。如此依次更换男人和温泉浴场，辗转来到了北方。

“在这里我已经待了一个月，真对不起啊。每天我心里着急，也很悲伤。我不希望自己转到北海道最北边的温泉之前，就倒在路旁死去。要到那边，还有好几个温泉吧。我得趁年轻的时候就去，难道谁都不愿意带我去吗？”

男人快活地说：

“好吧。我来成全你的梦想。”

一辆敞篷汽车在等候着。两家旅馆的女佣们送男客和女客来了。姐姐和妹妹在汽车旁相会了。

在载着两个乘客开始启动的汽车上，女客抽冷子转过身来，使劲地挥舞着芒草花束欢呼：“万岁！万岁！万岁！”

“再见！”

“再见！”女佣们在同客人道别的时候，一个女佣被女客的欢呼声打动，她也跟着呼喊：“万岁！”

话声刚落，六七个人也受感染了，她们跟着高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远去的女客也不断地高呼：

“万岁！万岁！万岁！”

女佣们前俯后仰地哈哈大笑。不知什么时候手拉着手的姐妹俩相互对视了一下，仿佛在说：多想拥抱着跳起舞来啊！她们把紧握的手高高举起，神采飞扬地欢呼：

“万岁！”

“万岁！”

偷茱萸菜的人

风沙沙作响，
吹送了金秋。

小学女生一边唱歌，一边踏着山路回去了。

漆树已披上了红叶。破旧的小菜馆二楼上，门窗敞开，仿佛不知秋风似的。从马路上可以望及正在那里静静地赌博的土木工的肩膀。

邮差在廊道上蹲下来，设法将大拇指缩进破胶鞋里。他是在等那个取小包裹的女子再次出现。

“噢，那是邮来的和服吧。”

“是啊。”

“我心里还想，这季节也该邮夹袄来了。”

“真讨厌，瞧你的神情，好像很了解我的底细……”

女子换上刚从油纸包裹里取出的新夹袄，走了出来。她跪坐在廊道上，把衣裳膝部的皱褶舒展开。

“可不是嘛，人家给你的来信和你发出的信，我都读过了。”

“你以为信里写的都是真的？这与职业习性也不相符呀！”

“我不像你，你是以撒谎做职业的。”

“今天有我的信吗？”

“没有。”

“没贴邮票的信也没有吗？”

“没有呀。”

“瞧你那怪样子，我欠你的可不少啊。要是你当上部长，也许会订出一条法律：凡情书一概不用贴邮票。可是，现在不行。把自己的信都写得像变了质的糯米糖啦。嘿，所谓邮件就需要投递嘛。请交罚款。我想要邮票钱，因为我没零钱花了！”

“嗓门太高了。”

“快拿出来嘛！”

“真没法子。”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币，投在廊道上。然后将皮包倒过来，一边抻了抻带子一边站起身来。

一个土木工只穿一件衬衫，从二楼上滚落下来。他绷着一张脸，活像造物主捏人捏得腻味、一边打瞌睡一边捏出来的人脸。他说：

“钱掉了。阿姐，五角钱我借了。”

“你说什么，浑小子？”

女子赶忙将银币捡起来，掖在腰带里了。

小孩儿边跑边撵着铁环，响起了秋之音。

烧炭工的女儿背着炭草袋，从山上下来了。她活像讨伐鬼岛归来的桃太郎，正扛着一枝茱萸。这枝茱萸简直像一株长着绿叶的珊瑚树，上面结满了累累的红果。

她带着木炭和茱萸给乡村医生送礼去。

“光带木炭，恐怕不够吧？”从烧炭小屋出来的时候，她对病榻上的父亲说。

“你就说除了木炭以外，我们一无所有。”

“这炭要是爹烧的就好啰，可惜是我烧的，怪不好意思。要不，等爹病好再烧。”

“那你就随便在山上采点柿子带去吧。”

“也好，就这么办吧。”

然而，姑娘没有偷到柿子就下到有稻田的地方来了。田埂上茱萸的鲜红色跳入了她的眼帘，把她那颗盗心的忧郁吹散了。她将手搭在茱萸枝上，压弯了枝丫，却没有折断。她又用双手攀着树枝往下拽。不料一根大枝丫从树干上裂开，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了。

姑娘笑眯眯地不停将茱萸果送到嘴里，向着村子走去。她感到舌头有点发涩。小学的女孩子回来了。

“给我！”

“给我！”

姑娘笑眯眯地悄悄将珊瑚树般的枝丫伸了过去。五六个孩子，一个个把成串的红色茱萸果揪了下来。

姑娘进村了。一个站在小菜馆廊道上的女人说：

“哟，真漂亮。那是茱萸吧……送到哪儿去？”

“送给医生。”

“前些日子，用登山轿子将医生接来的，是你们家吧……这茱萸比红糯米糖好看啊，给我一颗。”

姑娘把茱萸枝递过去，送到了女子的膝上就松手了。

“这个我要了，可以吗？”

“可以。”

“连枝带果都要了，可以吗？”

“可以。”

姑娘惊羡于女子那身崭新的丝绸夹袄。她满脸通红，急匆匆地走开了。

女子看见茱萸的枝丫比自己的膝部大两倍半，惊讶不已。她摘下一颗送进嘴里。那股子又酸又凉的劲儿，使她倏然怀念起故乡来了。如今寄夹袄来的母亲也不在老家了。

小孩儿边跑边撵着铁环，响起了秋之音。

女子从珊瑚树枝下的腰间，把银币掏出来，用纸包好，依然静静地坐着等烧炭姑娘归途打此路过。

小学女生一边唱歌一边踏着山路回去了。

风沙沙作响，
吹送了金秋。

母亲

一　丈夫的日记

今宵不娶我妻
拥抱吧，柔软的女躯
我母亲也是女人之身
热泪盈眶，对新妻也难言
当个好母亲吧
当个好母亲吧
假如我不了解我母亲

二　丈夫的病痛

风和日丽，已经暖融融，也许燕子飞来了吧。玉兰花的花瓣从邻居庭院里像白船似的飘落了下来。玻璃门内，妻子在用酒精揩拭着丈夫的身体。丈夫瘦骨嶙峋，连肋骨之间也可以隐藏虚汗的污垢。

“你……是啊，看上去好像一病就想殉情的样子。”

“也许。因为是肺病啊。细菌侵蚀着心脏的周围。”

“哎，是啊。病菌比我更接近你的心啊。你患病以后，首先变得相当自私。你故意关闭让我进出的你的心扉。能行走的话，你一定会将我抛弃离家出走的。”

“话虽如此，我可不想三人殉情，就是我、你和病菌三人殉情。”

“三人殉情又何妨呢？我可不愿意茫然地望着你生病和殉情。即使你父亲的病传染给了母亲，你的病可没有传染给我呀。与父母相同的事，不见得就会在儿子身上发生啊。”

“敢情是啰，与双亲同样的病会在我身上出现，这在生病以前是不知道的。不过，我确实是患了同样的病。”

“不是挺好吗。连我也传染上才好呢。这样你就不至于不让我到你身边来了。”

“我是考虑孩子的事。”

“孩子？什么孩子……”

“你不理解我的心情。你有健在的母亲，是不会理解的。”

“这是偏见。是偏见嘛。这么说，我就恨不得想把母亲杀掉……我，想把细菌吞掉，吞掉，吞掉啊！”

妻子叫喊着将嘴贴近了丈夫的嘴唇。丈夫抓住她的衣领。

“让我吞掉，让我吞掉嘛。”妻子扭动着身子说。

丈夫使尽骨瘦如柴的手上的力气，将妻子按倒下来。

她丰满的胸部莹白地露出来了。丈夫吐了口血，倒在那丰满的乳房上。

“对，对，别让孩子吃这只奶。”

三　妻子的病痛

“妈，妈，妈妈！”

“妈在这儿，活着呢。”

孩子把身体撞在病房的隔扇上，哇地号啕大哭起来。

“不许进来，不许进来！”

“你真冷酷！”

妻子仿佛断念似的闭上了双眼，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我也曾像那孩子，不让我进母亲的病房，只能在隔扇外痛哭。”

“是相同的命运啊。”

“命运？我希望就是死去，也不要提命运这种话。我非常讨厌。”

孩子在家中的屋角哭泣。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屋后传来了用铁棍敲结在水管上的冰柱的声音。

“你没有记住母亲的事嘛。”

“对。”

“母亲去世时，你才三岁吧？”

“是三岁。”

“那孩子也是三岁。”

“我觉得，也许后来我长大了，会忽然想起母亲的容颜来。”

“如果你见过母亲的遗容，你就肯定会记住的。”

“不，我只记得身体撞在隔扇上了。如果能自由地见到生病的母亲，我反而肯定连母亲的任何一件事也不会记得的。”

妻子闭目片刻，然后说：

“生在没有信仰的时代，我们是不幸的。我们是生在不思考关于死后的生存问题的时代嘛。”

“什么？现在，是死者最不幸的时代。不久的将来，连死者也幸福的时代、智慧的时代一定会到来的。”

“也许是吧。”

妻子的脑子里充满了回忆，回忆起当年同丈夫到远方旅行的情景。接着，各种美丽的错觉相继产生，她苏醒过来似的握住丈夫的手，平静地说：

“我……我觉得和你结婚很幸福。我从来不曾埋怨过染上疾病的问题。你相信吧？”

“相信。”

“所以，那孩子长大以后，也让他结婚吧。”

“我完全明白了。”

“你同我结婚之前，恐怕吃了许多苦头吧。自己得了与双亲同样的病，后来这种病又传染给了妻子，接着又想到会生出患病的孩子。不过，这段婚姻，我感到幸福，这就行了。对于那孩子，我希望不要让他感到自己结婚不好，咀嚼着痛苦的无谓的悲哀。让他愉快地结婚，这就是我的遗嘱。”

四　丈夫的日记

今宵女儿不眠
拥抱吧，柔软的女躯
我母亲也是女人之身
热泪盈眶，对幼儿也难言
当个好母亲吧
当个好母亲吧
假如我也不了解我母亲

麻雀的媒妁

长期以来，他过惯了自我的孤独生活，反而憧憬着将自己奉献给他人的美德。他也懂得牺牲的尊贵。他觉得自己作为一粒种子，把人种从过去传给未来，尽管渺小，却也满足了。所谓人种，如同各种矿物和植物一样，只不过是支撑这个宇宙中飘荡着的某种巨大生命的小支柱罢了。他很有同感，比起其他的动物和植物来，它也不是格外尊贵的存在。

“可以开始了吗？”

表姐在梳妆台上骨碌碌地转动起银币来。接着她把银币压在掌心下，一本正经地看了他一眼。在表姐白皙的手上，他发现了疲惫的心灵之所在。于是，他爽朗地说：

“是背面。”

“是背面？揭开之前，你一定要敲定。要是背面，你是同她结婚还是不结婚？”

“要是，就结婚呗。”

“哟，是正面。”

“是吗？”

“回答干吗这样泄气？”

表姐高声朗笑。她啪的一声扔下了姑娘的相片，站起来就走了。她是个爱笑的姑娘。笑声朗朗，持续之久，让家中的男人都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忌妒。

他捡起相片，看了看姑娘，心想，同这姑娘结婚也很好。要是对方有这种程度的好意，就听任父兄安排自己的命运结婚吧。这样的姑娘在日本还是很多的吧。他觉得这种方式很美。他百无聊赖，有所醒悟，便觉得自己的优柔寡断太丑陋了。

“就说选择结婚对象吧，苦思冥想，到头来还不是像抽签那样，最后用银币的正面或反面来判断吗！”

表姐这么一说，他对于把自己的命运全押在她那白皙掌心下的银币上，感到无比的高兴。然而，知道这不过是表姐在作弄自己之后，他的目光又寂寞地落在廊檐边的泉水上。

他央求泉水说：除了这姑娘之外，还有人可以当我妻子的话，就请在水面上映出她的面影让我看看吧。

他相信人是可以透视时间和空间的。他就是孤独到如此地步。

于是，一粒神的锐利的小石子，黑黑地落进了他全神凝视着水面的视野里。原来是一对交尾的麻雀从房顶上掉落了下来。麻雀在水面上扑打着翅膀，两只分开，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腾空飞去。他理解了神的这一瞬间的闪现。

“原来是这样啊！”他嘟哝了一句。

水面上的涟漪平静下来了。他继续全神凝视着泉水。

他的心成了一面与平静水面相似的镜子。上面鲜明地落下了一只麻雀的投影。麻雀鸣叫，叫声的意思似乎是：

“你这么优柔寡断，即使你看到今世会成为你妻子的女子的身影，也不会相信的吧？所以，我让你看看你来世的妻子的姿影。”

他对麻雀说：

“麻雀，谢谢你啊！我来世要是变成麻雀，娶你为妻，那么我现在就决定娶这姑娘了。因为看见了来世命运的人，在今世也就无须再犹豫了。来世的美丽而尊贵的妻子，请为我今世的婚姻做媒吧！”

于是，他冲着相片上的姑娘致以纯洁的敬意，这时他深深地感到神的伟大。

夏天的鞋

马车上的五个老太婆虽然不时地打盹儿，还是议论着今冬橘子丰收的景象。马儿像是在追赶海鸥，摇摆着尾巴在奔驰。

马车夫勘三很爱马儿。而且在这公路上，拥有八人乘坐的马车的就仅有勘三一人。他总是把自己的马车揩拭得比行驶在这公路上的马车都干净，甚至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车子快要爬坡了，他为了马儿，从驾驶台上机敏地跳了下来。机敏地跳下来，又机敏地跳上去，动作是多么轻巧自如。他沾沾自喜。就是坐在驾驶台上，凭着马车的摇晃劲儿，他也能感觉到有孩子在车尾上扒车。他敏捷而轻巧地跳下车来，劈头盖脑殴打那些扒车的孩子。所以，公路上的孩子最注意勘三的马车，也最害怕勘三。

可是，今天他怎么也逮不着孩子，就是说他无法逮着像猴子般扒在车尾上的现行犯。要是平时，他机敏得像一只猫，轻巧地跳下车，让过马车，抽冷子朝扒车的孩子的脑袋飞去一拳，然后得意扬扬地说：

“瞧，这糊涂虫！”

他又一次从驾驶台上跳下来。这是第三次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女绯红着脸颊，三步并两步地疾跑过来，双肩颤动，气喘吁吁，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她穿一身粉红色的西服，袜子滑落在脚脖跟，没有穿鞋。勘三直勾勾地盯着少女。她却把视线移向大海，在拼命地追赶马车。

“啧啧！”

勘三咂了咂舌头，回到了驾驶台上，心想，说不定这鲜见的高贵而美丽的少女是要到海滨别墅去呢，对她有点手下留情了。他一连三次跳下车都没有逮着她，着实恼火。这少女已经扒在车尾走了一里多地，实在可恨。勘三扬鞭抽打心爱的马儿，飞奔而去。

马车进了一个小村庄。勘三使劲吹响了喇叭，马车越跑越快。回过头来，只见少女挺起胸脯，肩上披散着秀发在奔跑，手里还拎着一只袜子。

一忽儿，少女又像是扒在了马车上。勘三回首透过驾驶台后的玻璃一看，感到少女忽然蜷缩起身子。但勘三第四次跳下车的时候，少女已经离开马车，迈步走了。

“喂，上哪儿？”

少女耷拉着脑袋，一声不言。

“打算扒车到海港去吗？”

少女还是一声不言。

“是去海港吗？”

少女点了点头。

“喂，瞧瞧脚，脚呀！不是淌着血吗？真是个倔强的小妞。嘿，你呀。”

连勘三也皱起了眉头。

“就载你一程吧，坐在车子上。扒在那儿，马儿负担重，请多关照。坐在车子上吧，我也不想当糊涂虫。”

勘三说着，把车厢的门打开了。

过了一会儿，勘三从驾驶台回过头来，只见少女也不去拉一拉她那被车门夹住的西服下摆。方才那股倔强劲儿顿时消失了，她静静地、羞愧地低下了头。

去过相距此地一里地的海港之后，在回程的路上，这少女不知从哪儿又开始追赶起马车来。这回勘三诚挚地给她打开了车厢的门。

“叔叔，我不愿意坐在车上，我不想坐在车上呀。”

“瞧你脚上的血，血呀！袜子都染红了，不是吗？可不得了啊，小妞。”

缓缓爬行了二里坡道的马车，快到原先的村庄了。

“叔叔，让我在这儿下车吧。”

勘三偶然向路旁一瞧，看见一双小白鞋在枯草上白花花的绽开了。

“冬天也穿白鞋吗？”

“哪儿的话，我夏天就到这儿来了。”

少女穿上鞋，就像一只头也不回的白鹭似的，飞跑回小山上的感化院去了。

儿子的立场

实际上，他母亲的理解力很差。

“家母强迫我结婚，可我有海誓山盟在先。”

多津子带着这样的问题来同他的母亲商量。按理说，他的母亲应该领会这海誓山盟的恋人无疑是她的儿子。然而她却简直像谈论旁人的事似的，谈得很起劲，滔滔不绝地说：

“这件事，你还有什么可踌躇的呢。哪怕私奔，也要恋爱结婚嘛。我是凭我的经验忠告你呀。我也有过同你现在一样的境遇，只因选错了路，招来了三十年的不幸，毁了自己的一生啊！”

多津子完全误会了，她以为他母亲是同意他们相恋、暗中支持的。她快活地涨红着脸说：“这么说，伯母打算让一郎自由恋爱结婚吗？”

“当然啰。”

多津子满心喜悦地回去了。他偷听到这番谈话，尾随其后似的写了一封解除婚约的信，上面写道：请按强迫的安排去结婚吧。但是，唯有这句话毕竟无法写下去：

然后，生个像我这样有出息的孩子吧！

殉情

厌弃她而出逃的丈夫来信了。这是阔别两年之后，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别让孩子玩皮球啰。那声音我听得见。那声音敲打着我的心啊。

她从九岁的女儿手中接过了皮球。

丈夫又来信了。跟上封信不同，是从另一个邮局寄出的：

别让孩子穿皮鞋上学啰。那声音我听得见。那声音践踏着我的心房啊。

她给女儿换上了一双柔软的毡草鞋。少女哭了，不肯去上学了。

丈夫又来信了。这是距第二封信一个月之后，从字里行间让人感到他骤然衰老了：

别让孩子用瓷碗吃饭啰。那声音我听得见。那声音敲碎了我的心啊。

她把女儿当成三岁小孩，用自己的筷子给她喂饭。于是，她想起女儿三岁时，丈夫偎依在她身旁的快活情景。女儿顺手从碗橱里拿出自己的瓷碗，她马上夺了过来，狠狠地摔在庭院的点景石上。这声音将要敲碎丈夫的心。忽然间，她倒竖双眉，把自己的饭碗扔掉了。然而，这声音不是敲碎丈夫的心的声音吗？她将饭桌推到庭院里去。这声音……她把整个身子撞在墙上，用拳头乱砸起来。像是投枪般撞在隔扇上，转眼倒在门边上了。这声音……

“妈妈，妈妈，妈妈！”

女儿边哭边跑了过来。她一巴掌打在女儿的脸颊上。啊，听这声音！

活像这声音的回响，丈夫又来信了。这次与往常不同，是从遥远的新地方的一家邮局寄来的：

你们别发出一切声音，别开闭门窗，别呼吸，也别让家中的挂钟作响。

“你们，你们，你们！”

说着，她竟涌出了满眶热泪。于是，一切都沉寂得了无声息。连微弱的声音也永远没有了。就是说，母女都离开尘世了。

奇怪的是，她的丈夫竟也同她们并枕长眠了。

龙宫仙女

“我的墓碑要用比那女人还高的石料制造，要让那女人抱着我的墓碑葬身海底！”

浑身鲜血的父亲留下这样的遗言便告别了人间。两个儿子遵照遗嘱造了一块很有气派的墓碑。父亲是遭到他年轻的后妻及其姘夫下毒手残害致死的。

前妻的两个儿子将一块比那女人还高的墓碑轻而易举地抬起来，运到海边的岩石上。这是一处可怕的悬崖绝壁。从这儿将小石子投下去的话，它就会变小，像芝麻粒般坠入大海。但小石子落到海浪上之前，甚至会使你看得头晕目眩。儿子们就在这儿将那女人扒得赤条精光，用粗绳子把她捆绑在墓碑上，就势连人带碑推下了大海。女人不由得伸展开手脚，抱住坠落的墓碑。墓碑像有生命似的，一边呻吟一边坠落下去。

可是不知怎的，落下悬崖途中，戛然停住，不再滚落。只见那女人骑在墓碑上，简直像蹬在雪橇上轻快地滑行一样，而且落到海面上时竟变成一叶美丽的小舟，不是吗？这叶小舟就像一道光束，笔直地冲向辽阔的海面，不是吗？目睹这般情景，两个儿子恍如从两面猛扑过来，抱作一团，一边呼喊：“父亲啊，宽恕我们吧！”一边倒了下去。

那女人的情夫跑了过来。女人的小舟宛如迅速掠过蓝天的燕子，任何船只都追赶不上。这时，他飞跑到那女人的丈夫的墓前，将墓碑的基石轻巧地运来，然后抱住这块基石纵身投入大海。果然，这块基石也变成一只船，像一道光束飞快地驶去了。

男人的船追上了女人的小舟。男人说：

“我们现在要感谢那个被我们杀害的男人。”

“不行。不能感谢我的丈夫。当你生起感谢之念时，你的船就会变成墓碑的啊。”

女人的话音未落，男人的船变成了墓碑，连同男人的躯体一起，咕嘟咕嘟地往海底下沉了。

女人望着这般情景，说：

“我的船啊，你也变成墓碑沉入海底去追赶我的情人吧！”

于是，她依然赤身裸体抱住墓碑，像人鱼似的沉了下去。

那男人十分恼火，觉得为什么只有自己被沉入海底呢？于是他说：

“墓碑啊，变成小舟浮在那漂着情人的船只的海面上吧！”

他求助于他自己亲手杀害的那个男人。于是，他又中途浮了上来。

然后，不知是怎么回事，沉下去的女人同浮上来的男人在大海里不留神就错过去了。最后只有那女人沉入了海底。

这女人就是龙宫仙女。

听她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寻思：这个女人一定是要殉情的。果然，她同情人双双投海自尽了。男人死了。女人复苏的瞬间，“啊”地喊了一声，就搂住被她欺骗过的丈夫。后来她与我相遇时，是这样说的：

“这简直像一个故事啊，直到终了全部……”

处女的祈祷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见了吗？”

“看见了。”

村民们带着不安的神色，相互探询着同样一件事。他们有的从野外、有的从山上纷纷汇集到大路上来。

分散在各处山头上和田野上劳动的村民是如此之多，简直像预先商量好似的，在同一瞬间望着同一方位，仅是这点就够不可思议的了。而且，据说不论谁都同样感到浑身颤抖。

这村庄是圆形的山谷。山谷中央屹立着一座小山。一条小河环绕着小山流淌。小山上是全村的墓地。

据说村民们从四面八方看见一块墓碑像个白色的怪物，从小山上滚落下来。倘使是一两个人看见，倒可以认为是眼花，一笑了之。可是，如此多的人同时看见同样的幻影，就难以置信了。于是，我也混杂在嚣闹的村民中，前去查看小山。

首先，无一遗漏地查遍了小山的山麓和山腰。哪处都没有掉落的墓碑。然后，我们登上了小山，把一座座坟墓都查看过了，墓碑都安然地、静静地屹立着。村民们困惑不安，面面相觑。

“看见了吧！”

“看见了！”

“看见了吧！”

“看见了！”

村民们相互交谈着同一件事，接着逃也似的从坟地溜下小山来。他们又取得了这样的一致意见：这无疑是村里祸之将至的前兆，是神灵、恶魔、幽魂在作祟。为了驱散冤魂，必须祈祷，必须净化墓地。

村民们召集了村里的处女，然后在太阳西沉之前，成群结队地簇拥着十六七个处女登上了小山。我当然也混杂其中。

处女们在墓地中央排列成行，白发苍苍的长老站在她们面前，庄严地说：

“纯洁的姑娘们，笑起来吧，直到笑破肚肠。笑啊，笑啊，笑那些给村里招灾的家伙，来禳灾求福吧！”

于是，老人带头笑了。

“哇哈哈哈……”

健康的山村的处女们一齐笑开了。

“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

“哇哈哈哈……”

这种异常的景象，把我吓得目瞪口呆。我轻易地沉湎在震撼山谷的笑声中。我也同声笑了。

“哇哈哈哈……”

一个村民把墓地的枯草点燃了。处女们团团围住像恶魔的舌头似的火焰，捧腹大笑，蓬头散发地倒在地上打滚，笑着转圈子。开始笑出的眼泪完全干了，眼睛格外地明亮。笑的风暴一阵紧似一阵，令人感到这样人的力量可以摧毁整个大地。姑娘们犹如猛兽，露出了白色的牙齿，在狂蹦乱舞。这是多么野蛮而奇怪的舞蹈啊！

而后，拼命大笑的村民们的心，恍如太阳一般明亮。但是，忽然间，我一个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我跪倒在枯草的火焰下一块光亮的墓碑前。

“神啊，我是清白的。”

但这声音竟是连我的心也听不见的笑声。村民们和着处女的声音大笑起来。也许要笑到这座小山漂浮在笑海的波浪中。

“哇哈哈哈……”

“啊哈哈哈……”

“哇哈哈哈……”

“啊哈哈哈……”

一个处女掉落的梳子被踩断了。一个处女松开的腰带绊倒了其他的处女，火焰在腰带的一端蔓延。

近冬

他和山寺的和尚在下围棋。

“怎么啦？今天判若两人，战绩不佳啊。”

“一到寒冷季节，我就像草叶都蔫了，什么也干不成啰。”

他在精神上被压垮了，连对手的脸都不敢正视一眼。

昨夜，她和他依旧住在温泉旅馆离本馆稍远的一个单间里，一边倾听秋风扫落叶声一边闲谈。

“每年我的脚感到冷的时候，我就想建立个家庭。净空想着家庭的事。”

“临近冬日，我就觉得我对你似乎没有什么价值，自己对任何女人都似乎没有什么价值。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了。”

然而，双方的对话，已经不能真诚地互相理解了。他出于辩解，补充了一句：

“临近冬天，对神灵祈祷的心情，我是深感共鸣的。这不是彬彬有礼的，而是软弱无力的心情。唯一冥思苦想的，就是神灵的事，倘使每天都能过上得到天赐的粮食的生活，就是幸福的，哪怕一天只给一碗粥也好。”

实际上，他们每天都享受美餐。只是山中的温泉旅馆不能移动。倘使人世间尽如人意，今年夏天两人就应该建立她在四五年前失去了的家庭。半年前，他们就不分先后像逃跑似的来到了这里，隐居在这里。熟悉的旅馆主人总是默默地把他们安置在离本馆稍远的一个单间里。但没有钱、没有依靠的他们到什么时候也是不能动弹的。这期间，他对“希望”这种东西不知不觉感到了厌倦，对一切事物也渐渐抱持宿命论者的思考方法。

“那么，在地炉生上火好吗？请，再下一子。”

这回刚觉着顺手，和尚冷不防无礼地在他眼前的一角上下了一子。农村初段的和尚在角上下子，是拿手的一着，让下方难以对付。他顿觉有点扫兴，精力也全无了。

“昨夜，梦中没有见到受这一子的人啊。命运就是由这一子来决定啦。”

他漫不经心地下了一子。和尚大笑起来。

“蠢材，技术这样不熟练，能战胜对手吗？”

在一角上，他一败涂地。接近终局，进入决胜负的阶段，和尚总是先手下着。他有点泄气，正在追赶，这时电灯忽然熄灭了。

“哇，哈哈哈。我算服了。比祖师爷还厉害啊！简直是连祖师爷也敌不过的神力啊！岂止不是蠢材。我算服了。不，完全折服了。”

在黑暗中，和尚站起来找蜡烛去了。这种偶然才使他快活地笑了。

“这一子在昨晚的梦中……”或“蠢材”这类话，是他们下围棋时的口头禅。从和尚那里，他听到了有关这寺庙的开山鼻祖的传说，就是从这类话引起的。

这寺庙建于德川时代，开山鼻祖是个武士。这武士的儿子是个白痴。领地领主的家臣侮辱了他的儿子。他击毙了家臣，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然后逃离该国。他潜逃到这相距七十里远的温泉地时，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他被打翻在离温泉一里远的深山瀑布下。在那里出现的家臣的儿子从他的左肩斜砍下来。他惊醒过来，只觉寒气逼人，心想，真是不可思议的梦。第一，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被打翻在瀑布下。再说，也不可能静坐着看白刃的闪光。更重要的是，虽然他与家臣家的武艺师承领地不同的流派，但他自负在技艺上绝不亚于他人，即使遭到突然袭击，也绝不会被一刀砍倒，败在家臣的儿子手下。然而，这种无法相信的事终于发生了，这个梦反而使他惶惶不安起来。他不免想道：莫非这是自己的天命？莫非生下白痴的儿子是自己命里注定，被砍倒在瀑布下也是自己命里注定？莫非在梦中就预测到了自己的命运？难道这种梦不就叫作灵梦吗？于是，这个梦不可思议地诱使他向瀑布走去。

“好吧，我要同命运搏斗。让命运听我的摆布！”

打这天起，他开始每天都到瀑布去。在瀑布沐浴下，庄严地打坐在岩石上，做着现实的梦。是不时看到白刃从自己的左肩上砍下来的梦幻。必须从这个梦幻中逃脱出来。必须让这梦幻中的剑砍不中自己的肩膀，而砍在岩石上。这样的冥想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有一天，光闪闪的梦幻的剑忽然掠过他的肩膀，砍在岩石上。他跃了起来。

当然，与这梦幻相同的事，在现实的世界也发生了。尽管家臣的儿子声称要报仇，大骂他卑鄙无耻，他却闭目端坐，遨游于无我的境界。自己在瀑布的流水声中消失了。他依然紧闭双眼，忽然做起白刃光闪闪的梦来。家臣的儿子将剑砍在岩石上，手都发麻了。这时候，他忽地睁开了眼睛。

“蠢材，你漫然地习武挥剑，以为就可以砍掉天地众神吗？只是为了这一刀，为了躲避你这一刀，我祈求了天地的精灵，与天地之力相通，让这命运的一刀偏了三寸。”

听了和尚谈到开山鼻祖所说的“蠢材”这句话，他不时愉快地抛出这个词儿，捧腹大笑起来。

和尚拿来了蜡烛。但是，他要告辞了。和尚将蜡烛移到灯笼里，一直相送到山门。明亮的月儿当空，寒气袭人。山野已没有一点灯火。他望着层峦叠嶂，说：

“我们已经不知月夜真正的喜悦啊！若不是没有灯火的古人，恐怕就不知道月夜真正的喜悦吧。”

“是啊。”和尚望了望山峦。

“前些日子，我一进山，就听见鹿儿的声声鸣叫，正是交配期吧。”

“那么，自己的配偶呢？”他边想边从山门的石阶走下去。

“依然是躺在棉被上曲肱为枕吧？”

近来，女佣早早地就来收拾卧具。但他不是在就寝。他嫌钻进被窝麻烦，就躺卧在棉被上，把腿脚缩在棉袍下摆里，曲肱为枕。不知什么时候，这个毛病也传染给她，每晚天刚擦黑，两人就以同样的姿势呆呆地躺在两床卧具上，彼此都把视线从对方的姿势上移开。

她的姿影，像命运般在走出山门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他心想，我自己难道就不能摆布命运吗？

“快快起来，端端正正地坐下来！”他在心中命令她，使劲吆喝一声：“嘿！”

他发现灯笼猛烈摇晃起来，眼睑感受到近冬之夜的寒意。

灵车

干妹子——也许这是多余的事，但我终于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决定不把芳子称作妻子。从干妹子这个词，你可以感到这是对我的讽刺。这位干妹子死了，你也是知道的吧。纵令没人向你讣告情人的死，再怎么说，你自己也能感受得到吧。何况干妹子临死之前还到你那儿见过你呢。一般来说，应该是你来见她才是。在病榻上的干妹子，弥留之际还渴望着见你，她的这颗心是同遥远的你相通的。尽管如此，你却没有来。倘使你以为反正干妹子动弹不了，而且将不久于人世，只要置之不理，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你便不来，那么这就大错特错了。证据就是，你没有来，干妹子才去的，不是吗？让一个垂危的生命付出精神上的劳力，去做不必要的人格上的分裂，在良心上是应该感到羞愧的，是卑鄙的。请你一定记住这件事。今后，死去的干妹子倘使想见你，你可要去见她啊。倘使她希望得到爱，不管你的意志如何，你可也要爱她啊。倘使她想恨，你可一定要让她随便去恨啊！

以前，对于这种偶然的事，你似乎是漠不关心的，仿佛忘却自己不久就该是死去的人。现在我想向你报告一件干妹子葬礼时发生的事，但是在这之前，我还想写另一件有点意思的事。干妹子亡故不久，我们寻找她的照片，以便摆在佛坛上。可是近年来拍的照片，只能找到同你两人合拍的。本来可以把它剪开两半，我却主张就那么把两人的合影摆在灵牌前。因为第一，把它剪成两半放进镜框里不合适，最后用黑丝带丧章把你的姿影盖住了。当然，这是有意用丝带巧妙地装饰一番，让人不晓得它是双人的合影。从善意来解释的话，恐怕有这样一层意义：近年来她同你的合影只出现过一张，干妹子的存在就犹如这张照片所显示的，你和她有如此之深的缘分，你披上丧服陪伴着干妹子的亡灵吧！事实上，她的双亲对你的恶意，由于女儿的死受到了挫败。他们说，倒不如让她同你在一起更好。然而，我并不这样想。我觉得即使不在一起也是挺好的。为什么呢？因为事实上干妹子并没有同你结合在一起。这个道理非常简单，但是最正确。同样的道理，我觉得干妹子死去太好了。

另一件就是葬礼那天发生的事。你知道吧，从干妹子家奔往火葬场途中，必须经过大桥附近的桥洞下面。灵车要穿过那里的时候，助手们分别从前后的车厢里跳了出来，整理悬在灵车顶篷四个角上的装饰物。因为这些装饰物太高，会被桥洞卡住。火车发出凄厉的声音从上面通过。我无意中从汽车内抬头望了望列车，只见车窗里露出一张白脸望着我。这人原来就是你。就算你不知道这是干妹子的葬礼，肯定也会知道某种暗示。这列车是三月十四日四时十三分从W站发车的。

我向你报告这些事，并不光是为了刁难你。把你的照片一起摆在佛坛上，也并不是想把你和干妹子的爱情统统埋葬掉，或者令你伴随干妹子走进墓穴。尽管如此，一看到人们在干妹子的遗像前流泪、合掌、焚香、诵经的情景，连我也觉得太可笑了。人们是不会知道在黑丝带下面有你的。就这样，人这种生灵本来是打算向死者也向生者礼拜的，也是打算凝视着生者的，因为在生者的影子里也会有死者的啊。你从火车车窗无意望着的汽车，就是你情人的送殡队伍啊！

一个人的幸福

敬启者，久疏问候。姐姐安好吗？纪伊近来气候也相当寒冷了吧？这里天天都在零下二十多度。家家户户的玻璃窗都成了毛玻璃似的。我很健康，只是手皴了，脚也皲裂了，走路相当困难。这也是很自然的。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做饭、烧水、煮酱汤，六点左右开早饭。早饭毕，就拾掇碗筷，所有这一切都要用水。学校九点上课，每天的家务，我得干到八点半。其中最难熬的，就是打扫屋内外和厕所。这些活计当然也都要用水。

放学时间有时是两点半，有时是三点。两点半放学就必须在三点以前，三点放学就必须在三点半以前回到家里，否则用晚餐时就得挨骂。一回到家中，首先要打扫屋内卫生，然后开始劈第二天清晨使用的柴火。有时候，大风呼啸，雪花纷扬，伸手不见五指。手冻僵，脚也冻僵，疼痛难忍。寒峭的雪花从衣领灌进来。看着手上的皲裂渗出鲜血，不禁潸然泪下，劈完柴火，开始准备晚饭，五点左右做好晚饭，然后又是拾掇厨房。还得哄三郎，直到他入睡才罢。丝毫没有学习的余暇时间。

星期天，洗自己的衬衫、裤子，有时还洗父母的布袜子、手套，都是用冰冷的水来洗的。一有空闲，又得照料三郎。就这样每天每天周而复始。假如要钱购买日常学习用品，甚至要挨骂二十遍才能把钱拿到手。即使这样，还是欠缺许多学习用品，所以常遭老师的责备，最近学习成绩下降，身体也衰弱多了。

今年过年，也是成天忙不迭地干家务活。父母吃了许多他们爱吃的东西。我呢？过年的三天里只给我一只蜜柑，平常就更不消说了。正月初二这一天，我把饭给烧煳了，挨了劈头盖脑一顿毒打，甚至连火筷子都被打弯了。头部挨了这顿痛打，至今仍经常发作剧痛。

回想起来，六岁上什么也不知道，便离开了叔叔婶婶，被带到像魔鬼般的父亲身边。在寒冷的满洲整整度过了痛苦的十个春秋。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不幸的孩子呢？每天每天我都挨父亲的棍棒，挨父亲的烟袋锅的揍，就像殴打牲畜一样。我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这都是由于母亲瞎告我的状。不过，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毕业，我将告别这个可怕的家回到大阪去，白天当公司的勤杂工，晚间上夜校专心地学习。

祝胜子姐姐生活快乐。请代我向熊野的爷爷奶奶问好。再见。

他从胜子那里硬抢过这封信来阅读，胜子纹丝不动地坐着。

“也让男孩儿干这种活儿吗？”

“我一直以为不会让男孩儿干这种活儿呢，可是……”

“也让男孩儿干这种活儿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他把所有的同情都倾注在这句话里。

“你在满洲也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我更悲惨了。”

这时，他才懂得胜子十三岁上只身从满洲回到纪州时的心情。这之前，他只是惊愕于这少女的胆量。

“那么，你打算怎样生活呢？”

“我要供弟弟上学。不管我会怎么样，都要供弟弟上学。”

“那么，马上把旅费寄去，叫他回来好啰。”

“现在不行。就是坐上了火车，也会在中途站被抓起来的。乘渡轮也肯定会被逮住的。今年春上弟弟高小毕业后，父亲就将把他卖掉。我也曾每天都受到威胁：要把你卖掉！要把你卖掉！我想把钱寄到弟弟被卖的地方，把弟弟赎回来。”

“这就更糟糕啰。倘使在满洲被卖掉，谁知道会被送到什么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没法子啊。要是中途被抓回去，就会被杀害的啊！”

于是，胜子把脑袋耷拉下来。

他生病，胜子看护他，照料他的生活已经整整一年了。他对胜子产生了难以分离的感情。他已有妻室，可他如今更爱慕胜子，这样将会使胜子陷入不幸，这是社会上常见的事。他已下定决心，即使让胜子陷入不幸，他也在所不惜。就在这时，她的弟弟来信了。他接到她弟弟的这封信，脸颊都变得冰凉。童年时代胜子的生活比她弟弟的更加不幸，她才拼死逃到遥远的地方来。对于这样一个胜子来说，不能再让她承受不幸的未来了，不是吗？他便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但是，他的病痊愈了。

对，自己到满洲去！从她的继母手中把她的弟弟夺回来，并且供他上学。

他高兴极了。假如能照顾胜子弟弟的生活，也就能经常接触胜子，接触胜子的生活。再说，凭自己的力量使一个少年获得幸福，也确是相当光明的。一个人在一生中，哪怕能使一个人获得幸福，也是自己的幸福。

神在瞬间

傍晚时分，山际悬着一颗像盏煤气灯的星，不停地闪烁着。他惊愕不已。这么大这么近的星，在别的地方他不曾见过。

星光倾泻下来，他感到一阵冷飕飕的，于是他像狐狸似的从白石子路奔回家里去了。四周寂静得连一片落叶的声音都没有。

他跑到澡塘，跳进了温泉里，用暖融融的湿手巾捂住了脸面，这时候寒星才从脸颊陨落了。

“转冷了，终于要在这儿过年了吧？”

一看，原来是一个常来旅馆的熟识的鸟店主。

“不。我想越过山头向南边走。”

“南边敢情好。三四年前我们还住在山南面。所以一入冬，我就想回到南边去。”鸟店主尽管这么说，却不转脸看一眼对方。

他目不转睛地偷看鸟店主这种不可思议的动作。鸟店主在温泉里跪下，又跷脚站起来，给坐在池边的妻子搓洗胸部。

年轻的妻子像要贴紧丈夫似的挺起胸脯，望着丈夫的头。小小的胸脯上一对小小的乳房，不甚丰满，活像是两只白酒杯。由于生病，她的身体总是像少女的模样，是一种稚嫩纯洁的象征。她那嫩草茎般的身躯上方支撑着的美丽面孔，更令人感到像是一朵花儿。

“请问客人是初次去山南边吗？”

“不，五六年前去过。”

“是吗。”

鸟店主一只手搂住妻子的肩膀，给妻子冲洗，肥皂泡从胸部流了下来。

“山顶茶馆住着一个患中风病的老大爷，他现在还健在吗？”

他以为是说了不中听的事。鸟店主的妻子也是手脚不灵便的人。

“您说茶馆的老大爷？……是指谁啊？”

鸟店主回过头来望了望他。妻子漫不经心地说：

“早在三四年前，那位老大爷就去世了。”

“哦？是吗？”

这时他才认真地望着那人的妻子的脸。他大吃一惊，把身子转过去，用手捂住了脸。

原来她就是那个少女。

他真想把身子隐藏在黄昏的水蒸气中。他良心上有愧于这裸体。她就是他五六年前旅行时在山南边伤害过的少女。为了这少女，这五六年来他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深感痛心，但在感情上不断做着许多漫无边际的梦。尽管如此，神灵让他们在温泉里邂逅，不是太残酷的偶然吗？他喘不过气来，把手巾从脸上挪开了。

鸟店主压根儿就不理睬他，从温泉中上来，绕到了妻子的背后。

“来吧，下去泡泡吧！”

妻子稍微打开尖削的双肘。鸟店主从腋下轻轻地把她抱了起来。她像聪明的小猫，把手脚缩了起来。然后，她沉到温泉里，水波轻轻地舔着她的下巴颏。

这时候，鸟店主跳进了温泉里，开始忙不迭地往自己微秃的脑袋上浇温泉水。他悄悄地瞥了一眼，大概是温泉水渗透了她全身的缘故吧，只见她锁着双眉，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少女时代曾使他惊愕的丰盈的黑发，如今像沉重的装饰品，已经变形倾斜了。

澡池很大，可以游泳，她似乎没有察觉泡在温泉一角里的他是谁。他祈祷似的请求她的宽恕。她生病，兴许也是他的罪过。因为他的缘故，她那白皙而悲哀的身体才变得如此不幸。眼前的事实，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世上再没有人像鸟店主这般爱抚着自己手脚不灵便的年轻妻子。这在此地的温泉早已闻名遐迩。一个四十岁的男子，每天背着妻子往返温泉浴场，谁都把他妻子的病体当作一首诗，愉快地观赏着。人们一般不来旅馆的温泉澡塘，而上村里的公共温泉浴场，难怪他不知道鸟店主的妻子就是那位少女。

鸟店主似乎全然忘却了他还在澡塘里，不大一会儿，自己先从澡塘里走出来，把妻子的衣裳摊开放在通往澡塘的台阶上。从贴身衬衣到短外褂，统统把袖子一层层套好，然后从温泉里把妻子抱了上来。她被倒扛在丈夫肩头，依然像聪明的小猫似的把手脚缩了起来。她那圆圆的膝头，活像戒指上的蛋白石。鸟店主让她坐在摊在石阶上的衣服上，用中指抬起她的下巴颏，揩了揩喉部周围，再用梳子将她两鬓的短发拢了上去。然后用衣服把她的整个身子包裹起来，恍如用花瓣把赤裸的花蕊包裹起来似的。

鸟店主替妻子系上腰带之后，轻轻地将她背了起来，沿着河滩走回家里。河滩上早已洒满了微亮的月光。与其说鸟店主那两条划着半圆形支撑着妻子的粗笨胳膊，莫如说她在那两条胳膊下摇晃着的白皙的腿，显得更加小巧玲珑。

他目送着鸟店主的背影，温热的泪水不由得扑簌簌地滚落在温泉里。不知不觉间，他以诚挚的心情念叨道：

“神在。”

他明白了，认为自己使她不幸的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他明白了，这是一种不自量力的想法。他明白了，人是不能使人陷于什么不幸的。他明白了，请求她宽恕之类的做法也是错误的。他明白了，由于伤害人而站在高处的人，向由于受伤害而站在低处的人请求宽恕，这是一种骄横的心理。他也明白了，人是不能伤害人的。

“神啊，宽恕我吧！”

他抱着一种仿佛漂流在淙淙流水声上的心情，听见了溪上的淙淙流水声。

合掌

一

浪声高涨了。他掀开了窗帘。果然，海面上一片渔火。不过，看上去比刚才更遥远了。而且，海上在降雾了。

他回头看了看床铺，不禁吓得打了个寒战。因为只有一张洁白的被单平展地摊开着。

莫非新娘子的躯体，陷进她身下柔软的褥垫里了？床铺没有一点鼓起，只有头部枕在宽大的枕上，隆了起来。

白色的床铺，令人感到恍如落在月光中的一张白纸。于是，掀开了帘子的窗忽然有点可怖。他把窗帘放了下来，然后，向床铺走去。

他将胳膊肘支在枕头的装饰物上，久久地凝视着新娘子的脸，手扶床脚轻快地滑落下来，跪坐在地上，把额头贴在圆铁床脚上。金属的冰凉，渗进了他的额头。

他肃静地合掌了。

“真讨厌，真讨厌！简直把我当死人看待了嘛。”

他猛然站起来，涨红着脸。

“你醒着哪。”

“我一点也没睡啊，净做梦啦。”

新娘子像弓一般挺起胸脯望着他。这一刹那，洁白的被单暖乎乎地隆起，活动了。他轻轻地拍了拍被单。

“海上降雾啦。”

“刚才的船儿大概都回去了吧？”

“那艘船儿还在海面上呢。”

“不是在下雾吗？”

“是薄雾，大概不要紧的。好了，休息吧。”

他将一只手放在洁白的被单上，把嘴唇伸了过去。

“真讨厌！我一醒来你就这样做，我一睡着你就把我当死人。”

二

合掌是他童年时代养成的习惯。

幼失怙恃的他与祖父两人相依为命，住在山区的镇子上。祖父双目失明。他总爱把幼小的孙儿领到佛坛前，然后摸索着孙儿的小手，让他合起掌来，再将自己的手贴在孙儿的手上，成了双重合掌。孙儿心想，这是一双多么冰凉的手啊！

孙儿生性顽固，常不讲理，惹得祖父哭了。每次祖父都把山庙的和尚请来。和尚一来，孙儿就安静下来，祖父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反正和尚每次来都端坐在孙儿面前，一边闭目一边庄严合掌。孙儿看见合掌，就感到一阵寒气爬上心头。和尚回去以后，他冲着祖父静静地合起掌来了。双目失明的祖父是看不见他的合掌动作的。祖父徒然地睁着一双白眼。但是就在这时，孙儿感到心灵被洗净了。

就是这样，他相信了合掌的威力。在这同时，失去亲人的他受到了许多人的照顾，对许多人犯了罪。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不过，依照他的脾气，有两件事是不愿为之的，那就是不当面致谢，不当面求饶。所以在别人家里，他焦急地等待上床的时间，像每晚一样几乎都合掌了。他确信谁都会理解自己没有说出来的心情。

三

梧桐树的树荫下，石榴花如灯火似的绽开了。

不久，鸽子从松林飞回书斋的房檐下。

又过不久，在梅雨期的晴天里，月光的足迹在夜风中摇曳。

从白天到黑夜，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上，并且在合掌祈祷召唤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只留下一张简单的字条，就逃到她昔日的情人那里去了。

耳朵渐渐清澈起来了。他仿佛听见相距千余米之外副站长在车站上的笛声。传来无数人的脚步声，好像是远处的雨声。于是，妻子的姿影便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走到足足凝视了半天的白色的路上。妻子正在那儿漫步。

“喂！”

他拍了一下妻子的肩膀。

妻子呆然望着他。

“你好好地回来了。只要你回来就太好了。”

妻子像要依在他的身上，她的眼睫毛擦着他的肩膀。他一边平静地步行一边说：

“刚才你坐在车站的长凳上咬着伞把吧？”

“哎哟，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就一直不吭声？”

“不，我是从家里的窗口看见的。”

“真的？”

“因为看见了，所以才来接你的嘛。”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啊。”

“只觉得毛骨悚然吗？”

“不！”

“你在八点半才想到回家来的吧。连这一点，我都一清二楚呢。”

“够了……我早就死了。曾记得我嫁过来的那天晚上，你就像是把我当死人合掌膜拜。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那时候？”

“我哪儿也不去啦。真对不起。”

这时，他为了考验自己的力量，生起了一种欲望：但愿能同天下的所有女子都结成眷属，对着她们合掌祷告。

屋顶金鱼

千代子的床上，枕边放着一面带有饰物的大镜子。

每天晚上，她松开结发，把脸埋在洁白的枕上时，总要平和地凝视一下这面镜子。于是，镜子里浮现出三四十尾狮子头金鱼，像是沉在水缸底的红色假花。有时候，同金鱼一起映现出一弯月亮。

但是，月亮不是透过窗口照射在镜子上的。千代子所看到的，是落在屋顶花园贮水槽里的月影。镜子是一面幻觉的银幕。由于这锐利的视觉的影响，她的精神犹如留声机的唱针不断地磨损。她不能离开这张床，并且要在这张床上郁闷地衰老下去。唯有松散在洁白枕上的黑发，永远地留下丰富而又有生机的痕迹。

一天夜里，一只蚁蛉从桃花心木的镜边悄悄地爬了上来。她一跃而起，猛力叩击父亲卧室的门扉。

“爸爸，爸爸，爸爸！”

她用苍白的手拽着父亲的和服袖子，跑上了屋顶花园。

贮水槽里漂浮着一尾死狮子头，腆着妊娠怪胎的大肚子。

“爸爸，对不起啊。能原谅我吗？啊，不原谅吗？晚上我不睡觉来看守……”

父亲不言语，沿着六只并排的恍如六具死人棺木的贮水槽环绕一圈，察看了一遍。

父亲从北京回来以后，就在屋顶花园上建造了贮水槽，开始养起兰寿金鱼。

他长年在北京同小妾在一起。千代子就是这小妾的孩子。

千代子十六岁上才返回日本。正值严冬。在破旧的日本房子里乱堆着从北京带回来的桌椅。同父异母的姐姐坐在椅子上。千代子跪坐在姐姐跟前的榻榻米上，抬头仰望着姐姐。

“我很快就要出嫁，好虽好，可千代子你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你既然来到这个家伺候我的母亲，就一定不要忘记这一点。”

千代子有点自卑，把头耷拉下来。姐姐将两只脚架在她的肩上，用脚趾拨弄着她的下巴颏，企图让她抬起头来。她抱着姐姐的脚哭了。搂抱的当儿，姐姐的脚滑到了她的怀里。

“啊，真暖和。给我把布袜子脱掉暖暖脚！”

她一边哭泣，一边解开怀里姐姐的布袜子上的别扣，把冰冷的脚丫紧紧地抱住，贴在自己的乳房上。

不久，日本房子改建成了洋房。父亲在屋顶花园上并排安置了六个贮水槽饲养金鱼，从早到晚他一直待在屋顶上。要么从全国邀来金鱼专家，要么携带金鱼旅行一两百里参加远方的大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照料金鱼的任务落在千代子的肩上。她天天都忧忧郁郁，一味呆望着金鱼。

她的母亲返回日本后分居别处，这时候严重的歇斯底里发作了。一镇静下来，就阴森森的沉默不语。她的轮廓之美，不逊于在北京的时候。可是，皮肤的颜色发黑得叫人生怕。

许多出入父亲家中的青年都表示想成为千代子的情人。她对这些青年说：

“请把红虫拿来，我要喂金鱼。”

“在哪儿？”

“在水沟里就可以找到嘛。”

每天夜里，她都凝视着镜子，忧郁地衰老下去，她已是二十六岁了。

父亲辞世，遗嘱的封口打开了——上面写着，千代子不是自己的孩子。

她跑回自己的寝室里痛哭了一场。望见枕边的镜子，她就哇地喊了一声，两步并一步地跑到屋顶花园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打哪儿来，她的母亲挂着一张黝黑的脸，已经伫立在贮水槽旁边了，嘴里塞满了狮子头金鱼。大金鱼尾活像舌头似的从嘴里耷拉下来。看见女儿，她也佯装不认识，只顾狼吞虎咽地吃着金鱼。

“啊，爸爸！”

姑娘一边喊叫，一边痛打母亲。母亲翻倒在装饰砖上，嘴里衔着金鱼死去了。

就这样，千代子从父母的一切束缚中解放出来。她重新恢复了美丽的青春，重新开始了幸福的生涯。

早晨的趾甲

一个穷姑娘租了穷人家的二楼居住，在等待同恋人结婚。然而，每晚都有不同的男人相继到姑娘这儿来。这是朝阳照射不到的房间。姑娘常常蹬着底子都磨平了的男人的木屐，在后门洗刷衣服。

夜间，男人们都肯定说：

“怎么，连蚊帐也没有吗？”

“对不起。我会通宵给您驱蚊子的，请多包涵。”

姑娘胆怯怯地把绿蚊香点燃，然后熄灭了电灯。她一边凝望着蚊香的小火点，一边回忆起童年的往事，而且用团扇不停地给男人扇扇子，不断地做着挥动团扇的梦。

已是初秋时分了。一位老人难得地登上了这贫穷的二楼来。

“不挂蚊帐吗？”

“对不起。我会通宵给您驱蚊子的，请多包涵。”

“是吗，请等一等。”

说着，老人站起来就要走，姑娘紧追不放。

“我会一夜不睡地给您驱蚊子的，直到天亮。”

“嗯，我马上回来。”

老人下了楼梯。电灯依然亮着，姑娘焚烧了蚊香。在明亮的地方，独自一人也就无法回忆起童年的往事了。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的光景，老人折回来了。姑娘一跃而起。

“噢，真惊人，只有蚊帐吊绳啊。”

老人把崭新的白蚊帐挂在贫穷的房间里。姑娘钻进蚊帐里，将蚊帐下摆展开，一股清爽触及肌肤的感觉，使她心潮澎湃了。

“我估计您一定会回来，所以没有关灯，等着您呢。我很想就这样亮着灯，仔细瞧瞧这白蚊帐。”

然而，姑娘终究落入了数月来不曾有过的沉睡。连老人早晨回去，她也不晓得。

“喂，喂，喂，喂！”

恋人的呼唤声把她惊醒了。

“明天终于可以结婚了……嗯，真是一床好蚊帐啊。光看看也会令人感觉清爽。”

话音刚落，他把蚊帐吊绳全都解了下来。而后，从蚊帐下面把姑娘拽出来，又抛到了蚊帐上。

“坐在这床蚊帐上吧。活像一朵大白莲呢。这么一来，这房间也像你一样纯洁清白啦。”

姑娘由新麻纱贴在肌肤上的触感，领略到了自己是白色的新娘。

“我要剪脚趾甲呀！”

她坐在铺满一屋子的白蚊帐上，专心修剪起她那早已忘却了的长长的趾甲。

可怕的爱

他极端爱妻子。就是说过分地爱一个女人。他认为妻子之所以年纪轻轻的就辞世，这是上天惩罚自己的爱。关于妻子的死，他除此以外，别无他想。

妻子死后，他疏远所有的女人，决定在家里也不雇佣女仆。炊事、打扫都使用男仆。这不是因为他憎恨妻子以外的女人，而是在他看来，所有的女人都像是他死去的妻子。比如他觉得任何女人都同妻子一样带有鱼腥味。而且，他认为这也是自己过分爱妻子招来的苍天的惩罚，从而产生这样一个念头：必须过着没有女人气味的生活。

然而，他家中无可奈何地存在着一个女人，那就是他的女儿。她当然比世上任何女人都酷似他死去的妻子。

女儿每天上女校走读。

深夜，女儿房间的电灯还亮着。他从隔扇的缝隙往里面窥视。只见女儿拿着小剪子，支起一条腿，长时间低着头在使用剪子。第二天，女儿上学之后，他悄悄地望着那剪子的白刃，不禁为白刃的寒气而发抖。

深夜，女儿房间的电灯还亮着。他从隔扇的缝隙往里面窥视。但见女儿把床上的白布搂在一起似的，抱着走出了房间。传来了自来水的流水声。良久，女儿在火盆里生起火，把白布盖在上面，茫茫然地坐着，然后哭了起来。哭泣止住后，她就在那块白布上剪起指甲来。她挪开那块白布时，指甲掉落了下来。他闻到烧指甲发出的臭味，恶心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做了个梦，梦见死去的妻子告诉女儿，他偷看了女儿的秘密。

女儿不想看他的脸。他并不爱女儿。他一想到有一个男人因为爱这个女人，又会遭受苍天各种惩罚的时候，不禁毛骨悚然。

终于，一天夜里，女儿用短刀架在正酣睡的他的咽喉上。他分明知道此事，却认命地认为自己极端地爱妻子，这是过分地爱一个女人所招致的苍天的惩罚，便静静地闭着眼睛。他一边感到这是女儿为母亲报仇，一边等待着刀刃的处置。

女人

镇上的一个禅宗和尚，长着葫芦瓢般的秃脑袋。他对进山门的武士说：

“路上你看见着火了吧。”

“有个女人号啕痛哭，诉说着她的丈夫被火烧死了。旁观者都觉得她太可怜了。”

“哈哈哈，哭声是佯装的。”

“你说什么？”

“那是装哭的啊。那女人巴不得她丈夫死去呀。也许是她有了别的男人，硬把丈夫灌醉，然后同她的野男人两人合谋，用针扎进她丈夫的脑袋，把丈夫杀死后，放了一把火将房子烧掉的。”

“有什么传闻吗？”

“没听见什么传闻。不过，哭声未免……”

“所谓哭声？”

“活着的人，跟佛一样也有耳朵的嘛。”

“唔。如果是真实的话，这女人就太可恶啰。”

年轻武士横眉怒目地冲出了山门。

良久，他挂着一副苍白的面孔回来了。

“和尚！”

“怎么样了？”

“我一刀斩成两截了。”

“哈哈哈，是吗？”

“斩是斩了，可一看见刀光闪亮，我就怀疑起和尚你的话来了。那女人死死地抱住烧得焦黑的尸体放声大哭，向我合掌施礼。她说：请把我杀掉吧，请让我到我丈夫那儿去吧，谢谢您了。她说罢，含着微笑归天了。”

“也许是吧。这是合乎道理的。”

“你说些什么呀？”

“我路过的时候，她装哭；你路过的时候，她是真哭吧。”

“你是个出家人，怎么暗算起人家来呢？”

“只因为你没有与佛同样的耳朵。”

“你玷污了武士的刀。怎么处理这刀上的污秽呢？”

“给你擦擦干净吧。”

“砍断这葫芦瓢吗？”

“又要弄脏啦。”

“那就……”

“先交给我吧。”

和尚接过刀，吆喝一声“啊”，使劲将刀投在墓地的石碑上。刀猛然扎入一块石碑里。鲜红的血从石碑上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

“啊，啊！”

“是被杀死的男人的鲜血。”

“是男人的鲜血吗？”

“是被杀死的女人的鲜血。”

“什么？你打算用妖术来作弄我吗？”

“不是妖术，是着火那家的远祖遥宗的石碑。”

武士开始哆嗦了。

“和尚，那宝刀是我祖先世代留传下来的，是把名刀。”

“把它拔出来不就行了吗？”

武士伸手拔刀，石碑倒下，刀就势折断了。光滑的青苔包裹着的石碑连半点伤痕也没有。

“哦，多么奇怪啊！”

武士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折断了的宝刀，这时候，和尚急匆匆地登上了大雄宝殿。

“该是诵经的时间了。”

历史

这山村，修了一条对乡村来说是过于漂亮的路。这条路的目标，不是这贫寒的村庄，而是越过村庄南边的山，横穿半岛。这条路建成之时，村上就流传即将发生战争。这是一条为了把大炮和军队运往半岛南端的路。

村里人依然要越过岩石，跨过吊桥，才能到达溪边的温泉。这温泉浴场，与其说是在溪边上，莫如说是在溪流中。鹡鸰的尾巴拍打在浴场的边上。

大炮还没有通过，汽车却奔驰而来，财主也来了。老财主说他喜欢这溪流里许多岩石的纯净洁白，于是在这里修盖了别墅，从温泉源将泉水引进别墅。顺便将泉水引入村庄正中央的山桃林，建造了一个公共浴场，起了“山桃温泉”的名字。夜里山桃的果实掉落在白铁房顶上的声音，把泡在温泉里的姑娘吓得跳了起来。

沿着溪流，老人还修筑了一条小路，扩充温泉源，盖了个钢筋水泥浴池，还买了一片沿溪边上只长野菊和芒草的土地。村里人更高兴了。

尔后过了十年，在距温泉源三尺远的地方，老人用炸弹爆破，开掘了一个池子，这当然是他的地盘。温泉源的山泉情况马上不佳，变得半凉不热了。老人所挖掘的池子，却像地狱的锅，温泉的热气腾腾而升。

村民除了面面相觑，还是面面相觑，遂到领受了各种恩惠的老财主那儿去。老人笑了。

“这件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正在给村里挖温泉呢。要把温泉源建成可供千人沐浴的公共浴场。”

诚如老人所说，新的浴池是用浅蓝色的瓷砖铺成的。浴场高地成了二十叠宽的更衣场。

老人珍爱村民运来的新鲜蔬菜，还在别墅里创作了一些赞美这溪流的风景的汉诗和俳句。古老的温泉源最后被椎树的落叶完全埋没了。

老人辞世后，村里人为他立了纪念碑。举行纪念碑揭幕式的时候，老人的儿子来了。不到半月，他开始兴建起温泉旅馆，强行夺了公共浴场，把它圈在石墙内，变成旅馆内的温泉澡堂了。

村民们又面面相觑，面面相觑了。老人的儿子报以冷笑。村民说：

“他不像他的父亲。他是鬼！连老爷的心意都不懂……”

“唔，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只是不像父亲，我不是个熊蛋包！多亏我没有像父亲那样欺诈，就把事情了结了。”

“太过分了……连在老爷修建的路上走，都不愿意了。”

“小人之辈。这是条充其量只能通自行车的路。倘使这才知道修这条路的意向而感到震惊的话，那么，就请现在睁大眼睛，好好想一想修这条可通汽车的路的意图吧！”

马美人

“世界上再没有像我这样慷慨的好人啦！我把丈夫都给了别人，哈哈哈……”

母亲摇晃着木桶般的便便大腹，宛如碧空似的放声大笑起来。就是想伤心，大腹也不会答应，因为腹内装着无数的明亮气球，把心脏都轻轻托起了。

“世界上再没有像我这样慷慨的好人啦！我把女儿、马和房子都给了别人。”

父亲也会这样说。他和小妾一起，住在村庄尽头的一间小房子里。

却说母亲的房子坐落在原野上，房后的竹林翩翩舞起阳光的微波。檐下悬着的玉米，给破旧的房屋挂上了灯火。院子里绽开着大波斯菊。白公鸡在大波斯菊地里扑打着翅膀，像要把纤弱的花茎铲个七零八落。

马棚里的马，在假花似的花团上方，无精打采地探出头来。丈夫连马也留下来，走了。这个家里饲养了马，所以村里的年轻人都将这家的姑娘叫作“马美人”，即叫作“巴比金”[1]。

十六岁上，马美人就与男人私通了。

这村子里只有两只像光一样滴溜溜转动的眸子。这两只眸子都是马美人所有的。而且，两只眸子都是乌黑乌黑的。却说她的嗓音，像男人一般粗，像损伤了嗓门的大力士一般粗。同时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像男人了。但是对马美人来说，也许越来越像男人这件事，反而使她更像女人。从她惹得村里的年轻人不得安宁，就可以明白这一点了。

五月的一个早晨，马美人和她的母亲下水田里干活。母亲扶着马拉的犁把向前走。犁把活动了，无法深耕。看见这般情景的姑娘，活像一匹惊马，跳入了水田里，吧嗒溅了一身泥浆。

“笨蛋！”姑娘扇了母亲一记耳光，“都干些什么呀！叫你翻地，不是叫你摸水！翻地！”

捂着双颊站立着的母亲，被右手上向前移动的犁拽住，踉踉跄跄地走了起来，同时摇晃着便便大腹。她比和她的丈夫分手时更加寂寞了。她一边笑一边对贴邻水田里的村民说：

“俺家的姑娘有好几个女婿呢。可是姑娘的小媳妇，就俺一个人，实在受不了啊！”

据说母亲要到父亲的家里去。父亲苦于债务，把她的房子和马全部交给了别人。于是他就同小妾分手了。

月光皎洁，带着声响，使原野上的房子都沉浸在蓝色的光辉里。母亲的便便大腹，有点松弛，安详地满载着她明日前往丈夫家的梦。马美人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向母亲的腹部啐了一口唾沫。

而后，马美人纵身跨上了马房里的无鞍马，马蹄践踏着大波斯菊。在月光下，马蹄声声，把波斯菊踩踏得七零八落，恍如黑色的流星，沿着白色的街道向南边的山上一溜烟似的疾驰而去……

一个村民说：

“据说她在港口把马儿卖掉，乘船到情人那儿去了。”

据她母亲说：

“姑娘本是俺家的当家，连她都要追情人去吗？”

据父亲说：

“什么马美人，都是这个绰号给叫坏了，所以就骑上俺卖掉的马儿逃之夭夭了。”

又据一个年轻人说：

“我看见了，马美人连同马儿一起，像箭一般从山顶向天空的月亮飞驰而去。”

[1]“马美人”的日语读音。

处女作作祟

一高的《校友会杂志》刊登了题为《千代》的小说。这是我的处女作。

那时节，一高的文科生之间流行到三越和白木屋的餐厅去争女招待之风。我们每天都到这些百货公司的餐厅喝喝咖啡，吃吃年糕小豆汤，泡上两三个钟头。在难待的地方偏要待时间长些，来“试试胆量”。我们按一个不知其名的女招待胸前的号码，用德语呼唤她。我们把这个大眼睛、体质虚弱、脸色苍白的少女比作花牌，称呼她“青丹”。三越的十六号（晞契）和白木屋的九号（奈恩）是最受我们欢迎的中心人物。我对友人松本这么说道：

“只要我拎着书包，她就会以为我放学回家，以为我们的家是同一方向，这也不奇怪。而且，我一直跟着她走到她家，也安然无事。”

头一天，我拎着书包等候白木屋的下班时间。我和九号同乘了一辆电车。她在金杉桥下了车。我看见她换乘开往目黑的电车，就乘了下一辆开往天现寺的。前一辆电车消失以后，我不知该在什么地方倒车。待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已是在秋日夕阳映照下的郊区奔驰了。

翌日，我当然也去日本桥看看，只见一个拎着书包的一高学生呆然地伫立在白木屋前。原来是松本。我哈哈大笑，跌跌撞撞地绕到后街，上丸善书店看新书去了。

我焦灼地等待松本回到宿舍，就把他拽到茶点部去。据说他和九号在同一个地方下车后，与她攀谈起来。她说着“请到我家和家母去说吧”，就让他钻进了自己的雨伞下。她家原来是麻布十号后街的那家肮脏的饼干铺，有母亲和弟弟。她母亲说，我女儿已经订婚，未婚夫在医学院走读。据说她名叫古村千代子。

所以，我把没能交给她的写了十页稿纸的情书撕碎，写了一篇题为《千代》的小说。小说梗概是：

……田中千代松曾两次到中学宿舍来访我，让我用自己的名义将祖父的借款字据改写一份，还要我把迄今的利息加本金的归还期，限定在当年十二月。我最害怕让同学们听见和看见，所以不能同他争辩。于是，我从舍监室拿来一张格纸，悄悄地立下了一张字据。不仅我的亲戚们，甚至连村里人都说：首先，让一个未成年的人立字据，无异于立一张废纸，何况追到学生宿舍里让孩子干这种事，未免太可怜了。还说千代松是个鬼。大概是出于道歉的意思吧，他对失去亲人的我，表示了种种善意。

千代松的女儿忽然给一高学生宿舍寄来了一封信，说是遵照父亲的遗嘱，送上五十元钱。我想，千代松临终还为那件事苦恼吗？觉得他怪可怜的。

我用这笔钱去伊豆旅行了。于是，恋上了巡回演出的舞女。她名叫千代。千代松和千代。千代松的女儿也叫千代。

后来，回到东京，我又有了新的情人。这姑娘的名字也是千代。千代松的女儿依旧给我来信。我很害怕。我真想同不叫千代的女子谈恋爱。可是，后来我先后同几个女孩子谈过恋爱，她们无一不自报：“我是千代子。”这是千代松的鬼魂在作祟……

第三个千代的原型是白木屋的九号。她叫古村千代子。我不过写过一篇《千代》的小说而已。不料这篇处女作竟在作祟。

《校友会杂志》刊出这篇作品不到一周，在学校图书馆里，我脸色刷白了。我看到《大阪新闻》的一个角落上出现了我的村庄的名字，我读了一遍。报道说：堀山岩男发疯，把妻子和儿子杀死以后，自己在小仓库里自缢身亡。岩男就是千代松的原型。那样一个稳重的男子竟然……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不曾诅咒过他，也不曾憎恨过他。”

在小说里，我只是写了他因病与世长辞。

其后，我回到村子里探询，才听说：

“千代多亏手里拿着刀才得救，可四只指头散落在地上了。”

十二年后，我同一个新的少女恋爱了。她叫佐山千代子。我同她订婚才两个月，这段时间里，不吉利的天变地异接踵而至。我本想去谈谈结婚的问题，可我乘坐的火车轧死人了。先前我和她相会的长良川畔的旅馆，也因暴风雨将二楼刮倒而停止营业。

“前些日子，一个与我同龄，身世又相仿的姑娘从这里投河自尽了。”千代子倚在长良桥的栏杆上，边说边凝视着河流。归途中，我因服用了近乎毒药的安眠药，从东京站的台阶上摔滚了下来。为征求她父亲的同意，我赶到了东北的市镇。到了那里，正遇上流行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伤寒病。小学都放假了。回到上野站，出现了原敬在东京站遭暗杀的号外。原敬夫人的出生地就是千代子的父亲居住的这个市镇。

“我家前面的伞铺姑娘，同店铺的一个年轻人相爱，可是一个月前这年轻人猝然死去，姑娘渐渐模仿这年轻人的口吻说话，她疯了，昨天也告别了人间。”千代子在信上写了这段话。岐阜市的六个中学男生和六个女生破天荒地抱团私奔了。我搬到为了迎她而租用的房间里，房东让我读了一份晚报。报上刊登着，横滨扇町的千代子对自己生于丙午年悲观而自杀了，千代太郎在巢鸭自杀了。我把摆在房间壁龛里的日本刀拔了出来，看见闪耀的光，蓦然想起散落在地上的岩男的女儿的指头来。岐阜下了一场六十年来未有的大雪。然后，然后……

这样的事重重叠叠地出现，我的爱慕之情就越发炽烈，然而千代子逃跑了。

不过，她来到东京当上了咖啡馆的女招待。在那里，她成了把咖啡馆搅得乌烟瘴气的暴力团伙动刀动枪的中心人物。每次来到这咖啡馆，我都泰然地遇见这样一些人：有的被刀砍得鲜血淋淋，有的被抛出去骨骼挫伤了，还有的被勒住脖颈昏倒在地。千代子呆立着。此后她两三次从我的目光中消失了，还不可思议地两三次将她的住处告诉了我。

两三年后大地震时，我目睹半个东京几乎被火海吞没，第一个念头就是：

“啊，千代逃到哪儿去了？”

我拎着水壶和饼干袋，在荒芜了整整一周的大街上行走，发现本乡区公所的门上张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佐山千代子，请到市外淀桥柏木三七一号井上先生家来。加藤。”

我看完这字条，一阵钻心的痛，腿脚也变得沉重，就地蹲了下来。

今年是佐山千代子销声匿迹的第三个年头，秋冬两季，我都住在伊豆山上，当地人前来给我做媒。对方是就读于东京文光学园高等部的才女，人品高尚，容貌平常，脸上镶嵌着一双美丽的眼睛，聪明伶俐，纯朴诚挚。她是某造纸公司科长的长女，丙午年生，二十一岁。名叫佐山千代子。

“丙午年生的佐山千代子？！”

“嗯，佐山千代子。”

“要，当然要！”

两三天后，东京的朋友来告诉我说：佐山千代子又在咖啡馆里出现了。

“如今千代子二十一岁，脸颊稍胖，高个子，简直像一个美貌的女王。你呀，得有勇气到东京去再同她较量一番。”

接着，他又告诉我，她读了我仅有的一部短篇小说集，还看了唯一一部由我写的剧本拍成的电影，这样那样地评头品足，并一个劲地煽动我，而后又补充了一句：

“她还说：我的一生是很不幸的啊！”

不幸是很平常的。她也让我的处女作作祟了。

又逝去一周，登上这座山的一个新作家抽冷子说道：

“传闻说你找到了初恋的人，我还以为你已经乘车返回东京了呢。”

“哦？！成了这么个传闻吗？”

我呆若木鸡。一忽儿，他又一本正经地说：

“唯独处女作应该写得明朗些、幸福些，如同人应该祝福他的诞生一样。”

我真想这么说：

“那女子的事，在处女作中我早就预言过，仿佛把她的命运给拴住了。”

好歹处女作作祟以来，我才懂得艺术创造的可怕。在作品里，我写的人物的名称、事件或地点的选择，犹如我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一样，是偶然的，又是必然的。纵令我成了一个略带宿命论的神秘主义者，也请认为这是由于我的处女作在作祟的结果。因为我的笔，拥有不仅能支配自己的，甚至也能支配他人的命运的魔力。

骏河少女

“啊——啊！啊！我们也希望就在御殿场的附近啊。要走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啊！”

这是火车抵达御殿场的时刻。这个女学生抬起双膝，活像一只小蚱蜢，刚以为她要踢客车的地板，却只见她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目送着从月台上投来天真的注目礼的同学们，说了这么一句话，像要把寂寞的心绪驱散似的。

在御殿场站，这趟列车顿时变得寂静了。不是乘快车而是乘普通列车作长途旅行的人都会知道，一到上午七八点钟、下午两三点钟，列车都将满载着花束。一群乘坐火车走读的女学生，给客车车厢带来了一派多么明朗欢快的气氛。这种繁花似锦的时刻，又是多么的短暂啊。十分钟后，五十个少女将在下一站一个不剩地走光。然而，在乘坐火车的旅途中，我能与这么多县份的少女邂逅，留下了印象。

不过，此刻我不是长途旅行，是从伊豆到东京。那时候我住在伊豆山中。从伊豆到三岛站倒乘东海道线火车，我乘的这趟列车总是正好在这个如花似锦的时间。乘车人大都是沼津女校的学生和三岛女校的学生。我一个月要去东京一两次，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这群少女给我留下印象的就有二十余人。她们使我想起了当年上中学乘火车走读的心情。最后我连这些少女大体上乘坐第几节车厢也都记住了。

当时我也是乘坐倒数第二节车厢。少女所说的一个半钟头的路程，是指从沼津站到骏河站这段路程。她是骏河少女。凡是乘火车越过箱根的人都知道吧，骏河这座城市，山川对面有座大纺织厂，这纺织厂的女工常常是从窗口或庭院冲着火车挥舞白布。这少女大概是纺织公司的技师或是什么人的千金吧。她有个习惯，总爱坐在倒数第二节车厢里。她是最美丽、最快活的。

每天来回两次乘坐一个半小时的火车，她像小鹿般的身体简直无法经受得了这样的漫长旅途，而且一到冬季，天蒙蒙亮就得从家里出来，天擦黑才能回家。这趟列车到达骏河是五时十八分，但从我的角度来说，即使一个半小时也嫌太短了。我似看非看地注视着她，她要么聊天或同坐得稍远些的朋友开玩笑，要么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来翻阅或编织毛线。对我来说，时间未免太短暂。况且，距离到达御殿场站只有最后的二十几分钟了。

我和她一样，都目送着向雨中的月台走去的女学生们。时令已是十二月，电灯被打得湿漉漉的，在微暗中闪闪发光。远方黑魆魆的山上，山火的光鲜明地浮现了出来。

少女一改这之前的快活常态，开始同友人认真而悄声地对话。她将于明年三月毕业，然后准备进东京女子大学。她就是在同友人商量这件事。

列车抵达骏河，女学生们在这里一个不剩地下了车。我把脸贴在玻璃车窗上目送着她们。窗外下着大雨。少女从车厢走出来时，一个姑娘边喊“小姐！”边跑了过来，粗鲁地拥抱住她，不是吗？

“哟！”

“我等你来着。我本来可以乘两点的火车前去的。尽管这样，我还是想来见见小姐……”

而后，这两位少女打着雨伞，脸颊贴脸颊像要亲吻似的，竞相说个不停，仿佛忘却了天还在下雨呢。发车的笛声响了。姑娘连忙跳上了列车，从窗口探出头来。

“我去东京就能见面吧？请到我们学校宿舍里来！”

“我去不了啊！”

“啊，为什么？”

两人各自挂着一副悲伤的脸孔。姑娘似乎是纺织公司的女工。大概是辞掉公司的工作到东京去吧，她为了同这个女学生相会，在车站上足足等了近三个小时。

“东京再见吧。”

“嗯。”

“再见！”

“再见！”

雨，把女工的肩膀打得湿漉漉的。女学生的肩膀大概也是这样吧。

神骨

某郊区电车公司的常务董事笠原精一、历史剧电影演员高村时十郎、P私立医科大学学生辻井守雄、广东餐厅老板佐久间辨治，还有另一位，分别收到了青鹭冷饮店女招待弓子寄来的一封内容相同的信。

兹送上骨灰一份。这是神的御骨。婴儿只活了一天半。生下来就不健康，我茫然地望着护士抓住婴儿的双脚，倒提着摇晃起来的情景。婴儿好不容易才哭出声来。据说，昨天中午婴儿打了两个哈欠，就死去了。不过，邻床的婴儿在母胎只待了七个月，一出世，拉了泡尿也就夭折了。

婴儿不像任何人，一点也不像我，简直像个美丽的偶人。可以把她想象成人世间最可爱的人了。正因为这样，她毫无特征，也毫无缺点，除了那鼓鼓的脸颊和死后凝聚着淡淡血色的紧闭的双唇以外，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护士们都赞不绝口，说：多么可爱的白皙的婴儿啊！

尽管我觉得婴儿体弱，活下来终归也会招致不幸，与其如此，不如连口奶也没喝，连笑也没笑就死去反而更好些。然而，这孩子谁也不像地生了下来，我觉得太可怜，便哭了起来。或许在孩子的心里，不，在胎儿的心里，早已怀着“可不能像任何人”的可怜用心，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吧？再说，或许胎儿在想，不等自己的脸长得像谁之前就该死去，这样她才离开了这人世间的吧？

你，不，我可以明确地说是你们，你们明知过去我有成百上千的男人，也把这当作马路上的无数木砖，视而不见。然而，我一旦怀胎，你们又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你们总搬出男人用来窥视女人秘密的大显微镜来……

这是老早以前的故事，据说白隐和尚曾经指着野女人的婴儿说“这是我的孩子”，就把婴儿抱了起来。我的婴儿也得到了神的保佑。胎儿在我腹中悲伤地沉思：自己究竟该像谁才好呢？神对胎儿说：“可怜的孩子，你像我，生成神的容姿吧。你是人的孩子啊！”

因此，面对着可怜的赤子的一片心，我无法说出我希望婴儿像谁才好。于是，我把骨灰分别寄给你们了。

常务董事慌忙将这小白纸包揣在兜里，上了汽车，悄悄地把它打开瞅了瞅。回到公司里，他把美貌的女打字员叫到自己跟前，想劝她抽支香烟，不料从兜里将幸福牌香烟连同骨灰一起掏了出来。

餐厅老板一味嗅着骨灰的气味，打开了保险柜，将准备存入银行的昨天的货款拿出来，同白纸包调换了。

医科大学学生坐在国营电车上，车厢一摇一晃，他碰到好像白丁香般的女学生坚实的腰部，把自己兜里的婴儿骨碰碎了，煽起了要娶这女学生为妻的活生生的思绪。

电影演员把骨灰放在装避孕套一类东西的秘密袋子里，赶快拍电影去了。

一个月后，笠原精一来到青鹭冷饮店，对弓子说：

“那些骨灰，恐怕要供在庙里吧。你为什么带着它呢？”

“哎哟，我、我已经全部分给大家了，怎么可能带着它呢？”

夜市的微笑

我停下了脚步。上野大街一到夜间的固定时间，本是关闭博物馆门扉的。博物馆的大门紧闭之后约莫两个小时了吧，我背向门扉，在露天的焰火摊和眼镜摊前停下了脚步。从傍晚开始人声杂沓的景象映入了眼帘，我感到正行走的博物馆和夜市之间拥有一定宽度的人行道格外的宽阔，仿佛让人有所顾忌似的。每当一个晚归的人影走过去，洒过水的土地的颜色就会变得更加黝黑，人们丢弃的纸屑就会显得更加雪白。夜已深了。一辆收拾了夜摊的车开走了。焰火摊位上一排排地摆着裸露的线香焰火，还有诸如彩色纸袋装的东牡丹、花车、地雷火，彩色纸盒装的雪月花、三色松叶等。眼镜摊位上摆满了老花眼镜、近视眼镜、有色眼镜、花哨眼镜，其中有镀金的，还有金、银、赤铜、铁、玳瑁等镶边的，有双筒望远镜、防尘镜、潜水镜、放大镜等。然而，我并不是在看焰火或眼镜。

焰火摊位和眼镜摊位之间相距三尺，卖焰火的和卖眼镜的，舍弃摊前已无顾客的摊位，彼此向这三尺的间隔靠拢，蹲了下来。不，我知道如果说卖眼镜的靠过来两尺的话，那么卖焰火的就是靠过来一尺。卖焰火的姑娘似乎连人带看摊位坐的凳子也一起挪动过来，可是卖眼镜的男子却似乎干脆把凳子撇在摊位后面。

那男子踮起脚后跟，用脚尖支撑着身体，叉开双脚，托着猫着腰的上身重量的左胳膊肘紧紧压在左膝头上，然后将握住短竹屐的右手耷拉在双脚之间，专心致志地在黑乎乎的地面上写字。

姑娘一心望着男子写的字，并且从第一个字读起。她坐着的凳子很矮，凳腿插入她穿着的木屐的空当。在她抻直双腿、膝盖稍微隔开的瞬间，她的围裙就垂了下来。她的上身倾斜，让人感到她那瘦削胸脯上的小乳房一动一动地被压在膝头上，她的双手从膝上绕了一圈，而后把圆圆的掌心朝上，轻轻地放在脚背上。粗花样的单和服有点汗污，桃瓣形发型的发根稍稍松弛。由于乳房托在稍稍离开的双膝上，所以后脖领子绕在肌肤上，但胸膛却微微敞开着。

我伫立着，望着他们两人的姿影和在地上移动着的竹屐。尽管他们的姿态只需瞧上一眼就能描绘下来，但是竹屐所写的字是无法读得到的。卖眼镜的绝不是把写了的字当场就抹掉，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先前的字上继续写。尽管如此，卖焰火的姑娘大概识字吧。地面上的字把某种意思完整地表现出来时，他们俩忽然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彼此轻轻地相望了一眼。但是，在他们勉强地彼此微笑，或用眼睛和嘴巴说话之前，姑娘早已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男子又开始写字了。卖焰火的姑娘生长在小工商业区的贫苦家庭里，她的腰身和手指都很纤细。不过，幸福的是她的个子似乎比她的年龄长得还快，使她茁壮成长起来。

那男子刚写了三四个新字，姑娘忽然欠起腰身，抽冷子把原先放在脚背上的左手伸过去，企图把男子手中的笔夺过来。男子麻利地将手闪开，他们彼此的视线碰撞在一起。然而，双方都不言语，连脸上也没有露出新的表情，多么奇怪啊。姑娘把伸出去的手又老老实实地放回脚背上。男子闪开的手和踮起的脚后跟又放了下来。不过，他不打算再踮起脚后跟，把双脚叉得更大，又要再写新字。这回字还没写成，姑娘闪电般地伸出了左手。但是，男子的手闪开得更快。卖焰火的姑娘有些灰心，又老老实实地把手还原到原来的位置上。还原是还原了，但就在她把手放回脚背上的瞬间，她忽然往斜上方抬起脸来，不料竟碰上了我的视线。她无意识地冲着我微微一笑，我也无意识地回报了微笑。

卖焰火的姑娘这一微笑，竟是通往我心中的微笑。投在观望着他们两人的姿影和举止的我心上的微笑，以原封不动的形式被姑娘所引诱，忽然浮现在我的脸上，这是天真的微笑。

那男子也被姑娘的视线所吸引，望了望我。他龇牙笑了笑，露出一副狡猾的样子，旋即又挂着一副僵硬的表情。我蓦地觉得扫兴极了。于是，姑娘的脸儿绯红，她将左手举到桃瓣形发型上，做着整理头发的样子。胳膊上的衣袖把她的脸掩盖住了。这些动作几乎是在姑娘第二次想从男子手中把竹屐夺过来，把手伸出去之后的一瞬间完成的。我虽然对卖眼镜的男子投来的带有恶意的目光有点抵触，但又对自己偷看了别人的秘密感到难为情，于是转身走开了。

卖眼镜的，难怪你不高兴。也许你不会知道，卖焰火的姑娘用和服袖遮住绯红的脸，可能是由于你的缘故，但你被我偷走了一个冲着夜市的微笑。当然，你们即使彼此相望，却几乎没有表情，而你只顾一心写字。姑娘的微笑本应是冲着你的，如果我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的话，你也会用与姑娘同样的微笑来回报她吧。然而，即使能赶在避开人们的耳目和焰火摊的父亲或兄长来迎接姑娘之前的时刻，在那瞬间里，你会不会在像姑娘那样天真地微笑后，不露出那副龇牙笑的狡猾样子和僵硬的表情呢？虽说这是做买卖的习性，可是你那心灵的眼镜会模糊扭曲的啊。但是明日的夜间、后天的夜间也会有的啊，那就请你写上几千几亿个字，一直挖掘到地底下吧。

卖焰火的、左撇子的姑娘，虽然你这样也不错，不过，卖眼镜的小伙子用竹屐写出几千几亿个字，越抠越深地抠成井底，你还是一心一意地看下去，我担心你会不会看得眼花目眩起来掉入井中呢？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你掉进井里去好呢，还是小心别掉进去好。那么，相随而来的父兄拖着车子行走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一边考虑着卖眼镜的小伙子的事，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这样可能会好些吧。或者倒不如死心塌地用你摊子上摆出来的，诸如东牡丹、花车、地雷火、雪月花、三色松叶等为数众多的焰火，一齐点燃起来，让焰火在寂寞深夜的大街上开放出美丽的火花，成为火之国，这样如何呢？这么一来，也许卖眼镜的会意料不到地吓得魂不附体，拔腿就逃了呢。

不笑的男人

蓝色的天空忽地转浓了，犹如美丽的青瓷器的肌肤。我躺在被窝里，远眺鸭川的流水渐渐染上了朝霞的色彩。

十天后，这回主演电影的演员要参加舞台演出，所以必须用约莫一周的时间拍片子。我只是作为作者无牵无挂地在场观看，可是嘴唇发干皲裂，站在白晃晃的炽热的水银灯旁，也疲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而且，每晚都熬到凌晨星消时分才回到旅馆住处。

蓝色的天空使我神清气爽，是一种仿佛要产生美丽幻想的心情。

首先是四条街的景物在脑际浮现出来。头天我在大桥附近的菊水西餐馆用过午餐。透过三楼的窗口，可以望及东山的林木一片悠悠绿韵。从四条街正中央望去，山峦就呈现在眼前——这是自然的事，然而从东京来的我却感到很新鲜，不免有点惊讶。其次是在古董店橱窗里看到的面具也在脑际浮现出来。这是从前的微笑的假面具。

“好极了。终归还是发现了美丽的幻想。”

我自言自语，满心喜悦地把稿纸拿到跟前，然后把这幻想写成文字，重新改写了电影脚本的最后一个场面。写罢，随稿附上一封信交给了导演。

电影结尾改为幻想的画面。决定让这幻想的画面出现许多含着柔和微笑的面具。作者意在让这暗淡的故事结尾出现明朗的微笑，却未能实现，所以至少要让美丽的微笑的假面具把现实遮掩起来。

我把稿子带到制片厂。办公室只有晨报。食堂的一个老太婆在大道具房门前捡刨花。

“导演睡了，请放在他的枕边吧。”

这回的电影脚本是写精神病院的故事。每天都在电影制片厂里观看拍摄疯人的悲惨生活，我着实痛苦，觉得不写出个明朗的结尾来，于心不安。人们一直认为我找不到一个好的收场，是因为自己的性格阴郁的缘故。

因此，想到假面具，我是高兴的。我想象着让医院里的所有病人无一遗漏地都戴上微笑的假面具，心情就变得愉快了。

摄影棚的玻璃屋顶辉映出一片绿色。天空的蔚蓝由于白昼的光，变得浅淡朦胧。我安心地回到旅馆，睡了一大觉。

深夜十一点，采购假面具的人才回到制片厂。

“一大早就开车去了，跑遍整个京都的玩具店，都没有找着好看的。”

“快点让我看看你买来的吧。”

我打开包装纸，失望地说：“这个……”

“对吧，不行吧。我以为面具哪儿都有卖，好像在许多店铺都看见过的，可是找了一天才买到这个。”

“我想要的，是像能剧的面具。面具本身如果不是飘溢着一种高雅的艺术的芳香，拍出来也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我拿起了纸糊的凹鼻翘嘴的面具，几乎要哭起来了。

“首先，要是这个，拍下来就有点黑了。要不是白皙润泽的肌肤，柔和的微笑恐怕就……”

它褐色的脸庞上冷不防地伸出赤色的舌头来。

“现在正在办公室里涂白颜料呢。”

拍片暂告一段落，导演从组装的布景病房里走了出来，大家都望着面具笑了。明天一早就要拍最后一场，所以无法收集到许多面具。玩具面具反正是不行的。但明天开拍以前，就算收集不到古老的面具，至少找到赛璐珞的面具也好。

“如果弄不到艺术面具，宁可取消不拍。”

或许是看见我失望，过意不去吧，剧本创作部的人说：

“我们再去找找看吧。现在十一点，京极一带大概还没关门。”

“可以再去一趟吗？”

汽车沿着鸭川堤直线疾驰而去。对岸大学医院灯火璀璨的窗户倒映在河面上。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一扇扇窗户里竟有众多的病人正在受着病痛的折磨。我忽地想到：倘使找不到好面具，不妨把精神病院窗户的灯火重现在画面上。

新京极一带的玩具店已经开始打烊，我们挨家询问，最终知道无望了。我们买了二十个纸糊的塌鼻大颧骨的丑女面具。虽然有点可爱，却没有应有的艺术美感。四条街的商店都已经关门了。

“请等一等。”

说着，剧本创作部的人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街有许多经营佛具的旧道具店，大概会有能剧的道具吧。”

可是，这条街的店铺全都打烊了。我从门缝窥视店堂里面。

“明早七点再来吧。反正今晚也不睡了。”

“我也一起来。到时叫醒我。”

我虽然也这么说，最后还是他一个人去了。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开始拍面具了。最终收集到了五个古乐的面具。按我的计划，本来同一种类的面具要凑二三十个的。可接触到这五个面具那柔和的微笑荡漾出的高雅情趣，心情也就舒畅起来，仿佛完成了一桩对疯人们的任务似的。

“这些面具非常昂贵，无法购置，是借来的。要是弄脏就无法还给人家，所以请大家格外注意。”

说着，大家像端详宝物似的，先把手洗净，再用两只手指将面具捏起来看。

不知怎的，拍摄完毕再看了看，一个面具的脸颊上沾了黄色的颜料。

“如果一洗，就会掉色的吧。”

“那么，我把它买下来算了。”

实际上我是很想要它的。我幻想着：在一切都变得美好而协调的未来的世界里，人都要拥有一副犹如这面具一般柔和的面孔。

我回到东京，径直到妻子就医的医院去。

孩子们轮流戴上假面具，欢笑了。我感到这是一种极大的满足。

“爸爸，戴上试试！”

“不要！”

“戴上嘛！”

“不要！”

“戴上嘛！”

次男站起来，企图将面具扣在我的脸上。“这孩子！”

妻子缓和了这扫兴的局面。

“让妈妈戴上试试吧，啊？”

在孩子们的笑声中，我脸色苍白地说：“喂，要让病人干什么啊？”

微笑的面具躺在病床上，这是多么可怕啊。

一脱下面具，妻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妻子摘下面具的瞬间，她的表情是多么丑陋啊！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孔，我不寒而栗。这是第一次发现妻子的表情而感到惊讶。正因为她被假面具美丽而柔和的微笑表情遮掩了三分钟，令人感到她的表情丑陋得难看。与其说是丑陋，莫如说是一种痛苦的挫折的表情。这悲惨人生的面孔，原先是隐藏在美丽的假面具后面，后来才显露出来的。

“爸爸，戴戴看嘛！”

“这回该轮到爸爸戴啰。”

孩子们又纠缠着央求起来了。

“不要！”

我站起身来。倘使我将假面具戴上又摘下来，妻子岂不是看到我的脸像丑陋的鬼脸了吗？这美丽的面具真是可怕啊！这种可怕让我生起了这样的疑团：过去在我身边不时露出温柔微笑的妻子的面孔，会不会是假面具呢？女人的微笑，会不会像这面具那样是一种艺术呢？

是假面具不好，是艺术不好啊！

我给京都的电影制片厂草拟了一封电报：

——请删去假面具的那部分镜头。

后来惊恐得神经过敏，又把这纸电报撕碎了。

盲人与少女

加代不明白，一个能从郊区车站乘上省营电车独自回家的人，为什么还要别人牵着手走一条直路，把他送到车站去呢？不明白归不明白，可不知什么时候，这竟成了加代的任务。田村初次到她家来的时候，母亲说：

“加代，你把他送到车站去吧。”

走出家门不久，田村把长拐杖倒到左手，开始寻找加代的手。加代看见田村的手在自己的侧腹周围徒然乱摸的时候，脸上顿时飞起了一片红潮，她只好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谢谢……你还小啊。”当时田村说了这么一句。

加代本以为要把田村一直送上电车的，可他只拿了车票，将找回的零钱留在加代的手里，独自一人迅速通过了检票口。眼看他走近停在月台上的电车，边走边用手触摸着车窗的高度，找到入口便上了车。这是相当娴熟的动作。加代目睹这种情状，也就放心了。电车启动以后，她自然地微笑了。她觉得他的指尖有一种仿佛是眼睛一样的不可言喻的机能。

曾经发生过这样一桩事……姐姐阿丰在夕阳映照的窗边重新化妆。

“你知道镜子里映现出什么来吗？”姐姐说。

加代并非不知道姐姐这句话是不安好心的。镜子里映现的，不正是在化妆的阿丰的姿影吗？

但是，阿丰的坏心眼，是陶醉于镜中的自己的坏心眼。

“这么漂亮的女人在向你献媚呢。”

她发出了这种纠缠男人不放的声音。

田村一声不言地膝行过来，用指尖去抚摸镜子，然后用双手一下子把梳妆台的方向改变了。

“哎哟，你要干什么？”

“照照树林子。”

“树林子？”

阿丰像被吸引住了，她用双膝滑行到梳妆台前。

“夕阳正洒在树林子上啊。”

阿丰纳闷地望着来回抚摸镜子的田村，而后扑哧一笑，把梳妆台又转了回来，专心化妆了。

在场的加代不禁愕然。原来是镜中的树林惊扰了她。正如田村所说的，高耸的树林里，西斜的阳光照出了一片紫色的雾。树丛中大面积的枯叶，从叶背面承受着阳光，显得温暖而透明。果然是一派小阳春天气的黄昏景象。然而，镜中的树林和真实的树林给人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它犹如一层薄薄的绢，大概是没有映现出柔和的光雾的缘故吧，飘溢出一股深沉而清澈的冷气，恍如一泓湖水。加代连真实的树林都没仔细地观赏过，尽管每天从家中的窗口都见惯了。盲人这么一说，她仿佛才第一次看到了树林。她心想：田村真的看见那片树林了吗？她想探问：你真的知道真实的树林和镜中树林的不同吗？她觉得他那双抚摸着镜子的手太可怕了。

所以，送田村到车站，田村握住她的手时，有时她就会忽然害怕起来。可是田村每次到她家里来，她都把他送到车站，天长日久，这成了她的任务，她也就忘却可怕的事了。

“是水果店门前吧？”

“来到殡仪馆门前了吧？”

“还没走到和服店吗？”

多次行走在同样一条路上的时候，田村既不像是戏弄，也不像是认真，却经常这么探询。去车站的路上，沿途右侧有香烟铺、车铺、鞋铺、柳条包铺、年糕小豆汤铺……左侧有酒铺、布袜子铺、荞麦面条铺、寿司铺、杂货铺、化妆品铺、牙科医院……田村每次探问，加代就告诉他一直到车站足有七八百米的路上并排着的许多商店。田村把商店的顺序全都记住了。于是，他一边走一边猜测两旁的店铺，这成了他们的一种游戏。每逢沿路出现了新铺子，诸如衣橱铺、西餐馆或新的应节气的东西，加代都一一地告诉了他。加代心想，田村可能是为了消除牵着盲人的手送行的少女的愁闷，才想出这种可怜的游戏来吧？加代对他竟然能像明眼人那样分辨出沿路的人家，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母亲缠绵病榻的时候，田村问加代：

“今天殡仪馆将假花摆出来了吗？”

他这么一问，加代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回头看了看田村的脸。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姐姐的眼睛是那样漂亮吗？”

“嗯。是很漂亮。”

“是无与伦比的漂亮吗？”

加代沉默不言。

“比加代的眼睛还漂亮吗？”

“干吗要问这个？”

“不干吗……姐姐原来是盲人的妻子吧？她丈夫死后，她也净同盲人交往吧？还有，令堂也是盲人，她自然深信自己的眼睛是超凡的美丽啰。”

不知怎的，这句话深深地渗进加代的心底。

“盲人要倒霉三代的啊！”

姐姐阿丰经常像骂街似的，冲着母亲说这样的话，然后长吁短叹一阵子。她害怕盲人让她生孩子。她大概不会生盲人的孩子吧，因为她觉得这孩子又将会成为盲人的妻子。的确，她之所以嫁给盲人，是因为她母亲是个盲人。盲人母亲除了同盲人按摩师有交往以外，别无他人，所以她害怕明眼人当自己的女婿。其证据是女儿的丈夫作古后，到她家里过夜的各种男人都是盲人。因为盲人一个传一个的缘故。一家子都有这样的心情：倘使卖身给非盲人的男子，就会立即被警察抓起来。为了扶养盲人母亲，好像必须从盲人手里拿到钱。

一天，这些男按摩师中的一人把田村带来了。田村不是按摩师一伙的，而是给盲哑学校捐赠过几千元的年轻财主。而后，阿丰慢慢地只接待田村一个人了。从一开始，她就愚弄田村。田村闲极无聊，以盲人母亲作为谈话对象。加代经常直勾勾地凝视着他这副神情。

母亲病故了。

“唉，加代子，这样就可以摆脱盲人的灾难啦，就可以轻松愉快啦！”阿丰说。

不久，附近西餐馆的厨师闯进屋里来。这个明眼男人非常粗暴，加代害怕得缩成一团。阿丰同田村分手的时刻到了。加代最后一次送他到车站，电车驶出车站以后，她感到寂寞，仿佛自己的生活无着似的。她乘上下一趟电车，追赶田村去了。她不知道田村的家在什么地方，但长期牵着田村的手引路，这男人所走过的路，她似乎是知道的。

母语的祈祷

一

他在读语言学的书。

美国拉尔夫博士报告了事实。

有位名叫斯堪第拉的意大利博士，他是意大利、法国、英国三国语言的教师，因黄热病谢世了。

可是，他在发病的日子里净说英语，患病中期净说法语，最后到了临终的那天，净说母语意大利语。当然，他正在发高烧，不可能是有意识这样做给别人看的。

还有，一度疯了的女人，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她精神错乱伊始，讲一口非常蹩脚的意大利语，发病最厉害的时候说法语，病势衰颓的时候操德语，逐渐痊愈的时候又回头说母语意大利语。

有位年迈的林务官，他少年时代曾短暂地旅居波兰，后来主要住在德国，三四十年间自己既未说过，也没有听别人说过波兰语。因此，也可以说他完全忘却了这个国家的语言。

可是有一天，他有两个小时完全陷入了昏迷状态，全用波兰语说话、祈祷和唱歌。

拉尔夫博士的熟人中，有位长期居住在费城、担任路德派教会传教士工作的德国人，他告诉了拉尔夫这样一桩事。

该市南部有许多老瑞典人。他们移民美国后，已经度过五六十个春秋，这期间很少说瑞典语，甚至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们还记得母语。

然而这些老人中，大多数人一到弥留之际，大概是都会从远方唤回潜藏的记忆的缘故吧，他们照例都用母语瑞典语作祈祷。

这些都是关于语言的故事。然而，这些奇怪的事例说明了什么呢？

“这种现象只不过是记忆的一种变态而已。”心理学者可能会这样回答。

可是感情丰富的他，真想用充满甜美感情的胳膊去拥抱这些不能不“用母语作祈祷”的老人们。

那么，所谓语言是什么呢？只不过是个符号。所谓母语是什么呢？

“所谓语言的差异，实际上是野蛮人之间，为了对其他种族隐藏本种族的秘密，才产生的东西。”

据说有写这类事的书。如此看来，“用母语作祈祷”是人类的一种因袭，甚至束缚得人动弹不了。然而，人类有一种心情，那就是岂止不想解开这条绳索，还心甘情愿地把这条绳索当作拄杖生活下去，不是吗？拥有漫长历史的人类，如今已经成为用因袭的绳索捆绑在树上的死尸。一旦把绳索松开，尸体只会吧嗒一声倒在地上。“母语的祈祷”也就露出它可怜的姿影。

尽管这么想——不，他之所以这么想，乃是因为他读了语言学的书，想起加代子的缘故。

“对于自己来说，加代子难道就像母语那样的东西吗？”

二

“躯干虽然没有鸽子那么肥，但张开的翅膀则有鸽子的那么宽。”

这是对蟋蟀的形容。他惊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他梦见了一只巨大的蟋蟀。

此前的事，他已了无记忆。总之，是一只巨大的蟋蟀在振翅蹦跳，差点擦到他的脸颊，而不是耳朵。他十分清楚。这只蟋蟀在教他与加代子分手后采取怎样的办法生活才好。

不久，他快步走在农村的街道上。无疑是夜间。朦朦胧胧地浮现出稀疏的并排的街树。像鸽子般的蟋蟀还是在他脸颊上振翅，缠住他不放。没有声音，但奇怪的是，他从它的振翅中竟感受到高尚的道德。他以接触密教的秘密教诲的心情，抚触蟋蟀的振翅。就是说，像鸽子般的蟋蟀是真理的使者。从道德上说，抛弃加代子是正确的。这只蟋蟀总是告诉他这种正确性。

他一边带着这样的感觉，一边不知为什么竟像被人追赶似的，急匆匆地走在奶油色的街道上。接着，脑海里浮现出蟋蟀的样子，同时他惊醒过来了。

“躯干虽然没有鸽子那么肥，但张开的翅膀则有鸽子的那么宽。”

枕边绽开着洁白的重瓣晚香玉，吐露出芬芳。这是七月的花。蟋蟀还没有鸣叫。可为什么会做这种蟋蟀的梦呢？将加代子与蟋蟀联系在一起，是不是过去有什么缘由呢？

毫无疑问，过去曾与住在郊外的加代子一起倾听过蟋蟀的鸣叫，与她走在秋天的野外见过蟋蟀的蹦跳。不过……

“蟋蟀的振翅，为什么是道德的象征呢？”

毕竟这是个梦。他回想不起在哪里潜藏着足以分析这个梦的有关蟋蟀的记忆。他微笑着又进入了梦乡。

农家宽阔的土间的天窗上，有个像燕窝般的房子。像脚炉木架结构般的房子。他藏身于这样奇怪的窝巢里。

可是，他总觉得很不自在，不可能长时间纹丝不动地藏身在屋顶的里侧。

他像表演惊险杂技的演员，顺着长长的竹竿哧哧地溜到院里。果然有个人追了上来。他从后门跳出来。原来这是农村的叔叔家。

房子后面有个像一寸法师般的小矮个伙计。小伙计抡着一把小扫帚，叉开两腿站在企图逃进米仓的他跟前。

“不行，不行，逃到这种地方不行。”

“你叫我往哪儿逃？”

“请逃到洗澡间里去。”

“洗澡间？”

“只有洗澡间。快，快。”

小伙计忙不迭地让他脱下衣服。他一边想，万一被那男人发现小伙计拿着衣服就糟了，一边爬到澡堂的天窗上。身体龟缩在澡盆的水蒸气里，意外地像接触到热水一样，接触到了加代子的肌肤。她先进入澡盆。她的肌肤像油一般润滑。澡盆狭窄，只能容纳两个人的躯体。

“糟了，两人这般模样，如果让那个男人发现，不知会怎么怀疑呢，真没办法。”

他的全部肌肤都感受到加代子和恐惧，于是他惊醒了。

妻子船底形小圆枕上的金泥，隐约闪着亮光。电灯熄灭了，晨光从门缝里透射进来。他探摸妻子的身体。她穿着睡衣，连身体的下半部都是包裹着的。

因此，这个梦不是由于妻子的肌肤引发的。

总之，梦中那个想杀他的男人是谁呢？肯定是加代子的丈夫，要不就是她的情夫。但是，她在与他相好之前没有情夫。这样看来，这个男人肯定是在他之后的。再说加代子与他分手时，也没有别的男人，所以他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个男人。那为什么会梦见被这个男人追踪呢？

难道是因为至今还在为加代子的事自我陶醉，招人妒忌了吗？也许是吧。八年前的分手，蟋蟀告诉他这是很道德的，如今也必须请教蟋蟀吧。不然，就是这样吧。

“对加代子来说，难道他就像母语那样的东西吗？”

三

“我是加代子的叔叔。”

这个男人满脸现出理所当然要来的神情，径直走进他家里。

“说实在的，加代子给我寄来了一封奇怪的信，所以我想见见你谈谈，于是就来了。”

这男人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他端茶上来的妻子。

“现在如果在府上，叫她出来一下好吗？”

“叫加代子吗？”

“是的。”

“她在哪儿，我可不知道呀。”

“我隐约估计到准有点什么事，请你不要隐瞒。因为信是从府上寄出来的。”

加代子的叔叔说着，从怀里把信掏了出来。信封正面写着香川县。这男人是从加代子的故乡四国特地来到东京附近的吗？而且寄件人一栏上，果然写着他家的现住址及“加代子寄”。他吃惊地看了看邮戳，是他所在的热海镇邮政局。

“嚯！那么信里都写些什么？”

“请看吧。”

叔叔大人：

……我的身世一切都拜托给木谷了。包括我的命运和我的葬礼……因此，我连一根头发都不回故乡了，您会宽恕我吧。若有机会见到木谷，您可以问他。他可能会告诉您有关我的一些事情。

此致

加代子　寄自木谷家

这简直是个谜。加代子怎么会知道他的住址呢？再说，她为什么要到这个海岸来呢？

“难道是特地为寄这封信而来的吗？”

此后第二天，鱼见崎风传发生鱼见渔夫的殉情事件。据说从三百来尺高的悬崖上往海里望，尸体就像水族馆里的鱼那样看得一清二楚。难道是因为初夏即将到来，海水格外清澈的缘故吗？

“是加代子。”

他凭直觉猜对了，这是自然的。

加代子选择了他居住的市镇作为自己殉情的场所。那个男人的尸体像鱼那样毫无表情。可是这个男人在妒忌他，即使在死的那一瞬间。

随着接近死亡的那一瞬间，人的记忆力逐渐衰退了。新的记忆开始不断遭到破坏。这种破坏逐渐达到最后一点的时候，宛如灯火行将熄灭的时候，瞬间燃烧得格外旺盛。这就是“母语的祈祷”啊！

这样看来，水中的加代子，临死前铭刻在心中的，不是与她一道殉情的对象，而是她最早的情人——他的容颜吧。这大概就是她可怜的“母语的祈祷”。

“真是个痴情的女子。”

他焦躁、恼火，像无情地对待她的尸体似的对她的叔叔说，也许是对他自己说：

“旧幽灵直到死前都附在她身上。我与她在一起仅仅两年，可是，她却无力摆脱我啊！是她自己把自己的一生当作奴隶的。真是个母语的祈祷的家伙！”

故乡

前来租房的代笔人，看见房东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不由得笑出声来。

“别说大话啦，写封信问问你妈妈吧。”

“要是问我妈，她会拒绝的。我来租给您吧。”

“那么，房租多少？”

“这……五元。”

“唔，你了解行情。”代笔人稍稍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五元太贵啦，三元怎么样？”

“我不晓得。”

说着，孩子就要跑到屋后的田野去。代笔人被这十足孩子气的讨价还价所吸引，因为他绝对需要租这间坐落在郡公所前的房子。

“就是这个月得先付房租。”

“付给你吗？”

“嗯。”小孩儿俨然房东的样子，充满信心地点了点头。然而他抑制不住涌上来的微笑，终于板起面孔，紧闭双唇。因为他又一次感受到金钱交易多么有意思啊。这是他的第二次交易了。

母亲到东京照料姐姐分娩去了，三月份也没有回来。她说“到东京来吧”，却没有将路费寄来。孩子是由邻居来照料的。他将到邻居家收废品的人拽来，把自己家中的旧杂志和破烂卖掉了。他趁机问道：

“这个值钱吗？”

说罢，他将坐在火盆上的铁壶端下来，让收废品的人瞧了瞧，而后热衷起卖破烂的游戏来。他把贫穷的家翻得零零乱乱，连已故父亲的衣服也都卖个精光。再凑五元就可以往返东京了。通过这些交易，小孩儿可以感受到大人的生活、每天获得食粮的不可思议的生活。而且，在接受交易款的同时，不论是收废品的人还是老代笔人，都被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其凄凉的情状鲜明地印在孩子的脑子里。这是大人生活的第一步，自己似乎是个胜利者。他觉得自己有希望在社会上独立生活了。

孩子背负着青森苹果散发出来的未成熟的气味，来到了上野站。母亲惊讶不已，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来。无乡也无家可归的思绪如流水般在她的心中扩展。长子也在东京。多年来她一直遭到指责，倘使把那房子卖掉，就可以充作长子做买卖的本钱。然而，她始终没有把房子卖掉。她宁可变卖自己的衣物来维持生计，也要把丈夫的衣物保存下来。如今这孩子不也把这衣物当破烂全卖掉了吗？

“我要睡足三天觉呢。”小孩儿到达姐姐家后，马上沉沉入梦了。

郊外有个大池塘。翌日清晨，小孩儿独自到池塘钓鱼去了。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招来了街坊的五六个孩子，在家门口把十尾鲫鱼都分给了他们。

母亲和姐姐在家里哭了。姐夫决定将小孩儿送到自己单位熟悉的泥瓦匠那儿去当小学徒，人家今晚就要来相迎了。母亲坚持说：要是让孩子当雇工，我宁可将他带回老家去。孩子无所顾忌地走了进来，仿佛跳过一道小溪那样若无其事地说：

“要是大家这样又哭又闹，我就随便上哪儿去打工啦。”

母亲不言语，开始给孩子补起布袜子来。孩子把母亲的单衣，还有自己的东西，还有冬天穿的布袜子（尽管即将迎来夏天）全都塞在柳条包里带来了。

母亲的眼睛

山中温泉旅馆里，店家的一个将满三岁的小孩儿露出一副可怖的神色，出溜出溜地窜进我的房间里来，从桌面上夺走了一支银杆铅笔，也许动作敏捷，一声没响就逃之夭夭了……不大一会儿，女佣来了。

“这支铅笔是您的吧？”

“是的。不过，刚才我送给了店家的孩子。”

“可是，是保姆手里拿着的呀。”

“大概是她没收了吧。让孩子拿去玩好啰。”

女佣笑了。仔细打听，才知道这支铅笔是从保姆的行李箱底翻出来的。她的行李箱里装满了赃物，诸如客人的名片夹、老板娘的和服长衬衣、客房女佣的黄杨木梳子和发饰，还有五六张钞票。

约莫过了半个月，女佣又说：

“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遗憾的了。那小妇人真叫人丢脸……”

打那次以后，保姆偷窃的毛病有增无减。她在村子的和服店里接连不断地用现金购买了十分奢华的和服，店里人悄悄地向旅馆通报了。女佣受老板娘的嘱托，要对保姆进行调查。

“要是那样说，我会到老板娘那儿去全部坦白的。”保姆说罢，愤然地站起身来。

她那种口气好像是说：“我犯得着跟你们这帮女佣坦白吗？”

据女佣说，保姆跪坐在老板娘跟前，显得非常单纯，她不时歪着脑袋，回想偷窃过的赃物，并一一坦白出来。她偷窃的现金，连同账房的和客人的，大约有一百五十元。

“她说，除了自己定做了三四件短外褂与和服以外，剩下的钱全部给母亲乘汽车往返医院看病了。”

掌柜的把她送回到她的父母身边，据说她的双亲也没有特别训斥她，就把她接受下来了。

美丽的保姆走后不久，我也决定回家了。一辆汽车像是把沿途绿色的树木迅速抛在后面似的疾驰过来，追赶着我乘坐的公共马车。马车礼让，汽车在马车旁戛然停住。一身盛装的保姆从汽车上跳下来，急步跑到马车旁，快活地扬声说：

“啊，真快活。又见到您了。我在陪妈妈到镇上去瞧医生哪。真可怜，妈妈可能要失去一只眼睛。请来乘我们的汽车吧。送您到停车场好不好？”

我跳下马车。保姆的脸上充满了明朗的喜悦。

透过汽车的车窗，我看见蒙着母亲眼睛的绷带是白花花的。

三等候车室

他何以坐在东京站的三等候车室里，有必要说明一下。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因为她选定这儿作为与他见面的地点。他想，以她来说，她是过着与三等车无缘的生活，不是吗？所以，他反对了。

“一二等车设有妇女候车室嘛。在三等候车室太显眼，不好办啊！”

“你是说我吗……我是个那么引人注目的女人吗？”

仅凭这点，他只好诚挚地接受了她的彬彬之礼。

但是，就是与她约会，他一来到东京站也不是径直走进三等候车室的。他确认还有十五分钟才到五点，很自然地信步走到了一二等候车室。那里的墙上剜出一块小银幕，正在放映松岛的风光片。他想起大阪的老朋友，便写了一封信，投入车站的邮筒里，然后来到了三等候车室。

这里的墙上没有银幕。大概是以为坐三等车的客人没有能力到松岛观光吧。成群像是休假旅行归来的农村女学生挤满了大厅，她们谈笑风生。他像要躲藏起来似的，坐在少女们的后面。眼前的长椅子上，放着一顶菅草编的斗笠。

奉四国八十八处灵地朝拜

本来无东西

千叶县印幡郡白井村

何处有南北

南无大师遍照金刚

迷故三界城

字富塚　川村作治

　　　　同行×人

悟故十方空

斗笠上的七行字墨香未消。朝拜者身穿黑色僧衣，里衬白棉布衫，入神地观看着摊放在送行的僧侣膝上的彩印“四国朝山拜庙地图”，一边倾听僧侣的谈话，一边频频点头。对这老人来说，只有那副几乎连眉毛都遮盖了的墨镜是不相称的。

他想起老人的新斗笠渐渐变旧的四国之旅来。虽说与“迷故三界城，悟故十方空”这些写在斗笠上的文字毫不相干，但老人能踏上多年夙愿的朝拜旅途，无疑是幸福的。不过，这种幸福和他想象中的幸福相距是多么遥远啊。回首再想想，他的祖父母不是也曾同行到四国朝拜吗？眼下他沉湎在童年故乡的回忆之中，仿佛听见了朝山拜庙的铃声。

这又怎么样呢？他等她等得不耐烦，不能再思想下去。

在三等候车室里相会，反而比在一二等候车室更不引人注目，这是凭经验知道的，难道她经常幽会吗？

她悄悄地将男性分类，分成在一二等候车室相会的和在三等候车室相会的，难道她不是在嘲笑这些男人吗？

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都是这样一些愚蠢的事。他大概觉得她此刻正同在二等候车室里的男人相会，就走到一二等候车室去观察。人群像雪崩似的前挤后拥，把茫然地折回来的他几乎挤倒在地。原来那个朝拜者和僧侣被刑警带走了。

你以为我是坐二等车的女人。不过，这不是你的责任，而是由于我平素煞费苦心装成那样子。昨天我无意中说出了三等候车室，终于原形毕露。我在家里落入沉思。对于把我看成是坐二等车的女人的先生，我已经感到厌倦了。

他在东京站等她等得疲惫不堪，一回到家里，便收到了她寄来的这样一封信。

她将自己说得十分寒伧，也许其实是嘲笑他。不管怎样，他目前还过着同三等候车室无缘的生活。因此，借助那朝拜者和僧侣的姿影，三等候车室在他的脑海里还将继续保持着浪漫的印象吧。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那个朝拜者竟是乔装打扮的罪犯。这与他无法相信她是坐三等车的女子一样……

拍打孩子

土木工五郎一边看东京市营电车和公共汽车的多次乘车票背后的行车路线图，一边说：

“喂，千住新桥。”

妻子阿浅坐在稍高的窗沿上。

“可怕！”阿浅话音刚落，忽然手脚向前方倾斜，屁股朝天。

“北千住。”

阿浅冷不防地松开了抓住窗沿的手，吧嗒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

她的脸颊抽动，像是在笑，可马上又恢复原来的姿势，把腰身靠在窗边上。

“别撞到脊背，是第三轮啦。”

阿浅又把屁股落坐在窗沿上。榻榻米腐朽的臭味扬了起来。五郎已歇息了六天，这是一个梅雨季的大白天。

“车坂。”

阿浅又吧嗒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

“和泉桥。”

嘎噔一声响。

“水天宫。”

“司机，开慢点儿好吗？”

“不摇晃不行啊。振动腹部了吗？”

“岂止振动，简直像一根铁棍从下面直捅到腹部来啊。”

“水天宫。”

嘎噔一声响。于是阿浅一边捡起发卡，一边用白衬衫的短袖使劲地揩了揩额头，隐约现出微红——肌肤上沾了点微黑的油垢，新奇的隐约的血色爬了上来。五郎膝行靠了过来。

“干什么？”

“擦擦脸蛋嘛。”

阿浅像略微化妆似的擦了擦脸，然后把蓬乱的头发随便地揪在一起。身体像鲤鱼旗似的摇来晃去，而后又靠窗沿爬了上去。不过，那动作显得很疲劳的样子，阿浅确实很久没有露出姑娘般的劲头了。

“东京站。”

嘎噔一声响。

小传马町——龟泽町——锦丝堀。反复摔了几回屁股蹲儿之后，阿浅眼里噙着泪珠笑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前年的事吗？”

“不。”阿浅孩子般地摇了摇头。

“小学时的事啊。和同学们玩欢蹦乱跳的游戏呀。”

“什么游戏？不是开玩笑，不是闹着玩地跳。”

“跳个没完呀。不过反正都能生下来。去年那样跳还是不行。”

……前年，阿浅本是个山中温泉旅馆的女佣。五郎是这个村庄的农民的儿子。他从村里翻过山岭去半岛的南方修三间路，传说是为了让大炮通过。五郎与蜂拥而来的土木工交往，后来也就出来干活了。土木工们对五郎说：

“嘿，你这个乡巴佬，真是个老好人。你蛮自负地以为那是你的孩子，你被那个娼妇似的小女子迷住了。贫苦人家的女儿嘛，做梦也想当有钱人家的太太，哪怕一个晚上也好。因此，就需要像你这样亲切的贫苦人来给她们收拾残局。阿浅这家伙也知道，她没有那种能成为有钱人家的小妾的才貌。”

在旅馆的人入睡之后，阿浅泡在旅馆后面的温泉里等待着。她把头枕在澡堂边上睡着了。五郎蹚过溪流走了过来。她像镶在一个圆圈里，由于温泉的关系，她的肩膀带着颜色。他踢了一下阿浅的肩膀。阿浅惊醒过来，抓住他的脚说：

“啊，真凉！你走近路蹚过小溪来的吧？”说着把五郎拽进温泉水里，跨过他的脚，将胸脯紧贴着他的胸脯。

“母亲从老家来信了……她叫我从高处跳下去呢。”

“那我的事呢？”

“什么也没写。”

“你母亲真的来信劝你跳吗？”

“说跳了就会好的。”

“唔，你啊，不觉得你母亲怪可怜的吗？”

“为什么？”

“她不会前来申斥你吗？”

“不会。”

“我觉得你母亲真可怜呀。”

“我要跳了，你也一起来。”

阿浅裸露着身子爬出澡堂，把脱下的衣服放在盛衣服的高架上，而后朝站在下面的五郎的胸脯处跳了下去。这样反复地跳了六七次。还从澡堂的窗口跳到河滩上。冬季的月色冷峻，夜间的空气犹如白刃。两人沿着小溪走到新路上。阿浅从刚开辟的崭新的高崖，像断了腿的青蛙那样跳下去好几次。

“可怕的月色。”

一连四个晚上都这样干了，但是，两三个月后，当阿浅的体态明显地突出的时候，两人就逃到了东京。她生了个男婴。五郎成了个失业的土木工人。对阿浅来说，来到温泉旅馆的东京的年轻小伙子，只是在她那憧憬的东京，使她脸色苍白脸颊抽动、笑不出来的人而已。东京连个跳的地方都没有。如果能乘上简陋的公共汽车倒也不错，可是没有钱。因此五郎才依靠捡来的车票背后的行车路线图，假装乘上了车。阿浅也想获得同样的效应，所以从窗沿上摔了个屁股蹲儿。

可是，阿浅真的笑了出来。微微冒汗的肌肤恢复了血色，濡湿的眼睛熠熠生辉。

“从洲崎到永代桥了。”

“可是我想起游戏来了。小学毕业后，还不曾这样玩过呢。”

“永代桥。”

嘎噔。日本桥——芝口——芝园桥。阿浅的体态越发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大放光彩。只穿一件漂白衬衫的阿浅敞开胸怀，桑子色的乳头在跳动。五郎的吆喝声也很带劲。

“下站从新宿到大木户。”

吧嗒一声，阿浅的身体终于摔了下来，她咯咯地笑着躺倒了。

东西的响声惊醒了婴儿，婴儿哭出声来。阿浅笑个不止，没有站起身来。五郎走到窗边把婴儿抱了起来。

“哦、哦、哦、哦、哦……”

“呀、呀、呀……”婴儿一味拍打着五郎的脸颊。

“瞧这小家伙，在打爸爸哪。”五郎说着，露出前所未有的欢笑。然而，他忽然想到：这婴儿的爸爸是谁呢？是把阿浅弄得怀孕后就逃掉的财主，还是自己呢？——不过，今天把财主的儿子硬夺过来，由贫苦人抚养，倒也是桩开心的事。孩子嘛，尽管生，就像玩士兵游戏那样。五郎也想起了童年时代的游戏。排成排，浩浩荡荡，看我都把它们一个个吃掉。

“管他是哪个爸爸呢，我就打这个爸爸，打这个爸爸。”

五郎握住婴儿的手腕，吧嗒吧嗒地拍打在自己的脸颊上。

秋雷

初秋时节，从海上归来的姑娘们走在大街上，活像一匹匹栗色的骏马。饭店的一个房间里，吹奏着古雅的笙，庆贺我们的婚礼。忽然间，玻璃窗上掠过几道闪电，雷鸣仿佛要摧毁这场婚礼。十七岁的新娘子脸色苍白，合上眼帘，犹如濡湿了的旗子，眼看着就要倒下。

“把窗子和帷幔……”

仪式过后，新娘子的父亲说：

“这孩子讨厌雷声，也许是从前的故事在作祟吧。”

接着他讲了丹波的孝子传。

从前，丹波国天田郡土师村有个孝子，名叫芦田七左卫门，他的忠孝获得了领主的表彰，并特别免除年贡。他母亲格外讨厌雷声，甚至听见鼓声也要昏厥过去。所以，雷声一隆隆作响，他不论在什么地方、不论干什么，都全然不顾地飞奔回家里。夏天，他连邻村也不去。岂止如此。他母亲作古后，他一听见雷声，就马上跑到墓地，紧紧地抱住母亲的墓碑。

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可怜啊！七左卫门扑在母亲的墓碑上，活活地被雷电击毙了。翌日早晨，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村里人想扒开紧抱着墓碑的七左卫门的胳膊，不料它脱落下来了。不论触摸这焦黑的尸体的哪个部位，它都哩哩啦啦地落下，成了一堆灰。于是，人们断定将孝子七左卫门从他母亲的墓碑上搬开是错误的。有个老太婆将掉落在那里的一个指头捡了起来，拜了拜，然后装进和服袖口袋里，说：

“我要让我家的不孝之子喝下去。”

村里人也争先恐后地将死人的骨灰捡了起来。

“我家祖先也把那骨灰当作宝贝，世世代代相传下来了。童年时代，母亲也让我喝过呢。也许是这个缘故，我和这个孩子才讨厌雷声的吧。”

“也让这孩子……”我模仿父亲把新娘子称作“这孩子”，说道，“也让这孩子喝骨灰了吗？”

“不，说实在的，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如果她公公发话要让她喝，那我就马上寄上一小包。”

一回到郊外的新居（对我们来说，这是崭新的家），从连白色套子还没有掀开的全新嫁妆衣橱后面，忽然蹦出四只蟋蟀来。但是，新娘子好像一束紫丁香，如初夏般明媚。而后，好像夏天要自杀似的，又传来雷粗暴的脚步声。我抱住恐惧的年轻妻子，从女性的肌肤上首先感受到女人身上的母爱。其次又想到，倘使我抱住柔和而温暖的墓碑，谁说我不会就这样变成焦黑的尸体呢？

雷在屋顶上鸣响，仿佛要把新婚的床变成死亡的床。

“把帷幔、帷幔……”

家庭

这里所说的盲，并不意味着眼睛看不见。

他牵着盲妻的手，爬上高坡去看出租的房子。

“那是什么声音？”

“是竹林的风声啊。”

“是啊。我很久没出门，连竹叶声也全然忘却了……现在的家，二楼的楼梯每级都很窄小，初迁来时，我登楼的步子总不习惯，真愁人哪。眼下一切都已熟悉，你却又说要去看新房子。对于盲人来说，老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十分熟悉，就像自己的身体各部位一样觉着可亲。对于明眼人来说，死气沉沉的房子里流动着盲人的血呀。再说，还会撞在新房的柱子上，或者绊倒在门槛上。”

他松开妻子的手，推开了漆白的栅栏门。

“哟，这个院子树木葱郁，昏昏暗暗的，冬天到来，一定很冷吧。”

“这栋洋房的墙壁和窗户都很阴森。好像是德国人住过的。门上还留有利德曼的名牌呢。”

他把房门推开，射来了晃眼的光，身子不由得朝后一仰。

“太美啦，真亮堂。如果说院子是黑夜，那么屋里就是白昼。”

红黄两色的粗条纹壁纸无比华丽，像祭祀场围上红白帷幕一样。深红色的窗帘，也像霓虹灯般明亮。

“有沙发、暖炉、桌椅，有衣柜、彩灯……全套家具都备齐了。瞧……”

说着，他猛地推了推妻子，让她坐在沙发上，可险些把她推倒在地。妻子落坐在沙发上，弹簧把她反弹起来，身子摇荡了几下，她像个笨拙的滑冰客，双手在胡乱地比画着。

“嘿，连钢琴都有啊。”

她被他牵到暖炉旁，坐在小钢琴前，好像触到可怕的东西似的按了按琴键。

“哟，响啦。”

于是，她奏了一曲。这曲子大概是她在少女时代还没失明的时候学会的吧。他走到摆着一张大办公桌的书斋里瞧了瞧，原来卧室就在贴邻，放置了一张双人床，铺着一床用红白的竖条纹粗布包裹的草褥子。跃身床上，感到弹簧很有弹力。妻子的钢琴渐渐奏出欢快喜悦的旋律来。但是，也不时传来盲人的悲伤，传来按错琴键的声音，就像是孩子的笑声。

“喂，你来看看这张大床好吗？”

真不可思议！妻子不太熟悉这座房子，却竟像明眼姑娘一样，健步走进了卧室。

两人互相偎依坐在床上，像上了发条的偶人似的，快乐地晃荡着身子。妻子轻声地吹起口哨。他们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这是哪儿？”

“谁知道啊。”

“真的，是哪儿？”

“总之，这不是你的家。”

“多些这样的地方就好啰。”

阵雨中的车站

妻、妻、妻、妻……啊，人世间被称作妻子的女人何其多啊。明知所有的姑娘都将成为人妻，不足为奇，但诸位见过成群的妻子吗？其景象恍如见到众多的囚徒，令人可怜、惊讶。

从成群的女学生和女工是无法想象出成群的妻子的景象来的。女学生和女工之间总有某种东西将她们联系在一起。就是说，她们可以为了某种追求从家庭中解放出来。然而成群的妻子却是单个的个人，是从人世间的隔离病房——家庭中走出来的。倘使是慈善会的义卖场或同窗会的郊游，也许可以说，妻子们还是具有当时的女学生的精神。对她们来说，这是出于对各自丈夫的爱而群集到一起的。正因如此，她们又是单个的个人——不过，这里所说的，不是公共市场的事。

例如，以国营电车的郊区站——大森站来说吧，假设那天早晨秋高气爽，晴空万里，而下午却又下起阵雨来。小说家“他”的妻子十分不幸，她不是“隔离病房”的病人，而是茂野舞厅的舞女。他在大森站的检票口，遇上了邻居太太。

“你回来啦，给你送雨伞来了。”邻居太太说着将雨伞递到他的面前。不，递到他面前的，岂止是一把雨伞，而且是一种妻子的感情。邻居太太脸颊绯红到脖颈根，她微笑了。这并不奇怪，因为一群带两把雨伞的妻子把车站出口团团围住，一齐盯着检票口。

“啊，谢谢……这是人妻们的五月节啊。”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邻居太太更惶恐，活像个惊得发昏的演说家，从台阶上溜走了。

突破人妻的重围之后，他松了一口气。他撑开的是一把浅蓝带彩色花纹的女式伞。他思忖：是这位太太慌了神递错了呢，还是拿她的伞来送给自己呢？不管怎样，来到阵雨中的车站迎接的温柔女子，犹如流水渗入他的心田……他经常从二楼书斋眺望邻居太太稍稍分开和服底襟、跷起脚在井边压唧筒汲水时露出的脚脖跟。他们一照面，他从她的微笑中联想到吹拂着着色果实的秋风。仅是如此而已。然而，此时撑开她带花纹的雨伞，想起正拥抱着男人在舞厅里狂舞的妻子，不由得涌起一种晦暗的寂寞感。

不仅如此，人妻的大军将凝聚着家庭全部爱的雨伞高举过头，从通往车站的三条大街紧紧地进攻过来。她们急促的脚步、不习惯户外阳光而过于认真的衰弱，这种无华的朴实，反而使人联想起囚徒们的一场愤怒的激战。

“‘人妻的五月节’，连我都觉得这是一种美妙的形容。”

他逆着无尽头的、手撑各自丈夫的雨伞的人妻队伍而行。

“这群没有化妆，就这么从厨房里出来的妻子——没有化妆的家庭的本来面貌，是公司职员家庭展览会。”

他蓦地笑了。那副笑容简直像阵雨时的天空。阵雨中，车站上的人妻们却是不笑的。有的妻子等乏了，几乎哭出声来——实际上，邻居太太的第二把伞，也像头一把伞那样，没有递到丈夫的手里。

阵雨中的车站，譬如近郊市镇大森一带，是上班的丈夫不乘车、身着丝绸的妻子不用女佣这般水平的年轻夫妻的巢穴。仿佛是事到如今，这才揭露出来。不过，也有的妻子把孩子绑在背后背着，手里撑着粗制的雨伞；还有上了年纪的妻子，拄着丈夫的雨伞走来，她们都与身穿防寒的胭脂红呢大衣、没有穿秋雨斗篷的新婚妻子一样，是绝不稀奇的。这些群集的妻、妻、妻，一个个找到了从检票口出来的自己的男人。散开时，他们有的伞并着伞，有的共撑一伞，洋溢着一种安全感和新婚般的短暂的喜悦，步行回家去。但是妇女们从后面络绎不绝地接踵拥来，这里成了女人等待各自男人的市场——的确，令人感觉到这里是人世间的女人寻找配偶的市场，是卸下了化妆和浪漫的结婚市场的模型。

但是，作为市场的商品，唯一例外的是邻居太太盼望着卖不出去。她忐忑不安，想道：寒碜的丈夫会不会在检票口出现呢？她将雨伞递给小说家“他”的时候，她的情敌果然登上了台阶，走近来说：

“哎呀，久违了。你也在大森吗？”

“哟。”同窗女友都像初次认识似的，互相微笑了。

“刚才那位不是小说家根并先生吗？”

“嗯。”

“哟，到底是他啊。真羡慕哪。你什么时候和根并先生结婚的？”

“噢，什么时候呢……”

“瞧，连自己的婚礼时间都忘了，难道新婚的日日夜夜就幸福到这种程度？”

“是去年七月嘛。”邻居太太忽然脱口说了一句。

她并不是为小说家送伞来的。只是偶然在车站发现了昔日的情敌，要战胜难过的心绪，才一时将雨伞递给了这位闻名遐迩的男子。

“不是都已经一年多了吗，干吗还脸红，好像昨天才出嫁似的。”

“够了。”

“我才够了。最近一定让我到府上拜访。我是根并先生的热心读者，在杂志的闲话栏上早就了解到他是个美男子，实际还胜过传闻呢。真令人羡慕啊。其实，千代子，我早就发现你了。只不过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我们才分离的嘛。现在主动求见好不好，我有点犹豫。可我知道是根并先生，就放心了。现在看来，结果抽到好签的是你啊。多亏我替你把坏签先抽走了。你该不计较宿怨，向我道谢了吧。让我们果断地把那件事付诸流水吧！不仅是什么付诸流水，而且是因为现在幸福，已把它完全忘却的梦……一想到我们作为原来的朋友握手言欢，我心里也轻松了。向你表示祝贺。我非常高兴，才主动求见的啊。”

撒谎！我胜利了！——邻居太太沉湎在令人陶醉的幸福之中。

“你还等人吗？”

“嗯。我让女弟子到松屋采购去了。”这回，她神采飞扬地说。

要是进一步引用小说家根并先生爱用的形容，就会令人联想到检票口是社会巨大的牢门。男苦役们走出这扇门，同相迎的病人一起回到隔离病房的家庭。然而，她们是两个害怕丈夫出狱的妻子。每次电车停站，她们都在想：是谁的丈夫先回来呢？内心不住地打起寒战来。

邻居太太就这样戴着根并夫人的面具回家，因为她爱她的丈夫。无须昔日的情敌说什么，她为了这种爱，早已把昔日的恋情全然忘却了。如今又看到情敌来迎接昔日的恋人，这无疑是十分痛苦的，如同被人摘下了假面具一样。不，更加痛苦的，似乎是雨天下午出去迎接丈夫的习惯的锁链，把邻居太太捆绑在阵雨中的车站。另一方面，情敌也不愿意让她看到丈夫——当年同她们热恋的大学生，现已不再是她们想象中的美貌青年，而是生活落魄、只拿微薄薪金的丈夫。尽管丈夫的兜里没有车钱，与婚姻同龄的穿过四年的旧西服就是在阵雨中淋湿也不值得可惜。可她还是绝不会输着回家的。

“真的，秋天的天空是催妻落泪的啊！今天车站上的车辆也并非都是这样，很快就会全部开走的。妻子们都是被诱来参加效忠丈夫的竞赛会的，不是简直成了女人的二手服装市场了吗？”情敌看见有关丈夫的话题不分胜负，便把争论转移到妇女本身的问题上。

“你瞧，就是穿着多么滞销的二手货，淡妆前来，也是女人的修养啊。这样一来，多么像妻子们举行暴动啊……”

“方才我家先生说过，这是人妻的五月节啊。”

“哟，名不虚传呀。也许对吧。这样一来，简直是给丈夫丢丑嘛。在男人的眼里，这无疑是可怕的。”

果然，她化着新妆，连涂着黄漆的高齿木屐也是亮锃锃的。邻居太太依然像是在厨房里。这化妆——哪怕是去阵雨中的车站给男人送雨伞，也忘不了的化妆——才是夺取昔日恋人的力量。现在邻居太太又抹上小说家夫人的胭脂，才如此幸福，这样的化妆才战胜了情敌。

“不过，我吃亏的性格，惹人注目，这是可怕的啊。”

“你应该说，这是福气命呀。我知道有人晓得你是根并夫人。要不，我喊一声也行啊。就说声让我介绍一下根并夫人吧。”

对方竟说出了比邻居太太想说的还要多的话来。此后作为第三阶段的作战，她又开始了重新化妆，喋喋不休地炫耀起自己是个精通音乐和话剧的行家来。

恰好这时，一位住在大森的著名话剧演员从天桥走过来。他凸出的额头，犹如插在职员帽上的一朵白花。他同舞女——根并夫人曾深夜挽着胳膊回家，所以邻居太太也认识他。他正是昔日的情敌刚刚吹嘘与她亲密得胜过挚友的那个人。

“哟，是中野时彦呀。”邻居太太说。

在这话声的驱动下，化了妆的女人毫无礼貌地向检票口走去。

“您是中野先生吧。我在等您哪。请像情人那样撑着我的伞回家吧。”她低声细语地说了一句，献媚地靠了过去。初次见面的男人是扮演恋人角色的演员，这是她的幸福。她一只手动作机敏而又漂亮地打开了雨伞，遮挡着男人的肩膀，然后回过头说了声“对不起，我们先走啦”，就得意地投入人妻们雨伞的海洋中扬长而去。

他们一阵风似的走向蜂斗菜地。车站前广场上的伞、伞、伞，对着这对华丽的情人的化妆，飘荡着一种敌意的氛围。忽然组织起来的贞洁，也就是苦于家庭生活的十字军……但是，邻居太太一人依然是妻子们目光中的伙伴，她还陶醉在化妆的胜利中。她认为，那人或许成为著名演员的恋人，但不是妻子，而我是著名作家的妻子。本来就是这样，即使同样是化妆，但抹上肤色脂粉的妻子，要比抹上变色脂粉的情妇更值得自豪，当然，自己是不会忘却对丈夫的忠贞的。待到与丈夫共撑一伞时，再对丈夫叙述阵雨中的车站的战斗情景吧。而且，今天正是应该坦白昔日恋爱的秘密，痛哭一场——她对化妆的幸福的陶醉方式，就是这么回事。如今她已经没有情敌。心中也没有荫翳的丈夫正在等候着她。

然而，化妆的幸福难道就是高耸的树梢上的果实吗？邻居太太并不像她的情敌——擅长攀爬化妆之树的女杂技师。尽管她伏在情敌背上，啄食了所谓“小说家夫人”这颗果实，但是情敌扑打着所谓“不贞”的翅膀，高声地从树梢上腾空飞走了。再说，如果不借助他人之手，就无法降落到集结着贞洁的十字军的地面上来。无论等到什么时候，丈夫都不会助一臂之力的。妻、妻、妻找到了各自的夫、夫、夫，便散去了。车站的墙像一片废墟褪色了。不住的阵雨浇得眼睑又冰冷又僵硬，邻居太太的化妆已被雨水完全冲洗掉，她肚子饿极了。这样一来，反而愈发不能离开车站，只能紧张地、一心一意地守候丈夫的到来，活像被流放到鬼界岛的囚徒一样。

足足等了五个钟头。九点，邻居太太看见一个人像影子似的，摇摇晃晃地被吸到检票口，他不是她的丈夫，而是昔日的恋人，即丈夫的情敌。忽然涌上心头的悲伤，比促使她回归自我的力量还更强大。她被悲伤冲走了。这男人像是刚从狱中出来，又寒碜又疲惫，他提心吊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一边寻找自己的妻子，一边走下台阶。邻居太太不言声，刚将剩下的另一把雨伞撑开递给他，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了。她一无所知。

却说，小说家“他”从自家的二楼——做舞女的妻子没有回家——带着奇怪的神色，张望着阵雨中黑魆魆的邻居家，一直到深夜。脑海里好歹浮现出忠告人世间的夫、夫、夫的话语来。

“丈夫们，雨天的下午，特别是秋季阵雨的傍晚，请你们早点回到妻子守候你们的车站去吧，因为我不能保证女人的心，不会像女式伞那样递到别的男人的手中。”

夫人的侦探

省线电车的车窗漾出一股嫩叶的气息。夫人拉住吊环，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的脚是勇敢无敌的外八字形，稳稳地站立着——无论怎样看，都是稳稳站立的姿势。她的胳膊穿过橙色阳伞的提绳，耷拉在她握住吊环的手上，阳伞自然迅速地滑落在胳膊上。她觉得怪麻烦似的，用一只手紧紧地抓起那揪垂髻，这样一来显出一片青色，越发显得后发剃得太高。她的背后好像多了一只冷笑的眼睛似的。她身穿深蓝色粗条纹短外褂。尽管如此，似乎不曾精心整整齐齐地折叠过。而且，她把身子向阳伞那边歪成“く”字形，腰骨变成角形，完全露在短褂的外面。她不得不用拳头捶了捶那凸起的部分，不是吗？

夫人就是这副模样。她握住的拳头在鼻尖处一晃（仅是一种形式而已），打了个喷嚏，而且还啊啊地打起哈欠来。浅田笑了起来。夫人像是打算在五月某日的下午三时横躺在卧铺上，才乘坐电车的。她大概是把电车车窗外的嫩叶，误认为是卧室窗外的嫩叶吧。这是五月。夫人筋疲力尽，像是浑身松了架似的。但是，她体内仿佛吹遍了五月绿色的风。浅田虽然被夫人脖颈的“青眼”冷笑，但他还是整整齐齐地穿着大学制服坐在她相反的一侧。尽管他明明知道她是高班同学安藤的夫人，但是对方可能并不记得自己的样子，再说如果自己给她让座，她也说不定会脱口说出离奇的话，使自己面红耳赤。

电车到下一站时，夫人就同浅田面对面坐着。他蓦地想同她打招呼，可夫人那双圆圆的眼珠子，却顿时发疯似的团团转。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看。这回她把短阳伞放在膝上，而后又简直像孩子扛步枪似的，轻轻地将短阳伞扛在肩上，全然不顾忌四周的人，打起哈欠来。大概是夫人的嘴唇特别柔软的缘故吧，她张得圆圆的嘴让人感到震惊，也许是为了让人看到她那美丽整齐的牙齿。然而夫人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吧嗒吧嗒像是发出声响似的，继续眨巴着眼睛。她用眼帘揩拭着快要流出泪水的眼珠子，眼珠子又恶作剧似的骨碌骨碌转动着。

浅田简直想笑出声来。他总想设法让这位似乎全然忘却了震惊和害怕的夫人大吃一惊。所以他一走出停车场，就鲁莽地追了上去，走到她的身边。

“这不是安藤夫人吗？我是浅田。”

“啊。”

“刚才在电车上……”

“呀，原来是一起坐车来着？我全不晓得，太失礼了。”

“哪儿的话，是我失礼啦。记得有一回在银座，您和安藤君在一起，我只见过您一面，可我立即就想起来了。”

“啊。是吗。”

“其实，说也奇怪，夫人您同安藤君的弟弟新吉君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啊。”

“啊？”

瞧，浅田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以为她会对此感到震惊。

“您好像越来越像新吉君啦。”

“哟，我只听说安藤有个弟弟，却未曾见过面呢。真有这种奇怪的事吗？您最近见过这位弟弟吗？”

“是，经常见。”

本来是胡扯的。近三四年来，他未曾见过新吉。

安藤的书斋里，书桌上摆着宛如白孔雀尾的丁香花，显得十分奢华。镶嵌在墙壁里的书架，在感觉上有点像衣橱。在门扉上，不可思议地用夜光贝镶嵌着恍若飘洒的红叶，这也是高尚的日本风格。庭院里栽满了燃烧般的深红色的杜鹃花。

夫人依然是方才的那副姿态。她端上茶来，把浅田刚才的微笑全都夺到自己的脸颊上来。

“浅田先生说，我的脸长得越来越像新吉啦。”

“你说什么？”

安藤的脸色比丁香花还苍白。夫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了书房。浅田的额头上，感受到安藤的视线传来的痛楚。

第二次造访时，安藤书斋的书桌上只摆放着一朵蔷薇花，是黄色的花。庭院里的杜鹃花恍如恶魔的血，已经凋零。

安藤走出书房的间隙，夫人走了进来。

“浅田先生，您说了不得了的话啦。打那以来，我们家里变得就像暴风雨前夕的寂静。”

“暴风雨？”

“对。”

“所谓暴风雨，太滑稽了。”

“您觉得太滑稽，那是您太糊涂了。”

“可是，那是我信口胡诌的呀。”

“撒谎。”

“什么撒谎，那时候夫人在电车上对人太冷淡，所以我想让您大吃一惊，才……”

“您不可能糊弄我呀。安藤相信您的话，我也不能不信，我不晓得新吉君的脸长得怎么样。瞧！上次您来的时候，那里……”

夫人说着，指了指虞美人花的画。

“那里本来挂着父亲的肖像画。您回去以后，安藤马上把肖像画取了下来，有一回，他说弟弟比他长得更像父亲。后面换上的风景画嘛，是可以望见海的人家的庭院，可是庭院里有白色的长凳子。一看到那幅画，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座庭院很眼熟，我好像曾经在那长凳上坐过。说不定那是新吉家的庭院呢。这是我的空想呀。我真想让您看看那幅画啊。新吉家的庭院里有用草棚围起来的花园。不知是什么缘故，满院盛开着低矮的红花，不是吗？不知是不是察觉了我这种心绪，他这回又换上虞美人花的画。这样一来，我又开始想象新吉家的庭院里开的虞美人花啦。”

“岂止是新吉的家，我连新吉本人都四年没见面啰。没想到我的胡诌竟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这是在人生倦怠的园地上绽开的幻想之花，您要再振作精神……”

“不，这是新的神秘啊！”

浅田本是新吉大学预科时代的校友。新吉自从同寄居在他家的乡下亲戚家的姑娘结婚后，就离开了家。这位姑娘不是身为哥哥的安藤的未婚妻，唯有这点是千真万确的。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事呢？浅田就不得而知了。

秋高气爽，浅田的母亲神经质地只顾打扫庭院。电灯上的老蛾翅膀的粉末飘落下来。她刚想把摆放在壁龛里的胡枝子花扔掉，实在出乎意外，夫人竟领着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前来造访。

在他的房间里，夫人从带孩子的人手里把婴儿抱了过来。婴儿裹在白绢中睡着了。

“浅田先生，我想让您看看这孩子。请您看看他的长相像不像新吉。”

“您说什么？”

他吓了一跳，望了望夫人的脸。她的脸颊略见消瘦，血色反而显得好看，眼圈周围隐约地显出了皱纹。她的视线集中落在膝上的婴儿身上。

“不是看我呀，而是请您看看这孩子。”

“夫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新吉了……”

“您又糊弄人……”

“哪儿的话。”

“暴风雨呀，我和刚生下的婴儿一起被赶出了家门。安藤认为我同新吉偷偷地幽会，以为我生下的是新吉的孩子。可我却连见都没有见过新吉这个人啊。不过，我觉得丈夫所说的也是真的，对吧？这个孩子真的很像新吉吧。难道我是在迷恋新吉吗？”

“绝对不像。如果您和新吉住在一起的话，那么还有可能考虑到像的问题，可是……”

“常识性的谎言，我听够啦！”话音刚落，只见夫人愈发把睁大的眼睛迫近过去。婴儿被惊醒，大声地哭起来。

“啊，好了，好了。”夫人边哄边摇晃着婴儿。她忽然非常担心，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会给你找个真正的爸爸的，你和妈妈一起去侦探爸爸好吗——浅田先生，就算我拜托您，请您帮我去新吉那儿，请马上就去！”

夫人直勾勾的视线，让他想起了某个时期的新吉。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明白了孩子和夫人都很像新吉。

穷人的情侣

用柠檬化妆，是她唯一奢侈的嗜好。所以她的肌肤又白皙又细嫩，仿佛散发出一股清香。她把柠檬切成四片，用一片挤出一天的化妆液。剩下三片，用薄膜纸将切口蒙上，珍惜地贮存起来。倘使不靠柠檬液凉爽的刺激，让她的肌肤冰凉，她就感受不到是清晨。她背着恋人，把果汁涂抹在乳房和大腿上……接吻以后，男人说道：

“柠檬。你是从柠檬河里游过来的姑娘……喂，我舔到柠檬，就想吃橙子啦。”

“好啊。”女子拿了一枚五分的白硬币去买小橙子。所以，她不得不放弃浴后将柠檬液涂抹在肌肤上所感到的喜悦的享受。他们家中，除了一枚白硬币和柠檬的清香以外，一无所有。她连旧杂志也不能卖掉，因为恋人要摞起来当作桌子，而且在徒然地撰写长篇戏剧。

“这剧本里，有一幕是为你而写的。给你安排了柠檬林的场景。我没见过柠檬林，在纪伊却见过春色满园的蜜柑山。秋天宜人的月夜，还有许多游客从大阪一带前往参观。月光下，蜜柑恍如鬼火，星星点点地浮现出来，简直像是梦中的火海。柠檬的黄色，远比蜜柑的黄色更明亮，更是温暖的灯火。在舞台上，倘若能表现出这样的效果……”

“是啊。”

“你觉得没有意思吗……当然，我也不写这种南国式的明朗的戏剧。要不是待到更出名、更发迹以后……”

“人嘛，干吗非得出名发迹不可呢？”

“不然，活不下去嘛。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指望出名发迹了。”

“什么出名发迹，何苦来呢。出名发迹了，又有什么用？”

“唔，光是这点，你也是属于新潮派呢。如今的学生，甚至连自己立足的根基是可恨还是不可恨都表示怀疑哪。他们知道必须摧毁，而且也将会摧毁这个根基。想要出名发迹的家伙，必须在知道将会摧毁的基础上架起云梯。爬得越高，就越危险。明知如此，不仅周围的人，连他自己也是想硬往上爬。再说，如今所谓出名发迹就是昧良心。昧良心是时代的潮流。贫穷而暗淡无光的我是另一种老顽固。尽管贫穷，也许像柠檬般的明朗就是新潮呢。”

“然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穷人的情侣罢了。男人大都认为只要出名发迹就好，一心就想出名发迹……女人却只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穷人的情侣，一种是富人的情侣。”

“不要太夸张啦。”

“不过，你一定会出名发迹的。真的。我观察男人的眼光，犹如命运之神，是不会错的。你肯定会出名发迹的。”

“然后就将你抛弃吗？”

“准会的。”

“所以，你就不想让我出名发迹啰。”

“哪能呢。不论谁出名发迹，我都是很高兴的。我自己就好像一个孵着出名发迹之卵的鸟巢。”

“别发牢骚，回忆先前的男人并不是一桩愉快的事。就说你吧，光从你用柠檬液化妆这一点来看，也够得上贵族啦。”

“哟，瞧你说的。就算一个柠檬值一角钱，切成四瓣，每份只值二分五厘嘛。我一天只花二分五厘。”

“那么，你死后，我在坟前给你种棵柠檬树好吗？”

“好啊。我常爱幻想。我死后可能连石碑都不立，充其量立一块穷人的木牌。不过，可能会有些成名发迹的人物，身穿晨礼服，乘坐汽车来我的坟地参观吧。”

“请不要提那些成名发迹的男人的事。把成名发迹的幽灵统统赶出去！”

“可是，你很快也会成名发迹的啊。”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犹如命运般的信念是不会动摇的。的确，她观察男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她不曾让没有出人头地的才能的男人做她的恋人。她第一个恋人，是她的表兄。表兄原先有个富有的表妹做未婚妻。他抛弃了这个富有人家的小姐，同她住在一所简易公寓的二楼上，他们一贫如洗。大学毕业那年，他通过外交官考试，以名列第三的成绩被派往驻罗马大使馆，富有的表妹的父亲低头央求她，她就退出了情场。她第二个恋人是一个学医的穷学生，后来他抛弃了她，与给他提供医院建筑经费的女子结婚了。她第三个恋人，是一个穷收音机商，他说，从她耳朵的长相来看，他的钱财会流走的，于是他将坐落在背巷的店铺迁到大街上，而背巷的房子原来是他小老婆的家。就这样，她连同他当年的贫穷时代一起被搁置在背巷里了。她的第四个恋人……第五个恋人……

她的恋人——穷戏剧家，自从一些激进派的社会科学研究家频繁进出他家之后，好不容易写完了一部长篇戏剧。他履行了诺言，写了柠檬林。写是写了，然而他在现实社会中无法找到明亮的柠檬林。柠檬林是全剧的尾声，在他所说的根基颠倒过来之后，理想世界中的男女才得以在这柠檬林中相会和倾谈。可是，他写了这部戏剧，和一位话剧团的名演员坠入了情网。按照惯例，柠檬女又退出了情场。犹如她预料的，他也出名发迹，爬上天梯了。

她的又一个恋人，是一位经常到戏剧家家里高声大喊大叫的职工。但是，也许是上帝赋予她观察男人的感觉到底迟钝了的缘故，这个男人没有出名发迹。不仅如此，他作为煽动者，失去了职业。她也丧失了观察男人的感觉。对她来说，这是活生生的感觉。她完了。她是对出名发迹感到厌倦了呢，还是犯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判断上的错误？

为她举行葬礼的那一天，戏剧家的戏堂堂皇皇地搬上了舞台。扮演女主角的是他的新恋人，从她的台词中，他感到她在模仿柠檬恋人的口吻。在这出戏以辉煌的成功宣告结束的同时，他把这幕尾声的舞台上的柠檬果全部装上了汽车，向穷人的情侣的墓地疾驰而去。然而，在她的木牌前，大概有人上供了吧，点燃着层层叠叠的柠檬灯。光灿灿的灯火，恍如一层层摞起的十三日之夜的月亮。

“原来在这种地方也有柠檬林啊？！”

金钱路

这是大正十三年九月一日的往事。

“喂，老太婆，该走啰！”

聪明伶俐的乞丐阿健（健太）从刨花中拽出了一双破军鞋。

“老太婆，你知道外国的上帝吗？那上帝在人们沉睡的时候，把幸福装进鞋子里呢。每年岁暮，家家商店都挂着袜子出售呢。那就是……”

阿健说着将鞋子翻倒过来，把鞋子里面的土抖落出来。

“要是里面装满硬币，可以装多少呢？一百？一千？”

老太婆依然靠在那堵未干的只抹了底灰的墙上，茫然若失地摆弄着红梳子。

“是个年轻姑娘吧？”

“你说什么？”

“我是说丢了这把梳子的人。”

“是啰。”

“是十六七岁？你看见了吗？”

“算了吧，老太婆。你又想起死去的女儿了吧？”

“今天是她的周年忌辰。”

“所以才到被服厂遗址去拜祭，不是吗？”

“要是去被服厂，我就把这梳子给女儿供上。”

“行啊……不过，老太婆，想女儿也要适可而止嘛。你不能想想你年轻的时候吗？昨天晚上，我回来上二楼看了看，只见一对男女从刨花中钻了出来。他们躺过的地方还是温热的。我在这温热的地方躺下来等你哪。可你呢，捡了一把红梳子就只顾哭，不是吗？我和你一起乞食也快一年了呀，哪怕一次也好，我多么盼你变年轻，我们结为夫妻，死也甘心啊。你知道吗，最近在遗址上新盖的房子里，到处都有年轻人躲进去偷偷狎戏。我还不到五十哪。”

“我可五十六了。死去的丈夫比我小两岁。我曾做了一场梦，被服厂死了的人，成千上万的人，都齐集在一起渡过了那长长的桥，走向遥远的极乐世界！”

“那么，一起走吧。今晚能喝到甜酒啦。到那边，我把左脚的鞋子借给你，因为右脚的鞋子我穿惯了。”

阿健趿拉着又肥又大的军鞋站起来，给老太婆掸掉腰间的刨花。

去年九月一日大地震时，老太婆的家人在被服厂里一个不剩地全烧死了。

老太婆被救出来，收容在市政府盖在浅草公园内的简易木板房里。

聪明伶俐的阿健本来就盘踞在公园里，趁着震后的混乱，佯装灾民领取了配给的衣服和食品。一些乞丐从简易木板房被撵走的时候，阿健早已同孤身一人的老太婆混熟，让老太婆认作小叔了。但是，市政府没有理由总让能劳动的男人靠救济来维持生活，再加上他已习惯乞食的生活，所以两三个月后，他就离开了市政府的救济站。

可是，老太婆已经离不开阿健，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必须依靠阿健才能生活了。此后两人一起乞讨度日。当时，半个东京已成废墟，在废墟上又正新建许多房子，他们辗转在修建中的房子里，从这家到那家，以求夜间遮风避雨。

那天，钦差大臣来到了被服厂遗址。总理大臣、内务大臣和东京市长在祭场上宣读了悼词。外国大使们献了花圈。

十一点五十八分，一切交通机关都停车一分钟，全体市民都默哀悼念。

由横滨一带聚来的轮船从隅田川各处往返于被服厂的岸边。汽车公司争先在被服厂前临时设站。各宗教团体、红十字医院、基督教女校都在会场设了救护队。

明信片商纠合了一伙流浪汉，派他们去偷偷贩卖地震惨死者的图片。电影公司的摄影师手拿高三脚架来来往往。成排的兑换所给前来参拜的人将银币换成做香资用的铜币。

青年团员身穿制服，沿途警戒。吾妻桥东和两国桥东的简易木板房家家户户张挂着凭吊的帷幕，用泉水、牛奶、饼干、煮鸡蛋和冰块来招待参拜的人。

去年的悲剧尾声的舞台上，阿健拥挤在数万的人群中，像要提起来似的抓住了老太婆的胳膊。在白木上缠着黑白布的高大的门前，阿健麻利地脱下左脚上的鞋子，让老太婆穿上。

“把右脚的草鞋脱掉吧。喂，打赤脚才好呢。”

人们在围着木桩的路上推推搡搡，摩肩接踵地拥来，一步步逼近积骨堂的正面。人流的前方，正在下着黑色的骤雨。

“瞧，老太婆，瞧那儿，都是金钱。是金钱雨哪。”

眼前展现出一大片花圈和莽草供花，恍如华丽的花林。脚板忽然有点凉丝丝的。是金钱。

“啊，痛啊！”

“痛！”

人们开始有点畏缩了。是金钱。脚板底下全是铜币和银币，一大片都是金钱。人们走在金钱上。积骨堂前面的白木上堆成一座金钱山。拥挤得不能动弹的人群还没有走到前面就投钱了。这些钱像冰雹似的劈头盖脑地落个不停。

“老太婆，明白我的招数了吧？好好干，拜托啦！”

阿健的声音带点震颤。他连忙用左脚趾将钱捡起，放进右脚的大鞋筒里。

越靠近积骨堂，冰凉的路上堆积的金钱也越多越厚。人们已经走在距地面足有一寸厚的金钱路上了。

他们拖着沉重的鞋子，逃到寥无人声的大河岸边，蹲在生满锈的洋铁皮屋檐下，这才发现那里聚集了许多船只和人群，好像隅田川两国桥下在举行焰火大会似的，不由得大吃一惊。

“啊，死了也痛快啊！我总算在金钱路上走过来了。啊，惶恐，真惶恐啊！我竟缩手缩脚，好像走在地狱的针山上啊。”

阿健吓得脸色苍白，老太婆却反而飞起一片红潮，显得神采飞扬。

“我心房扑通直跳，真像做姑娘的时候，阿健。若论在银币路上行走时那股子舒服劲儿，简直像是被心爱的男人咬住脚心啊。”

老太婆把左脚的鞋子脱了下来。阿健瞧了鞋子里面一眼，禁不住惊叫起来：

“哎呀，真有你的，捡的净是银币！”

“敢情。谁还那么傻去捡铜币呢，你说对不？”

“嗯。了不起。”

阿健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老太婆的脸。

“我到底还是乞丐命啊……在连自己的腰带都无法瞅见的人流里，竟然连银币、铜币都分辨不出来。我不能踩钱，才捡了十枚铜币，脚就畏缩了起来。在节骨眼上，女人的胆子真大啊！”

“瞧你说什么，快来数数。”

“五角、六角、八角、九角、一元四角……二十一元三角，还有很多呢。”

“喏，阿健，我连给女儿上供梳子的事都给忘了。那梳子还揣在怀里哪。”

“女儿也无法成佛了吧。”

“我把它放在这只鞋子里，扔到河里漂去给她。”老太婆像个少女，振臂一挥，就将鞋子扔在大河里了。

“数钱嘛，明儿再数好啰。阿健，买点酒去，买条加吉鱼去。今晚是我的……出嫁的好时辰。听明白了吧，阿健。你愣什么？小冤家。”

老太婆的眼睛奇怪地闪烁着水灵灵的青春的亮色。

红梳子从噗噗往下沉的鞋子里漂浮上来，顺着大河静静地流去。

士族[1]

六月间的一个晌午过后，静悄悄的，林中的树梢摇曳着倒映在温泉澡池里，他听见女澡池里的说话声。原来是妇女们的喧嚣声，她们各自把婴儿抱在像青蛙般的肚皮上，互相让对方观看。

“这个孩子嘛，太太，他不喜欢小玩具。我家先生说，不久孩子会走的时候，如果不搬进更宽敞的房子，孩子肯定不答应吧。”

“真了不起呀，小少爷。把房子当玩具看，就像天狗嘛，将来一定是个比梁川庄八更强的豪杰。”

“不过太太，如今是个讲学问的社会……”

“哎，可也是，这孩子怪得很，他可喜欢报纸呀图画书什么的。只要一给他报纸或图画书，他就会乖乖地看哪。”

“哦，真了不起。可是太太，这孩子一抓到报纸就往嘴里塞，连图画书也撕碎放进嘴里吃呢。不管什么，只要抓到手就往嘴里塞，真没办法呀。”

“可我这孩子，从不把东西往嘴里送。”

“啊！真干净，太好了。看样子好像不太喜欢吃东西呀。”

于是妇女们亲切地互相看人家的孩子，但绝不说心里话。这些女人扬起了欢快的笑声。

他刚一走出澡堂，就窥视了一下女澡堂。只见脱衣处的镜子里映现着像死章鱼般的乳房，以及像那乳房般的婴儿脑袋在摇晃。

梅雨间歇，濡湿的路边堆积着的沙石干了。沙石上的洁白少女一看见他，忽然将膝上的画板收到了怀里。

“他是那里的画家啊。”姑娘指了指他的画室，对身旁的少女们悄悄地说了一句，脸颊上飞起一片红潮。少女的媚态吸引了他。他窥视着少女的胸脯。少女画的是前方草顶房子的水彩画。他不看草顶房子的水彩，而是看宽松夏服里胸脯的颜色。姑娘那没有穿袜子的脚，在沙石上恍如花茎般伸展。

“画本来就是给画家看的嘛。”他说着把手搭在画板上，不料画板从少女胸口滑落了下来。正在这时候，少女尖叫了一声：

“妈妈！”

他吃惊地回过头来，只见刚才抱着婴儿的那个女人站在对面房子的门口。少女连看都没看一眼地呼唤母亲。她站起身来，恍如一朵洁白的花摆在慌了神的他胸前。她一边窥视他手中的水彩画，一边就要从沙石上倒下来。那位母亲消失在房子里，其他少女站起身来，等待着他对这幅画的品评。

“那里是你的家？”

“哦，是的。”

“你的弟弟是世界上最年轻的报纸读者啊。”

少女像燕子那样歪着头。他温柔地笑了笑，接着又加上第二句挖苦的话：

“据说你家是士族，真了不起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这样的毛病，即在去澡堂的来回路上总要看看少女家那块稀罕的姓名牌。“伊达藩士族　冲山兼武”。他想到时至今日，这男子在东京郊外租间简陋的住房，还要特地挂出“伊达藩士族”这种招牌，不由得露出了苦笑。一听到伊达藩这几个字，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在农村温泉场心情浮躁地看了《梁川庄八》这部电影的情景。

因此，当他知道在澡堂说“将来一定是个比梁川庄八更强的豪杰”的女人，原来就是这个伊达藩士族的老婆时，滑稽得差点拍膝笑出声来。从她说婴儿看报纸和图画书的谈吐中，他眼前就清清楚楚地呈现出自称士族之家的生活场景来。但是，士族的妻子对关于自己丈夫的藩的情况，也许只知道《梁川庄八》这段讲谈中的一个豪杰名字罢了。而这个舒坦地穿着洋装的姑娘，却像燕子般轻盈地从挂着“伊达藩士族”名牌的家飞了出来，不是吗？讽刺与燕子是无缘的。

“色彩很好，不过线条可以画得更轻快一些。像士族那样的画可不行啊。”

他本想说：比如像你那样一直露出大腿……少女面对他这句第三次挖苦的话，也还是像洁白的花一样笑了。

“如果喜欢画就到我家来吧。我有的是图画书，可以让你看。”

“现在马上就去，行吗？”

他点了点头。少女的脸颊露出了要强的神色，毫无顾忌地跟着他走。哈哈，他为了掩饰自己的苦笑，吹着悠闲的口哨，一边看着自己的脚一边走。他渐渐感到这个姑娘毕竟是个士族。招徕一些脏兮兮的少女画水彩画、向他这个画家献媚、把母亲叫到门口、留下其他少女独自一人到他家来，总之这一切举止都只不过是想感受到自身是个士族罢了。

他像拍了一下似的，把手掌落在少女的肩上，指尖使劲，仿佛要攥碎这个士族。

“我给你画张肖像画吧。”

“呀，太高兴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今天就穿着这身洁白的服装，我给你画。不过，你也看过各种画展，一定也知道的吧。画人体，如果不是裸体就画不出好画来。就说你吧，如果不是裸体，就画不出你真正的美来。下次，你能裸体吗？”

少女像新娘子似的露出害怕的神色，点了点头。他吓了一跳，像被针扎了一样。

然而，这也太像士族的胆量了。为什么呢？因为在画室里只和少女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意识到了内心的士族的道德。就像吃报纸的婴儿那样，尽管他理应把士族的女儿从花茎般的脚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光……

[1]日本明治维新后，授给原武士阶层的称号，在华族之下，平民之上，但没有任何特权，现已废除。

仇敌

在昏暗中，女影星一边观赏自己主演的影片，一边扑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过去，双亲是她的第一号仇敌。兄长是她的第二号仇敌。打这以后，社会上的人几乎都成为她的仇敌了，特别是男人。而且每增加一个仇敌，她就得迈一步通往黑暗深渊的台阶。

在银幕的世界里，她扮演一个可怜的少女，眼下她就要被双亲卖给一个男人。

观赏电影的她，被人观赏的她，两个她同时都哭了。随着影片的进展，这两个她都一起感受到她们被夺走处女的悲哀。

她不是在回忆过去那个可怕的时刻，而是仿佛现在自己正身临其境。就是拍这场戏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并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再次经历过去那段可怕的往事。

就是说，迄今她已经三次被夺走了处女。换句话说，她曾是三次处女了。

第三次悲哀最高潮的时候，一男一女被领到了她前面的客座上来，她情不自禁地想打声招呼。这两人是与她同一家电影制片厂的女明星和导演。

那女明星马上回过头来，仿佛要将自己白皙的侧脸，移到她那哭丧的脸跟前，对着导演低声地说：

“瞧，看起来还是不像纯真的处女呢。体形全变了。瞧，连胸部都……”

“啊，恨不得把她杀掉！”她一跺脚就从椅子上站立起来，仿佛把刀刃扎在地板上似的。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遇上了真正的仇敌。

这时，这女明星已是第四次从她那里夺走了处女。而且这回已经形影不留。

——男人是绝不会从女人身上夺走处女的。

焚烧门松

时值正月装饰松枝期间[1]，可是热海的气温竟达华氏七十几度，一连两天简直像初夏的日子。报纸以“受骗开放的梅花”为题，刊登了东京公园梅花绽开的图片，东京似乎也暖和。因此我反而感冒了。连续两天暖和之后，一到门外，就觉有股寒气直侵脊梁骨。

十三日傍晚，我上床就寝，一觉未醒。待醒来吃过晚饭后，已是晚上十点多了。然后我就同加代下围棋。我劲头十足，可是对方的棋招很不对路数，每招棋都触动我的神经，真是毫无办法。

“你这家伙脑筋多么糟糕啊！凭你这种脑筋，还常说要搞什么学问。”

加代满脸不高兴，沉默不语。她女校尚未毕业。因此，她希望首先拥有女校的学历。不能说因为她围棋下得不好，就迎面把她这个希望打个粉碎，这样做她肯定会很恼火的。

在沉默的过程中，加代的情绪又高涨起来，开口说出她想睡的时候，已近凌晨两点了。一泡进温泉，她就说：

“听，听！别说话，又来了！”

她把身子缩在温泉水里，害怕得要命。屋顶上传来了响声。

“听！”

她这么一说，我也屏住气息，一动不动。可是，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这种房子，本月底就换吧。”

“好，换吧。”

如果还像前些日子那样，小偷从厨房天棚的采光窗往下面偷看的话，那么就正好是在洗澡间的屋顶上嘎吱嘎吱地走。这种事一周发生两三次，真叫人受不了。前些时候，没想到那个毛贼竟敢两次前来光顾。再说，外贼也不大可能总窥视同一家人。然而自从前些日子以来，一到夜间，加代连厨房都不敢去了。而且我一到夜深人静时，耳朵里总听见家中到处有木头响的声音。

我有生以来从未想象过自己家里还会有小偷光顾之类的事。因为一旦被小偷进来光顾过，下回就会觉得总有人在偷看似的。常言道“看见生人就当他是小偷”，加代此时的心情，就有点像这种情况。在街上走，我多看一下某个孩子的脸，她就会边笑边问道：

“不是那个人吧？”

两三天前，在一个要闹暴风雨般的夜晚，我们去看电影，坐在我身旁的一个孩子的长相，酷似头天夜里来的小偷。在昏暗中看他的侧脸，不是心理作用的关系，实际上着实相似。“这是多么凑巧的奇遇呀。”我感到这仿佛是命运在作弄人，不禁笑了起来。待到亮灯的时候，一看，原来是个穿中学生制服的学生，长着一双漂亮的手。那个小偷的手好像没有这样漂亮。

总之，有过这样的事，我也不笑加代那股子害怕劲儿。

加代钻进二楼的卧铺后，还说：“再晚点睡吧。”

她待到十点再睡。我反正睡不着。

“听，那声音，那声音。不是已经来了吗？”

屋顶确实在响，注意听就能听见有人蹑足而行的声音。加代刚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又被噩梦惊醒了。

“刚才好像有人走了进来，站在我枕边，我的头已经麻木，动弹不了……”她说。

“喂。”过了一会儿，这回是我把加代摇醒。

“喂，那是什么声音？嘎、嘎、嘎地响呢。”

“那种声音，刚才就听见来着。”

“是不是有人用锯子在锯大门的横格子？”

“嗯。”

传来了锯子锯木头的声音。我站起身来，打开了木板套窗上的采光口看了看。庭院里没有人影。透过对面旅馆后门的玻璃门，可以看见那里铺地板的房间里有三四只小耗子四处乱窜。以为是锯子发出的声响，却原来是远处敲打大鼓的声音。

“那是大鼓声呀。”我折回睡铺，刚要睡觉，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大鼓声，沿街乱敲一气走了过来。

“奇怪呀，难道是闹火灾吗？”

“没准。”

“假如是火灾，理应敲响警钟呀。莫非是小偷？是不是为了抓小偷才鸣大鼓，把镇上的人都叫醒？”

大鼓好像不是一两个，交相地乱敲一气，还传来了群众哇哇的叫喊声。

“会不会是山林火灾呢？还是暴动呢？会不会是东京闹大火呢？是不是贼人攻到热海来了呢？”

直到手枪声响以前，相交地传来一阵阵大鼓声和叫喊声。是不是被镇上的人们围困着的盗贼开了手枪？

“去看看怎么样？”

“算了，不要去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是举行什么仪式活动吧，好像是祭祀庙会呀。”

她这么一说，又觉得那像是抬着神轿绕过来的声音。

“就算祭祀庙会，那样兴师动众，把全镇的人都搅醒了，未免有点滑稽啊。”

“是船只遇难了吧。”

“就算是，也不会在这样的夜晚呀。”

“是啊。”

“是大喷泉喷出来了吧？”

我又站起身来窥视了一下外头。右侧的山岗上，火和烟冉冉升起。

“外面在焚火呢。”

“这么说，还是船只遇难啰。”

“那就应该在海岸边焚烧嘛。”

不知怎的，大鼓的声音竟敲得让我们活跃起来了。

“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人们都起床了，闹得乱哄哄的。”

“嗯。”加代的声音也变得明朗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加代若无其事地说：“我们分手吧。”

“那也好。分手后你怎么办？”

“我和妹妹租间房子，让妹妹上学，我也去上夜校，白天找工作做。但是，你每月得给我们钱，否则不好办呀。”

“多少钱？”

“七十元就够了。”

“可是女校毕业后怎么办呢？你所求的不仅仅是女校毕业吧。”

“我还想学更多的东西。”

“学什么？”

“历史和文学。”

“唔。然后当女校的老师是吗？”

“不来了，讨厌！”

然后两人开始精打细算，靠七十元钱，加代和妹妹能不能生活下去……我的心情简直就像在写童话故事似的。

“这样一来，你怎么办？”

“这个嘛，我也租房住呗。”

“那么，我把厨房用具都要走。”

“那些东西都给你……如果有钱，我就把公债买下来，这样就可以得到两千元的补贴金哪。”

加代安详地睡着了。海上传来了长长的汽笛声。还是船只遇难吧。大鼓的声音还在继续敲响。海上的天空大概已是朝阳璀璨，一片白茫茫了。

然而，与加代分手后住进租借的房间里，现在想来更觉微寒了。最后旅行结束，回到东京，说不定还是请求加代让自己住在她家里吧。但是，没有说出任何理由，所以就像童话故事一般，加代说出了分手的话。我犹如看到被囚禁的野鹿逃回山中的姿影，觉得十分爽快。与其和男人生活在一起，不如上女校更有意义，这种想法也很有意思。不是因为这种事，而是她有她的某些想法，不知为什么，这使我感到很快活。

中午我起床，走向那投进了明媚阳光的餐室。加代正在洗衣服，她走了出来。

“据说昨晚敲响大鼓，是为了焚烧门松呢。”

“哦。”

“听说每年镇上的孩子都聚集在一起焚烧门松呢。他们为了不让人以为是闹火灾，就在镇上敲响大鼓来报信。还说是冥河河滩神之日。据说，从前比这更盛大、更热闹呢。最近学校的老师管理比较严厉。这是热海每年照例举行的活动仪式。”

“这种活动很有意思。不过我们家的门松，他们大概不给焚烧吧。”

因为年终岁暮，孩子们都来募捐，说是为了供奉冥河河滩神。正月里，孩子们又前来取捐款，说是要焚烧门松。不知什么原因，这次拒绝了。

可是，走到门外一看，大门的门松没有了。

“喂，我们家的门松没有了。什么时候拿走的呢？”

“真的，什么时候拿走的呢？”

不知怎的，我觉得很高兴。

[1]日本新年期间在正门装饰松枝，时间从一月一日至七日或十五日。

版权信息

书名：藤花与草莓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叶渭渠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1

ISBN：9787544274708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当铺

黑牡丹

日本人安娜

父母离异的孩子

舞女流浪风俗

显微镜奇谈

望远镜与电话

厕中成佛

鸡与舞女

化妆的天使们

被拴住的丈夫

白粉与汽油

百合

舞鞋

雨伞

后台的乳房

睡眠癖

吵架

脸

化妆

妹妹的和服

遗容

舞会之夜

始于眉毛

藤花与草莓

秋风中的妻子

爱犬安产

十七岁

裙带菜

布头

娘家

水

石榴

五角银币

山茶花

红梅

布袜子

噪鹛

夏与冬

竹叶舟

蛋

瀑布

蛇

秋雨

信

邻居

树上

骑马服

喜鹊

不死

月下美人

地

白马

雪

久违的人

当铺

门松[1]的影子，落在因雪地的反射而变得明亮的毛玻璃上。当铺的儿子坐在店堂里，身穿的新衬衫露出了白皙的胸口。这少年嘴唇红润，脖颈周围都是柔嫩的脂肪，像姑娘般光润。而且年底才新换的白木格子窗棂，显得格外明亮，恍如舞台上的当铺布景。他透过格子窗，与少年互祝新年。所以他很悠闲，一边微笑一边谈论放高利贷的事。按月息一成计算，三百元债得付三十元利息。

“这么说，要是有一千五百元或二千元本钱，靠吃利息就可以过上宽裕的生活啰？人们怎么不在社会上放高利贷呢？不可思议啊！”

“所以，最好不要去借钱。到期限前先扣除利息，还有手续费、调查费等，结果拿到手的远比所借的面额少得多。就算这样，没有担保的所谓信用贷款，更是难之又难。”

“有点难住了。要是附近有你们家熟悉的贷款户，希望给介绍介绍，好吗？”

“这个嘛……”少年像小姑娘似的，亲切地笑了，可话声却像商人的油腔滑调，有点虚情假意。

——要是介绍，也许对方会说你们店给借好啰。他这种只顾自己的瞎盼，也就无法在脸上表露出来。他想起在雪道上等待的女子。这时，门扉打开，他大吃一惊，进门的并不是他的女人。

一个男人仿佛随时都会死在路旁，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的家一般，推开关闭的玻璃门，呱嗒呱嗒地踉踉跄跄走进来，咽气似的跌撞在墙上，借用肩膀的力量蹭墙行至账房前，抓住了账房的格子窗棂。

“初次来，想借点钱。”

原来是一件女式和服长衬衫。薄毛呢都被女人的肌肤弄脏了。他将视线移开。这男人的衣服下摆露出了旧法兰绒的睡衣，木屐的厚齿上沾满了雪泥浆，粗股的木屐带已松动了。

“初次来，不上府上看看，不能给你典当啊。”

“嗯。其实，年底我来过一次，您也是这样说的。当时内人还顾忌邻居耻笑。如今已经顾不上了，请到寒舍来看看吧。十一月以来，我们俩都卧病在床，是凭着这副躯体，从车站那边走到这边来的，也许回到家就累垮啰。我只能慢慢走。一起到寒舍来看看吧。能不能先借一元五角呢？”

“正月里没有人手啊。”

“约莫一公里半地，我得走一个小时，请念在我是个病人的分上，就给借一点吧。”说着，男人用报纸捂住了脸，咳嗽不止。膝头紧并在一起，污秽的手和报纸一起颤抖，并且用敲诈似的迫人口吻，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同样的话。当铺的儿子像倔强的小姑娘，沉默不语。

“这么央求，你也……”说着，男人抓起和服长衬衫，准备用报纸包起来，转眼又慌忙用膝头遮住溅在报纸上的血迹，说，“你身上流的是不是血？是不是血？”

“遗憾。我身上流的血，没有多余的可吐呀。”

“什么！”这男人连连咳了几声，冲着格子窗吐了一口唾沫，“记住，这是人血啊！”

这男人额暴青筋，横眉怒目，仿佛当场就要倒下。

他说：“恕我冒昧，倘使是一元五角，我来垫付吧。”

男人惊愕地瞧了瞧他，随即垂头丧气，浑身无力了。犹豫的时候，门扉又打开了，他便将钱硬塞给这男人。

“那么，请收下这个吧。”男人将和服长衬衫递过去。

他笑着推了回去。

男人深深地低头施了个礼，长长的头发把前额都盖上了，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地说了些什么，一边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当铺的儿子从店堂里面拿来消毒药，揩拭了格子窗上的血。

“简直是从地狱里来敲诈勒索的啊！”

“哪能收下那种布满肺病细菌的东西呢！听他那种演戏般的傲慢言辞，可以断定那家伙一定是个社会主义者。”

第二个男人逃也似的走进来，站在一个角落里，无意去听他们两人的对话。当铺的儿子一回到账房，男人就毫无礼貌地靠近账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一共多少？”当铺的儿子把小纸包打开，原来是成叠的钞票。他点数钞票的时候，男人为了瞒过他的眼睛，像蝙蝠似的伸展衣袖，用双手抓住格子窗。是刚刚揩拭过血的格子窗。这背影酷似蝙蝠，难看得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男人从少年手里接过当票，板起布满痛苦阴影的脸，走了出去。

“刚才那叠，大概有一百多元吧？需付一百多元的利息，究竟典当了什么呢？”

“那不是利息。”少年好不容易又恢复了姑娘般的微笑，“这是秘密。他典当的是现金。”

“莫非是小偷……利息由谁来支付？”

“同典当物品一样，由对方支付呗……据说他就住在附近。这户人家经常跑当铺，想让人家以为他们很困难。同刚才那个病人正好相反。”

“既然这样装穷，可见这笔钱很可疑。他做什么买卖呢？”

“装穷，不要花钱，又没有人来要钱嘛。”

“可是，我却因为有人来要钱受不了哪。能不能通融把刚才那笔不可思议的钱借给我呢？”

“这个嘛……”少年走进店铺里面，良久才又带着小姑娘般的亲切表情走了出来。

“家父说可以借……就是刚才谈到的三百元的一半。”

他飞跑到洒满阳光的雪地上。他的女人正和孩子们一起在杂树林旁堆雪人，明朗地欢笑着、玩耍着。

[1]日本风俗，新年在门前装饰的松枝。

黑牡丹

黑牡丹

父　小猎狗

母　哈巴狗

出生地　赤坂青山南町五之十五　渡边雪子转

诞生日　1928年10月26日

“黑牡丹？白狗的名字，为什么叫黑牡丹呢？”

“耳朵呀，你不觉得它的左耳朵像朵黑牡丹花吗？”

“哪儿？让我瞧瞧。”他说着搂着小狗的头，把它抱了起来，小狗顺着他的胸口往上爬，忽然用舌头舔了舔他的嘴唇。

“瞧！首先就看中人家的嘴唇，真是个机灵鬼。你是个前途不堪设想的不良少女呀。”

“它是只牡狗啊。”

“原来是只牡狗呀。”他说着望了望雪子那露出腼腆神色的脸颊，自然地想起她的吻。所以他觉得在热烈亲吻的小狗可爱极了。

“可是，漏写了牡牝性别了。”她说着从挂在狗脖链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再次把它摊开。

“这是你家堂堂正正的户口副本嘛。”他说着不禁打了个寒战。因为他让雪子生了个没有堂堂正正户口的孩子。但是，她说：

“它既非牡也非牝，为了让它生活得幸福，我特意将它写漏的。对吧，黑牡丹。”

“这只耳朵像牡丹吗？顶多只像一片花瓣。”

“就算是花瓣，难道不像牡丹花瓣吗？”

“是个好名字，不过也没法一次次地叫黑牡丹、黑牡丹呀。我不喜欢黑，还有什么牡丹？牡、牡啊。”

“宝宝，宝宝。”

“不是宝宝，我说的是牡。”[1]

“可是，你真的要吗？”

“当然要。我家里也领养了两只野狗呢，眼下大概还躺在窄廊下睡觉。前些日子，我妻子去买香烟。那是一位人品正派的老太婆开的铺子，她看到狗群尾随着我妻子，就说：这些狗都很可怜啊，如果有剩余的食物，您就给它们喂点吧。妻子说：我们家每天都给它们喂饭的。话刚落音，老太婆吧嗒一声双手着地，施礼致谢。就在这时，屋里又出来另一个老太婆，两人一起低头施礼说：谢谢了。就是说，这两只狗的原主人迁居镰仓时，把狗扔弃了。长期以来，狗就在这一带的垃圾箱或人家的厨房门口徘徊觅食，渐渐地变得又脏又瘦，眼神也变得贪婪可怕。无论走到哪家，都被人家轰走，也遭到同族伙伴的轻蔑。真是的，连同族之间仿佛也明白对方主家的身份和财产，不论哪只狗都对这两只乞丐狗冷眼相待。它们被我们家领养之后，跟着外出的时候，街上的孩子们都跑过来向它们投掷石头。我妻子也觉得孩子们太过分了，就跟他们吵了起来。香烟铺的老太婆平常也很同情这些狗，所以才对我妻子施礼致谢的。”

“太好了。你很喜欢狗，我是很清楚的。不过……这么说，尊夫人也喜欢狗呀。”

“但是，贵族家出身的狗不知会怎样呢。”

“很晚才回家吗？在哪里……”

“你是说我妻子吗？其实她是去舞厅向当年的熟客推销我的画。因为听说你们将调到中国，得把钱还给你们。所以，我也到处走动走动。”

“是吗？这样看来，尊夫人还是没有坦诚地接受我的心意啰。就说今天吧，我阔别两年又来了，她没在家，我竟擅自进屋，并且在画室里画画取乐。”

“嗨，我妻子嘛，她对我从以前的情人那里借来我们的婚礼费用，也很高兴地笑了，得表扬她呀。至今她还是这样一种心情。不过……”

“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收钱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如果尊夫人愿意收下我这只小狗，这就够了。”

狗在她膝上睡着了。一抚摩它的头，它就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仰望着他的脸，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仿佛在请求让它睡个好觉。抚触这柔软的长毛的手感，使他心中涌起爱护幼小者的那股温馨。孩子——雪子是不是为了使他想起孩子，才把小狗带来的呢？

“总之，能不能跟我去一趟舞厅呢？说不定她已经凑到了一点钱。”

“我很想见见尊夫人，却讨厌提到钱的事。”

“但我的妻子去凑钱，我心里就总觉得像那只狗到别人家厨房门口乞食一样。”

他说着站起身来，从和服袖兜里拽出满巴掌的纸屑，一边放在白腰文鸟笼子上，一边说：

“今年年底，我想家里也该买一个废纸篓了。”

离开他膝上的小狗，睡眼惺忪，走路踉踉跄跄的。它伸了个大懒腰，就跳到他的和服下摆处尾随着他。

“这只狗可叫我为难啦。放在我家怪可怜的，又不能让它坐电车……请你给它付汽车费吧。”

在汽车里，雪子一边让狗叼着手套，一边说：

“这样我就可以无拘无束地向你和尊夫人告别，在现今的世道里，能这样做，应该感到幸福了。”

“所谓现今的世道，又……”

“这是指对于一个总带着自卑感活着的女人来说。我是个没有职业的女人，和你在一起，想起这件事真不知有多么悲伤，也许就因为这个才分手的吧。”

“就是说，我这个男人没有正经职业。”

“我没有那么想，和你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感到很快活。但那个时候种下的自卑感，一辈子都缠着我，只有这点令人悔恨啊。每天晚上，我让这只小狗和母哈巴狗一块睡的时候，总是这样想。我也像哈巴狗那样被人家抚养。”

“可是，小狗要小便怎么办？”

“小狗要小便的时候，母狗就会来拽我的睡衣，把我叫醒。”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也是来与孩子告别的吗？”

“不。”

“你向丈夫都坦白了吗？”

“没有，唯有这件事还没有。”

“我也是唯有这件事，还没有对妻子说。”

“就那样把她培养成一个坚强的农村姑娘，也许更幸福……不过，我们能不能立下个协议？不论你或我，如果坦白并得到伴侣的谅解，就可以自由领养她。”

“另一方面，双方都不领养，也不相互责备。”

“但是，如果孩子责备我们呢？如果我自己责备自己呢？那么，我就无路可逃了。”

幸亏这时他们已经到了舞厅门口。一打开玻璃门，爵士乐队使他倒抽了一口气。舞女们恍如一股强烈的红黄蓝原色的旋涡，他惊慌失措地坐到舞厅的一个角落里。在衣着华丽的舞女中，妻子格外显眼。因为只有她一人身穿洗褪了色的平纹丝绸衣裳。她的舞女对手却穿着红裙子水兵服，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光景。妻子瘦削的肩膀上，垂肩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他立即忘却了刚才的羞愧，只觉得有一股静静的温馨的情丝爬上了心头。舞曲终了，舞女和客人旋即分成红黑两组，分别聚集在舞厅的两侧。她一个人混在黑组里走了过来，发现他和雪子的时候，脸上顿时飞起红潮，一直红到了脖颈。

“哎呀，不，真吓了我一大跳……我蓦地忆起过去，就想跳舞。刚才与我搭档的那个姑娘特意紧紧地握住我的粗手，问道：啊，姐你幸福吗？真使我感到悲观啊！”

“我向雪子要了这只小狗。”

他让藏在袖兜里的小狗露出脑袋来。

“呀，真可爱。”她说着把小狗抱了起来，不顾周围的人，一味地往脸颊上蹭。这时场内响起了华尔兹舞曲。妻子忽然高兴地说：

“太太，跳起来吧。”

不过，使他惊讶的是雪子说：

“我只会走步。但作为告别的象征跳跳也无妨。下次重逢，彼此都成了老太婆的时候，交际舞什么的，说不定会成为梦啊！”

她说着爽快地站了起来，不是吗？男士们蜂拥而上寻找女舞伴，稍晚一步，妻子也把小狗递给了他，然后一边搂着雪子的肩膀，一边说：“我可是个女的。”

这当儿，他没有接住小狗，小狗钻进舞池的人群中四处乱跑。他蹲下来去追它，可是被跳舞人的脚挡住，没法靠近。接着，小狗蹲在跳舞的人中央，蹬开后腿撒尿。附近的舞女们惊叫起来，赶紧避开。男士们哄堂大笑。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小狗躲在长椅下面。三四十对舞伴几乎都停住了舞步。乐师们一边奏乐一边踮起脚来看。妻子赶紧跑过去，猛然将衣服的下摆盖在狗尿上揩拭干净。那哄堂的笑声戛然而止。然而，围绕着它的舞女们就成了牡丹花圃。妻子跑进了舞厅后门。侍者拿来热水和抹布。场内又继续翩翩起舞。他们三人逃了出来，坐上汽车之后，他和妻子笑得前仰后合。

“真是让你们吃尽了苦头。对不起。宝宝，就为了你，瞧，赶紧施礼道歉。”雪子说着按着小狗的头，叩在妻子弄脏的衣服下摆上。

“不，不，那样更觉得可爱了。”妻子边把小狗抱起来边说。

“多亏了你，我们不用花费分文就退了出来。我还有个请求，希望你们把它要下来。”

途中雪子下了车，妻子无所顾忌地抱住小狗，让它吧嗒吧嗒地舔着自己的咽喉。

“连狗都这样，要是孩子，不知该有多么可爱啊。我们在生活中，为什么那么害怕生孩子呢？”

“因为人与狗负担的心情不一样呗。”

“不过，这样抱着狗，心里想的是孩子呀。”

“也许雪子也是为了让我们想起孩子，才把狗送给我们的吧。”

“你是说她希望我们生个孩子？”

“不是……说实在的，过去我一直瞒着你，雪子生了我的孩子，放在农村抚养，已经四岁了。”

“哎呀，原来如此。我马上领回来。其实嘛，我也有个私生子。”

“什么呀！”说着，两人扬声大笑。

“先把你的领回来吧。别人的孩子嘛，一有什么事，心情总轻松些。因为狗比自己的孩子更亲近些呀。”

“太无情了……所以雪子才给这只狗取名叫宝宝的吧。”

“不是宝宝，而是牡牡呀，黑牡丹的牡呀。”

[1]日文中“宝宝”一词的前两个音与“牡”的发音相同。

日本人安娜

他们是兄妹两人，只有一个荷包。说得更确切些，哥哥经常借用妹妹的荷包。装零花钱的黑皮马蹄形小荷包，红线镶边，这是女子用品的标志。因此，尽管安娜有一只与这个一模一样的荷包，但他不仅没有怀疑，还觉得这个俄罗斯姑娘也赶女学生的时髦，怪可怜的……

对了，妹妹邀他出来逛百货商店时，看见装饰着化妆品的玻璃柜上的篮子，用嘴指了指那上面挂的“每件一律五十分”的牌子，说：“我们班上的同学都有这样的荷包呢。”

那就买一个。荷包就是这样买下来的。

安娜也有与它一样的荷包。像死蝙蝠的翅膀一样挂在摊上的黑色披巾，长长地垂了下来，她买炒咸豆的时候，他看见了她这个小荷包。他知道她有与这相同的东西，就忽然向前迈出一步，想和她搭话。安娜用黑色的翅膀搂着弟弟伊斯拉尔那没有穿外套的肩膀。伊斯拉尔的弟弟达尼耶尔则把没有戴帽的脑袋，向老人的腰兜上蹭了蹭。

浅草公园一间间小戏棚的后台门口，涌出一些艺人和售票姑娘，这是流浪者引人注目的时刻。尽管如此，俄罗斯乐师们还是像乞丐一样，迈着缓慢的步子，踩着裸木般结了冰的影子远去。这个青年时而在后面，时而在前面尾随着安娜，好不容易才来到了公园后面的小客栈。他为了能看到安娜在二楼的廊道上走的情景，就靠在马路对面的胃肠医院的白墙上，呆立不动。

一个中学生像壁虎似的紧贴在白墙上，一边伸伸懒腰，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客栈的二楼。毫无疑问，也是尾随着安娜来的。那时，他是个上大学预科的学生。两人像要哭出来似的，互相避开对方诚实的面孔，冰凉的腿约莫站了十来分钟。忽然，中学生猛地将斗篷从头上套下来，然后像狗一般跑了。他走进小客栈。客栈主管把他带到安娜隔壁的房间里，立即说道：

“对不起，小店规定先付房费。”

“是吗？是一元三角钱吧。”说着，他将手伸进上衣兜里，可是兜里没有荷包。他慌忙搜遍了全身的七个口袋，都没有找到。

因为荷包刚才已经被安娜掏走了。

安娜她们从N馆的后台门口出来，又在滑旱冰的小棚前驻步，钻进观看滑旱冰的人群里。他站在安娜的紧后头，让斗篷的袖口稍稍触到她的披巾。安娜想走开，猛回头的当儿，踩中了他的脚。

他脱口说了声“对不起”，安娜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潮，微笑了。她那瓜子脸上的眉梢和有点往上吊的嘴角，像一只凶猛的鸟似的，她微笑着瞪了他一眼，而后又低下头来。他决意尾随她……大概荷包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她掏走的吧。

客栈主管在走廊上，依然双手着地，抬起头来嘲笑似的望着他。

“荷包可能是丢失了。明儿一早我让妹妹给送来不行吗……真不好办，深更半夜的，即使往我的公寓挂电话……妹妹也无法来呀。”

“先付款是我们的规定，所以……”

“就是说不能住宿啰。”

“真对不起，不过……现在可能还有电车，住在本乡的话，即使步行也能走回去嘛。”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安娜那只扔在门口的舞鞋，一边走下小客栈的楼梯，一边用英语断断续续地唱起俄罗斯歌曲，向本乡的方向走去。

“欢迎惠顾。”第二天晚上，客栈主管佯作不认识似的欢迎他。他从隔扇的缝隙窥视安娜的房间。只见壁龛里放着安娜兄妹们满是皱纹的贴身汗衫，两个又旧又脏的箱子，箱子上面放着炒咸豆的袋子、生锈的口琴，衣服架上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花环，还有一具用木板组成的小木马——除此别无他物。倒下来的木马脖子上挂着一块似乎不是玩具的俄罗斯勋章。

“少爷。”来铺床铺的女佣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的名词招呼他，而后嘎噔一声，把隔扇打开了，“如果您喜欢这里的那个外国姑娘，我可以帮您忙。”

“啊。”

“能出二十元吗？”

“可是，可是，那个姑娘才十三岁呀。”

“哦。十三岁吗？”

安娜他们回来之后，弟弟们说了两三句话，马上就入睡了。他在硬邦邦的卧铺上哆哆嗦嗦地发抖。

第三天晚上，他从朋友那里筹借了二十元钱。但是，到他房间里来的，是另一个女佣。

父亲和弟弟入睡之后，安娜还在小声唱歌。窥视了一下，就见她坐着，只把两只脚伸进铺盖里坐着。她把裙子折叠得整整齐齐，摊放在床铺下，膝盖上摞着一摞贴身汗衫。安娜用日本针缝了起来。

传来一阵街上的汽车声。再窥视一下，只看见同伊斯拉尔搂在一起睡觉的安娜的头发。父亲和达尼耶尔睡在另一张床铺上。他悄悄地打开隔扇，像爬行似的爬了过去，将荷包——黑皮马蹄形红线镶边的小荷包放在安娜的枕边。这是他今天特地从百货商店买来的、同上次一样的东西。

他睁开哭肿了的眼睛，发现他房间的隔扇边上，竟并排摆放着两只相同的小荷包。新的荷包里装着昨夜的二十元钱，旧的荷包里装着十六元多——这是安娜前些日子从他那里偷走的钱，她如数奉还了。隔壁房间里的衣服架上只剩下落满灰尘的花环。安娜他们逃走了。他尽了一片稚嫩的心，却反而吓住了安娜！他从花环上摘下一朵人造菊花装进荷包里，然后急步向N馆走去。在节目单上没有安娜他们的名字。

鲁波斯基姐弟作为革命的对象，被撵了出来。漂泊无着的俄罗斯贵族的孤儿，住在N馆里。在电影幕间，十三岁的安娜弹钢琴，九岁的伊斯拉尔奏大提琴，七岁的达尼耶尔演唱俄罗斯摇篮曲。

他回到公寓里，对妹妹说：

“前些日子丢了的荷包找回来了。我去了一趟浅草警察署，原来是可怜的俄罗斯少女给捡起来的。”

“那太好了。是不是给那孩子一点谢礼？”

“她是个流浪的姑娘，不知上哪儿去了。以为丢了，本来已经死心……我想买点俄罗斯的什么东西，算是对她的纪念。”

“革命后，俄罗斯没有什么东西进口呀。进来的只有条纹呢绒。”

“对我们来说，这是很奢侈的啊，买点耐用的东西吧。”

他在那家百货商店给妹妹买了一个红色皮革的化妆盒。三四年后，妹妹旅行结婚时，还带着那个化妆盒呢。

三月间的一个晚上，一群像是不良少年的人，在银座人行道上撒开走了过来。他躲避到街树旁给他们让路。他看到这群人后面有个像蜡偶人似的白皙的美少年，身穿久留米碎白花粗布衣裳，眼窝深陷，头戴黑色钟形帽子，身披下摆开衩的学生斗篷，光脚穿朴齿木屐，美得令人真想咬上一口——是女子吗？擦肩而过时，他不禁脱口说出：

“啊！是安娜，安娜。”

“不是安娜。是日本人呀。”少年明确地说完，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不是安娜。是日本人呀。”他喃喃自语，忽然伸手摸摸西服内兜，荷包果然没有了。

父母离异的孩子

一

他与她都是小说家。两人都是小说家，使他们的结婚具有充分的理由。同时，使他们的离婚也具有充分的理由。

两人的结婚是美好的。为什么呢？因为她拥有离婚的能力。

两人的离婚也是美好的。为什么呢？因为她拥有一颗能成为朋友的心。

此外，还有一件美好的事，那就是他们生了一个儿子。

孩子应该归父亲呢，还是应该归母亲——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争吵。

二

他的小说与她的小说，在同一个月份的不同杂志上分别发表了。他的小说是写给分手了的女子的情书，她的小说则是写给分手了的男子的恋文——在无垠的天空中彼此追逐般的情书。

他的书桌上，摊开放着这两本杂志。

“让我们祝贺吧，你不快活吗？”

两人像几年前的一对情侣，避开旁人的耳目，走在昏暗的陋巷中。

“和我分手后，又回到与我一起生活前所住的公寓里，不是很寂寞吗？我希望你能飞得更远些。”

“有道理。好不容易分手了，可以想象彼此的生活，又像随手可得，未免……”

“让我们早点过上彼此都无法想象的生活吧。”

“这可就难了——因为我们彼此都是相当厉害的小说家。”

两人在明快的祝贺宴之后的归途中，孩子在汽车里睡着了。

“把孩子叫醒也怪可怜的，就让他在你那里留宿吧。”

三

翌日清晨，与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震惊。来到电车道上，他也不知该给孩子买点什么才好。他一本正经地说话，可是没什么话可说。就像年轻的朋友来访的时候那样，他带着六岁的孩子上茶馆去了。

这种心情就像第一次发现孩子。他仿佛现在才开始爱上这个孩子，原先觉得这孩子是夫妇之间的累赘，就全交给女佣管教了。

但是，说也奇怪，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训斥孩子。

孩子打开格子拉门，抓住它，环顾公寓的廊道。一有人通过，他就把门关上，躲藏起来，然后再打开。他用了足足二十分钟，默默地看着孩子这些举动，最后招呼说：

“健儿——健儿了不起啊，你有两个家。”

“这里是爸爸的家吗？”

“唔，你要在爸爸家住几天？”

“住几天呢？”孩子坐在他的膝盖上，歪着小脑袋。

第三天，他们在她家附近一下车，孩子就拽着他的手跑开了。洋房的新窗帘上，映现出大朵花的影子。

她似乎又想起把家里装饰得像他们新婚度蜜月时那样。

“欢迎再来。”

他松开了孩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孩子没有追上来。

四

——问了健儿许多关于你的情况，不过，请你不要问健儿有关我的事。但这绝不是暗示你问健儿我的情况。

孩子带着这样一封信，终于能独自到他的公寓来了。孩子独自一人会坐电车，他高兴极了，大概没有让母亲送来吧。

“我要上爸爸那儿去。”据说孩子打那以后的第六天或第九天这样说了。这似乎不是她要再来与他相会的借口。

孩子在他跟前，一天天轻松快活起来，也已逐渐习惯，可以轻松地往返于他和她的两个家了。每当他与朋友谈话时，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一个人去她家了。

“我们失去了家庭，可是健儿却有家呀。”

“不，总有一天，他会像父母离异的孩子，会像街上的孩子的。”

“是流浪儿的幼苗吗？”

“是实现两人离婚的理想呗。两人的新家庭就是街道上的蔚蓝的天空。”

五

看戏散场后回到家里，只见孩子独自在他的房间里进入了梦乡。他钻进孩子的被窝里，也没有把他惊醒。上午十点，他醒过来后，孩子已不在家了。晌午过后才回来，说是同街坊的孩子玩去了。

“妈妈她同别的叔叔旅行去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急忙往嘴里扒饭的孩子，一股莫名的厌恶感爬上了心头。

“旅行——什么旅行？”

“唔。旅行嘛，就是把房门关上走了。”

“健儿也同爸爸到远方去吗？”

“这样一来，就不能回到妈妈家了吗？”

孩子满脸困惑，他心情愉快地笑了。

六

“当你的小说把我风格的影响抛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再次生活在一起。”

“我不喜欢这样郑重其事，在你需要的时候，我随时都是你的情人。”

他们就是这样分手的。

然而，两人的文风日渐疏远，两人的感情随之发生了不同的变化。他觉察到他们之间的这种隔阂，强烈地影响了孩子。孩子往返于父母之间，不知不觉间竟致力于克服这种隔阂。为此，孩子的感情眼看着迅速成长起来。孩子为了让父母都是自己的亲人，拼命地激烈战斗。这点深深地打动了他和她的心。

但是，他有时觉得孩子似乎不是他的儿子。

她在和孩子内心的新的他进行竞争，试图在孩子心里更多地植入自己的形象。

于是，两人相会的时候，她怀着一颗圆满家庭的母亲的心，噙住了眼泪。

“健儿，还是个孤儿啊！”

“即使是孤儿，也不是人类的孤儿，而是兽类的孤儿，或是神灵的孤儿啊！”

七

他再度踏入人生的陷阱。他结婚了。

也许不能说是美满的婚姻。为什么呢？因为新妻子不具备离婚的能力。他不可能与没有这种能力的妻子成为朋友。

然而，孩子第一次来到他的新居时，似乎毫无拘束地管他的新妻子叫“妈妈”，很快就亲昵起来。不知怎的，他对孩子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憎恨。

孩子待了两三天，忽然又回到她家的时候，他几乎想拍拍脑袋说声“干得好啊”。这种可爱劲儿使他心中感到痛快。这不是对新妻子刁难的心情。

但是，每当孩子像小鸟般飞走的时候，妻子总是惴惴不安。

“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对阿健不好？”

他觉得妻子比那六岁的孩子还冒傻气。

“我想抚养阿健。”

“是吗？”

“不过，她是个小说家，我总觉得有点害怕。他成了我的儿子以后，能不能不让他上她那里去呢？”

“混账！”

他猛地将妻子打倒在地。她潸潸泪下，喊叫了起来。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可以自由自在地跳上她同情人睡在一起的床铺呢。他可不是会去结婚的废物的孩子哟。”

他飞速地向无垠蓝天下的大街走去。

舞女流浪风俗

一

东京郊外大森一带，是个有很多引人注目的山岗、西方人、少妇，还有舞女的市镇。

舞女中当然有现代式的和老式的，有在舞场里和着爵士乐队的伴奏起舞的舞女，也有短发的舞女，以及手抱三弦琴站在小饭馆或咖啡馆门前、梳着裂桃式顶髻发型的艺人姑娘。

跳交际舞的舞女住在大森的山岗市街上，艺人姑娘则辗转在近海的市街上。因此，舞女美莉由舞场的客人驱车送她，沿着海边的京滨新国道行驶。她从品川开始就全神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从昏暗的茶会的院子里传来了三弦的琴声。

“喂，先生。”她扬声招呼。

“请停一下——我带姐姐一起回家。”

她让姐姐上了车后，把客人扔在一边不顾。交际舞女把姐姐的三弦当曼陀林琴弹奏起来，艺人姑娘脱下小小的短布袜，轻轻地抖了抖，说：

“灰尘真大呀，衣服的下摆真受不了。”

话音刚落，交际舞女和艺人姑娘上了同一辆电车，分乘在二等、三等车厢里，有时不知不觉地一直坐到大森。

在咖啡馆里，客人问艺人姑娘：

“哟，她是你妹妹呀。”

“哎，是的。”

“一点也不像嘛。”

“是在孤儿院里，做了我的妹妹。”

“你为什么不当交际舞女呢？”

“我不喜欢搂着男人跳舞。”

舞场的客人问交际舞女：

“以前你不是在廉价咖啡馆里和着姐姐的三弦跳舞吗？”

“谁会干那种乞丐似的行当呢。”

的确，以今天的眼光看来，姐姐的舞蹈是一种乞丐的本事，妹妹的舞是一种小姐的本领。然而，是什么东西把这两个姑娘如此美好地联结在一起呢？谁也不知道。姐姐若无其事地说，她们一起在孤儿院。听起来她十分诚实。不仅如此，小姐在人前毫不羞愧地管乞丐叫姐姐。不介意那种“今日的眼光”的妹妹，真不愧是个孤儿院出身的姑娘。一个从社会底层一跃而上的、无比大胆的、挣脱人生羁绊的姑娘。

二

看到不知道职业也不晓得身份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交际舞女。她们的风俗在东京还很新鲜的时候，我发现了美莉。不知是谁给这个少女起的名字，她被人们用一个洋溢着海港姑娘气息的名字“美莉”相称。她穿着一身洁白的水兵服，只有领子是深红色的——嗨，比方这么说吧，她总是给人一种清雅的少女风度的印象，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本钱。

当问到“你到底多大了”的时候，对任何男人来说，都会涌上一股新鲜的喜悦。

我常常在下午三点左右的那趟国营电车上与她邂逅。她总是特意噘着抹上浓艳口红的嘴唇，挂着一副轻蔑般的面孔。我只能估摸着这位小姐大概是由于过早谈恋爱被学校勒令退学，从而做了走读生，学音乐或手工艺吧。

可是，深更半夜，她用两只胳膊钩住两个大男人的胳膊，满不在乎地走回家去。有时则同梳着裂桃式顶髻的艺人姑娘，肩并肩地一边唱着歌一边走回家。

这个艺人姑娘总是一个人走街串巷，她那张小圆脸、红色草屐带的麻里草鞋、长袖和服和腰带间夹的微露的红色揽袖带子，几乎是谁都熟识的。

她对喝咖啡的客人和女招待都使用敬语。店铺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在门口，脸上蓦地飞起一片红潮，低下头来说：

“阿姐，我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吗？”

她说着就坐在店铺的椅子上，低着头沉默不语，显得挺寂寞的样子。于是，女招待就逐渐跟她搭话了。

因此，她在品川蒲田间、旧东海道线海岸一带，并不招女招待们的嫌弃。首先，她是这一带唯一的舞女。她将带有樱花图案的手巾整齐地折叠好，缠在脖颈上，多少显得带点乡土气，而后用右手抓住手巾的一头，轻轻一抛，就起舞了。她同短发的小姐住在一起，这是太不可思议的事，纵令后来才知道那小姐是个交际舞女也罢。

但是，个子小的少女并不是个出色的舞伴。只是她给人少女式的印象，因而走红。可一些舞艺高超的男子超越技巧跳起杂技式的狂舞时，她也能和着节奏奉陪到底，对，就像小学生做游戏那样，欢闹地跳。眼珠子闪闪发光，越发粗野了。

三

在大森，人们看不见这个舞女的姿影了。

我去伊豆旅行。那里的温泉有个我喜欢的按摩师。不，应该说，他是到这个温泉来给人按摩的。他住在距此地约莫七公里远的北边热闹的温泉场，家中有五六个徒弟。他走起路来比明眼人还快，这是他最感到得意的。

“一听见明眼人的脚步声，他就飞也似的走，非要超过人家不可。他这个人就是这种脾气，有时掉进河里，有时撞在树上，新伤不断呀。”旅馆女佣的话把我逗乐了，随后我就喜欢上他。

在浴池里看到一般的盲人按摩师，总觉得他们很肮脏，可是他那胖墩墩的裸体，白皙得很美，洋溢着精神百倍的力量。

他携带着一管洞箫，每月月初便从北边的温泉场来到这家旅馆，邀请这个村庄的四五个按摩师聚集在一起，吹洞箫，而后唱义太夫、三弦曲，这样阔阔气气地玩上两三天。客人净是些盲人。

今天也有市丸宴会——这家旅馆的人把他这种奇妙的游乐叫作“市丸君的宴会”。六个盲人就在隔着庭树、与我所住的厢房相对的一个房间里，合奏着洞箫。

《千鸟曲》曲终，只见一个人嗖地挥动洞箫，唾沫星子似乎溅在前面的盲人身上。

“喂，你没看见有人在场吗？”

挨说的盲人握紧拳头，装着要打对方的样子。

出乎意外地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金丸攥紧拳头装着要打杉丸呢。”

盲人们围圈而坐。穿着浴衣、系着紫色皮带的少女，跪坐在他们圈子的边上。

杉丸伸了伸舌头。

“杉丸在伸舌头哟。”

贴邻的按摩师冲着她露牙笑了笑。

“哟，还是砂丸好。”

“好啦。”市丸环视了一圈大伙儿，虽说他什么也看不见。

“喂，大伙儿做个动作，猜猜吧。町子当裁判。町子到中间来。”

“好，可以。”

市丸端坐着合上了双掌。其他五个盲人挺得意似的，歪了歪脑袋，落入沉思。

“呀，讨厌，合十祈愿啊！”

“祈愿什么呀？”

“这……即使明眼人也不晓得嘛。”

“看着。”杉丸说着将食指捅进鼻孔里。五人都不知道。砂丸装着拔刀的样子。

“哟，都这样做可不行呀。杉丸用手指捅鼻孔，砂丸拔刀……”

金丸歪了歪嘴，少女注意到了，说：

“金丸歪嘴啦。”

市丸立即将双手放在额头上佯装长角的样子，金丸又把鼻垢弹掉。

“市丸变成鬼……”她说话的时候，六个盲人一起用手比画着做些奇妙的动作，脸上还带着表情。

“金丸弹掉鼻垢，桥丸是医务人员，千丸装哭……不行，不行，我看不明白了。金丸拽着耳朵，杉丸抓嘴唇，市丸吊脖子，砂丸、桥丸……啊！忙不过来了。”

“啊！忙不过来了。”

市丸让那壮实的大腿跳动起来，来了一个后滚翻。

“市丸后滚翻……”

于是，其余的盲人都一起抬腿乱跳，翻滚起来。少女终于捧着肚子缩成一团，趴了下来。

恰巧这个时候，公共马车来了，传来了三弦琴的声音。

“哎呀，姐姐！”交际舞女美莉身穿浴衣，下摆处露出衬裙，从走廊上跑了过去。

四

我知道美莉往常跳舞的舞场，由于舞女品行不端，被勒令停业，她的舞女执照也被吊销了。此后不久，这两个舞女的踪影就从大森消失了。

“那个短发姑娘是谁？”

“是市丸先生带来的，也许是老板娘，也许是打算纳她做妾吧。”旅馆的女佣说。

“她住在市丸家吗？”

“好像是吧。”

“那个流浪艺人呢？”

“那个姑娘是这一带的按摩师的女儿，她被流浪艺人领养，十二三岁以前一直辗转在伊豆流浪，但最近不知又从哪里回来……”

“她也是住在市丸家吗？”

“这个嘛……她始终就是那样流浪吧。”

良久，酩酊大醉的盲人们在市丸的房间里，和着三弦琴声跳起舞来。

在这些盲人像章鱼舞爪般的舞圈中，町子的美莉卷上浴衣下摆，露出了水兵服短裙，非常优美地跳着查尔斯顿舞。

我笑着笑着，泪水夺眶而出。

显微镜奇谈

“这个嘛，嗨，总之……”伏见医学士说着，有点困窘似的苦笑了。在农村中学的东京同窗会上，大家谈笑风生，议论起幽灵的故事来。这样一来，大家当然会征询席上唯一的医学者伏见的意见。但是，他觉得关于有没有幽灵的问题，即使从医学的角度来陈述意见，恐怕也不可能使大家从醉酒中清醒过来吧。

“总之，医生这种人就是成了幽灵，成了个疯子，也会发生许多讨厌的事吧。其实，我也认识一个怪人，那是在大学里比我高三四届的一个男同学。”

这个名叫千早的男子，本想把基础医学作为一生的事业，可是走这条路十年二十年后，即使当上大学教授，也很难养活他众多的家属。他不得已，一边当妇产科助手，一边在解剖学研究室里从事胚胎学的研究。但是从根本上说，他的热心劲头比起那些专为写学位论文而搞基础医学的助手来，是不尽相同的。

“千早诊察时的奇怪态度——拣最厉害的说吧，比如某政治家那时候受到内阁的推荐，刚当上敕选议员，他的女儿常来妇产科，她是全医院公认的美人。可是，他诊察这位小姐的时候，慌忙得连手也没有洗，就跑到走廊对面的研究室去了。可不是嘛，刚以为他在干什么……”

伏见涨红着脸，据他说，原来千早医学士将自己右手的手指往显微镜的底板上擦。

“大概这样做还嫌不够吧，他还捅到指甲间——因为指甲剪得很短，马上渗出血来，底板上也沾了一点血。从显微镜里一瞧，千早脸色刷白了。他失望地把头伏在桌面上。”

那些助手带点挖苦的味道，彼此议论说，这大概也同胚胎学有关系吧，没怎么理会他。可是才过一个月，在某种意义上，“千早的胚胎学”这句话，在医院里竟成了流行语。为什么呢？因为千早终于让那位标致的小姐成了自己的恋人。不知不觉间，那些助手不是以医师同患者的关系，而是把她当作友人的未婚妻，同这位小姐交谈了。但是，千早一个劲地害怕热心的眼光，尽量避免任何人同她亲切交谈。

“使用显微镜式的侦探术，遭人妒忌可受不了啊！”远处的人挖苦说。

“可不能笑呀。显微镜实际上是科学侦探术的好工具。比如，里昂警察实验所所长埃德蒙·洛迦尔博士，在显微镜下将一个男子的耳垢扩大五万倍以上来观察，发现飞溅上了印刷用油墨的星点、石板印刷使用的石粉末，以及某种药品的结晶体，就是说，伪造纸币的证据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了。如果诸位的夫人也能像洛迦尔博士那样使用显微镜的话，那么只和女子握握手，回到家里就会立即被发现哟。”

再说，新贵族院议员的千金，不一定具备品行端正的条件。新毕业生不知道千早那双可怕的眼睛，于是有一回科室对科室比赛时……

“比如，在内科与妇产科的助手室之间进行棒球比赛。”

有个叫大竹的助手，他是科室对赛中的红人，与这位小姐都是性格开朗的人，很快就无所顾忌地亲密起来，双双去神宫球场观看联赛了。第二天早晨，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千早把他叫住说：

“大竹，这四五天你没有做过诊察吧。”

“是啊。”

“今天也没有诊察过患者吧。”

“现在刚上班。”

“十点以前，要做山田教授组织的教材，你能不能帮一下忙呢？”

大竹按他所说，一走进研究室，他就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大竹的手，说：

“你的指甲有点长，在制作标本之前先剪剪指甲吧。”

于是，在大竹去旁边标本室的工夫，千早把大竹的指甲屑捡起来，将指甲垢蹭到底板上，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大竹回来时，他忽然一把抓住大竹的肩膀，说：

“你昨晚同女子在一起呀。”

“你干吗？真愚蠢！”大竹说着，旋即跑出了研究室。

“千早那副冤魂般的面孔，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大竹不应该跑出来，后来大竹自己也这么说了。这天，这位小姐也来治疗了……”

傍晚，勤杂人员忽然打开了解剖学研究室的门，只见千早的右手从手指到掌心的皮肤都剥开了，血滴落下来……这只血肉模糊的手握住小型手术刀，扎入左手的指甲间。勤杂人员默默地逃了出来。

“于是，当我们大伙跑来的时候，千早已将左手的指甲盖整个掀掉，正在切削手指上的肉。手指见骨头的血淋淋的右手里握着手术刀……而且小姐就躺倒在他面前。她的脖子上有无数道千早用指甲抓过的伤痕……还有一点，连我们这些医生也感到可怕，就是他旁边有架显微镜。显然千早已把自己的指甲垢涂在底板上了……小姐脖子上的肉被切成碎片，带着血，这些血肉虽然脱离了她的躯体，但在显微镜下却看得见它还活着，还在抽动哪……此外还看见小姐平日爱用的白粉……”

千早试图亲手销毁这些显微镜下的证据，才主动切削自己的手指的。直至他发疯，还顾着显微镜下的证据，这是平日摆弄显微镜的男子的哀伤。他把那么大的证据——躺倒在那里的小姐的躯体忘得一干二净……

“哎，简直是……被害者的血渗入犯人的汗腺细胞，据说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伏见说着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同学。

“所以我也模仿诸位，说说解剖学的教室里用剥掉皮露出血肉的手，切削血淋淋的手指的幽灵就要出来了……是年轻的大竹和小姐吗？什么，那个嘛，大竹头天晚上肯定同女人过夜了，不过，好像是另一个女人，是大竹自己的恋人呀。”

望远镜与电话

一

坡布雷先生的两条假腿，对这个故事来说是最方便不过的条件了，对我们这些弟子来说，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首先，我们不论在心情多么浮躁的时间里去拜访，先生总是在家。再说先生不能外出，我们每次造访，他没有不高兴的。

“先生为了抚慰那双不能行走的腿的寂寞，才开始教授法语的。”

这是谁都在思考的问题，而且，又是主要的传闻。

“美丽的人带有法国化妆品的香味……而且，以法语为浪漫的日本，我不离去。”先生经常像歌唱一般地说。

以法语为浪漫的日本——这也是弟子们的歌。尤其对身为贫苦学生的我来说，更是美丽的歌。

据说没有失去双腿时，坡布雷先生是法国大使馆的年轻书记官。由于这个关系，他的弟子中有许多漂亮的夫人和小姐。

她们总围绕在先生的周围，让四周微微地飘忽着一股大使馆舞蹈会似的，或是圣诞节式的，或是横滨码头般的空气。再加上，先生只要一空闲下来（甚至令人这么想），每每唱起一节日本歌：

系着锦缎的腰带

新娘阿寮为何哭

用法国圆润的歌喉唱，这首歌就失去了那种古典式的哀愁，奇怪地带有一种新鲜而明朗的异国情趣。

我一边聆听这首歌，一边这样想：“的确，残疾人的这种不幸——他若在外国，也许反而显得娇柔可爱。”

但是有一天，B子（她是个十五岁的女学生）对我说：

“人们议论说，一定是日本姑娘那多愁善感的眼泪，把坡布雷先生留在日本的。听说先生受伤的时候，有人大声哭了起来。大概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先生终于忘却思前顾后，发誓留下来的。”

二

顺着响声回过头来，看见原来是鸽子在晾台上走动。落魄的德国音乐家从晒干了的对襟毛衣旁边，把鸽子轰走，它们飞向市镇的上空。市镇的远方已经垂下午后的雾霭，如果没有轮船通过，笼上霞色的海会被人误认为是远方的山脉。饭店喂了六只鸽子，它们在把广袤大地上七月的热气吸收进去、熏成灰色的市镇上空飞翔。

坡布雷先生按日本式端坐在皮椅子上，因为他卸下两条假腿，就只能吧嗒一声端坐下来，那姿势活像一尊陈列品。他对我说：

“请把我的椅子推到靠近窗边，好吗？”

窗边——也成为这个房间的标志，放着一台望远镜。这台望远镜是先生失去双腿迁到山丘上的旅馆时，朋友和熟人赠的十分别致的慰问品。先生很爱这具器械，甚至不让弟子们去触摸它。弟子们窥视望远镜，在先生眼里就仿佛进入心灵深处，很不礼貌。神圣地看待这台望远镜，是这房子的一种礼仪。

然而，今天先生问我：

“你用过望远镜观察人生吗？”

“观察人生？……我只用看戏用的小望远镜欣赏过艺伎姑娘表演的舞蹈。在新桥演舞场观看樱花节的舞蹈。”

讲法语使我神气起来。

“你发现了另一种人生？”

“艺伎姑娘的躯体猝然跳入我的眼帘，仿佛蒙住了整双眼睛，使我大吃一惊。她们比真人放大一倍半的躯体，以波浪般的压力冲着我的脸逼将过来。”

“是吗……那么S子看见什么啦？”

“我？我从高塔上俯瞰大都会。”

“有什么感想呢？”

“是幼年的记忆呀……鸟，鸟在天空翱翔。我心想，鸟为什么不飞得更快些呢？”

“那鸟是鸽子吗？”

“是的。是鸽子。刚才忘了法语鸽子怎么说，就说鸟了。窥视双筒望远镜，仿佛还能听见鸽子振翅的声音。”

“是吗？”先生调试望远镜的焦距，忽然把尖鼻子对准我，说，“现在你瞧瞧这个。”

“啊！”我从望远镜前移开脸，因为有一对正在接吻的男女冲着我的脸逼将过来。我再窥视的时候，他们还在接吻。

女子似乎没有施白粉，白皙的额头与微微露出一点血色的脸颊，甚至令人感到很不相称，显然刚刚病愈的样子。女子的肩膀随着男子嘴唇的移动而摇晃，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上。她就这样睁开眼睛，仰望着男子的脸。她生病之后，似乎今天才初次洗了头，用长把细齿梳随便地绕成束，大概是梳子脱落了吧。

S子看见我脸色苍白，像探询别人的秘密似的说：

“我也可以看看吗？”

“不行。”我说着叉开双腿，站在望远镜跟前。方才如果S子不在场的话，我想对先生这样说：

“情欲——以波浪般的压力冲着我的脸逼将过来。”

先生挂着一副极其认真的面孔，微笑着说：

“一切带有神的名字的东西，不过是拥有一双与人眼略有不同的眼睛罢了。”

“艺术的天才也……”

“总之，也像今天一样，Y和S子明儿三点钟来。我编一出戏曲，让你们两人变成神。”

三

第二天，S子穿一身浅蓝色绉绸衣裳，比我早五分钟来了。她散发出一股与平常不同的香水味儿。大海上空一片积雨云，鲜明地呈现漫天的灰白。储气罐闪闪发光。但是，眺望到的市镇上雪白的，只是新建澡堂的烟囱和大医院的墙壁。

坡布雷先生把桌上的电话挪到望远镜旁边，对S子说：

“拨一下五十七号，K医院，叫三号室的患者，就说是她家挂来的电话。”

我也从先生身旁窥视了一下望远镜——就是说在离我眼睛一尺远的前方，昨日那对男女，今天也还在接吻。护士登上了医院的屋顶花园，在女子面前略欠了欠身，就把两人带走了。

S子吓了一跳，把听筒从耳边挪开，用日语说：“她来了。”

“那么Y，你把我的话给她翻译过去，把她的话给我翻译过来吧。”先生说。于是我把听筒接了过来。

“喂，喂，谁，你是谁？”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她问是谁，是丈夫吗？”

“是你丈夫……你刚才在屋顶花园和院长的儿子接吻了。”

“是我，你刚才在屋顶花园上和院长的儿子接吻了，不是吗？”

没有回答。

“前天初次接吻，昨天和今天都在下午三点，在同一张长凳旁站着接吻了。”

“前天初次接吻……”

“你，真的是你吗？别吓唬我了，你现在在公司还是在家里？不是你的声音嘛。你现在在哪里？”

“她试图否认事实，似乎不相信是丈夫的声音。”

“我要让她信……今早我去医院探病后回家了。我把拐杖落在病房里了。”

“看见妻子品行不端，你认为做丈夫的能发出通常的声音吗？今早我把拐杖落在你的病房里了。”

“哟，拐杖……为了取拐杖你又折回病房来了？你现在在哪里呀？”

（以下用法语说的话从略。）

“即使没有折回病房，也能看见你的行为。丈夫……你开始忘却妻子是丈夫的，你也许无视丈夫的目光，岂有此理。今早我刚一回家，你就在病床上坐了起来，剪指甲，吃橙子，穿上袜子瞧了瞧脚，抹上口红，长时间地照镜子……”

“连这些……”

“我的眼睛是神眼啊。”

“不，不对。不对，你自己从来不自称‘我’。”

“那个男人，和之前住在你现在的病房里的一位小姐，也在那个苇棚下的长凳子上接吻了，后来跟年轻的护士也……那女人怪可怜的，好像是被院方辞掉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了。而你还去靠近那个男人接吻用的长凳子，真蠢啊！”

“啊！你，请宽恕……”传来了女人的喊叫声，电话戛然切断了。先生把望远镜筒稍稍移到我的面前，我从望远镜里窥见那个女子像被恶魔追赶似的，脸色刷白，跑出了医院的正门，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啪嗒一声倒了下来。

“第一幕成功……她就这样成了世界第一的贞淑夫人。”先生说着，冷冷地笑了笑。

四

坡布雷先生的望远镜可以观察到那家医院的入口处、药房、医务室、厨房、北侧的病房，以及屋顶花园，就像望见邻居的情况一样。而这一切，附近的人家是绝对看不见的。同时，从远处的山丘上，能望见那里的人，而这些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与用健全的双腿走路的人相比，反而能看到许多赤裸裸的人生世相……我有两种人生：我引人注目的法语弟子们和医院的人们。弟子们至今还把我当作外交官看待，因此我比医院的人生获得更多的喜悦和哭泣。那里的善与恶……然而在望远镜的扩大之下，就像神一般知晓，像神一般寂寞。借助你们的帮助，我能做出神的审判。让我们再看看第二幕吧。”

但是第二幕不是悲剧。医务室里总有个观察显微镜的医师。

“显微镜同望远镜相比，无疑又是另一种神眼。再说又是对残疾人的爱……”先生刚说到这儿，脸颊上便飞起一片红潮。

由于用药的关系，他从右耳到脸颊有一片烫伤。一个护士爱上了他。但是丑陋的他，由于丑陋而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先生让S子模仿那位护士的声音给医师挂电话。可是S子只说了“喂，喂，我，我是医院头号新护士”，话儿就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第二幕延缓到明天。”

于是，我同S子在饭店的客厅里喝茶。折回房间时，先生严肃地对她说：

“S子……我请你挂个电话，就说我答应和大学生结婚了。”

S子吓了一跳，脸颊顿时绯红，可先生却非常认真。

“喂，我有个请求。事情是这样的，我答应和一位大学生结婚……”

但是，这当儿她忽然往后退，就像按住自己的嘴那样，使劲地压住电话筒。

“哟，是妈妈。”

原来是S子的母亲。电话不是接到医院，而是接到了S子的家里。先生眯缝着眼睛边笑边说：

“明天扮演情人的角色，我让S子当情人了。”

我们不久就离开了饭店。庭院里的樟树在夕阳映照下像燃烧着似的。身后传来了坡布雷先生爽朗的歌声：

系着锦缎的腰带

新娘阿寮为何哭

“真糟糕……我没法回家了。”

“我们向海岸那边走吧。”

汽车以迅猛的气势从宽阔的马路上向着我们奔驰过来。车厢里坐着屋顶花园的那个女子，她十分疲惫地依偎在那个和她接吻的男人怀里。这是先生的失败。凭刚才的那个电话，她觉得丈夫知道她的事了，这是两个破罐破摔的人。然而，那个坐着往前蹭的法国人的望远镜，是不是还在盯着这辆车子和我们呢？我不禁毛骨悚然，把身子靠近S子。来自飞驰而过的汽车上的人的那股子热情，传到了我的身上。先生的望远镜和电话是成功了，我们这对新情侣回首凝望着先生所住的山丘上的饭店，只见三只鸽子悠悠自在地飞翔。

厕中成佛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岚山的一个春天……

京都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花街柳巷的艺伎、妓女，她们身着华丽的服装，来到这山野观赏樱花。

“对不起，借用一下洗手间好吗？”

京都的女游客在肮脏的农家门口，羞红着脸，微微欠欠身子说了一句，绕到屋后，上了一间又旧又脏的小茅厕……春风摇曳着草帘，她的肌肤不由得痉挛起来。传来了孩子们哇哇的喧嚣声。

看见京都仕女的这副窘态，贫苦农民便动脑筋，修盖了一间干净的厕所，挂上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几个黑油油的字：

租用厕所

一次三文

赏花季节，游客拥挤，出租厕所非常成功，转眼间出租者发了大财。

村里有个人忌妒八兵卫，对妻子说：

“近来八兵卫出租厕所，转眼间就赚了一笔钱。今年春上，俺们也盖一间出租，要赚得比八兵卫还多，怎么样？”

“这个主意不好。即使俺们的出租厕所盖好啰，可八兵卫是老字号，人家有老主顾。俺们是新字号，游客不光顾，岂不是鸡飞蛋打，穷上穷吗……”

“胡扯什么呀。这回，俺所设想的厕所，不像八兵卫的那样肮脏。听说近来京城时兴茶道，俺打算盖个茶室式的厕所。首先，四根柱子用吉野圆木不够气派，要用北山的杉木，天花板用香蒲草，钉上水蛭形钉子，悬挂上吊锅的锁链替代使劲时用的绳索。这主意不错吧。窗户开落地窗，踏板用榉树的如轮木，便池前挡用萨摩杉。便池四周涂黑漆，墙壁涂两遍油漆，门户用白竹夹扁柏制成的长薄板，房顶用杉树皮葺成，再用青竹子压住，系上蕨草绳，修成大和式的。放鞋的石板用鞍马石做，旁边围上用青竹混编的方眼篱笆，洗手盆用桥桩式的，装饰用的松木也配以多姿的赤松。不论哪个流派，诸如千家、远州、有乐、逸见的精华，都兼收并蓄……”

妻子听呆了。

“那么，租费多少呢？”

经过一番艰苦的筹划，总算赶在赏樱时节之前把漂亮的厕所修建好了，连告示牌也是拜托和尚制作，是中国式的，非常庄雅。

租用厕所

一次八文

就算是京都仕女，也觉得过分奢侈，钦佩之余，望而却步。你瞧见了吗？妻子敲着榻榻米说。

“我早就叫你别盖，搭了这么多本钱，结局可怎么得了啊！”

“不要唠叨嘛。明儿只要到客人那儿去转一圈，保证光顾的人会像蚂蚁成群而来。我明儿要早起，给我准备好盒饭。只要转上一圈，保你一定门庭若市。”

丈夫非常沉着。可是第二天，他比平时都贪睡早觉，上午十点才醒过来，一把将后衣襟掖在腰带里，把饭盒挂在脖颈上，带着几分哀伤的神情，回头冲着妻子带笑地说：

“孩子他娘，俺这辈子所作所为，你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说我傻瓜，说我做梦、做梦的。今天要让你瞧瞧，俺只要到客人中转上一圈，保你顾客车马盈门呀。粪缸满了，你就挂上个暂停使用的牌子，拜托邻居次郎兵卫挑走一担两担的。”

妻子纳闷。丈夫说到客人那里转转，是不是到京城去游说，吆喝“出租厕所、出租厕所”呢？她一筹莫展的当儿，一个姑娘往钱箱里投放了八文钱，租用了厕所。而后进进出出，租用的客人源源不断。妻子十分惊异，瞪大眼珠子看守着。不久，挂上暂停使用的牌子，忙着要把粪便挑走……终于到了傍晚时分，厕所租金达八贯之多，粪便挑走了五担。

“莫非俺家老头子是文殊菩萨的转世？真的，他所说的梦一般的事，有生以来头一次变成了现实。”

喜形于色的妻子买来了酒等待着丈夫，不料哀伤地抬回来的竟是他的尸体。

“他长时间蹲在八兵卫家的厕所里，可能是疝气发作而死的。”

丈夫走出家门以后，立即缴付三文，走进了八兵卫家的厕所，从里面上了锁。有人想推门进去，他就“咳、咳”地佯装咳嗽，连声音都咳嗽哑了。春天白日长，他蹲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京都人听了这个故事，议论纷纷：

“真是风流人物的沦落啊！”

“他是天下第一的茶道师啊！”

“这是日本有史以来最奇异的自杀啊！”

“厕中成佛，南无阿弥陀佛。”

众人异口同声地称赞不绝。

鸡与舞女

舞女为什么要在腋下挟着鸡走路呢——已是半夜，舞女当然非常厌烦。

舞女并不饲养鸡。是她的母亲饲养的。

她要是成为走红的舞女，或许她的母亲也不用养鸡了。

“要在屋顶上光着做体操啊。”母亲吓了一大跳。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四五十人排成行，像女子学校的学生那样做体操。我说光着，只是光着脚丫。”

在水泥屋顶上，洋溢着一派明媚的春光。舞女们伸展着自己的手足，恍如鲜嫩的春笋。

“就是小学，如今也已经不在泥土地上做体操了。”

母亲到后台门口来接她。

“深夜公鸡打鸣儿。我捉摸着你会不会发生什么坏事。”

母亲在外面一直等到舞台排练结束。

“从明天起，要在观众面前光着跳舞呢。”

本无心说，无意中又说了出来。

“有个奇怪的家伙。在妈妈等候我的地方的旁边，是后台浴室。据说，有个汉子在那里呆呆地站了一个钟头，张望着浴室。其实那是镶嵌着毛玻璃的高窗，连人影也没有映现出来，顶多只能看见水蒸气珠子在玻璃窗上流淌。”

“你瞧瞧不是，难怪公鸡半夜打鸣儿。”

这里的习俗，凡半夜打鸣儿的公鸡，都要扔到浅草的观音庙里。

说是这样可以消灾避邪。

同观音庙的鸽子一起栖息的公鸡，都是它们主人的忠实预言家。

次日晚上，舞女回了一趟家，顺路从本所走过言问桥，来到了浅草。她腋下挟着用包袱皮包裹着的鸡。

在观音菩萨前，她解开包袱，鸡就跳到地面上，慌里慌张地振翅飞跑，不知去向了。

“鸡，真是笨蛋啊。”

她心想，它吓得躺在那边的阴暗角落里，怪可怜的。于是，她去寻觅，也没有找着。

舞女想起人家曾经嘱咐过，要在这里做祷告。

“观音菩萨从前跳过舞吗？”

于是，她抽冷子低头施了个礼，然后抬头望了望，不禁愕然。

银杏树高高的枝头上栖息着四五只鸡，都正在入睡。

“鸡，怎么样了呢？”

舞女前往简陋戏棚的途中，在观音庙前停住了脚步。

昨夜的鸡，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

她满脸通红，逃了出来。鸡也跑来了。

公园里的人望着被鸡追赶的舞女，弄得目瞪口呆。

在拥挤的人群中，鸡一天天地恢复了野生的本性。

鸡群会飞了。它们的羽毛上沾满了灰尘，变成灰白，却像浅草的流浪少年，敏锐而又逍遥自在。它们和鸽子一起，时而啄食豆子，时而飞到香资箱上逞逞威风。

但是，舞女不想再从观音庙前通过了。

即使通过，鸡也已经把她忘却了。

舞女的家中又孵出了二十只雏鸡。

雏鸡就是在夜半啼鸣，大概也不会不吉利吧。

“就说人吧，孩子半夜哭闹，是天生自然的嘛。”

“是的，大人要是半夜哭闹，就是怪事了。”

舞女说了这样一些无谓的话。尽管如此，多少可以咀嚼出一点意思来。

她经常与中学生同行。名不见经传的舞女也有与中学生同行的。

刚回到家里，她就听见：

“怎么搞的，鸡又半夜打鸣儿啦！你到观音庙去拜拜吧！”

舞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笑了。

“孵出了二十只雏鸡，就是说与二十个男人交往也可以啰。这样一来，我这辈子也足够了。”

舞女的想法错了。鸡的预言指的并不是中学生。

一个奇怪的男人来纠缠舞女。舞女腋下挟着包裹着鸡的包袱皮。

与其说她害怕，莫如说她觉得拎着鸡难为情。于是，胆怯的她想到：对了，不妨大声喊喊试试。

手里拎着鸡的舞女，的确是值得怀疑的。

无疑，男人以为这是个好机会。

“小姐，咱们合伙做个绝妙的捞钱伙伴好吗？我呀，每天都去翻翻你跳舞的那间简陋戏棚的垃圾箱。我这样说，不是说去捡破烂，而是在废纸堆中发现了扔着许多寄给舞女们的情书。”

“啊？”

“明白了吧。可以拿它做把柄，从那些笨男人那里赚一笔钱。这种事嘛，倘使能同后台一个女子合伙干，就更好了。”

舞女想要逃走。男人把她抓住。

她不由得要用右手——是用鸡推开男人的脸。

鸡连同包袱皮压在男人的脸上，吧嗒吧嗒地振起翅来——怎么受得了啊。

男人连忙躲闪开。他不知道那是鸡。

翌日早晨，舞女从观音庙前经过，只见昨晚的鸡依然在那里，还朝她跟前走过来，不是吗？

她扑哧笑了。这回她没有慌张跑开，是悄悄地离去的。

一步入后台，她就听见：

“诸位，让我们都来爱惜信件，不要把它扔在纸篓里。为了维护公共道德，让我们把这样的告示传到公园所有的戏棚后台去吧。”

诚然，这样一来，或许不久的将来，她也会成为知名的舞女。

化妆的天使们

色彩

那里和少年的梦是不同的色彩。

我望着那色彩，从家里逃了出来。

失魂落魄地走着，直到冰冷的针捕捉住我的脚。

原来是大南瓜叶上的夜露。

展望广袤的稻村，只有一点亮光。

这点亮光，是少女在青竹长凳上放的焰火。

我偷走了脚边的大南瓜，权作礼物送到长凳上。

少女在青竹上麻利地把南瓜切开。

南瓜瓤的橙色多美啊！

历遍世界的人啊，哪个国家会有那种橙色的姑娘？

纵令迄今我爱着少女们，色彩之神也会宽恕我的吧。

风景

我生长在山野的村庄，却把山庄和原野忘却。

在山涧溪畔，我找到了少女。

我只想与少女两人合影。

每天我独自沿山涧上行下走，是为了寻找成为相片美丽背景的岩石、溪流和树丛。

这样，我才学会了观察风景的美。

药

那孩子被人卖掉了。

你再早点来就好了。

她很珍惜你送给她的药。

她确实把药带走了。

她是个健康的孩子，从不伤风感冒，大概一生也不需要那种药。

相逢之时，我和她都感冒了。

少女大概相信这些药是感冒药吧。

雨伞

她是产雨伞的镇上一家雨伞铺的姑娘。

阵雨来了。

伞铺的人把晾晒在院子里的许多雨伞收了进来——我们听见了新油纸的沙沙声。

雨过天晴，走出了家门，姑娘说，我忘记带雨伞了。

阵雨又来了。

雨过天晴，走出了旅馆，我说：

我忘记带雨伞了。

姑娘沉默不语，却把我的雨伞递给了我。

我们犹如一对老夫老妻，将两把雨伞同时撑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姑娘竟成为我的了。

在旅馆里，为了让十分满意的情感安稳一下，我连触摸姑娘的指头也都忘却了。

当天晚上，姑娘到了男方的家里。

我没撑伞就去寻找这个家，雨水透过冬装直渗入我的肌肤。

姑娘出嫁之前，必须把她弄回来。

我探身去看看新盖房子的名牌，积在帽檐上的雨水泻了下来，响起像是瀑布的声音。

厕所里的灯亮了。

从厕所的窗口啪的一声扔出一把雨伞来。

是一把又旧又破的雨伞。

白发

不到二十岁，却长了一头白发。

而且是易断的白发。

用牙咬住，把发根拔掉。

我还记得，母亲就是这样给我捉虱子的。

于是，女子入睡了。

就是拔到天明，依然还是白发。

一去刷牙，我满嘴都是女子的发香。

花

透过驶来此地的火车的车窗，看见遍地盛开着石蒜花。

哟，你不认识石蒜花吗？就是那儿的那种花呀。

叶子枯萎过后，花茎就要长出来。

请告诉将要别离的男人一个花名，花儿每年一定绽开。

恩人

赤脚漫步在海岸边上，钱包竟从浴衣怀兜里掉落了。

薄暮风平浪静，懒洋洋的海涛在舔着沙滩。

我在廊道上晾晒脱浆零散了的钱包。

女子从中发现了金线织花的锦缎袋子。

原来是天满的天满宫智慧神的护身符。

护身符内藏有一小张照片。

是个农村风采的少女，她腰系半幅缎子腰带，眼镜腿插在发际间。

这可爱的姑娘是谁呢？

是我的恩人。

啊，恩人？这时女子才认真地凝视着照片。

我陷进池子，险些溺死的时候，是这姑娘救了我。

但是，我却把相片连同坏了的钱包，落在避暑地的别墅走廊上。

女子每次看到别的女人就会联想起来。

那人很像你的恩人。

其实，一点儿也不相像。

她总是这样说：那是一个美丽的姑娘。

她救了人，很像个美人儿——在我们愉快的谎言中，我的恩人被美化了。近来风传她在某地生下一个孩子。

睡脸

入睡，就倏然衰老的女子。

入睡，就倏然焕发青春的女子。

究竟谁令人悲伤，很难断言。

我不认识睡相优美的良家妇女。

想请教已娶歌伎为妻的男人。

就是当了妻子还是不行。

行为举止很不好啊！

下摆

她一边说“醉、醉，冷、冷”，一边打盹儿。

她的脚是冰冷的。

衣服下摆紧裹着脚脖子。

翌晨，她脸上发烧，好像刚洗过温泉澡似的。

她不停地揩着红脸，一大早两人就吃了火锅。

醒来，我就想起不见踪影的女人们来了。

蚊帐

清晨，我寻访了她。

绷直的白蚊帐里是空荡荡的。

旅馆的人说，她带着随身的东西到男人那里去了。

她蹲在男人家的后门，在洗涮男人的东西。

一看见我，她就默默地走进屋里，马上开始更衣。

她出来时，说了声：久等啦。

她的房间里依然挂着白蚊帐。

他们解开蚊帐的吊绳，两人钻进了里首。

是新麻触及肌肤的感觉。

咱们躲藏到日光的湖水里吧。

我一边向书店的主人借钱，一边惦挂着膝上留下的女子的香味儿。

我买来了女子的衣服和化妆盒。

她在白麻上昏昏入梦了。

一觉醒来，没有留下去日光的车钱。

她没去旅行，我给睡眠中的她修剪了脚趾甲。

被拴住的丈夫

归根结底，丈夫无疑是被妻子拴住了。

但是，如所说的那样，丈夫必须被妻子用细绳或别的什么东西拴住手脚，这种情况在人世间是时有发生的。譬如妻子生病，身体动弹不了，丈夫得看护她。要是高声把睡着的丈夫喊醒，病人就会感到疲劳。再说，有的病人躺在床上，远离丈夫的卧铺，半夜里妻子要怎么叫醒丈夫呢？最好还是用一根绳子，两头分别拴住夫妻俩的胳膊，妻子叫丈夫，只需拉一拉绳子就行了。

害病的妻子是容易感到寂寞的。一会儿说风把树叶刮落了、做噩梦了，一会儿又说耗子闹得慌了。就是说，总要找点借口把丈夫叫醒说说话。她不能成眠，也不愿意看到丈夫在一旁熟睡。

她甚至想出这样的游戏，说：“近来已经发展到拽绳子也很难把你叫醒了，我希望在绳子上拴上铃铛，拴上银铃。”于是，秋天的半夜，长期患病的妻子，铃铃地拉响了铃声，把丈夫唤醒了。那铃声是多么悲伤的音乐呀。

话说兰子，她也用绳子拴住丈夫的脚。不过，这同病妻的铃奏出悲伤的音乐不同，而且恰好相反，是响起欢乐音乐的女人。她是个演滑稽歌舞剧的舞女。进入深秋，兰子从舞台的后台走到前台的途中，化过妆的裸体虽然冻得起了鸡皮疙瘩，但是跳起爵士舞，白粉很快就会沾上汗水。如果望望她那双轻盈的像活生生的东西般跳着舞的脚，谁还会想象到它是被一个丈夫拴着的呢。实际上，更确切地说，不是丈夫拴住她的脚，而是她拴着丈夫的脚。

戏棚散场后，在后台洗澡时已是十点钟。洗过澡后，身上那股热气还没有消去就能回到公寓里来，这样的日子十天里只有四天。那六天要排练到凌晨两点，有时到三点，甚至到天亮。虽说是住在浅草公园附近的公寓，那里住着许多艺人，但一点钟以前就把大门关上了。

“把绳子从三楼的窗口吊下来呀。”兰子在后台无意间说走了嘴，“我把这根绳子绑在他的脚上。从下面一拉，他马上就会醒过来。”

“哟，这么说，那是真的绳子吗？”（缠住女人不放的男人称为绳子。）

“兰子，你脱口说出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呀。太危险了。比如说吧，我去拽那根绳子，反正他是在睡懒觉，他以为是兰子拽的，就把门打开。再不留神，人家跑上三楼房间里来，说不定他还没察觉到是别人呢。我马上就试试看，这真是一件趣闻啊。”

整个后台的人都在开兰子的玩笑，这还算好的。可是，那根绳子的秘密竟传到了不良少年的耳朵里，他们不知从哪里把招待券弄到手，一伙少年坐在二楼的席位上，像行家里手那样，呼唤着舞台上的舞女的名字。这伙少年就是准备去拽兰子的绳子的。

“今天晚上，那伙孩子也许要去拽那根绳子，所以……”这电话是从后台挂来的，丈夫用困顿的声音回答说：

“是吗，那我把绳子捯回来吧。”

“不，我有个好主意。”兰子带笑地说，“虽说都是些不务正业的小孩，不过他们呼唤舞台上的我。这是我重要的宣传员。我想好好还礼。请你把一些吃的东西，豆沙面包也行，拴在绳子上。反正这一伙人从今早起就好像没有吃上饭呢，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们一定会说兰子很潇洒，会受到欢迎的。”

“啊。”丈夫虽然打着哈欠应了一句，可是他这个诗人一贫如洗，哪有钱买面包呢。他环视了一圈房间，只看见兰子拿回来的花环。

如今喜欢花更甚于面包这种风尚，在不良少年当中是不是没有完全泯灭呢？

他们一边恶作剧地偷笑，一边使劲拽住兰子的绳子，出乎意外地没有反应，只见一个纸包从上面掉落了下来。哎呀，抬头望去，三楼房间的玻璃窗是紧闭着的。打开纸包，只见全是花、花、花。这是兰子的丈夫从花环上揪下来的人造花。少年们齐声高喊起来。

“真会装潇洒呀。”

“手法真巧妙，令人钦佩啊。”

“明儿让我们把这些花扔给舞台上的兰子吧。”

他们每人在胸前插上一朵花，并用其余的花把袖兜装得鼓鼓的，提着袖子走掉了。

“可是，你想想，也许这不是兰子设置的焰火呢。”

“这么说，她还在戏棚里。”

“可能是她丈夫的心意吧。”

“那不就更加高兴吗？”

“听说他是个诗人哪。”

总之第二天晚上，他们把这些花统统向兰子的舞台上投去。

但是，就说兰子吧，既然她是浅草的女艺人，就不仅限于排练时晚归。有时候同后台的人到吉原卖杂烩的铺子里喝到凌晨三点半，有时候应客人的邀请到公园通宵营业的烧烤铺去吃上一顿。这些不良少年都看见了。他们自从拿到花之后，就成为兰子丈夫的朋友了。

“要狠狠地教训兰子一顿。把她丈夫带出来，趁她丈夫不在房间的时候，进去把兰子的衣裳和化妆品统统用包袱皮包好，系在绳子上，当醉醺醺回家的兰子拽绳子的时候，包袱就会掉落在她的跟前。这意味着丈夫要把妻子撵出家门，我们按这种步骤。”

这种步骤巧妙地准备停当的当天晚上，兰子被客人带了出来，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跑到兰子的身旁说：

“你这样见异思迁，不怕丈夫把你撵出家门吗？”

“谢谢，反正我已经把丈夫拴在家里了。”

白粉与汽油

一

白粉带着芳香，从舞台上飘落到破门而入的壁虎客的脸上来了。

恐怕不只是芬芳吧。花粉从五十个全身裸露的舞女身上撒落下来。在聚光灯照射下来的光色中飞扬的尘埃，诚然是白粉吧。

春吉抬头仰望头顶上的舞女的腰身，从鼻子到肺腑都充塞着白粉。就是说，他的肺腑在白粉的墙壁里，还带有浅黄色的汽油。

他是小巴的少年助手。但他的小巴不串街揽客，不是那种四处招揽客人的外形美观的汽车。因此，总停在正在上演滑稽歌舞剧的电影院门前。

这是一家可容纳一千二百人的电影院。不过，一千二百人中懂得白粉气味的人，只有像壁虎似的紧贴在舞台下的这部分观众。

“这种人不是很多。”春吉想。

“不是很多。”

因此，这少年对不是很多的东西才感到无所谓。

二

春吉的车最拿手的，是接送浅草的艺人。诸如无声电影的解说员、漫才演员、说唱浪花曲的演员、吹笛子的演员等，净是些老熟人，因此，当然不能按照价目表上所写的一律收费一元。

浅草有五六辆这样的出租车。

漫才演员在舞台上曾从大钱包里掏出手巾让大家看。但在另一只小钱包里，连手巾也没有装进去。

“喂，对不起。”

这样的客人也相当多。

春吉那辆车的司机是个漫才迷。

“要是有个业余爱好漫才的姑娘就好了，两人可以一道巡回演出漫才，乘上旧式福特牌汽车，转遍整个日本。把汽车开进农村的祭祀集会，演它一段漫才，保证会大受欢迎，还会上报呢。如果巡回演出一年再返回公园的话，那么准能当上个了不起的漫才演员。”

春吉还在各种演艺馆的后台充当小传递人——为的是挣点小费零花。

他还充当侦探，受艺人委托，去探听别家戏棚里走红艺人的内幕。

三

柏油马路都淋湿了，好像下了一场春雨。

唱《安来小调》的姑娘，脱下久留米碎白花布短外衣和布袜子回家去。

怀抱婴儿的女人在大马路的对面行走。

春吉追上姑娘之后，从助手席上跳了下来，说：

“驹千代小姐，你没打雨伞，请上车吧。”

“哟……可是……”

驹千代虽然上了车，可是车子却没有要开动的样子。

“怎么啦？”

“可以吗？”

驹千代脸颊顿时绯红了，司机看在眼里。他猛地快速把车启动了。

“对面的人在看着我们啊。”

“是吗。”

“我觉得让婴儿挨淋，怪可怜的。”

“是啊。我下车也是可以的嘛。”

“是吗。”

“不瞒你说，我们的生意是靠人缘来维持的啊……待离开公园稍远点，再一起回去。”

“那是看小孩的吧？恐怕有四十多岁了吧。”

“噢，大概是吧。是整天都包雇了，工资挺困难的……不知能不能找到这种人，只在我去戏棚的时候替我看看就行。”

“您去戏棚的时候，找个地方托给人家带不好吗？”

“可是喂奶……在舞台上，孩子吱吱哭喊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努力干。有时乳汁濡湿了衣裳，把衣裳全弄脏了。”

“我给你找找吧。成天茫茫然地在公园里晃悠的女孩子多的是啊。”

“那就拜托你了。”

四

摊床成排，人群熙熙攘攘，这是公园大街的光景。在被摊床围住的圆形灌木丛中，盘踞着四五个男人。而且，他们还在那里喂养着两个小姑娘。

从摊床上探出头来，就可以看见他们的生活情景。只见他们背靠树干席地而坐。他们除了去某戏棚的地下食堂讨些残羹剩饭之外，无所事事。

从摊床前走过去的人，不止“定员一千二百人”。但是，知道那里的树丛中住着人的，恐怕莫过于“破门而入的壁虎客”了吧。

比白粉的香味更加罕见。

这里的姑娘，不像跳滑稽歌舞剧的舞女，她们不会撒下芬芳的花粉。她们带有土味。但那种土还不至于成为污垢。她们过流浪生活的日子还不长。

元禄袖的薄毛织品衣裳，净遭到夜露的敲打。黄色的腰带还算明亮。辫子披肩长。

这些男子和小姑娘生活在来往行人当中，恐怕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孤独了。

五

春吉带着其中的一个小姑娘去沐浴充满朝气的舞女裸露的花粉。

在爵士乐的喧嚣声中，小姑娘入睡了。

“这么困吗？”

“唔。”

“找个好地方睡吧？”

“能带我去小客栈吗？”

春吉让她睡在自己的空车里。

“为什么不从那种地方逃走呢？”

“不可能。”

“你每天都做些什么事？”

“白天什么事也不干。你是不是总在这里？我可以到这里来睡觉吗？”

“你不想像滑稽歌舞剧的姑娘那样显耀地生活吗？”

“那种生活，也并不太轻松吧。”

春吉介绍她给驹千代看孩子了。

六

驹千代到地方上去巡回演出。

孩子被他母亲抱走了，姑娘前来向春吉哭诉。她不由得想痛哭起来。流浪的厌倦的孤独——孩子把行将沉沦在这种孤独中的姑娘，拽回到现世人生中来。

春吉为了安慰她，只能让她坐上汽车去兜风，除此别无他法。

可是，途中他才发现汽油已经用光，便把车子停泊在铁路天桥下的加油站处。

这是一座涂着黄色油漆、像箱子一般的建筑物。店里只有一个化了妆的店员。后面是大宅院的石墙，在铺着沥青的地上放着汽油。

“你带钱了吗？”春吉向姑娘耳语。姑娘摇了摇头。于是他挠了挠头，环视了一下小房间的四周。

“对不起，大姐，可以借用一下吗？”

“借什么？哟，在那儿方便一下不就行了嘛。你不是个男人吗？这里面就跟公用电话一样呀。”

“大姐是怎么解决的？”

“你这人真讨厌啊，在附近借用嘛。”

“你能不能替我请求一下那家呢？”

当两人折回来的时候，姑娘已经能如数支付汽油费了。

但是在上野公园的黑暗处，灭灯停车的时候，春吉和姑娘被警察发现了。

七

春吉的旧福特牌汽车，被乱棍打坏了。住在树丛中的姑娘被春吉夺走了，这是那些男人所干的勾当。

姑娘被送进了少年监狱。

司机当上了漫才演员的弟子。

浅草公园和少年监狱之间不断地互通消息。据说，姑娘在监狱里生了孩子。于是，每当闻到汽油气味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春吉。

春吉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白花粉依然不断地飘忽，据说也积淀在那里的音乐演奏者的银发上。

百合

上小学的时候，百合子心想：“梅子多么可怜啊，用的是比大拇指还短的铅笔头，拎的是哥哥的旧书包。”

于是，为了要与自己最爱的友人有相同的东西，她用附在小刀上的锯子将长铅笔锯成几截，没有哥哥的她却哭着要家人买个男生用的书包。

上女校的时候，她心想：“松子多美啊。耳朵和手指长了冻疮，微微发红，着实可爱。”

于是，为了要与最爱的友人一个模样，她长时间地把手泡在洗脸盆的凉水里，还把耳朵濡湿，迎着晨风上学去。

女校毕业之后，结了婚，毋庸赘言，百合子迷恋般地爱着自己的丈夫。于是，为了要模仿最爱的人，要与他一个模样，她就剪短头发，戴上高度的近视眼镜，蓄上胡须，嘴里叼着大烟斗，呼唤丈夫时“喂、喂”的，迈步活蹦乱跳，志愿去当陆军，等等。可是，令她吃惊的是，以上任何一件事情，丈夫都不允许她做。连对她要穿与丈夫相同的贴身衬衣也表示不满，要与丈夫一样不涂脂抹粉也露出不乐意的神色。所以，她的爱是被束缚手脚、不自由的，爱的萌芽像是被掐断，渐渐地衰颓了。

“他这个人多讨厌啊。为什么不让我和他一样呢？我不能和所爱的人一样，太寂寞了。”

于是，百合子渐渐地爱上了神。她祷告了。

“神啊！请让我拜谒一下尊容吧，无论如何让我拜谒一下尊容吧。我希望能与我所爱的神成为同样的模样，做同样的事。”

神灵的御音清亮地响彻了上空。

“你应该变成一朵百合花，犹如百合花爱任何事物，犹如百合花爱所有的人。”

“是。”百合子真诚地应了一声，她变成一朵百合花了。

舞鞋

一

舞女只有她一人。有时乐师超过十人。她深受欢迎，也可以说是仰仗了爵士乐队。因此，拥向后台找她的男人也很多。不过，在旅行途中，她只是逢场作戏地接待他们。

她在各种城市的电影院后台的镜台抽屉里，扔下了许多名片。

但是，只有一个名叫辻的男子，说是想送给她一双舞鞋。他开鞋铺，自己做鞋，她把他的名片放进化妆盒里带回了东京。

那男子说，请给我一双旧袜子来量量脚的尺寸大小，还说穿脏了的袜子要比洗干净的更能准确地弄明白脚形。她忙得没有工夫去思考问题，而且正赶上换装的时候，所以随手捡起一双袜子，轻轻地扔了过去。男子赶紧将它揣进兜里。乐师们笑她说，她受色情狂蒙骗了。

过了两个月，那个叫辻的男子，依然杳无音信。她也觉得那个人可能是个女人袜子的收藏家吧。

他那嘴唇的色泽像女子般漂亮，看起来确实不像个鞋匠，而是个美貌青年。除了感到美之外，他的容貌她全忘却了。不过，打那以后，她不时想起，那嘴唇的色泽同女人的袜子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二

有一天，她忽然收到了辻寄来的挂号邮包。光看那邮包就知道装的不是鞋，但出乎意料，装的却是她的一只袜子。袜子从小腿以下破烂不堪。

下午，也收到了他的信。

信上这样写道：先前您给我的袜子，被狗咬破变成了那个样子。我想方设法，可怎么也捉摸不准您的脚形。实在对不起，希望您再送一双给我。

话说得很像是真的。但是她想，也许不是狗，而是他自己咬破的呢。

她心想，世间也有这种怪男人啊，便一笑了之，不予理睬。

可是，有一天晚上，一只小狗混进浅草电影院她的后台里来了。

呀！真可爱。她刚要伸出手来，小狗就叼住她的袜子，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她吓了一大跳。

然后，她觉得一阵寒冷。

她没有穿袜子就回家了。

三

她觉得那只白色梗犬，准是辻饲养的狗。

其中一个乐师说，干这种事并不费事。用先前她给他的袜子，充分地训练狗，让狗做“拿来”的练习，然后在后台口只要命令狗“拿来”，狗就会去把她的袜子抢来。

另一个乐师则说，赶紧给脚买保险，买现在流行的三万元保险可能会好些吧。不仅是宣传，说不定脚真的会被狗咬呢。

她暗自思忖，拿保险金比跳舞好。她笑了，幻想着过瘸腿的富人生活。

然而，乐师煞有介事似的列举了各种设想：说不定这个叫辻的男子是让狗去偷盗许多女人的袜子，让狗咬袜子为乐呢；也许他想要她一个人的多双袜子，才使唤狗的呢；再往深里说，也许他出于爱她的脚，或者出于恨，所以不让自己喂养的狗去咬伤她的脚；也许是受到别的舞女拜托，想让狗去咬伤她的脚，抢夺袜子，只是开始训练狗咬住她的脚的头一步吧。

但是，难道这些设想一个都不中吗？

不久，她收到了金色的舞鞋。当然是辻的礼物。

四

她穿上这双金色舞鞋跳舞了。

她察觉自己在舞台上搜寻观众席，还觉察到自己搜寻的人就是辻。

寄送舞鞋的小包裹，发自东京市内的邮局。辻肯定是带着狗到东京来了。

他是不是鞋匠呢？令人怀疑。不过，他起初说想送鞋的事并不假。

她曾思忖过：这可能是初恋心情的自白。

她也曾考虑过：也许这是潇洒恋爱的圈套。

事情就发生在她光脚穿金色舞鞋、脚汗渗透了舞鞋的时候。

一天，她刚迈下舞台后面的台阶，小狗忽然咬住了她的鞋。狗牙扎在她的脚趾甲上。

她哇地高喊了一声，倒在地上。她望着叼着金色舞鞋逃跑的小白狗，昏厥过去了。

虽然伤势不妨害跳舞，可是从她的脚引发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这就是舞女之死。

五

她蓦地感到仿佛从梦中清醒过来似的。

清醒过来的同时，又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了过去。

她还觉得自己似乎起死回生了。

只是，观众的喝彩听起来就像是一阵冷笑。对她来说，简直是生死攸关的震惊。

她意识到时，觉得自己的舞蹈方法太乏味，舞蹈本身也太没意思。让人看裸体，无聊透顶。

她觉得自己变得聪明起来了。

尽管如此，直到自己的脚遭狗咬以前，她还觉得自己的脚上确实栖息着一个活生生的东西。这个活生生的东西逃到哪儿去了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另一种活生生的东西。

只有让这种活生生的东西栖息在体内的人，才是活着的。这个活生生的东西一旦丧失了，虽然会变得聪明起来，但就像停了水的水车那样，人也就像死了一般。

自己的脚，难道已经是活生生的东西蛀坏、糟朽的老巢了吗？

她脚上那活生生的东西，连同金色的舞鞋一起，被白色恶魔般的狗叼走了。

她听起来，爵士乐是空洞的声音。

六

辻寄来了道歉信。

那是他四五岁的时候，他的狗生下的狗崽，叼来了女人的鞋。他去邻居家把鞋还给了人家。

邻居家的女学生把幼小的他抱在膝上。那只鞋就是她的鞋。

幼年的他一心认定：只有让狗去叼鞋才能获得美女的爱，除此别无他途。

这个念头使现今的他也感到是一种令人怀念的回忆。

他逐渐被称为喜欢狗的孩子。狗嘛，任何狗都喜欢玩弄鞋。

对他来说，舞蹈是鞋的艺术。

看到她的舞蹈，他回想起自己的幼年时代，于是萌生要送给她美丽的舞鞋的念头。

因此，他的心情如同幼儿那样，憧憬是天真无邪的。是怀念幼年时代的往事之余所做出来的事情。

她一边读信一边想，所谓天真无邪是假的，他肯定还是个色情狂。

但是，这回的信里，发信人的住址写得清清楚楚。

七

她走进饭店的房间，还站着的时候，辻把桌面上的手绢捡了起来。

她的金色舞鞋便从手绢下呈现出来。

一看见舞鞋，她感到不可思议，心惊肉跳起来。

他说：我一听见敲门声，就赶紧用手绢把它盖住了。然后提心吊胆地说了些道歉的言辞。

她问：是你命令狗把鞋拿回来的吧？

他回答说：我一次也不曾命令过让它去偷鞋，可是每次狗叼着女人的鞋回来的时候，自己也情不自禁，露出了高兴的脸色，因此它就养成了只要看到女鞋就叼回来的习惯。

这种事且不去管它，她想要回鞋来，乃是因为在那以前她的脚上栖息着活生生的东西。她觉得这个活生生的东西仿佛逃到这里来了，所以才前来造访的。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说明才好。在搜索言辞的过程中，她涌起一股要作弄一下这个男子的念头。

望着像供奉在祭坛上的自己的舞鞋的瞬间，她心中那股类似在舞台上玩弄观众的心情又复苏了。

她捉摸着这种男人最喜欢干的事。就像奴隶侍候女王那样，她命令他把鞋给她穿上。

他双手捧起金色的舞鞋，恭恭敬敬地将鞋举到齐眉处，然后跪倒在她的脚下。

她战栗了。她高兴极了。

她虽然觉得大概很滑稽，可是岂止不可笑，反而像举行庄严肃穆的神授予人生命的仪式一样，他认真的颤抖也传染给她了。

她脚上跳来跳去的活生生的东西回来了。

从舞鞋接触到她的脚的瞬间起，她成了梦中的女王。

她虽然想骂一声“浑蛋”，把鞋踢到他脸颊上，可是他给她穿上鞋后，从她脚上渐渐……她也渐渐知道了……也许是因为她感觉到在他的体内，也有一种与他全然不同的活生生的东西，而且此时此刻这种东西正在猛烈地活动着。

雨伞

春雨似雾，虽然不会濡湿，却会浸润人的肌肤。跑出门口的少女看见少年的伞，这才察觉：

“呀，下雨啦？”

少女正坐在店门前。少年撑开雨伞，与其说是为了挡雨，莫如说是为了掩藏自己走过少女面前时流露出来的羞涩。

但是，少年默默地将雨伞移过去给少女挡雨。少女只有一侧肩膀在雨伞下。尽管挨淋，少年却难以启齿说出“请过来”，然后让少女靠近过来。少女虽然也曾想过自己用一只手扶着伞把，但总是想从雨伞下溜走。

两人走进了照相馆。少年的父亲是个官吏，即将调任远方。这是为他拍的临别赠相。

“二位请并排坐在这儿。”摄影师指着长椅子说。

少年无法同少女并肩而坐，就站在少女的背后。为了让两人的身体在某一点上接合起来，他用扶着椅子的手指轻轻地触摸少女的短外褂。这是他初次触及少女的身体。透过手指传过来的微微的体温，使少年感受到一阵似是紧紧拥抱着赤身少女的温馨。

这一生中，每逢看到这张照片，也许就会想起她的体温来吧。

“再照一张好吗？二位肩并肩，把上半身照大些。”

少年只顾点点头。

“头发……”少年对少女小声地说。

少女猛然抬头望了望少年，脸颊倏地绯红，眼睛闪烁着光芒，充满了明朗的喜悦。她像孩子般乖乖地碎步走到了化妆室。

方才少女看见少年经过门口，顾不及整理一下头发就飞跑出来，头发蓬乱得像是刚摘下游泳帽似的。少女一直为这乱发耿耿于怀，可是在男子面前，连拢拢两鬓的短发修饰一下也觉着害羞。少年也觉得，如果对她说声“拢拢头发吧”，都会羞辱少女的。

向化妆室走去的少女那股子快活劲儿，也感染了少年，喜悦之余，两人理所当然地互相偎依，坐在长椅子上。

刚要走出照相馆，少年寻找起雨伞来，忽然看见先走的少女已经手里拿着那把雨伞站在门口。少女发现少年望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是拿着少年的雨伞走出来的，她不觉一惊。这种无意识的举止，难道不正是流露出她已经感觉到“那是他的东西”了吗？

少年难以启齿说出“让我拿雨伞吧”，少女则无法把雨伞交给少年。然而，此时此刻两人与前来照相馆的路上迥异，忽然间变成了大人，带着夫妻般的心情踏上了归途。这仅仅是关于雨伞的一桩韵事……

后台的乳房

P子的嘴形，活像是个嘴馋的人。她的双唇周围，总像是有什么东西沾在上面。夏天还觉得她天真烂漫，或许最近已是深秋了吧，感到她的心总有些肮脏。

“哪怕轻描淡抹呢？这么一副像小保姆的打扮，在外面溜达，非把追随漂亮舞台形象的戏迷给吓跑不可啊！”

A子不客气地盯着P子说。

P子“嗯”了一声，冷不防地将A子放在化妆台上的茶碗端起来，往自己的嘴边送。

“是牛奶？我可以喝吗？”她马上皱起眉头，伸出舌头舔了又舔，然后说，“这牛奶怎么淡而无味？”

“瞧你，这是我的奶啊。你不是明明知道是我的奶吗？”

“是吗？这是人奶？”

“别装蒜啦！”

“我从来就没有喝过人奶。”P子将剩下的奶洒在手掌上，瞧了好一阵子，说：

“听说用人奶洗脸很好，也让我洗洗，打扮试试。”

她将奶往疙瘩脸上厚厚地抹了起来。

A子泛起一种无以名状的厌恶感。

“你经常照看我的孩子，我很感谢。不过，请你以后别把孩子抱到观众席或大门外。要是让观众知道舞女在后台给孩子喂奶，我的一切就幻灭了。就是在没有排练的时候，我也是要待在后台等到公园里没有行人时再走的，因为我不愿意让人看见我带着孩子回家。”

“是吗？我可喜欢看到姐姐喂奶的模样呢。今后每天晚上我都替你背孩子回家吧。”

“孩子到哪儿去了？”

“在男演员室里，人家逗着他玩呢。我给你抱来。”

全身化了妆的赤身裸体的A子解开乳罩，用湿纱布把涂在乳房上的白粉揩掉，在等候跑进来的P子。P子用双肘支撑着脸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A子喂奶。A子不想让P子看见揩掉了化妆的裸露的乳房，就转过身去，说：

“天气转冷了。”

“是吗？”

“在舞台上，我常常觉得乳房疼痛。已经很冷啦。”A子说罢，忽又想起这样的情景：一旦回到自己那像男演员宿舍的家，P子会马上说：我也可以脱个精光吗？然后她就像在后台一样，把衣服全部脱光。A子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就是在舞台上，这样的小姑娘也会不断对自己形成一种压力。于是A子自己也感到恼火了。

“像P子这样的姑娘才是真正的爵士乐舞女，才是不知秋与冬的孩子啊。”

睡眠癖

她感到仿佛有人揪头发似的疼痛，惊醒了三四回。知道黑发圈仍然绕在情人的脖颈上以后，她想明早向他说：

“头发长得这么长了。这种睡法，头发真的会变长。”想着，她微微地笑了笑，安详地合上了眼睛。

“睡着了我可不干啊。干吗连我们都非睡不可呢？热恋中的情侣还睡什么觉？！”

到了不必与他分离的时候，她竟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只能这么说，人正因为要睡觉，所以才谈恋爱。绝不需要睡觉的恋爱，想起来也觉得太可怕。那是恶魔的所为。”

“胡说！咱们起初不是也没有睡觉吗？再没有比睡觉更自私的东西了。”

倒是千真万确。他一入梦就皱眉头，就从她的脖颈下把胳膊抽出来。她不论搂住他什么地方，忽然醒来，胳膊总是松弛无力的。

“那么，我把头发紧紧缠在你的胳膊上，你使劲把它抓住。”

于是，她便把他的和服袖子紧紧缠在自己的胳膊上，然后抓住它，可睡眠还是把她手指的力气全部夺走了。

“算了。就按古人所说的，用女人的发网把你网住吧。”说着，她做了一个黑发圈，套在他的脖颈上。

这天早晨，她打招呼时，他也笑了。

“什么头发变长了，乱蓬蓬的缠在一起，连梳子也梳理不了啰。”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把这样的事都忘记了。她渐渐地忘却他的存在，能够入睡了。但偶尔醒来，她的胳膊一定接触着他。他的胳膊也会搁在她的身上。待到不想这样做的时候，这已经成为他们俩的睡眠癖了。

吵架

盛开着红梅的窗口对面，碧蓝的海面上升起了海市蜃楼。

“在东京……”新娘子说。

她的父亲是个酒鬼。

“在乡下的时候，我常听说东京没有醉鬼，那儿是不让醉鬼上街的。醉鬼一上街，马上就被警察带走。孩提时我就想：光是这一点，东京就该有多好啊。可是，来到东京，看见醉鬼还是……”

说罢，她快活地笑了。或许是她想起了在街上看见的可笑的醉鬼？或许是在幸福的今天，她已经可以一边笑一边回忆父亲被酒折磨的凄凉的情景？

“不过，倒没听说东京有夫妻吵架的事。”

“哦？”丈夫吃惊地凝望着新娘子那副过分认真的表情，说，“倘使世界上哪块土地没有夫妻吵架，那么那里就是没有婚姻的国家了吧。”

“我到东京已经快两年了，也没见过夫妻吵架的嘛，像是在乡下那样的。东京人到底贤惠，有礼貌。”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就是说，这是城市生活的不幸。连夫妻都不能公开吵架。乡下人就不同，可以用街坊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吵架，乃至公开扭打，还招来一大帮人围观。这该是多么幸福啊。东京太狭窄了。”

丈夫看见新娘子显出一副疑惑的神色，马上停住了脚步。

“事实胜于雄辩，这里是温泉旅馆的偏房，没有人看见，为了纪念新婚旅行，咱们不妨干一场精彩的试试！”说着，他冷不防地抓住新娘子的前襟，连拖带拉地硬把新娘子拽走，“喂，反抗呀！反抗呀！回到东京就不能为所欲为啦！”

新娘子第一次面对男子的暴力，吓得脸色铁青。被连拖带拉，头发全披散了，她不由自主地一边哭泣，一边噼噼啪啪地殴打起丈夫来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痛快些了？”

新娘子破涕为笑，有点难为情，便把视线移开了。她满心喜悦，仿佛碧蓝海面上的海市蜃楼也在她身边燃烧起来。

脸

从六七岁到十四五岁，她在舞台上净是哭了。那时节，观众也真是能哭啊！

自己只要一哭，观众也会跟着哭。这种想法，是她观察人生的最初的着眼点。在她看来，人们只要看她的戏就肯定要哭，人脸都成了哭脸。没有一张人脸是她不认识的。这样，对她来说，人世间是一张非常容易理解的脸。

在整个剧团里，没有一个演员能像她那样，扮演美丽的孩童赢得这么多观众落泪。

然而，十六岁上，她生了孩子。

“一点也不像我。不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说。

“这孩子连和我也没有一点相像啊。”她也说，“不过，的确是我的孩子。”

对她来说，这女婴的脸，成了她第一张不认识的人脸。可以说，生产孩子的同时，她扮演童角的使命也就结束了。于是，她发现过去自己能使观众落泪的新派悲剧的舞台与现实社会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放眼一看，这鸿沟是黑魆魆的。这黑暗中露出了许许多多陌生的人脸，这些人脸很像自己孩子的脸。

在一次旅途上，她同孩子的父亲分手了。

之后，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渐渐地感到这孩子的脸越发像那个分手的男人的脸了。

不久，这孩子扮演的童角，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开始使观众落泪了。

在一次旅途上，她同这孩子也分别了。

一分别以后，她感到这孩子的脸很像自己的脸了。

阔别十数年，在农村的小剧场里，她和依然巡回演出的父亲意外相遇了。因而，她知道了母亲的住处。

去见母亲的她，一眼望见母亲，蓦然“哇”的一声，紧紧地抱着母亲号啕痛哭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哭了。

为什么呢？因为和她分别了的那个女儿的脸，酷似她母亲的脸。如同她不像她母亲一样，她女儿也不像她。但是，外婆和外孙女都很相似。

在母亲怀抱里抽泣的时候，她感到扮演童角的自己是真的哭了。

如今，她抱着奔赴圣地巡礼的心情，企盼着能在某地同自己的孩子和这孩子的父亲重逢，倾诉脸的故事，又回到巡回演出艺人的行列中去了。

化妆

我家厕所的窗，与谷中殡仪馆厕所的窗是相对的。

两家厕所之间的空地，是殡仪馆的垃圾场。葬礼用的供花和花圈就扔在这儿。

时令不过是九月中旬，墓地和殡仪馆已是秋虫鸣声不断。我说了声“有件事很有意思”，就把手搭在妻子和她妹妹的肩膀上，领着她们走到凉飕飕的走廊上。是夜间，到了走廊尽头，打开厕所的门，一股浓烈的菊花香迎面扑来。她们“呀”地惊叫一声，立即将脸靠近厕所的窗边。只见窗外盛开着一簇簇的白菊花。约莫二十来个白菊花圈并排立在那儿。这是今天的葬礼留下的痕迹。妻子一边伸手去摘菊花，一边说，不知多少年没能一次看见这样多的菊花了。我亮了电灯，照得扎在花圈上的银纸光闪闪的。我工作的时候经常上厕所，这天晚上不知多少次嗅到了菊花的芳香，彻夜的疲劳也就在这芳香中顿消了。不久，白菊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洁白，银纸开始熠熠生辉。我解手时，发现一只金丝雀吧嗒一声落在白菊花上不飞了。大概是昨日放生的鸟太疲惫，忘却飞回鸟巢了吧。

这些景物，或许可以说是美吧。但是，我又不能不天天从厕所的窗望见这些送殡的花朵日渐凋萎。正好是在写这篇文章的三月初，我花了五六天时间，仔细地观察在一个花圈上绽开的红蔷薇和桔梗是怎样随着凋萎日渐改变颜色的。

好在是植物的花，还算凑合。我又不能不透过殡仪馆厕所的窗观察人。有许多年轻的女子。为什么呢？因为男性很少进来，而老太婆不会长时间站在殡仪馆的厕所里照镜子，大概已经不是女子了吧。一般年轻的女子大都会站在那里化妆。穿着丧服的女子在殡仪馆的厕所里化妆——一看见她们涂抹浓艳的口红，就好像看到了舔尸体的血红的嘴唇，我不由得毛骨悚然，抽缩着身子。她们却镇定自如。尽管她们确信谁都不会看见，然而身上表现出了背着人干坏事的罪恶意识。

我并不想看这种奇怪的化妆，但这两扇窗常年相对着。这种令人作呕的偶然的一致也绝不在少数。我赶紧把视线移开。这样，倘使我从街头或客厅的妇女们的化妆联想起殡仪馆厕所里的女人，也无疑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我甚至想写信给我喜欢的女人们，告诉她们，即使到殡仪馆来参加葬礼，也别进厕所，因为我不愿意让她们参加到魔女的行列里。

可是，昨天……

我透过殡仪馆厕所的窗，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用洁白的手绢一味地揩拭眼泪。无论怎么揩拭，泪珠还是不断地涌流出来。她颤动着肩膀在抽噎。大概是终于被悲痛压垮了吧，她咚的一声，就那么站立着倒在厕所的墙边上。她任由泪水潸潸落下，已经无力去揩拭了。

大概只有她不是背着人来化妆的吧。肯定是背着人来哭泣的。

这扇窗在我的心灵上留下了一种对女人的恶意。然而通过她，我感到这种恶意逐渐拂去了，而且拂得一干二净。这时，万没有想到她竟掏出一面小镜子，对镜莞尔一笑，机敏地走出了厕所。我挨了一盆水浇似的，惊讶不已，几乎高喊起来。

对我来说，那是个谜一般的笑。

妹妹的和服

最近，姐姐穿妹妹的和服的次数多起来了，而且夜间走过妹妹同未婚夫漫步的公园的次数也多起来了。

这公园绿树成荫，从春到夏，傍晚时分总是有几十对，甚或几百对的情侣手挽手地在公园里悠然漫步。

她们的家就是在这公园的后面。

姐姐经常把妹妹送到公园前面的公共汽车站，就像送别未婚夫似的再三叮咛。

然而，此刻姐姐是为了取妹妹的药，才到公园前的城镇医生这里来的。

最近，姐姐穿着的妹妹的和服都是她自己缝制的。

“姐姐净给我买这些和服，比姐姐的和服还朴素呢。”妹妹常常表示不满。

“因为我不想让你像我那样，穿着疯狂般的华丽的衣服生活，才这样煞费苦心的啊！”

“所以不是说过让我去干活，别净让我玩吗？”

“只要看看我，你就会明白我们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出门穿的同日常穿的是没有区别的啊。”

“我觉得这样比游手好闲好得多。”

姐姐频频转换职业，诸如艺伎、电影演员、舞厅舞女等。如今她在浅草的小剧场里跳新舞蹈。小剧场的年轻经理给她买了一幢房子，还成了家，只在高兴的时候登台表演一下就可以了。她把乡下的妹妹唤来，那是在她进入电影制片厂后不久的事。因为她想让妹妹实现她这一生不可能实现的，并且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美满的婚姻。

妹妹的未婚夫是由姐姐挑选的。妹妹的全套嫁妆也是由姐姐筹划的。在妹妹的身上，姐姐看见了梦中的自己。这两三年来，姐姐光是为了自己的化身——妹妹的婚礼，不知做了多么繁杂的劳动。

“妹妹这个人简直没见过世面，在这个世界上，她似乎只看到我一个人。”姐姐对妹妹的未婚夫边笑边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从自己的嘴里竟说出这样值得庆幸的话，她仿佛陶醉在幸福之中。

如同姐姐给妹妹买的和服花样一样，姐姐所挑选的妹妹的未婚夫也是平凡的男人。

姐姐心想，妹妹一生没见过世面，恐怕不能真正理解姐姐这番好意吧。而且她对于妹妹对男子使用的大胆言辞也深感震惊。妹妹纯朴的语言，远比姐姐疯狂似的语言要大胆得多，也越来越爱骂人，总是拿男人出气。

妹妹婚后不久，就多次向姐姐倾诉：丈夫太平凡，真是美中不足。

“你能向我，向我这个人直言不讳地提出过分的要求，你是幸福的啊。”说着，姐姐低下头来，紧咬着双唇。

妹妹生病以后，马上回到姐姐的身边来，简直像是把生病作为离婚的借口而感到欣慰。然而，得了这种脊髓病就等于被宣判死期不远了。这一点，妹妹不懂，姐姐是懂得的。这回她把妹妹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了。

“不管怎么说，这孩子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在和服里面，妹妹穿了一件像是击剑用的胸铠的紧身胸衣，从腰部支撑到胸部，而且在乳房处剜了两个圆圆的窟窿，看上去很像一个孕妇。秋色渐深，手也觉得冷了。她很衰弱，但脸庞反而红润，眼睛大而晶莹，化妆比姐姐还要浓艳得多，总觉得那是一种美丽的邋遢样。

不久，妹妹入睡了。姐姐把紧身胸衣晾在向阳的廊沿上。又过了不久，紧身胸衣已经被扔在院落的一个犄角里，妹妹卧床不起了。天下雪了，庭院里的紧身胸衣蒙上了一层白雪。麻雀落在剜过的胸衣的两扇窗上，妹妹的乳房所窥视的圆圆的两扇窗上。的确是雪天的清晨，麻雀摇晃着脑袋。这好像是一个悲惨的故事。

姐姐把妹夫唤醒，想让他去看看这幅景象。她还想说：女人的死，像妹妹这样生命力在不觉间消失，恐怕不是一种逼真的悲哀吧。妹妹缠绵病榻，妹夫一直住在姐姐家里，每天到公司上班。妹妹在病榻上回归童心，同时也痴心地爱恋着唯一的丈夫。任性的妹妹的这种变化，在姐姐眼里悲惨地映现出来了。为了爱，妹妹和丈夫似乎连死都忘却了。

妹妹宛如白痴的暴君，不愿让丈夫离开自己的病榻旁一步。她要么说“我可不愿意你去洗澡”，要么说“我可不愿意你看报”。后来，妹妹终究忍受不了夜半独自醒来的那份寂寞，用红腰带把自己的手和丈夫的手捆绑在一起。她拽了好几回带子，把贴邻床上的丈夫给拽醒了。

“你对她真是尽心尽意啊！”说到这里，姐姐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理由妒忌妹妹，又说，“真可怜。不过，再忍耐些时候吧。”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多次：妹夫从公司回来，看见在门厅相迎的姐姐就忽然驻足，呆立不动。姐姐看到这般情景，她的心也受到了撞击。然而，两人都默默无言。妹夫似乎把姐姐看成妹妹了。

妹妹回到姐姐家里就缠绵病榻，姐姐穿用妹妹的和服的次数就多起来。

姐姐一直过着只有三四件可替换的当季衣服的生活。就是对现在的姐姐来说，两三年前给妹妹添置嫁妆买来的和服也未免太朴素了。看上去姐姐和妹妹很相似，很年轻，像是同妹妹只相差一岁。病弱的妹妹，与其说是个人，莫如说是件覆盖着白雪的紧身胸衣，或是朵凋萎的花儿。姐姐既不是如今的她，也不是病前的妹妹，可看起来两者却又相像。姐姐面对镜子，有时会在镜子上发现妹妹的姿影。姐姐不仅穿着妹妹的和服，不觉间还梳起与健康时的妹妹相同的发型。

夜间，姐姐为了给妹妹取药，走过妹妹和未婚夫漫步过的公园的次数也多起来了。她就是这样一个姐姐。最近，她经过这条路时，隐约地感到自己越发像妹妹了。

公园里出现成双成对的情侣时，春天来了。一天夜里，为了向医生报告妹妹并发腹膜炎、离死亡没几个小时了的状况，姐姐又穿上了妹妹的和服，急匆匆地从那条路走了过去。她记得，那时是图书馆闭馆时间，她打馆前的人群中穿过去，却没有察觉到追赶她的脚步声。

“琴子！”忽然有人呼喊妹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一个不相识的男子已经站在她的身边：“啊，你不是琴子吗？”

“错了。琴子她……”

“我记得你的名字，你把我给忘了？”

“琴子在家里，眼下垂危了。”

姐姐和男人都气喘吁吁的。

“又来了。先前你也说过，请你就当琴子已经死了。你还说：为了报答姐姐的情义，就当自己已经死了，这才出嫁的。”

听了这番话，姐姐大吃一惊，反而沉静下来了。原来妹妹也有情人啊！她想在这黑夜里端详一番近在咫尺的这个男子的面孔。

妹妹弥留之际，自己被妹妹的情人误认为是妹妹，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

“你是说过就当你已经死了，可你却这样……”男子紧紧搂住姐姐的肩膀。

“你不是这样活着吗？”男子使劲摇晃着姐姐的肩膀。姐姐踉跄了几步，无意中嘟哝了一句：

“对不起！”

这是在向妹妹道歉。原来是妹妹向姐姐隐瞒了有情人这回事，同姐姐为她挑选的男人结了婚。她是充当了姐姐的替身偶人吗？姐姐浑身瘫软，甚至忘却了这男子还在搂着她。

男子一把将她搂抱在怀里。

妹妹的情人至今依然恋慕着妹妹吗？姐姐蓦然想到自己要变作妹妹，了解一下这男子的心，再回去告诉行将死去的妹妹。这时她已情不自禁，泪如泉涌了。

“你还是爱着我的，是这样地爱着我的。”男子把姐姐抱到树荫下。

在这男子的拥抱之下，姐姐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被丈夫这般拥抱着的弥留的妹妹。在这男子的怀里，她还梦见倘使妹妹故去，就同妹夫结婚。诚然，这是活生生的血的风暴。

姐姐在妹妹身上寻找自己已经失去了的东西。由于妹妹的死，这些失去了的东西又在姐姐的身上复活了。

遗容

他是她的第几个情人，不得而知，好歹是最后一个，这则是十分清楚的。为什么呢？因为她已经濒临死境。

“知道这么早死，还不如当初遭杀害更好啰。”她依偎在他的怀里，用仿佛回忆起许多情人似的眼神，甜滋滋地泛起了微笑。

生命垂危，她还是难以忘掉她的美，难以忘掉她那无数次的爱恋。她不知道，如今这些却折磨着她。

“男人都想把我杀掉。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这样想的。”

为了抓住她的心，只有把她杀掉，除此别无良策。比起深陷苦恼的情人们来，眼下他正处在她甘愿死在他的怀里的时候，不存在失去她的不安的感觉。

或许正因如此，他是一个幸福的情人。然而，他抱她已经抱累了。不断强烈地追求爱情的她，就是在患病之后，如果感觉不到投身在情人的怀里，也无法安然成眠。

她越来越不行的时候，说：

“请握住我的脚。我的脚太寂寞了。”

仿佛死亡从脚悄悄靠近过来似的，她一再感到她的脚寂寞极了。他坐在她的病榻边上，紧紧地握住她的脚。她的脚像死了一般冰凉。可是，他的手掌却出奇地颤抖起来。因为他从掌心握着的小脚，感受到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这双冰凉的小脚给他的手掌传来了喜悦，如同接触到温乎乎、汗涔涔的女人脚心时所产生的那种喜悦。他感到有愧于她，这份感触犯渎了她的死的神圣。但是“请握住我的脚”这句话，难道不正是她在这人世上最后的爱的技巧吗？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对她这种悲惨的女性，感到几分惧怕了。

“我们的爱恋，你已经无须忌妒了，你似乎感到有点不足吧。不过，我死了，你忌妒的对象就会出现的，肯定会在什么地方出现的。”说罢，她就咽气了。

这句话应验了。

前来守灵的一个话剧演员替她的遗容化了妆，仿佛要再现当年她同这演员恋爱时那种活生生的美。

后来，一个美术家给她打石膏面型的时候，他对话剧演员忌妒之余，仿佛是要把她掐死似的。因为演员给她化妆，使她的遗容复苏了。这个美术家又给她打了石膏面型，大概是要怀念她的面影吧。

他知道围绕她进行的爱情争斗并没有随着她的死而结束，感到让她死在自己的怀里，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种虚幻的胜利罢了。于是，他到美术家那里去把她的面型夺回来。

这具面型像女人，又像男人。看上去既像幼女，又像老妪。他用心中那团火忽然熄灭般的声音说：

“这虽然是她，却又不像她。首先分不清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啊。”美术家也沉下脸来，“一般来说，所谓面型，看上去不知是谁的话，就无法分清性别了。譬如，目不转睛地盯着像贝多芬那样魁伟的人的石膏面型，也会感到它像副女人的脸。不过，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是个十足的女性。我想，面型大概的确是女性的吧。结果还是这副模样，没有战胜死。死的同时，性别也就结束了。”

“她一生是个女人，这是喜中的悲剧。连弥留之际，她也太女性了。倘使现在她已经可以从这个悲剧中完全逃脱……”他感到一阵清爽，恍如噩梦消失了。他伸出手来说：“在这具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遗容面型前，咱们也把手相握起来吧！”

舞会之夜

在剧场的一楼和二楼上，只有两个身着洋装的女人，就是他的打字员女伴，和一个忧郁的日本化的外国中年女人。那外国女人的红头发，甚至使他感到一上年纪，竟落得如此可悲的下场，她简直就像个样品。附近有许多人梳着烟花巷式的美丽的日本发型。红头发的女人大概是个家庭教师吧。一个身穿长袖和服的十一二岁的少女，像凭靠在柔软的长椅子上似的，娇媚地偎依在外国人的怀里，简直像歌舞伎童角念台词般，用拖得长长的甜美声音在说明舞蹈节目。

有个女人也带着个女孩走到了他们前面的空席处。这女人向带着外国少女的母亲做了一番长长的寒暄。

“呀！令爱的这身装束多么漂亮啊。哦，前些日子您说的刺绣图案，就是这条腰带吗？”

“是的。”

“小姐，让我看看好吗？”

少女站起身来，脱下短外罩，活像和服展览会的模特，骄矜地装模作样，慢慢地转体一周。她就像京都舞女那样，系着一条红色的半幅腰带，打了个松弛的花结。

“啊！不论底色与金丝的搭配也好，刺绣的布局也好，真不愧是上乘之作啊。”

打字员仿佛被这两个女人压倒似的，低声地说：

“这就是所谓的奉承吧。”

“是啊。”

下一幕《菊蝶东篱妓》刚一开演，打字员又说：

“这姑娘现在正在学它呢。”

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让人看腰带的少女，随着舞台的三面小孩舞蹈的节奏，一边耸动着肩膀，一边模拟着打手势。看到她那纤细的手柔软地反翘着的时候，打字员对少女可能感到的惊讶和妒恨渐渐也传染给他了。

被培养得像美丽的点心一般的小女孩，不是这少女一个人。身着长袖和服盛装打扮的不认识的少女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打字员心想：今后她们的身价不管能卖到多高，打扮得多么美，贫困成长过程的昔日痕迹，恐怕也不可能完全从她们的姿影中拂去吧。而且今天的剧场到处都有妇女，她们一眼就能分辨出女人的出身。她们的衣裳与打字员想买的百货商店里的特卖丝绸，在分量上是不同的。每次舞蹈间歇的十分钟里，她除了出去吃盒饭外，一次也不想离开座席。这回是《柳雏诸鸟啭》，看到鹭娘更换了三次华丽的衣裳，她说：

“光衣裳就得花好几百元，甚至上千元啊。”

说罢，又像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自言自语：

“假使担心这种事，就没法子跳舞了。”

“可是，光凭衣裳让人眼花缭乱，这样的舞蹈就显得肤浅了。”说着，他忽然意外地在盛大的舞台上，发现了弟弟从前的恋人。于是，他有一点脸红似的，涌起一阵不安的心绪。她是以舞蹈流派的名称作为姓，又改了分辨不出来是男还是女的艺名，所以在节目上没有察觉到。尽管如此，她无疑就是里枝。

里枝是师家的心爱弟子。传说她当了师家的养女，将继承师家的事业。她十九岁光景上，曾同弟弟相恋过。弟弟当时是个大学生。古板守旧的父亲认为舞蹈师傅和艺伎都一样，当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尽管如此，他曾登门造访师家府上，为弟弟求娶里枝。可得到的回答是：她早就被开除，与这里毫无关系了，悉听尊便吧。弟弟与里枝成了家。可是，里枝很快就受不了学生哥那种粗俗和贫困，终于抛弃了弟弟。不久，她凭着那份聪明劲，借助那位师家的有力后援者的力量，实现了她回到师家的愿望。后来是什么时候，里枝为什么能登上净是日本舞蹈师家出场的舞蹈大会的舞台表演，他就一无所知了。弟弟由于和她恋爱，大学也只念了半截就中途退学，参加了业余剧团，至今依然一贫如洗。他联想到弟弟，又看看眼前里枝的舞台姿影，觉得未免太辉煌了。与其说他为弟弟憎恨她，莫如说他对她这种引人注目的飞黄腾达抱有好感。毫无疑问，她早已把五六年前那场寒酸的恋爱忘得一干二净了。一般观众恐怕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的底细吧。熟悉者充其量有那么五个十个的。再说就算他大声高喊“背叛者”，舞台上的她恐怕连眉毛都不会动一动，继续跳她的舞，而他自己只有落得个面红耳赤吧。听起来长歌简直就像她生活的凯歌。他也同打字员那样，顾忌人眼，觉得很不自在。

“有许多令人作呕的男女呀。”

打字员仿佛找到了一条逃遁的路，低声细语了一句。

“刚才在我后面，有人操着女人用语说话，真觉得讨厌。”

“唔，大概是歌舞伎的旦角什么的吧。”

有许多男人系着半老艺伎用的窄腰带那种颜色的又扁又硬的角带，随便地穿着黄色带胭脂红的粗竖条纹和服，还有少年系少女用的那种兵儿腰带，身穿长袖兜和服。打字员觉得这伙男女，连艺伎群体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她对他们这帮人仿佛好容易才找到了发泄轻蔑的排泄口。

虽说他是文艺部记者，却是在一家三流报社里任职。走出剧场后，他也觉得受到了日本传统美的感染，茫茫然地迈着脚步。不时看到的西洋舞蹈和日本舞蹈之间，有如新剧演员的翻译剧和歌舞伎剧那样不同。他经常行走在西洋式的银座，总觉得这是一条不可思议的街道。直到弟弟抱着大包物品从食品店的玻璃门匆匆走出来，他的梦还没有醒过来。弟弟险些撞上了他。

“哎哟，哥哥！”

“你怎么啦？干吗这么慌里慌张的？”

“我妻子刚生小孩了。”

他联想起里枝的舞台形象，说：“那就恭喜你啦。”

“提前了六十天，是早产啊。所以……”弟弟说话的速度快得惊人。

“是吗？不要紧吧。都说怀胎七个月的孩子能养成嘛。”

“重量只有五斤重。”

“一般婴儿多重？”

“对不起，我急着走，失礼了。”

“啊，喝杯茶再走嘛。”

“接着我还得去接下田博士。不请可以信赖的医生看看，放心不下呀。”弟弟仿佛无法站住似的，心神不定，手足动个不停，“过两三天再……请多关照。”

“不，我也一块去。先去医生那里，然后再去你家祝贺。”

“是吗。”弟弟稍许镇静下来，这才发现他的伴侣。

“可是……”

“没关系嘛。”他说罢，又对打字员说：“那么再见。”

于是，兄弟俩坐上了出租车。

弟弟满脸挂着明朗的感谢的神情望着他，可是当自己的视线与他冷峻的眼光相遇的时候，弟弟说：

“我坏事了吧？”

“你是说那个女子吗？”

“唔。”

“她是报社的打字员。我这是第一次带她出来，说不定她接着还会去什么地方呢。”

“可是这……”

“什么，没关系的。在饭店或什么地方，她如果忽然想起在陋巷的简易住宅里，父母兄弟盖着又薄又硬的棉被躺着的事，就会感到很忧郁啊。”

“看来她家很困难啰。”

“对……怎么样，你高兴吗？”

“唔。嗨，这就叫高兴吗？”

他忽然高声笑了起来。弟弟过去的情人在大剧场的舞台上令人眼花缭乱地跳着舞。在差不多同一个时候，弟弟的妻子在贫困的家里生小孩。弟弟、里枝和弟弟的妻子都不知道这种情况。这是多么滑稽啊。而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现在同那个打字员相恋，可早晚终归要分手的。再过多少年后的同一个时候，他会做些什么，她又会做些什么，彼此又互不知晓。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又会像现在这样笑了。会笑什么呢？他被一种诱惑搅动，很想把今晚里枝舞蹈的事告诉弟弟，于是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

“喂，好好干吧。”

“唔，我也这么想。我当爸爸了嘛。再不好好干不行啊。”

始于眉毛

因为是女人，而且要就业，她就想选择一个以女性美吸引人的职业。可是，谁也没有说过她美。她找到的，却是禁止化妆的职业。

一天，上司把她叫到跟前说：“你描眉了吧？”

“没有啊。”她怯生生地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把眉擦了擦。

“那么，你是修剪过啰？”

“没有啊，生来就是这样。”她几乎哭出来了。

“唔，你好歹有双漂亮的眉毛，就是不在这里工作，你也能活下去吧。”

从她的眉毛，上司找到了裁减她的借口。她才第一次明确地了解到自己的眉毛之美。她满心喜悦，连失业的悲哀也忘却了。自己也有美的地方，对结婚也就有信心了。

丈夫没有说她的眉毛长得美。他说她的乳房美，脊背、双膝也很美，然后，然后……他告诉她，她身上有许多美，她沉湎在幸福中。

但是，一想到丈夫搜遍她身上的美之后又将会怎样，她也就禁不住怀念起当初以为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美而认命时，那种无忧无虑来了。

藤花与草莓

他们于暮秋结婚了。从冬到春，夜间寝室的窗户经常是关闭的，被沉重的帷幔覆盖着。

如今这沉重的帷幔已经换上了夏天清爽的窗帘，仿佛给盲人般的新婚爱情，冷不丁地打开了一扇明亮的窗。妻子舍不得把玻璃门关上，无意中变得欢快起来，恢复了许久没有过的少女般的淘气。也许是吹拂绿叶微微摇曳的夜风的缘故吧。

“初夏的空气，飘忽着一股乳汁的清香，真是芬芳宜人啊！”

“飘忽着乳汁的清香的，恐怕是你自己吧——昨天也写了那样的回信。”

“不过，这时节绿色的嫩叶，也飘溢出一股姐姐那种芳香啊。所以那孩子也想起姐姐来了。”

所谓那孩子，就是指在故里作古的校友的妹妹。昨天这少女忽然邮来了一封天真的信。信上写道：我查看了姐姐的遗物，发现里面有你的一封信，通过姐姐，我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实在令人思慕。因为我总觉得你就像我的姐姐。

这妹妹多半是刚上女校的年龄吧。不知为什么竟爱慕起人来，就像梦一般地憧憬着同班生、高班生那样……仅仅因为是已故姐姐的朋友，她就觉得这人像她的姐姐了。

“可不是嘛，应该好好爱护这般年龄的女孩子的感情啊。”

“你大概想起自己任性的过去了吧？”

“是啊。不过，这妹妹嘛，我肯定是见过面的，可现在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虽然这样，你还是噙着泪水给她写回信了嘛。女人真叫人弄不明白啊。”

窗外的紫藤花萼在摇曳。那紫色浮在清澈的月光下，更像朦胧的幻梦。丈夫轻蔑的口吻，没能滋润妻子的心田。妻子的感情多少被扭曲了，她说：

“那时，奈良公园里的紫藤花也在盛开。看上去，高高的杉树梢上的这些花色，就像我们年轻姑娘的友谊之花啊……友人的妹妹，我想不起来了，可她的哥哥，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果然奏效。丈夫的眼底出现了认真的神色。

“我估计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你们的感情很好，说什么要结成真正的姐妹，所以接到她妹妹的信，至今你还很哀伤。”

“也许是这样吧。虽然没有明确相认，可妹妹仅仅因为我是她姐姐的朋友，就觉得我好像真的是她姐姐了。她的信不是这样说的吗？同样，就说我吧，仅仅因为他是友人的兄长，也许就觉得他是我真正的哥哥呢。”

“唔。”

“喏，年轻姑娘的这种心情，你不觉得可爱吗？你这个人啊。”

“大概是绿叶的关系，引起你这些联想，睡吧！”

“不过，那哥哥不像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可怕的话。说什么我永远爱你，直到最后你爱我为止。你的信，我很害怕，我全失败了。但是女人不这样说。我永远爱你，直到最后你不爱我为止。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真无聊。”

“别说啦，我到下面给你把草莓端来。”

“唉，《枕草子》里有这样一句话：雪花飘在水晶念珠、紫藤花、梅花上，漂亮的婴儿在吃草莓。清少纳言也生过孩子吗？婴儿吃草莓的时候，嘴唇美到极致了吧。”

有关奈良的紫藤花的回忆，妻子早已忘却了。她站在寝室窗外的紫藤花丛中，幻想着这可能是自己生下的婴儿的嘴唇。

秋风中的妻子

饭店的走廊和大厅的地板，明净如镜，仿佛映出一片秋日淡淡的彩云，十分静谧。他送走了某夫人，就这样登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未免有点无情无义。他便从楼梯中腹的书架靠最右边上抽出了一本书。好像与书一起会蹦出一只蟋蟀来似的。这本书原来是一部百科辞典。翻开的一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秋风中的妻子”。

“江户的狂歌[1]师。吉原大文字屋文楼之侄女，加保茶元成之妻，因吟咏狂歌‘萧瑟寒风报晚秋，桐叶飘零封文月’而得名，还擅长和歌……什么呀，太没意思了。”

他不谙这首狂歌的意思，只是在寂寞的旅途中，无聊之余而学会的。他回到二楼房间，迎面扑来一阵女人化妆品的芳香。化妆台旁的纸篓里，扔了几绺脱落的头发。

“啊！脱落了这么多吗？太可怜了。”

他把脱发捡起来瞅了瞅，心想，夫人大概也会为自己的脱发而感到吃惊吧。他边盯着边将脱发绕在指头上，头发绕成小小的圈。

他走到阳台上，夫人的汽车在一条白花花的路上奔驰而去。他闭上右眼，将脱发圈且作眼镜，放在左眼上，然后眯缝着眼睛，追寻着远去的汽车。他觉得夫人的车子好像是金属制的假花或玩具。他高兴得简直像个小孩儿。脱发当然有一股味儿，肯定是很长时间没有洗头了。这是一种辛劳的气味。他感到惊愕：是不是已经到了抱着她的头，也会感到她的头发凉飕飕的季节呢？

他和这位夫人的关系，只不过是将房间借给夫人半个钟头而已。她的丈夫患肺病，迁居到这家饭店里。他夸耀自己的精神力量强大，不时说自己要靠信念去征服病魔，却一刻也不让夫人离开他的身边。他临终前两三天，夫人为了准备后事，不得不回东京的家一趟。可能是要解决钱或麻烦的问题吧。所以夫人将准备更换的衣衫悄悄地拿到他的房间里，梳妆打扮完毕，从饭店里溜了出去。

由于这个缘故，夫人总是穿着白色罩衣，愁容苦脸地走在饭店的廊道上。这家豪华的饭店，冬夏两季西方的顾客盈门，热闹异常。在这样的饭店里，她这身家庭服饰的打扮，使他感到一种渗人肺腑的美。诚然是“秋风中的妻子”。

汽车在海角远方消失了。

“妈咪，妈咪！”一个四五岁的英国孩童一边用清脆的声音呼唤，一边跑到草坪上。母亲牵着两只哈巴狗随后跟了上来。那孩子的纯真甜美，使他确信画上画的天使并非虚构。干枯的草坪上，还残留着些许草绿，反而让人感到像修女全部外出的修道院一样宁静。小狗和孩童跌跌撞撞地跑到松林里去。他上次来，这片松林的上方可以望及的海，恍如一条蓝色的丝带。如今仅相隔两年，竟看不见了。莫非是松树枝梢伸展了？从看不见的海的远方，天空骤然阴沉下来。他刚要走进房间，远处传来了舞曲声，原来是喝茶的时间到了。

然而，没有一个房客来喝茶。大厅里已经灯火通明，透过窗口，只见饭店经理和女领班模样的女人在跳华尔兹舞，仅此一对而已。这胖女人穿着西服，腰身很不适体。这是非常乏味的舞。

离开了阳台，他躺在床上，曲肱为枕，就这样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忽听后院传来了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玻璃窗咯咯作响，这是秋天台风的前兆。

“病人怎么样了？夫人回来了吗？”他心绪不安，本想给账房挂电话探询，却又觉得仿佛有双眼睛从深秋的远处盯着自己，一股抵触的情绪蓦然涌上心头，对夫人的爱慕也就越发强烈了。

[1]在平安、镰仓、室町时代，尤其是在江户初期流行的一种诙谐的短歌。

爱犬安产

自古以来孕妇怀胎五个月时，于戌日就系保胎带。人们如此相信狗之易产。[1]我自己曾好几次充当狗的接生婆。新的生命诞生是件好事。生产和饲育狗崽，这是养犬者莫大的喜事。可是，去年竟接连两次遭遇狗的难产，尝到了苦头。

硬毛猎狐梗和柯利牧羊犬都是初产。硬毛猎狐梗下的第三只狗崽在产道里窒息了，第四只狗崽是兽医用钳子把它夹出来的。不过，先下的两只狗崽和母狗得救了。难以对付的是柯利牧羊犬。预产期都过了一周、十天，还生不下来。在狗来说，这是罕见的。总想着今晚可能会生吧，可能今晚吧，我无法成眠。请来了两个兽医，连我的朋友妇产科医生（给人看病的）也请来了。狗崽是活着还是死了呢？动手术后是好还是坏呢？议论纷纷，最后还是施行剖腹产手术。从手术过程来看，母狗挺好的，可是当天夜里它就死了。一胎七只狗崽中有一半在胎中腐烂了。

难产带来了两项损害，如果以金钱来计算，粗算也在千元以上。这另当别论，这只柯利母狗，连姿态都颇似撒娇的女孩子，它总陪伴在彻夜执笔的我身旁，把脸蹭在我膝上。我上厕所，它也尾随着来。因此，它死了我感到很寂寞，于是迁居到樱木町的家来。尽管如此，对比一下人的妇产科显著发达，就知道犬医生的产科太靠不住了。对于贵重犬的难产，希望人的产科医生也来会诊才好。

却说硬毛猎狐梗这次产崽是第二回。从深夜十一点开始，凭它挠动产箱的稻草那副样子来看，就知道今晚它大概将下崽了。我给母狗喂了充足的蛋黄和麦片粥，并准备齐全助产用具，诸如脱脂棉、小剪子、细三弦线、酒精等。产箱就放置在我的办公桌旁。唯有今晚，妻子也穿着和服在我后面的被炉边打盹儿。因为这只狗总尾随在她的身后，她一看不见它，一刻也踏实不下来。

果然，它从产箱满不在乎地走出来，到了妻子的枕边，在妻子肩膀附近的被炉上团团转，似乎是想在那里下崽。妻子不知道，她睡着了。不久，它的呼吸变得粗了，一边转动身子，一边呻吟。而且明明犯困，却睡不着，大概是腹痛吧。它不时打着哈欠，现出怪样子来。我一边阅读丹羽文雄的处女作《香鱼》，一边等待着。

凌晨三点过后，终于来真的阵痛了。我检查了一下产道，觉得是时候了，就将它移到产箱里。它腹部朝天，憋足气使劲，这时候破水了，它舔着产箱底。不大一会儿，我无意中一瞧，它生产了。是四点整。

“喂，生了，生了，起来吧，它生了。”

妻子猛然坐起身来，可是她看见血，手指尖就发颤，显得惊慌万状。它是个胎包，像软乎乎的腊肠，又像胶皮气球。我习惯了，便用夹子捅破胞衣，把狗崽取了出来。

当然母狗也拼命舔，试图把它咬破。狗崽浑身湿透，不一会儿它噗的一声张开嘴，动了起来。我用剪子剪了它的脐带，本想用线缝上后再剪掉，可又嫌麻烦，所以就这么剪掉了。只是先破胞衣后剪脐带，这顺序并没有错。然后，我把胎盘裹在脱脂棉里丢掉了。这是母犬要吃的东西。有两种说法：一说如果让它吃胎盘，会伤它的肠胃；一说让它吃了，奶水会下得好。下几头崽就有几个胎盘，让它吃其中一两个大概是可以的吧。母狗舔遍狗崽，狗崽仿佛从母犬的舌头那里获得了神秘的生命力，眼看着健康起来，已经开始爬行了。它寻找母犬的乳房。母犬把污秽物也给舔掉，忙得不亦乐乎。我也用脱脂棉给狗崽和母犬揩去它们身上的污秽。

“总之，这一只总算活下来了。毛真是好模样。但是，总觉得它个头小了点啊。”我说着松了口气，揩去手上的血。

妻子把产箱盖上，说：

“小些好呀，比先前那些大的好下崽。肚子里还有很多吧？我总觉得害怕，不敢去碰它。这只狗崽一点也没吸到奶嘛，不是吗？”

她把它端在掌上，看看它的肚子，原来这狗崽是只雌性的。

过了不大一会儿，到了四点四十分，第二只狗崽有点堵塞产道，不过比第一只大，是只雄性的，很有精神，拦腰分为两种颜色，头部偏白色，有点招人讨厌。妻子把濡湿的狗崽抱在怀里，用她的体温暖和它，并一边用脱脂棉给它揩拭，一边像是安慰母犬似的说：

“已经成活两个了，可以了。同上次一样。”

过程不到十分钟，第三只狗崽顺利地产了出来。偏黑，像带上假面似的，这也是只雄性的。这只的胎盘让母犬吃了。好不容易把狗崽揩拭干了，可它还是向产道那边爬去，身子又濡湿了，头部沾满了血。妻子依次把它们搂在怀里暖和，她已经忘却起初的害怕了。

“真讨厌，好像在怀里的什么地方吸，挺痛的。”

再说，尽管母犬绝对信任妻子，可是怀里的狗崽在哭，它很奇怪似的，忽左忽右地歪着脑袋仰望。这时，旁边有个东西在不停地叫唤：

“呼，呱呱呱……”

原来是猫头鹰在叫。这只鸟仿佛极其不可思议地跷起脚，望着母犬产崽的模样，听狗崽的哭声。它岂止歪着脑袋，还围着产箱团团转，一味地盯着呢。

“哦，你也在呀，我全给忘了。”

我说着站起身来，给它喂了结草虫。

第四只狗崽五点二十分产了下来，还是雄性的。妻子说，还有。六时，我让母犬站立，检查了一下，肚子里已经空荡荡，令人感到它很简单地就安产了。母犬呼噜呼噜地吃着蛋黄和麦片粥，还喝了清水。狗崽的小脚掌和嘴呈现纯洁的血色，幼嫩矫健。鼻头呈微黑。完成任务的我，揩去手上沾的黏液，阅读晨报，想着去旅行的事。妻子却一如既往，一边摩挲母犬的侧腹，一边说：

“太好了。啊！太好了。狗崽睡得真香呀。”

她还历数了我的旧友的名字，诸如石滨金作、铃木彦次郎、尾崎士郎、武田麟太郎等。她说今后要依次去看看他们的还没见过面的婴儿。她想更换一下狗窝铺垫的干草，便打开了木板套窗，暖和的朝阳洒满了房间。一月十八日。

[1]戌为地支的第十一位，属狗。且日文中“戌”与“狗”发音相同。

十七岁

应妹妹之邀，姐姐也到寺庙的庭院去逛游，说是银杏都掉落下来了。到了寺庙，看见银杏树荫下的地藏菩萨堂前张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此处不许玩耍”几个字。仔细地看，这些黑字旁边，写上了浅淡的三个铅笔字：“不愿意”。

这是孩子的字迹。

姐姐知道是妹妹写的以后，赶紧把妹妹带回家里去。到了家里，妹妹受到责备，她也害怕，再也不敢到寺庙的庭院去了。

但是，打那以后，“不愿意”就成了妹妹的爱称，遇上什么不顺利的事，妹妹一不愿回答，姐姐便从旁说声：“不愿意。”妹妹生气了。在类似的情况下，连母亲也是如此心直口快地逗着妹妹说：“不愿意。”而且说得很有节奏，轻柔而天真。吩咐妹妹做事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语调。

最后就这样将妹妹叫作“不愿意”。

妹妹住院，回忆起约莫十年前的这些往事，给姐姐写信时就想署名“不愿意”。她高兴地削了铅笔。铅笔芯啪的一声断了，被风刮跑了，她又再削。这时她的眼睛里隐隐约约地闪烁着什么东西。不是在眼帘里，而是在白床单上移动着一粒黑色的米粒般大小的东西。

“哎呀，真讨厌！”

原来是削断的铅笔芯，是比铅笔芯还小的蚂蚁在搬运铅芯。妹妹抽冷子拍了拍床单。蚂蚁连同铅笔芯一起蹦起来，而后抱着铅笔芯掉落下来了。妹妹觉得很有趣，又拍了一下，它们比先前蹦得更高，蚂蚁还是抱着铅笔芯。她震惊不已，直勾勾地凝望着蚂蚁。是一只颜色很淡的蚂蚁。

妹妹发现是铅笔芯，就寻觅掉落在什么地方。即使在这时候，蚂蚁照样认真地移动着。蚂蚁的细脚不停地迅速移动，不时又忽然停顿下来。移动的节奏犹如电动玩具似的。妹妹凝视着它，自己仿佛也变成一只躯体渺小的蚂蚁，感到床单之宽阔。白色的布像雪原，又像冰原。心头不禁生起一阵悲凉。

生病以来，有时对一些细琐的事，她的感情也很脆弱。这种感伤充满了稚气，每每容易使她回忆起童年的往事。察觉到时，她就感到某种不安，仿佛已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失去了年龄的依据。直到十七岁的今年，她也从未认真地考虑过自己的年龄。头一次考虑年龄的时候，她就害怕，害怕自己是不是不会长大。

有一回夜半时分，妹妹感到仿佛独自被弃置在时间以外。母亲来探视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说：

“昨夜走到庭院，只见夜露早已落在咸梅干上啦。”

这样一句话，竟莫名地压在妹妹的心头上。

“哎哟，夜露落在咸梅干上啦。”母亲在庭院里嘟哝了一句，最小的妹妹“哎呀”喊了一声，急忙站立起来，这当儿，她把蚊香给踢翻了。小妹妹就地蹲下来，用手一捏，蚊香散成灰了。她专心地把灰捡了起来。

据母亲说，小妹妹也会那样做了。过后，妹妹回忆起来，不仅是年幼的妹妹拾灰的姿态，甚至连被夜露打过的咸梅干也可怜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感受到这是夜阑人静的城市。

“大家都入睡了，大家都很喜欢你。”

她稍稍伸展双手，做出一个拥抱的样子。

“让我休息吧！”妹妹说着，眼泪夺眶而出。战争期间，能让自己这样作为病人住院疗养，确是应该谢天谢地的。自己的身体什么也干不了，盼只盼能成为一个好人。

如今，发泄了同蚂蚁玩耍般的稚气之后，她涌上一阵莫名的悲伤，这时她自己的脚下仿佛在年龄的台阶上踩空了，于是闭上眼睛，躺了下来。她想对蚂蚁说，把铅笔芯什么的搬走吧。然而话未出口，自己已经先感到寂寞了。

这时，姐姐探视来了，妹妹心情愉快地坐了起来。

“现在我正给姐姐写信呢。”

“是吗，让我看看。”姐姐把手伸出来，妹妹却摇摇头，将信藏在枕头底下。

“真是个孩子啊，可不能因为生病就撒娇呀！”姐姐定睛望着妹妹，她那呆滞的眼睛里露出了妊娠的疲惫神色，不过只是一瞬间。她旋即在妹妹的床上把手提袋打开，说：“这是姐夫的照片，叫‘孩子他妈来信了’。”

这是姐夫站在中国房子墙根前拍的一张照片，技术并不高明，照片下方写着这样一行字：

“孩子他妈来信了！”

姐姐把脸贴在已经递给妹妹的照片上。

“孩子他妈就是指我啊！一说孩子他妈，就像安置了什么东西似的，泛起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不过，听说军人都是那样子。”说着，姐姐把视线移开了。她的肩膀触到妹妹，妹妹的心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扑通扑通地跳动过了，这种心绪直接传染给了姐姐。姐姐寻思：怎么回事呢？

姐姐忽然站起来，走到不远的椅子上坐下。她挂着一副像是办完了什么事的脸，望着妹妹。妹妹察觉，是不是姐姐以为自己一味低头难过，正在休息呢？姐姐等待妹妹仰脸，而后把一个大包袱放在膝上。

“猜猜这些是什么？我对妈妈说了，到孩子出世之前，大概回不了娘家，于是把这些都要来了，是给我的。”姐姐说罢，慢悠悠地把扣子解开。

“这个，还记得吧？”

“哟！”

那是四岁就夭折的大姐的好衣裳。

“本来打算出嫁时带走的，可一到出嫁就说不出口。这回为了孩子，好说了。心情同以前不一样啊！”

包袱内装有红白的飞鹤图窄袖便服、红地绣金菊花纹的儿童外罩坎肩、紫地染白牡丹的圆领短和服罩衣、绯红绉绸和服长衬衣等。妹妹一目了然。

小时候姐姐和妹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大姐姐。每年为了防虫晾晒衣物的时候，一看到这些好衣服，姐姐心里就想：也许是自己穿过的吧？她没有产生一点怀疑，虽然不记得自己穿过。大姐的事，是后来从伯母那儿听说的。姐姐佯装不知道父母悲伤的秘密，她已经到过分重视父母的年龄了。她后悔听了这件事，发誓绝对不向任何人透露，然而她却悄悄地告诉了妹妹，制造了一个感伤的对手。

当然，不觉间，在家中大姐的死已并非秘密了。不过，至今姑娘们对这件事还是难以启齿。对姐姐和妹妹来说，大姐幼年的好衣服都是贵重的东西。

“不知是生男还是生女呢？”妹妹说。

“好像是女孩。”姐姐干脆地说，“妈妈也说，看我的样子，恐怕也是生女的吧，咱家爱生女孩儿。”

“让孩子穿死人的衣服好吗？”

“无所谓，现在哪能那么讲究呢。要是外人的或许不好，不过……”

“如今这样的好衣服是很醒目的。”妹妹刚脱口说出，就觉得自己对十分珍惜这些衣物的姐姐有点忌妒，不由得震惊万分。

“姐姐，你分娩也不回来吗？”

“嗯，不打算回来。因为孩子爷爷不在家，还是不回来好。”姐姐笑了，可又想起什么似的说，“我们还没问过死去的大姐的名字吧？我要是生女孩儿，就佯装不知，给她起个大姐的名字，叫爸爸妈妈吃惊。我曾对你谈过这种想法，你还记得吗？但问也好，本来就不该以这种少女的感伤来给孩子起名字嘛。我要让他在战地上给孩子起个名字。这是我作为一个女人的心情，不能冒犯孩子的名字。”

妹妹点了点头。

“下回，也许我会让婴儿穿着这些衣裳来呢。你要好生注意身体啊！记得妈妈说过，让外孙女穿上，干净利落，孩子一定会很健壮的。妈妈想得真多，确实令人感激啊！”

妹妹泪如泉涌，用双手捂住了脸颊。姐姐连忙安慰她，把她的激动归于生病的缘故。妹妹显得格外沉着，只感到是一种爱抚，是一阵清爽。

然而，随着心灵的净化，妹妹尚有难忍的悲伤，那是爱的痛苦的折磨，即别人一点也不理解自己。连母亲和姐姐也如此，即使自己想拥抱母亲和姐姐的生活方式，可没等手够着她们，自己就吧嗒一声先倒下了，反而还要像孩子似的被她们拥抱起来。连姐姐也不理解自己啊！

她这颗激动的心，似乎可以飞上苍天。她相信，神一定会保佑姐夫和即将诞生的婴儿的。她向远方合掌祷告的时候，是活生生的，是激动的。

裙带菜

医院夜来早，九点半就已是鸦雀无声。夜间最易感受到，连药味都变成了春天的气息。今天值夜班，白天外出。想起电车上的事，就忍俊不禁，独自一人也有些倦怠了。

电车厢里，有的人把写着“各中学送货人”这样的帽子的纸袋放在膝上，也有的母亲带着孩子乘车来，母亲走进车厢里坐下，头戴新制帽的男孩腼腆地站在乘务员身旁。

一个女人专心地把废丝线解开。这是一小团缠绕着红线和像是浅蓝线又像是灰线的废线团。她用双手的手指轻轻地理开，找到线头拉出来，在左手小指卷上旧明信片做缠线板，把线绕在上面。红线绕在小指根，浅蓝线绕在小指尖，边拆边绕，边绕边拆，相当灵巧熟练，连纠缠在一起的线也都很麻利地理开，简直不可思议。看着不觉得是一种烦人的工作。进展顺利的时候，线团直落到膝上舞蹈着。有时绕着的线很短，线团也掉落下来。但是，女人仍然专心地干个不停。看上去线和小指活像是一件东西。

为了弯弯腰轻松一下，女人很自然地将两条腿伸直，我也不自觉地采取了这种姿势，舒快地凝望着这般情景。

眼下，大概是线的供应紧张，连废线都拿出来了。早先她可能是将毛线团放在膝上编织衣物的吧。不，战前这女人肯定就是这种人。她的眼睛垂下时，眼梢有点上翘，是一副紧绷绷的面孔。下车时，她匆匆地把废线绕成一团，揣在和服的袖袋里，露出一副略带疲惫的神情，站起身来。这个常见的女人，已是四十开外了。

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我蓦然想起那情景，仿佛让人看到女人的幸福。当时的心绪不知是怎么回事，虽然觉着可笑，但还是很快乐的。我从容地给老家写一封信。

“对不起。来了个食道有异物的病人，请打开透视室吧。我已经叫技师来了。”耳鼻科护士走了进来，冷不防地说道。

“是。”

“拜托了。”这回她把声音压低，迈近一步，不由得靠边站着。

我拿着钥匙走了过去。廊道上的电灯昏昏暗暗的。

打开了透视室沉甸甸的门，机械从黑暗中异样地浮现出来。用手摸索着打开了电灯。马上传来了脚步声，透视技师、医师和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小男孩的护士走过来。患者就是这个小男孩。男孩的双亲也跟着来了。

“请给透视，拍张片子。”医师对技师说。

我随在技师之后走进室内，从技师身旁擦过，落下黑幕，一切准备停当。

技师一边对准透视仪器，一边问道：“他吞了什么东西？”

“据说是围棋子儿。”医师答道。

“围棋子儿，哦？”

技师稍转过头来，望了望男孩，仿佛要改变他印象中这孩子的年龄似的，而后又嘟哝了一句：

“孩子大概以为是点心吧？”

谁也没有笑。母亲更是手足无措了。

“不，不是这样。围棋子儿，每天已经……喏，小家伙……孩子他爸，你在孩子身旁，怎么就不晓得呢？”

父亲哭丧着脸，沉默不语。

孩子若无其事，护士给他脱衣服的时候，他却说：“没吞、没吞，我说没吞嘛！”他伸开双手，冲母亲的方向划来划去。护士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衣服脱光，将他放在透视台上。

“好了。”响了这声信号，室内变得一片漆黑。机械声吱吱作响，荧光屏上显示出可爱的骨骼。

孩子的身体被放在凉飕飕的板上，他哭闹着、挣扎着，护士从两边把他抓住。医师一边调整光圈，一边注视着荧光屏。

“噢！”医师喊了一声。

护士们听见这喊声也都瞧了瞧荧光屏。一粒围棋子儿卡在食道上。

当场给病人拍下了一张X光片，旋即将病人送进了手术室，并施以乙醚麻醉。男孩赤身裸体地躺在强度照明下的白晃晃的房间里，用手触摸一下，就会被他吸引住似的，变得十分可爱。

护士望着挂上额带镜的医师手中细长的器具，嘟哝了一句“瞧这小口”，就扒开了男孩的嘴。

医师把器具插入男孩的咽喉深处探查，总是难以把围棋子儿取出来。护士凝望了两三回医师的手法，都非常担心。

“不行啊！”医师捯了捯手中的器具，再试了试，依然取不出来。

“真不好办啊！干脆把医疗部的一粒围棋子儿拿来变变魔术，说声‘喏，取出来了’，不就对付过去了吗？”当班的医生一边开玩笑，一边直率地叹了口气。

“魔术能叫他吃饭吗？”一个年长的护士用生气似的口吻说。

“到那时，再请别的医生给取出来呗。”另一个护士直截了当地说。

护士们相互轻蔑地一笑。真令人焦急啊。

医师又重新操起器具说：

“到底是粒难办的棋子儿啊！”

话音刚落，护士们都探过身来。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在众目之下，一粒棋子儿吧嗒一声出来了。

“原来就是它。”

医师扔下手中的器具，用纱布把棋子儿捏起来。护士们也松开了抓紧小男孩的手，钦佩地望着这粒滑溜的脏棋子儿。

“哎哟，唷。”

“嘿。”

“小孩醒过来了。”医师说。

“是，是。”耳鼻科护士兴高采烈地说，“哦，来呀！”

她刚想抱起孩子，有人从旁边伸过手来说：“等等，让我来抱。”

耳鼻科护士说：“哎哟，多滑头，高兴啰。”

男孩愣住了。一被抱起来，他就哭丧着脸。

“好了，好了。已经完事了。”护士抱着孩子摇了摇，刚要迈步，闻讯赶来的母亲一个箭步跑了过来，护士马上将孩子交到母亲的手里。

“谢谢。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们才好。啊，太好了。痛吗？不痛吧。”

“就是这个。”医师说着，让孩子的父亲看了看棋子儿。

“嚯！”父亲伸出手来，医师却忘了把棋子儿交给他，他只好一边望着一边说，“的确是春宵一石值千金啊！”

“把这个洗洗再给他吧。”医师吩咐护士说。

“不，不用，这样就行。唔，是黑子儿。怎么说呢。也许是黑子儿好啊。要是白子儿，滑溜溜的更难夹住啦。”

这句话，似乎触怒了医师。

“这么说，您是执黑子儿啰？”

“误诊，误诊，是死子儿，被吃掉的子儿啊。”

“哦，是吗。”医师不禁苦笑起来。

父亲让孩子看了看棋子儿，正经八百地说：

“危险呀，孩子。以后别再摸这玩意儿啰。”

孩子的父亲同客人下棋着了迷，连孩子把棋子儿吞下去都不知道，这才更危险呢。这个风度翩翩的父亲变得滑稽可笑了。

折回廊道上，护士们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回到值班室，我坐在椅子上，便想起把信继续写下去，于是稍事闭目养神。

“是海滨，涨潮啦。”[1]听见孩子父亲这么说，仿佛眼前望见家乡的海滨。已时近晾晒裙带菜的季节了。

穿过后院的甘薯地，打开高高的竹篱笆的小门，就能看见碧蓝的海。黎明时分，能看见金黄色的沙滩。

他钻出小门，脚踩进深深的沙丘。为了不踩踏篱天剑草，他蒙上手巾，走进小屋里，把草席拿了出来，不歇手地把草席摊开。

连竹针都备齐了。他坐在自己选好的地方，同海滨上的人们聊天，等待着满载而归的舟船。

船儿一抵达被海水侵蚀过的海岸线，人们都站立起来，手持菜篮子赶上前去。

今天的菜篮子里也装满了滑溜肉厚的茶色裙带菜。一株株地拿出来，用拇指把根部掐掉，均匀地摊开。

今年晾晒裙带菜的季节，真想回家乡去看看啊。不过，这之前还得先到野战医院去一趟吧。

国家的报纸刊登了这样一则新闻：乡村战士很喜欢新裙带菜制成的慰问品。

倘使到战地去，就请家里把裙带菜寄来，把它制成美味可口的家乡风味菜肴，再叙谈叙谈日本海岸的春天景色，让伤病员尝尝吧。今天也是个好日子。

[1]日语中“死子儿”和“海滨”发音相同，“被吃掉的子儿”与“涨潮”发音相近。

布头

没想到现在要将十三四岁穿过的贴身衬衫拆了，重新缝制。

前几天拾掇冬天衣物的时候，在旧衣橱底找出来的衣服，领口和其他地方都很窄，不合适，美也子当场轻快地把它拆洗了。

而且，昨天她还把拆洗的布头熨了熨，再量量尺寸。衣服前后身还合适，只要设法把袖子拼出来就可以凑合穿了，袖宽差一寸。

袖子要在从袖根算起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接合。她刚把袖口拆开，便自语了一句：“哟，已经留了富余的窝边啦。”她想起穿这件贴身衬衫的那一年，正好举家迁到东京来。

母亲指点说：在袖口处留出一分的地方缝上窝边布，这大体上是关西式的缝法；把毛边翻在里面，或相反缝在正面，这是关东式的缝法。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母亲还说：关西式的缝法比较经济，但是，美也子是年轻人，要外出，所以……

打那以后，美也子观察着母亲的各种生活方式，她觉得都是关西式的。母亲身上具有一种古典的女性美，性格温柔而细致。

袖口的红色里布都已褪色，但还保留着令人怀念的薄毛呢的颜色。正面的薄毛呢也印着可爱的山水花鸟图。衣服的前后身是带红黄的方格子，作为法兰绒来说，花样是极其一般的。一下水，毛呢就发硬，质地却很结实。现在看来，不论是毛呢还是法兰绒，都是很新奇的东西，使人有一种暖和感。她想使用原来的布料做袖子。

袖口处不论表里，都要缝接上。美也子心想：干脆用法兰绒缝接口处吧。于是她把装着布头的盒子拿了出来。虽是男服店的盒子，却贴着彩色的花纹纸。这样一来，女学生时代的美也子觉得仿佛成了自己的东西。她从这盒子里抽出一堆布头，几乎把自己的膝头都盖住了，然后把布头摊开。裁剪西服剩下的布头，比裁剪和服剩下的多得多，她没有找到缝接法兰绒袖子的布头。

没有找到，美也子一点也不发愁，再说也不那么急于找到。她只是带着一筹莫展的神情，悠闲地静坐在那里。

当然，一块块布头都带有姑娘的回忆，可她也不是要泛起那一个个回忆，而是总觉得这段时间很平静。一块块布头都勃勃有生气，仿佛使美也子也变得明朗快活起来了。

美也子想起一个关西朋友来。这少女的家人把她出生以来的全部布头都张贴成册，好像一本相册。按照缝制衣服的顺序张贴，逐一标上年月日。她把这本东西让美也子观看的时候，美也子又惊讶又羡慕，觉得这美丽的少女长得如花似玉，光彩照人。她母亲讲究衣着，也是用这种办法搜集了许多古代布片。美也子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也非常钦佩地说，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也许是比照片更好的纪念，长大再看看这些东西，会有多么高兴啊。

“这着实没想到。即使想到，也办不到。要是把美也子的布头也存放起来就好啰。”

“美也子要这样做，从现在开始也可以嘛。以前的布头恐怕还有吧？”

在旁倾听的父亲脱口而出似的说道：

“何苦呢。这不是平民百姓该做的事。”

母亲惊愕地望了望父亲，默不作声了。父亲又说：

“哎，这样的孩子不容易养大哟。”

当时，美也子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生气，现在多少懂得一点了。父亲似乎是说，不应沉湎在回忆里。对过去的事，不要再牵连上，不要再捕捉。更重要的是，美也子的布头里没有缠着任何一丝阴影。尽管平凡，但净是纯洁而幸福的回忆。在那友人的美丽的布头里，也许记录了那孩子和她母亲的屈辱和不幸。她们是不是很珍惜这份悲伤呢？

“哦，哦。”母亲瞟了父亲一眼就站立起来，美也子也绯红了脸儿。

“要把那件贴身衬衫拆了重缝吗？了不起啊。对了，袖子呢？总有布头可以接的吧？请把我那只旧藤箱拿出来。”

美也子把旧藤箱抱了出来，咚的一声放在母亲的膝前。母亲将藤箱盖打开，把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的布头，就像点钞票似的，麻利地翻了起来。

“来，这个做袖口。来，这个做里子。”说着，母亲将带小菊花纹的薄毛呢和红布片抽了出来。美也子看得入迷，终于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

“唔，没什么。看到妈妈翻找的情景，我总觉得这只藤箱仿佛什么都可以变出来似的。”

“因为够年头了啊。”

母亲久久地望着用尺子量布头的女儿，漫不经心地说：

“现在美也子还给田山去信吗？”

“是啊。一个月大概去一封吧。”美也子回答的数字，实际上已减去了三分之二。

“分别的时间真长啊！”

“是啊，四年了。”

美也子不禁忧心忡忡，本想张口问母亲什么，可又低下头来。

“从美也子穿不了这件贴身衬衫的时候起，战争就连绵不断啊。”

“是啊。”

“美也子就是在战争中长成大姑娘的啊。”

“尽管如此，还是个懦弱的人。”

“发生了许多我们年轻时代连想也没有想过的事啊。”说着，母亲走出了房间。

一想到果真是在战争中长成大姑娘的，美也子就觉得心弦绷得紧紧的。她瞪大眼睛，抬头望了望苍穹，想起了现在这年龄的姑娘热烈燃烧着的命运。

美也子又拿起了缝针。在贴身衬衫的旧布头上，她又感受到了新鲜的爱情。她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战争的岁月就在衣橱底耐心地等待着她似的。

她刚缝上一只袖子，伯母来了。同时还传来了男人沉重的皮鞋声。美也子还来不及站起身子，母亲已经走到大门口了。

母亲将客人领了进来，经过美也子的房间时，没有扬声。美也子有点纳闷。过了不一会儿，她房间的隔扇门打开了一条小缝，母亲自语似的说：“对岛村伯母也真难办啊。”接着又说了一句：“我给他们上茶，你准备一下。”

母亲说罢，很不平静似的折回了客厅。

美也子心想，大概是来攀亲的吧。她深感不安，把茶备好后，若无其事地向大门走去。大门口摆着一双军官的长筒靴子。正门的铺板上放着一顶帽子。美也子刚想把手伸过去，可又有点踌躇，最后还是悄悄地把帽子拿起来，挂在衣帽架上。然后折回房间，刚拿起针线，觉得手腕有点僵硬，微微颤抖起来。

“美也子，来给伯母请安。”母亲在走廊上呼唤了一声。

伯母将大泽中尉给美也子介绍过后，一边似看非看地望着美也子，一边独自说开了。

“喂，美也子，大泽先生就要回去了，对不起，请你将他送到车站吧。”母亲硬性地吩咐了一句。

“是。”

美也子一惊，立即站起身子，旋即又跪坐下来。母亲一边用眼神示意，一边先走到了走廊上。

“田山的事，我已经谈过了。美也子去送送他吧，免得失礼。”母亲小声说。

美也子忽然感到眼睛热乎乎的，心头涌上了一股纯朴的感情。

走出大门七八步远的地方，大泽中尉停住了脚步。

“请留步，告辞了。”

“不，送您到车站去。”

这时候，美也子才望了望大泽中尉的脸。

中尉想了想，就干脆地说：

“是吗，那么就劳驾了。”

中尉边走边告诉她：他带着公务回内地两周，然后重返战场，岛村伯母说，倘使结婚就趁现在……

“就这样，我被岛村伯母拉来了。使你出乎意料，太失礼了，请你原谅。岛村伯母特别夸你，说你是个非常好的姑娘。果然是这样啊！”

美也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中泛起一股似是纯洁的悲伤，也似是一种明朗而安详的情绪。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田山的姿影。

“谢谢你相送。”

在检票口，大泽中尉敬了个有力的举手礼。

“祝你健康！”

啊，他望着我！美也子好像忽然被吸引过去，不知所措，眼泪快要夺眶而出。那是一双同田山一样的眼睛。莫非远去的男人都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美也子和田山没有立下什么海誓山盟，可是他那双眼睛总是活在美也子的心中，四年来一直抚慰着她迅速成长，这就足够了。美也子不想把大泽的眼睛从自己的心中抹去，也想永生不忘，为他祷告。

娘家

绢子自己回娘家，想起当年嫂子回娘家时的情景。

嫂子生长在山村里，有“吃团子”的风俗习惯。就是每年正月三十一日晚，把出嫁了的姑娘们请回来，让她们品尝红小豆粥煮团子。可能这是留恋昔日的红小豆粥的习俗吧。

“这样的大雪天，还打算回去吗？”母亲说。

她相送背着孩子出门的嫂子，心里有点不乐意。

“回娘家值得这么高兴吗？都有了孩子，还那么孩子气……你嫂子如果不快些适应这个家，可就……”

“不过，就说我吧，即使出嫁了，我也会永远留恋这个家的。要是我不盼着回娘家，恐怕妈妈也会很寂寞的吧。”绢子说。

战争期间，村里缺少男劳力，嫂子甚至参加了女子流动马耕队，还是个劳动能手呢。她嫁到镇子上来，尽管肉体舒服了，却总觉得生活里缺少了些什么。绢子是同情她的。绢子想象着现在嫂子正在大雪纷扬的山路上艰难地行走、急于回娘家的身影，不禁想呼唤声：“加油啊！”

此后过了四年，绢子回到娘家，嫂子在厨房里干活的声音把她惊醒了。山峦向邻居的白墙逼将过来，回忆又明晰地浮现出来。她对着供奉在佛坛上的亡父的灵位说了一句“我很幸福”，就悄悄地噙满了泪水。她要把丈夫唤醒的时候，丈夫依然躺在被窝里，环视了一圈这古色古香的客厅，说：

“啊，是在你家啊。”

早饭前，母亲忙于削苹果和梨子。女婿说，削得太多了。

她将削好的苹果和梨子摆在女婿的面前，说：

“来，尽量吃吧。”

同时，她责备盼着快点吃到口的孙儿们。丈夫被三个侄儿和侄女围住了，他当上孩子的姑父了。对他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绢子觉得稀奇而快乐。

母亲早已把绢子的婴儿抱到了大门外，向左邻右舍自豪地说：

“瞧，绢子的孩子多胖啊。”

嫂子正要去取哥哥从战场寄回来的信给绢子他们，绢子望着嫂子站立的背影，蓦地想起嫂子的年龄来。她感到嫂子已经完全成为这家的人，并且占有相当的分量，就不禁愕然了。

水

从国内嫁来不久，丈夫调到了兴安岭的气象站工作。妻子最惊讶的是，买一石油桶的水得花七分钱。这是混浊污秽的水。一想到要用它来漱口、淘米，就有点恶心。此后半年时间，洁白的床单、贴身的汗衫完全变成了黄色。而且就在这一年，进入十二月以后，连井底都冻结了似的。苦力不知从哪儿运来了冰块。有时花很长时间将冰块烧成洗澡水。如今已谈不上什么奢侈，只要暖和暖和冻僵了的身躯就算幸运了。于是她想起了在家乡入浴的情景：手持洁白的毛巾，热水没肩，手脚泡在热水中，美极了。如今，这些仿佛是遥远的梦。

“啊，真对不起，府上还有水的话，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儿……”邻居太太拎着个小茶壶来了。

“很长时间了才把锅刷了刷，太粗心，竟把水用光了。”

没有剩下水，但把泡茶的开水分给了她。

“真盼春天早来，可以把衣服洗个痛快啊。要是能让这些水哗啦啦地流，心情会多舒畅啊！”邻居太太说。这就是来自水源丰沛清澈的祖国的妇女的愿望。多么盼望着冰雪融化成水啊！倘使把这一脸盆水倒掉，土地一定会满心喜悦地把它吸收吧。土地一定会冒出蒲公英的幼芽吧。

让邻居太太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开往北方边境的火车从山谷爬了上来。这正是新闻报道的时间。收听南方的战况。

“真宽阔啊！”泡在澡盆里的邻居太太温和地说。

真是的，丈夫工作所在的兴安岭气象站一直联系到南洋的天空，这就是今天的日本。

走出宅邸，只见冰溜从落叶松的小枝上稀稀落落地落了下来，恍如樱树的落花。湛蓝的天空，令人怀念祖国的海。年轻的妻子抬头仰望着苍穹。

石榴

一夜的寒风，石榴树的叶子全落光了。

石榴树下残留一圈泥土，叶子散落在它的周围。

纪美子打开挡雨板，看见石榴树变成光秃秃的，不由得大吃一惊。落叶形成一个漂亮的圆圈，也是不可思议的。因为风把叶子吹落以后，叶子往往都凌乱地散在各处。

树梢上结了好看的石榴。

“妈妈，石榴。”纪美子呼喊母亲。

“真的……忘了。”

母亲只瞧了瞧，又回到厨房里去了。

从“忘了”这句话里，纪美子想起自己家中的寂寞。生活在这里，连檐廊上的石榴也忘了。

那是仅仅半个月以前的事。表亲家的孩子来玩时，很快就注意到了石榴。七岁的男孩莽莽撞撞地爬上了石榴树。纪美子觉得他很生龙活虎，便站在廊道上说：

“再往上爬，有大个的。”

“唔，有是有，我摘了它，就下不来啦。”

的确，两手拿着石榴是无法从树上下来的。纪美子笑起来了。孩子非常可爱。

孩子到来之前，这家人早已把石榴忘了。而且，直到今早也不曾想起石榴。

孩子来时，石榴还藏在树叶丛里，今早却裸露在半空中。

这些石榴，和被落叶围在圈中的泥土，都是冷冰冰的。

纪美子走出庭院，用竹竿摘取石榴。

石榴已经烂熟，被丰满的子儿胀裂了。放在走廊上，一粒粒的子儿在阳光下闪烁着，亮光透过一粒粒的子儿。

纪美子似乎觉得对不起石榴。

她上了二楼，麻利地做起针线活来。约莫十点，传来了启吉的声音。大概木门是敞着的，他忽然绕到庭院，精神抖擞地快嘴说了起来。

“纪美子，纪美子，阿启来了。”母亲大声喊道。纪美子慌忙把脱了线的针插在针线包上。

“纪美子也说过好多遍，她想在你开拔之前见你一面。不过，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去见你，而你又总也不来。呀，今天……”母亲说着要留启吉吃午饭，可是启吉似乎很忙。

“真不好办啊……这是我们家的石榴，尝尝吧。”

于是，母亲又呼喊纪美子。

纪美子下楼来了，启吉望眼欲穿似的用目光相迎。纪美子吓得把脚缩了回去。

启吉忽然流露出温情脉脉的眼神，这时他“啊”地喊了一声，石榴掉落下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微微一笑。

纪美子意识到彼此正相视而笑时，脸颊发热了。启吉急忙从走廊上站了起来。

“纪美子，注意身体啊。”

“启吉，你更要……”

纪美子话音刚落，只见启吉已转过身去，背向纪美子，同母亲寒暄起来了。

启吉走出庭院以后，纪美子还望着庭院木门那边，目送了一会儿。

“阿启也是急性子。多可惜啊，把这么好吃的石榴……”母亲说罢，胸贴在走廊上，伸手把石榴捡了起来。

也许是刚才阿启的眼色变得温柔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想把石榴掰成两半，一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吧。石榴没掰开，露子儿的那面朝下掉在地上了。

母亲在厨房里把这石榴洗净，走出来叫了声“纪美子”，便递给了她。

“我不要，太脏了。”

纪美子皱起眉头，后退了一步，脸颊忽地变得火辣辣的。她有点张皇失措，便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

启吉好像咬过上半边的石榴子儿。

母亲在场，纪美子如果不吃，更显得不自然了。于是她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石榴的酸味渗到牙齿里，仿佛还沁入肺腑。纪美子感到一种近似悲哀的喜悦。

母亲对纪美子向来是不关心的，她已经站起来了。

母亲经过梳妆台前，说：“哎哟哟，瞧这头发乱得不像样子。以这副模样目送阿启这个孩子，太不好意思了。”她说罢就在那里坐下来了。

纪美子一声不响地听着梳子拢头的声音。

“你父亲死后，有一段时间……”母亲慢条斯理地说，“我害怕梳头……一梳起来，就不由得发愣。有时忽地觉得你父亲依然等着我梳完头似的。待我意识到时，不觉吓了一跳。”

纪美子想起，母亲经常吃父亲剩下的东西。

她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那是一种催人落泪的幸福。

母亲只是觉得可惜而已。刚才也许仅仅是因为可惜，才把石榴给了纪美子吧。或许母亲是过惯了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不知不觉间就流露出来的吧。

纪美子觉得自己发现了秘密，感到——阵喜悦，可面对母亲，又感到难为情了。

但是，启吉并不知道这些。纪美子对这种分别方式，似乎也感到满意了。她还觉得自己是永远等待着启吉的。

她偷偷地望了望母亲，阳光射在隔着梳妆台的纸拉门上。

对纪美子来说，再去吃放在膝上的石榴，似乎太可怕了。

五角银币

一

母亲月初领到两元零花钱，她照例亲手将五角银币装进了芳子的小钱包。

那时候，五角银币已经很少见了。这些看起来很轻，却很有分量的银币，满满地装在红皮小钱包里，这使芳子觉得钱包里面堂堂皇皇，洋溢着一种威严的气派。母亲给她五角银币，显然是希望她不要乱花掉。芳子常常把它装进小钱包，一直放到月底，然后再放在手提包里。

工作单位的同事有时看电影，有时上茶馆。芳子虽然无意排斥这种女孩子式的享受，却把它看作是自己生活以外的东西，从不问津。由于她没有经验，也就感觉不到这种享受有什么诱惑力了。

芳子爱吃咸味长面包。除了每周一次从公司回家时顺便去百货商店，花一角钱买一条这种面包以外，她从来不曾花过什么钱。

有一天，她在三越百货公司文化用品部看见一只玻璃镇纸。那镇纸是六角形，上面雕有一只小狗。这狗太可爱了，她终于伸手拿起镇纸来，看了又看。那种突如其来的凉飕飕、沉甸甸的感觉，使她顿时产生一阵快感。芳子喜欢这种精巧的手工艺品，不由得被它吸引住了。她把镇纸放在掌心上来回端详，美美地欣赏了一番之后，才依依不舍地把它悄悄放回了原来的盒子里。因为它要卖四角钱哪。

第二天，她又来了，同样把镇纸看得入了迷。第三天，她又来看了。就这样一连看了十天，她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

“我要这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兴奋极了。

她回到家里，母亲和姐姐揶揄地说：

“买了这个像玩具似的玩意儿啊？”

可是当她们把镇纸拿到手里端详的时候，又不由得说：

“是啊，做得倒是蛮漂亮的。”

“工艺很精巧啊。”

她们还在灯光下欣赏了一阵子。

那磨得光亮的玻璃面和像毛玻璃般朦朦胧胧的浮雕，巧妙地调和起来。六角形的切法也非常精巧，很有特色。在芳子看来，这是一件很精美的艺术品。

花了八天的工夫，芳子才认定这件东西值得成为自己的所有物。谁愿意怎么说都成。不过，得到母亲和姐姐的赞许，她也心满意足了。

为了买一件只值四角钱的东西，她竟花了近十天的时间，这也许会被人耻笑为小题大做。但是，不这样做，芳子就不放心。她从来不只凭一时的冲动，觉得这件东西好，就马马虎虎地把它买下来，而后又吃后悔药。十七岁的芳子下决心买一件东西，本来是不需要花几天时间来仔细观察和考虑的。但是，她脑子里对“金钱是重要的”这一点有深刻的印象，便觉得随便花钱是非常可怕的。

三年过去了，每当大家提到镇纸的事而大笑的时候，母亲总是深沉地说：

“那时候，我觉得她真是可爱啊。”

芳子的所有东西，每一件几乎都有一段插曲，听了会令人发笑。

二

星期天芳子难得陪母亲到三越百货公司去买东西。听人说，购买东西从最高一层楼依次往下走比较方便，她们也就乘电梯先到了五楼。

那天买完东西，下到一楼，母亲自然而然地又到了地下室的特价部。

“人那么拥挤，妈，我不想进去了。”芳子喃喃地说。

母亲没听见，她像被特价部那种争先恐后的拥挤气氛吸引住了。

特价部好像是特为让人浪费金钱而设立的。可是，妈妈怎么啦？芳子想看个究竟，便同母亲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面。这里冷气设备完善，并不那么使人感到闷热。

母亲先买了三本二角五分钱的信笺。她回过头来瞧了瞧芳子，两人都会心地微笑了。近来母亲经常使用芳子的信笺，每次都遭到芳子的抱怨。这下子母亲买了信笺，彼此也将相安无事了。所以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下。

出售厨房用品和贴身衬衣的柜台挤得水泄不通。越是这种地方，越能把母亲吸引过去。可是母亲却没有勇气拨开人群。她时而踮着脚探头窥望，时而从前边的人的袖缝中伸过手去摸摸。最后，她一件也没买。她觉得有点不痛快，不甘心似的向出口处迈步走去。就在出口的地方，母亲抓起一把阳伞说：

“哎哟，这把伞只卖九角五分？啊？……”

母亲在一摞阳伞中挑来拣去，每一把都标上了九角五分的价目，她大吃一惊。

“真便宜呀，芳子。这不是很便宜吗？”

她马上变得神采飞扬，刚才那种烦闷、犹疑、依依不舍的心绪，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真的。”芳子拿起一把看了看。

母亲自己也拿了一把打开来，说：“光买这伞架也上算。伞面嘛，虽是人造丝，也挺结实的，不是吗？”

芳子忽然想道，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竟廉价出售呢？于是她心头反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反感，仿佛自己是个残废人被强迫去购买东西似的。母亲只顾拼命翻找着适合自己年龄的伞，有时还打开看看。芳子等了一会儿，便说：

“妈妈，一般的伞，咱家里有嘛。”

“噢，不过，那把……”母亲说着，只看了芳子一眼，“已经有十年，不，还长，可能有十五年了。都用旧了，而且式样很古老。再说，芳子，把这个让给人家，人家准会高兴的。”

“是啊，让给别人那敢情好。”

“无论是谁都会高兴的。”

芳子笑了。母亲大概是给想象中的什么人挑选的吧。她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啊。要是有，她就不至于说不出具体的名字来了。

“喂，芳子，你觉得怎么样？”

“啊……”

芳子淡淡地应了一声。但她还是走近母亲身边，为母亲挑选合适的伞。

身穿薄人造丝衣裳的妇女们都说便宜，一个个匆匆前来买了就走。

母亲脸部僵硬，双颊发红。芳子觉得母亲很可怜，她对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有点恼火。

“随便挑一把，快点买算了。”芳子本来想这么说，可她又把身子转了过去。

“芳子，算了，不买了。”

“啊？”

母亲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像要掸掉什么似的，把手搭在芳子的肩上离开了那里。这会儿，芳子反而好像有点留恋，走了五六步，心情才又爽快起来。

她抓起母亲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紧紧握住绕了一大圈，然后跟母亲肩并肩贴得紧紧的，急匆匆地走出了出口。

这是距今七年前，即昭和十四年的往事了。

三

芳子住在用战火烧过的马口铁临时搭起的小房子里，每逢下雨，她就觉得当时将那把阳伞买下来就好了。芳子忽然间想要跟自己的生身母亲开句玩笑：“现在买一把得花一二百元呢。”可是，这位母亲早已在神田被烧死了。

那时即使将那把阳伞买下来，恐怕也早被烧掉了吧。

那个玻璃镇纸幸存下来了。在横滨的婆家遭战火洗劫的时候，她拼命地将那里的东西都塞进一只紧急备用袋里，镇纸也夹了进去，这便成了她姑娘时代唯一的纪念品。

从傍晚起，背巷里就传来了附近姑娘们奇妙的声音。据说一夜之间她们就能赚上千元。芳子忽然拿起镇纸——这是她同这些姑娘年龄相仿的时候，迟疑了七八天才花四角钱买下来的——欣赏欣赏刻在上面的那只可爱的小狗。这时她才注意到，在城镇四周的废墟上，连一只狗也没有了。她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山茶花

战争结束后一年多了。今年秋上，在我那个拥有十户人家的邻组[1]里，连续有四户人家生孩子。

四个产妇中，一位年纪最大、最多产的妇女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都是女婴，其中一个刚过半个月就夭折了。母亲奶水很多，就给邻居的孩子吃。这户人家上两个是男孩，这回第一次生了女孩。这女孩叫和子，是这户人家托我给起的名字。和字作为人名，一般习惯念成KAZU，属于用日本固有语言难念的汉字。我一向避免使用这种烦琐的汉字，也估计到这孩子日后长大会感到麻烦。尽管如此，因为含有和平的意思，我还是起了这个名字。

不仅这双胞胎是女婴，邻组中几户人家生的五个婴孩中有四个是女婴。这也成了笑柄，说：那大概是新宪法的产物吧。这也给人和平的感觉。

五个婴孩中有四个女婴，这当然是我这个邻组的偶然现象。十户人家生了五个孩子，也未免过多了吧。今年秋天，全国出生了许多婴儿，我们邻组的例子无疑也证明了这点。不用说，这也是和平的结果。战争期间，出生率是很低的，现在一举上升了。无数的年轻男子都被送回到妻子身边，理所当然会出现这种现象。但是，婴儿出生，不仅是复员军人家庭多，就是丈夫没有当兵的家庭也很多。意料不到连中年人也生了孩子。战争结束后大家安心了，也就诱发了妊娠。

恐怕再没什么比这个现象更现实地显示出和平来。大家都不把日本战败、眼下生活也很艰苦，以及将来人口过多这些问题放在心上，这是最个人、最本能的举动。这像是被堵塞的泉水喷了出来，也像是枯草发芽复苏。倘使把这种现象作为生命的复活、生命的解放而祝福和平的话，那就太好了。也许这只是动物本能的表现，恐怕可以理解为这是招人可怜的一种想法吧。

再说，孩子出生，也会使他们的父母忘却战争中的苦难吧。

然而，对于年过五旬的我来说，纵令战争结束，也不可能再生孩子。战争期间，上年纪的夫妇变得越来越淡漠，即使恢复和平，那种习惯还是改变不了。

从战争中醒悟过来，生命已近垂暮之年。尽管自己也曾想过“哪能呢”，但是战败的悲哀，伴随着身心的衰颓而来。自己生长的国土和时间仿佛都毁灭了。我被寂寞和孤独撵了回来，望着邻组出生的婴儿，感到他们从他界带来了生命的光辉。

这五个婴孩当中，只有一个男婴。生这个男婴的产妇是四个产妇中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她长得很胖，可是据说骨盆格外狭窄，生产拖得时间很长。做了导尿也还是尿不出来。产后第二天，她起床拔腿走了。消息很快传到了邻组。她虽是头胎，但先前流产过一次。

我家快到十六岁的女儿，对邻组的婴儿很感兴趣。她到不大顾忌的人家里去看了看，这也成了话题。有一回她在房间里刚在干什么，忽然跑了出去，片刻，看过婴儿后又跑了回来。也许她是忽然想看看吧。

有一天，女儿一进房间就说：“爸爸，爸爸，岛村先生说是先头的那个婴儿投胎的……是真的吗？”

女儿说罢，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哪有这种事。”我马上反驳了。

“是吗？”

女儿顿时泄了气。看上去她并没有失望，只是急匆匆地回到家里，透了口气。而我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全部否定了。但是这样做好吗？

“你又去看岛村先生的婴儿了？”我心平气和地说。女儿点了点头。

“那个婴儿那么可爱吗？”

“还不知道可爱不可爱，才生下来不久嘛。”

“是吗？”

“我正在看婴儿的时候，阿姨来了，她说：芳子，这孩子是先头那个孩子投胎的呀……阿姨以前曾怀过一个婴儿，她指的是那个胎儿吧？”

“是啊。”我暧昧地回答，可还是倾向于否定，“阿姨可能是那种心情吧。不过，她怎么能知道那种事呢？先前胎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没生下来嘛。”

“是啊。”女儿淡漠地点了点头。我总有点放心不下，可是女儿似乎不大介意，这次谈话也就这样结束了。当我意识到那是六个月才流产的，或许已经知道是男是女时，就决定不再谈这件事。

然而，岛村夫妇都说是先前的孩子投胎的。不久，这件事又作为邻组的话题传入我的耳朵里。

我不认为这种说法是健康的，否定了女儿的话。可是仔细想想，也并非那样不健康。从前通用过的非病态的感情，也不能说现代已经绝迹。对于先前的胎儿投胎一说，也许岛村夫妇有他人无法体会的实感和确信。对岛村夫妇来说，就是过分的感伤，也成了莫大的慰藉和喜悦，这是毫无疑问的。

先前的胎儿是岛村趁部队转移的时候回家休假三天，妻子才怀孕的。丈夫不在期间，妻子流产了。丈夫复员一年多，就生下了这个婴儿。这对夫妻对失去先前那个胎儿既悲伤又后悔。

我女儿也把先前那个胎儿说成“那个孩子”，仿佛真有其人似的。社会上当然不会承认流产的胎儿是一个人。也许只有岛村夫妇觉得那个孩子在世上待过，一直谈论他。那孩子是个有生命的人吗？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只在母胎中待过，没有接触过人世上的光。恐怕他没有像心那样的东西。然而，他同我们大概也只是五十步和百步之差，也许可以说这是最纯真最幸福的生灵，至少是一种想活下去的东西寄生在他的身上。

当然不能承认先前的胎儿和这回生下的婴儿是同一个卵子。连先前的流产和后来的怀孕在生理上或心理上的关系，我们尚且无法正确了解，更何况什么时候什么东西从哪里来投胎呢。那个想活下去的东西，是全然无法把握的。先前胎儿的生命同后来婴儿的生命，是各自独立、迥然不同的呢，还是包含一切的一个生命呢？这也不知道。说先前的胎儿是死人托生也是不科学的，只不过是用知识去推断罢了。托生的根据可能没有，但是，非托生的根据恐怕也很难成立吧。

我对岛村夫妇多少抱有同情。我过去对流产的胎儿毫不关心，而今却逐渐觉得它仿佛是个曾活着的人，也涌上了些许的同情。

岛村的妻子讨厌导尿，产后第二天起床拔腿就走了。这种举动也包含了爱好干净的成分。有时候，我女儿为了商量编织东西和学校的事去他们家里。在她那个东京的亲戚遭受火灾投奔她家以前，她家只有她和从娘家来的母亲两人生活，我女儿去也就方便些。我过去担任邻组的防火队队长，对只有军属孕妇和老母亲两人过日子的人家总是放心不下。

我的邻组里，净是些职工，只有我一个人是白天留在家里的，所以他们硬是让我担任防火队队长。我为人胆小，也无意强人所难，毋宁说也许是适合的人选。我经常通宵读写，值夜班正合适。我一贯采取的方针是，尽可能不去打扰邻组组员的安眠，只是四处巡视灯火，绝不把人家唤醒。我就是这样度过了镰仓的艰苦生活。

梅花绽开时节，夜晚岛村家厨房的灯火流泻了出来。我抓住后栅门，一只脚刚要迈出去的当儿，却把手杖掉落在篱笆的内侧，第二天本想去捡回来，可是总觉得半夜三更把手杖掉在净是妇女的人家的后门，就有点怪不自在的。第二天下午，人家把手杖给送了回来。岛村的妻子在门口把我女儿唤了出去。

“昨晚你父亲巡夜，把手杖落在我家里了。”

“哟，落在哪儿啦？”

“落在我家后栅门里。”

“为什么呢？爸爸真粗心。”

“大概太黑，所以……”

我听见她们两人作了以上的对话。

我的邻组虽在镰仓，却是靠山的小山沟，遭空袭的时候，我躲避得最迅速。爬到后山山洞的入口处，就基本上可以瞭望到邻组的动静。

那天一大早，航空母舰的飞机来轰炸。有时轰炸声和机枪声在我头上轰鸣。

“岛村夫人，危险，快快……”我边喊边从洞口走下五六步，“啊，小鸟……小鸟竟那么害怕。”

两三只小鸟在大梅树上，它们本是在枝丫缝隙间飞来飞去，这会儿却不再向前飞，只在青叶丛中的狭窄空间痉挛般地拍打着翅膀。它们好不容易接近树枝，但也未能紧紧地抓住，振翅的模样就像要倒下去似的。

好像有一块什么碎片撞在旁边竹丛的竹竿上，发出了尖锐的响声。

我同情岛村的孩子转生的说法，这时不禁想起颤抖的小鸟来。那时，流产的胎儿应该还在胎内。

这次的婴儿好歹平安无事地诞生了。

战争期间，相当多的胎儿意外流产，也很少有妇女怀孕，许多妇女生理变得异常。可是，今年秋上有十户人家的邻组竟有四户生孩子。

我带着女儿经过岛村家，那栽在篱笆处的山茶花树的花开始绽开。那是我喜欢的花。也许是开花季节的缘故吧。

有些胎儿由于战争，没有看到这个世界的亮光就消失了。我忽然可怜起他们来。我也悲伤在战争期间流逝了的年华。我想，我那流逝了的年华会不会变成什么东西转生回来呢？

[1]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政府为了便于控制居民而建立的一种地区基层组织，以十户左右为一组。

红梅

父母面对面地坐在被炉边上，观赏着古树红梅绽开的两三朵花儿，一边在争论着。

父亲说：这棵古树红梅的花儿，几十年来都是从下面的枝丫开始绽开的。自从你嫁过来以后，也没有改变过。母亲说：我没有这种感觉。母亲没有附和父亲的感怀，父亲很不服气。母亲说：自从嫁过来以后，我压根儿就没有空闲观赏过梅花。父亲说：那是因为你稀里糊涂地虚度岁月。他感慨：比起古树红梅的寿命来，人的生命是多么短暂啊！由此，父亲似乎是屈于这种感怀了。

不觉间，话题转到新年的糕点上来。父亲说：正月初二在风月堂买了点心回来。母亲却硬说：没有这回事。

“瞧你，我不是让车子在明治糕点公司那儿等了一会儿，又坐这部车子绕去风月堂吗？我的确在这两家铺子买糕点了嘛。”

“你的确在明治糕点公司买了，可……打我到这个家来以后，就不曾见你在风月堂买过什么东西。”

“言过其实了吧。”

“可不是嘛，我从来没尝过嘛。”

“别装糊涂了，过年你不也吃过了吗？我的确买回来了嘛。”

“唉，真讨厌。净说些梦话……不令人发瘆吗？”

“咦……”

女儿在厨房里准备午餐，父母的争论全听见了。她是了解真情的，但她无意开口，只顾微笑地站在锅台边上。

“的确带回来了吗？”母亲好不容易对父亲在风月堂买过东西这一点，准备予以承认似的，可她又说，“不过，我没有看见过呀。”

“我是拿回来了嘛……会不会忘在了车厢里？”

父亲的记忆也发生了动摇。

“怎么会呢……要是忘在了车厢里，司机一定会送来的。他绝不会悄悄拿走，是公司的车子嘛。”

“这也是啊。”

女儿忐忑不安。

母亲似乎全然忘却了，这够奇怪的。父亲被母亲这么一说，似乎也渐渐失去了信心，这就更加奇怪了。

正月初二那天，父亲乘车兜风，是去风月堂买了许多糕点回来的。母亲也品尝过了。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母亲骤然想起来似的，直截了当地说：

“哦，哦！那些糕点……你是买回来了。”

“对嘛！”

“有绿豆馅点心，铜锣形馅点心，还有许多年糕点心，真叫人不好办哪。”

“对嘛，我是买回来了嘛。”

“不过，那种粗点心是在风月堂买的？那种东西？”

“是啊。”

“哦，对了，对了。的确，我把它给谁了。用纸包好，是给人家了……啊，是给谁呢？”

“对啊，是给人家了。”

父亲如释重负，接着他又说：

“是不是送给了房枝呢？”

“啊，对，是送给了房枝。对，我还说让孩子看见了不好，是悄悄包好送去的。”

“是啊，是房枝？”

“唉，确实是那样，是送给房枝了。”

父母的对话暂告一段落。他们感到彼此的谈话一致了，各自都得到满足似的。

然而，这与事实也不尽相符。点心并非送给原来的女佣房枝，而是送给邻居的男孩子了。

女儿正在等待着，母亲会不会又像方才那样想起这件事来呢？

饭厅里鸦雀无声，只传来铁壶的响声。

女儿端上做好的午饭，摆放在被炉板上。

“好子，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父亲说。

“听见了。”

“妈妈年纪大了，不好办啊。所以她愈发固执了。好子，你当妈妈的记事员吧，好吗？”

“是这样吗？你爸爸也……今天的风月堂话题，我认输了。不过……”母亲说。

关于房枝的事，女儿欲言又止。

这是父亲辞世前两年发生的事。父亲患轻度脑溢血后，基本上不去公司上班了。

打那以后，古树红梅照例从下边的枝丫先开花。女儿经常回忆起父母关于风月堂的这段对话。然而，她不曾跟母亲言及，因为她觉得母亲早已把这件事忘却了……

布袜子

像姐姐那样温柔的人，为什么竟是这样一副死相？我实在不明白。

黄昏时分，她不省人事，上半身后仰，紧握拳头的手激烈地颤抖。震颤一止，她的头就落在枕头的左侧。这时候，一条白蛔虫从她半张的嘴里慢悠悠地爬了出来。

这条蛔虫意外的白。此后，这种古怪的白色不时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每逢这种时候，我一定联想起白袜子来。

家里人将各种各样的东西放在姐姐的棺木里，我说：

“妈妈，布袜子呢？把布袜子也放进去吧。”

“对，对。这孩子的脚很干净，所以我把布袜子给忘了。”

“是二十一厘米半的呀。别拿错妈妈的或我的啊。”我提醒似的说。

我提出布袜子，固然是因为姐姐的脚小巧玲珑，而且很美。同时还有一段关于布袜子的往事。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十二月的事。附近的市镇曾举办过一次宣传“勇”牌布袜子的电影大会。镇巡回演奏乐队竖起红色的长条旗，也巡回到我们村子里来了。乐队散发的传单中夹有入场券，我们村子里的孩子们都尾随乐队捡传单。其实入场券就是贴在布袜子上的商标。那时候，除了庙会和盂兰盆节以外，村里人几乎没有机会看电影，所以布袜子走俏极了。

我还捡了一些画有侠客模样的广告传单，傍晚早早地到了镇上戏院去排队，生怕看不成电影。

“什么呀，那不是广告传单吗？”在戏院门口，我挨了人家的耻笑。我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去，不知为什么，我没有进屋，就伫立在井边上，满肚子的委屈。这时，姐姐拎着水桶走出来，她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问了声“怎么啦”。我立即用手捂住了脸。姐姐放下水桶，去把钱取来了。

“快去吧！”

走到路口拐角处，我回过头来，只见姐姐仍然站在那里目送着我。我一溜烟似的跑了，镇上布袜子店的人问道：

“你要几厘米的？”

我答不上话来。

“喏，把你穿着的脱下来看看。”

布袜子的扣别子写着二十一点五厘米。

回到家里，我把买来的布袜子交给了姐姐。姐姐也是穿二十一点五厘米的。

此后过了两年，我们举家移居朝鲜，住在京城。上女校三年级的时候，由于我同三桥先生的关系过于亲密，挨了家里人的批评，禁止我去拜访先生。先生感冒，久病不愈，连期末考试也没有进行。

圣诞节前，我打算选购一件礼物送给先生，于是和母亲到了镇上，买了一顶鲜艳的缎子礼帽。帽子的丝带上插着配有深绿色叶子的红果。我还买了银纸包装的巧克力。

我们走进市镇大街的一家书店里，遇见了姐姐。我把大礼帽的包交给了她，说：

“你猜猜这是什么？这是送给三桥先生的礼物。”

“等一等，唯独这件事可不能干啊！”姐姐责备似的压低嗓门说，“你不是挨学校批评了吗？”

我的幸福感顿时消失了。这时，我开始感到姐姐和我都判若两人了。

就这样，圣诞节也过去了，红色大礼帽依然放在我的书桌上。可是岁末的三十日晚上，那顶红色大礼帽消失了。我觉得仿佛连幸福的影子也消失了。“这是为什么呢？”我连问也不敢问姐姐一句。

翌日除夕之夜，姐姐邀我外出散步，她说：

“我已将那些巧克力供奉在三桥先生的灵前了。它就好像是在白花丛中的红宝珠，美极了。我拜托人家将它放在棺木里。”

我不知道三桥先生与世长辞了。我把红色大礼帽放在书桌上以后，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先生之死，家里人是有意隐瞒着我的。

我两次将东西放进棺木里，就是这顶红色大礼帽和白色布袜子。据说，三桥先生在简易公寓里，躺在薄薄的棉被上，喉咙呼噜噜地响，眼珠子几乎蹦出来，是痛死的。

尚活着的我在寻思：究竟这红色的大礼帽和白色的布袜子是怎么回事呢？

噪鹛

黎明时分，噪鹛啁啾不已。

打开木板套窗，只见噪鹛从眼前的松树下枝腾空而飞。早餐时间仿佛还听见它的振翅声，又飞回来了。

“真烦人啊！”

弟弟刚要站起来，祖母就劝阻说：

“算了，算了。它在找自己的宝宝哪。昨天好像有只雏鸟从巢里落下来了。母鸟直到傍黑还在飞来飞去呢，你不知道吗？今晨也早早就寻找来了，真是叫人吃惊啊！”

“奶奶，您真了解情况啊。”芳子说。

祖母患有眼疾。她除了十年前患过肾炎以外，没有得过称得上是病的病。不过，从年轻时起就有内障隐患，如今只剩下左眼还能模模糊糊地看见点儿东西，碗筷也得让别人递给她。她很熟悉家中的布局，摸索着尚能行走，但不曾独自到庭院里去过。

她经常要么站要么坐在玻璃门前，张开手掌，用五指遮掩透过玻璃门投射进来的阳光，隐约可见一点儿东西。她拼命地将全部生命力都集中在视力上。芳子最惧怕此时的祖母。芳子也想从她的背后呼唤她，可最终还是悄悄地躲远了。

这样一位视力不佳的祖母光凭听见噪鹛的啁啾，就能像亲眼目睹似的说出这番话，芳子惊愕不已。

芳子一上厨房拾掇早餐的碗筷，就听见噪鹛在贴邻的屋顶上啼鸣。

后院里有棵栗子树，还有两三棵柿子树。看见这些树，才知道天空下起霏霏的细雨。这样的细雨，倘使不以繁枝茂叶为背景，恐怕是看不见的。

噪鹛辗转飞落在栗树上，而后低低地掠过地面，又倏然飞回枝头，叫个不停。

母鸟依依离去，可能雏鸟就在附近吧。

芳子放心不下，走进了房间里，上午她必须打扮停当。

父母决定晌午把向芳子提亲的男方的母亲带来。

芳子坐在梳妆台前，望了望指甲上的白斑。据说指甲上出现斑点，象征着会得到什么。可她想起报上登过，这是一种缺少维生素C的现象。她化妆完毕，心情稍觉舒畅。自己的眉毛、嘴唇可爱极了。和服也很大方适体。

她本想等母亲来帮忙穿和服，可转念又想还是自己穿好。

她和父母分居，母亲是继母。

芳子四岁，弟弟两岁时，父亲同芳子的母亲离婚了。据说生母外出时打扮得很华丽，还挥霍无度。然而，芳子隐约意识到父母离婚的原委不仅如此，似乎还有更深刻的缘由。

弟弟幼年时代，有一回找到一张生身母亲的照片，拿给父亲看，父亲一声不言，挂着一副可怕的面孔，一把将照片撕得粉碎。

芳子十三岁上，家里迎来了新的母亲。芳子才渐渐意识到父亲已经整整过了十年的独身生活。继母是个好人，他们过上了和睦的生活。

弟弟上大学预科过寄宿生活以后，对继母的态度起了明显的变化。

“姐姐，我遇见妈妈了。她已经再婚，住在麻布。她漂亮极了，见到我特别高兴。”

弟弟忽然这么说，芳子顿时连话也说不出来。她脸色刷白，颤抖起来。

继母从对面的房间走了过来，坐下来说：

“好嘛，很好嘛。遇见自己的生母，不是坏事，是天经地义的事嘛。我绝不介意，早就料到这一时刻终归会到来的。”

继母的体力大减。在芳子看来，瘦削的继母着实矮小得可怜。

弟弟愤然离去。芳子恨不得把他狠揍一顿。

“芳子，别去说他。那孩子，越说脾气就越坏。”继母小声地说。

芳子潸潸泪下。

父亲把弟弟从宿舍叫了回来。芳子以为就此了事，岂料父亲竟带着继母分居了。

芳子害怕了，仿佛被男人某种强烈的愤怒和怨恨挫败了。她怀疑与生母有血缘关系的自己和弟弟是不是也憎恨父亲，于是自然而然地想道：愤然离去的弟弟是不是也继承了作为男子汉的父亲那种可怕的脾气呢？

如今芳子渐渐明白了父亲同前妻分手，到娶了后妻这十年里的悲伤和苦痛。

分居的父亲前来商量女儿的婚姻大事时，芳子深感意外。

“让你受苦了，对不起。我常常对未来的亲家母说：女儿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与其说让她当媳妇，莫如说让她回到欢乐的少女时代。”

听到父亲这席话，芳子哭了。

倘使芳子结婚，就没有人照料祖母和弟弟了，所以父母准备同祖母他们住在一起。这件事首先使芳子动了心。从父亲的经历来看，她一直认为结婚是可怕的。然而，面临结婚，她又觉得并不那么可怕了。

梳妆完毕，芳子到祖母那里去了。

“奶奶，你能看见这身和服的红色吗？”

“朦胧看见那边是红色，唉。”祖母把芳子拉到自己身边，把眼睛凑近她的和服和腰带，说，“我已经把芳子的模样给忘了，真想看看啊！”

芳子感到难为情，一声不响。她将一只手轻轻地放在祖母的头上。

这会儿该去迎父亲他们回来，芳子无法呆坐下去，便走到庭院里。她张开手掌试了试，细雨还不至于把手濡湿。她撩起和服的下摆，在小树丛和山白竹丛中细心地觅寻，只见胡枝子下的草堆上有一只雏鸟。

芳子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她走近时，只见雏鸟缩着脖颈，纹丝不动。芳子很容易就把它逮住了。雏鸟无精打采。芳子环顾了四周，却不见母鸟。

芳子跑进屋里。

“奶奶，找到一只雏鸟了，把它逮来了。它很孱弱啊。”

“哟，是吗？给喂点水试试。”

祖母平静下来了。

芳子用碗舀了点水喂进了鸟嘴里，它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十分可爱。它可能恢复元气了吧，又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

母鸟闻声飞来，落在电线上啁啾鸣啭。雏鸟在芳子的手上一边折腾，一边叽喳叽喳地叫开了。

“啊，太好了。快快让它回到鸟妈妈身边吧。”祖母说。

芳子走到院子里，母鸟从电线上腾空飞起，停落在对面的樱花树梢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芳子。

芳子为了让母鸟看见她掌上的雏鸟，将一只手高高举起，又悄悄地将雏鸟放在地上。

芳子从玻璃门后面观察着动静，只见母鸟凭借雏鸟仰空悲鸣的声音，渐渐靠近过来，当母鸟飞落在旁边松树的下枝时，雏鸟欲起飞，扑打着翅膀，就势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又像翻筋斗似的倒下，不停地鸣叫起来。

尽管如此，母鸟还是小心翼翼，总也不飞落在地上。

不大一会儿，母鸟径直飞快地来到了雏鸟的身边。雏鸟无比高兴。它摇晃着脑袋，抖动着张开的翅膀，仿佛在撒娇似的。母鸟好像在给它喂食。

芳子多么希望父亲和继母快点来看看这个场面啊！

夏与冬

一

盂兰盆节今天结束了。正值星期天。

一大早，丈夫到中学体育场去观看市民棒球大赛，回家吃过午饭又走了。

加代子觉得应该考虑晚餐菜肴的时候，想起一件奇妙的事来。因为今天她穿着的这件单和服，曾是她娘家附近一家商店橱窗里的偶人模特儿穿过的。

每天上班，她从娘家到电车站往返途中，都看到这个立在玻璃橱窗里的偶人模特儿。

随着季节的推移，它身上的时装不断地变换，姿势却总是不变，依然如旧，给人一种郊区商店的感觉。加代子感到偶人总是这么一个姿势，太寒碜了。

但是，每天都看，她不由得感到偶人的脸部表情每天都不尽相同。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偶人脸部的表情，原来正是自己当天心情的表露。久而久之，加代子竟反过来从偶人的表情，来判断自己当天的情绪。路过看看偶人的脸，就成了朝夕的占卜似的。

加代子决定结婚以后，将那偶人身上的单和服买了下来。这也是一种纪念。

加代子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人们，每天的心绪都是有明有暗的。

丈夫把单和服的下摆掖在腰带里，头戴麦秸草帽，在夕照下满脸通红地回来了。

“啊，真热。头晕乎乎的。”

“瞧这身大汗，赶快洗个热水澡去。”

“就去。”

丈夫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加代子将毛巾和肥皂塞给他以后，他才上澡堂去。

加代子正在箅子上烤茄子，把丈夫打发走后，她仿佛获救了似的。要是平时，丈夫总是要么掀掀锅盖，要么掀开防蝇纱罩，还要走到她身边讲解一番怎样烤茄子，诸如此类。丈夫似乎没有察觉到，加代子是很讨厌这样做的。

丈夫从澡堂回来，将肥皂和毛巾抛在一旁，走到客厅里一仰脸就躺了下来。他的脸比刚才还红，有点喘不过气来似的。加代子给他枕上枕头，才注意到丈夫这副样子。

“冷敷一下脑袋，好吗？”

“嗯。”

加代子拧了一条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把拉门推到一边，通通风，还用厨房的大蒲扇吧嗒吧嗒地给他扇了起来。

“行了，别扇得那么急嘛。”

丈夫双手放在胸口上，紧锁着双眉。

加代子悄悄地把蒲扇放下，出去买冰块了。她做了个冰袋。

“是冰块吗？太冰凉了。”

但是，他没有拒绝，听任摆弄了。

片刻，丈夫走到廊道上呕吐，吐出的是白泡沫似的黏液。加代子拿来了一杯盐水。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一仰脸就朝天躺下了。

“喂，肚子饿了吧？吃饭好吗？”

丈夫脸上的红润已经消失，变成铁青了。

“用桶里的水把刚才吐出来的东西冲洗掉吧。”丈夫吩咐了一句，静静地入梦乡了。

加代子久久地望着丈夫的睡脸，然后独自细嚼慢咽地吃起饭来。雨敲打在洋铁皮屋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不一会儿，哗啦啦地下起雷阵雨来了。

“喂，屋后不是晒着东西吗？”丈夫说，雨声把他吵醒了。

加代子连忙撂下筷子，把晾晒的东西收拾好，又折回来。

“烫酒壶里还有酒，盖上盖子了吧？”

那烫酒壶也没有盖上盖。丈夫露出厌烦的神色，叹了口气，又合上了双目。

倒霉的日子净是遇上倒霉的事。蚊帐里进了蚊子，加代子发痒，醒来了。她拧亮电灯，坐在铺盖上等候蚊子飞过来。可蚊子偏偏不露脸。她拿起蒲扇，将蚊帐里的每个角落都扇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蚊子。她想，也许漆黑还好，于是把电灯关掉，不久蚊子就落在她的额头上，她把它打死了。她是很留神的，避免影响丈夫的睡眠。

加代子清醒过来，起床走到廊道上，悄悄地把玻璃门打开了一条细缝。

本该是明月当空之夜，实际却是阴天，四周黑魆魆的。

“喂，还不睡觉，明早起不来啦。”

丈夫躺在被窝里呼喊。

加代子钻进蚊帐，丈夫问道：“你哭了吗？”

“没哭呀，哭什么呢？”

“唔，哭哭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要哭呢？”

丈夫翻过身去，背向她入睡了。

二

昨夜吃的牡蛎似乎不新鲜，加代子在闹肚子。她没有铺卧具，横躺在火盆前，和丈夫相对而睡。

她又让丈夫谈道子的事，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丈夫却慢条斯理，非常沉着。

“我意识到道子喜欢我，那是，哦，记得有一回我问她：道子，你已到结婚年龄，应该考虑婚姻大事了。你说说你中意的男子汉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回答，只顾给我煎鸡蛋。我又说：喂，你不言声，我可就不管了。她没有回头，依然背着我，快嘴地说：我喜欢像你这样的男人。我说：你说你喜欢像我这样的男人，可我这个人爱喝酒哟。她却说：像你这样喝点酒好。说着，她快步登上了二楼。”

这件事，以前加代子也听说过，但她还是爱听。所说的道子，就是丈夫的表妹。

就是现在，这个故事多少也能减轻她的腹痛。

“那么，你对道子又是怎么想的呢？”

“没什么别的想法。她是我的表妹嘛。”

“那样一个标致的姑娘，谈到这种程度也不动心，你未免太残酷了吧。”

“她的体质孱弱，我无意娶她。对一个无意要跟她结婚的姑娘，为什么要动心呢？”

“道子给你煎的鸡蛋卷，后来怎样处理的？”

“煎鸡蛋卷？别提那无聊的事啦。好歹是吃掉了呗。”

当时，或许丈夫紧挨在道子身边，讲解煎鸡蛋卷的方法，或许道子上了二楼，丈夫自己动手来煎？想到这些，加代子觉得有点蹊跷了。

“别谈这些啰。有什么需要买的，赶紧去买吧。已经四点了。”丈夫说。

加代子猛然听见寒风的呼啸，肚子又疼痛了。

她想：丈夫明知自己身体不适，这样寒冷的天气，还支使自己出去，心太狠了。转念又想：也许是丈夫对自己听他回忆往事时的那副笑脸和没有力气出去买东西的神情，识别不出来吧。

加代子采购途中，全身颤抖起来，她在一条窄巷里蹲了一阵子。

她想：丈夫这样冷酷，才无情地拒绝道子的爱情吧。看起来道子对这个人仅仅是朴素而笨拙地表示过一次爱慕之情，这似乎也是幸福的。有朝一日，也许丈夫会想到真正爱他的，只有道子一人。也许丈夫就是这种性格的人吧。

她回到家里，丈夫已经到澡堂去了。

加代子刚下厨房，一股寒战流水般地从背脊流了下来。她的肚子又疼痛了。她扔下晚餐的准备工作，钻进了被窝里。

丈夫从澡堂回来，问道：

“不舒服了吗？”

“揣怀炉了吗？”

加代子摇了摇头。丈夫拿来了暖融融的怀炉。加代子惦记着做晚餐的事。

“我不要紧的。”

丈夫关上隔扇门，走出房间。

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了茶泡饭的声音。平素爱拿出材料、讲解烹饪技术的丈夫，似乎有点嫌麻烦。听起来那茶泡饭的声音确实是例行公事似的。

加代子心想：从道子的照片来看，自己的风度不如道子，只因为自己身体壮实，所以才成为他的妻子。明儿自己大概就可以起床了吧。然而，比起自己这种莫名的不安的心绪来，丈夫那咯吱咯吱地咀嚼腌萝卜的声响却流露出一种安定感。

打夏天以来，丈夫那种烦人的怨言逐渐减少了。

竹叶舟

秋子把水桶摆在蜀葵旁边，摘了几片梅树下的小竹叶，做了几只竹叶舟，让它们在水桶里漂浮。

“瞧，小船，多有意思。”

一个小孩蹲在水桶前，望着竹叶舟。然后他抬头瞅着秋子，微微一笑。

“多好的小船啊。阿弟很聪明，让姐姐给你做一只小船，陪你玩吧。”母亲说罢，返回了客厅。

她是秋子未婚夫的母亲。她好像有话要同秋子的父亲谈，秋子便离席了。因为小孩子磨人，她把他带到庭院里来。这孩子是秋子未婚夫的小弟弟。

孩子把小手伸进水桶里，搅和了一通，说：

“姐姐，船开战了。”

孩子看见许多竹叶舟晃来荡去，高兴极了。

秋子走开，把洗完的单衣拧干，晾在竹竿上。

战争已经结束了。然而，未婚夫却没有回来。

“打呀，再打呀！打呀，再打呀！”孩子一边叫嚷一边越来越使劲地搅起水来。水沫飞溅在他的脸上。

“瞧你，这不行啊。你脸上净是水沫星子了。”秋子制止说。

可是小孩子却说：“不行了，船都不走啦。”

那些船果真只浮在水上不走了。

“对，对，咱们到后面的河边去吧。把船放在那里速度会快些。”

小孩拿起竹叶舟。秋子把水倒在蜀葵下，将水桶放回厨房。

小孩蹲在河下游的踏脚石上，将一只只竹叶舟放走，高兴得拍起手来。

“我的船最快。瞧，瞧。”

小孩怕看不见最前头的竹叶舟，顺着河水下游跑去了。

秋子赶忙将剩下的竹叶舟全部放走，然后去追赶那孩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行走时使劲将左脚跟着地。

秋子患过小儿麻痹症，左脚跟够不着地，左腿小而松软，左脚背高高隆起，不能跳绳和远足。她本来打算独自一人静静地度过一生，后来却意外地订婚了。她有信心用自己的心灵去弥补肉体上的缺陷，可她从来也没有这样认真地将左脚跟着地练习走路。左脚趾总不容易挂住木屐带。不过，秋子还是继续刻苦练习。然而，战败后她完全停止这种练习了。留在脚上的那道被木屐带磨破的伤痕，好像是严重冻伤的痕迹。

小孩是未婚夫的弟弟。在他面前，秋子下决心用左脚跟着地走路。她已经好久不这样做了。

河床狭窄，杂草低垂在水面上，把三四只竹叶舟挂住了。

小孩在十多米远的前方停下脚步，他似乎没有发现秋子走近他的身旁，只顾目送着顺流而下的竹叶舟。他看不见秋子走路的样子。

孩子的脖颈深凹处很像秋子的未婚夫。秋子真想把他抱起来。

孩子的母亲走过来，向秋子道过谢，催促孩子回家。

“再见。”小孩爽快地说。

秋子思忖：她母亲可能是来谈她儿子战死的消息，或是解除婚约的事吧。愿意同一个跛姑娘结婚，大概也是战争期间的一种感伤的表现吧。

秋子没有进屋，她去看了看邻居新盖的房子。那是这一带没有的大房子，过往行人也总要驻足观望一番。战争期间，工程停了下来，放置木材的场地周围长满了高高的杂草。近来工程忽然加快进度，门前还栽了两棵有点怪异的松树。

秋子觉得这幢房子的外形并不典雅，而且显得很简陋。窗户却很多，客厅四周都是窗户。

街坊邻里都在背地里议论：这房子会有什么人搬进来住呢？然而，谁也弄不清楚。

蛋

丈夫和妻子都感冒了，两人并枕共眠。

每晚妻子都同孙儿一起睡，丈夫嫌孙儿早早把自己吵醒，难得同妻子同床共梦。

丈夫患感冒，究其原因是十分滑稽的。

箱根的塔泽有一家熟悉的温泉旅馆，即使冬季也要前往，而今年是在二月初去的。抵达的第三天，他以为是下午一点半，赶忙起床，洗了个温泉浴。折回房间时，女佣正睡眼惺忪，给火盆续木炭。

“今早怎么了？真早，令人吃惊啊。”

“嗯，别挖苦人啦。”

“刚过七点。您醒来，是七点五分……”

“嗯？”他愣了愣，说，“哈哈，我明白了。我把长针误看成短针了。这是个大失败……是老花眼的缘故吧。”

“连账房先生都担心，昨晚小偷是不是进了您的房间呢。”

查看之后，原来是女佣在睡衣上套了一件丝绸夹袄。看样子是刚从梦中惊醒，来不及换装。难怪醒来挂电话时，好长时间没有人接，大概账房先生也还在睡梦中吧。

“我这家伙早早就把你吵醒，对不住啊。”

“哪儿的话，是该起床的时间了。不过，您是不是再睡一觉呢。我给您铺床好吗？”

“好啊。”他依然欠着身子，把手伸到火盆上烤火。

她这么一说，他又觉得有点困了。可是十分寒冷，无法成眠。

就这样，他在晨寒中离开旅馆回家了。

于是感冒了。

妻子感冒的原因不甚清楚，也许是传染上流感吧。

丈夫回到家里的时候，妻子已经熟睡了。

丈夫把看错钟而早起的事，向全家人叙述了一遍。大家大笑起来。

家里人把那只怀表，一个传一个地依次看了一遍。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尽管是只大字盘的怀表，但是长短针的针头都带圆圈，且是同样的形状，在枕边的微亮中，用迷迷糊糊的老花眼看，是可能看错的。大家还把表针拨到七点五分的位置试验了一下，也容易误以为是一点三十五分呢。

“爸爸最好还是用夜光表。”幺女说。

丈夫浑身无力，还发低烧，就决定与患感冒的妻子并枕共眠。他说：“我来陪你。”

“我也可以服那位大夫开的药吧。反正是同一个病。”

翌日清晨，一睁眼，妻子就问道：

“在箱根过得怎么样？”

“嗯，冷得很。”丈夫本想结束谈话，可又说道，“昨晚你自己也咳得很厉害，把我都吵醒了。我刚清清嗓子，你就吓得几乎跳了起来。这下子反而把我给吓住了。”

“是吗？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睡得真香。”

“不过，和孙子一起睡，很容易被吵醒。”

“干吗把你吓成这个样子。都这把年纪了，令人讨厌嘛。”

“真的吓得这样吗？”

“嗯。”

“说不定是女人的本能吧，即使到了这把年纪，只要有异物在身边，也会把睡眠抛在脑后的……”

“异物？我终于变成了异物？”丈夫苦笑地说，“哦，对了，前晚在箱根，是星期六吧，团体客也参加了。宴罢，告别的客人中，有一对睡在我的邻室，艺伎也喝得醉醺醺的，说话也含糊不清。她给另一房间的艺伎姐妹挂了一个室内电话，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她大声喊叫，话语不清，不知说了些什么。不过，倒是听见她来回用快而重的语调说：‘我要下蛋！我就要下蛋啦！’这种要下蛋的连珠炮式的叫喊，倒是很有趣。”

“唔，真可怜……”

“可怜什么？她还大喊大叫呢。”

“所以您睡得迷迷糊糊，七点就爬起来了？”

“胡说。”丈夫苦笑了。

传来了脚步声。

“妈妈。”幺女在隔扇门外呼喊，“您醒了吗？”

“醒了。”

“爸爸也醒了吗？”

“正在起床哪。”

“秋子可以进来吗？”

“可以。”

快十五岁的女儿端正地跪坐在母亲的枕边。

“秋子做了个可怕的梦。”

“什么样的梦？”

“梦见我死了，是个死人了。我自己记得清楚。”

“唉，是个讨厌的梦。”

“是啊。我梦见自己身上穿着像白色的轻飘飘的衣裳，向一条笔直的路走去。路两旁雾霭朦胧，路也忽然飘忽起来似的。我也忽然走在这条路上。一个奇怪的老太婆紧跟在我后面，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也听不见脚步声。我害怕得不敢回头，但心里十分明白老太婆紧跟着我，无法逃脱——妈妈，那不是死神吗？”

“哪有这种事呢。”妻子说罢，望了望丈夫的脸。

“后来怎么样？”

“唔，后来还是在路上走，路两旁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房屋，又小又矮，类似临时木板房，几乎是清一色的灰。房子的线条朦胧而柔和。我悄悄地溜进了其中的一家。老太婆误入了另一家。我心想：‘啊，这太好了！’这时却看见这房子连地板、家具杂物什么的也没有，只是堆满了蛋。”

“蛋？”妻子噗地笑出声来。

“是蛋。我觉得都是蛋。”

“是吗。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怎么样，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我就是从这个堆满蛋的家里忽然升天的。一梦到‘哎呀，秋子升天了’，就惊醒了。”

女儿望了望父亲，又继续说：

“爸爸，我是不是快死了呢？”

“哪有这种事。”

父亲遭到这突然袭击，说出了与母亲同样的话。父亲沉思：十五岁的女儿怎么会梦见这样的死法呢？这时候，出现了蛋的话题，不禁一惊。

“啊，太可怕了！现在还有点后怕呢。”女儿说。

“秋子，那是因为昨天妈妈咽喉痛，你说也许吃只鸡蛋就会好，你就去买鸡蛋，所以才梦见蛋的吧。”

“是吗。我给妈妈拿只蛋来，您吃吗？”说着，女儿站起来走了。

“您真不中用，总是想着蛋呀艺伎的，女儿的梦中也出现蛋啦，怪可怜的……”妻子说。

“唔。”丈夫望了望天花板。

“秋子她经常做关于死的梦吗？”

“不知道。大概是头一回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谁知道呢。”

“不过，是由鸡蛋才引起升天的吧。”

女儿把鸡蛋拿出来，将它打开，说了声“给您”，就走出了房间。

妻子斜视了一眼鸡蛋，说：

“我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吃不下去。您吃吧。”

丈夫茫然，也斜视着鸡蛋。

瀑布

两位哥哥的结婚方式都很稀奇古怪。大哥在华严瀑布同护士双双殉情的当儿，被赶来的人搭救了，最后才被允许同这护士结婚。二哥顺口说出：“老婆真可怕，老婆真可怕！”就同女佣私奔，一度进了疯人院，不久同这女佣结婚才安定下来。

小弟直治和两个哥哥的年龄相距甚大。二哥和女佣结合的时候，直治还是个大学生。

直治认为大哥殉情是骗局，二哥也是装疯，他很是反感。

我和直治家是远亲，直治对文学多少有点兴趣，进入东京的学校之后，经常到我的住处探访。

大哥到东京学习，患了肺病，唉，可以说也是失败啊。二哥只念了（旧制）中学就辍学在家，帮地主父亲照料家中的事。大学毕业的，只有直治一人。

直治大概是受到我的坏影响吧，写起小说来，不时让我阅读。

亲戚立志当作家，我觉得很麻烦，也很危险，也就不想同他打交道。

直治的小说理应不例外地写他自己的恋爱故事，可他却把两个哥哥的结婚合起来写。我首先从这方面加以挑剔，说：

“从一开始，你就断定两个哥哥是骗局，你这篇小说是在这个前提下写的，这是致命伤。就是说，这证明你作为一个作家，是没有发展前途的。”

“什么？”

直治自然不能理解。

“我认为只能是个骗局，华严瀑布都已结冰，大哥哪能跳进去，会有这种事吗？”

“可能有吧。”

我虽然没有见过严冬华严瀑布结冰的情景，但青年男女寻死，看见瀑布结冰而感到震惊的情形，是可以想象出来的。

“瀑布结冰的严寒季节，还到日光的深山中去，就有点蹊跷了。”直治说。

“殉情人都想在风景优美的地方死去，会选择当地最好的季节。没有人会在寒冬腊月到华严瀑布去寻短见的。”

“也许。可是……”

“就说二哥吧，也有许多奇怪的地方。哪有疯子带着女佣私奔的呢？”

“有可能是带出去，也有可能是女佣自己跟去。”

“可能是和女佣预谋装疯的，不是吗？”

“总之，认定是骗局，小说也就完了。倘使停留在怀疑它也许是骗局，可能还好些吧。”

然后，我又补充说：

“你倘若打算写小说，就要花一辈子去思考，两个哥哥的行为究竟是骗局还是不是骗局。做不到这一点，是无法写的。”

直治的小说，并不是不同情两个哥哥。两个哥哥用非常的手段，最终达到了同身份卑微的女子结婚的目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农村地主封建家族制度的一种叛逆，是地方豪门望族崩溃的反映。

但是，后来这两人都像被抽了筋骨似的，满足于在农村当驯服的羔羊，只是在年轻的时候鼓足过勇气罢了。

我与直治的哥哥们几乎没有交往，对他们的为人或生活都不甚了解。但他们是否如直治所说，已经心满意足，光凭表面是很难知道的吧。

对嫂子们身份之卑微，教育程度之低下，直治是感到不满和轻蔑的。他虽然没有把这种心情公开写出来，但是他写自己的情人和写嫂子们的笔法是各不相同的。另外，他对豪门望族主人似的父亲表示了敬意，有些地方还同父亲一起对兄长们表示了失望。

就直治的小说而言，关于兄长们这部分写得还好，关于自己恋爱的关键部分就写得平淡无奇了。因为恋爱本身就是平淡无奇，只是重复地罗列他们在东京愉快的幽会。两人要么在银座散步，要么看电影，这类事也确实是最难写的。

由于发生了两个哥哥的事件，父母兄长对直治的婚姻是听其本人的自由，没有加以反对，一切都进展顺利。对象就是让我读的这篇小说中所描写的姑娘。

然而，不能不说直治的婚姻比两位兄长的更为奇特。

就是说，他们夫妇之间不断掀起风波。也许这样才叫作正常的婚姻？

直治写小说只不过是一时偶发的念头。他从学校毕业，进公司任职，后来换过两三家公司，工作上也不是太成功。

直治的妻子有个毛病，夫妻一吵架，她就逃回娘家。这个坏毛病直到生了两个孩子，老大都上了小学，还是改不过来。她把孩子扔下就一走了之。纵令不是那么认真，也多次提出过离婚的事。

按照惯例，妻子逃回娘家后，直治打开衣橱，发现妻子的和服少了。妻子回娘家时带去的包袱，回来时变小了，这种情况先前也曾发生过，直治进行了调查。

直治想，也许她把花哨的衣服送给妹妹了吧。一种厌恶的心绪便爬上了心头。

妻子折回来的时候，他当即谈及这件事。

“我回娘家，连更换的衣服都没有啊。”妻子说。

对于这番话，直治非常生气，大吵了一场。妻子又回娘家去了。

这回连直治也无法收拾，他到我家里来商量，我对他说：还是跟你哥哥他们商量去吧。直治气哼哼地说：我当然会这样做！

但是，四五天后，直治挂着一副被吓破了胆似的面孔，又在我家里出现了。

“我去了一趟农村又回来了，连孩子也带去了。”

“令兄他们的意见呢？”

“他们的意见，我早就知道了。大哥听我叙述许许多多的情况以后，就把嫂嫂唤来，让她把她的布袜脱下，让我看她脚上冻伤的痕迹。据说，那是他们在华严瀑布自杀未遂时冻伤的。”

“哦？”

“就说大哥吧，他相信有嫂嫂忘我的护理，自己的病才痊愈了。”

“这和你以前的小说大相径庭啊。”

“嗯。大哥的话抚慰了我的心情，可二哥把我吓了一跳。他正听着我的话，忽然说道：就是这么点事情啊，我可是亲眼瞧见妻子在我面前通奸的啊。我一惊，不由得看着他的脸，无言以对。”

我也大吃一惊，看着直治。

直治继续对我说：二哥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呢？要说通奸的是前面的妻子，二哥因此才疯了，这是可以想象的。但也可能是他脑子不正常之后的妄想。那时候的妄想，也就是一时的疯狂，到如今还潜藏在二哥心底吗？又或者是为了给他建议，才说了这种编造的话？不知怎的，直治仿佛非常恐惧，和二哥的话就此中断了。

直治向大哥打听二哥妻子的事情。不好打听之前的妻子，所以想问问之后的女佣妻子，再来推想之前的妻子通奸的真伪。

据大哥对直治说：女佣不是先同二哥有了可疑的关系，而是一直陪伴二哥上疯人院，二哥神经不正常以后，才产生结婚的念头的。

蛇

四十四岁的稻子做了一个梦。

梦见的不是自己的家，无疑是到别人家去。一觉醒来，再也想不起是谁的家了。梦中，在客厅里的神田社长夫人活像是主人的模样，稻子就以为自己是到了神田社长的家里。但客厅的模样和房间的布局，与实际的神田家又不相同。

起初在观赏小鸟的时候，丈夫也在客厅里。客厅里好像只有稻子和丈夫两人。

听完稻子谈梦的故事，丈夫询问那只小鸟的事情：

“小鸟是关在笼子里呢，还是从庭院飞进来的？”

稻子顿时不知怎么回答，却说：

“是在客厅里的。在客厅里走动哪。”

这两只小鸟如蜂鸟般小，如韈雀一般尾巴长。鸟身比韈雀小，尾巴却比韈雀长，而且很丰满。这尾巴活像块宝石，闪闪发光。

稻子觉得小鸟的尾巴是用各式各样的宝石镶成的。因为鸟尾一动，那美丽的色泽和光彩就起了微妙的变化，恍如无数的宝石随着角度的变化而发出异样多彩的光。

小鸟落在稻子手上振翅的时候，它的翅膀又发出了忽绿忽紫的光芒。在这光芒中，呈现出五光十色，无比灿烂。

“啊，太美了！”

除了这种感受以外，稻子别无任何其他的感情。对宝石尾巴的小鸟的存在，对小鸟落在自己的手上，这一切她都不感到奇怪。

不知什么时候，丈夫已经不在客厅里了。神田社长夫人却依然坐在那里。

客厅的壁龛设在西侧，庭院是东南走向，走廊从东北角一直环绕到起居室，与起居室的走廊相连在一起。稻子和神田夫人坐在靠起居室的东北角上。

客厅里爬行着五条蛇。稻子发现了，尽管没有声张，却想逃脱掉。

“没事儿，用不着害怕。”神田夫人说。

五条蛇各具异色。稻子醒来，仍然清楚地记得它们各自的颜色。其中一条是黑蛇，一条是斑纹蛇。第三条像是赤链蛇的赤蛇。第四条是蝮蛇的模样，但色泽却比蝮蛇鲜艳。第五条活像墨西哥的蛋白石，闪烁着火焰般的色泽。都是非常漂亮的蛇。

“啊，太美了！”稻子心里想道。

篠田的前妻出现了，不知她从哪儿来。她已坐在客厅里，年轻可爱，打扮成舞女的模样。

梦中神田夫人是现在的年龄，稻子自己似乎也是现在的年龄，篠田的前妻却比稻子二十五年前认识的时候更年轻、丰盈而有风度。

篠田的前妻身穿浅蓝一色的和服。风姿是古雅的，发髻梳成如今流行的发型，秀发集中在前面，梳理得复杂而精巧。前面还饰有闪光的发饰，像是由各种宝石镶成的大圆梳子，或是像小宝石桂冠般的饰物。宝石中有红色和绿色，钻石最多。

稻子望着这些饰物，心想，啊，太美了！筱田的前妻将一只手举到头上，把发饰摘了下来，说：

“请把它买下来吧。”

原先装饰在额前的像梳子似的饰物，从一端开始活动起来。原来是一条蛇，是一条小蛇。

从起居室传来了水声和女佣的话声。原来两个女佣在起居室对面的角落附设的厨房里洗刷山药。

“要看准了才买啊。瞧，净买些又粗又大的，不是吗？”

一个女佣说罢，另一个女佣答道：

“唉，真讨厌，我还以为粗的好呢，就挑选粗的，反挨了一顿骂。”

梦到此处，稻子被惊醒了。

梦中虽说不怎么注意，可庭院里也有许多蛇。

“是咕咕容容地乱动的吗？”丈夫询问。

“约莫二十条呢。”稻子将具体数目都报得一清二楚。

神田社长和他的弟弟，还有稻子的丈夫，所有男士都在客厅里边的另一个房间里。在梦中，稻子仿佛还听见他们的谈话声。

谈完梦的故事，稻子和丈夫都沉默下来。良久，丈夫说：

“眼下篠田的前夫人怎么样？”

“是啊，眼下不知怎么样啦。”稻子说，“不知她在哪儿啦。”

二十五年未曾相见过。篠田过世也近二十年了。

稻子的丈夫和篠田是大学的同班同学。稻子与篠田的前妻是同一女校的低班同学，深受她的疼爱，经这前夫人的说媒结了婚。可是，篠田与前妻不久就离婚，很快又再婚。后来娶的夫人和稻子夫妇也有交往，所以将她称作前夫人。

前夫人离婚以后，在稻子夫妇面前销声匿迹了。篠田再婚后三四年也作古了。

稻子的丈夫和篠田服务于同一家公司。他们就职，是由篠田的前夫人嘱托老同学神田给介绍的。

篠田的前夫人与篠田结婚之前，是爱过神田的。但神田没有同她结合，她就同篠田结婚了。

神田的夫人不了解这一情况，就同神田结婚了。从前她曾对稻子说过：真对不住篠田夫人。

如今，神田当了社长，稻子的丈夫也在同一公司工作。

稻子并不想勉强圆梦，但这梦却残留在她的心田上。

秋雨

我的眼睛深处，映出火团降落在红叶山上的幻影。

与其说是山，莫如说是山谷更贴切。山高谷深，山峦紧迫溪流两岸，巍峨地雄峙着。不抬头仰望，是不易窥见山之巅的苍穹的。天空还是一片蔚蓝，却已微微现出了暮色。

溪流的白石上，也同样弥漫着薄薄的暮霭。红叶的寂静，从高处笼罩着我，渗透我的身心。莫非要让我早早地感受到日暮之将至？小溪的流水一片湛蓝，红叶没有倒映在溪流的蓝色中。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这时，在蓝色的溪面上却看见了火从天而降。

仿佛不是在降落火雨或火粉，只是小小的火团在溪面上闪闪烁烁，但从天上降下则是无疑的。那小团的火球落在蓝色的溪面上，旋即就消失了。火从山谷降落的瞬间，由于红叶的缘故，看不见火的颜色。那么，山巅上又是什么情况呢？抬头仰望，只见一团团小火球以想象不到的速度从上空降落下来。大概是火团在动的缘故吧，以雄峙屹立的山峰为堤岸，狭窄的天空看起来好像是一条河在流淌。

这是我在去京都的特别快车上，入夜刚要打盹儿的时候所泛起的幻影。

十五六年前，我住院做胆结石手术时，同我邂逅的两个女孩子总是留在我的记忆里。这次去京都，就是为了到京都的饭店去看望其中一个女孩子。

另一个女孩子生来就没有胆液输送管，据说顶多只能活一年，所以必须接受手术治疗，植入人造管，将肝脏和胆囊联结起来。母亲抱着幼儿站在走廊上，我走近看了看，说道：

“多好啊，这孩子真可爱。”

“谢谢。恐怕今明两天就不行了，正在等家里人来接呢。”母亲平静地回答。

孩子静静地入梦了。她身裹山茶花图案和服，大概是术后胸前缠着绷带，衣裳宽松而臃肿。

我对那位母亲说出这种唐突的问候，也是因为住院患者的互相体贴而疏忽了的缘故吧。这家外科医院来了许多做心脏手术的孩子。手术之前，他们有的在走廊上东奔西跑，有的乘电梯上上下下，嬉戏喧闹。不觉间，我也同这些孩子打起招呼来。他们都是五岁到七八岁的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心脏手术最好在幼儿期进行，否则可能夭折。

这些孩子当中的一个特别引起我的注意。每次乘电梯，我几乎都看见她也在电梯的犄角上。这个五岁的女孩子独自一人蹲在站着的大人腿脚后面，总是闷不作声。她那双不和悦的眼睛射出强烈的光芒，那张倔强地噘起的嘴紧闭着。我向贴身护士探听，据她说这女孩子几乎每天都要花上两三个小时这样独自乘电梯上上下下。就是坐在廊道的长椅上，她也是绷着脸，不吭一声。我试着同她搭话，她的眼睛却一动不动。我对我的护士说：

“这孩子很有出息啊！”

后来，这女孩子不见了。

我问护士：“那孩子也做了手术？术后情况好吗？”

“她没做手术就回家了。看到贴邻病床的孩子死了，她执拗地说：我就不愿做手术，要回家，不愿做手术，要回家。谁的劝说她都不听。”

“唔……但是，她会不会夭折呢？”

这回我到京都，就是为了去看望这个如今已经成人的二八妙龄的姑娘。

雨敲打在客车车窗上的声音，把我从朦胧的梦境中惊醒。幻影消失了。我又快要打盹儿的当儿，听见雨点打在车窗上的声音。转眼间，风雨交加，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越来越激烈了。打在窗玻璃上的雨点，一滴滴地顺着窗玻璃斜斜地流落下来。有的雨点从车窗的一端流到另一端。流着流着，短暂停住，接着又流动起来。流流停停，停停流流，显得很有节奏。一滴滴水点，后面的赶超前面的，上面的低低地落到下面，画出一道道交错的线。我从流动的节奏中，听到了音乐。

我觉得火降在红叶尽染的山上的幻影，是静谧无声的。然而，敲打在车窗玻璃上流动着的一滴滴雨点的音乐，却又变成了那降火的幻影。

后天，在京都某饭店的大厅里将要举办新年和服表演会，我应和服店老板的邀请前往参观。服装模特儿当中有一个叫别府律子的，我忘不了她的名字。但是，我不知道她当了服装模特儿。我没有去欣赏京都的红叶，宁可来观看律子的表演。

翌日，依然秋雨绵绵。下午，我在四楼的大厅里观看电视。这里像是宴会大厅的休息室，已有两三对婚宴的客人，显得十分拥挤，打扮好了的新娘子也从这里经过。我偶尔回头，看见排号早的新郎新娘从会场里走出来，站在我的身后拍摄纪念照片。

和服店老板就在那里致辞。我询问，别府律子来了吗？老板立即用眼睛指了指近旁。原来律子正用不和悦的目光，凝望着站在被秋雨打得朦朦胧胧的玻璃窗前拍纪念照的新郎新娘。她紧闭双唇。这位亭亭玉立的美丽姑娘还活在人世间，我本想驱前探问：还记得我吗？想得起来吗？可我终究还是踟蹰不前。

“明天的表演会，我们请她穿上新娘礼服，所以……”和服店老板在我的耳边悄声说了这么一句。

信

已是爽朗的季节，敬察贵体愈加康健。

近来，我从天天都沉溺在妻子之死的气氛中，轰然掉下来似的在新天地中出生，并同亡妻密切如生地开始了游戏。请放心吧。

却说我替代亡妻，同她的亲属亲近，惊愕于亡妻许多侄女把她称作“姑妈”、“姑妈”。我在这些侄女身上，看见了活着的亡妻。这些姑娘中的两位，天资过人。亡妻喜欢艺术和日本文学，却没能去做。我蓦地起了一个念头：让她们研究艺术和日本文学吧。于是便和她们商量。想不到她们和双亲兴致勃勃地来了。我要着手训练这两个姑娘。又有一段时间，亡妻要在这两个姑娘之上“尽情游戏”了吧。

我拜托久米女士照料那个继承亡妻的艺术爱好的姑娘。久米女士接受姑娘为弟子，教授“地歌”[1]。姑娘承蒙师傅的特别提携，入门四五个月就获得了第一次登台的机会。幸亏是稍谙古筝的缘故吧。不过，这种过分的关照，也意味着师傅承认姑娘的素质好。她是个健康而细心的姑娘，她的才干是可以充分发挥的。才干能通向天才吗？可以说，这是对未来的重大考验。亡妻未能实现的愿望的这一角，好歹在现实中露了出来。看见她使用自己亡妻的遗爱——象牙琴码来弹奏《劝进帐》，也就不由得热泪盈眶。

准备研究日本文学的侄女，进了庆应大学的日本文学系。先前她吟过诗歌。那首诗歌虽像一条小径，但也有其纯真的地方。最近她说，她想写小说。就以这姑娘的诗作素养转向写小说，显得还有些肤浅。我规劝她要等到二十五岁，才能判断自己是不是真心喜欢小说。

前些日子，我给亡妻扫墓，归途发现了一位姑娘。她就是我和亡妻老早留心物色的理想的姑娘。是在路上邂逅的，她芳龄十六，有地位、人品好、容貌标致，是位桃山时代型的女子。正好她的双亲相随，我征得了他们同意，给她拍几张相片。于是，我托付摄影大师金田先生到姑娘家里去拍。相片冲印后，送给了他们过目。亡妻和我心中都希望，倘使两家的条件合适，就娶她做儿媳妇。这是左右一对男女命运的大事，不能轻易开口。连对姑娘的双亲，我们也没有谈及这件事。后来我们打算暗中观察这位姑娘如何成人。大概是亡妻保佑这位姑娘的美吧。

在我看来，亡妻依然是这样地活着，清醒地游戏着，我也忙得目不暇接。我强烈地感受到亡妻是个现实的生活者，我也与亡妻一起被这些姑娘们的命运所摆布。

我想见见曾从富山县前来吊唁亡妻的禅僧，便决定下月初观赏红叶之时顺道前往。倘使这僧人像念佛般絮叨，哪怕将他打倒，也要让他改正。这年轻僧人一接到亡妻的讣告，就从富山的农村哭着出城来，哭着到了我家和坟场，还哭着回去了，简直成了泪人儿。据说亡妻墓地的篱笆前原是栽瑞香的，所以他在寺庙的庭院里也栽了瑞香，以怀念亡妻。可墓地的篱笆前栽的是莽草。所以为了同那边相照应，我在墓地栽了瑞香。

对我和亡妻来说，墓地只不过是幽会的场所罢了，一起去一起归。近来总觉得不论生也罢死也罢，不怎么像是有棱有角的定型的东西，它没有具体或抽象的，也没有现在、过去和未来的极其明显的界限。亡妻没有生死界限的生命之恩爱，也惠及了先天愚笨的我，如今更该报答了。

我们有着长期的交情，我将上述由于亡妻的关系而与我有了联系的姑娘们的情况略告一二，请予见谅。

[1]即上方歌，江户时代最初在上方（今京都一带）兴起的由三弦伴奏的日本歌曲。

邻居

“要是你们，老人们一定会高兴的。”村野望着新婚的吉郎和雪子说，“家父家母耳背，难免有不适当的地方，请不要介意。”

为了工作方便，村野迁居东京，老父老母则留在镰仓家中。两老住在厢房里，所以选择堂屋租赁给住客。因为他考虑，与其将房子上锁空放，不如住人更好些。再说，这样一来，老人也不至于寂寞。房租是象征性的。吉郎他们这桩婚姻的媒人是村野的老相识，经他搭桥，吉郎带着雪子前来见村野。这两人被看中了，村野说，那么好吧。还说：

“住在耳背的老朽身边，就要骤然开花的啊。我并非只考虑你们是新婚，而且考虑到让新婚夫妇住进来，可以想象得到老房和老人都会受到你们二位的青春的熏陶。”

镰仓这所房子坐落在镰仓多见的山谷深处。正房六间，这对新婚夫妇住得太宽敞了。搬来那天晚上，他们不论是对房子还是对环境的静寂，都很不习惯，六间房子都是灯火通明，连厨房和门厅的灯火也是通宵长明的。他们住在十二叠宽的房间里。这是最宽敞的一间，然而把雪子的衣橱、梳妆台、卧具和其他嫁妆先搬进来以后，就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这样，两人反而释然了。

雪子将做项链用的珠子组合成各式各样的样式，准备重新串成一条新的项链。雪子的父亲曾在台湾待过四五年，这期间他从当地老百姓那里收集了二三百颗古老的琉璃珠子。雪子出嫁之前，从中挑选了自己喜爱的十六七颗，串成项链，新婚旅行就带在身边。这些原来是父亲的玩赏物，雪子告别父母双亲时的那份感伤，也就寄托在这些珠子上了。度过新婚初夜的翌晨，雪子戴上这条项链。吉郎为之神魂颠倒，拥抱着雪子，热烈亲吻她的脖颈，亲吻她的脸颊。雪子觉得痒痒，一边喊叫一边扭动脖颈躲闪，项链断了，珠子散落一地。

“哎呀！”吉郎喊了一声，松开了雪子。两人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珠子捡了起来。雪子看见吉郎跪在地上爬行似的觅寻珠子，禁不住笑了起来，很快变得融洽无间了。

来到镰仓当晚，雪子把当时捡起来的琉璃珠子重新组合，串成一条新的项链。珠子五光十色，形状百态千姿。有圆的、方的，还有细管形的。有红、青、紫、黄，虽说是原色，但天长日久，变得陈旧，色泽也不那么鲜艳。珠子的图案也呈现出当地人纯朴的情趣。珠子的组合有些变化，项链也多少给人一些不同的感觉。这些珠子本来就是当地人做项链用的，每颗都有穿线的孔。

雪子将珠子摆来摆去，在设法变换花样。吉郎却说：

“原来的组合，你不记得了吗？”

“是和爸爸一起排列的，没有全记住。我要按你喜欢的重新组合，你等着瞧吧。”

两人相依相偎，一心构思组合琉璃珠子，把时间都忘了，已是夜深时分了。

“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走动？”雪子竖起耳朵静听。原来是落叶的声响。听上去枯叶不是飘落在这家的房顶上，而是飘落在堂屋后面的厢房房顶上。起风了。

翌日早晨，雪子呼唤吉郎：

“过来瞧瞧，快些过来瞧瞧……后院的老人家在喂老鹰呢。老鹰在和他们一起吃饭哪。”

吉郎站起身走了出去。是个大晴的小阳春天气。厢房敞开着拉门，阳光投射进饭厅里，可以窥见老两口正在用餐。厢房是以堂屋后院的小斜坡为界，修了一道低矮的山茶花篱笆。山茶花盛放，厢房恍如浮在山茶花的岸边上，三面环山，掩映在小山上披满红装的杂树林中。山茶花和杂树林的红叶，沐浴着深秋的朝阳，阳光连厢房里头都照得暖融融的。

两只老鹰靠近餐桌，仰起脖颈。老两口把盘里的火腿煎鸡蛋放进自己的嘴里嚼碎，然后用筷子夹住喂它们。每喂一口，老鹰微微动一动翅膀。

“真驯服啊！”吉郎说，“咱们去打个招呼吧。虽说他们正在吃饭，也没关系吧。再说，咱们也想看看那可爱的老鹰啊。”

雪子进屋换了装，脖颈上还佩戴了昨夜串成的珠子项链。

他们两人一走近山茶花矮篱笆，两只老鹰冷不防地腾空飞去。那振翅声传入两人的耳鼓里，他们不禁吓了一跳。雪子“啊！”地惊叫了一声，抬头望着在空中飞翔的老鹰。那山鹰像是从别处飞到老人身边的。

吉郎为让他们住在堂屋，郑重其事地向老人施礼致意，还说：“真对不起，我们把老鹰给吓飞了。它们真驯服啊。”

然而，老两口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也没有想要听见，只是挂着一副呆滞的面孔盯着这两个年轻人。雪子把脸转向吉郎，用眼睛探询：怎么办才好呢？

“欢迎你们到这儿来。老婆子，这么漂亮的一对年轻人成了我们的邻居啦。”老人出其不意地喃喃说了一句。他老伴似乎连这句话也没有听见。

“邻居的聋子，你们就当他们不在好啰。我们尽管耳背，却很喜欢年轻人，别讨厌我们，故意躲开我们啊！”

吉郎和雪子点了点头。

老鹰似乎在厢房的上空盘旋，传来了可爱的鸣叫声。

“老鹰好像还没吃完食，又从山上飞下来。我们不好再打扰它们。”吉郎催促雪子走开了。

树上

敬助的家，坐落在大河濒临入海处的岸边上。大河和庭院相接壤。河堤稍高，从家中望不见河流。松树成行的古老河岸，比河堤低了一截，看上去松树就像是敬助家院子里的树木。松树前面围着小叶罗汉松的树篱笆。

路子用双手扒开树篱笆来同敬助玩耍，不，来同敬助相会。路子和敬助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她不走正门，也不走后院小门，偏偏从树篱笆钻进来，这是两人相约的秘密。对女孩子来说，这并不是轻松的事，因为得用两只胳膊抱住头和脸，弯腰挤进树篱笆里。有时候，要么摔倒在庭院里，要么让敬助抱出来。

她说每天来，看见敬助家里人不好意思，敬助便教她钻树篱笆这个办法。

“我喜欢这样，可心里扑通直跳呢。”路子说。

有一天，敬助爬上松树，这时候路子来了。路子目不旁顾，急步从河岸上走来，到了平常钻的树篱笆处就停住了脚步，环视了四周。然后将三绺头发编成的长辫子绕到前面，用嘴衔住辫子中央部分，旋即摆好姿势，挤进了篱笆。待在树上的敬助倒抽了口气。路子钻进篱笆到了庭院，没有看见理应在庭院的敬助，有点害怕，后退了几步，躲进了树篱笆的背阴处。敬助看不见她了。

“路子，路子。”敬助呼唤。

路子从篱笆里出来，扫视了一下庭院。

“路子，松树呀，我在松树上呀。”敬助对着循声仰望、几乎说不出话来的路子说，“来呀！出来呀！”

路子从树篱笆钻出来，抬头望着敬助说：“下来吧。”

“路子，爬上来吧。树上可好啦。”

“我爬不上去呀。心眼真坏，男孩子心眼真坏。下来嘛。”

“爬上来吧。有这么多枝丫，女孩子也能爬上来啊。”

路子望了望枝丫。

“要是掉下来，就怪你。摔死了，唯你是问哟。”

路子先攀着下面的枝丫开始往上爬，爬到敬助所在的枝丫上，她气喘吁吁地说：“爬上来了！爬上来了！”

接着，路子又目光炯炯地说：“真可怕，抓住我啊！”

“嗯。”敬助靠近过来，把路子紧紧搂住。

路子也抱住敬助的脖颈，说：“看见海啦！”

“全都可以看见了，连河对岸、河上游都……爬上来多好啊，对吧？”

“是好啊。阿敬，明天还爬好吗？”

“嗯。”敬助沉默片刻，又说，“路子，这是秘密啊。我嘛，常爬树，待在树上，这是秘密。在树上读书、学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哟。”

“不告诉。”路子点点头说，“为什么要变成像鸟儿一样呢？”

“我只对路子说的啊。爸爸妈妈吵架吵得很厉害，妈妈说她要带我回娘家去。我不愿意他们吵架，就爬到庭院里的树上躲藏起来。家里人说敬助不见了，四处寻找，怎么也找不着。父亲到海边去找，我在树上看见了。这是去年春上的事。”

“为什么吵架？”

“还用说，爸爸另有新欢呗。”

“……”

“从此以后，我常常待在树上，爸爸妈妈都不知道。要保密啊。”敬助再叮嘱了一句，“路子，从明儿起，把学校的课本带来，在树上学习吧。成绩会好起来的。这是庭院里的一棵厚皮香树，叶子繁茂，从下面或别的地方都看不见。”

两人在树上约定的“秘密”，约莫持续了两年。两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待在粗大的树干分出枝丫的地方。路子跨在一枝枝丫上，背靠另一枝枝丫。有些日子，小鸟飞来，有些日子，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距地面并不算太高，然而这两小无猜却觉得仿佛是待在远离地面的另一个世界里。

骑马服

荣子抵达伦敦饭店，一进房间就把窗帘关严，倒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连鞋子也忘了脱，伸出床边上的脚脖子一晃，鞋子就落在地板上。

从日本乘飞机绕道北方，途经阿拉斯加、丹麦，她感到的不仅是孤身只影的旅途疲劳。这种疲劳，仿佛把女人人生的疲劳、她与井口过夫妇生活的疲劳都一起带出来了。

频频传来小鸟的啁啾鸣啭。饭店坐落在荷兰公园旁边的一条幽静的住宅街上，公园的树丛中竟有如此众多的小鸟。季节来得比东京晚，五月树木发芽、开花、小鸟鸣啭，这是伦敦的春天。但是，关上窗看不见外面，听见小鸟啁啾，并不觉得是来到了遥远的国度。

“这里是英国的伦敦呀。”荣子即使这样对自己说，还是觉得仿佛在日本的高原地带。小鸟啁啾一般会联想到山，可是荣子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高原，因为高原上有她幸福的回忆。

……十二三岁的荣子，曾同伯父和两个堂兄妹骑马飞奔在高原的绿色道路上。她见过小小年纪的自己的姿影。荣子被伯父开朗的家庭吸引，越发懂得同父亲两人所过的是黯淡无光的生活。她一骑上马，简直就把父亲的死忘得一干二净。然而，这种幸福并不久长。

“荣子，堂兄妹可不行呀。”堂妹茂子这么一说，这种幸福就受到了伤害。十四岁的荣子，明白茂子简短话语的意思。茂子是在告诫自己：同堂兄弟洋助恋爱和结婚是“不行”的。

荣子喜欢给洋助剪指甲，掏耳朵。洋助夸她真棒，她高兴极了。做这些事的时候，荣子那种忘我的模样触怒了茂子。后来，荣子与洋助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她与洋助在年龄上有差距，她只是个少女，做梦也没有考虑过结婚之类的事。不过，茂子的话倒提醒了她，促使她情窦初开。到了很久以后，她才逐渐意识到原来那就是初恋。

洋助结婚，另外拥有了自己的家。茂子也结婚，离开了娘家，剩下荣子留在家里。荣子心想，这大概也会使茂子看不顺眼吧。于是，她迁入了女子大学的学生宿舍。后来听从伯父的话，她结婚了。丈夫失业，荣子就在大学预科入学考试的预备学校里教授英语。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四五个年头，荣子后来就与伯父商量离婚的事。

“我觉得井口越发像家父了。”荣子倾诉丈夫的事，“家父要不是那样子，我对井口也许还可以忍受。可是一想起家父，我就觉得自己仿佛同一个没有能力的人生活在一起，这种命运纠缠住我，我坐立不安。”

在她与井口结婚的问题上，伯父是负有责任的。伯父看到荣子焦急的样子，觉得让她离开日本一段时间，哪怕二十天或一个月去英国旅行，仔细思考思考也好。于是他便给她出了旅费。

在伦敦饭店里，荣子一边倾听小鸟的啁啾鸣啭，一边回想自己骑马的幼小姿影，顿时觉得耳鸣。耳中仿佛听见了瀑布的倾泻声。那瀑布的声音越来越高涨，荣子几乎要哇的一声高喊起来。于是，她惊醒了。

……荣子拿着父亲的信，怯生生地走进某大厦七层的公司董事办公室。这个人在大学预科时代与父亲是同班同学，他看见荣子，便问道：“你多大了？”

“十一。”

“唔，告诉你父亲，不要使唤孩子……孩子怪可怜的……”他挂着一副讨人嫌的面孔，把钱递给了她。

荣子把他的话如实地传达给在大厦下面等待的父亲。父亲挥舞手杖，脚步不稳，说道：“畜生！瀑布倾泻着呢。我被那瀑布敲打着啦。”然后抬头望了望大厦。荣子感到仿佛真的有瀑布从七楼的窗口向父亲身上倾泻而来似的。

荣子带着父亲的信，去了三四家公司。那是父亲的同班同学经营的公司。她挨家都转过了。母亲厌烦父亲，就同他分手远去。父亲轻度脑溢血后，成了瘸腿，走路需要拄拐杖了。去瀑布倾泻的那家公司后的第二个月，她又去了另一家公司。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你父亲躲在哪里了？”对方说。荣子不经意地把视线移向窗户那边。对方打开窗扉，往下面瞧了瞧，说：“哎呀，怎么啦？”

荣子受到这种声音的诱惑，也透过窗户往下望去，只见父亲倒在下面的马路上，周围聚集着许多人。这是第二次脑溢血，父亲死了。荣子感到，仿佛是公司的瀑布从高高的窗户上倾泻下来，把父亲击毙的。

在刚到达的伦敦饭店里，荣子就听见了那种瀑布的声音。

星期天，荣子去海德公园，坐在池岸边的长椅上观望水鸟。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响，她猛然回头望去，只见双亲和两个孩子，四人并排骑着马过来。连十岁左右的女孩和比她约莫大两三岁的男孩都整齐地穿上了正规骑马服，荣子颇感震惊，简直是个小绅士、小淑女的姿态。她一直目送着这户人家策马扬鞭远去，一边想着要在伦敦寻找出售那种好款式的骑马服的商店，哪怕只用手去抚摸一下也好。

喜鹊

一位老朋友——西洋画家带着两幅雪景图来访。我们在客厅里一边赏画一边闲聊。友人冷不防地立起来，站上走廊的一端眺望着庭院，说：

“喜鹊飞来了。”

“喜鹊？”我重复了同样的话，“那些鸟是喜鹊吗？”

“是喜鹊。”

“哦？镰仓也有喜鹊？”我难以置信。

友人是风景画家，他经常到山野旅行写生，对鸟类了如指掌，大概确是喜鹊吧。不过，没有想到喜鹊竟也飞到庭院里来。

不是一般的没有想到。因为一听说是喜鹊，就联想起许多日本古诗所歌赞的喜鹊来。也有“喜鹊架桥”的传说。七夕之夜，成群的喜鹊翅膀连翅膀地搭起了鹊桥，让牛郎和织女在银河上相会。

就是那些喜鹊，几乎每天都飞到我家的庭院里来……从友人那里听说是喜鹊那天，已是阳历七夕之后的五六天了。

就算友人弄错，那些不是喜鹊，客人来时，我也会说着“喜鹊飞到庭院里来了”，让他们观看这些鸟儿。

然而，友人说“是喜鹊”，他站在廊道上观看的时候，我依然在客厅里，说：

“估计有六七只，是啊，甚至有十只，经常飞到庭院里来。”

我不想站起来与朋友一起走到廊道上去观看小鸟。因为这些鸟已是常见，已是熟识的了。与其走到廊道上去观看小鸟，不如去考虑这些鸟儿的名称。一听到“喜鹊”这个名字，这鸟儿就立即渗入我的感情里。今天知道是“喜鹊”这个名字之后，和知道之前，我对这种鸟儿，从感情上说就不一样。虽然各种事物的名称中可以起这种作用的词儿不少，但是日本古诗中的“喜鹊”这个词儿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时，我仿佛听见了一种亲切的湍流声。

在庭院里常看见这些鸟儿，我颇感亲切。

“这叫什么鸟儿？”过去我多次询问过家里人，“虽说像长尾鸡，不过如果是长尾鸡又太大。叫什么鸟儿呢？”

我不知道那些鸟儿的名字，但愿它们每天都飞到庭院里来。但愿它们明年、后年……年年都飞来。这些鸟十只成群地飞来。从庭院树木飞落在草坪上，四处觅寻饵食。我想撒些饵食，但不知道什么是它们的饵食。

我家坐落在镰仓大佛附近，背靠小山，山后重山叠峦，鸟群不时飞来。候鸟群也随季节转换而来。也有些鸟儿长年栖息在我家的后山里。除了麻雀以外，还有鸢、黄莺、小枭鸟等。凭着鸟儿的鸣声，是很容易辨别出来的。我喜欢听鸟儿的啼鸣。随着季节的不同，可以听见黄莺的啁啾，也可以听见小枭鸟的鸣啭。

“啊，今年它还活着。”听到它们的鸣叫，我高兴万分。在这个家居住了二十年，我同鸟群的交情也有二十年了。我以为二十年前的鸟儿会一直活到今天。我不曾考虑过鸟儿的寿命问题。有一回，我忽然察觉到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黄莺大概能活几年？鸢大概能活几年呢？”我对家里人说，“我以为每年飞来的都是同一只黄莺、同一只鸢，其实，从二十年前算起，不知繁衍第几代了。”

初春的黄莺用雏鸟的吱喳声啼鸣，每天反复练习，终于唱出了黄莺的歌。每年我都听见，就是不知道那是去年的黄莺忘了歌唱、如今重新练习呢，还是今年出生的雏莺开始练唱？

二十年间，我家后山的鸟儿生生死死，周而复始，不知已经繁衍第几代了，它们飞到我家庭院的树上啁啾鸣啭，飞到屋顶上啁啾鸣啭，夜间也如此。我怎么竟把它们看作是活了二十年的同一只鸟儿呢？

然而，自从友人告诉了这种鸟名之后，我在庭院里常见的这种鸟儿，顿时渗入我的感情里，一想起“喜鹊”这个词儿，就不禁感到那是不知经历了多少代古人的古诗的心啊！

喜鹊的鸣叫并不悦耳，细长身姿的动作也不稳重，我感到它们同歌赞喜鹊的古诗、“喜鹊架桥”的传说联系不起来。倘使联系不起来，我就再也不能看见飞到庭院里来的鸟群了吗？

飞到我家庭院的鸟群理应不会知道远古就给自己起了“喜鹊”这个名字，也不会知道自己会唱歌，它们确实是活生生的一群……

将这些鸟儿叫作“喜鹊”的友人，是九州出身的。

不死

老人和少女在悠然漫步。

两人有许多奇妙的地方。他们以情人的姿态相偎相依，仿佛没有意识到彼此在年龄上少说也相差六十岁。老人耳背，几乎听不见姑娘说话。姑娘上身穿着紫地白色小箭翎状花纹的和服，下身穿着紫里透红的裤裙，和服袖稍长了点儿。老人是一身像妇女的田间劳动服似的衣衫，却没有戴手背套和绑腿。这是一身棉布筒袖和服和扎腿裤，很像妇女的模样。他腰部消瘦，衣衫腰身肥大，很不适体。

两人在草地上走不多远，眼前就架着高高的铁丝网。再往前行走，定会撞在铁丝网上。可这对情人却熟视无睹，没有止步，犹如一阵微风似的径直穿过了铁丝网……

或许是穿过了铁丝网，姑娘才觉察的缘故吧，她“啊”的一声，莫名地望了望老人，说：

“新太郎，你也能穿过铁丝网吗？”

老人没有听见。

然而，老人却抓住了铁丝网的网眼，一边摇晃一边说：

“混账！混账！”

老人用力过猛，巨大的铁丝网向前移动，他打了个趔趄，双手却依然抓住铁丝网，看起来像是要向前倾倒。

“危险！新太郎，你怎么啦？”

姑娘搂抱住老人的胸膛，把他扶住了。

“手松开铁丝网……你变轻了。”

老人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困难地呼了一口气。

“噢，谢谢！”老人又抓住了铁丝网的网眼，这回只是用一只手轻轻地……然后用聋人特有的大嗓门喊道：“每天每天我都在这铁丝网里侧给人家捡球，整整捡了十七年啊。”

“才干十七年就说时间长了啊？太短了嘛。”

“人家随心所欲地把球打过来，撞击在铁丝网上，发出砰砰的响声。起初我不习惯，心怦怦地跳动，吓得缩起脖颈来，就是这种噪音把我的耳朵震聋的。混账的东西！”

这是高尔夫球练习场，铁丝网是用来保护捡球员的，所以网底装有轱辘，可以前后左右挪动。跑道和旁边的练习场地之间，由树丛相隔着。这里原先是一片宽阔的杂木林，现在被砍剩下来的，像是不规则的街树了。

两人背向铁丝网信步而去。

“听见海涛声了，多么令人怀念啊！”为了让老人听见这句话，姑娘把嘴凑到老人的耳边，“听见令人怀念的海涛声了。”

“什么……”老人闭上眼睛，“那是美佐子甜美的呼吸声，依然如故啊！”

“你没有听见令人怀念的海涛声吗？”

“海？什么海……令人怀念？”

“是令人怀念啊。阔别五十五年，我回到了故乡，新太郎也回到了故乡，令人怀念啊。”老人再也听不见什么，但她依然说，“我投海是对的啊。这样我可以永远思念新太郎，越思念越苦恼，以保持投海时的那股心境……我的记忆和追忆也只能是十八岁以前这一段。在我的心目中，新太郎永远是年轻的……新太郎，你自己也是这样的嘛。倘使十八岁那年我不投海，如今回到了故乡，你又来相会，我不就成老太婆了吗？我可不愿意啊。那就无法见面了。”

老人像聋人似的自言自语：“我到东京去，失败了，老朽了，最后回到故乡来。我请求高尔夫球场老板雇用我，因为这球场就在大海边，这大海又是被迫同我分手的姑娘忧郁至极而投海的地方。我苦苦哀求，情真意切地……”

“咱们俩散步的这一带地方，原先是新太郎你们家的山林嘛。”

“我只会在练球场上捡捡球，已经弯了的腰背更加酸痛了……可是我又想：有个姑娘为我投海殉情啊。悬崖就在眼前，步履蹒跚也能跳下去啊。”

“我可不愿意。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倘使新太郎死了，这人世间就不会再有人像新太郎那样回忆起美佐子啰。美佐子不就真的完全死去了吗？”姑娘纠缠不休地说。

老人还是听不见。然而，他紧紧地拥抱纠缠不休的姑娘，说：

“对，一起去死吧。这回……你是来接我的吧？！”

“一起？不过，新太郎，为了我，你还是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姑娘抬眼把视线投在老人背后的大树上，指着它扬声说，“哟，大树还在呢。三棵都依然如故，令人怀念啊。”

老人也把视线投在三棵大树上。

“那些高尔夫球客非常害怕那些树，都说要把它们砍掉，说什么他们打出去的球都被那些树的魔力所吸引，拐到右边去了。”

“这种球客早晚会死掉的，肯定会比已经耸立了几百年的古木早死的。他们不了解人的生命究竟有多长，所以才说这些话的。”

“几百年来，我的历代先祖都很珍惜地照料着这些大树，我出卖这块地皮时，是以不砍伐这三棵树作为条件的。”

“咱们走吧。”老人被急于向前走的姑娘拉着手，踉踉跄跄地走近大树旁。

姑娘倏地从树干穿过去了。老人也穿过去了。

“啊？”姑娘惊异地凝望着老人，“新太郎也死了吗？死了吗？什么时候？”

“……”

“死了吗？是真的吗……在阴府里咱们怎么没能相会呢？奇怪啊。来，是生是死，让我们再一次穿过树干试试看。要是新太郎死了，咱们就可以一起钻进树里啰。”

老人和姑娘在大树干里消失，再也没有出来。

三棵大树的后面，小树菶菶，苍茫的暮色开始笼罩其间。海潮呼啸的远方天际，朦胧地泛起一片淡红色。

月下美人

夏天，月下美人花绽开之夜，小宫把妻子的校友邀到家中做客。此后连续三年都如此。

最先到来的是村山夫人。她一步入客厅就戛然驻步说：“啊，太美了！啊，太美了！开了这么多花啊？比去年还……”她看见了月下美人，“去年是开了七朵吧？今年开几朵呢？”

在古色古香的木造洋房宽敞的客厅里，桌子被置在一旁，正中央放了一个圆底座，那盆月下美人花就放在上面。花盆比夫人的跪膝还低矮，但月下美人花向上伸展，抬头始能望及。

“这是梦境中的花……洁白的梦幻之花啊！”夫人说了一句与去年夏天同样的话。前年她第一次看见这种花时，就用极其激动的声音说过同样的话。

夫人靠近月下美人再观赏一番之后，来到小宫跟前感谢他的邀请，并对小宫身边的姑娘说：

“敏子，今晚太感谢了。你长高了，变得更可爱了……敏子也要像月下美人那样，比去年多开一倍啊。”

姑娘望了望夫人的脸，默默无言，她不腼腆，也不微笑。

“一定是精心栽培的吧。”夫人对小宫说，“要让它开出这么多花，得……”

“今晚开的花可能是今年最多的了。”也许小宫想说，正因为这样，才急于今晚邀请诸位的。可是，话声里却没有这样的兴致。

村山夫人来得最早，不仅是因为从她宅邸所在的鹄沼海岸到叶山这儿近。小宫首先给村山夫人挂电话让她们今晚来，夫人马上挂电话邀东京的朋友们来。夫人告诉了小宫电话联系的结果：五位夫人中，两位因事不能来；一位要等候丈夫归来，尚未决定；今里夫人和大森夫人要来。

“大森说：三人？今年人数减少了，把岛木也邀来好吗……岛木是头一次来。我们班上没有结婚的，大概剩下岛木一个人了吧……”村山夫人说。

敏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月下美人那边，似乎要走出去的样子。

“敏子！”夫人把她叫住，“咱们一起来赏花吧。”

“我已经看过开花了。”

“正在开的时候，你看过了？和你父亲两人看的？……敏子，月下美人花是怎样绽开的呢？”

姑娘没瞧夫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夫人想起前年曾经听小宫说过，是像微风摇曳那样绽开，像荷花那样绽开的。

“敏子是不是不愿见她母亲的朋友，不愿听有关她母亲的故事呢？”夫人说，“我还是希望幸子在这儿一起赏花啊。幸子在，小宫也许就不栽什么月下美人之类的花儿了……”

“……”

前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村山夫人到小宫家里来，劝说他同已分手的妻子言归于好，当时看到了月下美人花。于是，她征得小宫的同意，邀来了幸子的朋友一起赏花。

传来了汽车的声音，今里夫人来了。已过九点半了。月下美人入夜才开花，两三点钟就凋零，是一夜之花。大森夫人晚了二十分钟带着岛木澄子来了。村山夫人将澄子介绍给小宫，说：

“她年轻得招人恨啊，对吧？长得太美，就不结婚了。”

“是因为身体太弱嘛。”澄子目光闪亮，月下美人早已把她的视线吸引过去了。只有澄子是第一次观赏这种花。澄子伫立在月下美人花前，环绕着它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看得出神，还把脸靠近花儿。

从长长的叶尖长出来的粗茎上绽开的大白花，在透过敞开的窗扉卷进来的微风吹拂之下，微微地摇曳着。它不像花瓣细长的白菊，也不像是雪白的西番莲，是一种妙不可言的花儿，宛如飘浮在梦幻中的花。三根枝干用竹子支撑着，上方长着茂密的浓绿叶子，那儿也盛开着花儿。它属仙人掌类，在叶子上又长出叶子来，雌蕊很长。

小宫被出神地赏花的澄子吸引，站起身来走了过去。澄子似乎没有觉察。

“如今虽然日本到处都有人种月下美人，可一夜之间开十三朵花儿，还是罕见的吧。”小宫说，“我们家栽培的，一年约绽开六七回，今晚是开得最多的一次。”

接着，小宫指着形似百合花的大朵蓓蕾说：这朵明晚开花。又指着叶子上形似小红豆的玩意儿说：这个将长成叶子，是蓓蕾。像这样的蓓蕾还需要一个月才开花。

淡淡的花香包围着澄子。比百合花的香还清淡，不像百合花那样浓烈恼人。澄子向椅子走去，视线却依然停留在月下美人上。

“哟，提琴声……是谁在拉提琴呢？”

“是小女。”小宫答道。

“多美的曲子，叫什么曲子来着？”

“这……”

大森夫人说，真是月下美人好伴奏啊。澄子仰头望了望天花板，然后走到庭院的草坪上。下面紧跟前就是海。

澄子折回到客厅，说：

“令爱还很小啊。在二楼阳台上……她不是面向大海，而是背向大海在弹奏哪。是不是这样更好呢……”

地

一

一个女子身着太阳，脚踏月亮，头戴十二星辰的桂冠。这女子怀孕了。因为分娩的痛苦和烦恼，她又哭又喊。

二

“从前，我喜欢的水车小路旁，不知什么时候也盖起了小小的天主教堂。而且，这美丽的原木造的教堂从蒙上白雪的尖屋顶下，已经开始看见发黑的墙板了。”堀辰雄的小说里有过这样一段描述。这座圣保罗教堂的屋顶也是铺薄木板，内里好像是合掌式结构的。圣坛上方的尖塔、十字架，当然也是木造的。

三

堀辰雄所描述的情景，已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了。如今，小伙子和姑娘穿着一身不愧是夏日轻井泽白昼的装束，在悠闲地游逛。

“那番可怕的话，是母亲走过这座教堂前的时候告诉我的。”说着，小伙子停住了脚步，望了望教堂。姑娘也望了望教堂，而后瞧了瞧小伙子的脸，说：

“不过，你相信你的母亲啊。你相信母亲，就是因为确实有父亲嘛。”

“……”

“我想相信母亲也无从相信哟，因为我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是个绝对没有父亲的孩子啊！”

“就是孩子相信母亲，也无法确切知道父亲的存在。父亲必须相信母亲。倘使父亲怀疑母亲的话，那么这怀疑就没有尽头了。”

“不过，即使是怀疑，你至少也有个可怀疑的父亲啊！可我连个幻想的父亲也没有。莫非监狱就是我的父亲？”

“我没有任何一点像父亲。”

“是啊。是不像。可也没有一点像母亲啊！”

“这是为什么呢？”

四

“那不是我的孩子。我怎么知道是谁的孩子呢？”

二十多年前，年轻的母亲走过这座教堂前宣告怀孕的时候，年轻的父亲就说出这番可怕的话来。

只同这一个男子交往的年轻姑娘震惊和恐惧之余，连证据也都失去了。男的否认，女的也就束手无策。

姑娘作为证据，把生下的男孩带回到小伙子家中，让他看看。

“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怎么知道是谁的孩子呢？”小伙子矢口否认，“他是个淫荡的私生子吧。”

姑娘的恐惧变为愤怒，操起手边登山用的刀，企图捅死手里抱着的婴儿。小伙子将婴儿夺了过来，一脚把姑娘踢翻在地。姑娘把婴儿的父亲给刺伤了。

这时，在贞洁的姑娘的心中犹如闪电似的闪现出一幅画来，这是一幅古老的地下礼拜堂惩戒淫乱的壁画。上面画着两条白蛇咬住女子的两个乳房，通过基督的手，用扎枪从女子的左乳房刺进了她的胸膛。基督用扎枪把女子刺死了——姑娘喊叫起来了。

小伙子的伤势很重。小伙子和家人并没有宽恕姑娘，他们为了维护自己费尽了唇舌，最终将姑娘逮捕了。

五

在囚徒中，她看见了开天神的幻影。

六

刺伤小伙子的姑娘所在的监狱里，也囚禁了另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因为疯狂地忌妒，把情人刺死了。她知道姑娘有孩子时非常羡慕。

“我很想生一个他的孩子。可是，已经不能生啦。因为我已经把他杀了。”说着，她拽住姑娘失声痛哭，“我不能再生啦！一辈子也不能再生了，谁的孩子也不能再生了！我要长期蹲监，一直蹲到不能生育的年龄啊。我是个死刑犯。啊，一想到这儿，管他是谁的孩子呢，无论如何也想生一个啊！”

“不管什么样的都行吗？”

“管他呢，是谁的孩子都行！”

“是吗。既然如此，我设法让你生一个吧……”

“你不是个女人吗？”

“不久我就会出狱，你好生等着，我会让你生个孩子的。”

七

出了监狱的姑娘，前来探访还留在监狱里的她。

她怀孕了。

监狱里掀起了一场奇怪的风波。她没有坦白她怀的是谁的孩子。在监狱里是不可能怀孕的嘛。看守和其他男囚犯都被挨个调查过，譬如女牢的看守都是女的，没有男人接近她，也没有路通往监狱外。

说教的尼僧既没有说她看到了奇迹，也没有说女囚有圣灵附体，更没有说女囚生了神的孩子。

她在牢房里无忧无虑地给婴儿喂奶，还给姑娘写了感谢信。

姑娘再也没有来同她相会。

八

被从监狱里领走、幸福地成长的，就是那个打圣保罗教堂前走过的姑娘。现在，姑娘什么时候想见出狱的生母，都可以相见。她听了有关自己在狱中出生的情况。

与姑娘同行的，就是那个险些被愤怒的母亲刺伤的小伙子。父亲懊悔了，宽恕了母亲，如今他们结成了夫妻。

“为了救婴儿而负伤的，原来就是我的父亲？”小伙子说。

“是啊。”姑娘点了点头，“没有父亲的我，也能生有父亲的孩子嘛。”

小伙子也点了点头，从教堂前的路走过了。

九

龙在女子的背后，从口里喷出了宛如一条河的水，企图把女子冲走。然而，大地拯救了女子。大地张开大口，把龙嘴里喷出的河水一饮而尽。

白马

枹树树丛中洒下了银色的太阳。

野口蓦地抬起脸，阳光耀目，他眨了眨眼睛，再看了看太阳。光不是直射眼睛，阳光映在茂叶丛中。

一般枹树难得树干长得这么粗，树身长得这么高。以这棵大树为中心，周围立着好几棵枹树，遮挡着斜阳的西晒。下边的枝丫，也没有砍掉。夏日的夕阳，在枹树树丛另一边渐渐地倾斜、西沉了。

树叶繁密葱郁，从这边看不见太阳的姿影。茂叶丛中布满亮光，那就是太阳。这种景象，野口已见惯了。这里是海拔千米的高原，树叶的绿色像西洋树的树叶一样透亮。在夕照下，枹树的叶子变成了透明的绿色，偶尔在微风中摇曳，煌然发闪，恍如光的涟漪。

今天傍晚时分，枹树叶是宁静的，茂叶丛中的亮光也是静谧的。

“嗯？”野口叫了一声。他发现天色昏暗，已不像是太阳还悬挂在高耸的枹树林上的天色，而像是日正西沉的色调。枹叶丛中的银光，原来是飘浮在树丛另一边天际的小朵白云沐浴着夕阳的残照闪现出来的。在苍茫的暮色中，树丛左侧的远方山峦，呈现一派淡蓝色。

映在枹树丛上的银光忽地消失了，茂密的叶子的绿色也黝黑了。丛林的树梢上跃出了一匹白马，飞向灰色的天空。“啊！”野口呼喊了一声，却不怎么惊讶。对野口来说，这种幻影已是不稀奇的了。

“依然骑在马儿上，依然是黑衣啊！”

骑着白马的女子的黑衣，后边拖得长长的在翻卷着。不，是白马蹦跳而腾起的马尾巴，拖得长长的在翻卷着。好像是层层的黑布连在黑衣上，又好像是同黑衣分开的另一种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啊？”野口刚这么想，空中的幻影消失了。骏马的白腿的飞跑，残留在他的心中。那是赛马般驰骋的姿势，但马腿的跃动却是缓慢的。而且在幻境中跃动的，只是马蹄子。它像钢铸般尖利。

“背后长长的黑布究竟是什么呢？原来不是黑布啊？”野口忐忑不安。

野口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曾经在围着盛开花儿的夹竹桃篱笆的庭院里，和妙子一起游戏，一起画各种画，还画了马儿。妙子画了腾空的骏马。野口也画了。

“这是踏破青山、喝令神泉喷涌的骏马啊！”妙子说。

“没有画翅膀嘛。”野口说。野口画的马儿是带翅膀的。

“用不着翅膀嘛。”妙子答道，“马蹄子是尖利的呀。”

“骑马人是谁呢？”

“妙子呗。骑马人是妙子呗。她身穿粉红衣，骑着白色的骏马啊。”

“嗯。原来是妙子骑在踏破青山、喝令神泉喷涌的骏马上吗？”

“是啊。野口哥的马儿虽然插上了翅膀，可没有人骑嘛，不是吗？”

“好嘞。”野口连忙在马儿上方又画了个男孩。妙子在一旁观看着。

时过境迁，后来野口不是同妙子，而是同另一个女子结了婚，生儿育女。上了年纪，他已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起这件事，是在一个难以成眠的深夜，而且是突然的。儿子大学考试名落孙山，每晚用功至两三点钟，野口很不放心，无法入睡。在接连的难眠之夜，他尝到了人生的寂寞滋味。儿子尚有来年，还有希望，晚上也不睡眠，而父亲躺在床上却不能入梦。这不是为了儿子，而是自己感到寂寥的缘故。寂寞一旦侵扰，就无法拂除，深深地在野口心灵上扎下根来。

为了安睡，野口想尽了各种办法。连静静的幻想和追忆，他都试过了。一天夜里，他无意中想起了妙子那幅白马画来。那幅画，他也记不清了。在黑暗中，他闭上双眼，浮现在脑际的不是小孩儿的画，而是腾空的白马幻影。

“啊，是妙子在骑马，还穿着粉红衣呢。”

腾空骏马的白色姿态，是非常清晰的。然而，骑马人的姿影和色彩却已是模糊不清，似乎不是小女孩儿。

随着白马的幻影在虚空中驰骋的速度渐渐迟缓，最后消失在远方，野口也进入梦乡了。

这天晚上之后，野口把白马的幻影当作催眠的招数来使用。难以成眠也成为野口的老毛病。每当痛苦和烦恼的时候，是照例要失眠的。

野口自失眠之夜得到白马的幻影解救之后，不知已经过多少年了，那梦幻中的白马的雄姿尽管仍栩栩如生、美妙绝伦，可不知怎的，总觉得骑马人是个穿黑衣的女子，而不是穿粉红衣的姑娘。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在野口的梦幻中，那黑衣女子的姿容也日渐衰老，更增加了奇异的色彩。

今天，野口不是卧床合眼后，而是坐在椅子上醒着时，就看见了白马的幻影，这是头一遭。幻影中的黑衣女子身后翻卷着像是长长的黑布似的东西，这也是头一遭。虽说翻卷，其实是厚实而沉重的黑色东西。

“究竟是什么呢？”

野口继续仰望着苍茫的灰色天空，白马的幻影消失了的天空。

他和妙子已经四十年未曾相逢，也杳无音讯。

雪

近四五年来，野田三吉总是在元旦傍晚至初三清晨，独自一人躲在东京高台的饭店里度过，这已形成了习惯。饭店本来有一个漂亮的名称，可三吉还是将它叫作“梦幻饭店”。

“家父到梦幻饭店去了。”

儿女们对前来三吉家拜年的客人也是习惯这么称呼的。客人们把三吉隐匿行踪，理解为一种雅趣。

“这是在美妙的地方过个好年啊。”有人也这么说道。

但是，三吉的家属是不知道三吉在梦幻饭店里遨游幻境的。

饭店的房间，每年都是固定的，就是住在“雪间”。其实只是把饭店的第几号房叫作“雪间”而已。这是三吉自己起的名字。

三吉一到达饭店，立即把室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而后躺在床上，合上双眼。这样安静地歇上两三个小时。这种姿态，仿佛是从一年到头紧张忙碌积淀的劳顿和烦躁中求得了歇息。烦躁平静下来了，劳顿却反而越发传遍整个躯体。这一点，三吉是知道的。毋宁说，他正在等待走到疲劳的尽头。一旦被拽进疲惫的深渊，头脑就会完全麻木，梦幻将开始浮现出来。

在双目紧闭的黑暗中，粟粒般大的光点开始翩跹起舞。一颗颗光点呈淡金色，晶莹而多芒。随着那金色渐渐冷却，变成白色的微光，颗粒的移动方向和速度一致起来，就成为小雪，看上去像是远方飘忽着的细雪。

“今年新年也下雪了。”

三吉这么想道。雪已经是属于三吉的，将按照三吉的愿望飘落。

细雪飘近三吉的眼睑，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大片的雪花比细雪飘落得更加缓慢。三吉闭锁在无声的静静的鹅毛大雪中。

就是睁开眼睛也可以了。

三吉一睁眼，只见室内的墙上呈现一派雪景。眼帘里的雪，仅仅是飘落的雪片，而墙上所看到的，却是一片下雪的景致。

鹅毛大雪，飘落在寥寥耸立着五六棵光秃秃树木的广袤旷野上。雪越积越多。没有土，也没有草。没有房子，也没有人。满目一派荒凉的景色。可是三吉躺在室内二十三四度的暖融融的床上，感觉不到雪原的寒冷。室内有的只是雪的景色，三吉自己消失了。

“上哪儿去呢？要把什么样的人叫来呢？”心里这么寻思，但这不是自己，而是任雪摆布。

除了下雪以外，原野上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不久，原野自然流逝，幻化成峡谷的景色。峡谷高山雄峙，溪水沿山麓涓涓细流。涓涓的溪流看似在雪地上止住不动，其实是没有泛起涟漪地在流淌。标志就是，从岸上落下的一团雪在水面上漂流着。这团雪被从岸边伸出的岩石吸进去，止住不动，一忽儿完全消融在水里了。

这是一块巨大的紫色水晶岩。

三吉的父亲在水晶岩上出现了。父亲抱着三四岁的年幼的三吉站在岩石上。

“爸爸，危险呀！站在这种锯齿般突兀的岩石上……脚板很痛吧？”五十四岁的三吉从床上对着雪景中的父亲说。

岩石顶端是不计其数的扎人脚板的水晶尖齿。三吉这么一说，父亲挪动了一下脚，试图站稳脚跟。岩石上的雪崩塌，落在溪流里了。父亲可能是害怕了，紧紧地抱住了三吉。

“这样的大雪也没能把涓涓的溪流埋没啊，真不可思议。”父亲说。

父亲的肩上、头上，还有抱着三吉的那双胳膊上，都落了积雪。

墙上的雪景在移动，沿着小溪逆流而上。湖水的景致很是开阔。尽管这是深山中的一泓小湖，不过作为涓涓溪流的源头还是很大的。素白的鹅毛大雪从此岸逐渐飘向远方，恍如涂上了一抹灰色。厚厚的云层密布。对岸的山峦隐约可见。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飘落在水面又消逝了。三吉凝望着这景色，一忽儿看见对岸的山上有东西在动，掠过灰色的天空向这边飞来。原来是成群的飞鸟。它们展开雪白的翅膀。雪仿佛也变成了翅膀。即使在三吉的眼前翩然飞舞，也不会听见振翅的声音。莫非是悠然地展翅而不高飞？莫非是纷飞的白雪驾着飞鸟翱翔？

三吉想数数鸟的数目，是七只，是十一只，数迷糊了，倒是一种乐趣。

“什么鸟……究竟几只？”

“不是鸟啊。你没有看见驾在翅膀上的东西吗？”雪鸟回答道。

“啊，明白了。”三吉说。

原来是曾经爱过三吉的姑娘们驾着雪中之鸟飞来了。究竟是哪个姑娘先启齿的呢？

三吉在梦幻的雪中，能够自由地呼唤出过去曾经爱过自己的人们——从元旦傍晚至初三清晨，三吉在梦幻饭店的“雪间”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膳食也让人送到房间里，他始终躺在床上，原来是同这些人幽会啊！

久违的人

“今天又遇见了久违的人哪。”

最近父亲从学校回到家里，总是对女儿这样说。他多次重复谈及当天遇见的“久违的人”的事，大概隔三五天就谈一次。

父亲是一所私立学校的语文老师，退休后，在别处任讲师之职。两个月前，儿子结婚，另立了门户，他就和女儿两人过日子。今年儿子三十三岁，算是晚婚了。女儿也已二十六岁。父亲和第一个妻子只共同生活了四年就分手了，没有孩子。第二个妻子生了两个孩子，女儿六岁上，也分手了。此后父亲一直过着独身的生活。家中的女管家在父亲家待了很长时间，亲戚建议父亲索性娶她为妻，可是儿子和女儿都不接受。由于这个缘故，女管家待不下去，走了。

儿女还年幼时，父亲疼爱儿子甚于女儿。儿子像女性，父亲的身边琐事，他照顾得比女儿还体贴入微。从学生时代起，他就爱美，擦自己的鞋的时候，总是连父亲的鞋也一起擦，熨自己的西装的时候，也总是连父亲的西装一起熨。从领带到内衣裤，凡是父亲身上的穿戴，一切都由儿子来选购。儿子还干炊事的活计。儿子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的时候，父亲就对女儿说：你也去帮帮忙吧。

“是他自己喜欢干的，去妨碍他，他还不高兴呢。”女儿沉着地回答说，“哥哥像个女人，还不是爸爸的责任吗？”

“他从小总爱模仿妈妈啊。”

“也许是哥哥深深体会到没有母亲的痛苦，所以想要像母亲那样侍候父亲吧。我可不愿意这样做。”

儿子结婚另立门户之后，老父深感寂寞，有时对女儿嫌恶比好感多。曾经发生过这样一桩事情：有一天，父亲不知系什么领带好，他拿出了三四条领带，系了又换，换了又系，女儿一言不发地凝望着。父亲从学校回到家里，他的姿影比先前明显地憔悴了，骤然变老了。

“今天又遇见了久违的人哪。”

父亲念叨这句话，最先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女子是我在乡村小学时代的同班同学。说是女子，其实如今已是老太婆了。不过，比起我来，她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因为她本来是个倔强的女子啊。她有两件事给我留下了印象。从前，我们乡村小学生都很粗野，有时在放学回家途中，拽住女同学的头发嬉闹。男生把女生一个个地绊倒，然后抓住她们的辫子拽着走。最先哭出声的一组就算输，忍受最长时间的一组就算赢。这女生直到最后都没有哭，五六个男生中，我得了第一。因为我一边拽一边望着她的脸，心想，她不哭吗？她吊着眼梢，连眼也无法眨一眨，可她还是强忍住了。她那副刚毅严厉的脸，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数十年过去了。据父亲说，他在东京街头上又遇见了这女子。她已是一家保险公司董事的夫人，当然也有儿孙。父亲说，是对方先向他招呼的。

其次，父亲遇见的“久违的人”，就是他上大学预科时的一家当铺的小伙计。父亲在学校寄宿，那时的宿舍是很自由的，放假回乡省亲的时候，他将棉被典当了，回广岛途中，大概在京都或是什么地方下车玩了一天。因为手里弄到一笔学杂费，回到宿舍以后，他就将典当的东西赎回来了。

“就是这小伙计经常替我将棉被搬去又搬回来。听说，现在他在芝地区开了一爿当铺。真令人怀念啊。”

从学校回来，父亲还告诉女儿说，在马路上，他遇见了第一次结婚时的媒人夫妻。据媒人说，他的前妻再婚了，因为劳累过度，十年前已经作古。

“夫妇一起生活的时间很短暂，前妻的死，我全然不知道。”父亲说。

后来，父亲接二连三地在街上偶然遇见从前很有缘分、如今已经疏远的人。每次相遇他都告诉了女儿。诸如大学的同学啦，提任教师后第一次教过的学生啦，昔日房东的女儿，还有后妻的亲友啦，从前学尺八的师兄弟啦，登山伙伴的姐姐啦，村子里的熟人啦，等等。但是，父亲谈遇见这些人的话渐渐变得简单了。女儿不由得开始生起疑团来。

“今天又遇见了久违的人哪。”

父亲照例这样说道。他脱下西装之前，将兜里的香烟、手绢先掏出来。他只是提及邂逅了旧日的朋友，却没有说这些朋友的详细情况。女儿拾起手绢，手绢里飘落了一片红彤彤的大枫叶。

“啊，太美了！是点缀在菜碟里的吧？跟那位朋友共进晚餐了，是吗？”女儿说。

“不。起风了，学校的枫叶四处飘零。这枫叶飘落在我的头上。只是这么一片飘落到我的头上。”

父亲真的屡屡遇见了“久违的人”吗？女儿很想证实一下。她知道父亲的下班时间，于是早早就躲藏在学校附近车站的隐蔽处等候。父亲急匆匆地来到了车站。他用右手轻轻打了个手势。女儿看见了父亲邂逅的女人，胸口像被捅了一样，原来她就是自己的母亲。她不禁呆若木鸡。

女儿思忖：难道父亲所说的遇见的“久违的人”是谎言，其实是自己的母亲？父亲为什么要瞒着女儿呢？难道是为了如今已再婚、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的母亲吗？父亲从什么时候起、为什么要与母亲相见呢？

下次，女儿自己也打算去见母亲。她一连三天来到车站。母亲没有来。第四天，父亲看见一个进站的美貌的中年妇女，就停住了脚步，歪了歪脑袋，但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同她搭起话来。那妇人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似乎在说：我想不起来了。父亲是认错人了吗？女儿真想跑到父亲的身边去。可是，她一想到父亲遇见的“久违的人”不也都是看错人了吧，就有点惧怕了。那个女人——女儿的母亲也是认错人了吧！她的心头涌上了这样的疑念。

目录

东京人（上）

菖蒲澡

珠宝和母亲

蔷薇庭院

大事当前

一时和睦

中年女人

流水落花

露水梦

白盐

人生一度

热带鱼

生理现象

女人之家

水上

各怀心思

男人运

秋虹

粉红色珍珠

红羽毛

佳人卧病

婚礼之前

女儿出嫁

落巢雏鸟

蛛丝

短外褂

一本正经的戏谑

东京人（下）

旅馆小住

斯人犹在

新年

妈妈的心事

新店开张

墙上镜子

邻居失火

奇妙的自由

无法消失的阴影

春天来临

没有生活的生活

女孩节

独自旅行

枕上红唇

儿子不归

风中

为谁落泪

蓝色的雨伞

在银座

贫病路倒

咬耳朵的痴女人

奔向天空和海洋

版权信息

书名：东京人（上下）

作者：【日】川端康成

译者：郑民钦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5-03-01

ISBN：9787544276184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菖蒲澡

敬子把瓜子形翡翠戒指套进左手的无名指，仔细端详着。朝子对着她的后背说：

“妈妈，给钱。”

“上哪儿去？”

敬子依然欣赏着戒指。

“看高尔基的《在底层》。话剧。”

“《在底层》是话剧，这我知道。”

“连义宫先生都说，这剧看一遍不够……”

“哦？”

“一点开演，快来不及了。”

“多少钱？”

“给一千日元，行吗？”

“不行。给一半都够勉强的了。”

敬子这才转过身来。她四十三岁，风韵犹存。

朝子二十岁，深蓝色的裙式大衣，饰带紧束着婀娜细腰，长相略显严厉，似乎带着几分不悦的神色。

敬子从手提包里找出一张五百日元的钞票，一声不响地递给朝子。

朝子面无表情地接过来，连声“谢谢”也没有。她走到门外，留下一串不满的脚步声。

最近这一阵子，敬子只要一看到朝子不高兴，就像自己受谴责似的心里难受。对朝子的哥哥清也是如此。现在只有对最小的弓子才能袒露母女之爱。

“啊，十二点了。”敬子伸手拧开收音机的开关，看着金壳坤表的长短针重叠到一起。收音机传来中午的报时声。

敬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对时间。这是最高级的百达翡丽表，分秒不差、准确无误。她心头一阵痛快。

翡翠七十万日元，百达翡丽表二十五万日元，这两样东西都等着买主。敬子是珠宝与钟表的中间商。

收音机播送完新闻，开始播放木琴独奏的比才的《卡门》。这时，敬子听见有人从二楼下来的沉重脚步声。她急忙把戒指和手表分别装进精致的小盒子里，再放进手提包，准备对付这脚步声。

昨天夜里，她和发出这脚步声的人闹了点别扭，所以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停住了。

俊三在法兰绒睡衣外面套着绉绸棉袍，裹着腰带，面对院子里明媚的嫩叶，若有所思地呆立着。

他的后背显出潦倒落魄的样子，连敬子都不由得心酸难受。

“你喝茶吗？”敬子尽量保持平静自然的声音。

敬子的丈夫死于战场，她现在和岛木俊三住在一起。清和朝子是她与前夫的孩子，弓子是俊三带过来的，和敬子没有血缘关系。

俊三走到紫檀木桌前，无精打采地坐下来，可能是服用安眠药的缘故，脸显得浮肿苍白。

“能不能把你放在二楼的东西搬下来？”

“什么？”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之言，敬子一下子没醒悟过来。

一号是五一劳动节，二号是星期天，三号是宪法颁布纪念日，今天又是端午节(男孩节），这几天连休。昨天，俊三很晚才从公司回来，醉醺醺地抱着敬子，嘴里呼喊着分居的妻子的名字：

“京子……”

一阵尴尬不悦以后，俊三居然还要敬子拿这个家做抵押，给他筹措一笔钱。这栋房子是敬子四五年前用自己的钱盖起来的。

“喝醉了吧？现在就剩这房子是咱们俩的指靠了。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把房子租个好价钱，或者开旅馆，还能对付着过日子。这些话我不是常常挂在嘴边吗？现在已经到这个关头了？”敬子说。

俊三的出版社由于资金周转不开，岌岌可危。他盘算着拿这个家做抵押，大概可以借到两百万日元，把这笔钱投进去，能抵挡一阵子吧。但敬子不想失去这个家。

清和朝子本来就对母亲和俊三的关系冷眼相看，要是现在敬子再向俊三示弱，这个家也许就会四分五裂。

“一个女人辛辛苦苦建起的家，难道你这个堂堂男子汉……太叫人伤心了！”

“好，叫你伤心。要是破产了，那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敬子觉得俊三喝多了，不过还是提高了嗓门。

这时，房子的隔扇门打开了，弓子没精打采地嘟囔道：“爸爸，别难为妈妈了。”争吵才平息下来。

“弓子，谢谢你。你休息吧。”敬子的声音缓和下来。

但敬子到楼下的房间睡觉去了。他们同居以后还从来没有这样过。

最近这半年，俊三惨淡经营，得了失眠症，脾气变得暴躁起来，成天板着脸，说话做事不合常理，也不给家里生活费。

敬子只好出让了股票，珠宝与钟表的生意还不错，佣金进来的时候，还给俊三生病的妻子寄医疗费。

敬子有能力自己养活自己，以前又做过不少买卖，所以当男人事业不顺的时候，她只有同情，绝不会抱怨责怪，也不会惊慌失措。

到了今天早晨，俊三气还没消，像把讨厌鬼驱逐出门一样，竟要敬子把衣柜等家具用品统统搬到楼下来。敬子不明白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敬子左手支着下巴，一双大眼睛看着俊三苍白的嘴唇，声调又变得冷静拘板起来。

“搬可以，只是一动大家具，到处都是灰尘，跟大扫除一样。还是你到楼下挑一个房间睡吧。”

“我不过想换换心情，要是这么麻烦就算了。”

俊三的表情像被打败的狗一样狼狈周章，他依然袖着手，六七年前那种男子汉的风度荡然无存。

敬子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吩咐女佣给俊三安排早餐。

“今天的洗澡水里放菖蒲了吧？”她又问了一句。

这两三年，敬子养成一个习惯，外出之前一定要入浴。

带着贵重的珠宝与手表走访身份地位与之匹配的人士时，要尽量让对方觉得她年轻美貌。这不仅出于女人的爱美之心，也是做买卖的一个窍门。要推销高价的戒指，自己先要显得气度不凡，不能缩手缩脚、小里小气，或者被对方的气势压倒。就连出入坐高级轿车也是敬子用心良苦之处。

整个家里，就数浴室最讲究。敬子说是“考虑到将来改为旅馆”，其实是为了自己可以舒心惬意地修饰容貌。

透过齐腰高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隔壁宅院的树木。有点洗温泉的气氛。

这是一种新式的煤气热水器，速度快，内藏煤气灶，在澡盆里拧动小把手可以开关煤气。

敬子打开扁柏木门，只见弓子泡在热水里正在甩菖蒲叶。

“哎呀，妈妈，你还没洗啊？”

“弓子，你正在洗啊？”

“哥哥姐姐都洗了，我以为你也早洗完了。”

弓子能和敬子一起入浴，显得很高兴。敬子也泡在热水里，心情又轻松起来。

弓子是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到这个家里来的，所以她不仅清楚地知道自己和敬子没有血缘关系，也明白正是这个女人从自己的生母手里夺走了爸爸。但现在弓子对敬子就像亲生母亲一样亲热，纯朴率真得令人觉得过于幼稚。

今年的母亲节快到了。去年的母亲节，把一束粉红色石竹花送给敬子的，不是她的亲生子女清和朝子，而是弓子。弓子平时叫她“妈妈”，只有那一天叫她“母亲”。敬子感动得热泪晶莹，说不出话来。

怀弓子的时候，她的母亲得了肺病，可能是分娩使病情更加恶化，因此弓子从小由奶奶抚养，后来母亲住院治疗。不久父亲应征入伍，奶奶一死，弓子只好东家西家地寄居。

父亲和敬子住到一起以后，弓子才算在一个家庭里稳定下来，也许她第一次这样安心平静地生活，甚至感到幸福。敬子也移情于弓子，弓子一切都依赖敬子。

敬子的两个亲生子女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弓子的娇丽美貌惊羡不已，对母亲和弓子的亲情并不嫉妒，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弓子依然泡在热水里。“妈妈，菖蒲长虫了。”

“什么虫？”

“你看。”

“在哪里……什么呀，弓子，这是菖蒲的花。”

敬子拾起淡黄色的穗状小花，逗弄弓子的耳朵。弓子的耳垂丰厚可爱。

“啊……别……别……妈妈。”

“这是花呀。”

“菖蒲的花不是紫色和白色的吗？绘画与和服的图案上都有的那种大花……”

“你说的是菖兰和溪荪，叶和茎都没这么香。这种菖蒲还可以提取香料呢。”

“我不喜欢这种香味。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洗过菖蒲澡的缘故？”弓子若有所忆地说，“妈妈每年都洗柚子澡、菖蒲澡吧？”

“早些时候住在平民区，一到端午节，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悬挂着菖蒲和艾蒿。女人就用这些叶子扎头发，说是可以辟邪。”

“辟什么邪？”

“恶魔不会附身。我也给你扎上吧。”

弓子的头发乌黑丰厚、润泽平顺，如果烫了发，让头发鬈曲起来，真觉得可惜。她一束高高的抓髻，系一条自己喜欢的绸带。这种梳法是敬子的主意，很适合弓子。

“用菖蒲叶这么一扎，就像日本古代故事里的贵族小姐。”敬子出神地端详着弓子，“虽然系绸带具有异国情调……”

敬子看着从浴盆出来、正擦拭身上水珠的弓子细腻白嫩的玉体，尽管自己是女人，也不由得心荡神迷。算起来，弓子今年虚岁十九，适逢女人的厄运之年，已经出落成一个婷婷少女了。

弓子在阅读报刊上关于变性手术的报道。有一天，她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实在遗憾……”

敬子也笑着敷衍过去：“这可没法子。”

敬子心想，弓子只有那张嘴长得像父亲，炯然有神的眼睛、修长美丽的发际，还有耳朵的形状，大概都像母亲。虽然未曾谋面，但从弓子的脸蛋可以窥见俊三妻子的几分姿色。

听说病了十五六年的俊三妻子最近痊愈了。敬子觉得，即使让俊三回到妻子身旁，也不能放弓子走，她对弓子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执着感情。

“你自己不是有两个很好的孩子吗？”俊三的妻子大概会这么说，“我有病，不能再生了。就是因为生弓子，我才在病床上躺了十五年。”

敬子将以何言相对呢？只好听凭弓子的意愿。她会选择自己吗？但愿如此。

弓子在浴室门外说：“妈妈，你早点回来。”她好像在镜子前面。

“你今天看家吗？”

“哥哥说带我去看电影。”

“清在家吗？”

“穿着木屐出去了，就在附近吧。”

岛木俊三对孩子从来不闻不问。自己的孩子跟敬子亲热，敬子的孩子对自己疏远，他似乎都无所谓。

在双方各带孩子重新组合的家庭中，俊三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反倒合适。从弓子来说，父亲撒手不管，就更与敬子亲近起来。

敬子现在还记得，她在电车站台上开店的时候，俊三就像寄放小猫似的把弓子扔在她的店里，让她感到吃惊。

那大概是昭和二十三年[1]的事。

敬子的小卖店设在环行电车山手线站台上，买卖非常红火。站在半圆形店铺里的敬子手脚不停、应接不暇，都顾不上看一眼顾客的模样和服装。

“危险，请等下一趟电车。危险！危险！危险！”电车每次进站，站务员都要对在车门口拥挤推搡的乘客大声叫嚷。

一位复员兵对敬子说：“大婶，给我一个橘子。”

“行。”

尽管敬子对“大婶”不满意，但她毕竟已经不是“小姐”的岁数了。

四月末，天气骤然变热，微汗津津，橘子很好卖。

复员兵的头发和肩膀像洒了DDT一样白花花一片。

“从哪儿来的？”敬子问。

“上海。从佐世保……”

“嗯。”敬子一边应答一边忙于售货。她麻利地把巧克力放在小孩从柜台底下伸过来的小手里，把香烟和火柴递给中年男人，把两袋甜豆交给腰间束着红皮带、抹着比皮带更艳的口红的姑娘。

“请问，世田谷的东松原被烧了吗？”复员兵问。

“没有。那一带好像没事。”

“谢谢。”

复员兵背着沉重的背包，独自一人，看来没人来接他。敬子不禁想起死在战场上的丈夫。

敬子打开身后一米见方的货柜盖，里面像一堆树叶一样散乱地放着钞票。她把售货款放在手边的纸盒里，装满后就倒进货柜。这个货柜成了“广告牌”，上面贴满电影、自行车赛、旅行等形形色色的广告。

敬子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铁路职工，所以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然而现在钱也花得厉害。

“怎么铁路工人就不罢工？不然真活不下去了。”敬子嘟囔着，不仅不苦恼，反觉得好玩。

小卖店晚上九点关门。九点以后，热闹嘈杂的站台变得冷冷清清。

“白井太太。”敬子正在整理货架，听见有人叫她。

是俊三。他提着小旅行包，带着弓子。

“啊，小姑娘，是跟爸爸一起去旅行吗？”敬子快活地说，可爱的弓子却伤心地避开她的目光。

俊三鼻梁高挺的端正脸庞忽然俯在敬子的耳边，低声说：“来电报了，这孩子的妈妈病危。我现在马上就得赶去。我觉得把她带去怪可怜的，对她反而是个刺激。”

“可必须把她带去啊……”

“十之八九没救了。医院又在山上，冷得很，我不忍心看她在那儿伤心痛哭。”

敬子轻声说：“可是她妈妈的……”

“你是说在母亲临死前要让女儿见一面吗？她母亲现在瘦得皮包骨头，脸形都变样了，还是不见为好。这也是为了孩子的将来。我把弓子暂时寄放在你这儿，行吗？”

敬子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这种照料对方孩子的程度。

“我现在先到姐姐家，叫她一起去。我怕姐姐啰唆让我带孩子去，所以才来求你。”

这时忽然停电，车站里一片黑暗。

“最多也就三天。弓子和你的孩子认识，就让他们一起玩好了。”

敬子在黑暗中回答：“我一天到晚不在家，照顾不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谢谢你。”

接着，俊三轻快地跨进电车。

那一年的正月底，一个雪夜，俊三醉醺醺地来到敬子的小卖店前，抓着柜台，满嘴喷着酒气：“你知道吗？我连小车都没坐，乘电车直奔这儿来，就因为想看看你。”然后摇摇晃晃地上了天桥。敬子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了一种孤寂。

不记得是星期六还是星期天，敬子的孩子到小卖店来，刚好碰上俊三也带着弓子来到这儿。

敬子让似乎被父亲遗弃一样的弓子从狗洞般的小门进去，坐在草席边上。弓子用好奇的眼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敬子用手麻利地抓起落叶般堆积的钞票。

“你家里没其他人吗？”敬子问。

“有老阿姨。可老阿姨说家里有病人，也回去了，后来就来了电报。”弓子的小白牙咬着下唇，一副苦恼伤感的样子。

弓子那令人怜爱的模样，敬子至今记忆犹新。一晃眼六七年过去了。俊三今非昔比，弓子也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弓子这么漂亮，是我一手精心栽培的。”敬子一边想一边把浮在洗澡水上的菖蒲叶拢在一起，捞出来扔在浴室的角落里。

一会儿俊三要洗澡，他嫌菖蒲叶碍手碍脚，自己又处理不了，总是叫别人帮忙捞起来。

俊三就是这么个人。

敬子用浴巾裹着身子，坐在梳妆台前。心情轻松得真想抽一支烟。

敬子的化妆细致入微。洗澡之前，先用冷霜抹脸，然后一边让洗澡水的热气蒸熏，一边做脸部按摩。用纱布把冷霜擦干净后，再用冷水洗脸。这样脸部皮肤收紧，化妆就不会脱落。洗完澡坐在镜子前面，先用脱脂棉沾满化妆水细细地擦一遍脸，再抹一层薄薄的粉霜，用小指尖把胭脂和口红均匀地晕开，然后用粉扑轻轻抚按。再用纱布把眉毛和嘴唇周围擦一遍，最后用掌心把化妆水匀在脸上。

“你的皮肤又白又嫩。”一听人这样赞美，她就满心高兴，因为这有她引以自豪的中年女性化妆的秘诀。

粉霜和胭脂都必须均匀地融透进肌肤，若有似无，淡雅清秀。那种脂粉厚重、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实在俗不可耐。

“本想把自己打扮得年轻点，可弄得不好，会越打扮越老。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脸部化妆完毕以后，就用尼龙梳几十遍地梳理略呈波浪形的短发，修出满意的发型。

“嗯？”敬子拿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不动，她发现镜子里的头发缝儿处直立着一根白发，大吃一惊。

“少白头。今天有好事。”敬子自言自语，但还是决定把它拔掉。

白发又短又粗，老是从她的手指间滑掉，拔不下来。

“真可悲。”敬子只好作罢，打算一会儿叫弓子拔掉。

敬子站起来，穿上紧身衣、乳罩、衬裙、镶花边双绉衬衣，然后在肩头和胳膊后洒上法国香奈儿香水。

“你看像多大岁数？”敬子问镜中的女人。

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细缝，弓子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妈妈。”

“啊，是弓子。有一根白头发，你给我拔下来。就一根。”

弓子走进来。敬子的脑袋低垂在她胸前。

弓子的手指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似乎不像平时那样灵巧利落。

“呀，疼！”敬子皱着眉头。

“对不起，妈妈，连黑头发也一起拔下来了。”

“瞎胡闹。”

“妈妈……”

“好了好了。”敬子抬起头，“怎么啦？你的手发抖，脸色也不好……来了？”敬子也显得紧张。

“在客厅里……”

敬子脑子一转，说：“弓子，你把我的黑洋装、紫外套和长筒袜拿来。还有，手提包放在和式客厅的收音机旁边。还有手套，尼龙的白手套。对了，你把仿麂皮皮鞋拿到后门去。”

“俊三的妻子来了。为什么我要让弓子把鞋拿到后门去？为什么我还要从后门出去？这难道不是我的家吗？”敬子正想轻松地瞧瞧自己的笑脸，却看见镜中弓子僵硬的表情。

“妈妈。”

“瞧你这没出息样儿！我还是不在这儿好。本来我就要出去的，跟人约好了……”

“妈妈。”弓子似乎纠缠不放。

“回来再谈。让我走。你还是要我留在家里吗？”敬子像躲避什么危险的东西似的。弓子摇摇头。

“弓子，妈妈不要紧的。”

不要紧什么？俊三妻子的出现对敬子是突然袭击。她也想过这一天迟早要来，但没想到会是今天。

当俊三把弓子放在她的小卖店里时，敬子心里就嘀咕，他干吗把女儿放在我这儿？要是弓子的母亲死了怎么办？她觉得很为难。

六七年前那个时候，京子的病情非常糟糕。敬子听俊三说过，京子的病久治不愈，她的亲属好几次劝俊三先和京子解除夫妻关系，待京子病好了，如果那时候俊三还是独身，再复婚。

“可是，现在她病情还不见好呀。到那时候……”敬子担心地说。

“是呀。说起来这样太狠心。”俊三回答说，“人一长年卧病，就好像忘记了年龄，回到童年时代。她对我净撒娇，还天真烂漫。”

“真叫人羡慕。在这个动荡不安的社会里，能在宁静的山间像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地休养，真是幸福。”

“是吗？”

“这种病人，我也想当一回。”

“你想代替京子吗？”俊三笑着说。

“随时都想替代。”敬子也笑了。

这是在战败后充满险风恶浪的社会里历尽劫难的人的笑声。在动荡混乱的岁月里，似乎只有胆大包天又运气极好的人才能翻身发迹。

将卧病的妻子留在山上、自己带着幼女咬着牙逞强硬挺着的男人，敬子同情他，同时也感受到他男性的魅力。

敬子是到俊三的公司采购杂志的时候和他认识的。就像从黑市贩子手里倒卖美国水果糖一样，她亲自跑杂志社，直接谈判。俊三的通俗杂志内容低级庸俗，但销路很好。

“不管怎样，只要印成铅字就行。大家没东西看，饥不择食，我的速度比黑市买卖纸张还快。”俊三说。

战争刚刚结束，敬子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不下去。死在战场上的丈夫的同事给她出主意，在车站开一间小卖店。国营铁路的小卖店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开的，那是救济阵亡的铁路职工的家属和生活困难的退休职工的一种办法。

但是，敬子的小卖店开张的时候，车站和城市还是一片废墟，工人的月工资只有一百五十日元。车站三个站口都有小卖店，从正常渠道进的货少得可怜，大都是从黑市进货，收入归自己，铁路方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敬子的小卖店生意最好。一种名叫“新生”的活页小册子从印刷厂一拉来，还没来得及折叠，几千份就卖光了。属于弘济会配额的五十份杂志也立即脱销。所以敬子跑到俊三的出版社去要杂志。

有一阵子净收十日元的小钱，敬子把收的钱随手扔进空糖果纸箱里，一会儿就满了。到晚上九点关门的时候，身后一米见方的货柜满满的净是钞票。

昭和二十三年的一天，俊三到小卖店来。

“看你没精打采的，累了吧？”俊三说。

“看出来了？其实这个店也差不多该放手了。”

“怎么啦？不是生意挺火的吗？”

“好像要改成工资制，说是每月两千日元，跟现在一天的营业额差不多。把多卖多得的方式改成铁路方面统一直接经营。”

“那就没什么干头了。换个买卖吧，我也想想法子。”

“嗯。我想搞珠宝……”

“珠宝？”

“我娘家以前在繁华地带做贵金属生意。我做学生的时候，父亲教过我用放大镜鉴定宝石有没有瑕疵。最近好像旧珠宝和走私的钟表也搞得很活……”

“哦？你弄珠宝，要是娘家的人能帮你一把，就有把握多了。”

“不行啊，娘家的房子在空袭中全被烧毁了。”

“哦。”俊三盯着敬子。

不久，当敬子关闭小卖店、开始买地盖房的时候，她就离不开俊三了。

俊三给敬子的女儿朝子买来钢琴，还修了车库，放进一辆小汽车。

大门上钉着两个姓名牌。

“我做买卖也需要姓名牌。”敬子坚持己见，其实她心底潜藏着“这是我的家”的意识。

就这样，他们住到一起来了。阔别十几二十年的亲戚朋友左一声平安无事呀右一声生意兴隆呀，一个接一个纷纷来探望，热热闹闹，日子过得很是舒畅愉快。

那五六年里，俊三的妻子远在山上疗养，病情时好时坏。

“我的事，你还没跟京子说吧？”

“怕影响她的病情。”

“京子身体好了以后，我也想见见她。”

从俊三的话语里可以想象，京子对丈夫一心一意地信任依赖，所以俊三也不好把真相告诉她。

“京子大概以为我是个热心肠的女房东吧？”敬子说。

父母这样的生活给弓子这个少女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弓子很乐意给同学写信，却不大愿意给山上的母亲去信。

俊三被借贷利息、兑付期票逼得焦头烂额，不用说生活费，连零花钱都紧巴巴的时候，敬子一直给京子寄疗养费。敬子的孩子们觉察出来，心里都不痛快。特别是朝子，觉得妈妈净干大傻事。

“别跟病人计较嘛。我省下这些钱，结果她死了，又会怎么样？”敬子嘴里这么说，心里也有赎罪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考虑将来有一天见到京子，自己说话时腰杆也硬一些。

可是，现在连敬子都怀疑自己给京子寄钱是不是出于对俊三真诚的爱情。她对俊三感到失望。

“我的父亲也是这样，东京人稍不顺心，就顶不住，趴下了。在外面对人客客气气的，一回到家里就孤僻得很，谁也不搭理，让家里人跟着难受。我也知道你每天张罗钱心烦，可在家里愁眉苦脸的，清和朝子也心情不舒畅，对孩子没好处。”敬子抱怨俊三，“我对你的孩子好，你对我的孩子也要好……”

“你和弓子关系不正常。”

“你的做法是挑拨我和清还有朝子的关系。”

“女人真小心眼儿。就是因为你把弓子拉过去了。”

敬子和俊三曾经这样闹过口角。

去年秋天，京子病情有了起色，就从山上的疗养院转到气候暖和的热海，这样敬子寄给她的钱又增多了。钱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热海离东京近，这让敬子惴惴不安。

这一天终于来了。

弓子先转到后门，手里提着敬子的黑鞋。敬子从弓子手里接过鞋子，才发现她在悄悄流泪。

“弓子，没什么可哭的。你什么都不要想。”

敬子从她头上取下系在头发上的菖蒲叶。

“对了，弓子，我给你看过贝内特做的这一对鸳鸯表吗？鸳鸯表，就是夫妇各戴一只……”敬子从手提包里拿出手表，“约翰·贝内特爵士是乔治五世时期的钟表匠，被封为爵士。百达翡丽现在还能做，听说贝内特已经做不了了。贝内特的鸳鸯表非常珍贵，古色古香，很高雅，可能现在都还是抢手货……”

说是给弓子看，其实也没让她细看。

“进去吧。”敬子轻轻推着弓子的后背。

[1]即1948年。

珠宝和母亲

敬子从草坪上种着无花果树的后院绕到门口。

邻居的鲤鱼旗在空中啪嗒啪嗒地随风飘动，也让她心惊胆战。

出了门便是陡峭的下坡路，两边是深宅大院，院墙里绿树葳蕤。在东京都内实在是闹中取静的幽雅去处。

买地盖房的时候，曾经和俊三到这一带来过，敬子看中了这儿。“我喜欢这陡坡，就像从小山或者森林中出来进城一样的感觉。”

下大雨的日子，雨水顺着墙根的小沟急速奔流，哗哗的水声也愉快悦耳。

但是，不开车以后，俊三爬这道坡就显得吃力。

“安眠药吃多了，心脏虚弱，又是喝完酒回家的。我爬坡刚好可以活动活动手脚。”敬子看得实在着急，终于忍不住说道。

她心想，要是自己上这道坡觉得腿脚发沉，那就完了。她把上坡时腿脚轻松还是沉重作为当天身心强弱的检测器。

现在下坡，脚下似乎有踩空的感觉。

“挺着点！是鲤鱼旗的声音，看把你吓得……”敬子抬头看着鲤鱼旗，使劲往下走。

下了坡便是大马路，敬子截了一辆出租车。要是平时，她会挑车，但今天赶时间，就顾不得了。

“走麴町二条街。开快点！”

她今天第一次见的田部是银座草野珠宝店的主顾。敬子以草野珠宝店店员的名义登门拜访。

“开始他经营小餐馆，一下子发了，现在餐馆开了好几家，生意火得很。他是战后少有的暴发户，还很年轻呢。这才是财神爷，别看政治家、实业家派头十足，其实没现钱，买东西还讨价还价、分期付款。像田部这样每天进款的，手面大，掏钱也痛快。不能放过他。”

这样的话，敬子不听也知道。

做珠宝买卖，表面上进进出出的金额很大，其实没多大挣头。钻石也好，翡翠也好，质量高低、有无瑕疵、大小形状、成色如何，都要经过严格鉴定。在业内有一种收购价的规矩，比如说一克拉钻石的收购价为二十八万日元，售价就定在五十万日元上下。

敬子自己不进货，委托代销，只能拿点回扣，毕竟有限。而且好珠宝不可能常有，做买卖的，运气好时上天保佑，能捞一大笔。但买主也不多，有时候资金就周转不开。

敬子从经营小卖店转做珠宝商，不说为时太晚，也是稍稍慢了点。战败初期，皇亲贵族和财主富翁惊慌失措，不管好坏，像卖破烂一样统统往外甩，那一阵子差不多平息下来了。

“你在车站挣大钱的时候，珠宝市场暴跌，一片混乱，还有土地什么的都不值钱。”有人对敬子这么说。

但是钟表的买主比珠宝多，这方面的收入确实有保障。敬子在钟表上投入了个人资金。她从同行那儿便宜购进走私进来的百达翡丽表，又从古董旧货摊上买到贝内特表。当翡翠卖不出去的时候，她就推销自己的手表，心想百达翡丽表要是能卖二十五万日元的话，收入就相当可观。

当餐馆老板娘到店里来，顾客盯着她的手表问“这是什么牌子的”的时候，就说“百达翡丽”。暴发户的老板一定有让太太这样自豪地回答的虚荣心。

敬子打算从这儿入手说动他。气质高雅的高级表也许反而好销。

贝内特的鸳鸯表具有古雅气派的贵族情趣。

如果敬子对俊三还是原来那样感情深笃，这对鸳鸯表就一人各持一块。现在她告诉都不告诉他，就拿出来卖。

这鸳鸯表就像结婚戒指一样，必须成双配对。敬子忽然渴望有这么一个称心如意的人。

“要不就这么带在身上，也不往外卖。嗨，我真是个寡情又多情的女人……”敬子茫茫然胡思乱想。

车子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穿过街道，沿着护城河驶去。路旁的柳树和银杏新叶娇嫩，对岸皇居的堤坝上绿草茵茵，赏心悦目。

司机一边放慢车速一边问道：“在哪儿下？”

“行了，就这儿吧。我也是第一次来，下车找吧。”

敬子战前住在平民区，从来没来过麴町高级住宅区。但这一带也被炸成了一片废墟，现在多是简陋寒酸的小房子。昔日的麴町如烟似梦。大概有的人疏散在外地还没回来，也有的人迁到郊区去了。

只打听一次，就立刻找到了田部家。但是当敬子站在田部家门口时，却怀疑是不是找错了门。

这是一栋典型的洋房，草坪比外面的道路大概高出三级台阶，上面安装着低矮的金属丝网篱笆，篱笆上错落有致地缠绕着爬蔓蔷薇，探出许许多多白里透黄的小花蕾沐浴着五月温暖的阳光。从路上可以望见整个房子，那风格情调在外国杂志的彩色照片上似曾相识。

“这田部莫非是美国籍日本人，或是使用日本人名字的外国人……”敬子心里嘀咕着，按下门铃。

门拉开了，一个男人惊讶地“啊”了一声。

“您就是田部先生吗？”敬子也大吃一惊。

“白井……真是稀客。”

“没想到您就是田部先生。”

这个田部就是敬子在车站开小卖店时，一直给她送美国糖果的黑市倒爷。他复员以后，跟在战争中失去亲人无依无靠的擦皮鞋姑娘一起生活。后来有一天，他告诉敬子说生了个孩子，从此再没见过面。

田部亲切地说：“有六年没见了吧。不，七年了。”

“您发财了，了不起。真叫人吃惊。”敬子穿着鞋踩着淡红透灰的地毯，走进亮堂堂的客厅。

“几年没见了，跟您孩子的岁数一样。”

“对，对。那时候受到你的关照。”

田部告诉敬子，现在还和那个擦皮鞋的女人住在一起。敬子心头淌过一股暖流，坐在低腿椅子上。

田部叫来妻子，回头对妻子说：“你也记得吧？”接着向敬子介绍说：“这是内人。”

田部的妻子亲切地微笑着说：“那个车站小卖店的……”

敬子对这个皮肤白皙、身体瘦小、表情温和的女人没有印象。

“是的。”敬子客气地回答，“做梦也没想到，田部先生原来就是老相识。”

“人生奇遇啊。”田部说。

“您钱一多，都胖得快认不出来了。”

田部像女人一样笑起来。“那个时候，我们真羡慕你有一间店铺。剩下不少吧？”

“没多少。后来……”敬子嗫嚅着，“做珠宝生意和在车站卖东西不一样。”

“珠宝？那你在草野的店里工作啦？”

一个小伙子坐在客厅里，专心致志地画素描。

“嗯，也不止草野这一家。我父亲以前就干这一行，认识不少朋友的店铺……不过，今天是为草野的店登门拜访的。”

敬子从手提包里拿出珠宝和手表，摊放在田部的妻子面前。她对东西不多说什么，点燃一支香烟慢慢地抽着。

像嫩叶凝露般翠绿澄碧的玉石在田部妻子的掌上闪闪发亮。

“好翡翠。”

买翡翠的就是她吗？一个先前擦皮鞋的姑娘要买这价值七十万日元的翡翠吗？敬子觉得她不配，有点不可思议。但一想到她也和自己一样在战争期间苦撑苦熬过来，又觉得她应该拥有这美丽的宝石。

“比一克拉的钻石还要贵吧？”田部的妻子说。这时，一直背对这边画画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笔，回过头来。

敬子觉得这年轻人面熟。

“你过来。”田部招呼年轻人。

“这是我弟弟昭男。这是白井，我做黑市买卖时候的老主顾。”田部简单地介绍道。

“您的弟弟？”敬子惊讶地问。

“认识吗？”

“嗯。”敬子清楚地记得这一幕幕：白大褂、白口罩、天真纯朴的青年的眼睛，还有用手术剪从盆子里挑出弓子完全化脓了的阑尾。

“是当医生吗？”

“是。”

“前年刚好这个时候，在柿本医院见过。有个女孩子得了急性盲肠炎……”

“呀，对了。那时我在当助理医生。想起来了。那病人长得很可爱，很调皮，是个优育儿。”

病历上写着十五岁，进行术前准备的院长见弓子身体发育良好，说这是个“优育儿”，于是医院的人们都叫她“优育儿”。

“亏得你们精心治疗，现在照样是‘优育儿’。”

敬子想起刚才出门前推着弓子的后背让她去见生母的情景。似乎为了排遣这种心情，她改口问田部：“您戴的是什么表？”

“欧米茄。快三年了，走得太准，没意思。”

田部看妻子把翡翠戒指戴在手指上左右端详着，说道：“真不错。满意了吧？”

“不错是不错，翡翠、戒指托的式样都很好，可我想要稍稍小一点的，还是这种色调，大约四五十万日元的价格。你还有别的吗？”

“看了这颗翡翠，其他的就看不上眼了。今天没带来。以后如果有您想要的，我再送来。”

最后，田部还是开了两张支票。他把百达翡丽表也拿走了。

想到在脏兮兮的巷口弯腰俯背在别人的脚下擦皮鞋的姑娘竟然买走了翡翠和百达翡丽表，敬子不禁热泪盈眶，低头喝着橘子汁。她只让田部将翡翠那张支票开成划线支票。

“你还是这么年轻，”田部看着敬子，“好像岁月倒着走，有什么秘诀没有？”

“哪里哪里。哪比得上您事业的成功呀。”

“成功了吗？嘿，就算成功吧。像我这样在南方战场上随时都可能挨枪子，后来又整天受到病死、饿死、自杀威胁的人获得成功，心情跟以前的暴发户可不一样。你说呢？”

“嗯……”

田部说要到自己开的四家餐馆去转一转，如果敬子去银座，可以顺便坐他的车去。

田部夫妇一进房间换衣服，昭男又对着画板继续画他的素描。敬子站起来，走过去想看他的画。

昭男正对着睡在靠垫上的猫写生。

“喜欢吗？”敬子问。

“是说猫吗？”

“不，是说画画……”

“说不上，画着玩。”

“不在那家医院工作了吗？”

“还在。今天休息。”

敬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什么时候路过，顺便进来坐坐。”

敬子的名片夹在珠宝商行的简介里，昭男接过去，很自然地看了几眼《珠宝的魅力》的说明：

据说珠宝不是买得到的，真正的珠宝应该是亲朋好友馈赠的。如果您给您的夫人、女儿、朋友赠送戒指、耳环、项链等礼品，没有比珠宝更美丽的了。但是，您千万不要忘记，手指圆润丰满的人适合浑圆硕大的宝石，手指纤细白皙的人适合小巧玲珑的绿翠……甚至连一个普普通通的饰针、垂饰，都可以让您秀美的姿容锦上添花、鲜妍光艳。珠宝具有独特魅力，无与伦比。

说明还没看完，昭男抬起头来说：“我恐怕与珠宝无缘。”

“别这么说，什么时候要送人礼品，我给您当参谋。”

“我能看到那些美丽的东西，当然也高兴啰。”

敬子看着昭男白净的手指，心想什么样的宝石最适合他戴。

“令爱也出落得很漂亮了吧？”昭男说。

“啊。”

田部说昭男是他的弟弟，敬子总觉得有点蹊跷，他又不像田部的小舅子，当然也不好冒昧打听。这样一来，敬子觉得有的话不好说。

“要知道今天能在这儿见到您，我就把弓子带来了。”

敬子嘴里这么说，心里也真这么想，倒不是为了让她见这个当年的助理医师，而是不想让她见从热海来的亲妈。

敬子打算到银座后给弓子打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现在她正在做什么呢？敬子想象不出弓子和生母见面的情景，心里不踏实，觉得着急。

此刻，弓子正在厨房为母亲准备午饭。

敬子已经吩咐女佣把父亲的早饭和母亲的午饭合在一起，然后才出门。准备父亲的早饭，也就连带着给母亲做了午饭。

弓子好像听见父亲叫她，一边答应着一边从坐在和式客厅里的母亲身后走过，往西式房间探头看了看。父亲没在里面。也许是错觉，父亲并没有叫自己。桌子上散乱着摊开的纸包。

弓子把门开得大一点，一看就说：“哎呀，爸爸，您怎么啦？”

父亲穿着室内穿的宽袖便袍躺在长沙发上，一份报纸像尖屋顶一样盖着脸。

“爸爸！”弓子几乎要叫出来，但她压低嗓门。

“嗯。”父亲从报纸下面无精打采地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好容易跟母亲见面，怎么这样衣冠不整、邋邋遢遢地没待一会儿就躲起来了？也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坐到和式客厅里的。两人刚刚见面，没说几句话，就分开待在两个房间里。

弓子没想到父亲这副模样，觉得很难为情。可她一想到现在最尴尬为难的是父亲，刚才送妈妈出门时那种浓烈难忍的悲伤又涌上心头。

“爸爸，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早饭前一有点什么事，脑子就发晕。”是安眠药的劲儿还没过。

弓子默默地回到厨房，父亲的不幸似乎已历历在目，看得真真切切。

女佣芙美子正在厨房里剥蚕豆皮，她说：“夫人说蒸五杯米的饭，可是客人在这儿吃饭，恐怕不够吧？”

加上清和女佣，一共五个人吃饭，弓子不知道这个量够不够。再说，母亲事先也不打招呼，十二点多忽然上门来，就要在这个家里吃饭，未免太过分了。虽然差不多十几年没这样和父母亲一起吃顿团圆饭了，弓子心里却觉得不安、孤独。

弓子忽然听见收音机在播放经济信息。其实敬子出门以后，收音机一直开着。播音员快速地不停念着股票价格。

弓子把蛋花汤盛一点在小碟里尝了尝，觉得有点咸。在这个家里，大家的口味都喜欢清淡。

朝子姐姐对厨房毫无兴趣，点煤气都不乐意。火柴一划，火焰呼的一声喷蹿出来。她说害怕那声音。

敬子做饭的时候，常常叫弓子调味，还带着她去听点心制作讲座。

母亲吃惯了医院的饭菜，口味变成什么样了呢？

弓子小时候常听说母亲跟小孩一样，今天母亲给她的印象的确有这种感觉，不过总觉得有点别扭。

清回来一趟，看家里有客人，又不声不响地走了。

敬子临走吩咐说今天的菜谱是盐水煮蚕豆、鸭儿芹蛋花汤、鸡丝鲜笋饭。弓子略一犹豫，把三个人的饭端到餐厅的白色餐桌上，然后去叫父母亲吃饭。

父亲正在内厅换外出的衣服。母亲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那姿势和父亲刚才的一模一样。她一见弓子进来，连忙坐起来，说：“累了。这个家总觉得让人定不下心来。你爸爸住哪个房间啊？”

弓子无法回答。

“这钢琴是谁的？”

“不是我的。”

“东京站的八重洲变化太大了，真没想到。商店街焕然一新，各种东西应有尽有。我成了地地道道的乡巴佬了。”母亲说，“弓子，这个送给你，算不上什么稀罕的东西……”

母亲送给弓子一个花盆形状、红白相间的尼龙手提包。

弓子一边觉得似乎不该要一边伸手接过来。“是在商店街买的吗？”

买这手提包的钱还不是妈妈的吗？！

“我住在东京，还不知道有商店街。”弓子又说。

“是吗？我和热海的朋友一起来东京，在商店街买东西，还吃过草莓松饼呢。”

弓子只是微微点点头。

“院子里的花好漂亮。郁金香和水仙花都要挖球根了。这么多蔷薇，开起来一定可香了。谁来照料这些花花草草，是房东大婶吧？”

弓子觉得头晕脑涨，心烦气恼，有一种莫名其妙、无法排遣又难以言状的气恼。

“爸爸也照料。”

“啊，你爸爸他也照料？他不是对花连正眼也不瞧一眼吗？弓子，我这次来东京，打算待两三天，看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其实已经完全好了，你爸爸还不让我来，真狠心。”

“……”

“听说你爸爸工作不顺心，是吗？”

“……”

“我一个人回去觉得寂寞，弓子你陪我回热海。”

“我明天要上学。”

“歇一天怎么啦……”

“不上学要扣学分的。”

“学分？什么叫学分？”

“国语和英语各五个学分，音乐和体育各三个学分，一个学期必须取得三十二个学分。考试得五学分。如果缺课，就要扣半个学分。”

“以前的女子初中都没有学分什么的。”

“我上高中了。”

“啊，弓子已经上高中了。”

京子双手的手指头按在眉间，手掌捂着脸，那动作看似悲从中来，双手又像玩捉迷藏游戏的儿童那般天真柔和。弓子吃惊地看着她。这时，父亲走出来站在弓子身后，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茶色西服。

“我要出去。弓子，你也一起去好吗？”父亲看了看手表，坐立不安匆匆忙忙的样子。弓子知道父亲想让母亲立即回去，不愿意让自己陪着母亲才出此下策的。

“饿了，吃饭吧。身体一好，食欲大增。这可怎么办？”京子起身跟弓子并肩站着，瞟了一眼弓子的脑袋，说：“哎呀，长得比我还高了。”

母亲和父亲隔着餐桌相对而坐。母亲坐的位置平时是敬子坐的。

弓子准备给他们添饭，就把干蒸锅放在自己手边。

京子一直好奇地看着烤炉兼蒸锅两用的洋式饭锅。她是俊三的妻子、弓子的母亲，但这自欺欺人式的见面实在叫人别扭，干蒸锅的话题可以多少缓和一些尴尬的气氛。

“是不是用这种锅蒸饭才这么香？”京子又端起干蒸锅仔细端详，“东京家家户户都用这个吗？”

“也不是。”俊三嘟囔一句。

“我也觉得不是。这个姓白井的夫人相当赶时髦吗？”

弓子低头不语，父亲也没有回答。

敬子喜欢新产品，这是她参加烹调讲座时看到的，当场就买回来了。

“白井夫人是有两个孩子吗？好像比弓子还大，是吗？”

弓子轻轻点头。

“白井夫人一家子今天都出去了？真幸运——这么说有点不近人情，不过我们可以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我真高兴。”

也许说得天真无邪，听起来却感到在讽刺挖苦。

“医院的饭菜和家里的饭菜味道就是不一样。有几年没吃家里的饭了？味道都忘了。”

整整一顿饭，京子的话没停，讲疗养院的各种琐事见闻，东拉西扯，把俊三和弓子都不认识的那些人一个个提出来，像他们的老熟人似的谈得津津有味。

俊三无可奈何，也就添了几口饭，几乎没动蚕豆。

京子不仅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吃个精光，还把筷子伸到丈夫的盘子里。弓子不禁失笑，说：“把我的也给您。”

“够了，我想喝茶。”

“嗯。”

“哎哟，这是新茶。对了，现在正是五月……味道真香，茶的味道很浓。医院里净是粗茶。”

京子膀圆脖子粗，不像病了十五六年的人。弓子心想自己的生母应该更加苗条漂亮，所以感到失望。虽然她跟敬子亲，心里头还是一直美化生母的形象。

母亲先前好像不是这个样子。也许生活在姿色出众的妈妈身旁，也就把远离身边的母亲想象得漂亮动人。幸好妈妈没跟母亲见面。

敬子以为弓子体态端庄、发际优美颇似母亲，其实并非生母遗传。

弓子心急火燎地等母亲吃完饭，迫不及待地抱着干蒸锅回到厨房。

“芙美子，把碗筷撤下来！”弓子觉得静不下心来，便用水桶盛了半桶水，在厨房擦地板。

“哎呀，弓子，你在擦地板呀？你也帮女佣干活？”母亲走到厨房，惊讶地说。

弓子没有抬头，似乎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也不怕坏了你的体形？”

父亲一直惦记着去热海的电车时间。

“电车多的是，一小时一趟……”母亲不急不忙地说。但她明确表示今天回去。

父亲先出大门，催促母亲。弓子心想母亲大概会以为即使父亲不留她，女儿也会挽留她。但弓子没有吭声。

“再见。”母亲关上大门后又打开，对弓子说：“弓子，一定到热海来，趁我还在那儿的时候。”

“……”

“很快就回来的，我已经不是病人了。”

母亲走了。

当两个人踩在长长石子路上的脚步声消失的时候，弓子跑回房间，打开钢琴盖，反复弹奏练习曲中的一段乐曲，泪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乐谱，手依然不停地弹奏。她什么也不想，脑子空荡荡的，忘我地按着琴键。

“擦地板的抹布和钢琴——天渊之别。”弓子嘟囔着，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不顾一切地弹奏着。

弓子没发觉清走进来。

一只手按在她跳动在琴键间的手背上，嘴唇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

弓子没有吃惊，这并不稀罕，不知不觉地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俊三和弓子搬进敬子这个新家以后，每当敬子出门推销珠宝，家里就剩下三个孩子。清和朝子常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嘴，甚至勃然作色，拳打脚踢，扭成一团打得不可开交。弓子实在看不下去，就抱着清的身子劝架，于是两人的手相碰、脸颊相触，甚至好心不得好报，反而被清反拧胳膊的事也都有过。打完架后，清就捧着弓子发红的手腕用嘴唇轻轻触吻着，嘴里“对不起、对不起”地赔礼道歉。但朝子一嘲笑他“哎哟，哥哥对弓子好乖呀”，清又暴跳如雷，和妹妹厮打起来，有时候会把弓子撞得三丈远。弓子伤心落泪，清又急忙抱着她低声细气地认错。

清似乎为了让弓子劝架才找碴和朝子吵架。平时他对美貌的弓子温情脉脉，可一到吵架的时候，就变得胆大包天。

吵过几次架以后，清就时常背着朝子有时自然而然、有时出其不意地触吻弓子的脸蛋、眼皮和手，这似乎成了两个人的秘密游戏。

弓子是天真纯洁的少女，清是自尊心很强的老成少年。虽说双方的接触单纯无邪，但至少清有所意识，所以他对弓子察言观色。只要弓子稍一躲避，他就会换成兄妹关系的一本正经的面孔。

今天弓子坐在钢琴前，脑袋往后使劲把清的胸部顶开。“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讨厌！”弓子从未如此严词拒绝过。

“怎么啦？”清往后一缩，那五官端正的脸立即装模作样地冷下来。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是吗？”清深深呼吸一口，“你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那就好，其实我一直等着你说这句话。”

“你耍滑头。”

“什么滑头？”

对于他的反问，弓子像拒绝某种动机不纯的东西似的，重复一遍：“你耍滑头！”

“我要是滑头，你也是滑头。”

“你一边去！”

“最近你老板着脸，不知道闹什么别扭来着。”

清的手指头又放在了弓子的肩膀上，弓子把它拨开。

“别碰我！”

“怎么忽然这么冷淡？讨厌我了？我们在一起长大，感情亲密，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现在慢慢地不能和我玩在一起了？你也这么想的吧？我们不是‘筒井筒’吗？”

“什么青梅竹马？胡说！”弓子猛然回头，狠狠盯着清。她悲愤交集的眼睛光彩闪亮，富有魅力。

“那不是‘分发未髻时’吗？”清说。

不是！不是！弓子在心中拼命叫喊。

弓子不会忘记，清给她讲解过语文课本中《伊势物语》的《筒井筒》这一节课文。当他们沉湎在这个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美丽爱情故事里的时候，弓子对清也不是没有动过念头，但现在时过境迁。

在井台边一起欢乐嬉戏的男孩女孩长大后变得害羞，表面上冷漠，心里头都有“非伊莫娶、非君莫嫁”的信念，于是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筒井筒”呀、“分发未髻时”呀，互赠情诗，私订终身。后来，男子见异思迁，妻子却未加责备，丈夫就怀疑妻子是否也另有所爱，已经移情他人，装作出去与情人约会的样子，躲在院子的树木背后观察动静。只见妻子浓妆艳抹，眺望远方，担心丈夫夜路难行，神情忧伤地吟唱和歌：“山峦尽起伏，犹如狂风吹白浪；夜半君一人，翻山越岭崎岖行。”丈夫闻毕“无限悲哀”，从此“不诣”情人处。

这段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也打动了弓子的少女之心，她喜欢里面的三首和歌，牢记在心。

虽然和清一起长大，但并没有播下爱情的种子。清谈到“筒井筒”、“分发未髻时”这些故事，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弓子站起来打算出去。清叫住她：“弓子，我有话问你。”

“你对我们的父母亲是怎么看的？”

弓子呆立不动。

“我早就想找个时间和你谈一谈，既然你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现在就可以谈。你说呢？”

弓子说不出话来。

“当然，这不是轻松的话题。如果双方觉得不好谈、不便触及，能过去我也想让它过去。你不愿意谈，我也不会开口，我们心照不宣就是了。”清看着弓子，继续说道，“虽然我现在对妈妈冷淡疏远，但不再恨她骂她。这你也知道吧？我原谅他们的唯一理由，就是可以在这个家里培育我们的爱情。我靠这个来解脱自己。这是耍滑头吗？”

弓子觉得心口堵得慌。

“你对我母亲好，不也是强装的吗？”

“不是，不是这样。”

“是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是喜欢我，才对我母亲好。”

“我喜欢妈妈。妈妈体贴我……”

清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这是他冷酷无情的强烈个性的表现。他已经失去了年轻人未经世故的纯朴一面。清是个美男子，在大学里也有女朋友，他毫不隐瞒地告诉过弓子。弓子还以为他在外面有了恋人。

弓子十三岁时第一次来例假。当时，一切都是敬子替她处理，她自己却满不在乎地翻阅少女杂志。此后，她对清灼热的目光既不腼腆也不胆怯，这让敬子格外留神，也因此更疼爱她。

做盲肠手术的时候，在透视室让护士把那可爱的东西剃掉，弓子也不羞臊。年轻的医生却不敢正视一眼。只是在此之前，清到病房里来，弓子对把自己的身体袒露在称为“哥哥”却并非亲哥哥的清面前极感羞耻，浑身颤抖。

“你到外面去。”幸亏年轻的医生及时把清带到外面去。

弓子是这种性格，所以清对她目光灼热、亲密触吻，她也没往心里去。可是刚才见过母亲以后，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了少女的贞洁。

清转过身，抓起桌子上的手提包问：“是别人送给你的吧？刚才是什么客人？”

弓子无法回答。

“小姐，夫人请您接电话。”女佣叫她。弓子松了一口气，朝走廊跑去。

“是妈妈吗？我是弓子。”

“你在干吗呢？响那么长时间没人接。”

“弹钢琴。妈妈，你在哪儿呢？早点回来……”

“嗯。刚吃完晚饭。家里怎么样？”

“就哥哥、我和芙美子三个人。爸爸也出去了。”

“哦？我今天在外面过得也很愉快。”

“妈妈，你可以回来了吗？我到坡下面接你去。”

“可以回去了。最近晚上不太安全，你和芙美子一起来。”

蔷薇庭院

岛木俊三的家，其实应该说白井敬子的家，一楼有带套间的和式客厅和兼做餐厅的内厅，连着庭院围成一个“コ”形，此外还有西式房间。门廊连着会客室。书房里放着一张床，这是清的卧室。走廊从和室前面经过，尽头是朝子和弓子的起居室兼卧室的西式房间。敬子经常外出，又起得晚，睡在二楼。

朝子的房间两侧各放一张矮床，窗旁的桌子上摆着粉红色灯罩的台灯、毛线做的偶人、漂亮精致的小盒子，以及姑娘们都喜欢的各种小饰物。

闹钟一响，朝子醒来，房间里明亮的光线晃得她直眨眼睛。她从枕头旁边的架子上取下闹钟，靠近一看。“八点了。”

小闹钟是德国货，红色的外壳，打开盖子可以当座钟，盖上盖子可以放进旅行包里做旅行闹钟。这是敬子送给她的。

现在是八点十五分。朝子本应八点起床，她在床上赖了十五分钟。

弓子已经上学去了。朝子起得晚，所以才上了闹钟。她穿着碎花宽袖长睡衣坐在床上，伸一个懒腰，再伸一个懒腰，熟练地点燃一支洋烟，吐出一口烟雾，站起来。

她打开对着院子的窗户。明媚的阳光流淌进来，空气新鲜清爽。

“开了。”朝子脱口而出。

名叫“初恋”的粉红色蔷薇卷曲着外层花瓣婀娜颤动，以去年来日演出的女高音歌唱家特劳贝尔的名字命名的蔷薇新品种也羞答答地初绽蓓蕾，还有老品种如美国红蔷薇、大朵的威廉·哈伯蔷薇都丰姿绰约、流光溢彩。朝子忘却了困倦。

“蔷薇会。嗯……从二十号开始。”朝子想起母亲收到请柬时兴高采烈的样子。她还把请柬给朝子看。

记得请柬上写着：“日本蔷薇会”全国两千多名会员，蔷薇一年一度盛开的五月又已经来临，今年拟在银座松坂屋百货店举办蔷薇春展，还有各种文艺演出。银座六丁目的各家商店亦将举办“银座蔷薇节”，为本次蔷薇春展锦上添花。

敬子住在这里以后，每年都种蔷薇苗木，精心栽培。蔷薇要施大肥，为了在冬天施肥，爱干净的她还在路上拾过马粪。弓子不忍心想帮忙，敬子就说：“大小姐不要去拾马粪，有失体统。”

“那妈妈你呢？”

“妈妈不在乎。那场战争要是再打下去，说不定还会拾马粪吃呢。也许就是因为在战时吃过苦，后来又在车站的小卖店干过苦活，亲眼看到战败以后的凄凉景象，妈妈才想经销珠宝，才想养花种草。”

敬子一天到晚忙忙碌碌，还要抽空照料蔷薇。

蔷薇品种越名贵，越容易得病。发芽的时候要剪枝，要治病，要捉虫。但花一开，敬子满心高兴，也许是对日常生活不满的自我安慰。

敬子一般不让女儿剪花，她说：“花是活的……”她自己会剪一两枝插在雕花玻璃瓶里，摆在三面镜前像端详珠宝一样欣赏。

不过有时候，也许是花该剪了，也许是心血来潮，她会剪一小束放在瓶子里送到女儿的房间。

“这么多蔷薇，开起来一定可香了。”正如岛木的妻子所说，开花时，满屋芳香馥郁。左邻右舍有人称这家是“蔷薇宅”或者“美人宅”。

虽然敬子也有几分姿色，但朝子和弓子两个妙龄女郎进进出出，尤其引人注目。

弓子清纯雅静、人见人爱。朝子则全盘西化，喜欢西式打扮，令人流眄顾盼。

不论多么刺眼花哨的颜色、大胆奇特的式样，穿在朝子身上都十分合适得体。她就是有这种独特的天性，或者说是才华。比如头上一顶饰有红樱桃的黄草帽，身上是荷兰式刺绣的白罩衫，再配一条深绿色无袖连衣裙，鲜艳明丽、活泼可爱如西方少女。

如果弓子也这身打扮，就不得体，所以不能一味模仿。

最近，弓子看朝子的服装总是花样翻新，就说：“姐姐穿什么都好看，好羡慕啊。”

“你还是学生。等毕业以后再和我比吧。”朝子回答。

朝子对化妆也很讲究，化完妆后，总要对着镜子从各个角度打量端详一番。

睡衣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朝子穿上带花边的贴身背心，套上衬裙，接着在衣柜里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件灰地带红褐色与淡绿色粗格花纹的纯羊毛连衣裙。白色皮带紧束细腰。一照镜子，清新优雅，觉得很满意。

她正用尼龙梳梳理短发的时候，门开了。清穿着学生制服走进来。

“正在梳妆呀。”

“几点走？”

兄妹俩同时开口。

“我想上十点的课。”

“那一节课女学生多吗？”

“和女孩子坐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吃早饭了吗？”

“一个名叫朝子的人早晨起得最晚。这个人今天上哪儿去？”

“我去电视台。”

“又要演什么吧？”

“可能。去了才知道。说是十一点和我在演播室见面。姓加藤，是电视戏剧部制片人。”

朝子喜欢表演。化妆打扮也许都是她的表演。

上学院高等科的时候，她参加过戏剧社团的活动，毕业后又成了某话剧研究会的成员。虽然自己不能在舞台上演出，但研究会公演的时候，她总是废寝忘食地热心帮忙。她从台前幕后的气氛中感觉到戏剧的强烈魅力。但自己是否具有演员的素质和表演艺术的修养，好像还没有成为迫切的问题。

“女孩子只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外面走一圈，总会打发掉的。”清对朝子既不鼓励也不制止。

敬子对清这种轻蔑的冷嘲热讽当然觉得刺耳，不能充耳不闻。她这个做母亲的觉得心头发冷。

“那你说男孩子怎么才能打发掉？”敬子不动声色地问。她不能不考虑两个孩子的现状。

“没什么怎么的，打发不掉。”清若无其事地回答。

“‘打发掉’是什么意思？”朝子问。

“就是嫁人嘛，这种说法不是早就有了吗？”清说。

“那男的呢？”

“男的嘛，对了，就是死了。比如说，那小子被打发掉了，或者说把那小子打发掉……就是这个意思。”

“清，说正经的。”敬子说。

“好吧。把男的打发掉就是学校毕业后让他就业呗。要真说正经的呀，还真没地方打发。”

“如果清这么说，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对生活苦恼迷惘，我就什么也不想说。但是，朝子就这样打发掉行吗？”

“我并不认为这样就行，但也未必一定就没有好结局。如果真能找到一个好小伙儿，也可能很不错。”

“你也变坏了。”

“我变坏没那么容易，但指责别人变坏的人，自己首先必须有良心。”清顶撞道，“朝子成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招摇过市，妈妈成天出去推销珠宝，不是都一样吗？”

“什么都一样？你觉得哪儿不顺眼？”

“我哪儿都看不顺眼。”

“说话别没分寸，我是认认真真地生活。”

“当然很认真。妈妈开小卖店的时候，我就坚信妈妈在拼命干活，和朝子两个人看家……”

“……”

“朝子也是这样，对类似女人本能的东西，要说认真也可以说认真。就是坏人和罪犯，也活得很认真呀。”

清越说越别扭，越胡搅蛮缠，敬子感到难以捉摸的不安。本来是担心朝子的事才跟他谈起来的，现在清反而更让人担忧。

敬子非常疼爱这一儿一女。战争最吃紧的时候，她一个人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孩子就是她的心头肉。而且在经营小卖店的那四五年间，天天半夜三更才回家，孩子照顾不过来，总觉得欠了他们的情，所以现在对孩子有求必应，尽量满足。其实，物质匮乏的那些年头，因为敬子认识跑黑市的人，她的孩子跟社会上一般孩子比起来，并没有缺吃少穿。

孩子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再加上大人一味娇惯，就不知道有所节制。敬子和俊三住到一起以后，连大手大脚生活铺张的俊三都感到吃惊：“你的孩子奢侈浪费得可怕。”

“花的都是我们挣的钱，再奢侈浪费也到不了哪儿去。”

“不是买什么东西的问题，而是心理上奢侈浪费。有一千日元，买一百日元的东西不算奢侈。但只有一百日元，还要买一百日元的东西，这不是奢侈又是什么？”

“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但孩子可怜。有时候我身上只有十日元，还给他们买过一百日元的东西。”

“我对弓子就没有这么惯。”

“做父亲的就是这样。”

“其实应该倒过来。父亲让孩子大手大脚地花，母亲收得紧。”

“你不懂得在这年头一手把孩子拉扯大的母亲的心情。”

“孩子们懂得就好了。”

清和朝子也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从小就养成了习惯，的确缺少自制力。而且敬子和俊三一起过日子以后，对自己的孩子有所疏远，偏爱俊三的女儿弓子，这样对清和朝子就更不好多管了。

最近由于俊三经营不顺，导致敬子手头发紧，清和朝子的不满情绪便在脸上流露无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从小养成的奢侈的恶习在兄妹俩身上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清主要是精神上的不满，朝子主要是物质上的不满。她变成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姑娘。

一次偶然的机会，朝子在关东电视台的节目中扮演了一回跑龙套的角色，拿了不到一千日元的演出费。这下子，她大做起广播电视明星梦来。

今天早晨因为制片人加藤把她叫去，她就觉得是个好兆头，心情激动，跃跃欲试。

“好，挣得多多的，给我补贴点。”清带着嘲弄的口吻说，“妈妈现在手头拮据，指望不上。”

“你知道吗？妈妈有好事，把翡翠和百达翡丽表都卖出去了。”

“这可是新闻。”清摇晃着学生帽出门去了。

朝子一个人在餐厅慢慢地吃着烤面包加咖啡和水果的早餐。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三度。

好像是敬子从楼上下来，在喊弓子。朝子装聋作哑，搅化杯底的砂糖，喝完咖啡。

哼，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叫弓子……朝子耸耸肩，然后慢慢地走出餐厅。一看，母亲在院子里，穿着白地紫格睡衣，外面披一件短外褂。

“弓子不在，早去学校了。你不是知道吗？”

“朝子，蔷薇开花了。你看，这么漂亮。”敬子装作没听见朝子话里带刺，愉快地说，“出来看呀。”

“我早就看过了。”

“是吗？”

“妈妈，给我钱。”朝子看敬子今天情绪不错。

“你今天也出去吗？”

“今天谈工作，说不定要参加广播剧演出。”

“钱、钱，一见我的脸就是这个字。我可没钱。哪有啊……”敬子俯身看花，背对着朝子，“过来看看花呀。”

“我看过了。”朝子像小孩一样晃着肩膀苦着脸，“妈妈，你不是把珠宝卖出去了吗？”

“珠宝是卖出去了，那钱也不是我随便能花的。”敬子趿着拖鞋走上走廊，“是店里的钱，暂时放在我这儿。而且……”

“手表不是也卖了吗？”

“而且，这钱准备用来买新手表或者物美价廉的珠宝放着。现在家里这种状况，你也该节俭点。”

敬子在说“而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想起弓子来。弓子的亲生母亲来了，万一要把弓子带走，敬子打算买一个墨西哥猫眼石戒指送给弓子做纪念。圆鼓鼓的宝石玲珑可爱，红的绿的紫的宝石透出一种清纯动人的光焰，跟弓子很相称。

“我也知道妈妈的脸上不会掉钱。”朝子的小鼻子两翼皱起细纹，笑着说。

其实朝子肚里想说，“妈妈你不该是这个样子，你不是常挂在嘴边，说要让我们过上幸福的日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其实你就是跟岛木在一起以后才每况愈下的。还有弓子，更是多余的小丫头……”但她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妈妈，别以为我开口就是要大钱，给交通费就行。”

“拿去吧。我的手提包里两三百日元大概还有。”敬子终于无可奈何，接着提醒一句，“朝子，早点回来，免得我担心。”

“事情办完就回来。这大概就是家庭吧。”

敬子感觉朝子已经不知不觉从母女的纽带中脱离出去了。

敬子从朝子的脚步声里听出她满心怨气。她坐在餐厅里自己的位置上，也没垫上坐垫，早晨欣赏蔷薇的愉快心情立刻消沉下去。

俊三好像也很早就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敬子一个人。女佣在后院扫地。敬子心不在焉地看着院子，自言自语道：“花随心绪变。”满院竞相怒放的蔷薇花现在似乎与这个家不相称了。

俊三出门的时候，大概不会看一眼蔷薇花的。

天快亮时，敬子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俊三辗转反侧、唉声叹气，便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一睁眼，忽然觉得心慌。”

敬子连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又睡过去了。早晨起床一看，旁边的床铺已经空荡荡的。

敬子给公司打电话，俊三不在。公司一共四个人，就俊三不知去向。她翻了翻手提包，看朝子拿走多少钱。卖珠宝的钱当然另放别处。

“身上只有三百日元……”敬子担心朝子钱不够。

但是，朝子乘国营电车在有乐町下了车，进入市中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连走路的姿势都装模作样。阳光灿烂，短袖羊毛连衣裙似乎有点热，但还不觉得气温已经上升到二十三度。现在正是春夏交替的季节。

宽阔的电车道上，穿一身闪闪发亮的淡赭色制服的骑马交警正抓住一辆私家车。大概是超速行驶吧。

朝子从栗色马的屁股后面绕过去，走进关东广播大楼，对传达室说十一点约见加藤制片人。内线电话很忙，总打不通。朝子周围的其他人一个个都被叫进去了，也有人不通过传达室联系径自而入。她看见来录制“从六月一日开始允许钓香鱼”消息的名作家，还有经常参加广播问答节目的日本舞舞蹈家。那人一身和服，袖子颜色鲜艳华丽。

“白井小姐，请到三楼休息室。”传达室的姑娘叫她。

三楼休息室里已经坐着几个男客人，很熟悉地交谈着。朝子初来乍到，恭恭敬敬地坐在角落里。

加藤中等身材，性情活泼爽朗。他拿着一叠糙纸缀订的材料匆匆忙忙走进来。“啊，对不起，让你特地跑一趟……其实这次请你来，事情并不大。”加藤说话很得体，但显然是事务性的语调，“有一个名叫‘创造美人’的介绍美容方法的电视节目，想请你参加演出。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是演戏吗？”

“也算是吧，情节比较简单。香月镜子女士介绍她从美国引进的最新的全身按摩美容方法。编了一些情节。你看看脚本，用铅笔画出记号的地方是你扮演的角色。”说完，加藤把脚本交给朝子。

的确，这部剧几乎没有什么故事情节。

一对恋人在银座一家装饰一新的百货商店游逛。姑娘让小伙子在外面等着，自己走进美容院，经过水压式螺旋淋浴、全身按摩、红外线照射、整发、修指甲等一番美容后出来，着急等待的小伙子竟然没认出来出现在眼前的就是自己的恋人。因为姑娘焕然一新，判若两人，他惊讶得目瞪口呆。之后两个年轻人兴高采烈地喝着鲜柠檬汁。

一直到喝完柠檬汁，朝子的台词只有四句。

“这个……接受美容的人是让我扮演吗？”

“噢。想请你担任这个角色。全身按摩的地方，包括后背，还有脚都要特写。”

“脚也特写？”

“对。稍微往上抬点……特写的地方还有修指甲的手和化妆的脸部。”

朝子虽然开放，毕竟是良家女子，并以此自豪。因为自己没有表演才能就让人耍弄、丢人现眼，这种事她不乐意。再说她的同学家里差不多都有电视，要是知道她当美容模特儿，在电视里大露特露后背，人家会怎么议论呢？

朝子不想接受这个角色，但又不好明确拒绝，便无精打采地闷头坐着。

“说是‘创造美人’，要是人长得不漂亮，根本就谈不上。本来就漂亮，再一美容就更漂亮，这才有效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加藤探出身子，“不仅仅脸蛋漂亮，身材和手脚都要漂亮。像你这双手，让人过目不忘，没有一个比得上你，都夸你呢。”

“啊。”朝子稍稍抬起手端详着。

“对，对，这手的表现力有多好。脚露得太多，显得粗俗，观众就会说‘什么呀，这双脚本来就很漂亮嘛’。修指甲要把你好看的手指和指甲突出特写出来，感觉就非常美。当然需要演技，你也有上电视的经验。创造美人。经过美容，将推出你全新的丽人形象。所以我们不找服装模特儿，就要起用具有清新纯洁之感的新人。”

“……”

“怎么样？以后还要请你参加电视剧演出，这次能答应扮演美人角色吗？”

“什么时候？”朝子茫然地问。

“十七号晚上播放。如果你同意，明天下午一点试镜头。试演就一次，紧接着正式开拍。”

虽然没有明确表态，看这架势终归要答应下来的。

演出费两千日元，扣除所得税，只有一千六百日元。朝子大失所望，站起来。加藤连忙说：“演播室正在排练电视剧，去看看吧。”

朝子心情沮丧，不想立即回家。她走进电视演播室。好像是酒馆的布景，几个头发用金粉染成金黄色、身穿欧洲古代服装的男女演员正在彩排。很窄小的地方挤着几组布景，显得比戏剧和电影的布景要小。这是儿童电视连续剧《悲惨世界》的布景。脚下各种电线纵横交错。

“摄影机位置很高，演播室的杂音都听得见。请大家安静。”调度室不断提醒大家注意。

朝子悄悄走进调度室。

调度室用玻璃与演出场地隔开，中间摆着A摄影机、B摄影机、演播室输出机和三台电视放映机，左右稍隔一段距离各摆一台放映机。五台放映机前面的机器上有数不清的按钮。朝子对这些一窍不通，好像就靠这些按钮调整图像和音响、切换场面。当两部摄影机中的一部拍摄的时候，另一部就为下一个拍摄场面作准备。这从调度室的A、B两部摄影机中可以显示出来。A摄影机拍戏时，B摄影机还映照出导演和布景员等人的形象。调度室通过扩音器向舞台布景发出各种指令。

演戏的演员有的也到调度室来观看。

朝子心想排一台戏，除了演员外还需要很多人，便小声问身旁的演员：“这儿有多少人？”

“四十多个。后台需要这么多人，跟拍电影的差不多。”

这时，演员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朝子。”

那个人戴着高高的假鼻子，眉毛抹成金色，粘着假胡子。在昏暗的调度室里，朝子认不出来。

“我是小山呀。”

“啊。”朝子快活地叫起来。

“是来参观的吗？拍完后，你稍等一会儿，一起走。”

卸装以后的小山是个一头整齐黑发、眼睛明亮，如小河流水般清新的小伙子，轻轻松松地穿着鲜艳的上衣。

一对青年男女进门参观，很引人注目。

“这儿用热带鱼做室内装饰，店名叫‘神仙鱼’。老板在家里养热带鱼。”小山进了门站住，看着镶嵌在红砖墙里的水缸。

“啊，真漂亮。”朝子看着小热带鱼。

“这叫霓虹灯鱼，颜色像霓虹灯，听说一条要三千日元。”

果然，两条就像红色霓虹灯和绿色霓虹灯的光带，从小鱼的腹部通过。

朝子往餐馆里一看，忽然发现俊三面对着正中间的大鱼缸坐着。虽然俊三看见自己和小山在一起没什么了不起，但还是不想让他看见。

“小山。”朝子小声叫他，打算往外走。

但小山被热带鱼吸引住了。“那儿还有各种各样的鱼。”他说着往大鱼缸走去，而且就坐在鱼缸边的桌旁。

大鱼缸摆在店的正中间，两边摆着桌子。因此朝子是透过鱼缸的玻璃看俊三的桌子。

“你知道哪种是神仙鱼吧？”

“嗯。”

“这种身上有小珍珠斑点的是珍珠鱼……这种像小虫一样的叫野蜂鱼，你看身上有蜜蜂一样的条纹。这是缅甸斗鱼……”

朝子随着小山的说明观看热带鱼，脸就要转向俊三的方向，弄得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嗯……躲到哪儿去了？据说全日本就这么一条。”小山的目光在寻找，“找到了，找到了。草根那儿，像鲶鱼或者小娃娃鱼，一动不动。那叫清道夫鱼，是亚马孙河里的鱼。水草叫亚马孙剑草，形状跟剑一样。”

“你知道的真多。”

“哪里。刚在这店里学来的。鱼的形态会变化，但色彩总是鲜艳的、热带式的。”

“嗯。”

朝子一直注意俊三的桌子，还能听得见说话声。俊三好像在向和他在一起的人诉苦，老说期票、期票什么的……

“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那个人半是安慰半是无奈地说，“前些日子，你把债清点了，先搁置起来，也没缓过来呀？纸张费、广告费什么的……你人太好，经营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采取什么对策。背了一屁股债，别整天想着债权人，替他们苦恼……”

“公司跟家庭一样，不是什么时候想不要就能随意甩手扔掉的。”俊三抱怨着。

自己想不干，却被公司的其他人拖着后腿，他们有的孩子多、生活困难，有的老两口就指望公司过日子，有的职工还在生病疗养。只要公司存在，总能想方设法活下去。公司一倒，就会被这些生活毫无着落的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最后关头，我也豁出去了。但还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请你帮帮忙。”

“什么事？”

“我想把自己身边的事清理一下。”

“是不是为破产作准备，隐匿财产？”

“哪儿话？我打算跟京子分手。矢代，你能替我跟她谈一谈吗？”

朝子大吃一惊。

“还是要分手……”

“嗯。其实早就该分手了。”俊三使劲吸一口烟，“一直想等京子病好以后再提这事，结果拖到现在。”

“那你打算跟现在这个，是叫敬子吧，跟她结婚？”

“不。”俊三做了个否定的手势，“现在没有这种心情。”

“跟京子分手以后再说吗？”

“不，我想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也不跟敬子一起过吗？”

“……”

“也要跟她分手吗？”

“可能吧。”

“公司可能要倒闭。”那个人笑着说，“破产之前，先把自己变成独身一人。你不是准备逃跑吧？”

“哪能呢。”

“那弓子怎么办？”

“交给敬子。其实弓子好像也愿意跟着敬子。说起来可笑，敬子和弓子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样，真不可思议。”

俊三认为京子缺乏生活能力，把弓子托付给生活能力强的敬子，自己就可以无牵无挂地死去。自我毁灭不是最轻而易举的吗？

俊三心慌意乱，忽然拿起刀子对着眼前的嫩煎鸡肉切下去。

“矢代，京子的事就拜托你了。其实，前几天她忽然跑到东京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这一次必须把身边的事彻底清理一下。可是京子久病初愈，心情很高兴，我不好说那些狠心话。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心眼儿好，跟小孩子一样天真，我始终开不了这个口。”俊三转过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朝子这个方向，但好像没有发觉。

朝子实在受不了俊三这种窝囊废样儿。她坐不住了。虽然俊三的话没有句句听清，但知道谈到了敬子、京子以及弓子。这个叫矢代的大概是俊三的姐夫，跟敬子家没有来往。

既然提到弓子，下面就会谈到自己。朝子站起来，绕着鱼缸走过去叫了俊三一声“叔叔”。

俊三吃了一惊。“啊？”他眉头一扬，介绍给矢代，“这是敬子的女儿朝子。”

朝子不再说话，回到自己桌旁。

一会儿，俊三临走时，过来把手轻轻放在朝子肩膀上，说：“我走了。”朝子抬头一看，俊三露出微笑，却显得愁眉苦脸。

小山也轻轻点头送走他们，问朝子：“他是你的叔叔？”

“嗯，算是吧……”

“长得挺善良的。”

“什么？他长得就那么善良？”

“有点悲哀的样子，又有点严肃……长得像耶稣基督。”

朝子刚才灵机一动，叫俊三“叔叔”，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小山以为他们是亲戚。

就像弓子叫不是生母的敬子“妈妈”一样，朝子后来叫不是生父的俊三“爸爸”。这两个外来语对她们倒是很方便。

朝子从一开始就叫俊三“叔叔”。那时候，俊三有钱，大方气派，给朝子买了钢琴。朝子不讨厌他。不能说朝子没有一点音乐才华，但她不用功练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马马虎虎。倒是弓子本来敲木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弹起钢琴来了。但朝子始终认为这钢琴是属于她的。

小山说俊三长得很善良，朝子有点不以为然。“你说什么？他长得像耶稣基督？”

“我的意思是说他要上舞台，一定是个好扮相。”

“他现在可是穷光蛋。要说表情显得悲哀，大概就因为这个吧。”

“长得轮廓很深。”

“我看你的长相好。”朝子注视着他的脸。

“哪里。”小山摇摇头，“扮相不行，舞台人物没有性格、没有心理特色……可难了。”

这话倒有几分真。话剧的扮相和演技难度很大，像小山这样年轻貌美的小生反而不好安排，只好当配角。广播剧也是这样，但演出机会多，所以最近小山很忙。

“你喜欢研究，挺好的。”朝子说，“进了饭馆，一看到热带鱼就研究上了。”

“谈不上研究。”小山显得不好意思，“你瞧这神仙鱼，据说如果死了配偶，一辈子守寡，坚守贞操，但互相非常挑剔，可以说是恋爱结婚吧。一条几千日元，要是一对，就值几万日元。买十条也只有一两对，其他的都是单身。孵一个卵，就是结为夫妇的证据，价格立马上去。人也一样，没结婚的不值钱。”

朝子默默地看着神仙鱼。

下午五点，小山要到另一家民营广播电台排练广播剧。时间还有，朝子决定和小山先看一场电影，然后一起去排练场。

待在家里闷得慌，跟小山到处走走，乐得认识各方面的人，说不定还能遇上赏识自己的人。

但是朝子不想离开小山独自回家，恐怕不只这些理由吧。两个人热乎起来才一个月，就让小山请客，逞强好胜的朝子也想送他一条领带。今天小山叫她一起看电影，她想到自己囊中羞涩，心里不痛快。母亲太抠门儿，真可恨。还有那《创造美人》，叫人恶心，可又不好拒绝啊。

“我明天下午一点要试镜头。”她说完，脸羞红了。

大事当前

五月的天空应该晴朗清爽，今年梅雨季节却来得早。

今天早晨又是阴天，有点冷，但天空透着五月的明亮。

“不会下雨，穿和服不要紧……”敬子自言自语。

藏青地碎白花纹的盐泽绸和服，配上银色与淡绿色条纹的腰带。和服碎花纹的粗疏与腰带条纹的细密形成鲜明的对照，搭配和谐。

战后，中年妇女也讲究打扮，敬子挑了这一条腰带系在身上，总觉得心情舒畅、精力充沛。她在内厅的穿衣镜前回头看着自己的后背。

“妈妈，这条腰带是第一次系吧？好看。”

“哎呀，弓子你起来了。”

“妈妈系腰带把我弄醒的。妈妈还是穿和服好看。”弓子躺在被窝里。

弓子得了扁桃腺炎，没去学校。一方面为了医生看病方便，同时她也觉得寂寞，所以就睡在内厅。刚好碰到临时考试，枕边堆着课本。不睡觉时，就专心致志地复习功课。

“发烧的时候就别看书。”敬子说。

“我觉得看书心里倒轻松点。”

西方文化经济史、法语、高等数学，敬子对哪一门都一窍不通。她不由得想弓子这么用功，将来打算干什么？

一到初夏新绿季节，弓子就要生病，好像成了规律。敬子还担心可能是遗传了母亲的体质，看来不是，只是树木发芽的乍暖还寒时节，她一下子难以适应气候的变化。前年得盲肠炎也是这个时候。两三天前，弓子就发高烧，扁桃腺出现白色的义膜。医生来看病，给她注射了青霉素。那时，俊三说是有点感冒，肩膀酸疼，也要医生给他打一针。“顺便也给我打一针水杨酸钠。”他看着站在一旁的敬子笑了笑，说，“有要紧的事要办，千万不能发烧……”

俊三的表情好久没这么开朗过，他说的“要紧的事”指的是什么，当时敬子没往心里去。今天他一大早又出去了，敬子也没在意。

“妈妈以后老穿和服吧。”弓子说，“妈妈最近越来越漂亮了。”

“别拿我开心……被你说得都要出汗了。”

“哪是开心呀。我真这么觉得。”

“谢谢。偶尔穿一次和服，连弓子的眼睛都被瞒过了。是因为这条腰带吧？”

“妈妈不会瞒弓子的，绝对不会……”

“对。”

“妈妈，早点回来。”

“就去草野店，办完事很快就回来。”

“我一个人躺在家里害怕。”弓子湿润的眼睛望着敬子。

弓子的确心里发慌。她的母亲忽然从热海到家里来以后，俊三和敬子谁都不提此事，这就很反常。连弓子都看得出来，敬子对俊三变得意气用事，平时说话爱搭不理。而且朝子对全家人都冷冰冰地板着面孔，清接连两个晚上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啊，弓子是个好孩子。这首诗怎么样？‘燕子回来了’……”

清一只手摇摇晃晃地扶着弓子的床头，眼睛凝视着天花板，低声朗诵一首散文诗，念着念着，声音悲切欲泣。

这首诗的大体内容是燕子的叙述。春天来了，燕子回到日本。它看见氢弹试验场的大海上漂浮着无数翻着白肚皮的大鱼的尸骸。海鸟成群结队飞来围食死鱼，之后飞上天空，一只只坠落大海而亡。海里的鱼吃了死鸟立刻毙命，新飞来的海鸟吃了死鱼后也立即死去。死亡像齿轮在不断旋转。这是飞越大海回到日本的燕子的叙述。燕子垒窝，但雏燕无法孵化出来。燕子也终于死去。

“这么可怕，我不想听。”弓子背过脸去。

“要是你害怕，那该怎么办？”清用一张小报纸敲着弓子的枕头，然后东倒西歪地走了。那是一份叫“海神之声”的小报。

弓子没注意他说这是他写的诗还是朋友写的。

院子里的蔷薇开始凋谢，邻居宅院已是绿树葳蕤。

昨天夜里听见青蛙的叫声。夜深人静，那稚嫩柔和的蛙鸣使弓子感到一种凄凉孤寂，真想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父亲深夜才回来，对弓子说：“明天我去热海，跟你母亲分手。”

弓子没有流泪，一直到天色发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想妈妈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她把手放在额头上。

“还烧吗？喉咙疼吗？”敬子过来坐在她身边。

“一早就三十七度六，下午还会升上去吧？”

“别吓唬我，好像发高烧说明你有能耐似的。”

“不是有能耐。”弓子微微一笑，又立即收起笑容说，“妈妈……妈妈，全家你最喜欢谁？”

敬子知道弓子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一举一动总是极力装出小孩的样子，心想这大概也是小孩子气的撒娇，便用唱歌般轻飘飘的声调卖个关子，说：“这可不能轻易告诉你。不过说真的，就是弓子你嘛。”

“我不信……你最喜欢哥哥。”

弓子骨碌转过身去。

“妈妈，爸爸今天去热海了。”

敬子心头一震，立刻正襟危坐。

“跟矢代姑妈一起去的。爸爸昨晚问我怎么办，还说随我的便……”

弓子声音颤抖着，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爸爸……怎么能……这么说呢？”

敬子想起昨夜俊三回来的情景。俊三回来以后，好像有话要跟她说，轻轻摇晃她的身体。但敬子装作睡熟了，没理睬他。她讨厌俊三用一时沉溺于肉欲的方法麻醉心灵的烦恼苦闷。

敬子做梦也没想到俊三要告诉她去跟京子分手。

“我说我想留在这里，让爸爸替我向母亲道歉……我这样说是不是傻孩子？”

弓子又骨碌一下把身子转过来，舒展眉头，闪闪发亮的黑眼睛正面盯着敬子。

“我想在爸爸和妈妈的身边。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家才能都幸福……我觉得现在爸爸最可怜。”

敬子像点头似的低下头。

“妈妈你一点也不知道？”

俊三现在要和京子分手，的确让敬子吃惊，但又觉得为时已晚。

也许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胆怯懦弱和优柔寡断，俊三一直把与敬子同居的事瞒着妻子。久而久之，敬子的心头便笼罩上一层冰冷的阴影。现在俊三要把京子甩掉，敬子不会像云开日出一样心情开朗。长年积郁的阴影实在太浓太厚了。

弓子没着没落、心神不安，也许就是因为敬子的这种阴影不知不觉地映在少女心头上。敬子觉得对不起这个唯一依恋自己的弓子。

虽说父母亲长期分居，但现在正在闹离婚的时候，弓子不仅没有怨恨敬子，反而想让她表示最喜欢自己。敬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少女心灵的悲哀。

但在这种场合，敬子只是淡淡地问道：“爸爸今天晚上不回来吧？”

“他说明天上午有要紧事，晚上回来。”

“噢？”敬子站起来，“今天我也早回来。”

“别忘了给我买好吃的。”

“你想要什么？”

“松崎的薄脆饼干。”

这是俊三爱吃的东西。弓子今天让敬子买俊三最爱吃的东西回来，这种少女的温柔纯真令敬子感动。

“还有弓子爱吃的脆饼。”

“嗯。妈妈，别心不在焉地忘了。”

“你要不相信妈妈，妈妈才不给你买呢。我自己一个人看电影，吃好吃的，等你睡着以后再回来。”

“脆饼就要平时你给我买的那一种。”

弓子想起热海的母亲说过在东京站商店街吃过脆饼，怕万一敬子在同一家商店买，特地叮嘱一句。

敬子在电车里看着霏霏细雨濡湿的屋顶，心想糟了，后悔穿和服和草屐，却没带雨伞。在路上买一把吧，刚好正想要一把最近流行的细长柄伞，最好是英国货。

热海也下雨吗？

一起去的“矢代姑妈”是俊三的姐姐，敬子见过。

俊三生性懦弱，这种事要人陪着。

可是，敬子一想到俊三的妻子要当着别人的面听丈夫提出离婚，不由得用双手紧了紧衣襟。

“这算什么事呀？！”

自己是第三者，不能说原因不在自己。虽然同样身为女人，似乎也觉得并非与己无关，但是否正因为牵涉自己，才必须极力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呢？这种不尴不尬的处境使她心烦意乱。

但是有一点，敬子百思不得其解。

俊三的妻子因病与丈夫长期分居这些年，对丈夫的生活就毫不怀疑吗？难道真的如俊三所说的一样，她像孩子般纯朴幼稚、对丈夫坚信不疑？她是天真无邪，还是天衣无缝呢？

“如果真是那样，简直赛过天使了。”

但敬子不信。

听说得了肺病长期疗养的人，有的变得跟小孩一样，有的变得疑心重重，有的变得贪得无厌。更何况她到家里来，看到俊三的生活，作为妻子，凭着女人的直觉也能觉察出来。

“视而不见、装聋作哑。”

说不定京子早就知道敬子的事。她是忍气吞声吗？死心绝望吗？宽容原谅吗？这一切都是病人的延生保命之术吗？

现在，京子被逼到了不仅失去丈夫，还要失去独生女的凄凉境地。

“十五年病魔缠身，好容易刚刚痊愈……”

敬子一想到京子的悲哀，脊背一阵发紧。

“跟俊三分手的应该是我。”

难道京子病好之前，我就该替她照顾丈夫和女儿吗？世上有这么傻的女人？

在战败初期那种穷苦的日子里，敬子完全依赖俊三，两人相依为命地住到一起。但是，现在这个家已经四分五裂。眼看家里的人即将分飞离散、各奔东西。

在这个时候，俊三要和京子离婚，这样真能解决问题吗？

俊三去热海，敬子并不感到嫉妒、感谢、不安，或因喜悦而心情激动，反而对京子同情体谅。

电车满载着乘客不同的心绪抵达新桥车站。雨脚渐密，穿着草屐走路，会溅湿和服下摆。敬子坐进停在眼前的一辆出租车里。

川村先前在敬子父亲开的店里当店员，现在当上了草野店的掌柜，至今还沿袭老习惯称呼敬子，为她的买卖提供方便，并且当参谋，出些点子。

今天敬子和川村在资生堂见面。敬子稍微来得早一点，挑了个容易观察门口的座位坐下。

俊三和妻子的事还在她的脑子里打转转。

“俊三要和妻子离婚，维持京子以后生活的钱都张罗好了吗？京子可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人……”

敬子想得这么多。她对自己的这种性格都感到惊愕。

“多管闲事瞎操心。”

但是，俊三这个决断如果是为了敬子，就不能说是多管闲事了。这段时间，不是连京子的疗养费都是敬子掏的吗？

从俊三的为人来说，他会保证负责京子以后的生活，但恐怕无法履行。现在他是捉襟见肘，一筹莫展。

俊三手面阔绰又买钢琴又买车的时候，敬子也没向他开口要过日常生活费用，这些小钱都是她张罗筹措的。每个月俊三交给她的钱其实都入不敷出，敬子只好从自己的腰包里悄悄补贴上。

敬子心想，同居的家庭大概都是这个样子。

可是俊三对待生活还有马马虎虎、散漫不羁的一面，有时慷慨大方，有时自私自利、小心眼儿。在外头是个亲切和蔼的好好先生，在一个屋顶下过日子，敬子有时会感觉一股阴风冰冷地穿心而过。

敬子带着清和朝子两个孩子在车站没日没夜干活的时候，倒没感觉什么，一旦歇了买卖，浑身精疲力竭。表面上还硬撑着架子，其实内囊已经空了。她想躺在男人的怀里好好歇一歇，但俊三没有这样爱过她。虽然敬子本来不是天生喜欢做买卖，但买卖一直没停过。

俊三从不过问敬子的收入，对自己的收入也守口如瓶。

“真弄不明白，也许是我不好吧……”敬子陷入沉思。

当一杯咖啡慢慢啜完的时候——

“啊。”川村走了过来，“穿和服，一下子没看出来。”

川村比敬子大四五岁，长得又矮又胖。他一边在敬子对面坐下，一边高兴地说：“您设计款式的戒指昨天做好三个，本来只打算试一试，没想到一摆出来，全卖光了。”

“真的？”敬子眉开眼笑。

“我们也没想到，一天就全卖出去了。”

前些日子，敬子用田部买百达翡丽表那笔钱买进一些旧表和新宝石。她参照《时尚》这本外国的风尚样本，第一次设计出戒指图样，拿到外面加工。

她根据宝石的不同颜色，分别采用白金、美国黄金和银做戒托，净是价格在四五千日元的低档货，其中三个在草野店很快就被买走了。

“真高兴。”

“嗯，我们店一般的便宜戒指反而不好卖。可能是样式好看，以后能不能继续设计一些好样式的戒指？”

“好。第一次设计，心里没底，所以选用了便宜的宝石。现在有了信心，我很乐意继续干下去。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自己开一家店铺，哪怕小一点的也行。”

“开店？我觉得小姐还是不要开店为好。”川村称敬子为“小姐”，不知道是沿袭老惯例呢，还是把她视为外行，“要开店，需要资金和经费，还有高额课税。再说今年跟去年相比，整个社会完全变了样。好，不说这个。今天给您带来了好礼品。”

川村这时才想起向服务员要咖啡，然后愉快地点燃一支烟。

“正因为市面萧条，才想开一家小店，这样收入就有保障。”

“店要经营到收入有保障，可不容易了。”

“又不是在银座。”

“在哪儿都一样。不过，要是您先生能出资弥补亏损的话……”

“那不行。岛木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还是嘛……”川村皱着眉头，立即心领神会似的点点头，“要这么说，菊田家的小姐想重振家业，我自然也要助一臂之力。那个时候，人都死了，只剩下您和我两个人。您出嫁，我上战场。总算捡回一条命，活下来了，可也吃够了苦头。”

“你复员后回到福岛，因为我在车站开小卖店，才又遇见你。那个时候，你经常给我送大米、水果这些稀罕的东西……”

“后来我来东京，受到岛木先生的关照，一种名叫仙花的黑市纸张，让岛木一买就是几百令，我也从中赚点钱。只要是黑市的东西，什么都干。本来就是学徒出身，又没学历，只好先图眼前利益。这回说不定再回去当菊田店铺的学徒。”

“说哪儿话？你现在不是草野的掌柜吗？”

“不说这个，今天我给您带来这个礼物……”川村打开小纸包，拿出一块表放在桌子上的咖啡糖罐后面。

这是一块小坤表，俗称“臭虫”。

“我们店不卖这种表。您看怎么样？”川村的目光盯着敬子，“虽然叫‘臭虫’，其实是正经八百的高级表，有半打。您看看，外壳也不是‘饭盒’吧？”

称为“臭虫”的外国金壳坤表因为金壳很薄，又被打了孔，在商人眼里就像耐酸铝饭盒一样起皱，所以又叫“饭盒”。

敬子端详着手里的“臭虫”，表蒙子是掉到地上也摔不碎的硬质玻璃，金壳做工精细，机芯是瑞士一流公司的产品。因为是水货，没有包装盒，也没有商标。

“这种货很少见，东西都是真家伙。半打才五万日元。所以推荐给您，可以挣点小零花。”

“嗯，倒是很便宜。”

敬子没摆弄过水货，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没有立刻表态。

“是一个外国人拿来的，不是美国人。您零敲碎打地卖，绝对没人知道是水货。时间都走得很准，虽然有的修过……”

川村从口袋里掏出包在纸里的手表，亲自塞进敬子的手提包里。

这种干赚的买卖十分难得，川村不但分文不取，还要为敬子担待一定的风险。敬子本来应该高兴地向他表示感谢，但她总不太感兴趣。

川村像启发诱导妹妹似的耐心温和地说：“其实，走私的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没什么可怕的，只不过我觉得这样的手表正适合您的买卖。当然，我们不会随便进水货，主要是实用的手表。就像玩珠宝是您的嗜好一样。可草野店信得过您，多么贵的宝石都放心地交给您……”

敬子想起草野店的橱窗里摆在雪纺丝绒上、标价七百万日元的一对珍珠耳环和项链。这并不是等待买主，只是表示高级珠宝店的档次，所以价码签正面朝里。进到店里的顾客被美丽贵重的珍珠晃得眼花缭乱，往往价格少看一个零。

虽说敬子也做珠宝生意，这种高档次的毕竟可望而不可即。

“戒指款式设计还请您关照，我也极力推荐过。小姐十岁的时候，我去当学徒，那时就觉得小姐喜欢设计……”

“是吗？”

“如果设计能持续下去，我让店里每个月给您发工资。但是，这些手表……”

“谢谢……”

敬子这才漫不经心地表示感谢，把手里的几块小坤表放进手提包。

川村露出自鸣得意的神情，点燃第二支香烟。

敬子把手表放好，川村慢慢地喷云吐雾，渐渐换了一副面孔。

川村长相丑陋，那副嘴脸给人性格倔强、惹人嫌恶的感觉。年轻时在敬子父亲的店铺里当学徒，每逢下雷阵雨，他就到学校给敬子送雨伞，结果同学们都拿他的相貌嘲笑敬子。

敬子知道，尽管川村外表长得不起眼，心眼儿却很好，心肠软，能够舍己为人。也正因如此，她反而瞧不起川村，欺负他成了家常便饭。

但是，由于川村的真心诚意和水磨功夫，敬子有时候也接受他的意见，就像这次买走私表一样……

“对了，我想这可能对您开店有点参考。”川村点点头，说，“您知道吗，最近大银行开始在三河岛地区，就是像三河岛那样嘈杂喧闹的小市民区开设营业部。由于银行存款额急剧减少，他们打算吸收一般百姓的零星存款，所以到我们草野店的顾客层次也发生变化了，您设计款式的便宜戒指就成了抢手货。”

“话说得失礼了吧……”

“啊，说走嘴了……走嘴归走嘴，菊田老板在小市民区开店，您在小市民区长大，我这句走嘴的话说不定正对您的路子。大家都说，东京站八重洲口一完工，银座的繁华就要转移到日本桥一带。这就逼得银座的商店想办法。第一，晚上关门时间太早。看看京都的四条街三条街，晚上都开到十二点、一点。第二，银座大街两旁的高楼一建成，一楼几乎全被银行占了。其实没必要设那么多银行，但因为盖楼是银行贷的款，所以各家银行竞相要挂牌子。街两旁大楼的一层应该禁止设立银行营业部。日本桥如果也净是高楼大厦，就不会是繁华的商业区。第三，尽管酒吧间面积很小，但卡巴莱餐厅和夜总会占地面积很大，要把商店挤出去，结果钻进来的都是饮食店。第四，商店打算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在银座坚持下去，狂妄自大。虽然我在草野也这么讲，可是实在没有法子。繁华商业街银座不是快不行了吗？现在的八重洲商店街还算可以，从三轮神户牛肉铺到野村证券宽敞气派的营业部，应有尽有，就是没有高级手表店。我想这是一个空子。给乡下人买礼物，‘臭虫’这样的手表正合适，再打出给来东京的外地人免费检查手表的招牌，顾客就源源而来。坐火车出门旅行的人，谁都惦记着时间。”

“嗯。”敬子开始觉得无聊。

川村非常了解敬子思前想后、顾虑重重的性格，心里很同情她，而且从他当学徒的时候起，他就对当时老板的掌上明珠、秀丽端庄的敬子心怀眷恋之情。现在敬子人过中年风韵犹存，川村对她依然不能忘怀。敬子心里明白，无法忍受。

川村觉察出敬子的情绪，急忙在烟灰缸上把烟掐灭。

“岛木是个好人，可惜身体……”

川村也感受到俊三品格的魅力，表示敬意。

“身体很好，就是晚上睡不着觉。”敬子站起来，“送我去松坂屋。我没带伞。”

川村打开黑色大雨伞，遮着敬子。

烟雨霏霏，像闪烁着黯淡光粒的粉末纷纷扬扬。街道两旁的柳树鲜嫩碧绿。

“要是被淋湿了，雨水里的放射能会使头发脱落。”

“这个世界真叫人害怕。”敬子一边说一边觉得川村开始秃顶的前额很可笑。

“岂止害怕。”川村神情严肃地说。

敬子想起弓子说自己待在家里“害怕”，就借用这个词。

“鱼、雨水、饮用水、土地、蔬菜……一切东西都被污染。用不了多久，连空气都被放射能污染得无法呼吸。您看过富士五湖的旅游广告怎么写的吗？”

“旅游广告？”

“我们做广告，总是说‘珍珠是六月的生辰石’，这样的广告词句当然动听。富士五湖的旅游广告说，梅雨过后，正值夏天，大海被放射能所污染，有害健康，请到不用担心放射能污染的富士五湖来游泳……”

“要是湖水没有受到放射能污染，被雨水淋湿不是也没关系吗？”

“说得对。”川村笑得手里的伞都在晃动。

清参加禁止氢弹试验的学生运动，敬子在这方面的知识比川村懂得多。

“到松坂屋买东西吗？”

“买伞。还要去看蔷薇展。”

“蔷薇？”川村感到惊讶。

“回去的时候，到日本堂举办的世界钟表展销会去转一转。没什么高级的，三万五千日元的就到头了。不过也有一些稀奇的东西，像绮年华制造的世界最小的自动坤表、西铁城的带日历手表。对了，前些天我去了‘虹’，知道这家商店吧？看了最新的进口胸针手表。就是手表背面是漂亮的胸针，挂在胸前，参加交际舞会时佩戴倒挺合适。”

“哪里造的？”

“瑞士。我可露怯了。看标价以为是三千日元，心想手表不怎么样，当装饰品挺可爱的，参加舞会的女性一定很欢迎，可一问店员，标价原来是三万七千五百日元……是高级表呢。”

在松坂屋门口，川村看到敬子打算和自己告辞，连忙说：

“顺便到店里来，看看您设计款式的戒指，东西该送过来了。”

敬子点点头。

“虽然我不在店里……还有，那些手表的事要保密，对谁也别泄露出去。”川村有点啰里巴唆。

敬子不想在一楼雨伞专柜购买，乘滚梯上二楼的杂货精品柜。

她喜欢像手杖一样细长柄的雨伞，最后挑了一把淡雅素净的紫茶色边无花纹灰雨伞，清爽的淡茶色长柄依然保留着木头的原味。檀香木的手柄做成小小的狗头形状，上面还刻着制作者“秀哉”的名字。

价格近五千日元，敬子满不在乎地买下来。

“虽然很贵，可我一直想要一把英国造的雨伞，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感觉到买一把雨伞也可以使心情舒畅的女人获得乐趣。

敬子给自己买了雨伞，就想着给家里人买点什么。

她给俊三和清买衬衫，给朝子买时下最流行的尼龙衬裙，不惜给弓子买绣花边的棉绉绸贴身衬衫。

“净是内衣。”敬子不由得微笑起来。不是家里人买不了这些东西，她知道每个人的身材尺寸。

她抱着这些东西，乘电梯上到七楼的蔷薇展览会场。还没进去，先闻到花香。她也栽培蔷薇，不由自主地顺着沁人的芳香走进去。

这里展览着日本蔷薇会会员精美的艺术品，蔷薇花争奇斗艳、千姿百态。

英国蔷薇会会员有两万人，美国有一万五千人，日本当然赶不上，但战时衰微凋敝的蔷薇栽培现在又重现盛况，还引进西方新品种，搞得热火朝天。

敬子的院子里就栽种着法国名贵品种“和平蔷薇”。

一九四二年，在德军占领下的巴黎，法国人培育出了新品种的蔷薇。一九四五年，联军攻占柏林。为了纪念和平重返祖国，人们把这新品种的蔷薇命名为“和平”。和平蔷薇的直径长达七英寸，颜色有柠檬黄和粉红色两种。

蔷薇展上，一枝一枝的鲜花剪下来插在花瓶里，摆成几排，进行评选。参展者有的正在计算时间，免得花开过了头，有的正精心拾掇花瓣。

没有任何一种花像蔷薇这般多种多样、多姿多彩。敬子怀着爱惜蔷薇花生命的情感仔细观赏。

花儿有的绽放黑色的花瓣，有的花瓣酷似天鹅绒，有的如山茶花，有的如牡丹。

敬子在名叫“二八年华”的蔷薇花前停下来，出神地看着橘黄色和红色的花朵。

“可爱的二八年华……弓子，这花名叫十六岁的少女。”

敬子转了一圈，看看手表，还不到三点。

“要不去修整一下头发……”

这儿的美容师叫香月镜子。敬子是她的老主顾，不过有些日子没来了。

四楼的美容院由于灯光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浸在鱼缸里一样。排队等候的女人坐在低矮的银色钢管架红皮椅上，像安静地待在水里的五颜六色的热带鱼。

敬子把手提包放在精美漂亮的化妆品柜台上，让年轻的女收银员去叫香月镜子。

胖得简直认不出来的镜子穿着黑裙子、白衬衫、灰色对襟毛衣，悠然自在地走出来。

敬子从她潇洒爽利的装扮上一眼就看出她的生活高雅而安稳。

“哎呀，好久不见了。您还是老样子……”镜子也显得很亲热，“刚刚在这儿拍完电视，您要是早来一步还能看到，可惜没赶上。”

“是不是介绍从美国带回来的美容方法？”

“对呀。”

“我在报纸的妇女栏目和流行杂志上看过好几遍了。”

“不能光看，看了以后就敬请光临啊……”

镜子这么一说，敬子顿时无言以对。

“您的生意越来越兴旺，干得不错。”

“托您的福，还算凑合吧。”

“刚才在七楼看蔷薇展来着。”

“漂亮吧？我这儿也是培育鲜花的，请常来……”

“制造‘美人花’的方法也越来越先进，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吧？”

“您要早来一步，这儿还在拍电视……”镜子又说了一遍，然后带着敬子往里走，看来想让她看看自己的美容院。

首先是利用螺旋管道喷射形成的水压调节全身的淋浴室，轻轻掀开里间更衣室的门帘，从缝隙间看见里面是个明亮光艳的小房间，摆着一张全身按摩床，一个穿婚纱的姑娘正背对着门口。此外还有几间进行各种整容、消除雀斑、割除痦子等，像医院病房一样的房间。

敬子本来只想修整一下头发，结果在镜子的劝诱下做了面部美容。

“长得真年轻，我倒想问问您有什么驻颜术？”镜子看着敬子。

“好久没到您这儿来，自己不会保养……”

美容师用细嫩柔和的手指将洋溢着新鲜水果芳香的润肤膏涂在面部按摩，然后用吸盘把沉积在皮肤里的疲劳吸掉。再抹上蛋清让皮肤绷紧，最后敷上厚厚的像化妆粉和蛋黄搅拌成的东西。弄得敬子眼皮不能眨动，嘴唇不能张开。

四周弥漫着爽心的芳香、吹风机的声音和年轻人朝气蓬勃的说话声，恍若置身于女人的花园，令人心旷神怡、舒适陶醉。这时，镜子走进来，站在敬子身旁说：“现在的年轻人长得细皮嫩肉，装束打扮气派又讲究，跟战前实在天差地别。”

“东京美女如云，过不了几天又要花样翻新，准会来整形，整得跟外国电影里的女演员一个模样。”

“可不是吗？今天在这儿拍电视的就是一个稍稍感觉尖刻冷漠，却青春水灵的大小姐。初出茅庐的新手。”

“大小姐？”

“看来不像演员。”

“哎哟，大小姐当模特儿……”

镜子亲自给敬子化妆，把敬子脸上名叫“巴黎公子”的蛋清润肤膏擦干净，然后用玻璃球里的红色灯光轻轻地照射皮肤。

“我向她要了一张名片，她名叫岛木朝子。”

敬子心头猛然一震。

“香月，别给我化妆了，我还有要紧的事要办……”敬子想起岛木说的话，惶惶不安。

“可是，已经化得这么漂亮了……”

镜子将手绢轻轻按在稍显浓艳的胭脂上。

一时和睦

下午，弓子没发高烧，看来已经痊愈。可是不发烧就跟妈妈撒不了娇，她又觉得缺点什么。

出诊的医生打完针就走了。弓子无聊地看着窗外的蒙蒙细雨。

细雨无声，坡道旁的水沟却流水潺潺。

弓子心想，名存实亡、只是户籍上的夫妻实在没有意思。只是因为有了这个名叫弓子的孩子，才维系着父母之间的关系。

她的想法单纯干脆。

自己这个独生女跟着敬子，母亲会不会责怪“我无依无靠孤独寂寞，你这个做女儿的太冷酷无情”呢？弓子想到这些，悲从中来，趴在枕头上流泪啼哭。

痛哭一场以后，弓子拿起法语课本大声朗读。虽然难过的心情有所缓和，但各种杂念仍然无法排遣。

“爸爸不是坏人，一点也不可恨，可为什么一家人都没有幸福？我长大以后，不能过像母亲和妈妈现在这样的生活。”

弓子似乎大体也了解什么是女人的幸福，但具体一涉及自己，就犹如倾听远方美妙的乐声。她还没有心上人，也谈不上理想型的小伙子是什么样子。

弓子一直把清当作哥哥看待，这个哥哥忽然向她那样表白爱情。她觉得这不是纯真的爱情，因此极力拒绝，再一想到清是妈妈的孩子，更觉得惊慌不安。

“离家出走，一个人在外面闯世界，酸甜苦辣都尝一尝……”弓子突发奇想。

法语书读不下去，换一本电影杂志，翻看外国的男女演员。弓子对男演员更感兴趣，学校的女同学也都这样。

弓子细细眯着眼睛端详让－路易斯·巴劳特那感觉细腻、充满哀伤却又火辣辣的眼神，觉得很熟悉。

“啊，像哥哥的眼神。这个发现很有意思。”

可是再仔细看，觉得更像朝子。弓子不由得微笑起来。

清今天回来很早，他坐到弓子的枕边。“怎么样？好了吗？”

“好像好了。”

“那就好。学电影呀？”

“我可是学法语来着。”

“患扁桃腺炎不宜读法语。病好以后，咱们看电影去。”

“我想看几部老片，比如《会议在跳舞》、《暗影》。”

“这两部片子我都没看过。《暗影》是巴劳特主演的吧？”

弓子哧哧地笑了。

“笑什么？”

“也叫上朝子姐姐。我想大家一起上上街，以前倒经常一起出去。”

弓子在自己与清之间画了一道界线。

“弓子，让我看看你的枕头。你哭来着？”

“别看，女孩子的枕头臭烘烘的。”

“都湿了。是哭了吧？”

弓子涨红着脸，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是泪水。”清一只手托着弓子的脑袋，另一只手想把枕头抽出来。

“别动！”弓子叫喊着，把枕头抱在胸前，蹦坐起来。

清吃惊地赶紧撒手，后退一步。“为什么事伤心来着？”

弓子背过脸。

“是爸爸的事吗？是妈妈的事吗？”

“不是。”

“恐怕是吧？”

“一个人觉得冷清……”

“忧郁的金丝雀。弓子，你再唱一遍《忧郁的金丝雀》。”

忧郁的金丝雀，它是如此忧伤。它在哭泣和叹息中等待你的来临。弓子以前经常给清唱这支英语歌，最近不唱了。

清从纸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轻轻扔给弓子。

“我买的。”

“《日本方言辞典》……”

“嗯，我讨厌这个家，讨厌东京。打算离开家一段时间，到偏僻的农村走一走。在农家的地炉边，听着乡下人素朴的语言。现在是要么埋葬自己要么重塑自己的时候……但是，逃避是卑怯的、不可能的。我想借助这本《方言辞典》学习乡下人的语言，暂时忘掉东京。弓子，咱们两个人一起走吧……”

“……”

“我们也没有要去朝拜的圣地。两个人能不能住在深山的洞穴里？在山洞里变成两尊化石也行，像石佛一样。石像不会迷失方向，这个时代终结了，石像也不会毁灭。”

“我可不愿意变成冷冰冰的石头。”

“我也不愿意。我会不会变成冷冰冰的石头，都取决于弓子你。除了你，还有什么能让我心头感到温暖呢？”

“我也是冷冰冰的，所以哭了。”

“嗯？弓子你是冷冰冰的吗？你要真变得心冷如冰，连蔷薇也不会开花，我就成了一具骷髅行尸。”清看着弓子白皙温柔的脖颈。

“你觉得自己冷冰冰，是因为老一个人待着。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温暖。”

“哥哥你不是也热忱地思考许多人的幸福吗？”

“如果没有人这样叫我哥哥，那恐怕是出于愤激和憎恶。如果我失去这种身边人的爱，我对许多人的爱也就变成徒有正义感与反叛性的空壳，不过是流行的假面学生剧。”

“哥哥的身边人是妈妈和姐姐。”

“别装蒜！”清火了，“别人痛苦的时候，希望你至少认真跟我说话。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家。”

“真可怕！”

“有什么可怕的？！”清粗暴地说，“在这个复杂的家庭里，你怎么能够单纯地——也许单纯这个词用得不恰当——纯真地待下去呢？”

“我并不纯真。”

“这么说，你对我母亲也不纯真了？”

“……”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该死。我绝对不是故意刁难你。我本来就打算让妈妈成为你的亲妈妈一样。你不知道，你对妈妈好，我心里有多高兴。”

弓子稍稍扭过低垂的脑袋，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一头丰厚的乌发。

“弓子，能不能也让爸爸成为我真正的爸爸？”

弓子的发梢在轻轻地颤抖。

“又是我不好。弓子，我还是到偏远的乡下去，变成一个坦率直言的青年后再回到你的身旁。我不再让你难过，不再给你加重负担了。”

“哥哥，原谅我……”

“应该是请你原谅我。”清拾起《日本方言辞典》放在膝盖上，“弓子，你知道前些日子举办的东京大学五月节展览是怎么回事吗？”

“不是氢弹综合展吗？”

“你的声音这么明亮。”

“……”

“现在这个家里，只有你一个人眼睛明亮。”

门铃响了。敬子回来了。

“啊，真累。”敬子横着伸出脚，也没铺坐垫就坐在清的旁边，把给各人买的东西全部交给清。

弓子闪动着明亮的眼睛。

“我看妈妈不累呀。这么漂亮，是怎么回事？”

“今天有点高兴事儿。”

“什么事儿？说给我听。”

“到松坂屋买了一把早就想买的雨伞，然后参观蔷薇展，而且由我设计款式的戒指都卖出去了。”

“真好。姐姐和我都想要。”

“给你们。不是什么高档的，只是作为我设计戒指款式的处女作纪念。还有一件秘密的事儿。”

“什么呀？妈妈，快说！”

“在松坂屋做美容了。”

就走私手表那件事关系到川村的情面，没有透露出来。

这时，朝子也回来了。弓子立刻告诉她：“姐姐，妈妈今天去松坂屋做美容了。”

“啊！”朝子神色惊慌地看着敬子。

“姐姐，妈妈挺漂亮的吧？”

“别老说漂亮、漂亮的，妈妈听了心里难受。”

可是弓子毫不介意。

“哎呀，我说呢，姐姐今天也特别漂亮。怎么回事？”

朝子心头扑通一跳，脸颊发红。敬子发现朝子在那家美容院还修了指甲，但没有说话。

“好好躺着吧，弓子。我算服你了。”朝子说。

大家都被这句话逗乐了。

“年轻人老躺着也受不了。”敬子说。

谁也没有走开，大家一边吃脆饼喝红茶，一边热火朝天地聊天。一家人好久没有这样围着敬子——不如说是以弓子为中心，和气融融地团聚在一起了。

清也高兴地聊天，弓子放下心来。

四个人心情愉快地交谈，充满团圆的欢乐气氛。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晚饭已经摆上了紫檀木桌子。

“就像难民一样。”弓子坐在地上，边说边端起专为她准备的粥。

“今天我看到这种颜色的蔷薇。”敬子用手指抚摸着紫檀木，“蔷薇各种颜色都有，现在就差蓝色的蔷薇还没栽培出来。”

快吃完饭的时候，听到了俊三的脚步声。敬子把刚刚点燃的香烟掐灭，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回来了。”她对着弯腰解鞋带的俊三说，“我们刚刚吃完饭。”

门口铺板上放着俊三从热海带回来的腌山萮菜咸菜的小桶和细长纸包，里面像是甜点心。

“你呢？”

“吃过了。”

“在哪儿吃的？”敬子脱口而出。

“和姐姐在新桥。”

“几点从那边回来的？”

“四点左右。”

俊三早晨出门的时候没带伞，衬衫领子和衣服肩膀都被雨水淋湿了。他似乎并不打算瞒着敬子去热海。

“怎么样？她……”

“没什么怎么样，把事情说开了。”

敬子大吃一惊，看着俊三的后背和直挺挺的脑袋，他脑袋四周白发明显增多了。

“那弓子的事呢？”

“弓子？”

“嗯。没商量弓子的事吗？”

“弓子学校还没毕业，没什么可商量的。”

俊三一下子顶回去，好像这事与敬子无关似的。

敬子沉默下来。

俊三现在不想多说话，敬子不是不知道，而且也不会在门口谈这种事。可是她看得出来，俊三并不打算和她开诚布公地商量。

敬子还想知道这件事：“我的事跟她说了吗？”

“说了。”俊三的回答就这句话，他瞧也不瞧敬子一眼，径直从走廊进入内厅，避开和孩子们见面。

敬子抱着俊三被雨水淋湿的西服走上二楼。就弓子一个人知道父亲今天向母亲提出离婚。

把事情说开了……这是男人说的话。这句话刺痛敬子的心。

“清——朝子——”敬子喊道，“你们两个上来，快一点！”

星期天是个大晴天。

从星期二、星期三开始，不知是什么邪劲儿，一直阴霾沉沉、烟雨蒙蒙。今天云开雨霁，太阳像宝石一样灿烂耀眼。

“天气真好，收拾屋子。”朝子情绪很高。

朝子爱整理东西，这是她的优点。自己悄悄定个日子，把家里的旧报纸杂志，有时还把各种空瓶子收拾干净。她把百货店的包装纸和空箱子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平时不用的壁柜上层，连形状好看的化妆品空瓶都珍藏起来。壁柜也经常整理，扔掉旧的，放进新的东西。这些都不是敬子事先安排或者教育出来的。

敬子看朝子这么勤快地料理家务，便对她说：“我看你梦想当演员，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伤心吃苦，不如当家庭主妇更合适。”

“不行不行。那时候人家就说成天收拾屋子是歇斯底里的征兆，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什么摔什么撒气。受不了吧。”

“表面上看是个厉害的姑娘，其实对男人可心软了。结婚以后，准是无微不至地伺候丈夫。”

“要是这个人不揪着我的脖子欺负我，也许我会一心一意伺候他。可是这样的人恐怕不会有。我对男人可不是百依百顺……”

朝子只要在浴室或者梳妆镜前面发现一根细小的发夹，就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似的捏在手里到处问：“这是谁的？谁的？”

朝子不愿意做饭，却喜欢检查厨房的清洁卫生。比起敬子来，女佣芙美子更害怕朝子。锅碗瓢盆稍不整齐，她就大光其火。

一看到擦食具、擦地板的抹布脏了，就连声大嚷“不行不行”，统统扔掉。要是在食品柜的边边角角偶尔发现忘记及时处理的发霉的汤汤水水，就会倒竖柳眉，恨不得泼到女佣脸上。

今天风和日丽，敬子到院子修剪蔷薇，把开过头的花和雨水淋后出现茶色斑点的花剪掉，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新芽掐掉。她发现一只绿色蚜虫，喊了一声“给我喷雾器”，回过头去。

只见朝子踩在足凳上，上半身钻进高高的壁柜里，裙子下面露出雪白细腻的双腿。

“又在干。”敬子嘟囔一句。

这时，清走到了走廊。

“清，叫谁把喷雾器给我拿来。”

“谁把喷雾器拿来啊！”清直挺挺地对着屋里喊。

可能是洗了头发，弓子肩披粉红色浴巾，拿着喷雾器来到院子里。

“洗头发了？不要紧吧？”敬子说。

“发烧出汗，身上难受。洗一下清爽。”弓子抚弄着脑后的头发，“我也想去妈妈做美容的那家美容院剪头发，那样就更清爽了。”

“还是不要剪掉好。”清在走廊上说。

“剪掉好。大家都剪短发。”

“你适合长头发。”

“合适不合适，不剪不知道。”

“不，我知道。”

“哥哥你又没见过我剪短发是什么样子，怎么知道？我想打薄一下头发。”

“打薄是不是用剃刀刮薄？像男学生乱蓬蓬的长头发那样后面脏兮兮的。”

“才不脏呢。”

清心头不痛快，走进屋里。

敬子看着清和弓子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孩子气地争吵，忽然闻到一股蔷薇花的清香，顿时感到情绪盎然。

“现在先不剪，等天热以后好不好？”敬子微笑着说，“不过，我带你去美容院。”

敬子看着弓子樱桃小嘴上方闪亮的汗毛，十分舒心惬意。

“烦人！”俊三忽然大吼一声。站在足凳上的朝子和在门口拿着鞋刷的清都吓了一跳。

俊三怒容满面地站立在走廊上，抓着玻璃门的手气得直哆嗦。

“别让孩子哭个没完！烦人！”他又怒气冲冲地大吼起来。

敬子不由自主地拽着弓子的手拉到身边。俊三的目光越过敬子的头顶，瞪着围墙。

刚才一直听见围墙外面婴儿车嘎吱嘎吱走走停停的声音，小孩子又哭又闹，好像是母亲在使劲哄着小孩。

俊三的第二次吼叫大概传到外面了。

“别哭了，你听，叔叔多可怕，要来抓你……”

声音听不清楚，但年轻的母亲慌得急急忙忙推车往回走。大概是邻居。

敬子心里难受，她觉得对不起墙外的人。

“那不是小孩子吗？！”敬子低声嘟囔一句。俊三没有听见。

大人被小孩的哭闹弄得束手无策、心烦意乱的时候，还被人这样气势汹汹地责备。这算什么事呀！

敬子没有心情继续摆弄蔷薇，抱着剪下来的花，拿着剪子和喷雾器走上走廊。

这时，电话铃响了。俊三像躲避敬子似的走进房间。

敬子满脸不悦地拿起话筒。

“喂，是白井先生家吗？我是田部，请问夫人在家吗？”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敬子。”

“我是田部的弟弟……”

对方说前些天敬子卖给他们的百达翡丽手表走时一天差一分多。

敬子觉得百达翡丽手表一天差一分多简直不可相信。这是经过精挑细选才转让出去的。她就像听到嫁出去的闺女冷不丁向自己诉苦似的。心里正不痛快的时候，偏偏又碰上这桩倒霉事。

“我马上去取，好好检查一下。”

“不用。我今天带出来了，医院下班以后顺便送过去。”

“让您特地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那我等着您。您大概几点来？”

“要是没有急诊病人，五点左右。”

“那好。弓子也在家。”敬子略带情意地说，然后挂上电话。

弓子从后面过来。“妈妈，你说弓子也在家，是谁呀？”

“就是柿本医院那个年轻的大夫。”

“年轻的大夫有三四个，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姓田部的那一个。”

“有这个大夫吗？”弓子歪着头，“可是我要出去。”

“上哪儿去？”

“和哥哥他们看电影去。”

“朝子也去吗？”

“嗯。”弓子用乔其纱小手绢把刚洗的头发束在脑后。

孩子们出门以后，敬子一边想跟凶神恶煞的俊三见面简直令人窒息难受，一边抱起放在走廊上的蔷薇剪枝。

田部的弟弟早点来就好了。

俊三好像让女佣把注射器煮沸消毒，然后自己割开维生素药剂安瓿，给自己注射。他穿上衬衫，但心情烦躁不安，领带系得歪歪斜斜。看来他心里正闹别扭。

以前俊三每次系领带，都是敬子给他拨正领结，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去年这个时候。俊三自己觉得领结系得很端正，敬子还是说“有点歪”，习惯性地拨正，所以俊三从来不用镜子。

敬子不再为他拨正领结以后，俊三照样懒得照镜子。

俊三一边把两条细腿伸进裤子里，一边叫敬子：“敬子，敬子。”

敬子抱着蔷薇花进来。“是出去吗？”

“嗯。有袜子吗？”

“要新的吗？”

“不一定新的，有干的吗？”

俊三每天都要换袜子，一到阴雨连绵的日子，有几双袜子都换不过来。

“抽屉里没有吗？”

“好像没有。”

敬子也不看抽屉，叫女佣来找。女佣从房后的晒衣场拿来干袜子。

敬子把蔷薇花插在李朝白瓷壶里。俊三讨厌她这种整天忙忙叨叨的样子。

没有安眠药和威士忌，俊三睡不着觉。一醒过来就偏头痛，一点细微的声音都往他的脑子里打桩似的震天动地。

小孩子在围墙外啼哭，他都发疯似的暴跳如雷。电话铃也听不得，连对敬子接电话的声调都大发脾气。

“对公司的人还好一点。”敬子想。都是一道同甘共苦的朋友，在这艰难困苦的时候，大家互相安慰互相鼓励，振作精神忘我拼搏。

今天是星期天，还要和两三个公司负责人一起整理账簿，可是俊三一出家门，就觉得两腿发沉。下坡的时候，在大马路上等公共汽车的时候，他几次犹豫着想回家去。

俊三爱过敬子。但是靠敬子的收入维持家庭生活以后，他的感情就别扭起来。现在，敬子的年轻美貌、热心养花都像针一样刺痛他的心。

“我这么穷愁苦恼，她还有心思养花种草！”俊三恨不得把院子里的蔷薇践踏个乱七八糟。

他想起妻子京子听到自己表明离婚的态度时，像小孩子一样泪水簌簌地流淌。京子很可怜。

而敬子为了保障今后的生活，断然拒绝拿房子做抵押，虽然想起来理所当然，但俊三总觉得缺少人情味。他后悔自己说出这个主意，结果连最后的一点信心也彻底毁灭了。

敬子靠珠宝生意的收入维持家计，俊三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嫉妒。

他本来就是这种男人，在外面待人亲热豪爽，喜欢神侃胡聊，热热闹闹吃喝玩乐，回到家里却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横行霸道，现在更是把自己孤独地封闭在硬壳里。

“你们干的事哪一件我都看不顺眼，我跟家里人打交道心烦。”俊三似乎这样对全家人公开宣告。

俊三像独自游离于家庭星座之外的孤星。很早以前，他这种喜欢孤独的恶习反而让敬子更加热烈地爱他。她煞费苦心千方百计，甚至明显用讨好奉承的方式，想把俊三拉回家庭中来。但是不久以后，敬子心灰意懒，失去了信心。

“趁着还没讨厌我，赶紧离开吧，敬而远之，免得自讨没趣。”

跟他推心置腹地交谈，他也心不在焉、爱答不理。敬子一不说话，他更是一声不吭。

最近这段时间，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双方却再也没有带着会心的微笑亲切地凝视过对方。俊三在家里的时候，总是脸色阴沉，连打哈欠都气不打一处出。敬子想安慰他，又不了解他真正的苦恼、难言的悲哀是什么，不知道从何谈起。

“从那以后，热海那边的事只字不提，现在怎么样啦？”敬子心里惦念着。

俊三的出版社并不是他一个人搞起来的。

成立的时候，三四个朋友一起凑了五十万日元做资本，后来通过增资，成为资本一千万日元的股份公司。

俊三当董事长、公司很景气的时候，职工的工资也很高，红利总额跟公司头头一样多。公司很多人买房子。

俊三因为住在敬子家里，就拿这笔钱买了钢琴和小汽车这些东西。

“都是你，弄得我现在还没有房子。”公司经营不下去的时候，俊三对敬子这样说过，“稀里糊涂地当上了董事长，算是飞来横祸。”

俊三的公司出版发行通俗性杂志，三年前就开始销路顿减，不久，纸张费、印刷费、稿费等常常拖欠。为了摆脱困境、打开局面，他咬咬牙投入新的资本，改出单行本。虽然也有畅销书，但大部分都滞销，不知不觉已负债累累，无法偿还。

由于连本带利地还债和支付票据等各种经费，弄得书出得越多越快，损失越大，负债越重。公司头头的房子都做了抵押。

“我自己没有房子，能不能拿你的房子……”俊三求过敬子。

“公司注定早晚要倒，没几天日子了。别用这种剜肉补疮的方法，免得伤口太深。”敬子一口把他顶回去。

俊三个人的储蓄早就掏出来填进去了。

由于经济萧条，最近又有几家出版社倒闭关门，不可避免地波及俊三的公司。

如果债权人采取某种措施，自己可能一辈子被债务困扰。想到到处给人造成麻烦，每次兑现票据，总是夜不能寐。

并非个人获利，只是为了逃避重税，免不了在账本上做些手脚。万一有关部门查账，自己说不定要被问罪。想躲过这一关，又得做背信弃义的事。

另外，应该由公司代交的稿酬和印花税的源泉课税额一千万日元也拖欠至今。俊三害怕被指控为渎职侵占罪。

还有一笔从丈夫阵亡的遗孀那儿借来的钱。要是公司倒闭，也无法偿还。更有已经破产的装订工厂把俊三的背书票据转给别人，结果素不相识的人拿着票据找上门来，逼俊三支付现金，甚至还以暴力相威胁。

“我和岛木你一起死。如果你不付款的话，我们一家子全部自杀。”一个制作书套的小老板这样逼迫俊三。

这个月杂志的原稿好容易收齐交给了印刷厂，但纸店不给送纸，排好的版无法付印。

虽然职工每天都来上班，大家都人心惶惶，也无事可干，帮着整理退书，有的在公司或者附近溜达。要是解散回家，这些人从明天开始就揭不开锅。

俊三一看见这些人，就深感人生碰壁的痛苦，胸口难受。

中年女人

敬子送走岛木以后，抱着满满地插着淡红色、胭脂色、黄色、白色等各种蔷薇花的李朝白瓷瓶放在客厅的钢琴上。

“幸福降临蔷薇之家。”她记得好像有这种说法。

这间做客厅的西式房间窗明几净，除了银灰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梅原龙三郎的油画外，没有其他装饰。油画上的桃子鲜润饱满、色泽和煦。

这幅油画原来是清一个同学家里的，因为急需一笔钱，就卖给敬子了。

横幅的画布上并排着三颗大桃，饱满丰润的成熟的桃肉令人想起中年女性的丰腴妩媚。

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一种深藏心底的女人的欲望仿佛涌上胸间。

淫雨见晴的宁静中午是一段最为忧郁恼人的时间。

敬子并没有明确意识到自己已经对岛木失去女人缠绵的衷情，更没有觉察到等待田部弟弟的心旌摇曳。她只是想洗个澡轻松一下。

她舒适地泡在热水里，头枕在浴盆边闭上眼睛。最近睡眠不足，立刻在皮肤上反映出来。稍一疲累，细细的静脉就浮现出来，眼珠上翻看人时，额头便出现皱纹。

女人过了四十，虽然老于世故，但也会为男人的亲切体贴迷乱心神，心猿意马。

“对婚姻生活不满的女人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像小姑娘一样呢？这种难以启齿的心情我看谁都有。那个人……”

敬子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的脸庞。没有比这些有闲阶层的中年女人在服装、头发及化妆上更煞费苦心的了。

去香月镜子的美容院做面部美容和美容按摩的也大多是中年女人。敬子做的面部美容似乎昨天还有效果，今天皮肤就没有紧绷的感觉了。

“这种按摩一个月至少要做三次……”

这大概也是住在东京的女人的一种幸福。

敬子想起一个朋友为了防止中年发胖，就开始打高尔夫球，但是她白皙的手腕上已经出现淡褐色的老年斑。

“栽培蔷薇也是一种运动，但要注意不能太晒……”

敬子一边用冷霜慢慢按摩，一边想俊三的公司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困境。每天面对愁眉苦脸、心烦意躁的男人，实在难以忍受。

“连这儿都有白发了。我这样忍气吞声，是不是心眼儿太好了？”

敬子在家里什么话都不能开诚布公、畅所欲言，心里闷闷不乐，更觉得老得快。

田部的弟弟又年轻又开朗。

“跟弓子般配吗？”

虽说是漫无边际的思绪，但自己还有比弓子年龄大的女儿朝子，为什么先想到弓子呢？敬子自己也觉得不可理解。

“朝子个性强，别人给她介绍对象，她才不屑一顾呢。”

并不是做母亲的有所偏爱。

虽然这样自我解释，心里还是不平衡。不管怎么说，弓子确实比朝子更贴近自己。

“也许正因为弓子不是亲生的，才对自己这么好吧？”

是不是这几年双方有意努力，才这样自然而然地贴近在一起呢？可是，弓子从一开始就依恋敬子，敬子也是发自内心地疼爱弓子。尽管不是亲生母亲，但比起关系别别扭扭的生身父母来，反而更加细微周到地关心体贴。生身父母对子女的爱，往往是任性溺爱；随着孩子长大，又大多与父母互不相容，反抗双亲。但敬子和弓子之间的亲密关系，大概不会出现上述两种现象。

不过，要是因此让清和朝子多少感到委屈怨恨，敬子只好全部揽在自己身上。“都是我与岛木还有弓子过分亲热的缘故。”

俊三说敬子对弓子的爱有点“反常”。其实细细想来，“弓子和我是同病相怜的象征”。

如果像最近这样和俊三的裂痕越来越深，家庭的基础摇摇欲坠，自己跟孩子们的关系也许会落得一场空。

敬子洗完澡，穿着藏青色结城绸单衣，系着铁锈色无花博多丝织腰带，舒适地坐在内厅角落里休息。

敬子觉察出清爱上了弓子。清爱慕弓子，浮躁疑虑的他似乎能从弓子那里获得心灵的平静安宁。

敬子被俊三俘虏的时候，心想如果这两个孩子能结合在一起，做父母的两人的关系就更加亲密牢固。可这好像是一种策略婚姻。弓子会怎么想？敬子并不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娇小的弓子。

然而今天，当敬子和俊三离心离德的时候，如果作为他们生活的纪念或者唯一的果实，留下两个年轻人的爱情，这又是怎样的爱情呢？

“我无法理解，一切由弓子自己做主。”

敬子和女佣芙美子吃着吐司喝着红茶，既不是午饭，也不是下午三点的茶点。敬子一边吃一边想，弓子应该找一个比清更心地耿直的人，所以才想到田部的弟弟。

今天天气骤然热起来，芙美子穿着短袖衬衫，两条胳膊又白又嫩，比去年从乡下来的时候更加丰润白皙，十分显眼。

“他们都看电影去了，明天咱们俩也去看点什么。最近日本的电影比拙劣的西方片要好看。”敬子说。

芙美子从门口的信箱取来信件、杂志和晚报。两封信都是朝子的，寄信人的姓名是男性。杂志是俊三的同行寄送的，六月初发行的七月号杂志，封面的女人已是夏装登场。

要是往常，俊三的杂志也已印好，七月号的样刊一家子早已看腻了。这么一想，敬子也体会到俊三的苦衷，心头一阵悲凉。

敬子翻动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新杂志，忽然发现一道与蔷薇有关的标题。

“一篇关于蔷薇的爱情传奇。”敬子一边看一边对身旁的女佣说，“蔷薇比人类的历史还古老，大约七千万年以前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哦。”

“但是，直到五十年前，还没有大朵黄蔷薇。法国人佩尔内把蔷薇与波斯的一种花进行杂交授粉，终于在一九〇〇年培育出大朵黄蔷薇。这种黄蔷薇是对七千万年历史的蔷薇的一场大革命。就是说，在红色系列和白色系列的蔷薇家族里增加了黄色系列，这样可以培育出各种混合色的蔷薇新品种。”

“哦。”

“这种黄蔷薇试验成功的时候，人们不相信它是天然色，以为是人工染色，报纸也大肆攻击佩尔内是沽名钓誉的骗子。佩尔内断定毁谤中伤源于竞争对手吉约，两家的关系更加恶化。下面才是爱情故事……”

“哦。”

“几年以后，佩尔内的长子克洛迪于斯和吉约的独生女玛丽相爱，他们的婚事遭到双方父母的反对。不久，克洛迪于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他的父亲极其悲伤，就把一九二一年自己培育的蔷薇命名为‘克洛迪于斯·佩尔内的回忆’。后来，两家的父亲先后去世，玛丽就把‘克洛迪于斯·佩尔内的回忆’与自己家的蔷薇杂交，经过她夜以继日的艰苦努力，终于在一九四八年培育出名叫‘弗莉·佩尔内’的新品种。这是蔷薇花中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恐怕是编的吧……”

“哦。”

敬子继续念着：“还有这样的报道，美国蔷薇年鉴收录的蔷薇品种有六千一百五十种，英国的蔷薇苗木年交易量达五百万株。日本栽培着一千二百种蔷薇，苗木交易量约五十万株。”

敬子抬头看着自己的蔷薇园。

如果把无花果树、绣球花、大丽花拔掉全部种上蔷薇，大概也可以上市。再杂交出几个开浅紫色、浅蓝色花的新品种来，那有多高兴！

敬子想入非非。

临近夏至，白天的时间也长了。

仿佛等了好几个钟头，当田部的弟弟来访时，天色还很明亮，客厅沉浸在夕阳的余晖里。

敬子走进客厅，昭男正对着桃子的油画看得出神。他穿着做工考究的半新不旧的西服，整个背影洋溢着纯洁的天真和男性的俊伟。

“还喜欢吧？”

敬子对着他的后背和墙上的桃子，觉得眼花缭乱。她安静地摆着茶具。

“梅原的画，可是没有题款。”昭男转过身来，“梅原很早以前的画。什么时候的？”

“画框背面有题款和年代。”面对昭男的微笑，敬子微笑着回答。

其实昭男并没有微笑，只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总是荡漾着笑意。而且不是温柔的微笑，而是清冽的微笑。敬子没见过目光这样清澈明亮的男人。

当两人目光相碰时，敬子有一种向他的目光靠近的冲动，胸中的郁闷顿时冰消雪融。

“我也是从别人那儿买来的，具体年代记不清楚，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画吧。”敬子用很客气的敬语回答，想让心情从昭男的目光中平静下来，“看来您喜欢画。除了欣赏，自己也画吗？”

“嗯。当医生的，有不少业余画家。像我这样为了取得医生资格，先学画，可能是颠倒顺序。”

昭男坐在椅子上。

“这蔷薇花是自家栽的吧？”

“噢，院子里……”

“呀，真漂亮。光顾看画了，没注意院子。”

“田部先生的爬蔓蔷薇也开花了吧？”

“好像开了。”

“平时是田部太太照料吗？”

“叫花匠修剪。”

接着，昭男从上衣内袋里拿出百达翡丽表交给敬子。

“您说走不准？我还仔细调整对过时间，新的百达翡丽表不应该有这个毛病。先放在我这儿，立刻检查一下。平时是不是放在收音机或者电视机旁边？”

“这我不知道。对了，可能是电波干扰吧？”

“嗯。不管怎么说，过几天我上门赔礼道歉。田部先生不高兴了吧？是啊，看在老交情上，买了这么贵的东西，也怪不得。”

“其实，人也好，表也好，都有生病的时候。”

昭男这次才真正微笑起来。他的牙齿雪白整洁，嘴略显小一点，但一绽开笑容，敬子便觉得心头无比宽慰轻松，自己都感到吃惊。

事情办完以后，敬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最近进来一种在日本很罕见的高级表，当然机芯都是手工的，一年也做不了几块，没有秒针，超薄型，白金壳。外国一般不用白金。用白金和黄金做外壳，好像表走的声音不一样。瑞士爱彼公司的产品。”

“没听说过。”

“这种表比百达翡丽还稀罕，我也没经手过。只是因为田部太太有了百达翡丽，才想田部先生是不是……”

“很贵吧？”

“噢，大概五六十万。”

“这么贵的表，他才不会买呢。”

“不过，比起好钻石来……其实手表比钻石更高雅美观，也就是两架高级照相机的价钱。”敬子忘乎所以，脱口而出，说了不该说的话，羞愧得几乎浑身冷汗，不敢抬头。

昭男也许不好意思不留情面地一口回绝，声调平缓地说：“是呀，现在日本还很贫穷，可是不少日本人不顾战败以后的经济状况，拼命购买照相机呀衣料呀这些高级洋货。我并不一概认为这就是一种丑陋的虚荣。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有的人认为这是日本人进取的天性、是向往理想的表现。可以说，这是日本人登上一等国民地位的阶梯。要是所有的日本人都满足于外国的便宜货，恐怕只能造成精神的萎靡，每况愈下。只依赖美国的旧货就太没出息了。忍耐和奢华，缺一不可。总而言之，我把表的事跟哥哥说说看。”

“一看到有最好的东西，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最喜欢的顾客。所以说，他那样好品德的人才配有好东西呀。”

话说到这儿，告一段落，昭男准备起身告辞。敬子忽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慌。

她站起来，走进内厅，把百达翡丽放进衣柜的抽屉里。其实现在没必要，等送走昭男以后放起来也不晚。

她像小姑娘似的心神不安，抬头一看搁板上的相册。对了，就是它。她把相册抱在怀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客厅。

“今天是星期天，三个孩子都看电影去了。差不多该回来了，如果您不急的话，请再坐一会儿。”

昭男并没有事要等孩子们回来，拿这个为由挽留他显得有点牵强。

“您说三个孩子，那个‘优育儿’就是弓子啦。下面还有两个吗？”

“不，其他两个都比弓子大。”

“比弓子大？”昭男吃惊地看着敬子。

敬子心里明白他是对自己的年轻美貌感到吃惊。

“我如果不知道弓子是您的孩子，还以为您也就三十来岁呢。”

“啊唷，瞧您说的。”

敬子感到羞臊，一想到昭男会不会觉得这羞臊不太正常，就显得更加羞臊。但是，别人交口称赞自己年轻，看来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敬子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医生常常对六十岁的老人说，您的身体跟四十多岁的壮年人一样。这一点不假。有些人的身体显得非常年轻，让医生感叹不已。”

敬子就像自己的身体被昭男看见一样，羞得满脸通红。

昭男似乎感受到了敬子的某种温馨，脸颊也染上红晕。

“我不会看女人的岁数，但一看见艳美如花的年轻女性，就心荡神驰。”

“女人的姿色就像‘月下美人’这种花一样，十分短暂。”

“月下美人？”

“夜间开花，十个小时就枯萎凋谢。是墨西哥的一种仙人掌，听说跟睡莲相似，开的白花楚楚可人。”

“我不喜欢月下美人。”昭男说。

“青春短暂。”

“短暂的东西要是能不让它短暂就好了……”

“不行啦，像我这样，怎么折腾也不行，年纪不饶人呀。”

“不会的。一旦青春常驻，对周围的一切都怀有宽容慈爱之心。”

“男人也许会这样，女人难以做到。要是有人善待自己，女人什么时候都会怀有宽容慈爱之心……”

“哦？”

“医院也是歇星期天吗？”敬子改变话题。

“按说是歇星期天，有病人就轮休。”

“我们家的人生病住院，弓子是头一个。那时候，看到医生们一个个都开朗热情、精力充沛，就想儿子要是不学文也学医该多好。”

“医生要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病人可就遭罪了。”

“而且很有把握、充满自信。”

“有时候是做给病人看的。其实人命关天……不过，习惯成自然，不知不觉地表现出来了。”

“像我家这两个男的，整天板着面孔，像谁欠了他们八百吊似的，要不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真叫人烦透了。”

“其实，一个人能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走下去是最幸福的。”

“儿子只是说有点喜欢英语。”

“我们上旧制高中的时候，刚好赶上战争，外语根本不行。现在的学生，学习好的真不错，跟以前不一样，口语很流利。”

“话虽这么说，恐怕对就业并没什么好处。还不是赤色分子呢，就受到思想调查……”

“聪明的学生差不多都这样，就是这么个世界。”

“要这么说，像月下美人那样生命短暂也并非不好。”

“我原先觉得自己手巧，想上美术学校，但是双亲死得早，哥哥又应征入伍，于是改变主意学医……怎么说呢，当时大概是出于拯救战争伤病员的良心和正义感吧，所以学的是外科。现在这双手既画画又摆弄石膏。我给自己编了个理由：画画可以磨炼手感，对做手术有所裨益。您说呢？”

敬子赞同似的点点头。昭男这一番话终于使她的心情平静下来。

“请您看看弓子出院以后的照片。”敬子不失时机地打开相册。

“长得真漂亮。现在清楚地想起来了。”

“这是儿子，这是他妹妹。”

“长得像妈妈，具有现代气息。”

“这是弓子的父亲。”

昭男没有觉察出来，但敬子奇怪自己为什么特地说是“弓子的父亲”呢？

照片上的俊三坐在阳光明媚的走廊上，满脸善良的笑容。

昭男翻着相册，只要没有敬子的照片，就迅速翻过去。

敬子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他手上的动作。

昭男这样并不是有意勾惹敬子的情绪。他对尚未见过面的俊三和清等人的照片不感兴趣，和弓子也不熟悉，不便在母亲面前对她女儿的照片过分热心，所以只好看敬子一个人的照片。

敬子却越发希望他只看自己的照片。

既有穿泳装的，也有穿长裤的照片。

“这是结婚以前的吗？”

“啊。我也有过这个时代，这么一想，就把相册收起来了。”

“是嘛。”昭男嘟囔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怪不好意思的。”

但敬子想，如果自己说“那时候跟您现在的年龄差不多，要是能遇上您……”，昭男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跟您现在的年龄差不多……”敬子从自己少女时代的照片中真实地感受到青春的气息，“那时还是老式的游泳衣。”

嘴里虽然这么说，她心里对自己年轻时候的相片还是很有自信。

她从旧照片中挑出满意的集中贴在这本相册里。有光脚穿着拖鞋的很随意的生活照，还有骑马的照片。

“没想到以前平民区还这么自由开放。”

敬子有种重返少女时代和昭男见面一样的感觉。

但是，也有一些婚后的照片。敬子没有告诉昭男，心里却惴惴不安，怕他觉察出来。

当然，相册里不会有她与阵亡的丈夫的合影，免得引起对过去婚姻生活的回忆。

“啊，这不能看！”敬子惊叫着伸出手去。

这是一张敬子躺在坐着的俊三身旁看杂志的照片。

焦点对准敬子稍稍低下的侧面，她手中的团扇与俊三的膝盖和谐相亲，构图自然生动，趣味盎然。

敬子的卧姿荡人心魂地娇媚艳丽。

“哎呀，怎么还有这样的照片？！请原谅。”

“挺好的。”

“我说不让看……清趁我不注意时偷拍的，我记得好像把它剔出去了……”敬子红着脸绕过桌子，想从昭男手里取走相册。

敬子像二十多岁的少女般羞臊，反而使昭男感到惊讶。

大概看别人夫妻的照片都是这样吧。两口子和谐融洽、亲热无间的时候，那种忘乎所以的姿态神情都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吧？

昭男一边举起一只胳膊挡住敬子的手，一边继续看那张照片。

“不让看。”敬子俯下身子伸出手来，昭男的臂肘顶着她的腰带把她推回去，一不小心，臂肘从腰带往上一滑，捅了一下她的心窝儿。

“呀！”敬子惊叫一声。

昭男的胳膊立刻松缓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敬子搂住昭男的手臂似的拿起相册，麻利地把那张照片揭下来，塞进腰带里，然后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手按着心窝儿。

“以前的……悠闲自在的照片，让您看见……”敬子想平静下来，但仍然急促地喘息。

“对不起。”昭男脸色微红。他的臂肘还残留着敬子的心窝儿被捅时肌肉猛然收缩的感觉。

“悠闲自在的照片……”敬子重复说，“现在，我的日子可难过了。”

“怎么啦？”

“各种各样的……”

昭男盯着敬子，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他奶油小生般漂亮的双眼皮荡漾着少年的神情。

“各种各样不顺心的事，日子真的不好过。”敬子避开昭男的目光，“跟您说也不管用。”

昭男不再说话。如果再问一句，敬子也许会把她与俊三现在的情况和盘托出。

敬子说了两次“悠闲自在的照片”，似乎不让昭男想象成“淫乱的照片”。

本来就不是淫乱的照片，只不过是自己躺卧在俊三的身旁。这样的照片被别人看到，她都羞愧难忍。

敬子终于不伦不类地用“弓子的父亲”来称呼俊三，而且对自己和俊三漫不经心地一道休息的照片如此羞愧，事情就不可等闲视之。

当昭男看到这张照片时，敬子的心像被针扎一样悔恨交织。要是没有和俊三这一段生活该多好。一切都错了。昭男的来访使敬子意识到这一点。

尽管照片塞在腰带里，敬子还是放心不下。

“弓子他们也快回来了。”敬子随口胡说。“听听我饱经风霜的身世怎么样？”虽然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心头却希望得到昭男哪怕只言片语的安慰。“人们说，女人没有幸福，所以梦见幸福。”

“这是什么意思？”昭男微笑着问。

“昭男的微笑会诱发女人的幸福之梦。”敬子没能说出这句话来。

流水落花

清不常到银座和丸之内这一带来，多半在涩谷、新宿和池袋这些繁华地段游玩，看电影和吃东西都便宜，玩得痛快。他对银座大街上的行人都觉得反感。

下午两点左右，清他们三个人在新宿车站下了车。穿过隧道般的地道，走上检票口附近的台阶，右边的商店上方高高地并排挂着镶在框子里的电影海报。

“新宿座演《蓝色的月亮》和《奇人异迹》。”朝子抬头看着海报，“走，上新宿座。”

报上刊登着《会议在跳舞》和《暗影》的广告，刚好三个人都没看过，本来说好一起出来看这两部电影的，可是朝子看了车站的海报，立刻见异思迁。她就是这种说变就变、随心所欲的脾气。

弓子无所谓，看什么都行。

清对朝子忽三忽四的变卦充耳不闻，出了检票口，径直往文化座方向走去。

“我去新宿座。”

朝子在淡黄色府绸连衣裙外套着淡褐色的短上衣。

清只是不悦地瞟了妹妹一眼，没有理睬她。

“好不容易一块儿出来，大家一起看吧。”弓子说。

“那你们也去新宿座。”

清和弓子都知道朝子的性格，一旦说出口，绝不收回。清跟朝子合不来，总是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赌气，谁也不肯让步。

“你跟我们一起看不行吗？”

“听说《蓝色的月亮》对话机智风趣，而且少女形象完全是崭新的风格。”朝子说。

“你是说‘职业处女’吧？拿处女做招牌。怎么？你想模仿吗？”

“好了。看电影我得看出点名堂。我去……”

朝子边说边离开清和弓子，头也不回，疾步匆匆消失在人流之中。

“我行我素，改不了……”清气狠狠地说，然后轻轻地半是拉着弓子的手穿过马路， “她是不是对谁都这副德行？”

但是弓子对朝子的任性，并不像清那样耿耿于怀。

“我倒觉得姐姐行，她总是很认真地强烈追求着什么，从不屈服。我很羡慕她。大概因为她有才吧，不像我这样稀里糊涂地打发日子。”

“绣花枕头，其实胸无点墨、空空如也。现在的姑娘一个个自我感觉良好，鼻子翘到天上去，实在是一种浅薄的悲喜剧。”

“我看不见得。”弓子替朝子说话。

星期天的电影院座无虚席，觉得闷热，休息时间真想到外面透透气。

看完两部电影出来，天色还很亮，百货大楼屋顶上的巨大霓虹灯已经耀眼闪烁。

“晚霞真好看。老下雨，把晚霞都给忘了。”弓子望着天空。

清朝着晚霞的方向走去。

“肚子饿了，吃点东西再回去。”

“妈妈说有客人来，让我早点回去。”

“买手表的客人吧？跟我们没关系。”

“说是柿本医院的年轻大夫。”

“是给你做手术的那个？”

弓子脱衣服做手术之前，一名年轻的大夫把清领到走廊上，不让他看。清觉得今天的客人必是此人无疑。

“来干什么？”

“好像是手表的事。”

“你还记得那个医生？”

“毫无印象。”

“那就甭管他。”清大步往车站旁边的地道走去。

穿过地道，便是新宿站西口的繁华街道。

首先听到的是弹子球店的噪音，接着酱油烧焦似的味道扑鼻而来。

战后初期，国营铁路车站一带各种小市场、小商店拥挤不堪，现在还剩下一些。弓子站在这种小店铺密集的街口，害怕得不敢往里走。她从来没到新宿站后面的西口来过。

“这儿叫年糕巷。战后初期，一溜木板房全是卖豆馅年糕的，一个就十日元。”

现在豆馅年糕店一家也没有了，全是弹子球房和小饮食店。

人群拥挤嘈杂，清像对这一带了如指掌似的走进一家挂着“小锅烩饭”布帘的小店铺。店面很小，细长的煤气灶台上摆着几个小孩子玩过家家游戏似的小铝锅。店里摆着四张桌子，除了清和弓子，还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两个小男孩，抱着一个婴儿。

还有二楼，楼梯旁贴满大字写的价目的纸条。

“吃什么？”

鸡肉烩饭、蘑菇烩饭、干贝烩饭、虾烩饭、牡蛎烩饭，都是一百日元，只有鳗鱼烩饭一百五十日元。

“我说不好，哪一种好吃？”

“嗯，我喜欢吃鸡肉烩饭，也有虾烩饭、鳗鱼烩饭，还有山萮菜末板鱼糕、山萮菜末浇鸡块、鳝鱼肝汤、鸡蛋汤……”

“鸡肉烩饭吧。”

穿花连衣裙、系着短围裙的姑娘把茶水和卫生筷放在他们面前，等着点菜。

“两个鸡肉烩饭。”清点完菜，点燃香烟，可能是累了，呆呆地默默吸着。

外面是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嘈杂喧闹的弹子球房的哗哗声、招揽客人的呼唤声，一片杂乱。店里却十分安静，年轻夫妇的谈话能清晰地传到弓子的耳朵里。

“对不起，再来一瓶清酒。”

妻子替丈夫要酒，弓子觉得很少见。那声音柔和平静，充满幸福。

年轻的母亲用筷子挑着热烫的烩饭，吹凉后喂小一点的小男孩吃，裹着淡蓝色挡风巾的婴儿在她白罩衫的后背上仰着脑袋熟睡。

两个小兄弟一色白帽，背对着弓子。

年轻的丈夫看样子不像工薪阶层的人。弓子看着他，心想他是干什么的呢。

妻子没有烫发，把辫子盘在头上。这种发型已经过时了。

和睦亲热的家庭唤起弓子的伤感。这些日子，弓子对脾气暴躁的父亲感到害怕，对心神不定的敬子惶惶不安。尽管觉得热海的母亲可怜可悲、令人同情，心里难受，但双方的感情不能沟通。

清也好，朝子也好，只要在家里就浑身不痛快。

从外头疲劳地回到家里，最能舒舒服服休息的只有敬子和弓子两个人。难道这个家除了敬子和弓子关系密切外，其他人都是一盘散沙吗？

“弓子，你想什么呢？”

弓子把目光收回来，面前摆着两个饭锅、两个饭碗和一小碟腌黄瓜。

掀开厚厚的木头锅盖，热气腾腾，飘溢着鸭儿芹的清香，诱人食欲。

“别看锅小，量相当大。”

清把锅里的烩饭盛到碗里。弓子也学着盛饭。

清吹着滚烫的烩饭，露出整洁的牙齿。烩饭的味道清淡可口。但是弓子吃完一碗后，只添了一点，看着锅里说：“量还挺多的。”

“不合口味吗？”

“挺好吃的。肚子饿也吃不多，很快就饱了。梅雨季节总这样。”

“看起来锅小，能盛三碗半到四碗。”

“哥哥常来这儿吗？”

“这儿吗？偶尔来。我的朋友有的每天晚上非吃烩饭不可。”

“一个人住，在外面吃饭，还是锅里现做的饭菜热乎乎可口。”

“这条街有意思吧？”

“一个人来害怕。”

“没什么可怕的。大伙儿不是挺亲亲热热的吗？在满眼都是战争创伤的街道上，既有寻找刺激、让人忘却一切的弹子球房，也有五十日元买醉的小酒馆。你不习惯这种场所，大街对面有一家叫东急俱乐部的干净的啤酒屋。咱们去那儿喝生啤怎么样？”

弓子摇摇头。

“姐姐差不多也出来了。我们往新宿座方向走，说不定能碰上她。”

“她是去看电影吗？我想她又会心血来潮，临时改变主意。”

“心血来潮？”

清站起来，走出饭馆，却进了旁边的弹子球房。

他买了五十日元的珠子，把十来个珠子放在弓子手上，带她到空着的弹子球机前，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玩。

清并不是玩弹子球入迷的学生，今天是为了让弓子宽心才进来的。

弓子的珠子很快就被吃光了。她从一长列清一色白衬衫的男人后背中找到清，站到他身后。

弓子站在旁边以后，清的珠子一粒也没进洞。

“真怪，你一看就不行。”

“快八点半了，回去吧。我累了。”弓子对着清的肩膀说。

清手里还剩下五十粒珠子，他拿去换了两包和平牌香烟，走到门外。

“喝一杯茶再回去。”

“我喝不进了。回家喝也行呀。”

“别婆婆妈妈的。”清不由分说，大步往前走。弓子只好跟在后面。

清走进年糕巷尽头一家山间小屋模样的光线暗淡的茶馆。里面烟雾弥漫，唱片播送着卡萨尔斯的大提琴独奏曲，清越优美的乐曲声融进外面的嘈杂声里。周围还有几对年轻男女，大家互相有所意识。在这样的环境里，弓子的心情怎么能安静下来？

“弓子，你晚上不能喝咖啡吧？”

“嗯。这一阵子老睡不着觉。”

“父亲的遗传吧，有点神经质。”清替弓子要了一杯柠檬苏打水。

弓子抿着妩媚可爱的嘴唇用吸管喝柠檬汁，可能有点酸，她微微皱起眉头。

可是，弓子越是清纯，清觉得离她越远，内心也越发痛苦。

弓子和清一起看电影、逛街、吃饭，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依然芳心不展。清对弓子的铁石心肠开始心烦意躁。

弓子从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少女，这些岁月都是和清在一起度过的，清熟悉她的喜怒哀乐、好恶脾性。她温顺文静，但从不装模作样。高兴的时候，会乐滋滋地任性撒娇。

而且，清也熟悉她脸蛋的气息、嘴唇所接触的她肌肤的滋味。虽然这反过来也使弓子熟悉清，但她说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对清避而远之。难道长成少女以后，昨日的爱的接触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吗？难道清只能偷悦她的少年时光吗？

弓子喝完柠檬苏打水，用吸管拨弄着杯子里残余的冰块。

“今天都是哥哥请客，没想到哥哥有这么多钱。”

“没你想象的那么有钱……”清苦笑着说，“我最近打了一份工。”

“是吗？打什么工？”

“意思不大的工。我不愿意像朝子那样，一见到妈妈，二话不说就伸手要钱。我打的工跟女孩子干的活差不多。你别笑话，就是帮着用玻璃纸裹书皮，然后装箱。是研究班的老师介绍的，干两天挣了五百日元。”

“大学还管介绍打工吗？”

没想到这个话题引起了弓子的兴趣。

“想打工的学生很多，比如当家庭教师、给外国人当导游、在工厂里正式干活的，各种各样。还有的人干的事实在可怕，说出来会吓你一跳。”清愁容满面地说，“什么大学？！挂个名，卖鱼、干坏事的有的是……”

“我也觉得我选择大学基本课程选错了，打算从下学期开始不学法语，改学打字。”弓子说。

“打算工作呀？”

“嗯。我觉得妈妈这样很可怜，太辛苦。”

清的手指间紧紧捏着用法语印刷着“爱情”店名的小火柴盒，没有作声。

“我觉得妈妈太辛苦。”弓子重复一遍。

“我对妈妈的感情不如弓子深。”清低声说。

“是因为我爸爸的缘故吧？”

“也不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

“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说正经的。真的，没有他，这个世界也就没有叫弓子的你。这么一想，我有时候使劲地看着他。”

“是恨他吧？”

“我哪能恨你的爸爸呢？！”清提高嗓门斩钉截铁地说。

弓子怕被周围的人听见，赶紧给他使眼色，羞得两颊通红。

“这与你喜欢我妈妈的原因不一样……”

“你是不是因为不能恨爸爸，才跟妈妈疏远的？”

“弓子，你是个了不起的心理学家。也可能被你说中了，但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说起来，妈妈和爸爸住在一起，恐怕是妈妈的不好。其实，住在一起这件事要说不好，也不是一件好事。当然，我不是小孩子了，理解妈妈当年依赖爸爸的心情。再说，他们要是不住在一起，我们也不会相识……”

“……”

“还记得吗？当年妈妈在车站做小买卖的时候，爸爸去信州之前，抱着你到妈妈的小卖店来，说这孩子的母亲快不行了，把你寄放在我们家里。”

“记得。哥哥姐姐都待我很好。”

“你又可怜又可爱，我就非抱你不可。”

清想说“这就是初恋”，终于改口说：“那年我多大……”

“那时候弓子你才十岁，长得娇嫩活泼，不认生，对人亲昵，我可疼爱你了。”

弓子也没忘记自己娇憨地依赖清的疼爱。

“当时我虽然也是小孩，但心里发誓决不能让你嫁给别人。所以你住在我们家里以后，即使跟我的妈妈那么亲密，别人觉得奇怪，我也没有丝毫的不高兴。”

弓子不由得一阵心酸，垂下眼睛。

“但是，妈妈和爸爸住在一起的时候，正是我的年龄最容易出问题的时期。要不再小一点，要不已经成人，可能会好一点，刚好进入青春期，即使爸爸有妻子，即使爸爸没有离婚，也觉得妈妈被别人抢走了。恐怕朝子也有这种感觉。”清的嗓门又开始大起来。

“哥哥，走吧。”弓子说。

“嗯。听说爸爸去热海谈离婚的事了？”

弓子点点头。

“我总觉得事到如今，为时已晚。你认为爸爸和妈妈会正式结婚吗？你认为他们应该结婚吗？”

“不知道。”

“我现在也弄不明白了，”清忽然语调冰冷地说，接着又热情地问，“弓子，你伤心吗？”

“伤心。”

“现在我们家谁也不会坦率地表示悲伤。爸爸、妈妈、朝子、我，四个人之间已经毫无爱可言。但是，这四个人似乎都疼弓子。”

“妈妈最疼哥哥，也疼姐姐。”

“是这样吗？”清目光暗淡地思考着，“至少谁也不希望别人发生不幸，但是如果有人发生不幸，恐怕会各顾各的，生怕给自己造成麻烦。”

弓子把小冰块含在嘴里，忽然轻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

“觉得你的想法很可笑。”

“那好，刚才说到不幸，现在爸爸正处在岌岌可危的关键时刻，有谁打心眼儿里关心他安慰他，拉他一把呢？”

清又后悔自己说过了头，弓子却意外地不甘示弱地说：“大家都从心里同情爸爸。哥哥你带头让自己的情绪开朗起来就好了。”

“嗯？我的领路人是这么说的吗？弓子，你是明灯，只要你照亮我的脚下……”

弓子的脸上涟漪似的荡开微笑。

比起装聋作哑的朝子的倔强冷漠来，清从弓子冷不丁的微笑中感受到强烈的抵触，有一种崭新的魅力。他连额顶都觉得热烘烘发烧。

“弓子，你觉得爸爸和妈妈会重归于好吗？”

清反而提出了会伤害自己和弓子心灵的尖锐问题。

清正在付账的时候，听见弓子在门口快活地喊道：“下雨了！”

“又下雨了。”

透过灯光，只见阵雨般的雨脚在马路上迸溅。马路对面的茶庄焙烤新茶的清香飘溢过来。

“好香！”

弓子心情爽快，快步往前走去。

“弓子，别走那么快。”

清追上来，把抱在怀里的上衣披在她肩上。

“下雨天，走也好跑也好，该淋湿的都会淋湿。”

“是这样的吗？才不是这个理呢。早点跑到屋檐下，就少淋一点。”

弓子尽量在屋檐下避开雨水跑跑走走。她跑进明亮的车站西口，把上衣还给清。

“谢谢你。我都有点热了。”她抬头看着检票口上面的大钟，“明天的课程表还没排，还想跟妈妈聊今天看电影的事。不早点回去，都快忘了。”

清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真想使劲抓着她的肩膀问清楚，要不狠狠揍她一拳。

弓子并不讨厌清，视他为亲哥哥，所以一下子无法将亲密无间的兄长之爱当作异性之爱接受下来。最近，弓子对清的言行已无法信赖。

弓子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真如清所说，兄妹之爱就是男女之爱的象征，难道幼童时期的嬉戏玩闹就必须成为婚约，一直延续到遥远的未来吗？她觉得清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星期天上街的人们赶上阵雨，都挤到电车里。弓子看着窗外说：“妈妈一定担心我们会不会被雨淋了。”

“你什么事都想着妈妈。”

“今天家里就妈妈一个人嘛。”

“你刚才说妈妈太辛苦，是吧？”

“我觉得妈妈太辛苦。”

“是呀，自己没有店铺，在外面跑来跑去销售珠宝手表这些高级奢侈品，的确很辛苦。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经济萧条，当铺死当的钻石到处都买得着，好像还很便宜，可惜又没有资金……”清也说。

“要是爸爸的公司倒了，妈妈也会背一身债吧？”

“说不好。妈妈对爸爸还有爱情吗？还有可以贴补进去的东西吗？”

弓子惊愕地看着清。

在目白站下了车，看见不少妇女拿着伞在接人。

“给芙美子打个电话，让她拿伞来。”弓子说。

“不用，雨小了。”清又把上衣披在弓子肩上，一只手轻轻搂着她大步往前走。

“不用，热。”弓子从他的手臂中脱出身来。

雨像烟雾一样弥漫开来。

走到没有遭受战火破坏的高级住宅区，高大的树木遮天蔽地，阴暗的繁枝茂叶间不时传来树枝嘎吱嘎吱迸裂似的声音。弓子放慢脚步。

“弓子，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确回答。”

“什么事？”

弓子像害怕这黑乎乎的大树似的，两条裸露的胳膊抱在胸前，抬头看着树枝。“刚才是什么声音？”

“你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弓子加快了脚步。

“是这件事呀？我们住在一起，有喜欢的时候，也有不喜欢的时候……”

刚说到这儿，她忽然惊叫一声，扑到清的怀里。

“没事。”清搂抱着弓子，“是树枝的声音。”

清感觉到弓子胸口扑通扑通地跳动，连忙俯下身子吻她的嘴唇。

“粗野！我不喜欢粗野的人。”

弓子挣脱清的手臂，一边用手擦嘴唇一边顺着墙边跑走了。

暗淡的路灯映照在坡道底下。弓子小跑着上了坡。

仿佛从熟悉的小沟流水的声响下面传来清的声音：“弓子，你不爱我吗？”

“你回来了。”

弓子一开大门，敬子就站在眼前，差一点撞个满怀。

“妈妈。”

“谁也没回来，正想看看雨下得还大不大。”

“妈妈。”弓子拽着敬子的腰带，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都淋湿了。你跑回来的？清他们呢？”

“不是来了吗？”弓子走进里屋，也给清拿了一条毛巾出来，但是清正用自己的手绢擦着雨水。

“弓子病刚好，体力还很弱。”敬子说，“出门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怎么到外面转一圈，看瘦成这个样子。清，你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咱们家的公主小姐溜进年糕巷去了。”清甩了一句，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房间。

“弓子，吃饭了吗？”

“吃了。”

“朝子呢？”

“姐姐自己去看别的电影。”

“哦？她一个人，又得很晚才回来吧？”

敬子跟着弓子到房间里来，帮她换衣服。弓子在盥洗室洗脸，敬子也站在身后等着。

“现在就刷牙，打算睡觉啦？”

弓子正在刷牙，无法回答。

“看样子累了，早点睡也好。”

“我还想跟妈妈聊一会儿电影呢。”

“那个年轻的大夫、田部大夫……”敬子微笑着掩饰动情的神色，“一直等你回来。”

“干吗呀？”

“大概是年轻人喜欢见年轻人吧。”

“他不是有事来的吗？”

“先把手表放在我这儿。电影有意思吗？”

“嗯。讲一个婚外恋的故事。那个叫让－路易斯·巴劳特的男人哭得好伤心。妈妈也应该去看看。”

“为什么？”敬子惊讶地瞪着眼睛。

“电影里出现三只宝石戒指。”弓子没有觉察到敬子不自然的表情。

“三只戒指？”

“一个音乐家的女儿爱上了天才小提琴手。老音乐家感觉到女儿的爱情将是一场不幸，就把自己过去三个恋人送的三只戒指送给女儿，意思是说爱情不止一次，不要太死心眼。父亲是艺术家，一生恋爱多次，但女儿不是艺术家。当她和初恋的人分手时，送给他一只戒指；当她结婚以后与初恋的人邂逅时，又送给他一只戒指；最后，当她第三次见到初恋的人，而且知道今生今世再也无缘相会时，分手之际把第三只戒指送给他。这三只戒指都送给了初恋的人。”

“纯真的爱情故事。”

“我看了心里难受。既领圣餐，愿为修女……”弓子正在受教会学校的教育。

“当修女也好，当什么也好，女人毕竟是女人。”

电话铃响，敬子出去接电话。雨声又大起来，她也提高嗓门接电话。好像是朝子打来的。

弓子上床躺着。

“是要雨伞吧？”她想，“爸爸一定没带伞。下这么大雨，又是深夜，要是拿着伞到车站接他，他也会高兴的。不过，爸爸肯定坐出租车回来，就是去接他也会走岔。”

深更半夜特地去车站接爸爸却走岔，心里会感到孤独凄凉。如果等妈妈没等上，走岔了，过后大家哈哈一笑，事情就过去了。弓子不理解为什么对爸爸会有这种心情。她觉得爸爸很可悲。

父亲耳后脖颈上有一颗大黑痣。以前，弓子和父亲一起生活的时候，总想摸那颗黑痣，但每次父亲都说“烦人”，不让她摸，把她的手拨开。因此，弓子从小就知道不给父亲添麻烦。

这时，敬子穿着睡衣、抱着枕头进来。

“我今晚睡在朝子的床上，行吧？”

“姐姐不回来吗？”

“嗯。说是到朋友家，刚好下雨回不来了。其实我知道不过是借口，她想跟朋友好好地聊天。”

“爸爸也不回来吗？”

如果爸爸回来看见妈妈睡在弓子的房间里，心里会怎么想？弓子感到不安。敬子从来没在她的房间睡过。

“最近我对爸爸的事越来越闹不清楚，倒想问问你。”敬子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坐在朝子的床上，弹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跟清在新宿聊什么来着？”

弓子嗫嚅着：“还说到妈妈太辛苦。”

弓子觉得还不至于到清趁朝子不在半夜三更闯进来又要她表态又要亲吻她的时候，让敬子保护自己的地步。

两个人没回来，敬子一个人睡不好觉。

而且，今天她们在不同的含义上，都感受到了男人的爱情。

露水梦

岛木俊三的出版社岌岌可危，却摇而不倒。

俊三和公司其他头头的意思是，既然到了这步田地，索性豁出去趁早拉倒收摊。然而他们说了不算，一切必须按照债权人的旨意办事。所以公司摇摇欲坠，却还在苟延残喘。

工资拖欠，但十二三个职工仍然每天坚持上班。公司如何收场、债权人代表何时宣告破产、公司解散以后能否重建，这些问题俊三和公司的头头们不知道讨论了多少次，有时候通宵达旦地谈论，话都说尽了。

因为公司不能按时还债，俊三亲自去外地登门赔礼道歉，说明情况，恳求暂缓，有时候不得不在外地过夜。

最近，俊三有时候喝得酩酊大醉，有时候通宵打麻将。敬子大概也习惯了，对他夜晚不归既不过问也不咎责。

有时候，俊三烂醉如泥地很晚回来，对敬子语无伦次地说：“连电视都挤对我们，啊，这日子怎么过！我正喝着呢，瞟一眼店里的电视，一个时事评论员正谈论拒付票据的事，说光六月六日这一天，拒付票据就有三千六百多张……还有票据交易所的镜头，女办事员面无表情，机械地点数票据。真叫人心惊肉跳。听说还有一首歌，你听我唱，‘记住魔鬼般拒付票据的计谋，姑娘闭拢穿尼龙袜的双腿……’你看，拒付票据就跟魔鬼一样。千真万确。听说要成立拒付票据对策委员会。我想会有好法子的吧。”

俊三在外面劳累疲惫，心情不畅，回到家里郁郁寡欢，跟谁也不说话，把自己变成多余的人。可是一旦出了门，他又换上另一副面孔，毫无消沉、烦恼和忧虑的表情。

最近，他前额开始脱发，脸庞变长，显得苍老。但待人接物依然亲切热情，和蔼的笑纹明显地浮现在眼角，端庄方正，又有中年男性的威严风度，正如演员小山对朝子形容的那样，具有基督般崇高而深刻的悲哀，受到人们的尊重和信任。

公司其他人跟债权人交涉，往往被赶出来，债权人表示“只跟岛木谈”。

生性懦弱的俊三尽量跟心情不安、态度不满的职工们搞好关系。杂志发不出去，编辑部的人无所事事，又碰上阴雨绵绵，俊三就陪着大家打麻将。

俊三觉得，回到家里一个人愁眉苦脸，还不如在麻将中赢个满贯心里痛快带劲儿。年轻人一挑战，他绝对应战。

奇怪得很，这种输赢的赌博，俊三倒本事高强，关键时刻一手臭牌豁出去，往往会撞上好运，意外成功。

“我在赌博的世界里才能成功，出版是正经八百老老实实的事，打不出好牌。”俊三边笑边说，“这臭牌！拒付票据！”甩出一张牌。他在消磨时间里感受人生，脸色也恢复了原先那样神采奕奕。

工资拿不到手，职工们便在牌桌上千方百计地赢俊三，好让他至少掏一顿早饭钱。

他们用图钉在似乎象征着破落衰败的公司形象的脏兮兮的墙上钉一张白道林纸，输赢分数用毛笔记在上面，还没见哪一位输家真的掏过钱。

“跟咱们公司的账本差不多。”俊三看着分数表，自我解嘲。

不过，只要哗啦哗啦地一摸牌，一切烦恼都会置之脑后。

战后初期，搓麻将不大讲究规矩，花样多，即使不满贯，两三千点也能和，所以一旦失手，一两万就全赔进去。

这天晚上，俊三开始运气不佳，但快天亮的时候不断连庄，看这架势，不是满贯也能和，可以一举反败为胜。

俊三手里是三色、断头、平和，已成听牌之势。其他三家拆牌不让他和，只能靠摸牌的手气了。他摸到五万，不用看，凭手感就知道。

“好！大满贯！这下子彻底翻身了。”

“真够可恶！还有杀手锏……怎么样？有能耐也让公司起死回生呀。”

一局结束，俊三大获全胜。他把赌筹往桌子上一倒。“其实赌博这玩意儿，输了才有趣。我困了。”说完，躺在屋角的长沙发上枕着胳膊睡觉。其他人也把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各自横下疲倦的身体。

“这雨还真能下。”

红褐色的灯光一熄灭，潮湿的晨曦便从百叶窗流淌进来。

这栋楼房的正门七点开门。

电车路对面小吃店的百叶窗都拉上去，透过雨水，能模模糊糊看见摆在橱窗里的网纹甜瓜的仿制品和苏打水的颜色。理发店红蓝相间的灯柱不断旋转。一会儿，香烟铺、卖彩票的也开门了。

穿雨衣、雨鞋的人在楼房的电梯前排队等候，走廊被雨水淋得污渍一片。

俊三公司的女办事员小林美根子从大楼管理室取来一束邮件，走到一楼顶头的现代社门口，一开门，一股污浊的黄色空气扑面而来。

“啊！”她皱起眉头。

她把乳白色的塑料雨衣挂在屏风上。她穿着短袖外套，显得麻利干练，把邮件放在俊三的办公桌上，然后打开百叶窗。

一只老鼠从高楼大厦夹缝间铺着黑色细沙的小路上疯狂地窜过。

她站在俊三办公桌前，把邮件中的报纸和信件分开，忽然发现有一张治丧通知。

“一大早就……晦气……”她心里嘀咕着，溜了一眼通知，“哎哟，谷村他……”

美根子很熟悉这个去世的谷村。她拿着带黑框的明信片愣在那儿。

俊三的公司成立的时候，美根子就来工作了。她现在已经二十六岁，原先在下谷御徒町的谷村装订厂干活，就住在厂里，经谷村介绍，转到现代社来。转来的缘由是谷村的老婆正处在更年期，经常无缘无故地嫉妒和虐待美根子。

现在她租了一间小房子，和弟弟住在一起。

“我以为是谁呢，是你呀，猫咪。这么早就来上班，挺勤快的。”一个年轻的同事刚洗完脸，打着哈欠进来，“我们这些上夜班的现在都起不来。”

美根子文静稳重、淡眉大眼、脸盘窄短，大家都叫她“猫咪”[1]。

“又打麻将？！都这个时候了，稍微开点门窗透透气，整个屋子臭气熏天。”美根子把玻璃窗推上去，又怕雨水潲进来，心里犹豫着。

“总经理呢？”

“他老人家趴下了。”年轻的职工缩了缩脖子。

“真够难为他的。”美根子低着头，“公司的事，本来就叫他心力交瘁的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又总缠得他不得安宁。”她含嗔带怒，又深切同情地说。

美根子对从年龄来说可以当自己父亲的岛木公开表示同情，事事予以支持，全公司的人都习以为常。有的人还拿她调侃逗乐。

“猫咪，我现在才需要你来关心一下。一个晚上白玩命了，一分钱没挣着，肚子都饿瘪了。你到食堂给我弄点吐司和咖啡来，好吗？”年轻的同事说。

这时，俊三忽然钻进来，说：“年纪轻轻的说这话没出息。小林，也给我弄一份来。”

“嗯。”

俊三一眼看见桌子上带黑框的明信片，不由得“啊！”了一声，拿拳头摁在额头上。

他油腻腻的疲惫的脸上黯然失色。“谷村，这如何是好……”

俊三欠谷村近五百万日元。这是装订费以外的现款借贷。谷村对俊三一直够朋友，几次借钱帮他渡过难关。这五百万日元就是累积下来的。债权人里面只有谷村最体谅俊三，不仅没有逼债，反而一直惦念着俊三重振旗鼓、另起炉灶的事。

“真糟糕！”俊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额头放下拳头来，两肘支在桌子上。他疲惫不堪、睡眠不足，无力抑制自己的感情，想到谷村生前对自己的一片好意，情不自禁地泪水盈眶。

他发现美根子站在身旁，便说：“还是脑溢血，一个礼拜前见到他的时候，他自己就担心……”

他想到谷村的妻子会很快催他还债，心里憋得慌。

“你去我家把礼服拿来。”俊三画了一张路线图交给美根子，然后给家里打电话。

“是我。”电话里忽然传来敬子的声音。

“啊。”俊三心头稍稍轻松下来，“今天要向一个朋友辞灵。现在让公司的人去家里取礼服。你找出来给她。”

“好。昨天晚上是去守夜吗？”

“不是……”俊三支支吾吾。

“今天回来也很晚吗？”

“尽量早点回去吧……”

“今天是弓子生日，特地准备了些东西。当爸爸的不在，孩子会觉得寂寞，还是早点回来吧。”

“哦？今天是她生日？今天几号？”

“你这个爸爸怎么当的？今天是六月十四号。”

“噢，是吗？”

“是不是累了？”

俊三从电话里感受到敬子的温暖体贴，心情得到安慰。他仍然握着话筒，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谁去世了？”

“谷村。突然走的。”

“就是常听你说的那个装订厂的……”

“所以不好办。”

“今天弓子满十八岁，别让她失望。”敬子放了电话。

俊三从不关心生日，连独生女弓子的生日也不放在心上。和敬子住在一起以后，六月十四日祝贺弓子生日，他都觉得新鲜。

俊三看着窗外的雨水，清楚地记得弓子出生那天也是下雨天。

但是，对于现在的俊三来说，今天向谷村辞灵要比十八年前的今天女儿出生更加实在迫切。他想，谷村死后，他的妻子本应该立刻通知我，没来电话，看来她心里恨我。

五百万日元对谷村是一笔巨款，说不定谷村就因为苦于收不回来才得脑溢血的。

此时此刻，俊三想还钱，哪怕五十万、一百万也好，能还多少先还多少。可是还钱之前，最现实的是今天的奠仪，至少也得包五万日元，不然谷村妻子心情更不痛快。然而，这五万又从哪儿弄呢？

给敬子打电话的时候，想求她，但没说出口，现在又不愿意再给她打电话。

公司的保险柜里还有点钱。俊三灵机一动，看着保险柜。

按俊三和公司其他头头的意思，开出拒付票据，公司解散，债务暂搁起来。但债权人还想让公司继续找活干，他们自己好从中捞点油水，所以两三个人凑些现款放在保险柜里，也便于兑现期票。

“岛木，你要是挪用这笔钱，就不再是清白的了。”债权人半是威胁地说。

“反正我的脚早晚要拴上链子的。”俊三嬉笑着敷衍过去。

其实不是说着玩的，俊三他们真是“脚上拴着链子”干活。公司已不再是俊三的，一切听命于债权人，听凭他们的旨意行事。所以，俊三每当被债权人颐指气使、轻蔑侮辱的时候，气得心头火辣辣的，恨不得把保险柜里的钱顷刻之间花个精光。他用这种方式自我解恨。

现在他被逼得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打开保险柜，心想以后设法还给他们。当他的手伸向钞票时，仿佛听见良心令人恐惧地呻吟着“毁灭”二字。

“这算什么呀！这么点钱……”他想起谷村对自己的深恩重义。

美根子抱着礼服回来，还没脱雨衣，俊三又吩咐她去买装奠仪的丧事信封。他穿上礼服，换上新袜子，又拿了一块新手帕。

俊三把钞票装进上衣内兜和裤袋里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美根子回来后，俊三故意慢慢地磨墨，在信封上写上“御灵前”三个字。

“我也想去敬一支香。行吗？”美根子说。

“对了，你是谷村介绍过来的。”

“是。”

“那一块儿去吧。这样我也合适，虽然时间还早，看能帮点什么忙。”

美根子也不换衣服，到厕所里擦掉口红和胭脂出来，一下子显得老多了。

“虽说已经六月中旬，穿这种冬天的衣服还正合适。”俊三在车里说，看着美根子的胳膊从尼龙衣袖里透出来，“你穿这么点不冷吗？”

“我不觉得冷。”

“今年气候反常。”

“刚才您夫人送我一双袜子。谢谢。”

“噢？”俊三显得神情兴奋，但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美根子低声问：“公司真的要解散吗？”

“对不起你们。”

“新公司成立后，还用我吗？”

美根子指靠着公司过日子，俊三无言以对。

“成立新公司，我还不知道自己在不在呢。”

“您是总经理，负总责，您要不在，公司什么事也干不了。”美根子对俊三坚信不疑，“您要是干别的工作，也带着我……”

“也不能老工作，我看你差不多该结婚了。”

美根子用大眼睛凝视着俊三，摇了摇头，本来就显得苍白的脸颊更像失去血色般煞白。

俊三有点不耐烦地说：“考虑考虑吧。”

美根子又摇摇头。

“当然，结婚就要找对象，不是说结就结的。”俊三口气缓和下来，“我给你物色一个好人，算是临别赠礼吧。”

“我不想分别。”美根子提高嗓门。

“可是，眼看就是盂兰盆节，公司别说分红，千方百计凑合着把拖欠的工资发给大家就不错了……现在找工作一天比一天难，我劝你赶快辞了，另谋出路，趁着还能拿失业保险，站稳脚跟。你好好想想。”

“总经理为公司这样受苦受累，我根本不打算到别的地方去。”

“你们对公司的经营毫无责任。”

“公司也好总经理也好，对我都有大恩。我进这个公司以后，才真正过上舒心的日子，才能跟弟弟住在一起。”

“那时公司景气……”

“我愿意效劳。”

“你弟弟做什么工作？”

“白天在电气公司当工人，晚上去夜校读书。”

“你这不是很辛苦吗？”俊三低头一看，美根子的手腕上有一道手表的白色痕迹。

“你把表当了吧？”

美根子脸色微微发红。

“公司有不少人跑当铺，你是不是也把冬天和春天的大衣送进去了？”

虽说擦掉胭脂是为丧事辞灵，但美根子的哀愁深深刺痛俊三的心。

公司到了这种地步，她对俊三交办的事依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俊三肩膀酸痛，她为他细心搓揉。

哪怕掉进黑暗的深渊，也只有这个姑娘无悔无怨、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吗？！俊三为这个发现感到心灵的悲哀。

出租车到昭和大街御徒町时，美根子熟悉地给司机轻声指点方向。

美根子文静内向，为人谨慎，不出风头，她知道这样对俊三有好处。

电线杆上和墙上贴着指示前往谷村家的箭头标志。谷村家门前搭了帐篷，但花圈摆不下，摆在外面露天的都被雨水淋湿了。

辞灵仪式的准备已大体就绪。美根子帮着大家存放雨具等东西。

系着黑绸缎的照片上，谷村在微笑。

“对不起。谢谢。真该是我替你死去。”俊三从心底道歉。他忽然觉得心脏急剧跳动，又猛然停止，忽快忽慢。心律不齐，最近时常有这种感觉。拿着线香的手也沁出冷汗。

俊三看到谷村的妻子，向她表示哀悼，但她正在和另外两三个人谈话，头也不回，只是稍稍低头算是回答。

俊三觉得她染得乌黑的头发是对自己的威胁。

辞灵仪式一开始，俊三就站在灵前，对其他前来吊唁的人致礼答谢。但他觉得自己不能久站，便走到帐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您要是回去，我也走。”美根子走到他身旁，“咱们坐出租车走吧。”

“不，走到外面去。”

俊三默默地拿着娇小的美根子递过来的女式雨伞，往上野广小路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但天色朦胧中透着几分明亮。

“献花的还真不少。”

“嗯。”俊三冷漠地说，“说起花，以后我的桌子上就不要花了。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一直给我摆花。有五六年了吧？”

美根子的大眼睛看着俊三的侧脸。

松坂屋百货店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俊三忽然想起几年前有一天晚上，百货店关门以后，他看见黑乎乎的墙根聚着三五成群的伴伴女郎。那个时候，俊三财运亨通，敬子也买卖红火。

美根子的回忆却是悲哀凄惨，她在谷村装订厂的时候，被一个流氓工人打伤。从此，她总是以恐惧和憎恶的眼光看待男人，到俊三的公司以后，也仍然像猫一样孤独离群。

但是不久，她发现在男人里面，只有俊三与众不同，便努力认真、一丝不苟地为俊三办些小事。俊三不仅是她的总经理，也是她的父亲、她的恩人、她的情人。

俊三有家小，他不把美根子视为一个成熟的女人，反而使她心安理得；对她的爱情似乎毫无觉察，反而使她心情愉快。

“您一辈子都觉察不出来也没关系。”美根子这样想过。

走到广小路的拐角，俊三停下来。

“分别之前吃顿饭吧。”

“分别？”

“不，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又来辞灵，不吃点油腻的东西，身体支持不住。”俊三说着，也不看信号灯，就要过马路，被美根子紧紧抓住胳膊。

从上野公园入口拐到不忍池岸边，俊三说：

“天气这么冷，今年的荷花什么时候才能开？眼看池边很快就要挂上纸灯笼过盂兰盆节……”

但美根子脸色不悦。

“你怎么没精神？拿出精神来。”

俊三把最近别人对自己说的话照搬给美根子。

“只要总经理拿起精神来，我什么时候都精神饱满。”

“谷村死得不是时候。在别人倒大霉落难的时候，能不顾自己利害得失，伸手拉一把，实在难能可贵呀。我对谷村还没有一点回报。他一直鼓励我，可是他自己也许正是因为我才陷入绝境死去的。你在我身边，总理解我的心情吧。”

美根子点点头。

“他不在了，公司也许会哗啦一声倒下去。”

俊三走进池边的一家鸡肉火锅店。他们被安排在一间偏房似的小房间里。女服务员进来把各样东西准备好以后，机智识趣地对美根子说一声“拜托您了”，便退出去。

美根子给俊三斟酒，俊三喝了五六杯，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啦？不舒服吗？”美根子关上火锅的煤气开关，站在俊三身后，要把他的礼服脱下来，“屋里太热。”

“不，我还觉得有点冷。”

“是不是发烧了？”美根子的手掌轻轻放在俊三的额头上。一种女人的凉爽似乎沁透眼皮。

“真舒服。你用手摁住我的眼睛，两边……”俊三拉着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昨天晚上的安眠药还残留在脑子里。在公司囫囵个儿睡下，根本睡不着，又多喝了几杯。”

美根子的手掌揉得温热以后，俊三把额头蹭到她的手腕上。

“要一条凉毛巾擦一擦吧？”

“不，用手舒服。”

“头疼吗？”

美根子知道俊三有偏头痛的毛病，一边从右边脖颈往耳朵上面按摩，一边用另一只胳膊凉爽的部位摁着他的眼睛周围。

凉爽的肌肤渗透着女人的爱情。

俊三的脑子轻松以后，闻到一缕女人温馨的气息。

“好了，轻松多了。”他睁开眼睛，“把火点上，你吃吧。”

“总经理，您再吃点，好吗？”

美根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一边点火一边用忧郁的眼睛看着俊三。

俊三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差一点没吐出来，强咽下去。美根子似乎也吃不下去。

“你到最后还这样诚心诚意待我。”

“最后？”

“我说的是公司。”俊三笑着掩饰过去。

“别说‘最后’……我没有‘最后’。”

美根子的眼睛湿润了。她在真心实意地表白，自己深藏心底的爱情是天长地久、没有尽头的。

“你今天不用回公司了，回去也没事。”

“总经理也不回去吗？”

“嗯。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去上班了。”

美根子大吃一惊，“总经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俊三。

俊三避开她的目光似的低下头，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叠一千日元的钞票，数也不数，放在美根子面前。

“你收下，算是退职津贴。”

美根子没有伸手。

“快点收起来，让人看见不好。”

“我不能要。为什么只给我一个人……”

“叫你赶快收起来！”俊三颤抖着声音吼了一句。

美根子吓了一跳，赶紧把钞票装进手提包里。她的手也在颤抖。

她被逼着把钱收起来，却带着哭声嘟囔：“我不能要。”

“你老老实实地收下来。别啰唆！”

“可是……”

“行了。我知道。你难道不理解我的心情吗？！”俊三皱着眉头。

“好，我收下。对不起。”美根子低头致歉，泪水滴在膝盖上。

“别哭。我也这样，别人对我好，我感念他的情，心里就受不了。我知道你一直待我好……”

俊三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美根子心头惴惴不安，自己含而不露的爱情似乎被他觉察到了，而且他也很看重这份感情。

“也算是临别赠言吧。你要开朗活泼，这样才能时来运转。你记住，自我感觉长得漂亮，你就是美女。”

听俊三这么一说，美根子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不愿意分开。”

“我也没办法，我和谷村不也是像今天这样分开了吗？”

“您说要去旅行。去哪儿？”

“还不知道呢。”

“带我去……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您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谢谢。可是有的地方不能带别人去，也带不去。”

“没有这种地方。”美根子摇摇头，湿润的大眼睛美丽地闪闪发亮。

女服务员看盘里的肉剩下一大半，觉得奇怪。

雨暂停下来，美根子把雨衣搭在手臂上，像母亲护着孩子一样挨着俊三的身体走着。俊三又走进公园下面熙攘的人群里。

“您稍等一会儿。”美根子走进药店，俊三看着旁边商店的橱窗。

美根子快活地喊了声“给”，把一个小纸包交给俊三。

“药呀？”

“嗯。没有副作用，也不会上瘾。我问店里有什么安眠药，他们说有德国进口的新药，推荐这种药不错。您试试看。”

“是舍林公司出的。好像我老婆打的激素也是这家公司的产品，打一针管一个月……”

“那安眠药也一定不错。”

“你给我买的？”

“嗯。”

“谢谢你。我试试看。”

“是药店的人说的，药效如何我也不清楚。”

“我接受的是你的这份心，肯定有益无害。”俊三把药包放进口袋里，“小林，你在这商店想买点什么？进去瞧瞧，看中哪一样，不说是我对你的心意的回礼，算是我的纪念吧……”

俊三看的是珠宝店的橱窗。

“这儿我想要的……”美根子慌忙说，“没有一样我买得起。”

俊三兴致勃勃地仔细看着橱窗。

“不是买得起的东西，是你想要的东西。”

“也没有想要的东西。”

“哦？这么一看，女人的装饰品真是漂亮。这个饰针也很好看吧？”

金属壳里镶嵌着浪花般的珍珠。

美根子似乎故意避开这光彩夺目的珠宝，半边身子退到俊三身后。

“是给您女儿买吗？”

“嗯，说是今天是她的生日。”

“作为生日礼物，我觉得很合适。”

“我从来不记家里人的生日，也没送过生日礼物。”

比起给自己的孩子买东西，俊三更在意敬子的孩子。

“给男孩子买什么东西好？”

“要是我的弟弟，好像想要手表、照相机。”

“好像有了。”俊三脱口而出，他似乎想买一件让全家人出乎意外又惊奇高兴的东西。

“而且……”俊三下巴朝橱窗扬了扬，苦笑着说，“我老婆就是做这些东西的买卖的，她的丈夫却在外面像没见过世面一样津津有味地观赏珠宝，真有点傻。”

“不管家里有多少，能得到父亲赠送的生日礼物，令爱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个黄金贝壳里珍珠般的少女……”俊三悲怜似的眨眨眼睛，“嗯，还是给你买吧。你要是不喜欢饰针，或者买一块手表。你的表进了当铺……”

“我不要。”

“你也有喜好的。你喜欢什么？”

“真的，我什么也不要。”

美根子想起昨天晚上感冒的弟弟想要点药；配给供应的大米这一两天就吃光，想买两升大米；还想要一条白色皮带和化妆水。

但是，这些都不能让俊三买，这比让他买一块手表更不好意思。

俊三不由分说地走进店里，也把美根子叫进去。女店员把饰针别在她胸前。美根子瞧着镜子里两颊通红的自己，心头忍不住一阵狂跳。

“很文雅。您戴这个非常合适。”女店员说。

俊三在商店前面拦了一辆出租车。

“您要回去吗？我送您，总有点不放心。”

“不，我不回去。”

“去哪儿？我跟您一起去。”美根子也坐进车里，挨近俊三，“这还给您。”说着，要把刚才那一叠钞票装进俊三的礼服口袋里。

俊三一把按住美根子的手腕。她身子一抖，从衣领露出白里透青的肌肤。俊三强烈地感受到这个随时都在自己身旁、随时都厚待自己的女人的可爱。他又闻到美根子肌肤温馨的气息。

[1]美根子名字中的“根子”在日文中与“猫咪”发音相同。

白盐

不到傍晚，俊三就抱着一篮水果回到家里，把敬子和弓子乐得合不上嘴。

“弓子，爸爸回来了。”敬子高兴地叫弓子。

弓子少有地穿着和服跑出来，一件白地绉绸半短袖和服，上面是用冲绳传统方法印染的海浪和岛屿图案。

“出落成一个大小姐模样了，个子也长高了。”

岛木一边解鞋带，一边抬头看着已长大成人的女儿。

跟刚才送到坡道口的美根子相比，两个人实在大相径庭。

“有婚庆喜宴什么的，没合适的衣服不方便，就做了一件。今天是头一次穿。”

敬子也满心喜悦地回头看着弓子，然后对在厨房里的女佣说：“芙美子，拿盐来。”

敬子给俊三撒白盐，据老说法这样可以驱除死者的邪气。俊三觉得不是谷村给他带来邪气，倒是自己身上就有邪气。

“按说应该在你跨进家门之前撒盐。”

“按说就不应该跨进这家门槛……”俊三开玩笑地敷衍过去。

“刚刚公司还来过电话。”

“哦？”俊三心头咯噔一下，“要是公司来电话，就说我不在。给清和芙美子也打一声招呼。要是公司来人，就说我还没回来。”

“好，好。”敬子似乎心领神会，“弓子的生日嘛，好好聚一聚。”

“弓子，把我的鞋放起来。”

“嗯。”

敬子抱着水果篮，跟在俊三后面。“去火葬场了吗？这么晚才回来。”

“啊……”

“还特地跑去银座买这些水果，是吗？”

“嗯。”

“穿这套衣服，热吧？”

“是有点热，拿内衣来。”

“好，好。”

敬子一边麻利地收拾俊三脱下来的衣服，一边使劲闻着内衣的气味。

“喂，别这样，跟狗鼻子一样闻。”俊三一阵心跳，害怕她闻出美根子的气味来。

“闻这味道，就知道你累得够呛。”

此时此刻的敬子是俊三的妻子，绝对无疑。俊三想搂抱她。这是被美根子勾惹的情欲的冲动。他清楚地感觉到女人委身男人是怎么回事。

弓子看到他们气氛融洽，便轻手轻脚地去浴室看水烧好没有。

因为最近爸爸经常绕过妈妈单独吩咐弓子办一些事，所以她也站在一旁，但看到妈妈在照料爸爸，便放下心来。

“有好吃的呀。”

“马上开饭。你买来水果，大家一定很高兴。”

“妈妈，洗澡水烧好了。”弓子叫喊着。

“是嘛。弓子，一会儿你给爸爸搓搓背。”

“不行，那一身贵小姐打扮……”

“清也回来了吗？”

“嗯。”

“朝子呢？”

俊三回到家里后打听孩子的情况实在罕见。

“朝子说有演出排练，出去了。”

“是广播剧吧？”

“不是广播剧。她说在广播剧和电视剧里都只是打小工。其实她没演过什么正经八百的角色，口气还挺大。现在对剧团非常热心，就跟上学一样，每天都去。”

“朝子在谈恋爱。”俊三一语道破。

敬子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见过一次。”

“她和谁在一起？”

“她和一个小伙子，看样子是恋人，一起去饭馆。刚好我在里面，没发现她，她主动过来向我打招呼。”

“什么时候的事？”

“我去热海之前。”

“是不是一起演电视剧的？”敬子摸不透，“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楚，好像不错。”

“朝子有点任性，不要紧吧？”

“恐怕没有绝对保险的恋爱。年轻人嘛，错了还可以重来。像我们这把年龄，就无可奈何了。”

“你瞎说些什么？！”

“那一天朝子显得很高兴。”

“别看朝子好强，到了关键时刻，她比温柔的弓子更把持不住，叫人担心。”

“没有不叫人担心的人。”

“我想朝子还不到谈恋爱这个阶段吧，两人的关系还不能说是谈恋爱。可是，清从小就喜欢弓子，现在好像在单相思。”

“单相思？弓子这孩子像黄金贝壳里的珍珠一样……”

俊三没留神说出了刚才对美根子说的那句话，然后站起来往浴室走去，对身后的敬子甩下一句：“她的事就拜托你了。”

敬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忘记要去安排晚饭。

这一阵子，几乎没有和俊三这样谈论过孩子的事。尽管没有明确地认真表示自己也要分担些责任，但推心置腹的谈话让敬子的心向他靠拢了。

俊三独闭孤城的时候，敬子也躲进寂寞的硬壳里。

俊三洗完澡，说一声“累了”便躺下来，手按胸脯，说：“我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失败者。到了这步田地，深深体会到人生的幸福就是人与人的互相关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以后要是债权人威胁到家庭生活，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说我只是这个家的同居者。”

俊三的脸上浮现出超越空虚的神圣微笑，渐渐扩散开去。

“清也快成大人了，现在似乎处在转变期。对我们的生活感到失望、表示反抗，正是他为人认真的表现。可以说在这个社会上，青年人有怀疑和反抗，本身就没有错，所以要尽量理解他体贴他。”

这些道理敬子也懂，但俊三轻易不肯开口，既然今天说了这些话，她也想说几句心里话。

“不过，我觉得清虽然年轻，心里却烙上了可怕的阴影。他十几岁的时候，我曾经伤过他的自尊心，使他的性格扭曲，不像弓子那么纯真正直。”

“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

“不，一样。我的女儿朝子不是也很像样吗？”

“她像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是，假如说我的孩子好你的孩子不好，那么在这家里就是我不好你好了。我应该赔礼道歉。”

“应该倒过来说。”

“说子女现在这样那样，人生道路长着呢，还很难说将来谁好谁不好。不管怎么说，我是不行了。”

“这也难说，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不，我是看透了。”俊三断然而言，“我不是顾家的人，当然也有京子的原因。结婚没多久，她就重病卧床，我一直一个人过。她在山上治疗，病情恶化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去看看她……”

俊三一提起妻子，敬子就默不作声，肩膀似乎在颤抖。

“京子的脑子也渐渐变得不正常，闷气积在心里，无处发泄。虽然还不到精神病的地步，但可以说是一种歇斯底里症。上个月我去热海，提出离婚，那时候她也跟小孩子一样天真幼稚……”

“这就是你说的‘把话说开’吗？”

“她对弓子没有那种深切的母爱，对我也毫不怨恨。”

“……”

“我对她说，我想见你，就像见一个朋友一样。”

“……”

“似乎连普通人的感情也丢失了。”

“……”

“她一心一意地养鸟、编织工艺品。好像我放任不羁的生活方式造就了一个可怜悲惨的女人。”

“是的。”

“我当时很难过。”

敬子没有随声附和。

俊三从热海回来的时候，只说一句“把话说开了”打发敬子。难道现在也就“当时很难过”一句话算是了事吗？

只有敬子知道他如何难过、怎么难过。

俊三可能难过得死去活来。

“不过……”

“你闭店歇业那时候，真想让你什么也不干。可没料到忙乱之中来了大风大浪，你也弄潮去了，我不好叫你别游。我又没本事，慢慢地我和弓子倒让你养着。连京子的疗养费也得到你的周济。”

“你说是周济……”

“一直蒙受恩惠。我心里明白。不但一句感谢的话没有，反而常常对你发脾气。那时想让你跟我一起过穷日子。”

“怎么没这样做呀……”

“我提出拿这个家做担保的时候，幸亏你有主见，坚决不肯。不然的话，拆了东墙补西墙，现在一家四口人就得露宿街头。”

“一家五口人。”

“啊，我觉得惭愧，怎么会想出那种馊主意呢？！我简直没脸进这个家门。”

“要是碍着这个家的话，我可以把户主改为弓子的名义。”

“你自己有孩子嘛。如果弓子和清结婚，是住是卖由他们自己拿主意。也说不定就像清提心吊胆的那样，这个家被炸弹炸得片瓦不存。”

“你希望他们俩结婚吗？”

“我好像连这种表示希望的资格都没有。”

“你不是父亲吗？”

“难道要让他们背着对这样的父亲的记忆吗？”

“嗯？”敬子盯着俊三的脸，“记忆？什么意思？”

“不是这样的吗？是因为我们结合在一起，他们才结婚。你给弓子的记忆非常美好，我留给他们的记忆只是阴影。”

“小两口会好好过日子的。”

“但愿如此。”

敬子从来没见过俊三这样沮丧绝望、自暴自弃。

“是让公司的事折腾的吧？这不能怪你一个人，公司垮台、破产、倒闭，满街都是，首先是这个社会不好。”

“全怪我一个人。不过，就是公司倒闭，我身无分文，这颗胆还在。”

敬子为俊三的空虚绝望担惊受怕的时候，心里会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强烈的诱惑力，想看到一个百折不挠、重振旗鼓的男子汉形象。

“要是有新的工作，另起炉灶，需要拿这个家弄钱的话，尽管说话。”

“另起炉灶？”俊三两只手捂着脸，手指敲着额头。他感到吃惊。

“妈妈，快来呀。”弓子在厨房里喊了两三次，“今天给我做好吃的啦。”

“那我去了。”敬子站起来走出去。

公司又来电话，好像有急事要找俊三，但敬子想让俊三稍稍安静休息一会儿，谎称还没回来，挡了回去。

“这两个香瓜，今天都吃吗？”敬子走进厨房后，弓子问。

“留一个明天吃吧。不过，爸爸很少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爸爸太累了，你要好好照顾他。爸爸说他发现人生的幸福就是人与人的相互关怀。”

敬子说得深沉动情，弓子却喜滋滋地说：“一个大发现。所以才买这么些水果回来吧？”

“傻话。爸爸的香鱼做烤鱼吧？”

“爸爸喜欢吃烤鱼吗？”

“我问你呢？”

“我不知道爸爸爱吃什么。”

“爸爸不喜欢油腻的东西，口味清淡。没什么特别挑剔的，不愿意吃的东西就剩下来，也不说话。弓子的爸爸就是这样的人。”

“那是妈妈惯的吧？”

“瞎说。沙拉做好了，你先把啤酒什么的拿出去。”

弓子拿着啤酒摇晃着和服袖子走进和式客厅的时候，俊三两手抱着脑袋正在搓揉。

“啤酒来了，先喝点吧……这倒像爸爸过生日。”

“啊。”俊三听见身后弓子的声音，“是弓子呀。”

他脸带微笑，却神色黯淡。

刚才听敬子说“需要拿这个家弄钱的话，尽管说话”，他一下子轻松下来，心想这就有救了，但紧接着为自己的狡猾感到惊愕。

俊三没有用敬子的家填补自己挪用公款亏空的图谋。他并不打算说服敬子，但是他的诉苦和悲哀终于让敬子动了恻隐之心。不论是美根子的爱还是敬子的家，他都意外地不谋而获、不盗而得。他用不着苦苦哀求，只要满怀着感谢和爱稍稍说点心里话，吐露自己濒临毁灭的困境，就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果拿这个家做抵押借款，还挪用的保险柜中的公款自然轻而易举。俊三把钱拿出来以后，怀疑自己心里是不是盯着这个家。但绝无此事。现在他也没有拿这个家拯救自己的念头。

但是，俊三的心灵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吗？！”

“不，我死也不会这样做！”俊三坚决拒绝这双眼睛。

弓子打不开啤酒瓶盖，俊三拿过来打开后，说：“把你哥哥叫来。”

“让他陪你喝？”弓子走进清的房间，从敞开的门内传来她的声音：“不，你滑头。”接着，两人手拉手地出来了。

菜还没上完，俊三和清就喝了三瓶啤酒，聊得兴高采烈，清也心情舒畅。

生菜拌红芜菁的沙拉、清汤鸡肉丸子、炸香鱼、南瓜盅……敬子和弓子把一道道菜端上来。敬子看到他们跟亲父子一样融洽亲热，也很高兴，心想以前怎么就不这样呢。

朝子还没回来，大家不再等她，开始吃饭。

“爸爸。”清今天也这样称呼俊三，“为弓子干杯！弓子，祝你生日快乐！”

弓子睁着大眼睛看他们俩碰杯。

但是，俊三似乎被红豆饭堵住胸口，饭后闷声不响呆呆坐着。

清拿来将棋盘。

“好久没下，棋子都长毛了。”俊三把棋子一个个擦了擦，摆在棋盘上。

十一点都过了，朝子还没回来。要是排戏，晚上还不碍事……敬子挂念女儿，越来越担心。

俊三又泡了一回澡，洗头刮胡子。

一个人在明亮的灯光下，深更半夜剪手指甲脚趾甲，总有一种寂寞的感觉。

“明天早晨打算自己起来，可要是六点我还醒不过来的话，你叫我一声。对了，你是睡早觉的，托你不行。”

“我起得来。”

“不用，弓子起得早，让她叫我。”

“弓子已经睡了。我上闹钟睡，没关系。明天一大早就出去吗？”

“各种事必须了结。”俊三平静地说，“你没卖走私表吧？报上说最近抓了倒腾手表水货的……”

“没沾手。我设计戒指的款式，说不定每个月都会有工资收入。”敬子看着俊三，睁眼说瞎话。

“有工资……”俊三自言自语，接着又对敬子说，“反正大家认为不该做的事最好别做。我说的是实话。道理像说给小孩子听一样简单，其实可怕得很。弄不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头。我没本事，让你受苦受累。但总觉得你有点出格了，小心引火烧身。清和朝子已经二十多岁了，弓子明年毕业，让她工作。你要是干那种事，会毁了自己。”

俊三闭上眼睛，表情沉着宁静。

“两国一带又快放焰火了。谷村喜欢看两国的焰火，可惜他走了。人是死了，两国的焰火照样放。”

“……”

“你还不睡吗？”声音含着男人亲切的诱惑。

俊三果然累了，轻声打着呼噜。敬子睡不着，又爬起来。

在枕边灯的映照下，俊三的脸庞显得稳重深刻。敬子想起在报纸的人生信箱专栏上看到过这样的语言，不禁轻声背诵：“在外危机四伏，在内不得安宁，您失去了希望，您追求着心灵的支柱……”

“最要紧的是自己珍惜自己，支撑您的只有您自己。”

刚才敬子像受到俊三诱惑似的走上二楼。当她听到俊三说“让我抱抱你”的时候，不禁为这从未有过的说法惊愕不已。

“抱吧。”敬子也这样回答。

敬子心里明白上二楼干什么，一边上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田部昭男的身影。她带着罪恶的意识更加狂热地追求满足。

敬子从二楼下来，在内厅里等朝子回来。

朝子在这次南星座的演出中第一次扮演重要角色，心情异常激动，出门的时候说：“我们借新兴宗教团体A. A教团总部的大厅做排练场，从今天起去那儿排练。”

话剧团南星座每年公演两次。公演结束后，主要成员各自参加电影或广播的工作，独力维持生活。

演员里面，有的女演员从十四五岁起十年了还一直当配角，有的结婚做了母亲还舍不得离开舞台，还有来自少女歌剧团的知名演员。朝子认不得全团的人。

朝子通过在广播剧和电视剧中的演出，以及与演员小山的交往，无论是性格、姿势还是服装，都给全剧团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这次吉井导演看中朝子，让她在《欲望号街车》中扮演妹妹的角色，大概就是因为朝子平时装束打扮也像穿着舞台服装一样大胆新奇，言行举止也像舞台动作一样装模作样，才引起导演吉井的注目。

“不是有这部电影吗？”

敬子一说，朝子更扬扬得意。“对了，先看电影，可以做参考。这出戏描写一个名叫布兰奇的精神不正常的中年妇女和缺乏教养的妹妹夫妇之间产生的种种烦恼。我扮演妹妹斯黛拉，扮演布兰奇的是高柳老师……”

朝子把剧团的台柱女演员称为“老师”。

“本来斯黛拉由矢崎叶子扮演，我演楼上的女人，小山演楼上的男人。可是矢崎忙于拍电影，脱不开身，吉井老师就看上我。五月份老下雨，电影的外景拍摄一直拖下来，于是我才有这个机会。这氢弹试验造成雨水多，反给我带来好运气。你说现在这世界怪不怪？”

然而，兴致勃勃的朝子从第一天排练开始，就被折磨得一败涂地，立即失去了信心。她还太嫩，挑不起重要角色的大梁。

扮演布兰奇的高柳虽然不是尖酸刻薄，却很不客气地表示不满：“不要出风头，像你这样业余水平的演技太夸张了，跟整个气氛不协调。”“叫你不要出风头，不是叫你当木偶。你要跟我配合。”

导演吉井感觉出了自己分配朝子扮演重要角色的责任，在演技指导上格外认真严格。

“看来娇小姐还是演不了这个角色。”他心里着急，“喂，斯黛拉虽然年轻，可已经结婚，而且很快就要做母亲。你再好好想一想。”

朝子一边体会角色一边遵照吉井的指示，以一种祈祷的心情怯生生地紧张表演，结果弄得矫揉造作、笨手笨脚，叫吉井更加焦躁气恼。

朝子是个处女。可这对一个女演员来说毫无价值，反而成为表演中体会角色心理的障碍。

排练结束后，朝子累得精疲力竭、垂头丧气，完全失去了自我。

她走到小山旁边，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演不了，叫别人来替我，不行吗？”

朝子觉得小山非常可以信赖，和在一起喝茶的时候不同，简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舞台上，他虽然不太起眼，但富有个性，演技扎实老练。

小山没有吱声，只是微笑着，也许为了避人耳目。

从山手线电车可以望见A. A教团这座宫殿般的建筑物。

排练结束，已是晚上，大家出了排练场往车站走去。朝子一个人落在后面，有气无力地走着。

小山和大伙儿在前面走着，对朝子头也不回。他尽量不让剧团的人觉察到自己和朝子的亲密交往，平时还把这种秘密当作一种乐趣，今天晚上只好对朝子不理不睬，大概还和大伙儿一起讽刺挖苦朝子的演技。

走到车站前面明亮的街道上，导演停下来，对朝子亲切地说：“吃碗面条吧，去吗？”

朝子摇摇头，一个人离开大家走了。

当她倚在站台的柱子上时，小山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吃面去？”

“那你呢？”

“我还有一场聚会。你应该和大家一起去。吉井气急败坏的时候说话刻薄、不留情面，让人心里不痛快。但跟他去，他就安慰你。”

“安慰管什么用？我不想跟大伙儿在一起，就愿意一个人待着。”

朝子嘴里这么说，却不上进站停在眼前的电车。

“没有人一开始不挨训就会的。导演越是严格要求你，说明对你越热心。新演员第一次上舞台，大家都是冒险。第一场不演下来，就不知道你真正的价值。导演不出场，面对观众的是你自己。你这么一想就会想通的。”

朝子情绪稍微好一点。“小山，你这么晚还有工作吗？”

“今天是朋友聚会，让我去参加。对了，你也去吧，怎么样？”

朝子犹豫不决。“今天晚上要给妹妹做生日，可是现在他们差不多吃完饭了吧。”

“你不是心里烦着吗，这种时候就应该痛痛快快地玩，心情会一下子豁然开朗。这是我的经验。”

小山急匆匆地上了电车，朝子不由自主地跟着进去。

“去哪儿？不会是我不方便出入的场所吧？”朝子问。

“欢迎女性去，就是稍微远一点。万一回不来，我无所谓，你不好办吧？”小山挤挤眼睛，“说是东京，东京大得很呢。到了大东京的边上，我可没有送你回家的出租车费。”

朝子身上也只带着乘电车的钱。

“因为地点偏远，这种聚会经常通宵达旦。在那儿睡也好，什么时候走，各听自便，完全自由。”

小山告诉朝子去大原千吉的儿子的家。朝子久闻其名。大原家上一代是政治家，战前被暗杀；千吉是商界人士，又在电影公司担任要职。他儿子的聚会，朝子感到好奇和诱惑。

“我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再带我去，好吗？”

在涩谷站下车转公共汽车的时候，朝子用小卖店的红色电话机给家里打电话，但拨了几遍拨不通——敬子为了让俊三安静休息，把电话话筒摘下来了。

“拨不通。”朝子很为难。

“算了吧。”

“不要紧吧。”

“真的不要紧吗？”小山眉头一皱。

“我都已经二十了，又不是小孩子。”朝子立刻反驳。

“虽然不是小孩子，可一个女孩子……”

“什么女孩子？！在家里谁也不把我看成一个女孩子。”

“不会吧。”

“这一身衣服太寒碜吧？”朝子看着小山的脸色。

“这倒没关系，你总是衣着得体……”

一句话说得朝子浑身轻松地上了公共汽车。

其实，小山自己就穿着脚后跟磨秃了的鞋子。

公共汽车出了繁华的街道，两旁是黑暗的麦田，过了几个朝子听都没听说过的车站，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汽车一摇晃，朝子就碰到小山身上。她产生一种身在舞台的错觉，仿佛自己是斯黛拉，小山是自己年轻的丈夫斯坦利·科瓦尔斯基。

“不会把我扔在陌生的地方吧？”朝子含情脉脉地说。

“哪能呢。”

在一个荒凉寂寥的交叉路口下了车。路灯周围麋集着小飞虫。朝子的耳边仿佛听见虫子的鸣叫。四周一片寂静。

走过一道小桥，传来舞曲的音乐声。

一栋黑乎乎的很气派的洋房明亮的窗户出现在眼前。

“真大呀！”朝子一声感叹，贴近小山。小山拉着她的手腕走进院子。

整个院子盛开着黄色的菊花，高高的向日葵、美人蕉迎风婆娑摇曳。

窗前晃过几对舞伴的身影。

常春藤缠绕的门廊连着通往二楼的石阶，显得昏暗宁静。抬头看去，灯光映照下的花边窗帘精美漂亮。

“这个家真够气派的。”朝子又说一遍，“参加聚会的人都互相认识吧？”

“不一定，有时候大多数不认识。但是这儿的主人非常欢迎新人参加，尤其是女性。”

小山在门口的踩垫上把鞋底的泥土蹭掉，然后手摁着朝子的后背，略一使劲，进了房间。

大厅里有五六对舞伴在跳舞。小山从边上走到主人夫妇跟前，简单地把朝子介绍给他们。

穿着白色衣服的长脸夫人对朝子说：“从老远来，欢迎欢迎。”

主人大原像评估陌生女客似的看着朝子。朝子一扭头，他不动声色地指着近处的一张椅子，说声“请坐”，然后开始和小山聊起与朝子无关的话题。

朝子静静地观察四周。还有一对外国人，对面有四五个小姐正围着聊天，没有一个相貌出众。

换唱片的时候，跳舞暂停。人群中一个艳服华丽的姑娘格外活跃，她的年龄跟朝子相仿。

“小山，你怎么来晚了？”姑娘热情地把手搭在小山的肩膀上。

她穿一身素底红色水珠花纹小礼服，活泼可爱，红珠耳环轻轻摇动，脚上的鞋子也是红色的，短头发，脖颈的肌肤晶莹如雪，裸露的肩膀和胸部充满青春活力。

小山和这个姿色艳丽的姑娘跳舞。不知什么时候，朝子面前已经摆上了一杯金菲士。

“好像在哪儿见过。”朝子用嘴唇触碰杯口，几次盯着姑娘的侧面，认出来她是现在最叫座的电影新秀加濑绫子。

舞曲是伤感的布鲁斯，当小山和绫子从朝子旁边经过时，朝子听见绫子甜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真、的、吗？”接着是小山明确的回答：“绝对真的。”

一曲终了，小山看着朝子，但主人大原彬彬有礼地邀请朝子：“能赏光吗？”

高大肥胖的大原舞技娴熟老练，纤细苗条的朝子像被他裹着一样轻松舒畅地流动。

朝子在优美的舞曲旋律中旋转，全身陶醉，手脚倦怠乏力。

“白木小姐，”大原把刚刚介绍的朝子的姓“白井”误记为“白木”，“不想演电影吗？”

“嗯，我不想演电影。”朝子的脑袋在大原的肩膀上，她拘谨地说。

这个人一听说朝子是演员，以为一定就是电影演员。

而且朝子正在生加濑绫子的气，那张像糖点心一样俗不可耐的嘴脸、那双秋波流眄的早熟风骚的眼睛，没有一样看得顺眼。

“那你只在电视剧和广播剧中演出吗？太可惜了。”

“这次还参加舞台演出，剧名叫《欲望号街车》，正在排练。”

“这样的电车还真想坐一坐。”

朝子知道通过他可以打进电影圈，但对绫子的反感和对话剧的热情，使她摆出一副对电影不屑一顾的表情。

朝子还跟其他不认识的男人跳了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以后，觉得着急不安、心烦意乱，身心十分疲劳，口干舌燥。她喝着金菲士，这种酒口感不错。

好容易把小山抓到手，当两人在大厅的地板上滑动的时候，朝子忽然觉得头晕脑涨般的迷醉。

“你跟那个电影新秀还挺亲热的嘛。”

“没有。跟你差不多。”

“你别拿她跟我比。”

“并没有说你们一样啊。”

“反正别拿她跟我比。”

“不讲理。”

“我不该来。”朝子被《欲望号街车》排练不顺利折磨的神经又受到酒精的刺激，拧曲起来。

“那些小姐们正说我的坏话呢。”朝子狠狠地瞪着大厅那头。

“别乱猜疑。”

“我刚才听见她用轻蔑的口吻说我是什么演戏的。”

朝子觉得不时钻进耳朵里的只言片语，就是全屋子的人对她这个新客人充满好奇和敌意的声音。她的耳朵深处还残留着导演吉井和主演高柳唠唠叨叨埋怨责备的声音。

舞曲一结束，朝子就想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一坐，平静一下心情。但小山一松手，她的身体失去平衡，轻飘飘悬在空中一样。她从心窝到肩膀十分难受，直想呕吐，脚下蹒跚摇晃。

“小山，你的朋友脸色苍白啊。”又是那个讨厌的绫子的声音。

“啊！小心点！喝多了。”是小山的声音。

对着满座初次见面的人，小山居然直言不讳，太不顾情面了。

朝子羞愧得几乎颤抖。

“有没有药和水……”又是小山慌张的声音。

这时，一股香水的味道像雾一样荡漾飘溢。

“在我房间的床上……”朝子听见柔声的低语，眼睛一阵发花。

小山的胳膊搂着她的身体，伸进腰下，把她整个儿抱起来。她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朝子闭着眼睛，觉得经过了非常远的距离。

当她被放在床上的时候，脸颊上感觉到急促温热的呼吸。接着又喝了什么药。

小山温柔地擦干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轻声说道：“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准备出去。

“别走……”朝子吐出哀求般的声音。

“愿意让我在你身边吗？”

朝子点点头，泪水汪汪。

平时冷若冰霜、清高不凡的朝子，却像幼小的孩子一样全身娇柔地渴望着安慰。

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就躺在别人的床上，尽管是喝醉了，但和一个男人这样单独在一起，别人会怎么想？

心态失常的朝子早已把这种担心与羞耻忘到九霄云外。她迷途女孩般的哀怜使小山神魂颠倒。

“对不起，我……”

“我不该叫你来。你累了，而且连续排练，什么东西也没吃，空肚子喝金菲士……想吐就吐出来吧……”

朝子的裙子像一朵群青色的牵牛花绽放在白色的床罩上。洁白的大领子和袖口、紧束细腰的皮带。她的眼睛又涌出晶莹的泪珠。

“没出息……”

小山坐在床上，解开她的皮带和胸前的子母扣。

“这样睡一会儿。”

“……”

“睡一会儿就会好的。”

“不会好。”

“不困吗？”

“你到下面去吧。你不是想跟加濑绫子跳舞吗？”

“傻话。”

小山的胳膊像压着朝子的胸脯一样抱着她。紧接着，温暖的柔和潮湿的嘴唇粗野地吮吸着朝子的嘴唇。她半推半就，立刻紧紧搂着小山的脖颈。

“等、等一等……窗户……”

“窗户？”

朝子从敞开的窗户望见雨云密布的夜空，但眼睛马上被遮住了。

她的身体感受到切肤的震撼，如同被瀑布冲击一样体验着爱情的激烈爆发。

只要这样在一起，一只脚即将掉进深渊的恐惧就会烟消云散。

人生一度

美根子在破旧的两层楼里租了一间房间。这栋楼房在空袭时没有全部烧毁。

楼下是西服缝纫店，也是房客。二楼有六叠和四叠半大小的两间房间，都租赁出去了。房东住在楼下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里。

美根子和弟弟住在二楼的四叠半的房间，旁边六叠大的房间住着一对夫妇，他们使用楼下的厨房和煤气，美根子只好在走廊上用小炭炉起火做饭。

美根子送俊三到坡道路口后回到家里，上夜校的弟弟还没回来。美根子放下心来。她不想让弟弟发现自己异样的表情。

要是平时，她担心弟弟太晚回来。弟弟早晨不到七点就出门，夜里十一点多才回家，睡眠时间很少。他白天上班无精打采，却喜欢上学，下课后还参加夜间排球比赛，所以很晚才回来。

美根子照了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是否正常，然后把饰针摘下来，放在手上。

“真漂亮。他把女儿比作这颗珍珠，可为什么要给我买呢？”

美根子似懂非懂，她认为这象征着自己爱情的结晶。

楼下的收音机报时后，播送天气预报：明天南风，关东地区晴。

美根子回忆着今天和岛木总经理度过的一个下午，心里越发不安。

自己已经二十六岁，也吃过苦，又长期在俊三身边，对他的脾气为人、公司的兴衰，了解得一清二楚。

眼看就到夏天，公司把电风扇、照相机和会客室里的油画都卖了，落到这种地步，今天俊三身上还揣着那么多钱，这就不正常。

而且，美根子看见俊三把二三十万日元交给谷村公司的经理。

美根子去俊三家取礼服的时候，觉得他们生活富裕，就有点意外。可是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俊三一贫如洗，没有财产。

那些钱是怎么来的？莫非是俊三用什么非常手段弄来的？这么一想，俊三的一言一行都叫人害怕。美根子坐立不安。

“为什么分手的时候没有明确说明天还要见面？”美根子把俊三送到坡道口时，心头也如一团乱麻。

“离开公司的时候，没想到今天会回家。因为你，我又回来了。”听俊三这么一说，美根子本来想说“我也没想到回家”，但心头难过，一时没说出口。

“再见，你多保重。”俊三说完，往坡上走去。

叫人实在不放心。

美根子从二楼跑下来，到电车路旁的药店里往俊三家打电话。但对方总是占线的声音，问电话故障服务台，得到极其冷淡的回答：“他们把话筒摘下来了，我们也没办法。”

俊三和美根子分手以后，回到家里，进屋之前，把口袋里剩下的钱藏在进门的绣球花叶子后面。

他装作看花的样子，把一叠钞票偷偷麻利地塞进去，心想：“瞧这丑样儿！在自家院子里藏东西比从保险柜里拿钱更做贼心虚。”

“人一当小偷，就有贼聪明。”俊三累得呼呼大睡，做了一个噩梦。

他五点半起床后，敬子把枕边的闹钟从原来上的六点调到九点。

俊三穿上夏季西服，从绣球花丛中取出钞票，揣起来出门而去。他怕家里人看到这笔钱后疑神疑鬼、刨根问底。

西服是英国凡立丁面料，做工也是第一流的，不会走样。衣服散发着卫生球的味道。

“要不是敬子，这套西服也卖了。”

俊三想起敬子总是把指甲修得整齐光亮的手指。她要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让顾客观看，所以手指头要精心修饰。

俊三听敬子说过，电视剧制片人称赞朝子的手有个性，手的表现力很好。这大概是母亲的遗传吧。

敬子停了小卖店转做珠宝生意的时候，俊三看她的手一天比一天修长漂亮，认为这是自己的力量影响所致，其实也是敬子自身的力量。

下到坡道口，俊三停下来，点燃一支烟，望着刚才走过的自家的小路。

被踩得坚硬的坡道闪烁着淡灰色的亮光，清晰地映现出清晨的树影。一条茶褐色的狗匆匆地跑上坡去。俊三也很熟悉这条柴犬。

这平平常常的宁静晨景忽然勾惹得俊三眼睛模糊。

弓子起床了吗？

爸爸这么早干吗去呢？弓子会出门来看爸爸的。

俊三急着要截一辆出租车，但这个时间空车不好找。上班的人们匆匆忙忙从他身后超上来。

“走着去车站。”他在车站前坐进了出租车。

“浅草。”俊三告诉司机自己平时不去的这个地方。

司机发动引擎，一踩油门，车往前走动。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冲过来，使劲拍打车窗。

俊三吃了一惊，以为是弓子或者敬子。

司机急忙刹车，打开车门。

美根子像捕捉鸟一样，双手按着俊三的膝盖一头倒了进来。

“可以走了吗？”司机问。

“啊。”俊三回答。

“真凑巧。上帝保佑。要是那个公用电话没人占用，我一定钻进去打，那就走岔路了。”美根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刚才还在车站等着……”

“……”

“我一直担心，从昨天就睡不着觉。”她心情急切，但俊三默不作声。

“要是见不到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早上哪儿去？”俊三的沉默让她心里难受。

出租车行驶在大冢都营电车路上，在早晨的阳光里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从本乡往上野奔去。

“昨天的地方。”俊三吐了一句。

美根子说不出话来，也没有泪水。今天的俊三跟昨天判若两人。

俊三的内心激烈地斗争，纠缠着迷惘和惧怕。

他想一个人行动。他知道自己神经衰弱，难免言行越轨，因此害怕单独行动，但今天想一个人无拘无束。

他现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让这个一心一意挂念自己的女人回家去。

“浅草哪儿？”司机问。

“雷门。”俊三没有目标，随口而出。

七点的浅草还没有醒过来。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一大早，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路上游逛，只能被大家看作刚从情侣旅馆出来。

俊三看见仲见世小街后面有一家小饭馆已经开门，几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系着白围裙的姑娘正在收拾桌子。

俊三走过去，坐在角落里。

“啤酒和汽水。还没有吃的东西吧？”

“有吐司……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姑娘回答。

俊三喝了一口啤酒，才第一次对美根子露出笑容，但显然是做作的笑容。

“离电影院开门还早呢。”

“怎么？一大早就看电影？”

“嗯。不这样，怎么打发时间？”

“不是来为公司办事吗？”

“公司在浅草没业务。”

“那今天打算做什么？要是您自己一个人的话。”

“因为不想见人，才到浅草来。”

“为什么要来浅草？”

“浅草的商店街宣传中元节大甩卖，搞化装游行，连脱衣舞舞女都上街做广告……”

美根子想，俊三的出版社是不是也别出心裁地利用脱衣舞舞女上街做广告。

“是来看这个的吗？”

“哪能呢。我只是在报上看到这个报道，才想起浅草……有十五六年没来了吧。”俊三又要了一瓶啤酒，“忽然怀念起浅草来，以前这儿是罪犯和流浪汉的巢穴，或者说是码头……”

“……”

美根子身上带着昨天的钱，还想还给他，但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十五六年前，我十岁，常常从吾妻桥或者言间桥到浅草来，说不定那时候在这一带还见过面呢。”

“不可能。”美根子一下子被顶回来。“战后那一阵子，浅草也变得跟新宿和涩谷差不多。浅草的哀愁悲欢几乎荡然无存了。”

“浅草之后还去哪儿？”

俊三扭头看着仲见世小街上的行人。

“是去公司还是回家？”

“想去旅行。”

“带我去。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不行。昨天不是对你说了吗？有的地方不能带别人去，也带不去。”

“没有这种地方。”美根子使劲摇头，泪水从大眼睛簌簌地淌下来。

“别哭……服务员看着呢。”

小饭馆的服务员一大早就看见爱操心的女人哭鼻子、抹眼泪，大概觉得很稀奇。但是，美根子的泪水在人前也抑制不住。

俊三付了款，走到仲见世小街。

两人在观音参道上溜达，两旁排列着店面相同的各种小商店，像口琴一样。这跟战前没什么两样，梅林堂的红梅烤饼、玩具店、金石雕刻店、女式和服饰物店、扇店、妇女用品杂货店……

美根子在松坂屋的橱窗前停下来，看着里面美丽的华簪和花梳。

“原先还有一间银花堂也卖这些东西，已经没了吧？”俊三用目光四下寻找。

“我也记得银花堂。”

“以前这家商店的华簪还送给祇园的舞伎。邮来的感谢信的彩色信封和信纸上印着京极樱井屋舞伎的画像，可好看了。”

俊三脱下西服，搭在手臂上。

在雨后放晴的晨光里，他带着几分醉意的脸色显得开朗明亮。

美根子紧张的心情也稍稍缓和下来。

从两人站立的位置，远远地可以看见与仲见世小街呈十字形的新仲见世街。

大家都说，自从新仲见世街出现以后，把仲见世小街的繁华抢走了。其实新仲见世街和仲见世小街一样，是浅草主要的繁华商店街，从国际剧场的那条街横穿到松屋百货店那条街，上面是银灰色的拱廊，雨天在下面走都不用打伞。

“去年乞巧节我来这条街玩过。”美根子说。

到观音堂，美根子抽了一支签。

第五十五吉：“宜旅行、宜嫁娶，万事大吉……”

俊三从装模作样的法衣裹身的和尚手里拿过一支签。

这也是吉签：“蔽月浮云散，万里照朗光……”美根子从一旁看着这样的签诗，心花怒放。

“好，两支都是吉签。”俊三也喜不自禁。

小小的观音堂上，清晨就来朝拜的香客点燃的蜡烛熠熠闪动。在这临时殿堂后面，据说耗资四亿日元的钢筋水泥结构的正殿即将竣工。

从这一带往淡路岛方向，路边都是各种小摊，现在正是准备出摊的时候。

俊三看着给衣服绣字的小店铺，说：“买一套西服，可以在这儿绣名字。”

卖眼镜、卖手表、卖钢笔、卖皮包、卖鞋，各式各样的杂货，再往里走便是卖衣服的，日本的、外国的，应有尽有，像一条长长的隧道。

战前卖孩子防走失牌、腰挂[1]、细绳、毛笔、人造花的店铺现在不见了。

一走进卖衣服的隧道，就被做生意的人盯上，他们大声吆喝兜售衣服。

“太太，夏天的衣服，您看怎么样？您是今天的头一笔开张，价钱便宜，跟白送一样。”

一件素地红碎点花纹的丝绸夏季和服挂在衣架上，在美根子眼前晃来晃去。

专卖女式和服或专卖男式西服的相似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这样子是不是生意就好做一些呢？可能这些都是估衣铺，但现在卖的净是新衣服。

“乞巧节什么时候？”俊三问。

“七月初七。”

他们似乎为了减轻两旁估衣铺造成的压迫感，开始闲聊。

“不是阴历，天上星辰位置就看不出来。阳历七月七日还是梅雨季节。我小时候，一到七夕，就买来竹子，系上折纸做的诗笺，到这儿来放进水里流走。”

“你是生在河对岸吧？”

“对。去年乞巧节，新仲见世街的拱廊里挂着五彩风幡、花绣球、大诗笺，花花绿绿、五彩缤纷，可漂亮了。商店都减价大甩卖。”昔时的景象似乎浮现在美根子的脑海里，“过了乞巧节，浅草在七月十日的四万六千日参拜期间还有酸浆果集市，除了一串串一簇簇红的蓝的酸浆果玩具外，还有避毒虫的护身符、避雷符。”

有时候，逛完酸浆果集市，背着睡着的弟弟从吾妻桥回去。

“酸浆果之后是盂兰盆节。”

“脑子里记的越多越有意思。”

“啊，淡岛池也没了？！”美根子停下来寻找。

在尘蒙蒙的树木环绕的空地上搭着杂技团的帐篷。帐篷入口处摆着猴子和野鸡，以为是小马戏团，其实是表演脱衣舞的。

“原来是脱衣舞，门票三十日元。”俊三嘟囔着。

招牌广告上浓艳妖媚的美女入浴图经过风吹雨淋，憔悴凄惨。

三四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模样的人正逗弄猴子。

俊三和美根子又走进小摊贩的隧道，穿过去，来到木马馆前面。

几杆写着“浅草万岁”的旗帜随风飘扬，但二楼“万岁小屋”的窗户像洞穴一样黑咕隆咚。

楼下，木马伴随着唱片播放的童谣音乐，一边上下起伏一边旋转。只有一个男孩子骑木马玩，保姆在旁边照看。

俊三一边走一边说：“那儿有藤萝架，应该是葫芦池岸边。”

六区的葫芦池消失以后，俊三第二次到这里来。

关东大地震以前，十二层塔倒映在葫芦池水里。那是古老的浅草的回忆。那个时候，还没有美根子。

葫芦池填平以后，盖起电影院，六区的景色也变了样。

一个卖钢笔的特地用泥土把钢笔弄脏，然后一边用布擦一边抬头紧紧盯着俊三，但没有招揽生意。

烤墨斗鱼、炒面、关东煮的味道扑鼻而来。

“置身浅草的人群里，就会感觉到昔日的松散。”

美根子听俊三这么一说，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电影院开演的铃声像闹钟一样刺耳地叫唤起来。

俊三想，敬子该起床了吧……

一大早两次电话，闹得敬子头痛。

第一次是朝子打来的，说没车，回不来，住在郊外的朋友家里了。那口气只是通知家里一声，冷淡得很。

敬子还想问两句，对方说完话就咔嚓挂断了。

第二次是俊三公司的老会计打来的。敬子与公司的人几乎不认识，但这个姓秋田的老头倒见过几次面。

“嗯……是夫人吗？真的是夫人吗？”

“是。没错。”

“噢，听声音非常年轻，我以为是令爱……原来是夫人。嗯，我个人觉得也可以跟您说，可是……现在总经理在家吗？我找总经理……有点事。”

“岛木一大早就出去了，没去公司吗？”

“啊，昨天晚上回去了吗……是嘛，其实我现在在外面打公用电话。我上班以后，以为总经理也来了……”

“公司的电话被拆了吗？”

“没有。不过，用公司的电话不太好说……”

“岛木出什么事了？”

秋田老头拐弯抹角啰唆半天，就是说俊三昨天把保险柜里的钱拿走，参加谷村辞灵仪式以后，再没到公司露过面。

“不过，夫人您不必担心。这钱是公司两三个主要股东的，有办法对上账……我想先私下把公司善后处理的方式向总经理报告一声。他回来以后，麻烦您告诉他我来过电话……”

敬子放下电话，心头忐忑不安。

她回想起俊三昨天晚上的确不寻常。她坐立不安，打算去公司好好了解一下俊三的情况。

正在梳头的时候，女佣芙美子进来，怯生生地小心赔不是：“夫人，我不留神闯了祸。”

“怎么回事？”敬子拿着塑料梳子的手停下来。

“我给先生的书桌掸灰尘的时候，竖摆的一列书上又放着一摞书，掉在桌子上，打翻了墨水瓶，墨水把什么材料都弄脏了。我不知道墨水瓶盖没有拧上……”

敬子没有心情听她唠叨，也想不起是责备还是原谅她，心里挂念着俊三的事，呆呆地看着镜子。

女佣一看敬子的样子，吓得抽抽搭搭哭起来。

“别哭了。错了就错了。”

敬子心想，你哭，我还想哭呢。

刚一站起来，电话铃又响了。敬子提心吊胆地拿起话筒，是草野珠宝店的川村打来的。

“我仔细检查了，百达翡丽没有任何毛病。”

“哦？那好。我一会儿去取。”

“喂，听您说话声没有精神。怎么啦？”

“没什么……”

“大约几点来？还有，您设计款式的戒指又卖出去了，所以想继续拜托您。还有一块钻石，粒度不小，有点椭圆形，客人要求设计托座。您也考虑一下。”

“好，我尽量早去。”

“我等着您。前些日子，从南方的一个国家来了一对经营珠宝的夫妇，下雨天我陪着他们逛箱根、日光。那富婆的小鼻子上镶嵌着一粒钻石，叫我大吃一惊。钻石有一半埋在肉里，闪闪发光。”看样子川村又要开始喋喋不休。

“那好，一会儿见。”

“啊，那好……就因为陪那位钻石鼻子夫人，又给您找了桩好事。”

川村的电话还没放下，门铃响了。

“还挺忙乎。芙美子，你去看看。”敬子吩咐完后，回到镜子前面。

“夫人，热海的……”女佣吞吞吐吐。

“哦？就是上一次来的……”敬子像使劲咽下一口什么东西似的，“告诉她，先生和弓子小姐都不在。如果她不在乎，就请她进会客室。”

“是。她说想见这儿的夫人。”

“哦？”

敬子想不慌不忙地化妆，手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动作，然后迅速换好衣服。她想起来，上一次是让弓子把鞋提到后门走的。

今天和上一次不同，俊三和弓子都不在，而且是在俊三去热海向她提出离婚之后，还把自己的事详细告诉了她。

但是，俊三和京子离婚以后，并没有保证一定会和敬子结婚。敬子对结婚也犹豫不决，而且从俊三这两天的情况来看，他自身好像还面临什么危险。

敬子又站在镜子前面，摁了摁额头和脖颈上的津津细汗。不管怎么说，她和俊三同居六七年，今天第一次见俊三的妻子和弓子的母亲京子。

京子提着一只污脏的白色手提皮箱，走进会客室。

她昨天从热海的疗养院出来，行李已经送回娘家。

京子这次来，身份、心情跟上一次完全不同。

她在安静的会客室里等待，却像在深山老林中迷路一样心慌意乱。不仅仅因为丈夫和女儿不在，这个家本身似乎就令人害怕。

在长期养病的岁月里，她被彻底抛弃了。孤寂化作莫名的仇恨板结胸间。

敬子进来的时候，京子正用小扇子机械地往脸上扇风。

京子一看到敬子，立即满脸通红。

“就是这个女人夺走了我的丈夫和孩子……”敌视的怒火炽烈燃烧。

“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身体都好了吗？”

“啊……”

“不凑巧，岛木先生今天也没去公司，无法打电话联系。”敬子不愿意让对方觉得自己把俊三藏起来，“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心里正着急着呢。”

“不见他也没关系。”

“弓子到下午才能回来，您能等那么长时间吗？”

“夫人您也出门吗？”

“嗯，一点在银座有个约会……”

“东京人都这么忙。”京子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要是东京人敬子算忙，就没有一个比在乡下疗养十五年的京子更闲的了。

但是，敬子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态度冷淡，于是尽量温和地说：“不过，现在时间还可以，您不用着急。”

“啊。”

敬子摸不透京子上门来干什么，心里不踏实。

京子不时瞟着敬子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心想“真年轻”。这就是京子天真幼稚的地方。她一身崭新的绣花边白色外衣和黑色百褶裙，但松松垮垮，显得窝囊。

“我……”京子拖长声音说，“想了好长时间，才死了这条心。”

敬子听她这发嗲的声调，更加心神不定。

“人总有一死，为什么不死在最好的时光？我已经几次面对死亡。但是不是好死不如赖活？您怎么认为？”

“我是为活下去拼命过来的人……”

“我也想病好以后有一个共同生活的家。这多么可笑？真可笑。”

京子忽然哭起来。

敬子不知如何是好，听着她抽抽搭搭的啜泣声，心里也跟着难过。

芙美子端上茶点，京子仍然满不在乎地抹着眼泪。

“上一次来的时候，您不在家，我也隐约知道自己从岛木的生活中被抛弃出来了。以前我一直认为他和弓子两人在您这儿租房住。”京子用手绢擦着泪水，“弓子就拜托您了。”

“什么？”敬子心头一震。

“我今天就是来拜托这件事的。我怀她的时候就得了病，孩子生出来后，也没有奶喂她，不能亲自抚养她。只是偶尔见见面，没有在一起生活。弓子长大以后，大概也不认我做母亲。我真羡慕您。岛木说，您一手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弓子出落得这么漂亮。可是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也想时常见见她，跟她说说话。”京子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是这样。”敬子只能点头称是，“好像是我造成了您的不幸，我很难过。但是如果您想见弓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听凭您的自由。”

“说得好听……”

“我说的是真心话。”坐在京子对面的敬子忽然觉得似乎上了圈套。

“我有什么自由？”京子摇晃着圆圆的肩膀，孩子气地说，“您好好想想吧！”

“等弓子回来，您再跟她好好聊吧。”

“瞧您，生气了吧？自己有两个孩子，还要霸占别人的孩子。贪得无厌！”京子故意使用天真幼稚的声调。

“是我霸占吗？弓子被我霸占了吗？您最好还是先问问她本人再开口。”

“别动气。我是病人，对不起。我并没有怨恨您。”京子又自言自语，“女人的爱情实在可怕。”

敬子不知道这说的是她还是自己。

“我不知道岛木先生对您怎么说的，但我曾想过，有机会的话，也许我会跟您谈谈的。”

“岛木不是从来不说心里话吗？”京子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岛木一直对我冷酷无情，他越这样，我越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我以为他看我是病人，自己忍受着痛苦。原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对我已经无情无爱。”

敬子想替俊三辩护，说他是因为不忍跟病人离婚，但觉得这句话对京子太残酷。

“即使我没生病，恐怕跟他也过不到一块儿去。他要是不能忍受两个人每天又吵又闹的日子，我也就得不到安慰。”京子脸上的雀斑越来越明显，被泪水濡湿。她两手捂着眉毛以下的大半张脸，然后歇斯底里般抽泣起来。

她说的是不是反话？

敬子看着泪水涟涟的京子，忽然感觉到女人的丑恶。

如果把俊三和弓子还给这女人，敬子有满肚子话要说。

“其实，岛木先生现在日子很不好过，这两三年工作简直糟透了。”

京子还在继续哭泣。

“而且还胡作非为，把公司折腾了个底朝天。我也非常担心，下午要见的也是他公司的人。”

“是嘛。”京子带着哭声说，“我以为他那么难受是因为跟我分手，现在知道原来不是这样，另有其他原因。他并没有实情相告，把话说明白。岛木心里难受，我看不下去。”

敬子觉得站住了脚跟，但内心依然被京子的爱情攻势打得摇摇晃晃。但是，她不但没倒下去，反而挺直腰杆，反守为攻。她被京子的爱情打了一闷棍，使她对俊三的爱情更加深厚激烈。

“当务之急，能帮他一把的也就是我。”爱情的烈焰在她胸中燃烧。

这句话似乎从京子的心里流过，她用女性的眼光看着敬子的手表和戒指。

“这号人，不用理她。”敬子沉着镇静。

京子似乎也不在意敬子的态度变化。

“弓子就拜托您了。”

“好。”

美国军用飞机雷鸣般震天动地地擦着屋顶掠过。

[1]系在腰间的如小药盒、烟盒之类的东西或儿童玩具。

热带鱼

田部的弟弟昭男除了画画以外，从小还喜欢生物，现在还养热带鱼。

两年前的夏天，他买了一对神仙鱼，从此入迷，到今年夏天，鱼缸增加到三个。

最早的那对神仙鱼长到近十五厘米时，雌鱼死去。后来又买了几条放进去，它们互相恋爱结婚，双双对对形影不离。只有原先那一条雄鱼常常孤零零地浮在翠绿色的亚马孙剑草前，一动不动，像一幅美丽的剪贴画。

新的鱼缸里养着蓝丝足斗鱼。雄鱼正在发情期，颜色变得十分漂亮，沉在水草下吐泡，弄得昭男上班都心情不定，急急忙忙跑回家观察。

他跟熟悉的病人也聊热带鱼。从上个星期开始，朝子和弓子去他那儿打针，他就对她们大谈热带鱼的美丽和情趣：“送你们一对神仙鱼要不要？养着试试看。”

但是，朝子嫌伺候这些活东西麻烦，明确谢绝了。

昭男还给她们讲神仙鱼恋爱结婚、一夫一妻的习性。

“强拧的瓜不甜，硬配的夫妻不亲，一年到头净打架，生出来的孩子也被吃掉。”

“这些话我在‘神仙鱼’就听过。”

“嗯？”

“有一家餐馆就叫‘神仙鱼’，店里头摆着热带鱼。”

昭男问这家店在哪儿，朝子说不上来。

上个星期，朝子来看病，说浑身不舒服，怀疑是不是得了肺结核。为了慎重起见，做了透视，肺部没有问题。

乳房鼓胀，细细的淡蓝色静脉浮现出来，乳头突起。昭男凭医生的眼光怀疑她可能怀孕了。

但是，昭男不是妇产科大夫，而且知道朝子未婚，因此犹豫着是转去妇产科呢，还是告诉她本人。他对朝子的母亲敬子又怀有好意，更不好开口。

“见了她母亲以后再说。”昭男拿定主意，先给她注射维生素B和维生素C，缓解食欲不振、感觉疲劳这些症状。

朝子的身段风姿在医院里艳压群芳、格外出色。她一走过去，连走廊都显得朝气蓬勃。大家都喜欢她。但她从不和弓子一起来。

昭男问她岛木的去向，朝子只是冷淡地哼一句“不知道”。

从梅雨季节到夏天这一段时间，弓子觉得两脚乏力疲劳，好像得了轻度脚气病。这是因为体内的维生素B1被枯草菌破坏了。于是弓子到柿本医院打高单位的维生素B1，做超短波放射治疗。

“优育儿也不行了。”昭男说，“你是咽喉里头容易分泌黏液的体质，枯草菌就在黏液里繁殖，然后从胃进入肠，破坏维生素B1。枯草菌，顾名思义生存在枯草里，但家里的草席也可以繁殖，很容易吸进人体。这是日本人的常见病。你算是轻的。”

但弓子觉得没有比今年夏天心情更沉重的了。父亲去向不明，这种心灵的痛苦岂非枯草菌能比。这件事就让她成了半个病人。

敬子好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用自己的羽翼温暖着弓子的心。但是，弓子越是这样被敬子安慰，心里越害怕敬子也会离开自己不翼而飞。

朝子对俊三的失踪不但毫不同情，反而认为这是畏罪潜逃，憎恶之情形诸于色。尽管这种敌意没有冲着弓子，但好像明显站在俊三的对立面。

清对弓子的爱情越来越强烈，魂思梦萦，难以自制，对她纠缠不休。

弓子觉得自己被父亲抛弃，周围的环境逼得她在这个家里实在待不下去。

如果说这个家先前还有点和睦融洽的气氛，不能不说是因为弓子温柔纯真的性格把大家和睦地聚拢在一起。然而现在，动不动就要把弓子挤出去的危险性像阴风一样刮着。

这未必是弓子多心，随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弓子似乎在这个家里也失去了力量。

弓子几乎变得孤独可怜。

昭男也大体了解这些情况。敬子去医院给昭男送百达翡丽表的时候，并没有掩饰发生这非同小可的事情后的沉重心情。

“是不是田部太太对这贵重的手表过分小心，弦上得太紧了？”敬子说。

“也可能。我嫂子以前是擦皮鞋的，对翡翠和百达翡丽这些东西心里总有点害怕……”

“现在是田部太太了，手表之类还是不成问题。”

“可是她现在每次给我擦皮鞋，手一伸还要二十日元……”昭男笑着说，但敬子因为神经紧张、睡眠不足而憔悴消沉的内心没有逃脱他的眼睛，“什么事让您这样劳累消神？”

今年从五月开始就是梅雨天气，到七月还很凉快，大家都说是氢弹试验造成气候异常，但紧接着盛夏忽然来临。

盛夏才是热带鱼的黄金季节。鱼缸不需要保温设备，水温计的红色水柱一直上升到二十四五度。

“斗鱼产卵可有意思了。听说看一次就绝对忘不了。”昭男告诉哥哥，同时一心等待着蓝丝足斗鱼成功产卵。

雄鱼沉在金丝草浮水植物下面吐泡筑巢是发情的标志，身上的颜色也变得更加鲜艳美丽。它张开褶鳃，扭动身子向雌鱼求爱。

雌鱼要是厌恶，不耐烦地一味逃跑躲避，把雄鱼惹火了，甚至会被雄鱼咬死。必须把也在发情的雌鱼放进鱼缸里。它的腹部净是卵，鼓鼓的，白色的卵从后面的产卵管排出来。

昭男一动不动地贴着鱼缸观察。

雄鱼抱着雌鱼，向泡巢游去。雄鱼弯着身子紧紧裹着雌鱼。雌鱼的形状像栎树叶包裹着的糯米点心一样，一边往下沉一边排出几个卵，开始受精。雄鱼放开雌鱼，追赶往下沉的受精卵，含在嘴里，然后浮上来，把受精卵粘在泡巢上。这样的受精过程要反复进行一个小时。

“嗯——”昭男第一次看到蓝丝足斗鱼恋爱繁殖，兴致勃勃，片刻不离鱼缸，觉得非常有意思。

田部回来的时候，昭男十分惋惜地说：“可惜。哥哥，真可惜，刚刚完。有几百个卵。你要看到该多好。”

“都能孵出来吗？”田部也走到鱼缸旁边看着里面。

“就是都孵出来，能长大的了不起也就十条吧。”

“雌鱼在哪儿呢？”

“移到这边来了。”昭男指着有黑热带鱼的鱼缸，说，“产完卵后，雄鱼就把雌鱼赶得远远的，不让它靠近泡巢。要是雌鱼还在泡巢附近转来转去，就可能被雄鱼咬死。当然，照顾受精卵、保护孵化出来的鱼苗全部由雄鱼负责。它独自在泡巢下面守着，如果别的鱼靠近，它会扑上去战斗。”

“哦？”

“可是，孵化出来的鱼苗一个星期后长大，雄鱼就开始吃自己的孩子。所以在此之前，必须把雄鱼和小鱼分开。”

“好厉害的父亲。”

哥哥点燃香烟。昭男也想抽烟。

“今晚白井夫人还叫我去，可为了看蓝丝足斗鱼，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岛木出什么事了？白井夫人好像夫运不好。”

“婚姻也是凭命运吗？”昭男嘀咕一句。

“绝对是！”田部一锤定音。

“可是，我喜欢那个夫人。”昭男看哥哥情绪不错，就势吐露真言。

“我也喜欢。有两次，她为我们的事高兴得几乎掉眼泪。第一次，我还在倒黑市买卖的时候，去车站小卖店告诉她，我的擦皮鞋姑娘给我生了个儿子；第二次，你也看见了，时隔六七年，她到咱们家来，看见擦皮鞋姑娘竟然买得起翡翠、百达翡丽表，感动得差一点掉泪，比自己做一笔好买卖还高兴。”

昭男对哥哥这种善意的解释一边点头一边说：“感觉到她的人心温暖了吧？”

“没错。干黑市那一阵子，粗野暴躁得很，可一到她的小卖店，就觉得心头平静轻松。还是她有人情味。可是，要是女人的男人命不好，一辈子都会吃苦。可惜白井夫人也是这个命。如果跟岛木一起过，不做买卖行不行？”

“不做买卖，那么年轻漂亮待得住吗？”

“说得也是。”

“岛木这个人是不是肚量小？”

“我不了解。白井夫人在车站开小卖店的时候，岛木供她杂志，看样子还有点气魄。”

“好像现在这个家也是白井的。”

“过两天会回来的。”田部蛮有把握地说，“让女人养着，觉得没脸见人吧。”

“可是这么长时间了。她找岛木找得筋疲力尽。我实在看不下去。”

岛木俊三的失踪，报上也登出了小消息，但没有侵吞公款或者携款潜逃的字样。公司的同事替俊三遮掩下来了。

昭男听敬子说，公司倒闭以后，债权人半是同情半是牟利地开始筹划成立小规模的第二公司。现在都心急如焚地等着岛木回来。

“她把百达翡丽表送到医院的时候，岛木已经失踪两三天了。我跟她谈了一会儿，让她宽宽心，然后打一针，又给了些安眠药。”

“这种时候，应该尽量关心她。”

“嗯。”

昭男想起昨天敬子给医院打电话来，说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因为今天晚上看热带鱼产卵，明天再去吧。

“白井的女儿长得很漂亮吧？”田部问。

“嗯。两个女儿这一阵子都来打针。姐姐朝子给人的印象有点浮华冷傲。”

“听说朝子是话剧演员，也在电视剧和广播剧里演出……”

“哎呀呀。”田部不以为然，似乎与他的女性观格格不入。

“妹妹弓子不是夫人亲生的，反而觉得身上有夫人的许多优点，谁见谁爱，连医院的老处女护士长见了她，态度都变得亲切和蔼。”

“你是不是也迷上她了？”

“哪能是那种姑娘呢？”

“这种姑娘、那种姑娘，迷上了就不该吗？”

“人家还是高中生呢。”

“高中生不好吗？”

“哥哥，你是不是在鼓动我呀？”

“你这个傻小子。”

“我跟这样的小姐没话说。”

“你这家伙还太嫩。”田部笑得肚皮都在颤动。

第二天早晨，昭男特地提早去饭厅，一看田部已经坐在桌前看报纸。

“有生菜吧？给我一片叶子。”昭男说。

“好像有。干吗呀？”

“切碎了喂蓝丝足斗鱼。”

饭厅和厨房合用，水和煤气都很方便。

田部穿着双色方格纹单和服，系着细带，坐在这西式设备齐全的饭厅里。他转动粗腰，打开电冰箱，拿出一小棵生菜，顺便又拿出熏猪肉和鸡蛋。

昭男多掰了几片生菜，仔细洗干净切碎。

桌子上的加热器里，昭男的蛋奶烤饼已经烤好，咖啡也已经煮好。

田部的妻子和儿子进一走进来。

绫子穿着印花布花纹的薄室内便服，整个肩膀从宽敞的开领裸露出来。六岁的进一穿白衬衫和粗斜纹布短裤，像他母亲清洁的装饰品一样玲珑可爱地紧贴身边。

“真困。”这是绫子早晨的问候。

“早晨睡懒觉，越睡越困。”

“没这个道理，是吧，昭男……”

昭男对夫妻间这种谈话从不插嘴，装作没听见，自个儿品尝着咖啡。

“昭男，早起是不是肥胖症的症状？”

“没这个说法。”

田部一般只睡四五个钟头。他四家店铺转一圈回到家里，已经十二点多，一般一两点睡觉，即便是冬天，也是早晨五点就醒过来。

他属于活动型的人。一睁开眼睛，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一个人起来开始做饭，收拾房间。

看得出来，让厨房电气化也是出于他的这种癖性。

绫子从加热器取出一块蛋奶烤饼放在孩子的盘子上。“我说，你给小宝贝的蛋奶烤饼抹上果子露。”

连这么点小事都要田部动手。

表面上草率马虎，其实粗中有细、周到细致的田部，与表面上神经质地消瘦，其实悠闲自在、粗枝大叶的绫子，总是保持着稳定和谐的气氛。

田部十分顾家。现在四家店铺每天的收入自然而然地不断流进来。老婆孩子都平安无事、其乐融融。

昭男想，田部说白井敬子的“夫运”或者“男人命”不好，是不是像绫子这样的人“夫运”就算好呢？

虽然昭男和哥哥是同父异母兄弟，但在家里没有这种意识，大家亲密相处。

这个绫子粗心大意是有名的。拿着手提包上街买东西，出来的时候怀里却只抱着包装好的东西，把手提包忘在商店柜台上。虽然她以前吃过苦，可还是自己照顾不了自己。

“她就是在立交桥下擦皮鞋的时候看上我的。”田部拿她开心，“她是立交桥下擦皮鞋的糊涂虫，光擦一只脚，另一只脚的皮鞋愣给忘了。这个故事太有名了。”

“你知道什么？！客人往前伸哪只脚，我就擦哪只脚的皮鞋。”

“这么说，是客人忘了伸另一只脚。嘿，那个时候，这种事就多啦。”

绫子的这种性格，昭男也觉得轻松快活。

昭男想把刚才剁碎的生菜放进鱼缸，可怎么找也找不着。

“怪了，刚才我切的生菜都被扔掉了？”

“是我拌熏猪肉一块儿吃了。我还觉得今天吃法怎么有点怪。”

“笨蛋！”田部笑得肥胖的后背打颤。

“切得倒挺细的。”绫子说。

“你还不快切点生菜还给人家。”

“昭男切得好，在医院经常切人来着……”

《热带鱼饲养繁殖法》这本书上写着，孵化出来的五百条小鱼每天死去一半，原因是鱼饵不够。

小得只能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鱼苗，每天吃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小鱼饵的量大得惊人。把生菜叶切碎后浮在水面上，再添加少量粉饵，就可以成为微生物培养基，制造鱼饵。

“嫂子，这样不行，还要再洗。”昭男一边仔细地洗生菜叶一边说，“嫂子，我今天可能不在家吃晚饭。”

“什么可能，你明确一点。”

“我可能去白井那儿。”

“又是‘可能’。这样对方也难办，这是礼貌问题。”

“真厉害。一当上太太就渐渐厉害起来。”

“你去找个不厉害的太太好了。”绫子歪着白皙的脖子送昭男出门。

上午还不到九点，一出门就热得直皱眉头。热气从裤筒下面往上蹿。

但是，昭男喜欢盛夏。天气越热越觉得浑身充满活力，最炎热的季节正是自己最年轻的鼎盛期。

公共汽车从半藏门经樱田门，顺着皇居外护城河的斜坡往日比谷交叉路口驶去。街道两旁的林荫树葳蕤茂盛。他十分熟悉这条东京最美丽的街道。右边的国会大厦和两座电视塔沐浴着金色的朝阳。田部的家就在电视塔附近，所以电视可以不用天线。

皇居里的树林浓绿蓊郁得发黑，平缓的堤坝一样的岸边，青松绿影清爽。

岸边的杂草大概到五月才割掉吧。

三五成群的水鸟飞落在护城河结冰的河面上，好像也是不久前的景象。

由于热带鱼产了卵，昭男今天早晨心情很舒畅。想起绫子把生菜吃个精光的马大哈样儿，现在还忍俊不禁。“嫂子这个人呀……”他在公共汽车里回忆起哥嫂的往事。

昭男记得，他看到绫子把田部的绑腿给孩子拼成一条护腿套裤时，心想女人真是心灵手巧。田部抱着这样穿戴的婴儿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想到一个无依无靠的擦皮鞋姑娘现在成了人妻人母，脸上喜滋滋的……

“孩子没穿的，就放进怀里……”绫子说。生进一时，两口子穷得一无所有，住在田部用拣来的破洋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棚里。

“黑钱花不到明处。”黑市买卖不稳定，田部洗手不干，筹措一笔钱，买下一间小冰店，开始卖炒面。绫子背着婴儿在店里干活。

店面紧紧巴巴也就两坪大小，原先冰店的旧装潢原封不动，到冬天还照样垂挂着丝瓜塑料花和玻璃珠门帘。

“这门帘太寒碜。”昭男到店里来的时候这样说过。

店里摆着五张桌子、二十把椅子，铺着花里胡哨的桌布。

店不起眼，没想到买卖还挺红火。

两口子起早贪黑浑身油垢，辛辛苦苦干了两三年，拿这血汗钱在山手买了一块便宜的荒地，盖了房子。这房子就像仙人掌繁殖一样，年年扩建。修上围墙、辟出院子，不久前才把家整治得像个样子。

地价上涨，把先前买的地皮再卖出去，拿这钱在银座开了四家店铺。

是进一的出生让田部夫妇握住了幸福之门的把手吗？

田部不像战后初期的暴发户那样奢侈摆阔、挥金如土。

“说什么东京人今日赚钱今日花，全是瞎说八道。东京人也好，京都、大阪、名古屋人也好，地道的城市人才不乱花钱呢。”田部说。

“又是画画又是养热带鱼，都差不多了吧。我看你是不是该成家了。”两三天前，哥哥这样对昭男说。

“一个人待着，画画养鱼可以解解闷。”

“我看你是因为在这家里待得挺自在。”

昭男笑着，但哥哥的话留在他的耳边。他想，拿热带鱼换结婚，未免过于简单。但这种兴趣爱好真的可以排遣未婚的某种愁闷吗？

在昭男看来，只有哥哥这种平静安稳的生活才能画画、养热带鱼。昭男不是没希望过独立，但它伴随着结婚这个挠头的问题。

在医院里当医生跟一般的薪金阶层差不多，工资微薄，养老婆孩子不容易，“又没有福气碰上一位能把绑腿拼成婴儿套裤的擦皮鞋姑娘”。而且，自己要开业，还必须得到哥哥的巨大资助，学位也没拿到手，“这么年轻当私人医生还不理想”。

但跟哥哥嫂嫂艰苦创业相比，自己能这样从容不迫地安排未来，实在是受到他们的恩惠。昭男一直认为哥哥对自己还操着做母亲那份心。

田部兄弟的父亲是军医，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在中国阵亡，留下两个孩子。长子的母亲死在丈夫之前，续弦后生的孩子昭男那时刚刚上中学。

不久，长子也应征入伍，参加战争。临行前向继母郑重其事地感谢养育之恩，接着要母亲离开田部家回娘家去。这意味着宣布断绝养子关系。

“昭男是田部家的孩子，如果我活着回来，一定收养。我回来之前，就拜托您了。”长子对继母说完后，又严肃地对弟弟说：“你到十八九岁时，如果那时候我还没回来，也一定要离开母亲，不要赖在母亲家里，要自己养活自己。”

长子每次从前线给继母去信，都再三再四不厌其烦地劝她改嫁。

这在当时作为军属几乎不可想象，而且由于结婚晚，她嫁给昭男父亲的时候，都快四十岁了。

但是，也许人生有缘，昭男的母亲后来再婚了，现在还幸福美满地生活着。

昭男和母亲站在一边，对哥哥驱赶母亲逼其改嫁感到气愤，心想哥哥还是继子心理，暗地里憎恨后妈。

直到后来，昭男才明白哥哥用心良苦。

哥哥复员以后，经过努力，事业有成，从不亏待昭男，便是证明。

这一天，只给一个老人做甲状腺手术，没有其他安排。这一阵子，门诊病人和住院病人比梅雨季节减少了。

一直盼望等待的朝子和弓子都没来打针。

该来的没来，反而让昭男惦念敬子家的事。

“那个小姐今天没来呀？”护士长问昭男。她说的“那个小姐”指的是弓子。看来护士长也想见“那个小姐”。

“大家都说田部大夫这儿来了两位漂亮的姐妹。”

“我是跟她们的母亲熟悉……”昭男跟敬子只见过两三面，但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有很多话想跟您说……”敬子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也像关系密切的人。她的声音沉闷忧郁，但这句话可以作多种理解。

昭男像个小伙子的样子，在电话里轻松快活地应酬着，却不由得怦然心动。

要是自己能和护士长所说的“那个小姐”结婚，无疑是人生至高无上的幸福之一。但是那个姑娘的心灵似乎过于纯洁，是一朵不知道会开什么花的蓓蕾。如果自己的未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私人开业医生，这个妻子必定会经受与一般的家庭主妇不同的另一种辛苦。在这一点上，敬子这样的人最适合不过了。

另外，昭男和哥哥都为父亲是一名优秀的医生感到自豪。也是出于这种尊崇的心理，昭男才立志学医，哥哥才鼎力资助。

今天这个世界，物理和化学的研究成果都变成杀人工具，一旦发生战争，只有医学才是宗教，只有医生才是圣职，只有医学才具有超越政治之战的最大的可能性。

“那个时候，我也会像父亲那样死在战场上。”

这必须跟宗教的圣者一样，最好不能有妻子儿女。

弓子这样的姑娘，即使她的存在会给自己巨大的温暖和安慰，恐怕也不应该成为在腥风血雨的罪恶之地奋力拼搏者的伴侣。

昭男第一次见到敬子时，就对她说过自己从美术转到学医的理想：“当时也出于拯救战争受害者这种良心和正义感，才选择了外科。”

他和敬子从一开始就谈得来。敬子理解他的想法和愿意倾诉衷言的心情。

可是，首先必须谈朝子身孕的事。这么一想，昭男大为扫兴。然而，这是当前的现实问题，“尽管很不情愿，恐怕也是医生应尽的职责吧。”

东京的傍晚，没有一丝风，沉淀着白昼的溽暑。

昭男汗水津津地上坡，往敬子家走去。

哥哥清和弓子毫无血缘关系。昭男似乎今天才惊愕地发现这一点。

摁了摁门铃，没人出来。里面黑乎乎的，给人空洞洞的感觉。

停了一会儿，昭男又摁一下门铃。

“来了。”是弓子的声音。门打开了。

“哎呀，原来是田部大夫。快请进。”

弓子兴高采烈。昭男真切地看见弓子喜悦的神情。他也激动地走进会客室。

弓子走进里屋，好大一会儿工夫，谁也没出来。

“嗯？梅原那幅桃子的画怎么没了？”昭男看着空荡荡的墙壁。

“妈妈出去了？”

“她说去个不能告诉我的好地方。”

“噢，那我来得不合适。”

“大夫您别走，不然妈妈会说我的。”弓子摇摇头，往后退。

虽然不是退到门口挡住去路，但给人这样的感觉。在身后大门的淡黑色的衬托下，她的脸更显得楚楚动人。

“不回去。”昭男爽朗地微笑着，“今天你没去医院，身体好吗？”

“还不行。可是白天就我一个人，没人看家。”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昭男惊讶地看着弓子，“我以为你打针怕疼，不来了。我还把针头带来了。”接着摸摸自己的脸颊，“你给我拿的饮料里有酒吧？”

“是青梅酒。”

“这可上当了。脸红了吧？酒里放冰块，喝得更顺口……”

弓子乐得笑起来。她穿着无袖连衣裙，缩着裸露的肩膀摇晃，洋溢着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气韵。

昭男已经习惯给弓子打针，看她的胳膊也习以为常。但从匀圆的肩膀到胳膊的舒畅曲线，的确流淌着十八岁姑娘的青春美。

“我这里面也放了些。”弓子说。她的脸颊就像被昭男传染一样透出淡淡的红晕。

“朝子今天也没去医院。”

“姐姐现在正忙着呢。演出快开始了……还有节目单。”

弓子走进里屋拿节目单，昭男又抬头看着墙壁。

“原先这儿的画挂到哪儿去了？”

“妈妈把它卖了。”弓子诚实地回答，“妈妈说田部大夫也喜欢这幅画，还挺难过的。”

敬子去据说很灵的算命先生那儿，为俊三的去向和平安与否算卦。她对弓子含糊其词地说“去不能告诉你的好地方”，是因为耻于开口说自己去占卦。而且要是占个凶卦，回来也不好告诉她。

“已经一个半月了。”敬子在弓子面前都不敢提俊三失踪的时日。她和弓子一起担心忧愁，互相安慰、相依为命，片刻也不能分离。

敬子出门的时候，弓子没着没落地追在后面。敬子现在早早起床，每天送弓子上学，一直送到坡道口。

她们这样越爱越深，其实正是在相互确认对方的爱心。她们不这样就无法忍受。敬子的耳边响起俊三说她们“关系不正常”的声音。

俊三不在以后，敬子发现自己从心灵深处热恋着他，焦思苦想。

京子来家里的事，敬子也不能对弓子隐瞒，两三天以后就告诉了她：“我对她说，想见弓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听凭做母亲的自由。”

“不行，这不是做母亲的自由。”

“嗯。反正让你知道我是这样对她说的。”

“我不管，我不管！什么自由？！妈妈净瞎说。才没有自由呢。我一点儿也不自由。”弓子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哭出来。

“是呀，她也说‘我又有什么自由’。你说，我怎么回答？”

“是，妈妈。弓子我就是没有爱的自由。”

敬子没见过弓子哭得这么伤心。

朝子最近不同寻常的变化，令敬子提心吊胆。

除了即将开始的演出之外，她对一切不闻不问。这也就算了，但无论怎么喜欢舞台演出，也不至于弄到废寝忘食、面黄肌瘦、两眼无神、憔悴不堪的地步。她跟家里任何人都不接近。

朝子故意这样。她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使这个本来就七倒八歪的家崩溃坍塌……敬子感觉到一种恐怖。

清也几乎不在家。他说这个暑假要完成毕业论文，在家里心烦，精神无法集中，就住到大学同学家里，一边共同研究，一边当家庭教师。那边房间很安静。敬子对他的话也闹不清楚。

盛夏的院子里，因为没有及时修剪，蔷薇的枝丫疯长一气。敬子看在眼里，却没有心绪和精力去收拾。

敬子给昭男打电话，是想通过他的嘴把自己走投无路的惨状告诉老朋友田部，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但是，田部是否以为自己以此为借口接近昭男呢？敬子想起跟俊三度过的最后那个晚上，她的脑子还浮现出那个人的形象。

昨天晚上，敬子等昭男等得芳魂欲断。

也可以说，她怕今天再有那样折磨自己的空等，就出门算命去了。

她知道俊三让她上楼干什么，上楼梯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昭男的形象。那种罪恶的念头在与俊三最后共度一夜以后，依然深为懊悔，但反而因此燃烧起一种捉摸不定、断断续续闪烁的怪焰。

但是，等待俊三回来的背水之战的决心毫不动摇。

“盖这栋房子本来就是打算关键时刻改装做小旅馆的。现在，该下决心租出去了吧……还准备和川村合伙做走私珠宝、手表的买卖……”

设计戒指款式的报酬微薄，现在又不怎么动脑子。到外面兜售手表，要是卖不了很多，收入也有限。

“把现在这个家处理了，在平民区买一间小店铺。”川村给敬子出过这样的主意。

“岛木不在不能卖，我还是希望在这个家里等岛木回来。他回来以后，这房子对他有用。”

敬子想过把房子出手，用这笔钱作为岛木在现代社第二公司的投资。

她把梅原龙三郎的画交给公司，算是俊三挪用公款的赔偿。

夏季生意清淡的月份，破产的公司只好忍痛割爱，把画抛出去，也许会吸引画商前来洽谈，但公司其实已经还了大部分的债。

大概由于俊三在外面品德端方，公司的同事对他很同情。

俊三给谷村五万日元奠仪，另外又给了三十万日元，留给谷村家一个好印象。他这样做好像给公司帮了大忙。

敬子是做好硬着头皮听别人痛骂俊三的思想准备去公司的，但出乎她意料之外，一个公司的头头对她说：“岛木神经衰弱，我们也有很大的责任。夫人，拜托您了，让他快点回来，不然很多事没法办……”

听人这么一说，敬子心想自己才“有很大的责任”。

第二次去公司的时候，公司头头把小林美根子介绍给她：“是她和总经理一起去向谷村辞灵的……”

敬子瞟了一眼美根子，立即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她也在拼命找岛木……”公司头头说。

“让您挂心了。对不起。”

“夫人……”美根子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呆立不动。

“那一天他就神色不对，您是不是也有所觉察？”

“夫人，实在对不起。”

“怎么啦？”

“我要是一直陪着他就好了。”美根子似乎难过地要扭动身子。

“呀，他那天回家来了。”

“是嘛。”

美根子对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

那一天，美根子缠着俊三在浅草转了一整天。

她只是缠着，并没有抓住俊三。下午，她越来越担心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被俊三甩掉。俊三从早上起就嫌她纠缠不休。她也觉得俊三可能对自己厌烦了。

但是，俊三尽管觉得这个女人难缠，也没有下狠心把她甩掉。美根子对俊三这种性格又感到悲哀。

“像今天这样溜溜达达，这儿看看，那儿瞧瞧，这浅草还能待几天呢。”

俊三茫然自语，然后从雷门往地铁方向走去，看来打算回去。但他径直走到吾妻桥附近，看着船舷缀满灯光的小汽艇在黑夜的大河里顺流而下。

“嘿，以前叫‘嘭嘭汽轮’、‘一分钱汽轮’的就是这个样，坐船去。”俊三下到桥边的码头上。

现在把这种小汽轮称为“水上公共汽车”。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过来，俊三就租了一艘汽艇。

汽艇有两种，小汽艇租半小时一千五百日元、一小时二千五百日元；大汽艇租半小时一千八百日元、一小时三千日元。美根子一听，贵得惊人。

“小汽艇会不会翻？”俊三问。

“这不小，在这儿算中等的。我开，绝对安全。”年轻的驾驶员动作敏捷麻利。

“情死不成啰。”俊三开玩笑。

“您跳进去，我会把您捞上来。”

“真叫人失望。”

马达一响，汽艇离岸驶去。美根子紧紧抱着俊三的胳膊。

“我害怕，开慢点。”美根子说。

“开慢了反而溅水，我适当控制速度。去哪儿？”

“能去东京湾吗？”

驾驶员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开足马力疾驰而去。

浪花溅在美根子的手臂和膝盖上。

汽艇前面是驾驶员的座位，后面是乘客的座位，刚好并排坐两个人。汽艇头部翘起来，离开水面，乘风破浪地飞驰。俊三也跟着精神振奋起来。浪花不再溅进来了。

很快过了驹形桥、厩桥、藏前桥，本所的白色地震灾害纪念堂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俊三看到柳桥高级日本餐馆的灯光映照着水面的时候，不由得说道：“啊，正在搭观看焰火的看台。谷村还请我来看过呢。他要多活一个星期，就能赶得上今年的河上焰火……”

美根子吓得一把抓住俊三的胳膊。果然，两国桥上下游的岸边，看台接连不断。

“不过，多活一个星期，也就可能多活二三十年。就是说，这是不可能的。”

“又说这话，我不愿意听。”

“啊，我也不愿意。”俊三把美根子搂在身上。

黑夜的大河濡湿俊三的情感。他是否有意与美根子在岸边的旅馆里同衾共宿呢？

美根子不能把这一天的事情告诉敬子。

生理现象

朝子今天也是和小山一起在神仙鱼餐馆吃的晚饭，还是养着热带鱼的大鱼缸边上那张桌子。

朝子看小山大口大口嚼着油腻的牛排和撒有干酪粉的意大利细面条，吃得津津有味，觉得恶心。她闷闷不乐地又要了一份冰激凌。

“这么油腻腻的东西你还吃得挺香。”

“嗯？”小山抬起头，“最近食欲旺盛，夏天不吃这么多，身体支撑不住。”

“真可恨。”

朝子从小山的狼吞虎咽中似乎感觉到男人兽性的自我主义。

“你真的什么也不吃？光吃冰激凌行吗？”小山又问她。

“冰激凌不过瘾，最好有刨冰之类更凉的东西接连不断地灌下去，才会稍稍舒服一点。”

“……”

“心里憋得慌，就像整团热气装在肚子里一样。”

“是嘛，不是说‘新娘子，饿肚子’吗？”

“我才不是新娘子呢。”朝子不乐意地顶了一句，仍然面带羞臊。

朝子以前经期从来都很正常，皮肤对外界也没这么敏感，也没有食欲不振。

可能是怀孕了。女性的惊恐不安像一道铁箍沉重地箍着她的脑袋。

她呆呆地看着在水草间游来游去的色彩斑斓的火焰鱼和霓虹灯鱼，以及从换气孔冒出来的水泡。

小山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夏天总这样吗？这不跟病人差不多了？”

听这口气，他没有把自己当作局外人。

“也许就是病了。”

“拿出点精神来。今天吉井不是表扬你入戏吗？我也觉得演得好。”小山吸着烟。

“要是病了，哪有精神？”

小山没领会朝子话里有话。朝子明知他大概领会不了，但还是要说。这几天，生理上的惶惶不安使她陷入绝对的孤独。

——在美国的南方，斯黛拉身怀六甲，她的丈夫像野兽一样狂暴粗野、毫无人性。年轻的斯黛拉看穿他的本性，在戏里有一段低声独白和表演动作。

这一场戏，朝子今天第一次受到称赞，吉井导演说她“入戏”。

“入戏……”朝子不也是身怀六甲吗？！

演出的日期愈加逼近。朝子的心像钟摆一样在舞台与现实之间摆来摆去，幸与不幸，都离不开小山。

朝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鱼缸，小山的目光也转过来。

“这些小神仙鱼、霓虹灯鱼都是今年春天店老板的养殖场孵出来的。”小山介绍说。

“这么小的也很可爱，我想看刚刚生下来的神仙鱼。”朝子说完，脸一下子红了，“这条像羽毛蓬松的麻雀一样的黑鱼也有意思。”

“这叫黑灯鱼，也可以长到五六厘米。”

“小山，你养过热带鱼吗？”

“没有。我说过，我的热带鱼知识都是在这家餐馆现看现学的，书倒看过，也是从这儿借的。像我这样很少在家，养不了活东西。”

“前些日子，一个医生说要送我神仙鱼……”

“那个医生说你哪儿有毛病？”

“他也说不清楚。”朝子仍然盯着鱼缸。

“对了，我养过青鳉。青鳉特别好养，两条雌鱼产的卵大概能孵二十四条小鱼。小鱼可爱极了，眼睛刚刚能分辨出来，还有比毛发还细的尾巴，不停地颤动着游来游去。可好玩了。”

“听起来是有意思。”

“啊。”小山悠然自在地点点头。

“小山，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他回答得十分漂亮。

朝子怀着温馨的喜悦想把那个秘密告诉小山，但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

朝子和小山都只是互相想象着对方喜欢自己而接近的，结果一拍即合，生米煮成熟饭。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聚会，今后不论他们之间出现什么变化，朝子都有苦没处说。

还没有山盟海誓的爱情，还没有白头偕老的婚约，却先有珠胎暗结的苦恼，作为一个女人，这是何等的凄惨残酷。

但是，朝子从小山喜欢孩子这句话中获得了勇气。

“如果、假定……我是说假定，万一我们之间有了孩子，该怎么办？”

“我们之间有了孩子？”小山忽然神情严肃地看着朝子，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那不行！别人的孩子，可以随意逗逗乐……我自己还不想要孩子，为时过早。不说别的，首先就养不起，你我都有工作，正是发挥才能大干一番的关键时刻。又是家庭，又是孩子，捆住手脚，一切都完了。”

小山一口气说完，又惴惴不安地问：“你……怎么……有反应吗？”

朝子只是暧昧地笑笑，无法回答。

“所以你才去看医生的？”

“不是，没有、没这么回事……”朝子轻轻摇头。这是表演。她把自己重新封闭在硬壳里。“不过很难说。”她恢复了冷漠的眼光，“也有这种感觉。”

“要真是这样，就太可悲了。”

“像跟你无关似的。”朝子的脸上甚至浮出一丝笑容。

“女人真是太可悲了。”

“我也很沮丧。”朝子也极力装作像谈论别人的事情那样平淡地说。自己的肚子里怀着一个新生命，本不会如此平静冷漠，但她故意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一会儿，小山和朝子走出餐馆。今晚他们都有空。但是，小山可能碍于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提出找一个地方和朝子欢爱。

朝子看小山犹豫不决，自己觉得意犹未尽，又担心这样子被男人抛弃，心里着急。同时想，枕边话也许可以把事情说得更透一点。但是朝子不好主动引诱，连暗示都觉得羞耻，只是一味地感觉孤寂焦躁。

那夜以后，两人在南星座的排练场或者广播剧的其他场合见面时都装作没事人一样，把心头的秘密当作一种乐趣，却暗地里偷情，沉溺在不问爱情、不负责任的欲河里。

但是，今天晚上心情沉重。

他们漫无目的地信步走进日比谷公园。

夏天的夜晚，树荫下、长凳上几乎坐满了谈情说爱的恋人。他们没找到座位，便过了护城河。

朝子看见静悄悄地围聚在石崖底下的天鹅，看着银座上空冉冉升起的月亮，仍然一言不发。

也许小山忍受不了朝子沉默的抗议，说： “让医生看看，越快越好，如果真有了，钱由我设法张罗。”

他很现实地加以处理。朝子的心灵又一次受到伤害，但她强忍着。

朝子也没有做母亲的思想准备，为时过早，而且事出意外。

但是，妇产科医生、手术台、手术刀、麻药、刮宫，万一失手，子宫穿孔，人流失败率是千分之二……

朝子偷偷看过妇女杂志上的这类文章，她惊恐不安。像肚皮朝天的青蛙那样躺在手术台上，就绝对需要勇气。

要是小山对朝子的怀孕感到喜悦，宽慰体贴她，至少痛痛快快地承认，她会和小山商量以后自己主动去医院做人流的。

小山的脑子里一开始就是“那不行”、“太可悲”、“钱由我设法张罗”，这叫朝子无地自容、没脸见人。

朝子也考虑过恋爱、结婚和做母亲这些人生大事，总觉得是一条漫长的道路，身心两方面跨越生活的各个阶段，应该伴随着许多歌声和美梦。

但是，自己没有经历中间的路程，一下子站在了终点上。

生理现象没有过错。但朝子弄不清楚这种生理现象是卑俗还是崇高，是残酷还是幸福。

“最痛苦的时刻正是最珍贵的时刻。”她只听见自己内心这样低语。此时此刻，要把握住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

而且，尽管不能出世，天赋惠泽的生命没有受到亲人的祝福就被葬送，这是令人心碎的悲哀。

当朝子听到小山铁石心肠地劝她做人流手术时，深刻感受到在这种时候男女之间的差异。似乎把一切苦恼和负担不公平地推给女人去承担。

可是，孩子是怀在女人的身上，男人又能怎么办呢？

“生不生是女人的自由，取决于我的意志。自古以来，虽然女人有时被迫生下自己不想要的孩子，但也有女人生下男人不想要的孩子。”朝子这么一想，故意给小山难堪，让他更加狼狈惊慌，于是一声不吭地走着。

“你听我说……我是替你着想。女人一旦进入家庭，又是家务事，又要看孩子，所有的才华都被糟蹋、都会枯竭。即使我和你结婚，也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他不说“我爱你”呢？

其实只要小山证明一下自己的爱情，什么事都好说——朝子又失望又沮丧，不觉泪水汪汪。

她想反驳小山浅显的说教，但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朝子逞强好胜，不愿意让小山看见自己的脆弱和悲伤，一直板着脸扭着头。

小山瞟了一眼朝子，看见她的脸上挂着泪珠，觉得奇怪。

“对不起，对不起。你是想当妈妈吗？”

朝子用小手绢擦了擦眼泪，连忙摇头。

“斯黛拉这个角色……”

“斯黛拉怎么啦？”

小山温柔地搂着朝子的肩膀。

“演出结束以后，照你说的办。斯黛拉要做妈妈，不是老穿着宽松的罩衣吗？今天才知道，我一穿上那件衣服，就产生自己也要当妈妈的实际感觉。”朝子思绪涌动，无法用语言形容。她呼唤小山，“小山……”

“嗯？”

“你只是为了玩乐吗？”

“……”

“为什么不回答？如果真的没有爱情，我只有伤心害怕、灰心失望。我不认为是两个人爱的结晶，这孩子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你说话呀。”

昭男收到敬子的一封长信。

“……家门不幸，谅有所闻。这样的事情对家里人无法细说，所以啰啰唆唆写了许多。”

昭男看完以后，觉得世上无奇不有。

前些日子，他去敬子家，恰逢她出门不在。过了一会儿，敬子回来了，脸色苍白疲惫得令弓子和昭男吃惊，看了这封信，就知道原委。

“妈妈，你怎么啦？去哪儿了？连我都不能告诉的好地方到底是哪儿？妈妈……”

昭男听见去门口迎接敬子的弓子声音不对头，赶紧从会客室的椅子上站起来。

“妈妈，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等一会儿，先给我一杯水。”

敬子看见昭男，叫了声“田部大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昭男心想，敬子是不是责怪或猜测自己在薄暮时分与弓子单独在一起。

“不知道您不在……正要告辞……”

敬子点点头，呆滞无神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昭男问。

敬子在信中这样叙述当时的情景：“终于回到家里，没想到能遇见您，又看见弓子心情愉快，我一下子放心了，同时也感到难过。您问我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您的关心更使我觉得懦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弓子拿来冰水，敬子一只手抓着会客室敞开的门喝完。“啊，真舒服。是青梅酒吧？”

“我也给大夫倒了一杯青梅酒，他都喝醉了。”

“是嘛。”

“有点言过其实。”昭男不好意思，但他用医生的口吻说，“好像哪儿有点毛病，我给您看看吧。”

“不用了。天气太热……我松松腰带就会缓过来的。”

“是嘛。”昭男回到客厅里。

当时，敬子没有告诉昭男自己算命去了。

“所谓算命，其实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仙姑在招魂。我怕得要命，要不是有朋友陪着，恐怕会吓得跑出来。”敬子在信中这样写道，“跟我同岁的这个朋友，丈夫冷漠寡言，平时从不交谈，于是她到仙姑那儿把丈夫的生灵请出来，通过仙姑的嘴进行对话。据说可以谈论平时从不接触的各种话题。”

“如果是死别的人，尚能理解，这个朋友居然通过仙姑跟现在还在一起生活的丈夫对话，实在无法理解，简直不可思议。她毕业于音乐学校，是个很新潮的人……不过，看来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不能真正交心的夫妻。”

敬子的信继续写道：“实际上，一切互不隐瞒、坦诚相见的夫妻也许很少。这么一想，不由得心惊肉跳。岛木和我在一起生活，似乎也是无话可说的人。”

敬子因为岛木毫无线索，走投无路才去求神问卦。当然这个朋友也是婚姻不幸，经常向敬子诉苦，但这回轮到她来同情敬子。

“不管怎么说，你先和他说说话。岛木藏到再远的地方，仙姑也会把他招回来的。”

看来这位朋友对仙姑坚信不疑。她说自己的丈夫通过仙姑的嘴还坦白了有外遇的隐情。

“你说怪不怪？我去仙姑那儿不久，他在家里也主动和我说话了。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我去仙姑那儿啊……”

敬子抱着万一能和失踪一个半月的岛木说上话的侥幸心理去的。

“当我在供奉着什么神灵的小屋子里听到仙姑说‘这是亡灵，他已经死去’的时候，恐惧得浑身颤抖。仙姑说：‘好吧，你和亡灵说话吧。他也有话想跟你说。’但是，我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才问道：‘你在哪儿？’对方回答说：‘准备上出租车……然后乘坐……现在不能说，不能说。’那声音既像岛木的，又不像。我实在无法忍受仙姑的怪样，就拼命求她‘赶快还魂吧’。”敬子在信中写道，“这不是跟巫婆跳大神差不多吗？田部大夫如果见到那个人，恐怕会有另一种医学上的见解。那个四十来岁的仙姑骨瘦如柴、脸色煞白，神灵鬼魂附体的时候，就跟歇斯底里大发作一样。我想，要是她一天被鬼魂附上几次，这个身架也受不了。”写到这儿，敬子的心情似乎稍见平稳，但下面又说，“临走的时候，仙姑说：‘你必须慰藉死者的魂灵。’我一听，浑身像瘫了一样泄气。”

敬子还写道：“孩子们都已经懂事，我也要考虑以后的生活方式。”她甚至还谈到今后的生活安排：“即使岛木回来，恐怕这栋房子早晚也要出手，搬到别的地方去住。搬家之前，现在空着的房子想租出去，虽然不是特别着急，如果您知道谁需要租房，请介绍过来。”

最后还有一段出乎昭男意外的话：“尊兄令郎生日之际，本想略表心意，但家里诸事缠身，以致错过。另邮上一件小礼物，权表歉意。”

邮寄来的是一辆精巧的高级轿车模型玩具，还带有电池，一摁开关就进退自如。

田部的孩子进一欢天喜地，在家里到处玩汽车。就是做其他游戏时，也会忽然想起来，把汽车拿出来玩。

昭男看着小汽车在明亮的房间里灵活地转动奔跑，不由得想起敬子。从这精致灵巧的玩具中可以体会到赠送人的一片心。

“嫂子，去不去看话剧？”昭男把南星座的节目单给绫子看。

“好像最近话剧很时兴，买当天的票还要加价……”

“你说的是艺术座、民友座这样的大话剧团的演出吧。”

“这是白井夫人的女儿吗？照得有点老，多大了？”

“二十、二十一吧。第一次挑大梁，非常紧张，身体都有点吃不消。捧捧场去。”

“给你招待票了？”

“哪里，让我买的。”

“就是这个朝子呀？”

“不，是她的妹妹弓子。”

“多少钱？”

“三千日元。”

“嗯？”

“十张。”

“那你跟哥哥说一下，他会支持的。他跟白井夫人是老熟人，又常夸她。他喜欢新的东西，还说过也要跟店里的客人聊聊话剧这样的话题。”

“嫂子你也帮着说说。”

“嗯。”绫子认真地看节目单，“这个姑娘还能红起来。怎么这么年轻又漂亮？”

田部夫妇决定去看朝子的演出。

昭男想过几天就能见到敬子，就没有回信。他知道，这样的信如果不及时回复，对方一定很着急惦念。他也想打电话，但无论回信还是打电话，话都不好说。

那封长信使敬子一下子靠拢上来，但昭男跟她的交往会深到什么程度，他心中摇摆不定，不过的确感受到敬子的强大魅力。

圣方济各会礼堂宽敞的院子里，树木高大茂密，听不见东京的噪音，只有幽静的蝉鸣。

马上就到六点开演的时间了，可能是场内闷热，观众还三五成群地在夕阳斜照的院子里乘凉。

昭男从医院直接来到剧场，他从正面的台阶上来，打算先进去认一认自己的座位。

“喂。”哥哥喊他。

哥哥、嫂嫂、敬子和弓子站在一起。弓子一边合上小扇子，一边微微歪着脑袋，亲昵地点头打招呼。

昭男接触到她纯真无邪的目光，觉得十分腼腆。

“大热天还特地来……”敬子话语中含着体贴。

开演的铃声响了。随着进场的人群，敬子挨到昭男身旁。

“信收到了。够难为您的。”昭男避着弓子低声说。

敬子脚步稍稍缓慢下来，默默地注视着昭男的眼睛。理解的暖流流进她的心田。

那封信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昭男觉得跟敬子的亲密关系已经有多年了。

他在比自己年长很多的敬子面前，没有对弓子那样的腼腆感觉。

灯光渐熄，锣响幕启。

——美国南方新奥尔良市，初夏的傍晚，极乐大街的路角。一间房间和台阶。一个黑人女人和一个白人下层女人在台阶上一边剥豆荚一边高声聊天。

朝子扮演的斯黛拉抱着已经晒干的衣服，从房间所在的舞台右边出场，在间接照明的微光中用熨斗熨衣服。

忽然，斯黛拉的丈夫斯坦利和他的朋友粗暴地进来。斯黛拉被叫去看他们的保龄球比赛。黑人女人目送着他们出去后说了一句下流话，尖声怪笑起来。

就在笑声快停的时候，斯黛拉的姐姐布兰奇盛装艳服进来。她说刚刚乘坐“欲望号街车”从一个名叫“坟场”的城镇回来。她问台阶上的女人妹妹住的房间。

布兰奇走进空荡荡的凌乱的房间。黑人女人去叫斯黛拉回来。

斯黛拉回来后，姐妹俩热烈地聊着别后思念的心情。好打扮爱虚荣的姐姐自从双亲亡故后，把父母遗留下来的大片土地糟蹋光了，跟着男人混日子，活得筋疲力尽。斯黛拉在安慰姐姐。

斯坦利回来了。布兰奇低三下四地讨好这位粗野鄙俗的妹夫。

至此，第一场结束。

高柳的演技娴熟老练、恰到好处。扮演斯黛拉的朝子则如风中树叶般摇摆不定，演得朴实自然。尽管欠缺火候，但可爱新鲜的感觉蕴含着感人的魅力。台上灯光一暗下来，台下立即响起掌声。

天色暗下来后，走廊的小门就打开了，几许凉风吹进来。

幕没降落，舞台正在暗转。观众扇着扇子低声交谈，但很少站起来走动。

“头疼。”敬子低声对昭男说。

“太闷热了吧。”

“是闷得很。”敬子用力扇着扇子，把风送到昭男身上。昭男闻到一缕香水的味道。他想这是敬子的芳香。

“我不能看女儿的演出，心里难受，一听她的声音，心脏就怦怦直跳。”敬子轻轻摁着左边的乳房下面。

“我看着都心情激动，何况母亲……”

“我憋得慌。”敬子的额头显得疲惫而痛苦。

“不要紧吧？”

“又不好不看。”

舞台重新亮起来。斯坦利粗野地乱翻布兰奇装衣服的大皮箱。斯黛拉对丈夫说，你翻八百遍也找不出值钱的东西。

“这么说，她到这儿来是身无分文。”

但是，斯坦利翻来覆去地说父母的遗产不该由姐姐独吞。

“连你自己那一份都糟蹋光了吗？妻子的财产就是丈夫的财产。给老家写信，彻底查清楚。”他把仿造宝石和塔夫绸晚礼服找出来，又把狐皮围脖围在自己的脖子上。

布兰奇在浴室里慢吞吞地化妆。

浓妆盛服的姐妹俩出门上咖啡馆。舞台灯光又转暗。

“朝子演得不错嘛。”昭男对敬子说。

“是吗？我心口扑通扑通直跳，演得好坏我也看不出来。她喜欢演戏，一心一意认真地演，这就好。可是太累人，都瘦得不成人样。回到家里绷着脸，看什么都不顺眼，跟刺猬一样。”

第二场的剧情是：姐妹俩深夜回到家里，一看斯坦利正和几个朋友打扑克，玩得热火朝天。布兰奇打开收音机，一边伴随着音乐节奏兴高采烈地跳舞一边换衣服。斯坦利气恼地关掉收音机。斯黛拉老大不高兴，两口子吵起架来。

十五分钟的幕间休息，弓子要到后台去。“妈妈，一起看姐姐去。”

敬子摇摇头。“演完以后再去。”

作为朝子的母亲，到后台跟其他人见面，让她有些拘谨。

敬子和田部一家子一起坐在长椅上。夜风从正面吹来。田部买来软冰糕，一边分一边说：“朝子演戏很长时间了吗？”

“不，就这两年。我也是第一次看她的舞台演出。”敬子正说着，弓子忽然抓住她的肩膀。

“妈妈，姐姐不好了！”

“朝子她怎么啦？”

“晕倒了，在后台……大伙儿围成一团。”

“晕倒了？怎么……”敬子站起来。闷热和疲劳使她觉得手脚无力，但使劲挺直腰板，“走！”她抓住弓子的手，对田部他们说：“对不起，我去看看。”

“夫人。”昭男走近她身旁，“我也去，行吗？”

“啊，大夫……一起去，您给看看。”

幸亏昭男是医生。

“我想不会有大事，这么热，加上精神紧张，可能是脑贫血。”

弓子跑在前面，不时回头拽着敬子的手。昭男跟在后面，心想朝子在幕间休息就能恢复过来，说不定是怀孕引起的。

后台非常明亮，有点晃眼。朝子背对敞开的窗户坐着，一群用色粉染成金发、戴着假鼻子、抹着油彩、外国服装打扮的男女演员关切地看着她。

朝子把切开一半的柠檬放在鼻尖底下。

“啊，朝子。”敬子说不出话。

昭男用医生的口吻问道：“哪儿不舒服？”

“眼花，有点头晕……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昭男觉得问题不大。但是号脉的时候，发现她的手腕冷汗津津。

朝子扭过头，不看昭男也不看敬子，似乎觉得他们都没必要来。

昭男一问，后台备有注射器、消毒酒精和维生素药剂。为防万一，又让他们买来樟脑液。

第二幕的头场是布兰奇的独场戏，下一场(第六场）快结束的时候朝子才出场。这一段时间可以充分休息，不影响演出。

打针以后，朝子很快恢复了精神。

她坐到化妆台前，叫梳妆师给她整理头发，对母亲和昭男毫不理睬，开始跟一个面容和蔼的男演员对台词。

朝子这样冷淡无情，给人的感觉并不好。

弓子退到后台的出口处，黯然神伤。

“注意身体，别勉强。”敬子反复叮嘱。

“好了，没问题了。”昭男催促敬子，“走吧。”

敬子在朝子耳边嘀咕几声。朝子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转过脸，对昭男拘谨地说：“大夫，谢谢您了。我已经好了，请您到那边继续看戏吧。”

从后台到观众席，必须从外面绕过去。昭男和敬子走到院子里。

晚风送爽，夜航机隆隆飞过，几盏稀疏的红色尾灯在空中移动。

“已经开演了。我歇一口气就去，你先进去吧。”敬子说。

“妈妈，你行吗？”

“我马上就去。”

弓子点点头，回到座位上去。

弓子一进去，敬子像支撑不住坍塌下来一样坐在刚才的长椅子上。

昭男觉得不应该把她一个人扔在外面，就坐在她身旁。

“您也进去看吧……”

“嗯。您的身体好像很虚弱。朝子没问题，我倒担心您行不行？”

“我在这儿歇一会儿。”

昭男点燃一支烟。烟被风吹到敬子脸上，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敬子说。

“不，是烟熏了您的眼睛。您累了。”

敬子眨了眨眼睛，大概被烟熏得有点湿润，眼珠显得更大，眼皮塌陷，下面甚至浮现出淡淡的黑斑。她一下子显得苍白憔悴。

昭男对敬子放心不下。

“朝子究竟怎么回事？连您都跟着受累。”

“没关系。她一心都在戏上，太紧张兴奋了。”

“最近她神色都变了，成天板着脸。莫非有什么不幸的事情？”敬子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

昭男心想，敬子还没有注意到女儿不正常的生理现象。

如果昭男的观察准确的话，当这善良温柔的母亲了解事情的真相时，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惊吓和刺激呢。

“天气太热的缘故。”昭男说，“大家都疲惫，一会儿给你们打一针。”

“给我也打针吗？”

“嗯。”

“朝子也请您多关照了。”

“哦。”昭男略一犹豫，说，“我先到医院拿注射器，然后上您家。”

“谢谢您费心，家里有注射器。”

敬子感激地微笑着转过脸，当她的视线和昭男的相触时，忽然用一只手捂住上半边脸，她似乎不愿意让昭男看见自己疲乏老态的形象。

但是，白皙优雅的手背下面露出温柔的嘴唇和动人的下巴。她的小指和唇角微微颤动，似乎在无声地流泪。

昭男移开目光，想起那封长信，沉默着。

“那么好强……”敬子低声说。

“是说朝子吗？”

敬子点点头。“脑贫血，都晕倒了……本想今天晚上，我……”

敬子欲言又止。

本想今晚把俊三的事忘在脑后，宽心地看朝子的演出，可俊三的身影仿佛要出人意料地从一个人身后忽然出现似的。但这样的话，敬子不好说出口。

俊三销声匿迹以后，敬子就像一个人被抛弃在荒野上一样封闭在孤独里。

“要不再去仙姑那儿一趟。不管怎么说，想和他谈话……”明知是鬼话连篇、明知是骗人的把戏，但只觉得和俊三说上话，心头也许会略感安慰。

“他一定也有许多话要对我说……”敬子想。

俊三那阵子苦撑苦熬，那是什么滋味呀？！敬子想到自己关心体贴不够，后悔莫及。

每天早晨俊三出门上班时，敬子不是说“您走啦”，而是问“今天几点回来”。俊三多半不回答，厌烦地关上门，给敬子的心灵留下一片冰冷。这一片冰冷就像干冰一样冒着不满的烟雾，但当俊三心情愉快地回家时，一切都冰消雪融、了无痕迹。

现在俊三不在，敬子回想自己一直爱着弓子，倒是为着想讨他的欢心。自己一直工作，不正是为了让清和朝子不对俊三发牢骚吗？

清和朝子的父亲死在战场的时候，敬子撕心裂肺地悲恸，但小小的孩子伸出纤弱细嫩、嗷嗷待哺的双手寻求母亲，敬子也从中获得安慰和力量。

那时敬子年轻，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上天保佑，终于把孩子哺育成人。

可是现在不同了，时过境迁。敬子过了四十，孩子长大成人以后似乎就不需要母亲了。

跟丈夫阵亡的战争时期相比，现在社会稳定得失踪一个俊三就让敬子如此悲伤痛苦，这也是活着的艰辛之处。

比起在车站小卖店拼死拼活，现在华衣盛服地去观看女儿演出的日子更叫人不死不活。

“净想些没用的事。”敬子觉得对不起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身边的昭男。

她用手绢偷偷擦去不由自主溢出的泪水，掏出小化妆盒一边照镜子一边说：“对不起，朝子也好，我也好，都没出息，净给您添麻烦……咱们进去吧，田部先生该不放心了。”她的声音还没恢复正常。

昭男不知道怎么安慰受到沉重打击而颓丧衰弱的敬子，一个劲儿地抽烟。

他没见过俊三。

他只觉得俊三太残酷无情。

这个娇媚贤惠的女人，却被邪恶凶狠的亡灵折磨得死去活来。

昭男不知不觉地对敬子深怀同情。

女人之家

舞台上，斯黛拉把蜡烛插在生日蛋糕上，祝贺布兰奇的生日。好像正是初秋时节。

布兰奇对妹妹说：“也给即将出生的小宝宝插上一支。啊，这孩子，一辈子都像蜡烛一样明亮地燃烧，愿你的眼睛如火光辉煌光耀。”

她们准备把最近与布兰奇关系亲密的小伙子米奇请来做客。米奇跟布兰奇年龄相差较大，但斯黛拉祝愿他们能够幸福地结合在一起。

这时，斯坦利走进来，一看见生日蛋糕，就嘲笑布兰奇说，米奇不会来。原来他告诉自己的朋友米奇，说布兰奇以前干的事跟卖淫差不多。斯坦利还把一张回程汽车票交给布兰奇，打发她回去，算是给她的生日礼物。

斯黛拉对丈夫的残忍狠毒气得火冒三丈，夫妻争吵起来，斯黛拉忽然觉得快要分娩了。

第九场，布兰奇一边喝酒一边向米奇诉说自己的不幸：“阿兰死了以后，心里空虚，才这样……那些陌生的男人，我不依靠他们就活不下去。其实我极端恐惧，这种恐惧驱使我一个接一个地换人，最后甚至想在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寻找自己的避风港……”

斯黛拉去妇产医院那天晚上，布兰奇挨了斯坦利一顿痛打，精神失常，被送进精神病院。

三幕十一场整整三个小时的话剧终场时，很多女观众感动得掩面欲泣。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的虚荣和梦想残酷无情地接连破灭，最后精神崩溃发疯。连过了青春年华的敬子都很受感动。

特别是最后的场面，整个舞台弥漫着阴惨凄厉的妖气，更叫人恐怖窒息。

扮演斯黛拉的朝子演到后来，越发从容不迫、质朴纯真。敬子听见观众低声交赞。

“祝贺您。朝子演得很成功。”田部说，“就在这儿喝点冷饮好吗？”

“谢谢，我想等朝子一起回去。”

昭男和田部夫妇告辞走了。但过一会儿，昭男又转回来，说：“我送你们回家，跟哥哥说好了。”

敬子的眼睛里荡漾着喜悦。

“太好了。”弓子天真地说，“今晚您就住我们家吧。哥哥又不在，家里可寂寞了。是吧，妈妈？”她半是对昭男说，半是征求敬子同意。

迟迟不见朝子出来，弓子在后台出入口的楼梯上上下下地等着。

演员们高声谈笑着出来，朝子带着一个小伙子走到敬子面前，平静地介绍说：“这是小山，平时一直受到他的关照。这是我妈妈。这是田部大夫。”

朝子没有介绍弓子。

昭男坐在司机旁边，出租车一开动，收音机播放着柔和优美的音乐。

凉爽的夜风从车窗吹进来。暗橘黄色的月亮从屋顶升起。东京夏天的月亮经常是这种颜色。昭男觉得富有神秘感。

“月亮的颜色真怪。”坐在后面的敬子说。听声音精神已经恢复过来。

比起朝子和弓子，昭男现在更惦念敬子。但是他回头问朝子：“后来好点儿了吧？”

“嗯，头晕的时候，心里的烦恼都消失了，后来反而觉得轻松。”朝子的情绪也很好。

大家在坡道口下了车。一爬坡，刚刚变干的汗水又沁出来。

敬子先走一步，一进家里，就把下面的和式客厅敞开，好吹进凉风，又拿出坐垫，吩咐芙美子准备麦茶。

“不用张罗，又不是客人。”昭男看敬子忙上忙下，反而拘束起来，并膝而坐。

“先洗个澡，冲冲汗，舒服一下。”

昭男犹豫着不想洗，敬子使劲催他：“我们也要洗。一会儿把打针的东西准备好。您这么拘谨，我们都不好解腰带脱袜子了。”

昭男泡在到处洋溢着女人芳馨气息的浴室的澡盆里，不明白岛木为什么要逃离这丰裕欢愉的家庭。

昭男奇怪敬子对亲生女儿朝子客气疏远，对弓子却像真正的女儿一样亲密无间、备加疼爱。敬子对弓子的父亲爱得如此刻骨铭心吗？

岛木去向不明，敬子憔悴瘦损、叹恨怅惘。昭男对她牵肠挂肚。

敬子肤如凝脂，犹如洗涤多遍后的麻手绢一样，手感极其柔和细腻，具有韵味隽永的美。

弓子豆蔻年华、光艳照人，但昭男感觉到敬子的善心柔肠。

“大夫，水要是不热，旁边有个小把手，您把它竖起来，煤气就点着了。”弓子纯真的声音响起，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身影。

昭男还在陶瓷洗脸盆里灌满水，洗了眼睛。脱在衣服筐里的汗湿的内衣和衬衫已被取走，放着浆挺的浴衣和细腰带。

昭男回到和式客厅里，没有其他人。他舒适地伸直双腿休息。

一会儿，刚刚洗完澡的朝子穿着素白浴衣，系着细单带进来，卸妆后靓丽的容貌光滑鲜妍。

朝子大模大样地随意坐在昭男对面，慢悠悠地抽着烟。

昭男也宽松舒展，但和朝子这样穿着浴衣相对而坐，总觉得不自在。朝子不施粉黛，浴衣下还现出脚丫。

女佣端着一个伊万里大盘进来，上面精心摆着寿司，还拿来啤酒。冰镇啤酒瓶上挂满水珠。

朝子启开啤酒瓶盖：“怎么样？”说着，往昭男的杯子里倒酒。

“啊。”昭男没想到朝子会给自己斟酒。

敬子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洗澡也要和弓子在一起？

朝子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一边说：“大夫，有一件事求您。但是，您必须发誓绝对不能告诉妈妈，不然我就不好说。”

昭男心里已明白八九分，但他不能立即点头，反问道：“什么事？”

“所以您必须先发誓保密，我才能说。”

朝子的口气倒好像昭男干什么坏事被她抓住了把柄。她盯着昭男，那眼神没有哀怜没有羞惭，只有咄咄逼人的锐气。

“能发誓吧？”朝子用女学生般的口气又叮问一遍，然后端起啤酒杯碰着嘴唇，“您是医生，我想您已经知道几分了。”

“什么事？”昭男不动声色地问。

“我没有病，但事情非同寻常。尽管毫无食欲，却非常想抽烟，以前我可是一闻烟味就恶心。还喜欢吃凉的东西，浑身发烫。可是刚才坐出租车，风一吹又从里往外发冷。”

“……”

“如果真有了，就不要。即使现在想结婚，也结不了；就是结了，我有工作，小孩也没法养。这是我和他的一致意见。”朝子注视着昭男，说话干脆痛快，“演出结束以后，我就想卸包袱。您给介绍一位妇产科大夫。妈妈要是知道了，又要唠叨，所以请您保密。”

朝子的口气蛮横尖锐、不容分说。昭男一下子被慑服了。

“给你介绍。”

“要是没有演出，我想明天就去。我心烦得自己都觉得变了一个人。”

昭男把冰镇啤酒一饮而尽。朝子立即给他斟上。昭男总觉得不是滋味，话说不到一块儿去。

脱却脂粉的朝子虽有少女的清秀明丽，说话却锋芒毕露、泼辣尖刻。不过，第一次怀孕的消瘦憔悴显出刺眼的风韵。

朝子有明显的妊娠中毒症。昭男的医院有一种新药，注射后可以缓解症状。

“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晕倒了。明天你到医院来吧。”昭男说，“不管怎么说，让医生看一看做出诊断。”

“您答应一定给我保密，是吧？”

“医生替病人保密。”昭男不痛快地说。

昭男并不是“发誓”替朝子保密，而是现在不想给敬子雪上加霜，才暂时同意保密。

弓子穿着漂亮的素地飞蝶图案的浴衣，系着黄腰带进来。

“哎哟，朝子你也喝酒啊？”敬子也进来，看着两颊红晕的朝子。

朝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和平时一样冷若冰霜、爱搭不理，就像刚才没有跟昭男谈话似的一脸严肃正经。

昭男只好打圆场：“我正喝着，您也来一杯怎么样？”

“好，少来一点。”敬子端过朝子的杯子，让昭男斟酒。

三个新浴的女人都似带露仙葩般容光焕发，看来用不着昭男打针了。

桌上的东西正待收拾的时候，女佣把煮沸消毒的注射器拿进来。昭男熟练灵巧地用指腹捏住砂轮片割断安瓿。

已经十一点多了。“我的西服在哪儿？”昭男站起来。

“今晚您就住在这儿吧。我给田部先生打电话……”敬子话没说完，人已到走廊，摘下墙上的话筒。

“不用了，我告辞……”

“您就别犟了……我记得是九段电话局，告诉我电话号码。”

敬子拨通后，好像是昭男的哥哥接的电话。

“大夫，”弓子从和式客厅里快活地喊着，“您的西服已经送洗衣店，您走不了了。”

“什么？”昭男回头一看，弓子笑着躲起来。

昭男在敬子耳边说：“我也说两句……”

“喂，昭男大夫说他也说两句。”

但是，当昭男接过电话的时候，电话断了。

他把破玩具似的话筒徒劳无益地贴在耳朵上。

他想问问丝足鱼鱼苗今天还剩下多少。丝足鱼孵出五百条小鱼苗，一天后剩下三百条，昨天又减少一半，如果有二十条长大，就是成功。大概不至于全军覆没吧。

“田部先生把电话挂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敬子在身边说。

昭男感觉到她温暖的气息，脸唰的一下子红了。

敬子当着昭男的面，和弓子商量让昭男睡哪一间房间。

“睡清的房间怎么样？换一下卧具……”

“不用，随便往哪儿一躺就行。我在医院值夜班，睡的地方可糟糕了……”昭男说。

“清今天晚上也不回来吧？”敬子问。弓子点点头，然后低着头，手指抚弄着浴衣领子，缩着肩膀，像有什么心事。

敬子没有注意到，弓子觉得清不回家是她的原因，所以心里不安。

“这就好了。”敬子对昭男说，“虽然二楼也空着，但岛木不在，我也下来和弓子一起睡。到晚上都不大上二楼。一不上去，就觉得二楼孤清凄凉……这样的地方让您住，心里也别扭。”

既然决定留宿，昭男也安定下来。夜深心静，敬子说话也放开了，把家里事无所顾忌地告诉昭男。

“我在哪儿睡都可以。”昭男话虽这么说，但这个家里全是女人，有种微妙的感觉。

也许昭男还是不睡在岛木住过的二楼为好。

“二楼空荡荡的，就显得这个家死气沉沉。一个办法就是租出去，要不您明天早上去看看房间……人一住进去，房间就明亮。”

“二楼似乎很高级豪华，像我这样的穷大夫，可望而不可即。”

“哪里，跟田部先生的住宅比起来……”

“我也打算从哥哥的家里搬出来。住着倒是挺舒服的，但一味贪图享受，我的工作和独立创业的精神就受到影响。”

“要是田部大夫……”敬子刚一说出口，就觉得心头跳动。

她给昭男写信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动了出租房屋的念头。当时心底是否就已经萌生这个异想天开的梦想了？

“要是田部大夫住进来，弓子也一定很高兴。”敬子把弓子搬出来做挡箭牌。

弓子脸颊羞红，双眼像被泪水濡湿一般灵动晶莹。她刚才过了困劲儿，现在精神头儿很足。

朝子最先钻进寝室。

吃完寿司夜宵后，朝子拿着脚本，根本不理昭男，闭着眼睛独自研究台词。

“你先去休息吧，免得明天又要累倒。”敬子对朝子说。

朝子打了个小哈欠。“那我就失陪了。大夫，明天我去医院。”

“弓子好像也困了。”敬子说。

“妈妈，我帮你。”

弓子像小孩一样，大人不睡她也不睡，其实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敬子睡在和式客厅旁边的房间里。弓子不想睡觉，也有不能与敬子同睡一屋的原因，但不光是如此。

弓子帮着敬子把清房间里的卧具换上干净的，敬子一边挂西式蚊帐一边说：“昭男大夫的哥哥刚才在电话里说向你问好。”

“啊？向我？”

“是呀。他说向弓子问好。看戏的时候老夸你，田部先生好像很喜欢你。”

昭男走到走廊上，站在敞开的门外。“是的，哥哥夸弓子说，现在这时候还有这么纯洁的小姐。”说着走进屋里。

“您在那儿呀。”敬子说。

弓子绕到蚊帐后面，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昭男的目光。

昭男好像没有觉察出弓子这个动作的含义，说：“隔着白色蚊帐看弓子，简直跟仙女下凡一样。”

弓子转身走到走廊。敬子对弓子的腼腆羞怯猛然心头一惊，但不动声色地对昭男说：“您休息吧。”

“啊，晚安。”

“明天要早起吗？”

“说不定你们还在睡梦里的时候，我就溜走了。”

“您要这么说，我就不睡，看着您。”

敬子和昭男的目光碰到一起，他们站在蚊帐旁边。

“您好好休息吧。”敬子走出去，从外面轻轻关上门。

枕边是书架，整齐地摆着清平时看的书。从清阅读的书籍中大体可以了解一个学生的思想和苦恼。

昭男抽出一本《日本的儿子们》，躺在床上。这是日本阵亡学生纪念会编辑的两三年前日本各地“大学事件”和学生运动的记录与文章的汇编。

他想随便翻点什么东西，好发困入睡，但事与愿违。他转过身子，拉灭台灯。

一会儿，宁静的黑暗中，他仿佛听见女人悄悄的说话声。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他想。

有呜咽啼哭的声音。

昭男凝神谛听，又不像哭声。

自己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在这女人之家中了阴毒？昭男又翻转身子，这回清清楚楚地听见有人在走廊上走动。昭男想大概是敬子，要不索性爬起来，告诉她自己睡不着，聊聊天，心里也许会痛快一些。

他睁开眼睛，猛然发现闹钟的夜光针在黑暗中闪烁着荧荧绿光。

昭男拉亮枕边的台灯，对着自己的手表，把闹钟调到六点半叫早。

现在快两点了。

敬子、弓子和朝子的形象在脑海里重叠浮现，难以入眠。

早晨，昭男摸黑摁住闹钟刺耳的铃声，完全醒过来。

房间闷热。昭男打开窗户，家里一片宁静。

其实不用麻烦她们准备早餐，就这样直接上班该多好。

昭男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到盥洗室一看，弓子正在洗脸。

“早安。”

“啊，大夫，您醒过来了……”

弓子抬起头，脸上湿漉漉地挂着水珠，像一朵清晨带露绽开的牵牛花，但由于睡眠不足，花瓣显得发沉。

弓子穿着宽红格睡衣，更加轻盈娇艳，但在客人面前似乎不好意思这副装扮，“我以为您能多休息一会儿……”

“放暑假你也起得这么早。”

“今天算晚的，我喜欢早起。”

弓子往边上一靠，拢起头发，用毛巾擦耳后脖颈。头发里面的肌肤细嫩白净。然后她把新的牙刷和雪花膏交给昭男。

“谢谢。”

“大夫你平时早饭吃面包还是米饭？”

昭男平生第一次这样一起床就和少女见面接触，让她伺候自己。他明白哥哥在电话里让敬子代向弓子问好的含义。哥哥大概希望昭男能和弓子结成一对。

无论是昨夜隔着蚊帐看恍若天仙的弓子，还是今晨羞答答的弓子，对于昭男来说，似乎昳丽旖旎得难以高攀。

“你母亲起得晚吗？”

“嗯，以前晚起，最近也早起。她已经起来了。”弓子边梳头边说。

敬子走到昭男身后。“休息好了吗？”

“噢。”昭男不想说睡不着让她担心。但是，也许自己言不由衷让心里不踏实，便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反问道：“您休息好了吗？”

“似睡非睡……”这是真话。

弓子把梳齿宽疏的粉红色梳子给昭男后，离开走廊。

“看来今天又是大热天。”敬子说。

映照在金属水盆中的阳光明晃晃地反射到镜子上。

敬子一直站在昭男身后，昭男回头看她。

“最近一直睡眠严重不足……”敬子用手指头轻轻抚摸着眼皮下面，“真面目都让您看见了。”

昭男并不觉得敬子的真面目已经色衰容损，但总觉得不该一大早在晨光中目睹这样的真容。

昭男用粉红色的梳子梳着硬头发，忽然想起在一本书里读过的一则古老的故事。书名和作者都记不得了，好像是讲述一个名叫格鲁金斯卡娅的首席女芭蕾舞演员的故事。这位女舞蹈演员已过盛年，一个年轻的盗贼想偷盗她精致漂亮的珍珠项链。当盗贼在后台看到她卸妆后目不忍睹的丑陋老态时，顿生怜爱，陷入无法自拔的窘境。

昭男觉得敬子就像格鲁金斯卡娅。

他用毛巾擦了擦梳子，转到敬子身后。敬子把头一歪，低声说：“我还是认为他已经不在了。”

“嗯？”昭男无法回答。

敬子就为此事苦思冥想，焦虑得一夜没睡吗？

“对不起，一大早就谈这事儿。”她的一双丰腴雪白的胳膊就在昭男面前，“不过，这事不确认，我做什么都没有心思。”

“没有线索吗？”

“公司里有一个女办事员平时照料他。我觉得她知道情况，现在正等她开口呢。您说逼她一下好吗？”

敬子好像在等待昭男回答。但昭男不了解情况，不好随便出主意。

“也许她不好对我说。”

“我问得很冒昧，她与岛木先生的关系……”

“好像没什么特殊的关系，但我看她那种伤心难过的神色，觉得非同一般。”

弓子端着东西穿过照在走廊上的阳光，走进和式客厅。飘来一缕咖啡醇厚浓郁的香味。

昭男到达医院的时候，门诊病人的候诊室还空无一人。

金丝雀在鸟笼里婉转鸣叫。

昭男像出远门旅行、刚刚回来上班一样的心情。

但是，不一会儿又开始了千篇一律的工作。

“田部大夫，有客人找您。”护士叫他。

从传达室的小窗可以看见朝子的上半身，她穿着肩膀和胸部绣着小花的白色连衣裙，脸颊通红，眯着眼睛，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

“我想光打大夫您说的那种针，可以吗？”朝子低声说。

昭男点点头。

“今天还有日场演出，比昨天更要命。”

“诊断就免了吧？”

朝子一直低着头不好意思抬起来。

昭男让朝子坐在诊疗室角落的小椅子上，既不拿病历，也不写朝子的姓名。他去妇产科拿来注射液。

“真的别告诉妈妈。”朝子低眉顺眼地小声说，略显坚毅的脸庞透出孤苦伤悲的神色。

昭男点点头。“你要尽快忘掉这件事，免得引起神经性的恶心和头痛。”

昨晚争胜好强的朝子和现在沮丧颓唐的朝子，哪一个是真正的朝子呢？年轻的昭男对哪一个朝子都不可理解。

朝子低着头，没有站起来离开的意思。昭男以为她有话要说，耐心地等待着。

但是朝子并没有开口，昭男只好没话找话：“你母亲挺可怜的。”

朝子抬起头，目光变得尖刻锐利，说：“田部大夫很同情我妈妈吧？”她带着责怪的口气，是否因为觉得自己被人责备的缘故呢？

“是同情。”昭男心平气和地说，“她为岛木先生的事，愁苦得都睡不好觉。”

“那是一个小偷。”朝子咬牙切齿地说，“不仅偷公司的钱，他这么些年跟妈妈一起生活本身就是小偷行为。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偷走了母亲的人生。”

昭男受了她一顿抢白。

“偷走人生未免说得过分，岛木先生也是一个好人吧？”

“什么好人？！大夫，他是一个毫无责任感的卑鄙小人，净给周围的人苦头吃。实在是品质恶劣的自私自利之徒。”

“……”

“男人是不是都这德行？”

“这怎么说……我也是男人，将来女人是不是也这么看我？”

“大夫您不一样。”朝子断言，“妈妈也该清醒了吧。”

“你这么说，不觉得弓子可怜吗？”

“是很可怜。被一个毫无责任感的人硬塞给妈妈。但要是弓子自以为娇滴滴的就可以讨人喜欢，我可看不顺眼。自己装好人，像婴儿一样还要让人背着。”

“弓子不是这样的人。”

“她自己不是这种人，她都是被周围的人惯的。我看她娇里娇气的模样，就故意把自己的性格变得有棱有角、毫无可爱之处。”

“嗯？”昭男皱皱眉头，仿佛眼前的朝子是个陌生人。

“现在这个时候，又在家里跟妈妈两个人玩爱的游戏，无聊透顶。恶心！善良温和的母亲和天真烂漫的女儿的戏码早让人烦透了！”

朝子出门后不久，煤气公司的收款员来收煤气费。

敬子对弓子递个眼色，弓子站起来到门口把收款员支走了。

“把大门锁上。”敬子说。

接着，寿司店的人又在厨房门口收款。

敬子手掌上摊放着大粒紫红色宝石。

“真烦人！告诉他以后再来。”

临近中午时分，家里十分安静。弓子无所事事地坐在敬子身旁。

“弓子也学会打发人了。”敬子苦涩地笑了笑。

“这宝石怎么啦？”

“前一次我设计的款式不行。这是天然宝石，很硬，歪斜部分纠不过来，说是没法加工，要重新设计款式。弓子，你也想想……”说着，她把宝石放到弓子手上。

“很贵吗？”

“这不是新石，是天然宝石。你瞧这紫红色，妙不可言。钻石也好、翡翠也好、红宝石也好，都是从石头中采取的。这么漂亮的宝石一定凝聚天地之精华。”

宝石的产生充满神秘的色彩，它的颜色也无比神奇。

“妈妈，你设计的是什么款式？”

“我本来想把歪斜部分纠正，不做爪，做上大下小的阶磴套上托。”

“挺好的。”弓子迎着光线观看宝石，“怎么不行啦？”

“质地太硬，歪斜部分不好纠正；而且颗粒大，不做爪就托不住。所以现在考虑在四角做月桂树叶形的小爪把歪斜部分遮挡起来。”

“什么人戴这戒指？要是我，就设计做一个垂饰。妈妈，这活儿赚钱吗？”

“哎呀，你想什么来着？”

敬子从弓子手里取过宝石，顺手弹了一下她的脸蛋。

弓子最近动不动就哭鼻子。昨天晚上昭男听见的哭声就是弓子在抽搭啜泣。

给昭男铺好床以后，敬子和弓子就在和式客厅里给自己挂蚊帐。这时，本以为已躺下睡觉的朝子却进来向敬子伸手要买话剧票的钱。说是给别人买，她先垫付，可是收回来的钱，她又花在别的地方。

“第一次让我扮演那么重要的角色，买五十张一百张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现在手头紧，再过一些日子……”

朝子听不进去。“妈妈您说花钱要精打细算，我看您很多钱就花在多余的地方。像女佣，完全可以不要嘛，勤俭一点过日子不好吗？”

弓子觉得朝子话中有话、指桑骂槐，伤了自己的心。

朝子拿走了话剧票的钱，今天就没钱交煤气费。

弓子认为朝子含沙射影，“多余”指的就是自己。

弓子的父亲在这个家里、敬子给弓子的母亲寄钱，在清和朝子看来，一定都是“多余”的。因为清爱着弓子，好像并不这样认为。但朝子不仅觉得弓子和弓子的父亲“多余”，而且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父亲不在了，弓子似乎霸占了敬子的爱。她害怕朝子冰冷的眼光。

“不要紧，今天我出去弄钱。朝子这个人很现实，她还说二楼空着、住在这家里都是多余。不过，我是要在这家里等弓子的爸爸回来的。就是把这家卖了换个小的，说得容易，其实并不那么简单。把二楼租出去，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住，必须有合适的……”

听敬子这么一说，弓子的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敬子越安慰她，她哭得越厉害。

这一阵子，弓子有时希望有一种强劲的巨大力量，把自己从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位置上攫走。

敬子用铅笔在白色图画纸上熟练地画着戒指式样。弓子泪眼汪汪地看着。

“弓子，妈妈今天出去，明天也出去。”敬子使劲地说。

“我想跟你一起去。”

“你去不了那些地方。”

“今天、明天都出去……”

敬子点点头。

在车站开小卖店的时候，她经常把两个孩子扔在家里，已经习以为常，孩子们从来不跟着母亲的屁股转。

弓子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敬子觉得清和朝子小时候很可怜。他们现在性格执拗别扭，自己是不是也有责任呢？

前些日子，川村给敬子介绍一家卡巴莱酒吧管后勤的，说以后走私表主要卖给他们。敬子不想出入这种场所，但现在迫于生活不好拒绝。她今天打算把新设计的戒指款式送到草野店，再去卡巴莱酒吧。

“工作稳定下来后，想和你一起去山间温泉舒舒服服地休息一天。”

弓子心想，这样朝子会更加嫉妒不悦。

“妈妈今天精神好吧？”敬子说。

敬子昨天晚上想，如果自己垂头丧气萎靡不振，弓子就更要哭哭啼啼，所以必须重新振奋精神。这似乎是昭男留给她的某种精神作用。

“谁也别消沉。是嘛，你也要振作起来。”

敬子两手轻轻地摇晃着弓子的脸蛋，然后站起来，往化妆室走去。

水上

整个暑假，弓子几乎每天都收到同学的来信。

“你到底有多少朋友？看来弓子在学校里也很有人缘。”朝子的话听起来有些冷嘲热讽，“要不净是些闲得无聊、闷得发愁的娇小姐……”

从来不见有朝子的信，同学校友互相联系本是一件好事，但朝子好像也不给别人写信。

被朝子这么一说，弓子也觉得写信费了不少时间。但写信不仅仅因为闲得无聊，也是排遣苦闷的一种方式。

弓子在信中不厌其烦地聊着朝子演戏掉了半磅肉、假期作业进展如何、熟人朋友的种种传闻等话题。

而父亲失踪的悲伤、敬子对自己的怜爱、朝子的抵触反抗，这些当然对谁也不能说。

今天敬子出门以后，弓子又闲得发慌，百无聊赖地摊开雪白的信纸，略一思索，写上：“哥哥，您好吗？”

但是，弓子从一开头的“您好吗”这句问候语就觉得不是滋味。清要是“不好”，也许就是因为弓子造成的；明知“不好”还问“您好吗”，这就显得太虚情假意了。

弓子把信纸撕掉，另写一张：“哥哥，请您早日回来。”

这也不行。清会不会以为弓子爱他、殷切盼望他回来呢？要是这么理解，清回来后又怎么办呢？

弓子害怕清那种急不可待、单刀直入的求爱方式。清不会温柔细腻地体贴弓子这样情窦初开的少女对爱情带着淡淡春愁的憧憬。

不过，弓子还是情愿清尽量在家里。因为这一阵子敬子心慌意乱，指靠不上。清不在家，更叫弓子心情郁闷、落落寡欢。

“清脾气这样坏，都是我不好。”

弓子听到敬子这样自责，彻骨地伤心。

敬子认为清愤懑不平的根本原因是对她的生活方式不满。特别是俊三失踪以后，应该和清认认真真地谈心。但自己惊慌失措、心神不定，一心盼望俊三回来，没想到要和孩子们交换意见。这样，清和朝子愤然不快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你不觉得清也好、朝子也好，不是也应该稍稍体谅妈妈的心情吗？”

弓子无法回答。

“虽说从小就失去父亲，我管他们也太松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其实，清心头不悦的真正原因就在于弓子。他甚至说过“弓子，能不能也让爸爸成为我真正的爸爸”，但是弓子不能把这话告诉敬子。

清爱慕弓子，所以对弓子的父亲并不憎恨责难。

现在，清寄居朋友家里，弓子觉得是自己把他赶走似的，于心不安。

俊三不在，敬子孤独寂寞，就搬到楼下的和式客厅和弓子睡在一起。

有时候深更半夜清走进来，隔着蚊帐看一眼弓子的睡容，然后出去。就这样，弓子也无法放心安稳地入睡，她把毛巾被盖到额头上。

清不管敬子已经睡着，照样打开走廊的电灯，进到屋里。要是敬子还没睡，就装作有事，和敬子说两三句话，其实根本不会有三更半夜非说不可的事情。

“是来看我的，”弓子觉得有点恐惧，“哥哥太女人气……”

她实在非常讨厌男人偷看自己的睡相。

白天，弓子也尽量避免和清搭话。

清似乎不理解弓子的心情，一天到晚失魂落魄似的坐立不安，来回打转转，尽管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情同手足的兄妹，却给她写了一封狂热的情书。

但是，弓子一心惦念着父亲的下落，哪有心情谈恋爱？接到清的情书，反而使她心头孤愁凄凉。

“弓子要是讨厌我，我就死心了。这样子不死不活，我实在受不了，都快疯了。你明确表态，不喜欢，就干脆一点说不喜欢……”

弓子被清逼得走投无路、进退两难，哭丧着脸说：“您要这么说，我在这个家里就待不下去，只好离家出走……”

第二天，清就住到一个名叫田浦的朋友家里去了。

“妈妈每天都惦念着您。”弓子写了这句话以后，下面的话就自然顺畅地流出来，“即使论文还没完成，也请您回来。也许您认为我太任性，但是哥哥一不在家，我觉得还是哥哥理解弓子。”

这是真心话。只要清有事出远门，弓子就会想念他。

“这一段时间，我总觉得爸爸也许已不在人世，非常伤心。一想到爸爸不在了，我全身就沉浸在亲切宁静的父爱之中，然后必定泪水流淌。最近我动不动就伤感落泪。”

写到这里，弓子真的泪盈于眶。

“哥哥在新宿对我说过，还记得几年前那个清冷的夜晚，爸爸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妈妈的情景。我幼小的心灵也懂得，爸爸这样做是不愿意让小弓子受苦受累。以前，我不知道母爱，都是爸爸给我擤鼻子。上小学时每天都是爸爸送我，他看着我进了校门才返回电车站。”

“下雨的时候，也是爸爸冒雨跑到路上，弯着腰，替我拣回散落的折纸。”

这么一写，父亲疼爱自己的往事一件接一件地浮现在脑海里。

“但是，爸爸和妈妈住在一起以后，好像把我推开不管了。开始的时候，我非常寂寞，后来才慢慢知道，爸爸这样做是让妈妈和哥哥姐姐疼爱我。一想到爸爸的恩情，心里就迫切希望再见他一面，同时也希望像爸爸爱我一样得到别人的爱。”弓子不知不觉地写了这句话，最后又把它勾掉。

“得到别人的爱”之类的话，对清不能随便写。

另外，弓子净说父亲的好话，清又怎么看呢？

“爸爸净让妈妈担惊受怕、操心劳累，似乎不是个好爸爸。但是我非常清楚，只要爸爸还是下落不明，妈妈就什么事也干不下去。朝子姐姐看妈妈这个样子，心里着急，情绪不佳，好像身体也不好。”

弓子想了想，继续写道：“这种时候，哥哥不在家里，我觉得全家都遭受不幸似的。”她又泪眼模糊，“弓子我不想回到亲生母亲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她的心灵无法沟通。我想，一定是妈妈待我太好的缘故吧。如果是爸爸抛弃了生病的母亲，我这个孩子应该更贴近母亲才是，可为什么我根本不想给她写信？我成了一个坏孩子。可是，母亲也够可以的，听说她对妈妈说要常来看我，可连一封信也没有。母亲难道不担心爸爸的事吗？”

弓子犹豫着这些清都知道的事是否还要写在信上，便改变话题：“妈妈这几天精神好多了，今天也出门去了。哥哥，请您陪伴着妈妈。我帮不了妈妈的忙。另外，无论如何去看一遍朝子姐姐扮演的斯黛拉，演得棒极了。演出到后天为止。”

弓子写到这里，一下子停住了笔。她似乎听见清的声音：“你自己怎么样？”

她想在信里展示男人无法理解的女人微妙纤细的心灵世界，但难以确切表达，脑子里又出现清那张硬邦邦的绷紧的脸孔，便赌气似的写上“再见”，装进信封。

“哎呀，不知道这个名叫田浦的朋友的地址。”问敬子大概能知道，不过这本来就是一封可寄可不寄的信。

弓子把没有收信人姓名的鼓鼓的信封夹在信笺里，像融化在白昼静谧的暑热中，头枕胳膊，怡然自得地闭上眼睛，秀丽安宁的脸庞尚带几分稚气。

敬子给医院的昭男打电话，对前几天晚上的帮助表示感谢。

“哪里，应该说是我受到您的关照。”昭男客气一句以后，等着敬子说话。

但敬子没有说话，总不至于就这样挂断电话吧？

她的沉默使昭男感到不安：“喂，是在家里吗？”

“不，刚从岛木的公司出来。在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岛木先生有线索吗？”

“事情很蹊跷。”

“怎么回事？”

“您愿意听吗？”从敬子的声音可以知道，她打电话就是想把事情告诉昭男。

“我想如果我能帮什么忙的话……”

“谢谢您。”敬子略一停顿，“那天早上，我不是对您说岛木有一个照顾他的女办事员吗？”

“啊。”

“今天我和她见面了。她说她一直在水上寻找岛木来着。”

“水上？”

“隅田川和东京港。我今天才知道，岛木最后是和她在水上分手的。”

“……”

“她说她想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两三次来到我家的坡道下，就是没有勇气走上来。她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说下班以后到她和岛木乘汽艇的大川和东京湾轮船码头一带来回寻找。”

“啊？”

“我也想到东京湾竹芝栈桥去查找。”

“是开往伊豆大岛的轮船码头吗？”

“是的。我怀疑会不会是从东京港乘船出海……不过，乘船有乘客名单。要是跳海，报上也会登出来啊，总不能这样一直不明不白的嘛。”

“应该有乘客名单吧。”

“我想去东京湾的轮船公司查一查。”

“要是您方便，我可以跟您一起去。”

“您能跟我一起去吗？”敬子反问昭男。

“越快越好吧？”

“对。今天，现在就想去……”

“傍晚，五点半左右行不行？”

“只是查一查，傍晚可以。您能和我一起去，心里踏实多了。”

昭男担心敬子一个人去，万一听到不幸的消息也许会晕倒。

他们约定六点在银座千匹屋见面。

敬子倚在新桥的栏杆上望着河流，像是第一次光临此地似的新鲜好奇。来往于新桥和银座之间，经常走这座桥，却对河流视而不见。

“我来来回回地走，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座桥。”敬子觉得惊讶。紧挨着桥栏杆，有一块伸到水面上的土黄色台子。桥旁边证券公司的广告灯上竖着一块写着“水上公共汽车站”的大牌子。

伸出水面的台檐上，从左至右写着“游览东京湾、滨离宫、新桥、永代桥、两国桥、两国驿、隅田公园……”，圆火屋的电灯照亮一座座桥名。

但是，敬子发现东京人已经把东京都内的水路忘得一干二净，这里显得萧条冷落。

台子上设有水上公共汽车售票处。年轻的女售票员头顶上张开红白相间的大遮阳伞。遮阳伞四周环绕着五颜六色的小灯泡。敬子觉得像是郊区的马戏团演出。

台子下面的河边是水上公共汽车候船室。一个清脆柔和的女声通过扩音器从下面传上来：“这是水上公共汽车。您可以在凉爽的海风中尽情游览东京湾。价格是大人七十日元，儿童五十日元。”

但是，来往于银座的人们几乎都充耳不闻，下到水上公共汽车售票处的人寥寥无几。

“现在每次航班间隔十二分钟。请各位乘坐水上公共汽车。”扩音器在继续广播。

离与昭男见面还有一段时间，敬子特地来看新桥川消磨时间。因为她听美根子说，开往隅田川的轮船从银座出发。

“不知道银座还有这种码头。”

水上公共汽车翘起船头，在脏兮兮污黑的河面上驶进来。

银座大概是终点站，下来不少人，接着候船室里的乘客上船，小轮船很快就装满了。

小轮船拖着马达的隆隆声从敬子站立的新桥下穿过。乘客的白衬衫都被风吹得圆圆地鼓起来，看似很凉快的样子。但过了五点半，地面的热度还未见下降。

桥上车水马龙、人流嘈杂、噪音扰人，淤泥浊水的河流却显得宁静平稳。

一个穿单和服的中年妇女孤零零地坐在河边的候船室里，膝盖上放着一个包袱。

河对岸的二楼是啤酒馆，灯火辉煌，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男人们的白色肩膀重重叠叠，看来生意兴隆。

“这水上公共汽车好像是乘凉船，绕东京湾转一圈七十日元，到滨离宫只要十日元。咱们乘船去滨离宫吧。”一个年轻女子轻快兴奋的声音说道。

两个娟娟少女结伴走到台子上，敬子艳羡不已。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满脸泪痕的美根子。

美根子这个女人的出现完全出乎敬子的意料，但她毫无嫉妒之感。

俊三也甩掉这个女人，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说，美根子的爱情也没能把俊三拴在这个世上。

这么一想，两个女人的见面使两人都觉得自己命运悲惨。

今天美根子又痛心疾首地说：“我要是一直陪着他就好了。”

敬子之前根本不知道俊三在谷村辞灵后的第二天又跟美根子泡在一起。美根子坦白说，她惶惶不安，无法自制，一大早就跑到敬子家附近把俊三抓住。

那天早晨，敬子睡得很熟，不知道俊三什么时候出门走的。本来俊三让她六点叫早，但等敬子醒来一看，闹钟已从六点拨到九点。

虽然两个女人对俊三的爱情并无多大差异，但敬子的良心受到责备。

美根子似乎一心认定俊三的失踪是自己的过错造成的，敬子在她面前望而却步。

当敬子听到美根子说她和俊三是在“水上”分手的时候，真想逼问一句：“岛木跳海了？”

美根子的悲伤令人怀疑俊三是从两人一起乘坐的汽艇上跳海自尽，就是说，美根子是情死却没有死成的一方。

美根子说她两三次来到敬子家下面的坡道口，又不进而去。这种说法也令人怀疑。

“这么说，你是一个人在隅田川和东京港寻找的？”

“是的。说是寻找，就是急切地想顺着那天和总经理一起乘坐汽艇的原路……”美根子泪语哽咽，“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心里着急，常常坐水上公共汽车沿河上下，来回察看。”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一直认为岛木和你参加完谷村的辞灵后，就回来给弓子做生日了。”

“夫人，对不起。”美根子两肩颤抖。

“要是第二天你们又见了面，岛木也许因此就多活了一天……又是逛浅草，又是去隅田川……”敬子觉得岛木那一天的行动与决心自尽的人的心理十分吻合，“你们是在哪里分的手？”

“……”

“回到吾妻桥了吧？”

“是。后来我还找吾妻桥的汽艇驾驶员打听过。”

“打听什么？”

“问他总经理后来是不是又坐船了。”

又听见新川桥下的水上公共汽车马达的声音。

敬子离开新桥，到了与昭男见面的时间。

在千匹屋，从水果摊旁边一直延伸到里面，摆放着蔷薇苗木、花草的球根和种子，还有热带鱼。

昭男站在鹦鹉笼子前面，没发现敬子向他走来。

一只墨西哥小绿鹦鹉标价八千五百日元。鹦鹉正安静地啄食。

“看什么呀？”

“啊。”昭男淡然微笑着注视敬子。这是他与人见面的习惯。

“您来得这么早，今天实在麻烦您……”

“没关系。”

“等很久了？”

“想到这店里瞧瞧，稍稍提早来了。”

这儿的茶馆里也摆着热带鱼的鱼缸。

敬子要了一杯葡萄汁，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香烟，递给昭男。“我不抽烟。”

“吃点什么，好吗？”

“天热，我晚饭都很晚吃。”

虽然是两个人在这个地方单独见面，但敬子的心情郁闷不乐。

“这种烦人的事还让您陪着。”

“听您打电话的声音，怕您一个人去顶不住。”

“我的声音是那么胆怯不安吗？”

“可不是嘛。”

敬子两腮微红，她从昭男身上感受到了意料不到的温暖情意。

“刚才我去看了看新桥川，那儿有水上公共汽车。您知道吗？”

“什么叫水上公共汽车？”

“您也不知道吧。”敬子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就是隅田川上的小轮船，好像也可以绕东京湾一圈。”

“岛木先生坐的汽艇就是这个吗？”

“不是。他从吾妻桥租了一艘汽艇。当时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说她后来坐水上公共汽车寻找岛木来着。”

年轻的女服务员端来紫黑色的葡萄汁。用吸管一搅拌，冰块碰撞在杯子边上。

“四五十天前人就没了，现在到河上去找，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不过，那也算是她的心意吧。”

“是情人吗？”

“嗯。”敬子紧绷着脸，“看来她对岛木是一心一意。”

“……”

“我好像也懂得了岛木的心情。听说那天坐汽艇到出海口，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他也感到恐怖。在竹芝栈桥，他看到了五颜六色耀眼闪烁的装饰彩灯。”

从银座坐出租车五分钟就到达了东京港的竹芝栈桥。

海风吹拂，带着大海的味道。

穿白衬衫的人影在栈桥上乘凉，大概是住在附近的人们。有的妇女背着孩子，还有光膀子的男人坐在码头上。

他们走到大岛观光轮船公司的码头。

“住在东京，东京港还没来过。”昭男望着四周。

“我也是第一次。”

码头旁停泊着一艘“东京丸”轮船，每天晚上九点开往大岛。

强劲的海风吹动敬子的衣袖。大海暮色苍茫，眼前是轮船的灯光，远处是一片低低的城市灯光。

“不管怎么说，先打听一下。”昭男靠近敬子。

“弓子的生日是六月十四日，岛木是第二天走的，如果从这儿上船，就应该是六月十五日。要是能查到那一天的乘客名单……”

“有乘客名单就好办，还要了解一下有没有发生事故。”

但是，昭男不同意敬子认定岛木跳海自杀的想法。

大概是岛木下落不明使她费心劳神、神经衰弱，才造成这种想法的吧。那个坐水上公共汽车寻找岛木的女人恐怕也是如此。敬子是不是从她的暗示中认准了这个地方？

“我去问。”昭男走到服务台旁边。

服务台的姑娘听昭男说想看六月十五日的乘客名单，奇怪地看着他，说只有在这儿买船票的乘客名单，而从其他观光服务点买船票的、持报社给的招待票的、从商店抽签抽中船票的乘客，这儿没有他们的名单。

“要是有人跳水自杀，一定知道他的名字吧？”

“啊，一般都知道。二十一点开船，第二天早晨五点抵达大岛，要是这段时间有人跳海，一般马上就会知道的。”

“报纸也会报道吧？”

“有的报有的不报。如果不是在这儿买的船票，或者死者使用假名，家属不来查找，真名实姓往往不知道。”

昭男回头看着敬子。

“我们想打听一下六月十五日的乘客……”敬子说。

“请稍等……”

服务台的姑娘叫来一个中年男人。他态度和蔼客气。据他介绍，山茶花盛开的春季乘客最多，然后从暑假一直忙到秋天红叶季节，六月梅雨季节的乘客只有旺季的三分之一。

“六月十五日夜晚……”他的手指头摁着记录本，“没有发生事情。”

昭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表情放松。

“十五日以后的三四天里有没有？”敬子仍然不放心地问。

“这么说，”轮船公司的人看了看敬子的神色，说，“请进来。”

两人走进办公室。

“十六日也没有发生事故，但十七日……”他在考虑措辞，“上下船人数有出入，一名乘客……”

“什么？”敬子脸色苍白。

“十七日晚上乘客是七百三十九名，半夜里好像有人投水自尽。”但他说死者没有任何遗物，也不知道住址和姓名。

“为什么？”

“当然，公司和水上警署都做了调查，光知道是三等舱乘客。”

“三等舱乘客？”

好虚荣讲排场的俊三会坐三等舱吗？但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也可能故意如此。尸体也没找到。

“知道年龄、穿什么衣服吗？”昭男问。

“我把船员叫来。”

等待船员的时候，公司的人反问道：“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啊……”敬子吞吞吐吐，看着昭男。昭男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十七日失踪的这个人，好像还没有亲属来询问过。”

敬子急忙低下头，心想必是俊三无疑。昭男似乎听得见她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十七日，气温二十三度，上午西北风，然后转南风，下雨，海面风平浪静。”轮船公司的人看着记录本。

敬子记得，弓子生日六月十四日那一天，午后久雨初停；第二天是个很热的晴天，俊三的妻子京子到家里来还扇着扇子。但她记不起来十七日是什么天气。据说受氢弹试验的影响，雨水里含有放射性元素什么的，好像今年六月雨水特别多，比较凉爽。

或许这阴郁沉闷的天气也诱使俊三自杀。

如果俊三是十五日晚上在大川与美根子分手的，那十五日、十六日两天晚上应该在东京度过。

敬子想到俊三离家出门后到在隅田川分手之前的整整一天，都和美根子泡在一起，胳膊和手腕上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她一直以为俊三把闹钟从六点拨到九点是对自己的体贴，这是令人何等心灰意冷呀！

船员来了，也说不出所以然，谁也没有亲眼目睹，对自杀者毫无印象。他只是说跳海的人好像不会游泳。如果会游泳，就会本能地手脚挣扎着浮上来，但那个人像在冰冷的海水里心脏麻痹，立刻沉下去了。

“看来那个人做了周密准备，其实乘客之间对谁缩在角落里避人耳目并不在意，所以没人记得他是否戴眼镜、戴帽子什么的。”

俊三不会游泳，而且不戴帽子。十五日那天早晨，他穿着灰色凡立丁夏季西服走的，那是他今年第一次穿这套服装。

“那个人穿的西服是灰色的吗？”敬子问。

“嗯……不记得是藏青色还是深灰色，不过听说衣着讲究，举止文雅。”

“岁数五十左右吧？”敬子急切地问。

“噢，好像是中年人，不过没人留意……”船员说得也含糊暧昧。

敬子低着脑袋，好长时间一声不响。

“夫人。”昭男叫她。

船员出去了。传来去候船室上楼梯的脚步声和低微的唱片乐曲声。

“行了吗？”昭男问。

“啊，谢谢您。”敬子道谢后，茫然若失地走到门外。她像被栈桥旁的轮船吸引过去一样绕到“东京丸”船尾，眺望着黑暗的大海。

远处焰火升上天空。画着红色的圆圈消失在夜空里的焰火只有一次腾空闪光的机会。

敬子像看到什么不幸的幻影，浑身哆嗦。

“就是他……”

“……”

“十四日，岛木参加朋友的辞灵仪式，他想起来曾经被那个朋友邀请到两国看过焰火。他还说，人去了，但两国的焰火照样放，因此感到寂寞。那时他就打算了结自己。”

“夫人，您为什么非要断定就是岛木先生呢？”昭男说，“就那么点情况，不是什么也没弄清楚吗？”

“不，我清楚。”敬子任凭海风吹乱头发。

“不，您不清楚。”昭男气得直摇头，他觉得这样才能安慰敬子，“不能轻率做出判断，您要是一心认定，就什么事都往上面靠，都觉得有鼻子有眼。首先，断定岛木先生已死，本身就错了。”

“他有想死的念头。”

“想死的人多得很，只要是人，无论谁都有想死的时候，但想死的人往往死不了。”

“我也好几次想结束自己，现在，在这儿，就这么想，以后大概还会有这种念头。人活在世上，各种各样的……”敬子仿佛觉得这个世界急遽地离去，便缄口不再说下去。

“夫人，您会活下去的，您应该转念坚信岛木先生也活着。”敬子轻轻地摇摇头。

“根据我从夫人这里听到的情况判断，岛木先生好像没有理由非死不可。他还说要另起炉灶、重建公司……”昭男安慰她，“他生性懦弱，可能先躲一段时间。”

“您要这么说，现在的人都没有理由非去自杀不可。即使罪大恶极足以判死刑，也不该自杀吧。最多不过是痛苦、悲哀这种程度，完全没必要自杀。在旁人看来，死得不值得。”

“情况是各种各样的嘛……”

“虽然是各种各样，不在人世这一点是共同的。他孤苦寂寞。他自我厌弃。尽管有女人在他身边，最终却使他走上这条路……”

敬子在强劲的海风中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码头没有栏杆。昭男几乎是抓着她的肩膀。“我不认为是夫人的过错。要是他让自己的身边人感到责任重大，就没有非自杀不可的罪过。”

“您知道最终让自己身边的男人被迫自尽的女人是什么心情吗？您不知道。男人痛苦的时候，女人应该是母亲、应该做出牺牲。就是跟岛木一起坐船去大川的那个女人也一定这样。一想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来还救不了岛木的生命，她会坚持不住的。”

“……”

“看着这黑茫茫的大海，叫人害怕……”

“走吧。”

敬子顺从地点点头。她挨靠着昭男，听任他的怜悯安慰。

“怎么对弓子说呢？我这么晚还没回去，她现在一定等得泪眼汪汪的。”敬子脚步蹒跚地回头看着“东京丸”轮船。

“我想和弓子一起坐那条船，去岛木自尽的海上撒花瓣……”

昭男用胳膊裹着敬子离开栈桥。

“没有遗言、没有遗物，什么也不留下。岛木想得多周到呀。他选择这种孤独的死，对我太残酷了。”

“这是一种自私行为。”

“清和朝子的父亲在外阵亡，说是遗骨，其实什么也没送回来。我这个女人，难道就是这种阴暗凄惨的命运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暗示着今后哭诉无门的命运，令人恐惧啊。”

“……”

“其实我是一个渴望依靠男人、渴望在男人的怀抱里幸福生活的女人……”

但是，只有岛木的触感还残留在敬子的肌肤上，唤起她真切鲜明的感受。在昭男面前，她感到羞怯。“必须把岛木死亡的消息通知他的前妻和公司。是不是让美根子亲自到这家轮船公司再来调查一次？”

对于敬子来说，化妆水的芳香、衣服的色调、宝石、蔷薇，一切的一切都是空的。

他们走到一条荒凉的路上，旁边是美军仓库长长的水泥墙。昭男放开敬子，打算截一辆出租车，但敬子无意识地靠在他身上。只有昭男温暖的体温支撑着敬子，这似乎是唯一可以把敬子从对死者的绝望中拯救出来的东西。

各怀心思

南星座的演出获得好评，报上也登出了评论。于是大伙儿议论着，到了秋天原班人马去大阪或者名古屋演出同样的剧目。

这才使朝子下决心去医院，不再拖拖拉拉一天推一天。

一旦进了医疗室，就成为只能服从医生意志的无能为力的患者了。

“现在是妊娠反应最厉害的时候，三个月了……”

朝子听医生这么一说，大吃一惊。“有三个月了？”

这一阵子，自己都感觉脸形在发生变化。

初诊时，医生为明天的手术，好像在朝子身上做了些准备。

明天的手术再也不能推迟了。

“说是手术，其实非常简单。躺在医院一两个小时，等麻醉药劲儿一过，您就可以走着回去。”

五十来岁的妇产科医生对手术本身只字不提，面无表情地好像一味在安慰朝子。但朝子感觉到无法预料的危险。

回到家里，小腹和腰一阵一阵地闷痛，直想呕吐。朝子躺在床上。

小山打来电话。

“感觉怎么样？”

“不好。”

“定了吗？”

“明天。”

“能去探视吗？”

“说不好，明天我给你打电话吧。”

“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能高兴得起来吗？”

“对不起。”

“……”

“那我等你的电话。”

敬子的客人陆续到来，朝子不便多说。

敬子推断俊三已经自杀，说把公司的同事和一些朝子不认识的人叫到家里来，商量要不要举行葬礼。清也回来了。

在朝子看来，这一切都无聊透顶。本来说没钱，还花在这上面。这是母亲打肿脸充胖子，好虚面子。这难道不是演戏一样的伤感吗？要让朝子说，这种什么也不留下、踪影渺茫的人，活着的人也不用为他操心，让他无声无息地走好了。这才是葬送极端自私的人的最好方式。

明天将有一个生命从朝子的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朝子憎恨俊三，可怜胎儿，她眼角发热，泪水欲溢。

敬子去信通知弓子的母亲，但她没有露面。朝子觉得弓子的母亲态度鲜明、令人敬佩，心想弓子也该回到亲生母亲身边去。

朝子今天身体不适，关在房间里，也许病得正是时候。

敬子不时进来问寒问暖，她还以为朝子演出累病了。

这两三天，家里客人络绎不绝，敬子穿戴得整整齐齐。

朝子看母亲愁眉不展，皮肤却越发光滑细嫩，眼睛嘴唇越发鲜艳美丽，觉得不可思议。

一般说来，母亲年轻漂亮，做女儿的会引以为豪。但也许朝子个性太强，她可不这么认为。她自己总是对着镜子浓妆艳抹、精心打扮，哪怕一个小疙瘩，要么抹得了无痕迹，要么故意突出引人注目，实在费尽心机。敬子为了挽留岁月，也是刻意修饰，但俊三失踪以后，她没有心思梳妆打扮，反显得天生丽质、别有风情。这不能不令朝子妒火中烧。

这天晚上，客人走了以后，朝子刚刚睡下，敬子便走进来，依然风姿绰约。朝子一看见她气就不打一处来，便有意奚落说：“还搞辞灵什么的吗？”

“要是什么都不搞，别人连个烧香的地方都没有。”

“搞葬礼也好，把事情明确公开，他就是活着也不敢回来。”

敬子看了一眼朝子，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我琢磨着，做了牌位摆在遗像前面，再叫和尚在他的公司给他做法事。我也是刚知道他家信日莲宗。”

“在公司搞好。在家里搞不合情理，左邻右舍也会闲话议论。”朝子算是口气温和地说完，忽然话题一转：“妈妈，前些天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山，觉得怎么样？”

“前些天……什么时候？”敬子想不起来。

“看完演出回来的时候，在后台门口……”

“什么觉得怎么样？就说两句客套话，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得了。”

“怎么这样？！那再让你见一面。”

“再见一面？朝子，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敬子努力搜索对那个小伙子的记忆。

“想和他结婚。”

“啊？你们定下来了？”

“对。所以才让你见面，了解他。”

敬子全身僵直发紧，朝子这样告诉自己已私订终身，使她无言以对。她觉得有点站不稳。

“我们想秋天就办。小山没钱，现在跟哥哥住在一起。结婚以后，就搬到外面租房子住。结婚仪式也从简，搞个茶话会什么的，让参加的人出会费。妈妈你要是打算为我准备嫁妆，最好把这钱给我算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哪有心情谈这种事？！敬子注视着朝子的脸，看着她那只有母亲才能觉察出来的似乎变薄的眉毛、静脉浮现的病态的皮肤、可怕的眼圈，不由得声音严厉起来：“朝子？！”

“干吗？！”朝子也从床上气势汹汹地盯着敬子。

母女之间亲切温暖的感情纽带不知不觉已经断裂了吗？

还没等敬子开口，朝子就抢先说道：“我不给你添麻烦。你说没钱，我一分钱也不要……”说完闭上眼睛，“只是想让你听听我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的愿望。”

敬子看着女儿骤然消瘦的眼圈，心头一阵颤痛，但接着听到朝子尖酸刻薄的话：“别净把钱花在无聊的地方。”

敬子今天晚上不想和她争论，正要往外走，朝子却把她叫住了。

“妈妈，告诉你，我有一个同学，他的母亲失踪了。那是战争空袭的时候，他的母亲在日本桥的白木屋旁边，轰炸的强风把她的眼珠刮掉了。我见过他的母亲，长得比你更漂亮。从此以后就找不到她的踪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家的爸爸说不定也是牛脾气发作离家出走的。”

敬子几乎颤抖着身子，轻轻关上身后的房门。

弓子穿着睡衣坐在走廊上眺望夜空。

白云在皎洁皓月下迅速流动，令人感觉季节的变迁。

“看上去就像月亮逃跑似的。”弓子一边说一边回头看敬子，“妈妈，姐姐是病了吗？”她站起来，要往朝子的房间走去。

“今晚就别去了，把门关上。”

弓子关上门后，钻进蚊帐。

“举行葬礼，要是爸爸还活着，一定会大吃一惊，赶紧回来的。”弓子说的与朝子截然相反。

“对，会回来的。”敬子回答后熄了灯。

“在这场战争中，不少以为死了、还为他举行过葬礼的人，后来都活着回来了，以后还会有很多人继续回来吧。”

“弓子，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把法事推迟，也可以不做。”

“不用推迟。我觉得爸爸不在人世了，可是……”

这时，两人的谈话被打断了。走廊上传来清的脚步声，电灯又打开了，蚊帐里透明亮堂。弓子慌忙用薄麻被把脑袋盖住。

“一想起你今天说的话，我就睡不着。”清盘腿坐在蚊帐旁边，“给爸爸举行葬礼，是不是就确认了弓子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有我在，还有……”敬子想起弓子的母亲，但话没说出口。

“话虽是这么说，母女兄弟，乱哄哄的。人再齐全，但如果没有爱情，一个不爱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爱的人比孤儿更孤独。”清说。

弓子悄悄地把双脚缩上来，蜷曲着身子。

十二点半，朝子按时来到医院。她找昭男。

“你放心，一切都会很顺利。”昭男说，“你来看看我家里养的斗鱼孵出的鱼苗。今天早晨刚拿来的。”

朝子被带到医疗部，只见入口的台子上放着一个小鱼缸，五六条半厘米长的鱼苗游来游去。朝子似乎视而不见。

不过，她明白昭男尽量在给自己宽心。

朝子相信他会绝对保密。这可能不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同情，而是对母亲的安慰体贴，但那也没关系。可是看昨天晚上母亲那种眼神，说不定她已经有所察觉。要是母亲向他打听，他会替我隐瞒吗？

“白井女士。”护士在门口轻声叫着。

“是我。”朝子回答以后，回头看着昭男：“对我妈妈什么也不要说……”

昭男微笑着，像点头又不像点头的样子，看着朝子清澈明亮的眼睛。

朝子怀着某种感情，用眼神向昭男表示感谢，然后走出房间。

他是个好人。

朝子忽然想起昨天小山在电话里问：“能去探视吗？”探视？什么意思？难道是一个女人自己无缘无故地生病，要一个男人前来探视她吗？

五十来岁的妇产科医生几乎没有说话。

朝子脱内衣的时候，双手颤抖。

医生用听诊器在朝子胸部听了听，然后用黑色细胶皮管扎住她的胳膊上部，进行静脉注射。“身体放松，跟着我数数。好——”

“一——”

“一——”

“二——”

“二——”

“三——”

“三——”

朝子的舌头渐渐不听使唤，似乎坠入无法抗拒的睡眠。

“九——”

朝子已经意识朦胧，数不上来了。

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朝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明窗净几的病房的床上。

她不知道怎么被推出手术室的，只感觉到雪白的墙壁和中午的耀眼强光，接着听见婴儿的哭声，大吃一惊。

是隔壁病房的婴儿在啼哭。天气炎热，所有的病房都大门敞开，所以听得真切。

朝子试着慢慢坐起来，脑子还很清醒，胸中的憋闷已经烟消云散。她急忙掏出化妆盒，照了照镜子，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便下床走到走廊，看见年轻的母亲正搂着婴儿睡觉。

朝子像逃跑一样溜出走廊。

八月，弓子看着棉絮般的白云在夜空飘浮。一过中旬，风声开始带上初秋的凉意。

雨水一直下到七月才停，今年的夏季十分短暂。

但是，月末给俊三做法事的这一天比伏暑还要溽热。这天是俊三失踪第七十五天。

敬子身穿黑平纹罗纱服，系着罗纱黑带，然后把薄绸和服长衬衣脱下来，换上白麻半短和服衬衣。

“浑身大汗受不了。”

弓子穿着带花边的白色连衣裙，胸前佩挂黑纱。

“穿洋装就行，凉快……”敬子说。

但是，雪白的胸前佩挂黑色缎带，显得格外妖艳。一身纯白，犹如舞台上的芭蕾舞演员。

弓子的美丽像明月升起一样光艳照人。在这暑热里，她的肌肤新浴方罢，透着淡淡的蔷薇色，连略含忧伤的眼神也叫人心荡神迷。

朝子一边描眉一边对这两个人大为嫉妒。

黑色的丧服反而衬托出母亲的轻盈娇妍。

朝子对着镜中走来的母亲说：“我可以不用去吧？”

“可以。”

“我的爸爸早就死了，今天要是有人问起来，怎么好回答？我又不会撒谎……”

敬子本来就没想朝子会去。可是，朝子不应当着弓子的面这样说话呀。

“你们一黑一白去吧。真鲜艳！”朝子回头对弓子说。

“我在家里，该磕拜的也会磕拜。”这时，朝子又看见清，便说：“哥哥，你好像很忧郁。”

清穿着好久没穿的学生制服，竖领紧扣脖子，炎热难忍似的苦涩着脸。

敬子受了朝子一肚子气，又看见清一脸苦相，便没好气地说：“这么热，还穿这个！”

“……”

敬子心想，要是清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是这样愁眉苦脸、故意作难，让人提心吊胆，还不如不去。

其实，清并不是因为天气炎热或者参加并非生父的俊三的葬礼而脸色难看。他回家后，心头受到对弓子卑屈地悔恨交加的折磨。听说俊三自杀，清顿时感到强烈的同情，第一次感受到对俊三深沉的爱。他是自觉自愿参加俊三的法事，没有半点勉强。他还想在俊三的灵前表示歉意，并且为弓子起誓。没有俊三的家庭所发生的微妙变化，也是使清心情忧郁的原因。

出了家门，三个人各怀心思，默默地走下坡去。

坡道口阳光强烈，没有地方躲避。

敬子和清一边走一边不断回头，但没有空车。

弓子在敬子身后半步左右，走在她的影子里，清一回头，她就眯上眼睛。

反正是坐车去，其实用不着顶着太阳走，找个地方站着等车就行，可清好像急着办什么事似的，一刻也不能忍耐。

敬子也顾不得清的情绪好坏，自己先着急起来。

“法事完了以后，有多少人集会？”清问。

“三十人……也许更多一些。”

“也叫田部先生、川村先生这些跟爸爸并不熟悉的人参加吗？”

“川村跟爸爸不是不熟悉呀，以前……”敬子捉摸不透清到底在想什么。

“是嘛。”

“做完法事以后，召开岛木俊三缅怀会。这是公司出的主意，参加者每人交会费五百日元。”

“还收会费啊？”

“公司也是债务累累，刚刚开始重建，哪有这笔开支？”

敬子还想自己替田部和川村等人出会费。

“不过，五百日元不会有收益，我是把一切都交给公司安排。参加缅怀会，我们也跟其他客人一样。”

“对，这样心情轻松一些。”

“轻松倒不见得……”

“妈妈，你干的事很悬，就说今天的法事吧……”清欲言又止。

今天的法事，既像俊三的辞灵仪式，又像追悼会，还像祭奠。哪一样都有悖世俗。

敬子去轮船公司以后，俊三的公司也进行了调查，该查的都查到了，推断十七日夜里跳海自杀的可能就是俊三，但没有确凿证据。

“弓子，你怎么看？”清停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弓子。那目光就像逼着弓子回答喜欢不喜欢自己时一样尖锐。

俊三离家出走后，弓子做梦也没想到父亲会死去。当她听到父亲可能已经自杀的消息时，犹如霜打孤蓬、无力自持。

小时候，弓子是“父亲的女儿”，靠着父亲含辛茹苦一手拉扯大。

“你指的是什么？”敬子给弓子解围。

“算了，没什么。”清欲止又言，“我想问来参加法事的人要是表示哀悼，该怎么回答？”

“你吗？”

“不，弓子。”

弓子从清不悦的声音中感受到他的关怀。

“要不默默地低头，要不说一声谢谢，只能这样吧。”敬子回答说。

停在车站前的出租车在阳光照射下热气烘烘。年轻的司机穿着白衬衫，后背沁出汗水。他车开得太野，坐在里面提心吊胆。

“爸爸在外头人缘很好。”敬子说，“公司的同事说，缅怀会开完以后，再打追悼麻将，还有奖品，说一等奖奖品是爸爸的烟盒。”

弓子点点头，看着坐在右边的敬子。

长期以来，弓子甚至含着一种同性恋的感觉，对敬子修长的粉颈、浑圆的窄肩、丰腴的胳膊无比羡慕。但是，父亲不在了，自己还能像以往那样偎依在敬子白嫩温暖的胸怀里吗？弓子忐忑不安。

弓子被敬子娇生惯养，这样的养女在自己身边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少女，其实对敬子起到一种“嫁接”的作用。这一点，不仅弓子没有发现，恐怕连敬子也没有觉察到。敬子为了长葆姿色，对镜精心妆饰的时候，也时常从弓子朝气蓬勃的青春中吸取营养。

“还打麻将……”清不以为然地嘟囔着。

清生性孤僻，不爱交往，对人也不随和，但不像朝子那样冷若冰霜、独断专行。

清见过朝子的未婚夫小山，也认识昭男。清对昭男印象不错，但看到敬子主动接近，两人打得火热，甚至弓子也跟他融洽相处、谈笑风生，心里当然不能平静。

清对川村那副色迷迷的猥琐嘴脸一直十分讨厌。

这一阵子，这个川村还常常出入家门。清知道敬子做买卖需要依靠他，但这小子好管闲事、多嘴多舌，叫人心烦。

“白井夫人您辛辛苦苦盖的房子……”川村一来，这句话就挂在嘴边。他反对卖房子，“比如说，关西的珠宝商每个月都要来东京几回。要是不住饭店，住您这儿，月租得两万日元吧。”他劝敬子把房子租赁出去。

有时清气得真想找茬狠狠整他一顿，叫他再不敢到家里抛头露面。

清觉得，自从传言俊三自杀以后，敬子被那些进进出出踏破门槛的客人弄得晕头转向，自己把握不定。

出租车在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前紧咬着前面的大轿车的屁股，来一个急刹车。

“危险！”敬子大叫一声。弓子一下子抱着敬子。

但清十分沉着。“田部先生兄弟两人都来吗？”他心里还在惦念。

“说不好，弟弟在医院上班，这个时间恐怕来不及吧。”

下了出租车，从楼房侧门进去，看见黑白相间的幕布已经张挂在走廊上，还摆着几个花圈。

俊三的现代社从楼房侧门进去后在走廊尽头。这是一栋小楼房，一楼除了仓库、楼梯，出租做办公室的房间就一间。这样，走廊就可以利用起来，给俊三举办这种既是辞灵仪式又是追悼会的治丧活动。

把屏风撤掉，办公室显得宽敞，再打开三面的窗户，比想象的要凉快。灵桌上摆着披挂黑色缎带的俊三的大照片。照片里的俊三爽朗地微笑着，细一端详，似乎略带忧愁懦弱，但轮廓端庄深沉，气质风雅凝重。

“他们挑的这张照片很像弓子。”敬子不留神话到嘴边，赶紧收住。她看见弓子已经在忍着不让泪水淌下来。

办公室布置成一个肃穆庄严的灵堂。敬子心想，这儿既不是家也不是寺院，这种异常不正是象征着俊三无处安身的不幸吗？

虽说还了谷村装订厂的部分债务，但俊三毕竟还是挪用公款，尽管如此，公司还给他举行葬礼，这无疑出于同事的善意，或者由于俊三平时的人品。

但是，即使俊三不在了，公司照样存在下去。正如俊三所说，即使谷村死了，两国照样放焰火。

“大家吵吵嚷嚷要重建公司，其实要重建的不仅仅是事业，人的生命也要重建。活一天，就是生命持续一天，也可以认为是生命的重建。人的生命就是这样每时每刻地重建着。”俊三对敬子说过这样颇为费解的话，是出于生存下去的强烈愿望吗？

公司开始崩溃以后，俊三星期天在家里也待不住，跑到涩谷和新桥买马票。“不去吗？”他还叫敬子一起去，但敬子不喜欢这种地方。

打麻将能通宵不归，也是想忘掉现实，却消耗与现实作战的精力，加重神经衰弱。

清、弓子和敬子并排站在遗族的位置上。

一会儿，与楼房气氛很不协调的和尚念经的声音勾起敬子无法抑制的悲哀。

灵前烧香结束后，参加岛木俊三缅怀会的人们集中到离公司两三条街的一座楼房五层的餐馆里。形式像鸡尾酒会，考虑到日本人不习惯自始至终站着，便摆上每张坐五六人的桌子。上的菜有冷盘、三明治，还有啤酒、橘汁，服务员转来转去，往大家的鸡尾酒高脚杯里斟日本酒。

敬子从方才开始一直惦念着两个人。一个是俊三的前妻京子。她既没来烧香，也不来参加这个缅怀会。另一个是美根子。她在敬子的左边，正背对窗户坐在桌旁，悠然自得地品尝着杯中酒，比平时美丽。

美根子上身是黑白格纹罩衫，配上黑色百褶裙，衣领旁边别着一个金色贝形饰针，贝壳里面的珍珠精致得足以乱真。面部化妆格外讲究，连指甲也抹上指甲油，丰采绚丽。刚开始敬子一下没认出来。

参加者到齐以后，三四个人发表即席讲话。因为敬子和弓子在场，谁都避讳直接提及俊三自杀一事。

“我们在为岛木君举行葬礼之后，又在这里召开岛木君缅怀会，我总觉得岛木君在冥冥之中正注视着我们。”在俊三之后继任当总经理的高尾说，“啊，大家辛苦了。岛木君常这样勉励大家。也许他会像平时一样面带最美好的微笑出现在我们面前。”

敬子往门口瞥了一眼。

“如果他出现在我们面前，便是岛木君此生最杰出的幽默。遗憾的是，岛木君并非如此出色的演员。我们举行葬礼和缅怀会，不是为岛木君吊丧，而是希望他仍然活在我们之中；同时也因为似乎是我们导致了他的身故而向他表示歉意。岛木君从不责难别人，所以大概也不会责难我们。但他离开我们以后，我们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一个不责难别人的人无论对家庭还是对公司是何等重要！”

一个客人谈到俊三打麻将的故事：“那些一直没有收到稿费的作家来公司催索，岛木先生就拉他们打麻将。作家一打就输，心里非常窝囊，但看到岛木先生的笑脸，自己也就轻松下来。仔细想来，那笑脸其实‘面无表情’。他采取的大概是借麻将减轻债务重负的苦肉计吧？”

敬子通过人们的这些回忆，在脑海里浮现出俊三富有魅力的活生生的形象。

即席讲话过后，大家自由交谈。有的人从那张桌子过来，也有的人从这边过去。男人们情不自禁地时常瞟几眼一身黑色丧服却哀艳动人的敬子，还有一身素净连衣裙如天仙般光彩耀眼的弓子。

“京子好像没来……”敬子一直惦念这个人怎么不来，她想矢代可能知道。

矢代的妻子是俊三的姐姐，曾陪俊三去热海找京子谈离婚的事。

“昨天晚上，她在电话里说没有丧服。”

敬子觉得被京子暗算了一下。但是，要是俊三的两个妻子同时在葬礼上露面，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之下，谁的脸都没地方搁。

京子的回避即使不是为着敬子，莫不是也为着弓子吗？

“您家的大小姐最近还上电视吗？”矢代问。

“您说的是朝子吗？最近她忙着舞台演出……”敬子一边回答，一边觉得朝子今天不该不来，“您认识她吗？”

“还是梅雨季节，我和岛木在餐馆吃饭，她刚好也进来。岛木君就介绍给我。”

“还有这桩事呀？”

“后来在电视上看过她的节目，是关于美容的……”

“我没看过。”

“非常时髦漂亮。我老婆没女儿，羡慕极了，说您有这么好的闺女，能不能把弓子给我们……”

弓子心头一惊，看着敬子。

清一听，气呼呼地说：“妈妈最疼弓子了。”

“当然是开玩笑。”矢代连忙笑着说，“弓子，钢琴又进步了吧？”

“没有呢。”

“夫人，有空请上我家来，弓子也来玩。姑妈可喜欢你了，常提起你。”说完，矢代离去。

祖母去世以后，弓子三四岁时曾经在矢代家住过一段时间，并没有留下什么记忆，但记得矢代姑妈给过自己过年的压岁钱和学校郊游时的一些东西。

弓子跟敬子过以后，与矢代姑妈就像断绝关系一样没有来往。

年幼的弓子抛弃了父母亲的所有亲戚，一心一意依靠敬子，也的确是下了决心，付出努力，做出牺牲。

不知不觉，边上的桌子开始冷清，三三两两的已经有人走了。敬子知道川村和田部都从位置上时时看着这边，但她忙于应付人们的慰问寒暄，根本无法离座。

昭男没来。田部和行业不同的陌生人坐在一起，没有话题，寂寞无聊。敬子一边觉得必须主动过去打招呼，一边却问身旁的高尾：“那个漂亮的短头发姑娘是公司的小林小姐吧？”

高尾瞟了一眼美根子，脚尖踩着桌子横杆，探出身子点点头。“那姑娘可怪了。”他压低声音说，“她在公司的年头很长，老是萎靡不振，人倒很朴实，却显得阴暗忧郁。她好像很喜欢岛木君，照顾得挺周到尽心，不过岛木君似乎没把她当回事。现在闹不清楚，岛木君最后那一天跟她在一起，我们都觉得是个谜。她说觉得岛木君不正常，那天天刚亮就在您家附近等他。”

这个情节，敬子也听美根子说过。

“一听说岛木君死了，那姑娘立刻辞了公司的工作，现在在酒吧间当招待。”

“酒吧间的女招待？”

“您觉得吃惊吧？就最近的事。现在经济萧条，又是夏天的淡季，不会有好工作，我这样挽留过她。公司的人都说岛木君的死对她刺激很大，脑子有点不正常。可是离开公司以后，她立刻换了一个人，快活明朗，真是女人十八变，把我们惊得目瞪口呆。”

“她今年多大？”

“不年轻了，有二十五六吧。”

“啊，好。”敬子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美根子。她的目光与美根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相遇时，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吓得心头扑通乱跳。

美根子却不卑不亢地送来致意的目光，那眼神甚至还含着微笑，像一只漂亮的白猫。

俊三是和美根子同衾之后才去死的吗？那又是在何时何地？敬子满腹疑团，俊三的往事又历历在目，浮现上来。

尽管人们都说自己依然年轻漂亮，其实……敬子的眼光落在已经黯然失色的手指上。这时，美根子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坐在弓子身旁攀谈起来。

“您爸爸这样开导我：‘你要开朗活泼，这样才能时来运转。’说得真好。我现在就照他说的那样生活，我想幸福不久一定会降临的。”

美根子说话的强调语气都变了样。但她没把俊三“自我感觉长得漂亮，你就是美女”这句话说出来。

“我知道，那个时候他又要工作又要弄钱，脑子已经不正常了。我不能把他留在世上，我自己也觉得活着没意思。他人太好了……”

美根子似乎把想对敬子说的话说给弓子听：“当时我没有信心，要是现在……”她的眼睛闪动着火热的光焰，对用自己的身体把俊三留在世上充满自信。

敬子也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古怪情绪，真担心她还会冒出什么话来。

“我在这儿工作，恐怕这地方你未必来……”美根子把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名片背面印有酒吧间的位置图，弓子天真好奇地看着。

敬子看田部站起来，便对美根子点点头，离开座位走过去。

她和田部站到安静凉快的廊窗前。

“这么大热天特地前来参加，实在不好意思。”

“昭男说今天要去大学做剖检，可能来不了。”田部先提到了昭男。

什么是“剖检”？大概就是“解剖”吧。敬子说：“最近，我们一家子都受到昭男大夫的关照。”她微微低头表示感谢。

田部伸了伸宽厚的后背。“弓子好漂亮呀。夫人，把这位小姐配给昭男怎么样？”

田部又不是没看见敬子一身丧服。在俊三的追悼会上，怎么提起亲来？！太不懂规矩了，不像平时说话办事周全得体的样子。

要是开玩笑，莫不是最近对昭男神魂颠倒的心思被他看穿了？敬子心头打鼓，表面若无其事地敷衍着：“今天可怪了，有两家找弓子……”

“哦，还有另一家吗？”

“还有一家要她做女儿。”

“拒绝了吗？”

“啊。”敬子远远看着弓子的侧面，“您刚才提的事，是昭男大夫的意思吗？”

此话一出，敬子胸口一阵难受。

田部使劲摇摇头。“我刚才一直瞅着，这么漂亮的姑娘，不趁早求您，怕被别人抢走。我也给四五个人介绍过对象，年轻人往往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我看只要合适，就从旁帮他们撮合一下。”说完，发出爽快的笑声。

“您看中弓子了？”

“您觉得昭男怎么样？”

敬子被田部出其不意地反问，心头涌上一股热流。但没等她回答，人们便从室内出来，向她告辞。田部也相机告辞：“那再见……请多保重。”说完，走上天色还很明亮的街头。

清和弓子站在敬子身旁，很自然地向告辞的人们低头致谢。

川村也走出来，缩头缩脑地站在敬子身边。“夫人，这鸡尾酒会有点走过场呀。”

“是没喝够吧？”

“不，不是这个……怎么说呢？不论是气氛还是时间，都让我这样的人觉得不像那么回事。就是说，不严肃。”

“实在对不起。”

“说是岛木先生缅怀会，我对岛木先生的回忆什么也没讲。这不成了闲聊瞎侃的杂谈会？！”

“这么大声，别人听见……”

“没关系。我是来追悼的。即席讲话时故意说点俏皮话，这算什么？岛木先生和我是同年出生的吧？”

“他是日俄战争爆发后的第三年生的。”

“明治四十年吧？是同年。真可怜呀。”

“啊。”

“你们直接回家吗？”

“当然。”敬子脸色不悦，觉得被这个老熟人川村耍弄了。

敬子回到会场，向高尾表示感谢。川村还在对清和弓子唠叨。

男人运

从电梯出来后，就剩敬子一行和川村了。

将近六点，夕阳映照在下班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马路上。

“夫人，大阪的大丸百货商店很快就要在八重洲口开张。”川村善于把众人皆知的事当作自己探听出来的独家新闻，故作神秘地透露，“营业时间到晚上八点，比东京的其他百货商店延长两个小时，用这种方式吸引下班的顾客。这主意太妙了。为了不违反店员八小时工作制的劳动法规定，模仿美国百货商店的做法，采取定时工作制。夫人，现在正招募定时制打工的女孩子呢。”

“我在报上看见广告了。十月中旬开张，九月底定时制店员面试。”弓子接过川村的话茬。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敬子莫名其妙。

“昨天报上登出来的。”弓子对川村说。

“太太从早上九点到十二点，就是送先生上班以后干三个小时，女孩子，嗯……从下午四点……”

“从五点到八点。”又是弓子明确地回答。

“对，对。放学后三个小时，一百六十日元，和正式职工一样，参加健康保险和事业保险。这种工作对现在的东京夫人和东京小姐恐怕也很有吸引力吧。”

“可是只收二百人，太少了。很难考的。”

“弓子，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昨天看的报纸广告。我觉得挺有意思。”

敬子知道弓子想出去干活，觉得她很可怜。学校还有两个学期才毕业。

田部想把弓子配给昭男的话萦绕在敬子的脑际。可是清怎么办？敬子明显感觉到清爱着弓子。

弓子的早熟让敬子应接不暇。

“连小姐都觉得有意思，可见是大张旗鼓的宣传。”川村继续说，“东京的百货商店迟早也得延长营业时间。”

清截了一辆西姆卡空车。敬子第一个从敞开的大车门钻进去。

川村手搭在车门上，依依不舍似的说：“夫人，过几天到店里来吧？”

弓子和清上车以后，川村还缠了一句：“请多保重……”

清满脸厌恶地转过脑袋，关上车门。敬子和弓子对川村还礼时，忽然发现昭男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啊！”两人同时惊叫起来。

昭男看见敬子，立刻停了下来。

昭男穿得很整齐。

“您特地来参加缅怀会，很对不起。”敬子的手用力摁着弓子的膝盖，对昭男说。

“我来晚了，对不起。”

“要不也坐进来，把您送到哪里去？”敬子急切地邀请他。

司机旁边的位置空着。

“不用了，我走几步……”昭男摁着车门，道声“再见”。

西姆卡立刻加入拥挤的车流。

敬子觉得扫兴。她默不作声，好让突遇昭男的激动心情平静下来。

看昭男刚才的样子，会介意自己的不周吗？不是的。剖检一结束，他明知来不及，还一个劲儿赶来参加缅怀会。是不是不好意思？田部的提亲表面上像是轻松的玩笑，其实莫不是已经征得昭男的同意了？

敬子呆呆地望着流去的街道。

清也看着窗外。他想，俊三不同寻常的葬礼总算顺利结束了，前来吊唁的客人谁也没有哀伤沉痛。于是想起M.帕尼奥尔的名言：“葬礼的气氛极其爽朗快活。所有的人都比死者感到优越。站立的贱民比被埋葬的皇帝更具有价值。”

只有弓子觉得俊三还活着，也许他就在家里等着大家回去。要是平时，弓子一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敬子，但看见敬子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将来的大事，也就没有开口。

清硬邦邦的腿碰着弓子柔软的膝盖。

弓子无法忍受孤独，忽然两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起来。

敬子和清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晚上，敬子的被窝照样和弓子并排着，躺在蚊帐里。弓子只聊两三句话就睡着了，均匀平稳地呼吸着。“在车里伤心落泪了……”敬子把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触碰到她的眼睫毛。

敬子辗转难眠。今天见到那么多人，神经还处在兴奋状态。过去的回忆、对未来的朦胧的不安，在脑海里盘绕萦回。

敬子跟清和朝子的父亲白井是经人介绍认识结婚的。白井为人真诚正直，从不跟人红脸争吵，但待人处事太老实巴交，这一点与敬子性格迥异。如果夫妻能够长期生活下去，这个差异也许会逐渐消失，但敬子还没有完全和丈夫融合在一起，白井就被战争夺去了生命。

当敬子知道丈夫阵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他爱得发疯。

后来，她跟俊三认识，才尝尽惊心动魄的热恋滋味，如痴如醉、忘乎所以。

但是，好景不长。

不久，敬子与俊三的关系犹如邻人。她掉进寂寞的深渊，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永不满足的女人”。

俊三杳无音信以后，敬子才唤醒对他强烈的爱。

敬子一想到两次都是在男人死别之后才发现刻骨铭心的爱情，就觉得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悔恨交加、自责自咎。

弓子的睡脸天真稚气。

这个弓子也要成为人妻、通过男人去谋求幸福吗？

想到这里，敬子感觉到一种从亲生女儿身上都未曾体会到的可爱。

“订婚，还早着呢。不管昭男人有多好……”敬子自言自语。

弓子长得姿色出众，敬子毫无嫉妒之心。

“……明天修整一下蔷薇。”敬子想到蔷薇，打算入睡。

秋天的蔷薇比春天的蔷薇香艳旖旎、婀娜多姿。敬子春末种下德国品种的深红蔷薇，打算让它秋天开花，可是后来一直没有照管。

“明天准备把疯长的枝条剪掉，再上点花肥。”

可是，敬子想着蔷薇的时候，一种杂念固执地悄悄爬上心头。

从五月底到六月初，俊三只要一看见敬子摆弄蔷薇，就怒气冲冲。他好像觉得敬子侍弄花草是为了排遣对自己的不满情绪。

一想起俊三那时的眼神，敬子竟觉得对蔷薇于心不安。

“我这个女人怎么会这样？！”敬子的朋友中，有的孩子多、生活艰辛，但仍然乐观向上，身心健康。敬子就做不到。

敬子爬起来，吃了一片俊三剩下的安眠药。

她见过田部家篱笆上的蔷薇。雪白无垢的蔷薇花如同佩戴在新娘子胸前一样纯洁美丽。这是梦。敬子梦见过的美丽。

敬子曾经想要田部家的爬蔓蔷薇。

梦中，敬子提着纸糊的鸟笼，笼里有一只黄莺。她登上田部家白色的台阶。

昭男迎出来，手里提着精致的竹鸟笼。他说：“把黄莺移到这边来。”

纸鸟笼口和竹鸟笼口对在一起，打开笼口，黄莺却逃走了。

黄莺被追赶得夹在玻璃门的门闩处，扑打着翅膀挣扎。敬子紧紧捉住。黄莺的小脑袋挣扎着，嘴从敬子的指缝间向外挤。黄莺一死，敬子惊慌害怕。

“怎么啦！”昭男想叫，却叫不出声来。

从噩梦中醒来，只觉得喉咙干渴冒烟。

恐惧的心情刚刚平静下来，像是噩梦的继续，手中还残留着小鸟挣扎的感觉。

房间的亮光刺激着敬子，她惊吓得爬起来，走到盥洗室，手捧自来水喝。

手抓着黄莺时的痛苦难受还没消失。

似梦非梦。

“应该放它走……”可是，终于没有放走它，于是惊恐失色。

雨点稀稀落落地打在屋檐上，凉秋顿时取代了昨日的炎热。

朝子走到敬子身旁洗脸，嘟嘟囔囔地说：“要去旅行，必须准备行装。”

“旅行？去哪儿？”

“名古屋和大阪。必须要一个比手提箱大一点的皮箱。”

朝子最近粉面朱唇、丰容生辉，跟以前判若两人。她洗完脸，抹上橄榄油，更显得白里透粉、柔嫩腴润。

敬子想，也要找个合适的时间跟朝子的未婚夫小山好好谈一谈。小山到家里来找朝子，给人的印象也有朝子般的冷漠。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是好事还是坏事，敬子无法判断。

朝子只喜欢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可是连厨房的煤气都不摸，能和小山这样的人过到一起去吗？

女儿要出嫁了，敬子忽然觉得空虚寂寞。朝子对做母亲的这种心情毫不理解。

“我和你一起去买。我要去银座办事。”敬子说。

早饭后，敬子偶然拽出些布头杂物，做起好久没做的女红。常在外面跑，没有时间和耐性缝缀编织，总是托给别人。

敬子把准备送去成衣铺的布料整理好以后，披着弓子带兜帽的雨衣到细雨霏霏的院子里。

四季常开的蔷薇已鼓出饱满的蓓蕾。

握着剪子的手指觉得冰凉，敬子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妈妈，你不出去啊？”朝子在走廊上喊着，少有的笑脸绽开。

除了皮箱之外，大概还要索要其他的东西。要嫁出去的姑娘，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敬子从院子进了浴室，一边泡在热水里一边用指甲刷细心地修饰指甲。梳头和化妆，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穿和服还是洋装？”朝子进来催促。

“下雨，穿洋装吧。”

“好，穿洋装快。穿哪一件？”

“什么穿哪一件？哪有几件可挑的？”

“咖喱色连衣裙怎么样？”

“可以。”敬子穿着衬衣衬裙，走到朝子身后。

“这儿长了一根白头发。”朝子伸手把敬子的白发拔下来，冰凉的手指尖碰着脖颈。

“朝子你就买手提箱吧？”敬子说。

“嗯，手提箱……还有，想让妈妈看看领带。”

“领带？”

“对。”

“谁的？送给小山的？”

“对。”

朝子的三千日元手术费是小山掏的。虽说理所当然，但小山日子紧巴巴，手头拮据，即使去旅行也不会添什么东西。朝子心里明白，就想送他一条领带。

而且，送他东西对没有当上母亲的朝子也是一种安慰。一看到小山系着新领带，她就会确确实实地想起“我怀过他的孩子……”。

“要是送给小山，你自己挑好了。”

“我想让妈妈挑。”

敬子还不了解小山的人品。但朝子这么说倒像个做女儿的样子，敬子心头也感到轻松温暖。以前朝子不论什么事都不让敬子过问，敬子只能暗中揣测女儿的心事。作为母亲，这是一种悲哀。朝子在外头的所作所为她一无所知，有一种神秘感。

朝子的一切言行似乎都在表示自己的命运由自己来掌握。

敬子又气又恼，同时作为母亲，一直惴惴不安。

但是，敬子没有想到朝子用心良苦：领带是个小东西，算不了什么，就让母亲挑。一旦真到了关键时刻，还要借助母亲的一臂之力。

难道朝子对恋爱也怯弱踌躇了吗？对把握幸福也失去信心了吗？

朝子已经到门口等着敬子。

敬子往医院给昭男打电话。昨天傍晚那样匆匆一别，她想表示歉意，其实是情不自禁地想听昭男的声音。

“身体好吗？”敬子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他满含亲切的温柔的男中音。她粉腮光艳。

但是，昭男没来上班。

“妈妈，快点呀。”

“现在不办，出门就忘了。”

“忘了以后办还来得及吧。我给您记着。”

母女又开始拌嘴。这时，弓子笑嘻嘻地过来送她们出门。敬子觉得弓子笑得勉强而做作，心里不好受。

“我很快就回来。”敬子说完，随手把门关上。

下雨天电车不开窗，车内的空气闷热难闻。五六个二道贩妇女背着大行李包挤在车上，从她们的领口和行李包散发出臭烘烘的味道。

朝子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小山的双亲健在吗？”敬子问。

“不在了。他跟哥哥住在一起，哥哥是画油画的。”

“你见过他吗？”

“嗯，见过好几次。”

“他也知道你们俩要结婚吧？”

“嗯……我也说不好。”朝子沉着冷静。

从新桥站坐地铁直达百货商店一楼。

食品的味道和鲜花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唐菖蒲沿着方格花纹瓷砖墙摆着。等电梯的时候，敬子看着鲜花，不由得担心昭男是不是病了。这么一想心里着急，不能久等，便对朝子说：“咱们走着上去吧。”

朝子看中一个手提箱，拉链式对开型，柠檬黄。虽是尼龙制品，看上去却像高级皮革。

“便宜。”朝子在敬子耳边低声说。

什么便宜？！一千六百日元。敬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朝子很满意，包装之前提在手里掂一掂，说：“黑色的也不错。”

在进口货和高级饰品专柜给小山挑选领带的时候，敬子也想给昭男买一条。“打针一直没收钱……”

“医院的药，又不花他的钱。”

“那也不合适……”

“好吧，给他送点礼。”朝子也点头同意，但又说，“就一条领带，太单薄了吧？”她并没有了解母亲真正的用意。

将几条领带摆在手提箱上挑选，敬子觉得蓝地带淡青与胭脂色碎花纹的那一条适合干净整洁的昭男。

朝子拿起一条在浓淡茶色大斜纹间带有红线的俏丽领带，立刻决定下来，早把让敬子帮着挑选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敬子觉得奇怪。“你不是让我帮着看吗？”

“你不是看见了吗？你买领带也没跟我商量呀。”

两条领带都是七百五十日元。

“有英国造的，要不从中挑一条便宜一点的。”敬子有些犹豫。

“这颜色款式都很雅。”

“好的要两千日元呢。”

因为包装纸一样，两人怕混起来，就各拿各的领带。敬子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

下午四点。出了百货商店，走进一家叫“梦幻”的茶馆。店内宽敞明亮，挂着藤田嗣治的画。

朝子似乎经常光顾这儿，还和柜台的姑娘聊了几句。

朝子一边用叉子叉着柠檬馅饼，一边说：“妈妈，旅费他出，可你也得给我点零花钱呀。”

“要多少？”

“没有三千日元打不住。”

“什么时候去？”

“十号。”

“我想想办法。”每一次都是这样。

敬子打算回去的时候顺便去一趟草野珠宝店，听昨天川村说话的口气，好像有什么买卖活儿。

敬子把走私表卖给川村介绍的卡巴莱酒吧间的女人，但还有不少钱没收回。

“既然到这儿来了……”敬子准备去草野店，“朝子，你呢？”

朝子正拿着化妆盒照镜子。她肌肤爽滑、眼睛明亮、嘴唇红润，先前的阴翳一扫而光。

“我六点去听音乐会，六点以前可以陪着你。”

“那就算了。你再陪我就得倾家荡产。”敬子笑着站起来，做出逃跑的样子，“早点回来，自己多保重。”

看来朝子是和小山一起去听音乐会。

敬子不愿和朝子到银座散步，当然是怕又要被她纠缠着买这买那。其实，不如说是跟已经成为别人的人的女儿一起，心里凄凉。

做母亲的知道，朝子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这是在敬子不知不觉的时间和地点发生的，是绝对无法挽回的变化。

敬子对朝子和小山结婚不是同意与否，而是成了承认现状的形式。

“把它寄存在车站。”朝子把手提箱提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敬子茫茫然走到草野珠宝店。川村正在接待一个女顾客。

敬子转悠着看陈列柜。

朝子是四月生的，生日石是钻石，零点五克拉就要二三十万日元，买不起。

“要不这光泽漂亮的白锆石呢……”敬子端详着柜子里玲珑可爱的宝石，想象自己手捧配着白金戒托的戒指参加朝子婚礼的情景。

川村送走客人后来到敬子身旁。

“昨天……昨天晚上……”他低声说，“我和那个年轻的大夫一起喝了几杯。”

敬子吃了一惊。

“我们俩都觉得就那样被甩在那儿，不打个招呼各走各的不合适，于是交换名片，自我介绍。后来就怪我了，没个大人样儿，晕头晕脑地跟着到他哥哥的中餐馆，他请了我一顿。”

“啊，你真够可以的。”

川村缩了缩脖子，表情十分羞惭。

昨天晚上，川村几杯酒下肚，就满嘴跑舌头，把自己在敬子家当小伙计时看到的敬子小时候的事都统统倒出来。

“那个大夫，是个好小伙子，还没结婚。朝子怎么样？”

“你是不是又胡说八道了？”

川村见敬子正色厉声，连忙使劲摇头，摇得脸颊的肉都颤动。“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对您说。”

“朝子自己找到对象了。”敬子明确告诉他，“好像最近就要结婚，你也得表示一点心意吧。我看这个钻石戒指就可以，还过得去。”

“什么？找到这么好的对象了？！不送钻戒，别的礼品就拿不出手。对方是看上朝子的爱美劲儿了吧？”

敬子不让川村唠唠叨叨地刨根问底，及时转变话题：“你让我来，是不是有什么活儿？”

“有，有。”川村走进里屋。

敬子惦念着昭男是不是喝醉了没去上班，又想知道川村趁着酒劲儿对昭男还说了些什么。

昨天田部说把弓子配给昭男，今天川村说把朝子配给昭男。

敬子两次心里都憋得难受。

“让您久等了。”川村走出来，手里拿着精美别致的白金锁、带装照片坠子的项链、紫水晶、猫眼石和外国的男性饰物。

“有一个客人要求把这个项链改成戒指。我看项链做工精细，觉得毁了可惜，就建议客人要是有买主，把项链卖了，再买一只新戒指。”

项链坠子盖上精雕细刻着一只白天鹅，嘴里衔着一粒小钻石。背盖上刻着的S和K两个姓名首字母交叉在一起。

“要是毁了，光钻石和白金也值两万日元。摆在店里，标价七万日元也不算贵。”川村说。

S和K也分别是白井朝子和小山的姓名首字母。

朝子的婚服大概是雪白的婚纱，这只白天鹅和佩戴在胸前的鲜花配在一起，显得栩栩如生，惹人怜爱。

敬子把项链放在手掌上仔细端详。“这条项链有什么说头吗？”

珠宝经常伴随着各种故事。有的上乘钻戒被主人不慎丢失，后来数易其主，最后流落在珠宝商手里。

“一个母亲要把自己的项链改成戒指，送给女儿做结婚礼物。不过，这粒钻石做戒面小了点。这条项链是战前老店制作的，所以这次也完全委托给我们。”

“先放在我这儿怎么样？急吗？”

“说好戒指十一月交货，所以最好快一点。不过，也可以先做戒指。怎么样？心里有谱吗？”

“不是一点没有。”

“姓名首字母不太好办吧？”

“非常凑巧。”敬子无法抑制送给朝子的强烈诱惑。

敬子把项链和瑞士表、准备设计款式的宝石一起放进手提包里。现在她需要能自由花销的现金。

店老板草野出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敬子。“这是上个月设计戒指款式的报酬，不多……”

不在于多少，工作得到报酬，敬子立刻精神振奋、充满活力。她临出门时，摘下收款机旁边的话筒，不由自主地往田部家拨电话。拨到一半时，“啊”地叫一声，赶紧改拨自己家的电话。

川村站在一旁，准备送她出门。敬子做贼心虚似的心口怦怦直跳。

“是弓子吗？”

“啊，妈妈，你在哪儿？”

“在店里。”

“就你一个人吗？”

“是呀，朝子去别的地方了。”

“妈妈，有什么事吗？”

“惦念你一个人在家……”

“你快点回来，想和你一起吃晚饭。”

敬子明白弓子虽然觉得冷清，但恐怕更害怕和清两个人吃晚饭。

可是，敬子看见街角的香烟铺里有公用电话，又禁不住心猿意马。

大街上没有秘密。敬子牵强附会地自我开脱。她经常看见年轻的男男女女用这种红色公用电话机相约幽会，一瞧那表情就知道。

“喂。”听声音就知道是昭男。敬子扑哧一笑：“今天没去上班吗？”她没报姓名，昭男也立刻明白对方是敬子。

“是从家里打来的吗？”

“不，在银座。现在想去打扰一会儿，行吗？”

“请，请。”昭男高兴地说，“我等着您。”

敬子刚才自咎自责的犹豫烟消云散，浑身轻快。昭男温暖亲切的声音留在心头。

她到风月堂给田部的孩子买了蛋糕，顺便也给弓子买了一小盒。

昨天晚上，田部带着妻儿坐火车回老家去了。

昭男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一边看家一边整理研究笔记，准备学位论文。他研究肝脏血管的走向问题。为了观察血管走向，最近一直解剖死于交通事故的人的尸体。

昨天的天气热得不正常，今天冷雨潇潇也不正常。昭男赶紧把电热器放进三个鱼缸里，发出催人欲眠的声音。由于水温的骤然变化，丝足鱼只剩下五条。搬到医院去的会不会统统死了？

昭男忽然想喝一杯咖啡的时候，接到敬子的电话。

昭男准备好咖啡等着敬子。

敬子坐出租车来的。“又下雨，又得赶回去……”她自己解释。田部家的蔷薇没有敬子梦见的那样繁花似锦。

雨水濡湿的草坪显得冷清荒凉。

敬子还没摁门铃，门就开了。昭男站在眼前。“我知道车停下来了。”

敬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请进。谁也不在，到我的房间没关系吧？”

“啊。”

她走进昭男的房间，说：“像清的房间。”

“是吗？就是我睡觉的那间吗？”昭男环顾一遍自己的房间。

“不，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也可能像。”

窗边放一张大桌子，靠墙摆着一张长沙发，好像是沙发床，晚上拉开来睡觉。书架上大多是医学书籍和英文书。

房间正当中的圆桌上摆着砂糖罐、牛奶罐和两只咖啡杯。

敬子看到这两只咖啡杯，忽然感到羞愧。这种心态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昭男走出去，敬子怕看这两只杯子似的站起来，漫不经心地看着鱼缸里的热带鱼。

尽管是第一次走进这房间，第一次遇到这场面，却好像早已经历过。

敬子昨夜的梦发生在铺着榻榻米的日式房间。醒来以后，觉得似有所悟，黄莺也有所象征。但现在来到这儿一看，才发现那是荒唐无稽的梦。她决定不谈昨天的梦。

昭男拿着咖啡壶进来。敬子把领带和蛋糕叠放在一起送给他。

“送给我什么呀？”

“您打开瞧瞧。不知道您满意不满意？下面是蛋糕，给小孩子买的。”

昭男打开领带包装纸的时候，敬子心神不定地倒着咖啡。

“真好。谢谢。”昭男双手把领带打开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在领口前比试着，“怎么样？”

“感觉清爽。我很喜欢。”敬子看着他胸前的领带。

昭男看着敬子的眼睛。

“不过，这可是便宜货。”敬子补充一句。

比起在电话里交谈，两个人都很腼腆。本来想轻松一下，结果反而拘谨，目光和声音呆呆板板，谁也放不开。

“咱们把小孩子的礼物吃了，行吗？”昭男笑着拿起蛋糕盒。

“行呀，我来切。”

“白天变短了。”敬子望着窗外。她心头激动兴奋，眼睛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好像已经傍晚了。”

“下雨天，天黑。”

这一带虽然是宁静的高级住宅区，也能听见远处电车的喇叭声。这声音也给人冷雨淋漓之日、黄昏薄暮之时、初秋寂寞之季的感觉。

轻寒袭人，真想手炉暖身。

“我以为您穿和服来，没猜对。”昭男说。

敬子明白了刚才他以怎样的心情等着自己。

“因为下雨……”

是不是昭男喜欢敬子穿和服？要是穿和服就好了。

“我第一次到您家里来的时候也是穿洋装。”

“是呀……”

“不记得了吧？男人……”

“我是在画猫的写生吧？”

“可不是嘛，连头也不回一下。”

“是五月吗？”

“五月初。您家的爬蔓蔷薇结着花蕾，还没开花。街上挂着鲤鱼旗。”

“那个时候，夫人跟哥哥好像是奇遇，跟我也是奇遇。”

“真是……”

“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您穿的是和服。”

“啊？”敬子注视着昭男，“您说的第一次，是我带弓子去医院做盲肠手术的时候吧？”

“对。”

“那是前年五月。”

昭男的意思是说他记得那一天敬子穿了和服吧？一个协助执刀医生做手术的助理医生，怎么会注意病人母亲的服装呢？

“一听说是盲肠炎，就慌慌张张地出门，没来得及换衣服。”敬子记不起来那一天穿的是哪件和服。

昭男拿起蛋糕，喝第二杯咖啡。

“这么个雨天，要是田部先生他们早点回来就好了……”

“去福岛了，昨晚走的。”

“福岛？那今晚也不回来了？”

“噢。我和哥哥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我的母亲住在福岛。哥哥答应带进一去见她，昨晚走的。”

看敬子疑惑不解的样子，昭男继续说：“母亲后来再婚了。使劲劝母亲再婚的是哥哥。哥哥的生母死得早，我的母亲是后妻，父亲阵亡以后，哥哥让她搬出去、让她再婚。当时我和母亲都恨透了哥哥，非常难过。可是现在，我的母亲虽然过得平平常常，但很幸福，跟哥哥也来往。这不，哥哥带着儿子去看望他们老两口了。

“我的调研告一段落后，也打算去看望母亲，把哥哥他们接回来。母亲在福岛又生了孩子，她现在的丈夫人也很好，对我和哥哥都很客气宽厚。”

“真感动人。”敬子低着头，略有所思地说，“不过，这也是因为你们哥俩工作顺利、长大成人了。”

“哥哥吃过苦，他在战场上还劝母亲再婚，而且下决心抚养我。虽然我的母亲是哥哥的后妈，但从不偏心，待他很好。哥哥感谢我的母亲，想让她重新获得幸福，才那样坦率地劝她再婚。他对我又当爹又当娘，非常负责，把我拉扯大。现在我对哥哥还十分任性，甚至还想拍拍屁股离开这个家。我也觉得母亲再婚做对了，但我好像失去了母亲，有时又很寂寞。”

敬子点点头。她一面感受昭男亲切的慰藉，一面也把自己亲切的心情传递过去。这大概是由于昭男的寂寞传染给了敬子的缘故吧。

“我和哥哥谈起过您，我说我感受到您温暖亲切的慰藉。”

“啊。”

“哥哥同意我的说法。哥哥做黑市买卖的时候是他最苦的日子。您有两次流着眼泪为哥哥的幸福感到高兴，所以他很感谢您。”

“有这回事吗？”

“第一次是哥哥生孩子的时候，第二次是您第一回来这个家里的时候。”

“噢，是吗？”敬子也想象得出来，“田部先生事业成功，能对患难与共的夫人关怀备至。我心里高兴，想起往事……”

“您是对他没把擦皮鞋的姑娘扔掉感到放心吧？”昭男快活地笑起来。

“跑黑道的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敬子也微笑着说。

“带自己的孩子去看已经嫁人的后妈，从这一点来看，哥哥很讲情义，很懂规矩。他也很挂念您。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想他会出力帮忙的。”

敬子没想到昭男会谈田部和他自己的身世。

“听说昨天晚上您请川村吃饭了？”

“他是从头到尾谈您的事，从小时候谈起，滔滔不绝啊。”

“真讨厌。”

“像一部传记。”

“哪里。可怜的传记吧？”敬子满脸通红。

“那个川村先生从小就崇拜您，人不可貌相，他还挺浪漫的，叫我吃惊。”

“是吗……”

昭男像重新审视被一个男人崇拜的女性一样注视着敬子。“哥哥真的……”他欲言又止。

“真的怎么样？”

“请原谅，您别在意。他说白井夫人的男人运不好、命苦。”

敬子听到“男人运”这三个字，心头像被针扎一样。

有这个词吗？如果有这个词，世上就一定有这样的人。

敬子昨天也觉得自己夫命不好。但是比起男人运不好来，她似乎更后悔自己命蹇运乖。当敬子知道昭男和田部在背后议论自己“男人运不好”时，眼前一片黑暗，仿佛失去支持，昏昏沉坠下去。

她转移了话题：“女佣呢？”

“没有。嫂子觉得雇女佣费神，还不如自己动手。”

“相比之下，我们太铺张了。现在岛木不在，又有两个女儿在家，还没把女佣辞掉。”

“家里有事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临时雇人。不过我愿意一个人待着。”

“不方便吧？也是自己做饭吗？”

“这倒没什么，早上面包、咖啡就行。中饭晚饭要不到附近吃，要不自己弄点。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没想到杂事还不少。又要接电话，又要对付来推销商品的，又要接待来收钱的，成了哥哥的办事员，根本无法踏踏实实地坐一会儿。”

敬子笑了。

“明天起临时雇人料理家务。”昭男看着雨中院子的暮色，“您吃点什么吗？我什么都会做。”

敬子听了这句话，反而拿起尼龙手套。

“要回去吗？”

“我跟弓子说好了，回家吃饭……”

敬子慢慢站起来，心头似乎被一种悲哀压抑得难受。

昭男走到她身旁。

敬子抬起眼睛，发现昭男的脸紧挨着她。她想躲开，身体忽然一个踉跄。

昭男伸出双臂，抱着敬子的后背，从正面吻着她。

“啊！”敬子发不出声来，身体一下子瘫软下去。她闻到昭男的嘴唇甘芳温柔、青春馥郁的气息。

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滑进敬子的嘴唇之间。敬子没有拒绝。她感受到昭男微微颤抖的身体的火热。

敬子被抱着放在长沙发上，她搂着昭男的头闭上眼睛，搀杂着一种母亲般的甜蜜静谧的喜悦。

电灯打开以后，昭男走出房间。

“连袜子都没脱……”敬子羞耻难忍，觉得像街头的浪女。

但她无悔无恨。

昭男给敬子拿来手镜和梳子。

敬子看着镜中昭男的眼睛，有一种戏谑的感觉，掩饰着甜美的羞惭。

秋虹

敬子很晚回去的时候，夜雨化作茫茫浓雾。

但是从第二天开始，又接连是九月秋老虎的炎热。

清和弓子的学校都是中旬开学，暑假还剩一个星期。

敬子经常外出，弓子以为她忙于工作。

敬子的生活像伴随着明朗轻快的音乐旋律，生气蓬勃、精力充沛。

弓子吃早饭的时候，看着敬子如一阵清爽活跃的晨风吹进来。她一边从烤面包器上拿出吐司一边说：“妈妈像用仙水洗过一样，变得年轻漂亮。”她用纯真的赞美的眼光看着敬子，毫无揶揄之意。

“谢谢。但看着再年轻，妈妈可是年过四十的人了。”那声音充满活力，往吐司上抹黄油的动作也利落爽净。

清嘴里不说，心里想起在车站开小卖店时泼辣干练的敬子来。

敬子的勃发生机给年轻人也带来明朗的气氛。朝子的冷嘲热讽、清的胡搅蛮缠一时收敛起来。

“妈妈，你眼睛怎么啦？”清问。

“什么怎么啦？”

“好像点了眼药水一样闪闪发光。”

“到秋天就这个样。”

敬子像淘气不好好吃饭的姑娘一样把吐司撕开。这时电话铃响了，她麻利地站起来。

但是，电话是弓子的同学打来的。

敬子失望沮丧，却若无其事地叫弓子。

弓子在电话里极力推辞什么事，最后把话筒放在一旁，走到敬子身旁商量：“同学们说开学以前去奥多摩野营，叫我一起去。您说呢？”

“你想去就去吧。几个人？都是什么样的朋友？全是女的吗？”敬子问。

“图画老师带队，四个人，都是女同学。说这时候比较安静，可以住在平房里。”

“不是搭帐篷吗？”敬子看了一眼清，“弓子，你去好了。整个夏天哪里也没去。去吧，心情轻松一下。”

“说是在那儿完成假期作业。”

“不行，不行。”清摇头，“女孩子们挤在平房里能读书吗？！叽叽喳喳地疯闹一通。”他明显表示厌恶，“聊的都是不着边际的事，还是不去的好。”

本来犹豫不决的弓子被清这么一反对，立刻决定参加。她跟清对着干其实是一种亲热的表示，但清不懂姑娘的心理。

弓子回到电话机旁。“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去。要准备什么东西？”

清板着脸走出去。

“嗯、嗯，还有呢……嗯，嗯。”弓子用柔和的鼻音回答，没完没了地聊着。

“稍等一下，我不记下来就忘。”

弓子拿着纸和铅笔又回到电话旁。

敬子看着她的后背，无奈地闭上眼睛。“弓子。”

弓子和昭男的这门亲事已经无从谈起。敬子瞒着弓子把昭男抢走了。

敬子如同吞咽一团烈焰般痛苦。但现在她一心迷着昭男。

朝子去外地演出、弓子去露营、清上学，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和昭男幽会。

敬子无法抑制这种冲动。她明白这种关系不会长期延续下去。自己比昭男大十几岁，什么时候成了人家的累赘，就痛痛快快地分手。她觉得不能给他的人生留下污迹。这是敬子人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的恋爱冒险。一方面神魂颠倒、情肠炽烈；另一方面岑寂无奈、清醒冷静。

弓子明天下午三点在新宿站与同学会合，敬子主动帮她收拾行李。

“水壶、饭盒、大米四合[1]、酱油、砂糖、四根黄瓜……为什么要四根？”敬子笑着说，“大马哈鱼罐头两罐、点心、水果、洗漱用具、睡衣、罩衣、毛背心、火柴……”敬子好像也一起去郊游的年轻姑娘一样心情激动，“弓子，你把露营的地点写下来，有事好联系。”

“说是有电话，乙津的四号。”

“哦？”

“好像是都下西多摩郡乙津。”

“噢，往返电车费和公共汽车费一共二百五十日元吧？不会太远。平房住宿费是六百日元。”

敬子想让弓子从夏天开始由于俊三的事情积累的忧郁愁闷稍稍舒畅一些。

弓子说，从新宿乘中央线到立川，转乘公共汽车，到什么地方再转一次公共汽车，在秋川溪谷有平房可以住宿。

敬子要送她到新宿站，但弓子不答应。

弓子准备就绪以后，敬子仍然坐在梳妆镜前不急不忙地化妆。

“妈妈，该走了，不然来不及。”

“知道。”

“别再摆弄了，看又弄回去了……”

“妈妈想回到二十岁那时候，哪怕一天也好……”

“二十岁？”弓子大声嚷起来，“再不走，同学们就把我扔下了。”

“坐出租车去，我的小姐。”敬子应声而到，像一管崭新的钢笔般美丽耀眼，令弓子惊倒，觉得赶不上敬子。

弓子一行从立川乘公共汽车到武藏五日市，再转乘公共汽车到十里木下车。

恬静悠闲的农村小街，也有酒馆，左边的草原上孤零零地矗立着公共澡堂的烟囱。

落日余晖里，空气澄爽新鲜，荡漾着草木的清香。

弓子把父亲和家庭抛到九霄云外，以真正开朗的少女心情和同学们欢笑喧闹。

“可不是嘛，我也是第一次来。”教图画的大西老师也回到了少女时代，活泼欢快。

过了石桥，穿过茄子地和西红柿地中间的道路，又来到一条河的岸边，水量很大，但清澄干净。过了桥，开始上坡，丛丛灌木里盛开着瞿麦花、紫阳花。

“这叫马头刈山。”七里英子告诉大家。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到达平房所在的杂木林。

平房的四周是草坪，草坪上有石砌的炉灶、石桌和圆木椅子。

大家把行李卸在平房后，跟着英子去看守人的小屋取劈柴。一切都很新鲜有趣。看守人开一间小卖店，货架上摆着啤酒、汽水、橘汁、梨、苹果、奶糖、蜡烛、蚊香等。

弓子心想，其实用不着特地把那么重的东西大老远背来。

电话就在小卖店里。

看守人和大家一起把卧具搬到平房去。

生火做饭，饭盒吊在炉火上。一会儿，米饭香气扑鼻。

太阳落山后，从树林间可以望见闪烁的星星。姑娘们津津有味地吃着晚饭，柴火映红她们的脸颊。

大家抽签决定睡同一个房间的伙伴。

“这样独立的房间，要是一个人能在这儿生活多有意思呀。”弓子感叹地说。

“真的，我也常常想离家出走。”说这话的是朋友们最羡慕的有钱人家的独生女。女同学们似乎都梦想她那样的幸福生活。

“你们这个年龄，大概正是模仿大人行为的时候。”大西老师说。她今年四十二岁，没结过婚。

“你们这么想，就是因为生活太幸福了。”

少女们沉默不语，似乎是对大西老师这句话表示反抗。

至少，现在的弓子还不能说太幸福。

弓子的脑子里掠过清紧逼不舍的目光和送到新宿站的敬子那令人惊惧的年轻秀色。她思忖：我想离家出走的心情和别人不一样。

抽签的结果，弓子和英子睡在同一间平房。

这是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房口是土间，窗户很高。

她们把手电筒放在枕边。英子看着蜡烛说：“咱们聊到这根蜡烛烧完再睡觉。”

蜡烛差不多还剩下一半。

远处的唱片乐曲声停止以后，便是能把整个屋顶掀起来的虫鸣。

“真烦人！”

“叫得太厉害，可就失去优雅了。”英子戏谑地斥责虫声。

“英子，你以前什么时候来的？”

“今年夏天和哥哥他们一起来的。来了一看，觉得找几个朋友来一定有意思。夏天人多，什么人都有，有好事也有坏事。小卖店前面的树林子里有小屋子，住夏季学校的小学生，还有平房住情侣。那女的一出来，大家就起哄，真叫人同情。洗澡是公用的，非常不方便。”

“树林子里有几间这样的平房？”

“好像四间一组。夏天夜里，这儿一堆火，那儿一堆火。晚饭以后，就在草坪上尽情跳舞。”

“是嘛。”

“男同学说是来读书的，女同伴不是少嘛，他们就三五成群地怪叫乱喊，真可笑。”

“要是有恋人，一起来挺有意思的。”弓子说。

“我可不。我才不和恋人到这儿来呢。”

“为什么？”

“我非常讨厌做饭。你瞧瞧，只要到这儿来，全是女的做饭。”英子的理由出乎弓子意料之外，“还是像王子和公主那样，吃现成的，自己舒舒服服地游玩，这才叫痛快。”英子在毛毯里面乐得笑起来。

蜡烛格外明亮，一会儿就熄灭了，但两人毫无睡意。

夜风鸣窗，一派山间寒秋的气氛。

“大西老师为什么不结婚？”弓子嘟囔说。

“说不定谈过恋爱才不结婚。”英子说。

“谈过恋爱才不结婚？嗯，也有这样的。”弓子自问自答地说，“她不觉得寂寞吗？”

天主教的学校里，单身的修女并不稀奇。大西老师没受过洗礼，却不结婚，自由自在，恐怕有让女学生们好奇猜测的难言苦衷。

“当然寂寞，所以才跟我们到这地方来。”英子说。

“刚才她唱歌了。”

“跟我们在一起嘛。是唱爵士乐，对吧？”

“看看大西老师，我觉得单身也不坏。”

“哎哟，弓子你也这么想？我赞成，可是……”

“老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电影、音乐会、戏剧，可以尽情享受人生的乐趣。”弓子说。

“你觉得那就是自由吗？”英子反问弓子，接着自问自答地说，“也是。比起我的mother来，老师要轻松得多。我的mother……”英子犹豫了一下，或者说不知道如何谈起，“她说自己极不愿意向爸爸要钱，连我们的费用都是写在纸头上悄悄塞进爸爸的口袋里。”

“口袋里？要是你爸爸在外头把这纸头从口袋里掏出来，不觉得厌烦吗？”

“爸爸也习以为常了吧。再说要是那么斤斤计较，两口子一辈子还怎么过？”

弓子觉得父亲和敬子之间也有类似之处，但只是类似而已，其实大相径庭。第一，两人没结婚；第二，敬子最近没从俊三那里拿钱；第三，俊三可能自杀了。

这种事还是不说为妙。弓子将手掌轻轻按在胸上。

英子的家是久负盛名的一流男服裁缝老店，亲戚很多。英子比弓子更早熟，身材也很高大。她的思维方式和言谈举止跟凡事没有主见、随着别人的弓子形成鲜明的对照。

“我想一个人过日子，打算和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结婚。”英子的口气好像已经决定下来似的。

“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弓子重复英子的话。

“你想想看，双方都不被爱情束缚，不是很轻松自由吗？”

“不过，那没意思。”

“看来你还不知道爱情的痛苦和可怕。不过，我也不知道。”

两人谈兴甚浓，毫无倦意，越谈越想谈，越谈越兴奋，但脑子开始迟钝，话就像纺车一样接连不断地往外倒。

“我的家里又是哥哥又是姐姐，还有店里的人，一大堆，乱哄哄的。再加上哥哥姐姐的朋友，一天到晚进进出出，玩得痛快了，晚上随便就住在家里。我的mother以前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住的人多了，房间不够，就占用我的房间。有一次，哥哥和他的一个哥们儿就住在我的房间里。”

弓子心情激动地听英子的故事。

“就像今天晚上这样，这两个哥们儿聊得可火热了，不过净是些鸡零狗碎的破事。我装作睡觉，其实根本没睡着。早晨我醒过来的时候，哥哥已经起来走了，他的朋友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我。弄得我特别不好意思，就问他看什么。他忽然吻了我一口。那天一整天在学校里都觉得恶心，胸口难受。”

弓子想起清对自己的行为，颤抖着声音问：“那是你多大时候的事？”

“还是小孩子，才十四岁，可能十五岁吧。”

弓子使劲抑制心头的激动，怕英子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两三年以后，哥哥告诉我，那个人说他喜欢我。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恨。趁着我年纪小不懂得拒绝，占便宜。现在还怀恨在心呢……”

“他后来呢？”

“听说最近有了恋人。我现在轻松了，无论在哪儿见到他都无所谓。”

弓子想把清的事告诉朋友，但她不能像英子那样视为不足挂齿的区区小事，满不在乎。

弓子翻过身，看到英子的肩膀透着微亮。曙光已从高高的窗户悄悄爬进来。

“你说香烟好抽吗？”

“不知道。”

“没想过试一试吗？”

“没有。”

英子也转过身，两人在微光中对视着，天真调皮地笑起来。彻夜未眠，脸色显得有几分苍白。

“睡吧，天都亮了。”

两个人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被别的平房的朋友叫醒了。

平房前面的炉灶的柴火烧得正旺。

说她们“大睡虫”的朋友脸上也挂着睡眠不足的痕迹。

大西老师皮肤粗糙发皱，她用手背摁着嘴唇打哈欠。

“大家都没睡好吧？”大西老师问。

“老师睡好了吗？”

“跟俊子聊到三点才睡。”

“老师讲的故事太可怕，吓得我睡不着。”

“是鬼怪的故事吗？”

“怎么说呢……是有一个医生研究让人体某部分器官变活的故事……”俊子开始复述，“一个医生把做手术切下来的患者的一段肠子放在细胞培养液里进行研究。实验获得成功，肠子在烧瓶里变活了。医生看着活肠子，觉得特可爱，叫它‘肠子宝宝’。那肠子也拼命吸取医生给的特殊食物。有一天，医生外出旅行，临走时把研究室的门锁好，谁也进不去。三天后，医生旅行回来，一进研究室就忽然死去。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医生的腮帮子鼓起来，大家觉得奇怪，掏出来一看，是一截肠子。这又是一个谜。原来医生出门以后，肠子寂寞难耐，一看医生回来，高兴地蹦出来钻进医生的嘴巴里，使他窒息而死。”

“哎呀，真恶心，早饭都咽不下去了。”

“这是大西老师做的梦吗？”弓子问。

石桌上摆着六个人的早餐。

“这种时候，酱汤也是好东西。”有人说。

桌子上有罐头大马哈鱼、醋拌黄瓜。

小卖店的收音机不断播放台风将于今晚后半夜或明天上午登陆的天气预报，山中却一片宁静。

姑娘们肩挎照相机往河滩走去，看到河水，都想游泳。

“我带泳衣来了。”弓子赤脚站在浅滩里，“不过水太凉，游不了。”

“弓子，你睡懒觉，没看见早晨的彩虹吧？”俊子说。

“没有。”

“从树林子的绿叶间看上去，漂亮极了。我想到高处看，结果很快就消失了。”

阳光照射的地方，小鱼成群结队。一个男人拿着鱼叉和鱼篓在下游叉鱼。

河水里映出弓子的面容，显得孤寂忧愁。

弓子想起父亲死在水里。

映照着她的面容、沁凉她的赤脚的河水潺湲流淌。如果弓子不看这河水，河水就在这山中孤独寂寞地流淌，不为人知。流水之心细腻入微，犹如父亲的爱。

俊三的爱从不外露，藏于内心深处。但弓子从小由父亲抚养，她随时感受着深沉的父爱。

后来，弓子跟着敬子长大，或者说离开了父亲。但是，一旦父亲真的消失不在，她又常常觉得自己爱的只是父亲一个人。

“爸爸死后，我变得多愁善感，对不起妈妈。”即使父亲不好，弓子也曾经多么盼望妈妈爱他、体贴关怀他呀。

“我心爱的男人必须是像父亲的化身那样的人。”

弓子希望在深沉朴实的爱情中宁静地生活。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昭男五官端正的脸庞。他那双眼睛像父亲，声音也像。

“妈妈呵护昭男，是不是就因为这个缘故……”弓子朴素的想法使她心头一阵轻跳。

脚底下的沙子慢慢地坍塌，河水漫过脚踝。

她想起小时候清吻她时，两个人的嘴边都觉得冰凉。

那是天真无邪的时代。弓子并没有选择清，当然不要负什么责任。

“英子说得对。”

弓子对大西老师“肠子”的故事恶心得直想呕吐。如果这是老师做的梦，可能她也有深恶痛绝、悲惨痛苦的接吻的回忆。

弓子听清谈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如果用弗洛伊德的方式来思考，“肠子”的梦也似乎带着某种可怕的性本能。

人的一截肠子从烧瓶里蹦出来，钻进医生的嘴唇，使之窒息而死。大概没有比这更丑陋不堪的接吻的梦了。

如果有一天跟人接吻的时候，想起大西老师的这截“肠子”，心里会感觉怎样？弓子心头微颤，直想打寒战。

昨天晚上，她抽签和英子睡在一起，知道两个人小时候都被人吻过。难道这五个姑娘中，就她们两个被人吻过吗？

英子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弓子，大概以为弓子没有这样的体验。

“我不能说。”那个时候，小弓子弹木琴弹得很好。那乐曲的节奏勾动了清的爱意。

俊三是给朝子买的钢琴，但多是弓子弹。弓子一坐在钢琴前面，清就挨近她站在身后。弓子开始害怕清，只要对示爱的清点一下头，这一辈子就离不开他。而且清和弓子住在一个家里，经常逼她表态。

“岛木。”大西老师叫弓子，“在那儿发什么愣呀？快上来。脚泡在水里会发软，晚上又要睡不着觉。”

弓子双手把裤腿提起来，像小孩子一样踩着水溅起水花跑。

“收音机广播台风预报了。趁还没来，大家下午回去吧。”大西老师说。

“那多没意思呀。好容易来一场暴风雨，还回去，真没劲儿！”

“就是因为要来暴风雨才回去。”

弓子离家的时候，就盼望着遇上一场暴风雨。她想多待一天。

一到下午，云脚跑得飞快。一会儿，山雨时下时停。姑娘们赶快下山。到达新宿的时候已是黄昏，浓云密布，大有乌云压城之势。

“路上小心点。”姑娘们匆匆忙忙告别分手。

弓子赶在下雨前回到家。家里明亮清爽，毫无台风天气的模样。

“我回来了。”

没人回答，只听见流畅舒缓的音乐声。

“怎么听起肖邦的协奏曲来了。”弓子也喜欢蒂博和科尔托的这盘唱片。她一边想起蒂博来日本演出的旅途中坠机遇难，一边解开运动鞋鞋带。

雨声和音乐声中，似乎没人发现弓子已经回来。

弓子把旅行包放在一旁，走进香喷喷的厨房。

敬子穿着烹饪围裙，正从干蒸锅里把蒸全鸡端出来。

“妈妈，我回来了。是有客人吗？”

“啊，你回来了。”敬子红扑扑的脸蛋转过来，“有台风，我想你一定会回来。”

案台上摆着四个西餐盘子，上面满满地盛着白色的菜花、红色的胡萝卜和绿色的青椒。野营回来的弓子觉得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来客人了？”

“田部大夫来了。”

“刚好让他给我打一针。累了，腿没劲儿。”

“在清的房间里。”

“在哥哥的房间里？”弓子感到意外，“正在听唱片？”

“怎么样？野营有意思吗？”

“有意思。”

“去洗个澡，换件衣服。”

“噢。”

敬子断定弓子会回来，也准备了她那份餐具。弓子对她的体贴感到高兴。

弓子洗完澡，没有涂脂抹粉，只洒了点化妆水，换上条纹棉裙子和无袖罩衫，清爽轻快地回到和式客厅里。

饭菜已经摆好，三个人正等着弓子。

弓子向昭男打招呼的时候，他似乎被弓子的艳丽惊慑得避开眼睛。

清问：“野营过得愉快吗？”接着，昭男也问了一遍。

弓子开始讲述野营生活，但她时刻提防着不能透露英子接吻的秘密、大西老师的“肠子”梦、昭男长得像爸爸这些事，所以不能畅所欲言。

“台风吹刮平房，一定很有意思，可惜没有看到。”弓子最后说，“我还求老师别回去，可是不行。”

“那个老师是大家崇拜的偶像吗？不是同性恋的对象吧？”清问。

“大西老师才不会成为那种对象呢，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像女人。”

“男性化的女人不是很有魅力吗？”

“没那回事。长得又漂亮又温柔的女人才是女学生崇拜的偶像。”

“就像自己崇拜自己一样……”清语带微讽。

弓子一下子噎住了，看着敬子。敬子没说话。

清又从医学的角度问昭男关于女同性恋的问题。昭男随口敷衍几句，改变话题：“明天要给一个年轻的妇女做剖腹手术。”

他说怀疑患者得的是肠黏连，但又怕可能是妇科病，所以也让妇科大夫到场。

弓子脸色煞白，一听“肠黏连”，就想起“肠子”。

“你怎么啦？对不起，我不该吃饭的时候谈手术。”昭男连忙道歉。

“太可怕了。”弓子盯着昭男，忽然大声说，“大夫，您的领带非常漂亮。”

“弓子，你也知道男人的领带漂亮不漂亮吗？”清感到意外，也看着昭男的领带。昭男的脸唰地通红了。

“知道。”

“哦，你开始注意男人的领带了？”

弓子也两腮红晕。她被清嘲弄，觉得窝心，但仿佛心弦又被什么拨动，脉脉含羞。

敬子更是心神不宁。

昭男今天系着敬子送的领带，立即引起弓子的注意。这大概是弓子第一次评论男人的领带吧。

敬子感到害怕。这与其说是女儿的直觉，不如说是神秘感应的作用。她似乎觉得话里话外带着对自己不贞的严厉谴责。

“挺合适的。”敬子想掩饰自责的心情。

这句话也包含着比男人年长的女人的无奈与郁闷。

但是，昭男既不回答也不看她一眼。敬子心里清楚，昭男也很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昭男那种只把她视为清的母亲的无动于衷的表情又令她难过。

清平时不爱说话，跟弓子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阴沉着脸，摸不透他脑瓜里究竟想什么，但今晚居然和昭男聊得很高兴。敬子觉得奇怪，心想清也一定有什么难言的心事。

朝子看见了自己给昭男买领带，难道她把这事告诉清和弓子了吗？不会的。朝子不是那种藏不住话的人，更何况她平时跟清和弓子也不怎么说话呀。

敬子对昭男系这条领带来家里做客当然高兴，可一条领带让自己如此思绪万端，与其说犹如少女一样动情兴奋，不如说是因为自己与昭男的恋爱有悖情理，恐于前景暗淡的预感。

昭男和清、弓子坐在一起，仍然是毫不逊色的年轻人，显然与敬子不是同辈人。

他没有流露出暗示自己是敬子情人的任何痕迹，哪怕一个细小的动作、一丝轻微的眼神。

“真不可小看他。”敬子觉得有点气恼。

昭男撇开敬子，与清和弓子兴高采烈地谈天说地，按说是给敬子救场，但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对弓子也怀有嫉妒之心。

敬子无论如何也想在昭男休息的最后一天请他到家里来。

她预感到总有一天，清和弓子要责怪她这次请客吃饭。

敬子迫不及待地想和昭男单独在一起。

当两人单独在一起、敬子委身于昭男的怀抱的时候，她如同从世上所有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幸福无比。过去不复存在，未来不去思考。

但是，无论在自己家里还是昭男的家里，都不可能得到爱的机会。无奈归无奈，有时也怨恨哀叹命运的不济。

四十多岁的女人为寻找与小情人幽会的地点满街奔跑，这还要持续多久？

她偎依在昭男怀里，诉说“相见恨晚，我要是晚生二十年该多好，生错时候了”，可依然无济于事。

敬子有可能把房子卖掉，没出手之前请昭男到家里做客。这是她的愿望。可是昭男来了，不得不采取不冷不热的态度，完全成了清和弓子的客人。

敬子最近工作忙起来，觉得没必要那么匆匆忙忙急着把房子处理掉。在经济萧条时期，居然工作进展顺利，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新恋情使敬子朝气蓬勃、精力充沛，这不足为怪。

要说奇怪的，是以前认识的客人以及一些差不多连名字都快淡忘的人，最近接连不断要求设计各种款式，数量剧增。这就和赌博差不多，说不定会商运亨通。

照这样下去，卖房开店的想法会让敬子心动，大有跃跃欲试之势。

这么看来，昭男像是幸运的使者。其实，昭男本身不会给敬子带来幸运。但她转念一想，有缘遇上他就是一种幸运。现在，敬子不是获得了无论从她的身份地位还是人世常理来说，都几无可能的爱情吗？

外面雨骤风狂，院子里的树木哗哗作响，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什么东西被风吹刮落地的声音。

弓子拿来维生素注射液和针头，挨到昭男身旁坐下，一边看昭男用消毒棉擦她丰润白皙的胳膊，一边说：“今晚就住在这儿……瞧这狂风暴雨的。”

敬子的视线从弓子胳膊上移开，说“我去泡一壶热茶来”，逃离而去。

“今晚我必须回去，要查资料。”

“是吗。我休息去了，困了。”弓子揉搓着针口走了。

弓子回到有一段时间没住的与朝子共同的卧室，换上睡衣，无精打采地躺到床上。如飞瀑直落渊潭的雨声并没有妨碍她酣睡。

[1]日本容积单位，1合约为0.18升。

粉红色珍珠

朝子从关西演出回来后，一直忙于广播剧，但没有好角色，也出不了名。

下学期开学以后，清和大学同学来往频繁，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暑假里，他好像参加了禁止原子弹氢弹的签名运动，也没告诉敬子。

弓子决定不上大学去工作，法语也就扔在一旁。

她没和敬子商量就做出这个决定，实属罕见。也可以说她成熟了。可是在敬子看来，这反映出弓子孤独的心情。

九月那天晚上，清冒着倾盆大雨送昭男去车站，可是一直到很晚才回来。他们都谈了些什么？敬子心里七上八下。接着第二天，弓子问“妈妈，田部大夫像不像爸爸”，更叫她大吃一惊。

弓子看着敬子惊愕的样子，也显得不好意思。

“我在奥多摩忽然想起来，觉得眼睛……”

“不像。”敬子一口否定。俊三的眼睛呆滞无神、忧郁哀愁，昭男的眼睛炯炯有神、灵活鲜亮。

小山也对朝子说过，俊三“长得像耶稣基督”。不过弓子也可能真的那么认为。

弓子觉得昭男貌似父亲，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灵深处潜藏着敬子尚未觉察的对昭男的好感？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敬子像不定时上班的公司职工一样，也每天出门。她精神饱满、心情舒畅。

“今年到秋天才天气正常。”敬子对弓子说。

“而且妈妈也漂亮多了，显得很浪漫。”

“工作也多了。要设计时装表演用的宝石戒指的款式，虽然是人造宝石，可毕竟是第一次；还有订婚戒指的款式设计。”

敬子设计的戒指款式新颖清爽，博得好评。日本设计戒指款式的人还为数不多，敬子开始小有名气。这几十年连自己都不知道有这方面的天资。她想可能是生长在珠宝商家庭里耳濡目染的缘故吧。

人生一度花盛开。难道是新的爱情使一个女人梦想成真、如愿以偿吗？

红珊瑚一字形枝状饰针，以及与之配套的七毫米玉石耳坠、卵形玉石戒面等，敬子设计款式的饰物一摆在草野店橱窗的黑天鹅绒上，订购的立刻纷至沓来。

“别看珊瑚古老、不成形，日本女性自古就对它充满幻想。”敬子对自己发现珊瑚的新鲜感觉很有点自鸣得意。

敬子给自己做了一套紫水晶五瓣花饰针、大切面戒指和摆动的长耳坠，与灰洋装配套。她想，穿金戴银要根据各人的皮肤，有人适合金，有人适合银。金首饰对自己过于花哨，敬子给自己选择了银首饰。

弓子肤如凝脂、白里透红，配上金首饰更加生色增辉。其实她的肌肤比灿灿黄金更华贵艳丽，把黄金的颜色映衬得高雅绚烂。

朝子的婚期已定在十一月。敬子决定把川村暂放在自己手边的那条项链买下来。

虽然敬子工作顺利，但收入有限，支出无数。收入确实比俊三在的时候增加了，可是最近欠服装店和绸缎庄的钱，累计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叫她头疼。

敬子经常去草野珠宝店。女顾客根据各自的喜好挑选珠宝，她们即使满意敬子设计的款式，但对黄金色泽、戒面大小差异等提出各种苛刻的要求。因此，川村希望敬子天天到店里来接待这些女顾客。

敬子临出门时手伸到邮筒里，拿出百货公司的广告、催促交纳固定资产税通知单，还有一张寄给弓子的明信片。

这是百货公司定时制招工考试的通知。

“她还是打算去工作。”弓子大概把履历表寄去了吧，实在令人同情。弓子想工作也不是不可以，但敬子不同意她边上学边打工。这也是出于对她生母京子的一种意气用事。

“可是，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敬子感到凄凉。她把考试通知单放进手提包里。

敬子在草野珠宝店摆弄宝石的时候，忽然想起别在美根子领口的珍珠饰针。可能因为刚才看弓子的考试通知单时，脑子里闪现过京子的形象。

海贝里镶着一粒珍珠，像水泡一样。这种款式十分普通，首饰店的橱窗里大同小异的东西随处可见。

“可是……”敬子恍然大悟，“那饰针莫不是岛木给她买的……对，一定是。”

俊三是六月死的，而弓子的生日也是六月。

六月的生日石是珍珠。

那时，敬子想给弓子买一只珍珠戒指。

俊三活着的时候，弓子就一直担心家庭开支入不敷出。给她买一只戒指，一定可以让她稍稍宽心。

朝子的婚礼上，弓子的手指上也应该有一只戒指。反正不用现付，于是敬子向川村订购一粒上乘的粉红色珍珠。

“有客人要吗？”

“给我自己做。”

“您戴粉红色的，多怯呀……”

最近，川村对敬子华丽招摇的打扮莫名其妙地略为不满。他心想，女人终究是女人，丈夫一死，就管不住自己了。

“为什么我就戴不了？戴出个二十岁的姑娘让你瞧瞧……”敬子边说边看柜子里的宝石，“这粒粉红色珍珠多少钱？”

川村背对着她，没回答。

“你可真逗，连开玩笑都不懂。”敬子忍着笑看川村稀薄的头发，“请你转过来，客人问你价格呢。”

“两万日元。”

“瞎说，这是店面价格吧？”

“不卖给您……”

“我是给弓子买的。”

“别拿我这个善良的老掌柜开心。”川村走过去。

“你要是老掌柜，我就成了老太婆。至于你善良不善良，那就不知道了……”

“您是大小姐，从我在您家当小伙计开始，一直到今天草野店的掌柜……”川村恢复了情绪。

敬子一边拨弄放在手掌上的粉红色珍珠，一边说：“川村，我想在六本木大街的俳优座一带开一间店铺。”

“不行。那儿街面太宽，来往行人也不多。”

“街道会变的。你这种一成不变的固定眼光往往一事无成。世事有例外，也有奇迹，这就看各人的本事。”

“您很有信心。”

“我的老主顾多半在山手线一带。最近，我特别想有一间自己的店铺，所以决定把房子处理掉。以前你也给我出过主意，说要不把房子租赁出去，要不改做旅馆。我觉得那都是消极的办法。”

“那是因为我看您对房子还有点舍不得……”

“七百万左右。怎么样？你给我找个买主。”

“啊？”川村一听这数字，吓得说不出话来。他一边用手抚摸粗脖子，一边看着敬子，“我留心着。”

川村在菊田店当伙计的时候，落雨下雪天都要去小学接敬子回家，一直对老板的美貌小千金单相思，至今尚存心底。先前的翘楚丽人今天不仅风韵犹存，而且精明干练。

一场尚未泯灭的少年之梦。

“夫人要是下这个决心，我就要回报昔日厚遇之恩。”

“别说报恩什么的，那话也太重了。”

“我去物色房子的买主和店铺地点，不一定非六本木不可吧？”

“你很不喜欢六本木吗？”

敬子想，六本木也好其他地方也好，要是店铺离现在的家太远，又得让昭男来回跑。

昭男已经从哥哥的家里搬到目白车站附近新建的住宅楼居住。他搬家是为了和敬子来往方便，但事先也没商量。叫敬子吃了一惊。

“离我家太近。你胆子够大的。”

“不是离得近好吗？”

“好是好，可……”敬子重复一遍，“你胆子够大的。我家的孩子们都在目白站上下车，你也是，出车站和电车是会碰见的。”

“碰见又怎么啦？”

“要是经常碰见，就知道你搬到这一带住。说不定清和弓子还会上你家玩去呢。”

“来就来吧，没关系。”

“我可不愿意。那样的话，我可去不了了。”

“是嘛，我办事考虑不周。”昭男也感觉敬子说得有道理，“再找个地方搬过去。”

“嗨，其实你搬到附近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我一个人，搬起来方便。”

“我也想是一个人。”

敬子并不是不爱清和朝子，但这两个孩子本身似乎便是向俊三显示着自己的过去，使她惭愧自卑；而自己和俊三同居似乎不断受到孩子的谴责，又使她深感负疚。所以母子关系老是疏离隔阂，不能亲密融洽。

敬子一直愿意做一个好母亲。“清和朝子都结婚，我有了孙子以后，还想做个好母亲。总有一天，孩子们会理解我的。哪怕我死后，他们才明白我不是一个坏母亲。这就够了。

“与昭男的关系迟早要结束。绝对不能让清和朝子，特别是弓子觉察到这个秘密，哪怕是自己死后……

“要是孩子们看见自己三更半夜从昭男的住宅楼里出来，那会怎么样？而且又在自己家附近……”

但是，当敬子在外面办完事去找昭男时，发现他孤独冷清地一心等着自己，或者因为自己去晚了莫名其妙嫉妒地板着脸孔，敬子就沉浸在疯狂痴迷的喜悦里。刚开始应该由昭男渴求的某种东西立刻颠倒了，敬子的些微思念都化作炽烈的欲火。

敬子和清与朝子的父亲是经人介绍的平淡无味的婚姻，和弓子的父亲是经过较长时间的交往后互相信赖的同居。当时她筋疲力尽、身心疲惫，想靠在俊三身上。

敬子觉得第三个男人——昭男，才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的爱情。

昭男似乎沉溺于敬子暖人的情意、温馨的肉体、光鲜亮丽的女色、出人意外的才能、秋花晚开的魅力。这种强烈的吸引力使他胆大包天地搬到敬子家附近来。

但是，敬子想开店。

“等我搬了以后再对他说，也让他大吃一惊……”敬子悄然自乐。

九月末的星期天，第十几号台风以二十米左右的风速从东京一带而过。

敬子看见弓子穿着出门的衣服，问道：“上哪儿去？外面风这么大。广播里说富士山顶的风速达七十米。”

“和一起野营的朋友到大西老师家里表示感谢。”

“野营回来那天刮台风，去表示感谢的日子也是台风天，这位‘台风老师’的家远吗？”

“很近。大家在目白站集合。”

弓子刚洗的头发滋润闪亮。

“把头发扎起来，免得被风吹乱。路上小心点。”

“妈妈，你记得，下个月八号学校组织修学旅行。”

“知道。是要买个手提箱吧？”

“不用，我借姐姐的。”

“也给你买一个，尼龙的便宜。”

朝子爱挑剔，弓子用她的箱子还要格外留神。

“来，送你一个好东西。”

“什么呀？给我。”弓子走过去，伸出手来。

敬子去取手提包，拿出一个昨天刚刚做好的戒指盒。

“戒指？”

“你等一等。”

“是姐姐的吧？”

“是弓子的。来……”敬子把弓子的手拉过去，一边将戒指套进她的手指，一边说，“嘿，挺合适的。这手多秀气。弓子，还有一样东西给你。”

敬子把东京大丸百货公司定时制招工考试通知单交给她。

“哎呀……妈妈。”

“我知道弓子想干活。不过，听妈妈的话，上学的时候不要去打工。不然妈妈会很难过。”

“好，我只是觉得怪有意思的，就报名了。”弓子难为情地说。

“考试的日子已经过了，我故意藏起来的。对不起。”

“我瞒着妈妈去报名，是我不好。”

“妈妈不在意，总有一天我会悠闲自在地让你养着。”

“太辛苦了。”弓子轻盈地站起来，在风吹得喀嚓喀嚓直响的走廊玻璃窗附近，弯着手指端详戒指。

她喜形于色，满脸生辉。

刚才弓子说“太辛苦了”，大概是一句玩笑话，但敬子记起来弓子和清去新宿的时候，反复对清说“妈妈太辛苦了”。

敬子由于和昭男的关系，觉得面对弓子时罪孽深重、苦不堪言。

“刮风的日子，我总觉得会有什么好事来临，所以并不讨厌刮风。”弓子仍然站在窗前欣赏戒指。

但是，一旦出了门外，狂风呼啸，令人惊悸恐惧，仿佛千军万马在暗云深处肆意奔腾。

弓子以为光刮风，就没带雨衣。其实风夹着雨横扫而来。“这么大风，说不定朋友们吓得不敢出来了……”

有的店铺把装饰彩灯和广告霓虹灯卸下来。狂风一阵接一阵，呼啸而过，大街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纸片在步行天桥上空翻飞乱舞。

弓子的短发贴在额头上。

集合的地点，谁也没有来。一进车站里面，弓子松了一口气。

刚才在大风里，右手一直按着左手的戒指。朋友们一定会把弓子的戒指撸下来，戴在自己手上端详。

敬子用爱把真实的生命注入一粒珍珠里。粉红色珍珠犹如弓子粉白晶莹的皮肤。

“最近，我还跟妈妈闹点小别扭，多不好。”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朋友们还不来。弓子打算往朋友家打电话，当她走到车站前油漆剥落的青灰色木头公用电话亭前面时，看见昭男从电话亭里出来。

“啊！”弓子立刻微笑着，她似乎并没有意外相遇的感觉。

但是，昭男一下子脸红了。他的羞涩总是带着温暖的清纯，弓子宁静地微笑着等他开口说话。但是，昭男的目光避开了弓子。

前一次刮风的第二天，昭男给一个重病号做剖腹手术，今天拆线，可以进普通食物了。外科医生的工作带有风险，就连切除盲肠这样简单的手术，执刀的医生在打开病人的身体之前，心里多少都会忐忑不安。像昭男这样经验还不丰富的年轻医生执刀时更是精神紧张。

今天他心情轻松，就想与敬子温存一番。

“从医院回来了”，一句话，敬子心领神会。

“一会儿”，对方也是一句话，就挂上电话。敬子言犹在耳，昭男从公用电话亭里出来就撞见弓子。

他心慌意乱，无法镇静下来。

弓子主动开口了：“大夫，去我家了吗？”

“没有……这么大风，你去哪儿？”

“去上一次一起野营的老师家表示感谢，和朋友们在这儿集合，可……”

“你好像挺高兴的。”

弓子没有立刻回答，把手举到昭男眼前。“就为这个高兴，您猜猜是谁送给我的？一下子就能猜着。”

“嗯……不知道。”

昭男一看见珍珠，立即想到敬子。弓子似天真无邪又似轻佻浮薄的亲热劲使他的心情沉静下来。但是，敬子这个名字他说不出口。

“妈妈送的。”弓子说。

“啊，怪不得这么高兴。”

“嗯，当然很高兴。可是她为什么要送给我呢？妈妈现在根本就没钱……”

弓子的眼圈含着忧虑，眼珠却闪动少女的喜悦。她不但为珍珠戒指高兴，也为遇见昭男坦率地表示高兴。但昭男心中有愧。

“我想，因为朝子姐姐要结婚，所以妈妈也给我买了一个吧。”弓子兴奋地说，“您第一个看到我戴戒指，我很高兴。本来就想让人看看。我觉得这么大风天，戴这个不合适。”

昭男忽然发现，在乌云乱滚、狂风怒吼之中，闪耀着一点粉红色的珍珠。这珍珠犹如弓子自身。

“一戴上戒指，其他各种东西也都想要。这可怎么办？”

风把弓子的话刮跑，昭男没听清楚。

昭男听敬子说过朝子结婚、弓子想工作的事。敬子把家里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他。里里外外、大事小事，为三个孩子烦恼操心。昭男惊异地发现一个女人被家庭紧紧捆住了手脚。他想，敬子对情人谈这些家庭琐事，可能多少能宽慰她苦闷的心情，于是心平气和地听她絮叨令人心烦的苦衷。

谈三个孩子的事情，弓子的话题最少。昭男最爱听弓子的事，但敬子似乎避而不谈。

“啊，她们来了。”弓子回头看着车站里面，然后对昭男说，“大夫，再见。”

“再见。”

弓子匆匆忙忙和昭男道别后，向正聊得热闹的三四个女孩子跑去。她的姿势潇洒优美。

昭男目送着她们走进大风吹刮的街道。

遇见弓子的惊慌狼狈，似乎夺去了与敬子幽会的柔情蜜意。

说撞上就撞上。敬子不幸而言中了，昭男也觉得搬的不是地方。

一边是昭男色胆包天，另一边是敬子小心谨慎。今天敬子从一早就放出风声说四点有事要跟人见面，但碍着家里人，不好提早出去。昭男来电话，敬子知道他催着想快点见面，可清和朝子都在家里，怎么能走得开？她坐立不安，只好磨指甲。

“妈妈，这大风天还出去吗？”清在背后问她。

用鞣皮沾着粉红色的磨指甲粉打磨指甲，虽然色泽光亮，但指甲上的竖纹也清晰可见。大拇指尤其厉害。珊瑚玉一样光泽亮滑的指甲已经黯然失色。

敬子抿着嘴角抹口红，心里嫉妒朝子和弓子的青春年少。

“跟人约好了。”

“不能打电话说忽然刮大风，改日再见吗？”

“我还不是那种身份的人，能随心所欲说变就变。”

“弓子也是跟人约好出去了吗？”

“对。她到一起去野营的图画老师那儿道谢去了。”

“道谢不过是借口，还不是跟朋友们疯玩去了。”清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不高兴。

“你自己不也一样吗？昨天晚上那么晚才回来。”

“哪儿晚呀？还不是末班车呢。”

“你开门的时候，刚好钟敲一点。”

“是一个大学前辈请我和另一个朋友去银座吃饭，然后去酒吧间。喝得有点醉意，又换了一家，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叫美根子的工作的店。”

“是吗？”敬子吃了一惊，但不动声色地问，“有意思吗？”

“没什么，一般。”清冷静地回答，“高尾先生也去了。”

“就是爸爸公司的那个高尾吗？简直不可相信。”

清改变了话题，显得寂寞无聊似的自言自语：“今天星期天，田部大夫不在医院吧？”

“怎么？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想见他。”

“见他？有什么事？”

“我打电话，让他到家里来玩。”

“恐怕不在吧。”

敬子只能说这么一句，她明知清的电话白打，也无法制止。

清失望地回来。“还是从医院回家了。他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你非要今天见他吗？”

清惊讶地看着换装后年轻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敬子，说：“没什么事，也不是今天非见不可。”

敬子眉宇之间露出探询的神色看着清。清的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实在捉摸不透。

“他富有魅力。妈妈你不觉得吗？”

“嗯。”敬子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昨天晚上去酒吧间，有个女招待刚好是田部大夫的病人，也说他很性感。”

敬子想起昭男少年般苗条紧致的细腰，不禁两腮粉红，赶紧抚摸布袜子里的脚指头掩饰自己。

昭男英俊洒脱、倜傥风流，的确会惹得女人心荡神驰、想入非非。

敬子的脑海里浮现出昭男那一双深情缠绵、看女人时怜悯哀愁的眼睛。

“要是田部大夫今天有空，我想叫他到家里来，介绍给我的几个朋友。”清说。

“刮这么大风，怎么好叫人家来……”

“妈妈你上哪儿去？”

“我？巢鸭。”敬子随口撒了个谎。如果说去银座，清可能会跟着去。

“那我去新宿。反正坐电车，咱们可以一起到新宿站。”

“好。”敬子有些着急，“和朝子一起去不好吗？难得今天她在家里。”

“朝子还是随她的便吧。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背广播剧台词。”

母子俩迎风走下坡去。

“妈妈知道弓子想工作吗？”

“知道。”

“妈妈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指的是什么？我可以督促，但不干涉。她又不笨，她有她的想法。我觉得最好还是听凭自便。”

清沉默一会儿，说：“我不同意弓子未出校门就当女工。她为什么不学钢琴和法语了？”

“她是考虑到家境困难。她这个人心地善良，从来都是谦让。父亲不在以后，更是这样。”

清以前经常看见弓子学法语，现在停下来，觉得这又是弓子的一种抵抗，未免扫兴。

“你自己打算向哪一个方向发展？方针定下来了吗？”

“实在不行，只好找个地方就业。我想利用我的法语水平进外交部，已经托人了……”

“能当上公务员吗？行吗？”敬子心想清会不会是左翼分子。

清想告诉敬子自己希望与弓子结婚。他觉得母亲十之八九同意这门亲事。但是，最关键的弓子的心还抓不住，于是索性让母亲去试探一下弓子的心事。

风小下来，进站的电车声清晰可闻。敬子看了看表。

“妈妈，你有时间吗？”

“嗯，约的是四点。”

清的神情忽然显得老成而疲乏。

“有事吗？”

“算了，还是我自己处理吧。”

“你的事，等我回家后再慢慢商量。”敬子关心地说。

“不用了。”

清要乘坐的电车先进站来。

当敬子站在茶色的门前时，耳边响起低回婉转的乐曲声。她觉得耳熟，但记不起曲名来。

她刚一敲门，门就开了。昭男站在眼前。

敬子柔媚地低声惊叫起来。

昭男穿着七八成新的飞白花纹棉布和服，系着藏青博多腰带，十分合身得体。

“没想到您还穿和服，挺合适的。”这是敬子的第一句话，算是问候。

敬子顶着大风而来，看到心上人倚门而待，看到穿着和服亲切熟悉的昭男，不禁眼圈温热湿润。

昭男让敬子坐在桌前唯一的椅子上，自己立在她身后。

朝南的窗户很宽敞，挂着格纹布窗帘。靠墙是书桌，卧具放在壁橱里。

榻榻米散发着新鲜的干草味，发黄的木柱上涂抹的抛光粉还没擦干净。

院子里是一丛大丽花和美人蕉的残株败叶。再远处，便是风中摇摆的树丛和一片瓦屋顶。

不知不觉中，唱片已经停了。

敬子觉得待在这个新房间里心神不定，便提议说：“看来风就要停了，咱们出去吧，到热闹的街面走走……”

昭男没有正面回答。“刚才在车站看见弓子了。”

“什么？没跟她说话吗？”

“你说，女人那么大岁数都想什么呢？”昭男摇摇头，“我回家后，这么大风天，嫂子跑来了。真叫我提心吊胆，怕跟你待不到一块儿。”

“幸亏我没早来。”敬子胆怯似的拉着昭男的手。

昭男把自己的手放在敬子手上，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她拉到怀里，好像有什么事使他分心。

捕风捉影的胡思乱想又搅得敬子心乱如麻。

莫不是昭男爱上了弓子？

莫不是田部的妻子对性格庸俗、体格肥胖的丈夫已经倦怠，倾心于既具有现代敏锐感受又一表人才的昭男？莫不是昭男和嫂子长年融洽相处，心心相印，情动于衷？

敬子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吃过醋。俊三愁眉不展、忧郁苦闷的时候，敬子希望他把一肚子的怨气都发泄到外面去，回到家里也有个笑脸。甚至觉得真能如此，哪怕他拈花惹草也睁一眼闭一眼。

敬子对美根子的存在并不仅仅感到痛苦，如果她真的在俊三最后的寂寞日子里给予安慰，敬子的心头倒可以略略平静。

但是，敬子对昭男妒火焦灼，恨不得把他的眼皮缝起来，除了自己之外，不许任何女人的影子映入他的眼帘。

敬子无法抑制狂热的冲动，她现在就想把昭男拖进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

红羽毛

那个星期日的台风，在东京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可在北海道造成了青森函馆渡轮沉没、死亡一千数百人的大惨案。

绵绵秋雨添人愁。弓子去关西修学旅行那一天，早晨就薄云阴天，下午下起了小雨。

游览船在相模湖翻沉，溺死郊游的中小学生二十二人，报上还登出遗体拉上船时挂在船舷上的照片。敬子说：“这样的照片登出来，做父母亲的看了心里受不了。”

但是，晴天的日子，一早上就听见放焰火的声音，原来是学校在开运动会。东京的街道上跑着外地的学生或者旅行团的观光车队。

道路两旁的树叶也开始染上秋色。

弓子和四五个朋友手捧红羽毛募捐箱站在银座大街上。

学校与天主教的慈善团体有关系，所以每年从十月一日起开展红羽毛周，学生们轮流到街上募捐。

刚开始那几天，募捐的人比较多，所以学校安排初中低年级学生先上街，高中三年级学生在周末。这一周里，要上街两次。

学校称这是学生的自发行动。但是学生并不能随心所欲。上街那一天，必须先去学校看自己的位置。弓子这一组从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被安排在千匹屋靠近新桥的那一块地方。

天气晴朗，街道上人们熙熙攘攘，但募捐的成绩很不理想。弓子她们哀叹说：“大家对红羽毛募捐也已经腻烦了。”

“请募捐。请募捐。”弓子的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含糊不清，来往行人都听不见。

弓子修学旅行回来以后，早上起床脸有点肿。站的时间长了，双脚也觉得浮肿。

五分钟、十分钟才能给人发一根羽毛，实在没劲，心情也厌烦懒散起来。

“给家里打电话，让妈妈募捐……”弓子想。

虽然学校没有规定募捐数额，但有的小组八百日元，有的一千五百日元，有的三千日元。募捐到三千日元的那些姑娘当然趾高气扬、扬扬得意。

这里面，有不少就得力于父母亲的慷慨。

吃午饭的时候，弓子在果饮室给敬子打了个电话。敬子不在家。

“是去银座了吗？”

“她什么也没说。”女佣回答。

“大概是银座。银座什么地方……”

下午的街道行人熙来攘往，弓子看着年轻女性各式各样的秋装，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

要是能碰见妈妈那该多好。弓子暗自希望。

朋友说，她在报上看到一篇报道，说有个慈善家把一万日元放进日本桥百货公司前的学生募捐箱里。

“不会是支票吧？怎么放进去呀？”

“一定是交到学生手里。”

“咱们要碰上这么一个就好了。”

来往行人的胸前似乎都插着红羽毛。看到没插红羽毛的，学生就低头说：“请募捐。”对方会现出把羽毛忘在家里似的神情，赶紧把十日元硬币投进募捐箱，然后让少女在他胸前插上一根红羽毛。

弓子她们有时候入神地看着穿时髦的白短大衣配绿色或者红色方格裙子秋装的姑娘，有时候呆然望着艺伎新鲜花哨的和服。

一个美国兵往弓子的募捐箱里放进三张一百日元的钞票。他金发碧眼，用听起来像英语的日语说，明天就要回家乡去。

人生有几次如此欢乐的日子。他身上已经插着二十来根红羽毛，又接过弓子给他的几根羽毛，插在帽上胸前，然后挥动手臂，昂首阔步走了。

“真好。”姑娘们的脸上也都乐开了花。

但是，弓子开始头痛，越站越难受。

差五分三点，弓子看见身穿圣衣的修女以履行义务的端正样子从人流中过来，顿时感到轻松，同时更觉得疲累。

“你们辛苦了。”老师亲切地慰问学生。

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学生和戴白色无檐帽、穿黑长袍、垂挂念珠的修女走在一起，引得路人好奇地回头观看。

她们往新桥站方向走去。这时，弓子忽然发现敬子和昭男迎面而来，慌得她真想躲起来。

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怕人看见？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熟悉的羞怯和可恶的愤恨同时涌上心头。

敬子落落大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她也觉察到弓子脸色冷漠不悦。

“我叫田部大夫一起去看蔷薇展，你能脱得开身吗？”

敬子身上散发出甘芳腻人的香水味。

弓子摇摇头。她意识到昭男注视自己的灼灼目光，不敢看他，虽然还没有向他打招呼。

为了不让敬子觉得她态度反常，她便回答说：“不能中途自由行动。”

“我去跟老师说，也不行吗？”

“不行，而且我也累了……再见。”弓子向已经走出两三间店铺远的伙伴们追过去。

敬子一直看着弓子消失在人群里，弓子沮丧悒郁的脸色使她放心不下。她仿佛看见弓子的父母——死去的俊三的眼睛和京子责难的眼睛。

她怯怯地对昭男说：“弓子太累了，弄不好会生病的。”同时也借以自我解脱。昭男阴沉着脸，没有吱声。

当敬子看到弓子迎上去时，昭男想制止她，自己也想回避一下。如果弓子真的跟敬子去看花展，他的处境是多么尴尬。以前，昭男觉得弓子在敬子身边时纯真可爱，不由得心弦触动，荡起一丝温馨；而现在，他见到弓子时似乎无地自容。

像刚才，弓子伤心的目光刺透了昭男的心胸。弓子没有正眼看昭男，而是昭男目不转睛地盯着弓子。

“为什么要叫弓子一起去？”昭男声色俱厉地问。

“她一直站到现在，瞧她都累成那个样子，我就想让她喝喝茶，歇一口气。”

“你没瞧她一看见我们就伤心成那样，还叫她一起去……怎么回事？！”

“哎呀，没想到你还这么责怪我？我心里不好受。对不起了。”敬子拿起年长女性的姿态表示歉意，心里委屈得直想哭。

昭男的气恼里深藏着对弓子的厚爱。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弓子的？”

“你瞎说什么？！”

昭男对敬子飞跃性的思维感到吃惊，更吃惊于她僵硬冰冷的表情。

她像被孩子撕扯掉花瓣的残红，又像扑火的飞蛾。

一种痛苦的感觉掠过昭男的心头，他仿佛从敬子身上看到女人背负着与生俱来的无比沉重的悲哀。

“瞧你的脸，像什么样子？！这是银座，人来人往的。”昭男的责怪声中含着亲切，“好了，好了，别不高兴，人家都看着呢。”

“还说呢，你自己为弓子的事翻脸不认人。”

“要是去看蔷薇展，应该往那边走吧？”

“田部先生说想把弓子配给你，是你的意思吧？”

“我一点也不知道呀……”

“就算不是你的主意，可你一想起弓子就像丢了魂一样。”

昭男轻轻地扶着敬子，等没车的时候好过马路。

“我过得孤独冷清，活得懦弱才种蔷薇。”敬子低声说，“这一阵子，没有好好管理，花开得也不理想。”

“我拿着嫂子那块要修理的手表第一次去你家里时，院子里的蔷薇开得可好看了，还有那幅梅原的桃子……”

“你要是那么喜欢那幅画，以后再买回来送给你好了，不过现在还不行。”

“那幅画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还有瓶子里的蔷薇……”

昭男的胳膊碰了敬子一下，一起走过马路。

“去看蔷薇展，恐怕已经没有买新品种的闲情逸致了。能和你一起观看别人栽培出来的美丽鲜花就是一种幸福。”

“你要这么说，我也得让丝足鱼统统死光。”

“啊，那多可怜呀……”

“热带鱼连同鱼缸全都送给侄子了。”

“他那么小会养吗？”

“大概嫂子照看吧，反正她悠闲自在。”

百货公司的大橱窗里陈列着秋季的毛衣、祝贺孩子七五三节[1]的穿和服的偶人、华丽纯洁的婚纱。

即使在出入银座的女人当中，敬子仍然气质高雅、艳压群芳。对女性的风姿气韵最敏感的似乎还是女人。敬子的秀丽仪容引得那些年龄相仿的女性和刚脱下校服不久的姑娘频频注目。

敬子的这种盛装华饰有时成为昭男沉重的负担。

蔷薇展在八楼，红白幕布围出一块销售处。敬子身在展厅，但自己没有作品参展，也不认识站在签到处出售说明书的会员。

蔷薇带茎剪下后插在花瓶里，摆在齐胸高的台子上，讲究布局、疏密有致，如同春季花会。

展品里还有皇后、皇妃的作品，也有远自仙台和关西地区的作品。

扩音器里播放着少女柔和的声音：“系白绸带的蔷薇香味特别浓郁，系红绸带的蔷薇在该品种中色泽尤其鲜艳，系蓝绸带的是形态、色调、香味都最优秀的蔷薇。”

敬子把脸颊俯靠在系着白绸带的大朵蔷薇上，回头对昭男说：“清香爽人。”

跟刚才伤心欲泪的敬子判若两人。

“我小时候没怎么看过蔷薇。”敬子边走边看，说着，“父亲老在家里待着，种些杜鹃花、牵牛花。那个时候，开着蔷薇花的西式庭院简直成了我的梦想。”

接着，敬子很自然地回忆起从东京大地震到战前在平民区生活的那些时光。这些充满天真童趣的回忆从未对清的父亲和俊三谈过，却为什么想告诉昭男呢？

“那时候，求签问卜、念咒画符就能治好病，比如牙痛咳嗽什么的，大概贫民命贱吧。我出麻疹的时候，川村就已经在我们家了。我记不得了，母亲说他每天早晨拿着我的贴身内衣到日切的祖师寺院求拜早日退烧。不过，我不但不感谢他，反而觉得这个人讨嫌。”

两个人顺着楼梯走上屋顶。

晚饭后，他们必须分手。昭男要去探望一个病人，敬子要去和川村谈工作。

他们站在屋顶上，隔着圈围四周的金属网，眺望茜色的夕阳余晖里清峻的富士山。

昭男手扶着金属网边，敬子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冰凉，而且微微颤动。昭男知道她这时需要宁静的亲吻。

敬子认定这样的爱情虚无缥缈、前途黯淡，弄得年轻的单身汉昭男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晚风冷峭，屋顶上人影稀少。

“你把我的事跟别人说了？……大概会说的吧，我都想象得出来。”敬子说，“可我没把你的事告诉别人。做女人真无聊。”

昭男顾左右而言他：“你小时候住在哪一带？”

“简单地说，在本所、深川一带，离寿座剧场很近。地震时死了很多人，遭受空袭，炸得也很厉害。水多桥多，小房子密密麻麻，拥挤不堪。”

“你的麻疹靠川村的一片虔诚给治好了，没得过百日咳吗？”

“记不得了。那时候没有打预防针，恐怕什么病都要得一遍吧。上小学的时候，到冬天总要把棉花做成条状裹着喉咙。要是得了支气管炎什么的，咳嗽不止，就到上野宽永寺后面的一个什么寺院去祈求丝瓜保佑。把切成薄片的丝瓜埋在檐溜滴滴答答的屋檐下面……要谈过去的事，就没个完。还要把饭勺钉在门牌旁边；睡觉时把梆子放在枕头旁边；傍晚还要过七座桥，要是碰上熟人，一开口说话，符咒就不灵了，所以一边咳嗽一边沿着河边走，免得碰见熟人说话。这我还记得。”

“那病不是更厉害吗？”

“那时候就一个心眼儿，只要照大人说的做，病就能好。可不像现在的清和朝子这样。我母亲要是活着，也有六十五岁了，她一有病，就用清水浇洗叫净行的石佛。”

“完全不去看医生吗？”

“不。对医生非常尊重。”

“这我就放心了。”昭男笑着说，“就像听神奇的童话一样。可你一点也没有旧脑筋……”

“是吗？我们家认为家族的老规矩到我这一代就结束了。其实我至今还保留着洗柚子澡、菖蒲澡的习惯，哪一个也没忘记，甚至还用阴历占卜当日的吉凶。”

敬子想起洗菖蒲澡那一天把辟邪的菖蒲系在弓子头发上的情景。

五月五日，谁能料到，从那以后，人生的骰子竟会如此旋转。

商店关门的铃声响了。

两人从屋顶下来，楼梯悄寂无人，让人忘却置身于热闹喧嚣的商店。敬子悄悄伸出手，昭男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难耐的强烈情欲。

昭男有时候想起这个中年女人狂热的爱欲，不禁心头震撼而羞愧。

但是，敬子仍然声调平静地继续回忆往事：“那一带的商店有珠宝店、贵金属店等，听起来挺气派，现在想起来，太简陋了。加工的地方就和柜台在一起，周围全是大大小小的挂钟。这就是先前近郊我家的钟表店。圆形闹钟、四方形石头座钟、金链手表、金银雕刻的戒指、带扣等，玻璃柜上还放着杜鹃花花盆。我心想要是一盆蔷薇花该多好。每天用鸡毛掸子掸，还到处是灰尘。当时我就觉得，我的命运再不济，生活也会比父母强。就像现在认为清和朝子将来的日子比我好过一样。在这个社会，要是没有这种信念，就难以生存。”

“应该有这种信念。”

“战败以后，很多人说以前好，怀念过去。可是我觉得现在最好，大概因为有了您的缘故吧。”

“哪里。”昭男不好意思，“后来是从那店里嫁出去的吧？”

“嗯，家里人说哥哥娶了媳妇，我再不走，在家里碍事……我都哭了。”

“你不是掌上明珠吗？”

“是我婚后回门的时候哭的。没出嫁以前，什么也不懂，对穿结婚和服还挺激动的。”

“你没想过自己干点什么吗？我觉得你年轻的时候不要结婚，应该在艺术方面有所造就发展。”

“好打扮，喜欢漂亮的东西，就这些。”

“不仅是这些。”

“父亲是个行家，小有名气，所以也经手高档珠宝，在山手线一带有些高品位的老主顾。我现在摆弄珠宝，恐怕就是受他的影响。”

“你搞珠宝虽然也行……”

“要是我晚生二十年，会做什么呢？想想看，如果我今年才二十岁……”

“会不会当演员？朝子大概就继承了你在这方面的才能吧？”

“我的演戏本领就那么好吗？”

“真有出色的时候。”

“你当不了我的恋人。”

“我当不了？”

“我想要一个孩子，所以……”

昭男惊愕了。

儿女都二十多岁的四十三岁的女人，竟然想跟情人生一个孩子。

但是，敬子情绪极佳，脚步轻快地下楼梯。

正是华灯初上、霓虹灯五彩缤纷的时刻。今年银座楼顶的霓虹灯广告明显增加了，淡紫色和浅蓝色的多边形式样尤其新颖别致。

敬子带昭男走进松屋旁边一家叫十八屋的法国餐厅。

七点，敬子送昭男上公共汽车。

检票的女乘务员问昭男去哪儿，他糊里糊涂地回答说“目白”，乘务员惊讶地告诉他“方向坐反了”。他连忙改口说：“去四谷见附。”

昭男想起敬子身上的味道，觉得害臊。

家住四谷的一个朋友的孩子因为脚被鞋磨破，得了破伤风。昭男给他治疗，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昭男作为一名医生，听了敬子少年时代那些充满感伤色彩的回忆，他对那时人们生病总是去求神拜佛似乎有一种亲切感。要是当时自己是个医生，就可以察看小姑娘敬子的身体，给她治病了。

敬子目送公共汽车开走，一边自言自语“美男子……好人……”，一边望着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已关窗闭户，从六楼悬垂下一面巨大的旗子。

蔷薇展、屋顶、夕阳映照的富士山、长长的楼梯、舒适温馨的时光，然后分手各办各的事。如今，双方都互相了解对方，美中不足的部分则留下甜美缠绵的余韵。

她觉得草野店也会有好事正等着自己。但是，当她走进人流，看见迎面而来的人们胸前插着红羽毛时，就想起了弓子。弓子一定伤心流泪地睡觉了，必须早点回去……

草野店静悄悄的，川村也不在。年轻的店员一看见敬子，就进到里屋，一会儿探出头来，严肃地向她招手。

店老板草野坐在办公室似的小房间里，身后是一个大保险柜，阴沉着脸。

“出事了。川村涉嫌收购走私手表被抓走了。”

“啊？”敬子大惊失色，觉得脚下的地板在摇晃。她靠在椅子上，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昨晚在这儿刚见过川村，大概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你有没有经手川村的手表？”老板的声调带着严厉的盘问口气。

敬子忙不迭地摇头否认。

“那就好。你要是也掺和进去，事情就闹大了，再把店的牌子捅出去，就发展成信誉问题。所以我一直不放心。”

敬子惊悸恐惧、胸口难受。

“我知道川村的为人，不会连累别人，他大概不会开口。”老板说，他从敬子的脸色上判断敬子也牵连进去了，但不想把事情闹大，“有一点必须明确，这是他个人的事，跟商店没有关系。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警察传唤我去做旁证人……事情很挠头，弄得不好，还会把商业上的秘密给抖搂出去。”

敬子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浮现出川村其貌不扬的脸。

战争结束后，川村很大年龄才结婚，所以两个孩子现在还小，听说他妻子多病，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不了一家人。

现在，这一家人多么沮丧凄凉呀！

“要不，我到川村家瞧瞧去……”

“呀，别去，千万别去！”老板急忙把烟掐灭，“现在暂时回避为好，说不定会有人盯梢，犯不上被他们怀疑。”

敬子想起俊三失踪的前一天晚上说的话：“反正大家认为不该做的事，最好别做……弄得不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头。”

即将结束生命的人对带着三个孩子的敬子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这句话，未免残酷无情。

但是，最近敬子买卖顺手，有点忘乎所以；或者说她迫于需要，利令智昏，经不住别人的引诱，跟着做违法乱纪的事。

“只好先让川村歇一阵子，可是最近有不少顾客很喜欢你设计的戒指款式，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每天都来店里坐班。行吗？”

“啊。”

“宝石属于女性，如果店里面有你这样稳重精干的女性，客人也乐于惠顾了。”

敬子还需要考虑一下。

“以前有一个女宝石师，后来死于空难。”草野一边说一边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丝绒小盒，“她自己说空运过海洛因，就是毒品……钱、钱，为了钱，无恶不作。”

老板打开盒盖，让敬子看。盒子里放着直径约三厘米的色泽艳丽的圆形景泰蓝花束和十二颗小豆般大小、形状各异的泛青的天然珍珠。敬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您打算解雇川村吗？”

“这一段时间先不让他来上班，因为商店的信誉更加重要……他的事，可能会上报纸。”

“只是一段时间吗？”

“这让我再考虑考虑。跟他共事，人倒是个好人，只是那副长相实在不敢恭维。客人看那模样，会把真货认作假货，有时真让我提心吊胆。再说他又好赌。就是说，为了钱，会不惜铤而走险闯独木桥。”

敬子对草野先是反感，继之轻蔑。她的心反倒平静下来。在川村丑陋的“那副长相”里，有着比宝石更加闪光的品德。草野店能保持那么多老顾客，难道不是因为川村的诚实、勤奋和能干吗？

如果草野把川村解雇，敬子也不想在这店里工作。她不喜欢川村，但是信得过他，再说，还有童年之交的那份怜悯之情。

敬子默默地点燃香烟。

“这个活儿很麻烦，但能不能请您快一点。”老板像讨好敬子似的谈起工作，“这是战时的捐献品，当时主人把上面的金银都拆卸下来。这个景泰蓝好像是中国的东西，原来珍珠镶嵌在景泰蓝四周，是非常罕见的女式垂饰表的表壳。现在客人要求把这两样东西拼成一件或者各自设计成饰物。您考虑一下。”

“……”

“这位客人总是穿洋装，年龄三十出头……她希望十一月中旬以前交货。”

敬子也不好好看东西，把小盒子往手提包里一塞，紧闭着嘴。

草野又用怀疑的尖锐的眼光看着敬子。“白井夫人，你真的和川村没有任何牵连吧……”

敬子笑嘻嘻地说：“那可说不清楚，说不定倒是我借商店的名义到处推销呢……”

“开、开玩笑吧。”草野脸色缓和下来。

“这店里有几样东西暂时存放在我那儿，一个珍珠，还有垂饰，钱还没付给川村。过几天我送来。”

“不用着急，什么时候都可以，别介意。”

“不这样，我觉得对不起川村。”敬子像雍容大度的贵客一样步履优雅地朝门口走去。

“希望您以后每天到店里来，这也是为川村好，这样可以不用再找掌柜代替他。拜托您了。”

川村绝对护着敬子，他万不得已时可能会供出草野店，但死也不会出卖敬子。想到这些，敬子更加于心不安、过意不去。

“不能见死不救，他是为了我好。”

当然，川村既有自己的贪欲，也有为敬子生活着想的一面。

人生莫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意外之事。人生在世，总是危机四伏、提心吊胆。敬子茫然若失地站在充满活力的街角。

她走进以气球做奖品促销的西式糕点店，买了一盒饼干，出门后招呼出租车，直奔水天宫。

川村被捕，不会在家。在这种时候见他的妻子，双方的心情都黯淡沉痛。

也许川村只把敬子也参与倒卖走私表的事告诉过妻子，这样的话，他的妻子恐怕会怨恨敬子。

但是，不能那样绝情绝义，要是川村进了拘留所，敬子也想去探视，送点东西。

敬子倚靠在后排座的角落里，忽然渴望拥有一间店铺。等给朝子操办完婚事后，要积极加紧策划。

“如果草野把川村赶走，就让他到我的店里来。”

和川村合伙也好，让他协助一下也罢，只要有这个精明老练的川村，买卖绝对没问题。

敬子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细致周到地考虑如何实现开店的计划，把昭男暂时放到了脑后。

出租车驶过批发店集中的街道。司机问：“水天宫在什么地方？”

敬子从手提包里翻出川村的名片，让司机打开车内灯，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司机。

车停在商店稀少的黑乎乎的路边，司机让她下了车。

沿街差不多都是玻璃拉门结构，敬子心里没底，只好看着门上的姓名牌挨家寻找。有的屋子飘溢出晚饭的味道。敬子忽然挂念起弓子回家吃的什么晚饭。

“瞧她刚才那副疲惫的样子，要是朝子安排饭菜，恐怕吃不下去。”

在银座碰见弓子后，自己还和昭男到十八屋吃饭。敬子觉得心里不安，甚至后悔。

朝子安排的饭菜，连清都无法下咽。这天晚饭又是炸肉排，茶褐色的面衣裹着厚纸板一样的肉团。餐刀一切，就从白色的盘子滑出去，一半落在桌布上。

“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又干又轻。”清揶揄说，“要是认为凭朝子的手艺切不了这么薄，那就太小看她了。”

当然，这些都是让女佣从附近的副食店买来的半成品。

餐桌正中间摆着一个小白碟，里面盛着黄色的腌萝卜。餐厅就像一家生意清淡的小吃店。

朝子默不作声地吃着，眉间又严肃起来。

清坐在朝子对面，用餐刀切着似乎会把盘子切开的炸肉排，实在无味无聊，便想起战后初期的生活。可能是少不更事，他觉得那个时候的日子里也充满乐趣和欢快。但他现在没有情绪跟朝子聊起往事。

只要朝子心里不顺，闹起小脾气来，跟家里人几天不说一句话都满不在乎，而且最近言谈举止带着明显的歇斯底里。清对她已经失去了亲睦的感情。

这一阵子，敬子常常外出，晚饭也显得寂寞冷清。弓子进厨房，饭菜的花样和味道总还说得过去，但最近她似乎也心不在焉、马马虎虎，缺少在敬子指导下帮厨的那种精心和热情。

跟弓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清既放心又失望。他想让母亲打听一下“莫不是这个家让弓子待不下去”，但犹豫着不便开口，又没有和母亲好好说话的机会。

吃罢无聊的晚饭，朝子也不收拾，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看起《广播文化》杂志来了。

清忍不住说：“喂、喂……”

“……”

“喂、喂……”

“我有名有姓，别‘喂、喂’好不好？”

“收拾桌子呀！”

“芙美子、芙美子……”朝子大声叫女佣。

“朝子对做饭毫无兴趣呀？”清冷笑着说。

“谁说没兴趣？”朝子也冷笑着顶回去，“不过嘛，女人有了工作，还是从家庭中解放出来为好，所以对厨房的事就不亲自过问了。”

“高论！令人佩服。这么说，你也能做得一手好菜，只不过用理性压抑这种手艺罢了？还要以顽强的意志忍受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吗？”

“嗯，也可以这么认为。”

“这就是小山先生的生活主张吗？真是独此一怪呀。”

“人不论干什么事，总要做出一定的牺牲。”

“这么说，也没必要成立家庭啰。”

“你的想法太陈旧。现在在外面也可以吃得很便宜，洗衣服可以交给洗衣店，利用这些时间读书和工作，不是很好吗？”

“有了孩子，也让别人代养吗？”

“不要孩子嘛。”

“看起来就像大艺术家一样手不释卷。”

“可以明白地说，比你强。”朝子甩了一句，走出饭厅。

因为白天短暂，就觉得弓子回来得晚。教会学校一星期上五天课，星期六也休息，所以每天要上七节课。

虽然如此，今天还是觉得格外晚。

清懒得动，随手拿起桌上的报纸。

报上刊登着从中国归国的日本人的照片、关于相模湖事故原因的评论、取缔走私表、交通事故、首相出访活动消息的报道……

清挑他感兴趣的文字翻阅一遍，还看了家庭栏目中有关宝石的信息——现在已进入人造宝石的时代。光东京都内就有二十多家妇女首饰批发店。由专门的工厂、雕刻工匠、瓷器店进行仿珍珠与宝石加工制造，款式特别新颖，日趋流行。

[1]日本传统节日，每年11月15日，3岁的男孩和女孩、5岁的男孩和7岁的女孩穿上传统和服，跟随父母到神社参拜，祈愿健康成长。

佳人卧病

一家位于日本桥的首饰批发店集中十几个美术学校毕业的设计师，参考世界各国的流行，设计半年以后的最新流行款式。但据说连设计最成功的款式三个月都卖不动。

清想，要是一种流行这么快就过时，母亲的工作反而还能维持下去。

美国为了把冲绳变为原子弹和氢弹基地，已经花费了十亿美元。真是如此吗？

健康信箱、食谱介绍，再下面有这么一段话：原子弹——正在国外访问的首相又是日本蔷薇会会长。他把用受到原子能污染后倒掉的金枪鱼做肥料培育出来的蔷薇花新品种命名为“原子弹”。

这段文字似乎是读者来信。清觉得即使是属于小幽默，也未免基调太暗。他皱起眉头。

这时，听见门响，清站起来走到走廊，只见弓子坐在门口里侧，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她的后背。

“你回来啦。”

弓子没有回答，像木偶一样站起来。她可能头晕目眩，走路摇摇晃晃。

“弓子，你怎么啦？”清赶紧走上去，弓子浑身无力地倒在他的胳膊里。

“啊！”

弓子看似苗条轻柔，这么瘫软地倒在身上，沉甸甸的几乎抱不起来。她的脸往后仰着，苍白失色。

清一边惊慌地喊着“弓子、弓子……朝子、朝子”，一边踉跄地把她抱到床上。

“朝子，快打电话，叫昭男大夫！”

“昭男大夫，不，不要……”弓子忽然开口说。

“对了，昭男大夫是外科，还要等好长时间。”

结果跟家附近的、认识昭男以前就一直是敬子家保健医生的人联系上，请他来看病。

医生还没来，弓子出现发绀，呼吸急促，说胸口憋得慌。

清知道弓子拖着病体、忍着痛苦勉强回到家里，备觉可怜。“会不会就这样子过去了……”他简直六神无主。

“朝子，快把她的校服解开！快把袜子脱下来呀！”

“对。”朝子点点头，“怎么回事？好可怜呀。”

朝子给弓子解衣脱袜，清到外面打电话催医生快来。

现在的清，毕竟跟前一次弓子十五岁做盲肠手术要脱衣服时被昭男带到室外的清不一样了。

“说是已经出来了。”清回到弓子身边，然后把朝子悄悄地拉到角落里，“要是人不行了，怎么办？”

“人没那么容易说不行就不行的。”

“这可难说。不过，我，即使她死了，因为真正地爱过她，至少我也满足了。”清泪水盈眶。

“什么？瞧你多自私。真可怕！”

医生诊断是脚气冲心症，打了大量的维生素B，说“不要紧”，又叮嘱不要吃米饭等注意事项，就走了。

朝子送医生出门后，站在房间门口说：“对，总算平安无事。护理就是哥哥你的事啰。你就睡我的床好了，我到你的房间睡。”

还没等清开口，朝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嘲讽加同情式的善解人意吗？

清害怕弓子会死去，无意中向朝子流露出自己真正爱恋弓子的心里话。清没有后悔，他为弓子的平安无事感到欣慰。

既然对妹妹说了，对母亲也要袒露心曲。这样，爱情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澎湃、一泻千里。

但是，清很在意朝子说他“可怕的自私”这句话。要是弓子真的死去，自己除了思念对她那一份真心的爱情之外，还能有什么呢？清相信，如果这份爱不能与弓子相通，如果弓子不在人世间了，他一辈子只能用这种思念来慰藉自己。

朝子是刀子嘴婆婆心，看到清和弓子待在一起，大概不好意思搀和进去，自然退出来。

弓子的呼吸不均匀，高一阵低一阵。清心有余悸。

她好像一下子消瘦下来，白皙的睡脸犹如古画中的仕女。

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弓子，觉得无比妩媚，心头发痒，真想俯身亲吻。但弓子现在是病人。

敬子最好还是快点回来。她现在干什么呢？

从弓子的呼吸就能知道她现在痛苦难受。

清摸着弓子的手，给她号脉。脉搏倒正常。弓子的手温暖柔嫩，像没有骨头一样娇软光滑，她全身的肌肤难道都是这样的吗？清心头兴奋，像抚爱婴儿的小嫩手一样，把长着樱花花瓣般淡红细薄的指甲的五根手指，在自己的掌中一会儿握着一会儿松开。

弓子轻轻地把手挣脱出来。

“怎么样？好一些了吗？”

弓子依然闭着眼睛，点点头，好像不愿意别人跟她说话。

她刚才发绀那么严重，现在最需要安静。对清来说，没有比弓子安静养病的这个房间更能使他心平气静的了。这宁静的房间似乎充满清的语言，而弓子就被这语言包裹着休息。

“我没事，你去睡吧。”弓子就像真正的病号似的说话简短。

“我在这儿，等妈妈回来……”

清上了朝子的床铺，躺在被子上，两手交叉放在脑后。他开始在脑子里和病人说话：

——弓子，病好以后，我要认真地告诉你：咱们结婚。哪怕你病一辈子，我也不嫌弃你。你小时候第一次到我们家来，我看见你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就一直这么想。你还小，不懂事，但我从那时起就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命中注定，我们一起成长；命中注定，我们共同生活。我觉得你纯真可爱，才亲吻你，可那不是儿童的嬉闹。

清无声地一倾积愫，一种悲哀的情绪涌上胸间、堵住咽喉。他闭上眼睛。

仿佛一边爬上高高的雪山，在星光灿烂的夜空飞翔，一边进入美丽的梦境——这本身就是一场梦。

脚脖子冷得发麻，清睁开眼睛。忽然，他看见眼前一个白色的幻影，所有的美梦顿时云消雾散，心头一阵狂跳。

刚刚洗完澡的敬子穿着白色毛巾面料睡衣，腰带还没系，站在昏黑的屋子里。

“我还以为是死神呢！”清没好气地说，“弓子差一点没死过去。”

“我听说了。”敬子低声回答。

清发现电灯上罩着淡蓝色的包袱皮。弓子的呼吸均匀平稳。

钟声敲了一下，孤寂清冷。

“我也睡好长时间了吧？”清爬起来，摇晃着脑袋。

“有现成的洗澡水。”

“一洗澡，脑子清醒，睡不着觉。”

“热水泡一泡，暖暖身子。”敬子用命令般的口气说，接着话锋一转，“什么死神？有这样说话的吗？！”

“睡得迷迷糊糊的，看见床头站着白色的影子，吓得我心惊肉跳。”

“你才把我吓得心惊肉跳呢。”

“几点回来的？”

“是几点来着？记不清了……早就回来了。”敬子支吾着搪塞过去。

敬子从川村家出来后，又去了昭男家。她觉得非去不可。只有对昭男，才能把川村走私手表败露的秘密和盘托出，才能把她在川村家的所见所感倾心相告。她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

如果对清说，那结果不是被他痛责一通，就是他不耐烦地哼一声了事。对弓子更不敢走嘴，她会整天提心吊胆，寝食不安。

然而，敬子最最渴望的，其实还是迫不及待地沉溺在昭男狂热激烈的爱欲里。

那时昭男已经回家。敬子一进门，他就说“我想你会来的”，一把将敬子搂在怀里。

当明月高悬天空的时候，敬子才想起弓子来。

她蹑手蹑脚地打开大门，没有任何人出来迎接。

弓子生病的事是听女佣芙美子说的。

朝子好像睡着了，弓子也睡了。清在朝子的床上打盹儿。

敬子匆匆忙忙地洗了个澡，把昭男留在身上的味道冲洗干净。

清走近敬子身边，觉得有一股热气掠过自己的脸颊。

最近，母亲大为变样，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沉不住气、惊乱慌神。清觉得她对弓子、朝子和自己的态度都有所变化。

第二天，弓子霍然病愈，虽然身子还是酸软发懒，有点头痛，但精神很好。

敬子为了宽慰弓子、排遣她的愁闷，便拿出昨晚草野店让她设计款式的景泰蓝放在弓子手里，婉转地说：“弓子，你也动动脑筋，把这个设计成漂亮的饰物，给三十多岁的爱穿洋装的女人佩戴。”

“我的脑袋瓜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似的，什么也想不了。再说，三十多岁的女人要求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弓子虽然这么说，还是被精美雅致的景泰蓝吸引住了，热心地端详着。

看来不是因为昭男的事胡思乱想想出病来的。敬子这时也松了一口气。

“听说脚气冲心这种病很可怕，弓子你平时要注意身体。”

弓子坐在被窝里，低着头。

“站在街头募捐累的。”

“是累得我难受。”弓子背过脸，“募捐完以后到学校点钱，回家的时候，电车挤得满满的，憋得我心脏简直要停止跳动，浑身出冷汗。”

“要是晕倒在街上，那可怎么办？这种时候，你就坐出租车吧，或者先去昭男大夫的医院……”

弓子想起自己咬着牙硬撑回来，一进门就倒在清的手臂里。清尽心尽意地护理自己，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怕。

弓子也知道清累得支持不住，迷迷糊糊地睡去，身上什么也没盖。她喊：“哥哥，这样会感冒。哥哥！”但清睡着了没有听见。她因为胸口堵得难受，无法大声叫喊，更不能下床替他盖被。弓子心里惦念着清，昏昏沉沉地睡着。

昨天晚上，弓子没有盼望敬子早点回来。

今天早上，敬子掉以轻心，心安理得，其实大错特错了。弓子看到敬子对昭男那个样子，以少女的本能感到厌恶。她怨恨敬子对父亲无情无义，没两天全忘得一干二净。对敬子信赖的纽带似乎即将断裂。弓子现在的心不在清身上，倒被昭男吸引走了。她一看见敬子和昭男在一起，不仅感到似乎被欺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的单纯的嫉妒，更产生一种复杂的厌恶感。

弓子一边在胸前摆弄着造型优美的景泰蓝，一边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情绪。她觉得可能会发生悲剧。

这一段时间，稍稍碰到不顺心的事，弓子就想离开这个家。虽然没有考虑想不想和能不能回到亲生母亲那儿，但时常涌上离开敬子、离开清的感情冲动，甚至害怕久病不愈拖延时日，心里着急。

“要是不能上学、必须请长假的话，索性休学算了。”

“为什么？”敬子惊讶地问，“不就剩下一个学期多一点吗？”

“要是不参加期中考试，恐怕毕不了业。”

“没关系，可以补考。”敬子尽量宽慰地说。

“要休息多长时间，我明天问医生。”弓子还是提不起精神。

“一会儿给田部大夫打电话，让他来瞧瞧就知道了。”

“不要，坚决不要。”

“怎么啦……”敬子听弓子口气坚决，不禁反问。

“不要，不要，不要！田部大夫是外科医生，用不着他来。”

敬子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她正用4B铅笔在洁白的图画纸上勾描仁丹大小的珠链。

暗中觉察到弓子忽然回避昭男的心态，她依然不动声色地说：“虽然是外科医生，但他对你的身体状况很熟悉。”

“不要，不要。”弓子颤动着肩膀拒绝。

敬子心想，如果把昨天晚上自己的行踪告诉弓子，也许会轻释她的怀疑，便说道：“昨天，我去草野店里，那边出大事了。”

“……”

“川村倒腾走私表，被警察叫走了。”

但弓子连“妈妈，你没受牵连吧”这样的话都不问。

“我担心川村的家里人，觉得可怜，必须去探望一下，就到水天宫附近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去川村家。”

敬子在银珠链上交替连续地画上模仿景泰蓝的玉和珍珠。但珍珠形状歪斜，似乎与玉不相协调，于是她用橡皮擦掉，改画细窄的纺锤形图案。

“两个孩子很活泼可爱，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他的太太看样子也很善良，只是体弱多病，日子过得并不富裕。我看了以后心里难受。”

弓子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

川村的妻子见敬子特地前来探望，觉得担当不起，不知所措，激动得泪水盈眶。“夫人您也是一个人，您辛苦操劳……”不知道川村平时怎么向她谈论敬子的。

“妈妈想帮她一把，因为川村从当小伙计的时候就一直忠诚老实。跟他太太聊天，听她抱怨牢骚，不知不觉就过了时间。要是知道你生病，我早就回来了。”

敬子在弓子的枕边轻柔地松泛一下身体，把珍珠和景泰蓝放在设计图案上比试。

“怎么样，弓子？要是觉得链子长，不平衡，索性把链子再拉长，套成两圈。这首饰佩戴在穿着宽松的淡绿色雪纺绸衣服的少妇胸前……”

弓子瞟了一眼。“像吉卜赛风格。”

“吉卜赛风格，那可不行。”

敬子想设计出优雅娇媚的款式。她把图案放在一旁，打算再好好斟酌考虑一下。

“朝子姐姐很幸福，工作很满意，又找到理想的对象，人生的道路会很平坦的……”弓子忽然改变话题。

“朝子很幸福吗？我担心她要么破坏幸福，要么错过幸福。”敬子坦率直言，“幸福，也许应该更加纯朴率直，需要忍耐和奉献。幸福靠自己来创造，但并非自己一个人就能创造。有了满意的工作、理想的人生伴侣，就以为有了幸福，这种想法太天真幼稚。”

但是，弓子的眼神显得不服气。

“要是让我相信她那样子的确幸福，我也就放心了。可是不管问她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所以也就听其自便了。”

弓子谈论这些，是因为自己生病，还是对昭男依然耿耿于怀？或许昨天晚上跟清之间有过什么事？

敬子的眼前浮现出清孤寂的睡态。虽说护理病人，却和弓子在一个房间里，睡在并排的另一张床上。

敬子决定注意观察他们。

弓子打维生素B，吃麦片粥、面包、蔬菜水果，静心养病一星期，觉得寂寞无聊。

但是，只要清在家，她就完全像一个病人的样子，也许以生病做挡箭牌逃避清的进攻，也许因为和清在一起等待敬子回家的这段时间最令人痛苦难受。

然而，今年大概是敬子时来运转的流年，她几乎不能在家里安闲片刻。房子的买主已基本谈妥，她便开始热心地察看选择店铺地段，联系安排施工。社会经济萧条，木材价格下跌，建筑工人没活干，可以缓期付款。敬子一边精打细算，一边独自与各方交涉。

“要是川村在，可以帮忙……”但川村被拘留了一个星期还没放出来。敬子到拘留所探视过，也托律师与他见过面。她相信“川村没把我供出来”。

这一段时间一直是小阳春天气，医生允许弓子每天去学校参加两个小时的期中考试。弓子打电话把两三个好朋友叫到家里来帮她补习功课。她虽然嘴里喊考试是个沉重的负担，毕竟是学生，专心致志地用功学习也许是最快乐的时刻，总是精力充沛、心情快活，说话也带劲儿。

下午来的朋友回去以后，弓子就在厨房里哼着歌曲准备晚饭。

“田部大夫来了。”

“啊……哦？可是……”弓子语无伦次，急忙向门口走去。

昭男已经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您好。今天妈妈出去了。”

昭男双眼皮下明朗清澄的眼睛看着弓子，点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每次出门都说尽量早点回来……不过，我想快了。”

昭男的注意力不在耳朵上，而在眼睛上。他看着弓子。“有些日子没见了，你有点瘦了。”

“是吗？”弓子没有昭男那种“有些日子没见”的感觉。

“听说是有些脚气冲心？幸亏不重。现在怎么样？好像都好了。”

“嗯。是妈妈告诉您的吧？”

听弓子这么一说，昭男两眼发亮。于是弓子也觉得这一阵子心里总是不可思议地闪现昭男的影子。

芙美子端着茶水进来。

“您还没吃饭吧？”弓子像羞答答的主妇一样问道。

“不用了。我马上就告辞。”

“怎么啦？妈妈会怪我不把她的客人留下来吃一顿饭……”

“我今天不是妈妈的客人，是特地来看望你的。”

“不敢当，那更要招待一顿啰。”

昭男本想开她一句玩笑“你可真能说会道”，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微笑着拿出一个包装精致漂亮的小盒子——一盒栗子甜点心。

“谢谢您。我爱吃什么您都知道。”

“知道。你妈妈告诉我的。还听说你不让我这个‘蹩脚大夫’给你瞧病……”

“哎呀……”弓子满脸通红，“什么时候见到妈妈的？”

“昨天。”

“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多不好。”弓子难为情地说，“其实，我不是说那种不礼貌的‘蹩脚大夫’的意思。”

“我根本不在意。我有自信，像你这样很快就好的小毛病用不着请我这个名医。”昭男巧嘴滑舌。

“也不是很快就好，心里着急得很。下星期就是期中考试，因为没有课了，医生好容易允许我可以去学校，这才放下心来。”

“别勉强。”

敬子告诉昭男，弓子不愿意让他来出诊看病，而且说弓子心重，耿耿于怀，有点闹别扭。让昭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探望她，安慰她的情绪，笼络过来。

所以，今天昭男的探病其实是一场戏。

但是，当昭男这样和弓子面对面聊天时，发现她尽管多少觉察出自己和敬子的关系，对自己仍然心存好意，于是不愿意继续演戏。

“我该告辞了。”

“再坐一会儿吧，就我一个人在家。”弓子的眼睛浮现出几分恋慕的神色，腰身轻灵一转，走出房间。

昭男演的戏大功告成了吗？弓子似乎没有显出忧愁苦闷、郁郁寡欢的样子。

昭男面对年轻的弓子，忽然觉得自己也朝气蓬勃起来。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仿佛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昭男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从敞开的房门可以看见弓子正神采飞扬地把餐具咔嗒咔嗒地摆在朱漆长盘上。

“妈妈回来以后再吃正餐，现在先陪我吃一点儿。我肚子饿瘪了。”弓子一边说一边摆碗筷，“这是脚气病人吃的饭，真可怜。大夫您有米饭。”她冲昭男做了个鬼脸。

加上花椰菜、胡萝卜、欧芹的通心粉和奶汁烤菜，昭男的盘子里还有摆成花瓣形状的牛油炒饭。

“家常便饭。”

“嗯。”

“我喜欢做饭，以后给您做好吃的。”

“这就够多的了……”昭男觉得像在郊游吃野餐。

“朝子呢？”

“最近连续演出广播剧，每天都出去。”

“快举行婚礼了吧？”

“嗯。可她还是老样子，不急不忙。我要是像她那样办事充满自信、沉着稳重就好了。”

“你真到结婚嫁人的时候，也会沉着稳重的。女人不都是这样吗？”

“是吗？”弓子抬头正视着昭男，“是那样的吗？这不是瞧不起女人吗？”

“确实有这种偏向。”

“要这么说，我是不是也要随便找个婆家嫁出去？”

“随便找个婆家吗……”

“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在这个家里老这么待下去呀。”

“嗯？”

“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想这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想这些事吗？”昭男皱起眉头，“妈妈和清都疼你，用不着想这些。”

“像田部大夫这样幸福的人恐怕不能理解……”弓子脱口而出，赶紧收回来，“我太狂了吧？”

“是有点。”昭男笑着说，“难道是我幸福，你不幸吗？”

“您笑话我吗？”

“我感到吃惊。”

“爸爸不在以后，妈妈对我格外挂虑。”

“大概真是如此。”昭男点点头。

“所以我也就对自己挂虑起来。”

“……”

“哥哥人很好，就是老追着我，受不了。”弓子把这事说出来，顿时面红耳赤，收住话头。

“为什么？说下去。”昭男的口气也很拘谨严肃。

“不说了，那样更叫妈妈挂念。”

“弓子，你以为我会把什么事都告诉你妈妈吗？”

“噢。”弓子不假思索地明确点点头。

昭男心里难过，他用手掌合抱着茶杯，注视着弓子。

敬子和昭男商量好，昭男和弓子在家里的时候，她从外面先给家里打电话，然后再回来。如果昭男不等敬子的电话就走，她一定会到昭男的住处去。她让昭男驱散弓子的疑云、解开弓子心中的疙瘩，昭男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这样做。

不过，他自己想来探望弓子。来了一看，弓子对敬子和他的关系毫不怀疑，自然也不讨厌他，还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

“要是受不了，就明确表示受不了，双方好好谈谈。”昭男说。

弓子低下眼睛，低声说道：“什么思念、什么爱情，我都闹不清楚。”

昭男立刻心领神会，弓子和清像亲兄妹一样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清作为男性很难对妹妹表示恋慕之情，但他爱上了弓子。

“我心里难过，虽然不是故意这样，却好像一直在欺骗哥哥……”弓子双手捂着脸。

昭男以为她伤心落泪，看来不像，她是掩脸遮羞。他不敢贸然开口，便敷衍着说：“弓子，别思虑过度，不然又会引起脚气冲心。”

弓子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如果有一天我从妈妈身边跑出来，您会理解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薄情人吧。”

“什么？究竟怎么回事？你的心乱成这个样子。要是你跑出来，我哪能置之不理。”

“我也想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要不到您哥哥的店里干活……”

“不可能！像你这样的小姐怎么能去干活呢？哥哥绝对不同意。”昭男含羞地想起哥哥看上了弓子，曾经向他暗示过，想让弓子嫁给他。

昭男不想再继续等敬子的电话。与其让敬子回来看一出她自编自导的戏，不如自己早点回去。和敬子串通一气对付纯洁真诚的弓子，不仅痛苦，而且凄楚。

起初，昭男倾慕的不是弓子的年轻美貌，而是敬子的稳重娴雅。然而，从一开始就听敬子诉说她的身世遭遇，接着为朝子做了一件秘密的事，现在又要打开弓子的心扉。最近清也开始接近他。

昭男发现自己在这个家庭里不知不觉成了这种人，便对弓子说：“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出去工作才是自己的生活。你本身的存在就是自己的生活。”

“我本身又存在于什么地方呢？”

“就在这里。就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弓子你的家里……”

“妈妈回来了。刚才的话别告诉她。”

但是，进来的是清黑乎乎的身影。

这天，敬子忙到很晚。中午和被释放出来的川村以及律师一起吃饭。川村似乎避而不谈案件，敬子心里明白，便具体说明店铺计划。

敬子告诉川村购买了麻布大街的三十坪高价地段，已经付了定金。川村只是嘴唇一动，什么话也没说。他脸色阴郁愁闷。

“这个店，你不帮一把，我一个人弄不了。”

川村眨巴几下眼睛。“旁边是什么店？”

“美容院。”

“美容院？另一边呢？”

“另一边是围着很长石墙的高级住宅，再过去是外国人常去的咖啡馆或者俱乐部什么的。”

“……”

“离都营的电车站也很近。那石墙围着的高级住宅以前好像也是洋人宅邸，连小巴儿狗的毛都修得短短齐齐的，头上还系着绸带。”

“狗无关紧要。”

“川村，你去看看。下星期一一起去一趟。你还能见到那条狗。”

“噢。”

和受宠若惊的川村分手后，敬子到百货公司的首饰柜台转了转。为了获取设计款式的参考信息，她常常逛百货公司。仿宝石玻璃，用彩色云母贴在极细金属丝上做成的昆虫趴在金银色的花朵中，这些给她留下了印象。

然后去草野店接待顾客，还要跟人谈店铺施工事宜。

六点，敬子在资生堂二楼和小山的哥哥见面，商定朝子婚礼的事。婚礼已经大体安排在教会举行；在餐馆举办婚宴，双方亲属约四十人参加；去伊香保新婚旅行。

“伊香保恐怕有点冷了吧？”敬子说。

“天冷正好，可以节省点费用。浑身冷飕飕地看着满山红叶如火。”

婚礼费用双方共同负担，伊香保的旅费由新郎方面负担。小山准备在下北泽租房，两口子就住在那儿。

小山好像本想在敬子家里暂住一段时间，但如意算盘落空，敬子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小山的哥哥和敬子见过两三次面后，熟悉亲热起来。吃过饭，在银座第八街街头，敬子正要告辞，他扬手叫来出租车，说“送您回家”。这样，敬子就没有机会往家里打电话。

小山的哥哥送敬子到家附近的坡道下面。

弓子到门口迎接，一见面就问：“怎么？没碰上吗？”

“谁？”

“田部大夫刚走。”

“呀。是吗？”

敬子大失所望。她脱下草屐，现在弓子在家，给昭男打电话不方便；刚刚回来，又不能再出去。

今天一整天没和昭男见面，觉得倒霉透顶。“要是从车站走回来，一定能碰上……”她后悔莫及。可是昭男不等她回来，说走就走，是不是发生什么事让他心里不痛快了？

“他几点来的？”

“天快黑的时候……五点半吧。”弓子一边回答一边从走廊走进内厅，坐在桌前，翻开课本。

“留他吃饭了吗？”

“和我吃一样的东西。”

“哦？”敬子一脸既无兴趣也不惊讶的表情，“你告诉他病情了吗？”

“妈妈说话太夸张了，我不高兴。”弓子眼睛看着课本说，“他来探病，还送了一盒栗子甜点心。你吃吗？”

“现在不想吃。”敬子解开和服腰带，宽松身子，“都聊什么来着？”

“没什么，随便闲聊，都是我一个人说话。一会儿哥哥就回来了，接着他们两人就走了。”

“哦，跟清一起走的。”

昭男不会把清带到自己的住处，一定在外面。

敬子不想让弓子看见自己的脸，便走到镜子前坐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她忽然觉得身子疲累。

说不定清又会带着昭男回来。

她暗中期待着，坐到弓子旁边，打开一本介绍古代美术的书。这是战前出版的《世界美术全集》中的《工艺》和《染织与服饰》分册。敬子慢慢地翻阅古希腊戒指、塞浦路斯古代人首饰、罗马时代的馏金青铜饰物、法国古代装饰头梳等照片。

当朝子回来的时候，敬子正在看久米武夫的《宝石学》。

“今天和小山的哥哥全部商定好了。”敬子说。

“哦，是吗？”

“他说小山可以负担去伊香保的旅费。”

“嗯，我对他也这么说了。”

“是你让他出的？”

“我说的。小山理所当然要出。”朝子坐也不坐，说完就进了浴室。

“是呀，就像弓子说的，朝子沉着稳重，真拿得住气。”敬子轻声笑着说。她想在弓子面前掩饰被朝子冷落。

到了深夜，电话铃响了。敬子拿起话筒，传来清醉醺醺的破锣般嘶哑的声音：“是妈妈吗？是妈妈吧？你知道我在哪儿？今天晚上不回去了。行吧？田部大夫也在这儿……向弓子问好……”

敬子忘记回话，就把话筒挂上了。

这天晚上，敬子辗转难眠。四点左右，听见哗哗的大雨声。

可是第二天早晨，天空晴朗。在这凉秋时节，敬子被热醒了。昭男和清的事立即涌上心头。这两个人干什么了？

化妆的动作也缓慢下来，她坐在镜子前面近一个小时。清有点难为情地进来。

“你回来了。”

清坐在敬子背后，两腿伸直，点燃一支烟。

“到底干什么去了？”

“到银座喝酒。”

“又是美根子那家酒吧间？”

“不是。”

“在哪儿过的夜？”

“田部大夫说怕你生气，不让我说。”

“我想知道。你说！”敬子一边用卡子卡住鬓发，一边从镜子里观察清的表情。

“都是我不好。”清看来没有睡觉，嗓音尖挑，“我把昨晚的事统统坦白告诉你，但你绝对不能跟田部大夫说盘问我了。”

“那不行，别煞有介事的……好吧，就算我什么也没问。”

清不敢抬头，低眉顺眼，烟灰掉落地上。敬子觉得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是我主动要去的，结果我喝醉了。我跟田部大夫的交往还不深，以为他对酒吧间这种地方不熟悉……”

“后来呢？”

“是我提议的，然后他就把好像已经认识的店里的女招待和她的朋友带出来，我们一起去女孩子住的地方。”

“瞎胡闹！”敬子不是对清，而是冲着不在场的昭男叫喊。

“妈妈，你生气了吧？”

“什么叫生气了吧？”敬子对清这种说法气得发抖。

“虽说是女招待，两个人都是知识青年，说话通情达理，不觉得庸俗下流。”

“你愚蠢得真够可以的。”敬子看镜中的自己显得老气横秋，难受地合上镜匣。

“说是玩文明游戏，大家一边喝威士忌一边打扑克。过不久我一看，田部大夫已经躺下去打起呼噜来了。到下雨的时候，我一直没睡。”

敬子开始使劲磨指甲，她的脸凄楚难看。

清看这个样子，不好继续往下说。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昨夜的景象。

“困了吗？下雨了。”躺在身边的女人想把脑袋瓜钻进清的腋下，“你害怕了？”

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开始轻柔的挑逗性的动作。

“没玩过吧？”

女人温暖的嘴唇消除了清害怕的情绪，她柔嫩软和的身体卷裹着清两条硬邦邦的腿，清笨手笨脚地任凭摆布。

“要是不干那事就好了。”清悔恨交织的声音充满孤寂悲凉，唤起敬子的母爱。

“现在后悔，何必当初。你就忘了？把弓子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出去……”

“没忘。我想起弓子才解脱出来。”

“怎么解脱出来？”

“……”

“银座的哪一家酒吧间？那两个女招待叫什么名字？”

“算了。反正我再也不去了。”

“你和田部大夫什么时候分手的？”敬子小心翼翼地问。

“在涩谷吃的早饭，咖啡味道不错。他说回家去，在车站分的手。”

“我也无法感谢人家。”

“感谢倒可以……不过感谢什么？您最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他也难为情呀……”清咧着嘴笑。敬子真想用手指敲敲他的额头。

这个风流小生昭男在别的地方，就把敬子忘到九霄云外，而敬子还要装聋作哑、忍气吞声。她叹了口气。

莫非是昭男怕自己和敬子的情事败露，为了让清说话腰杆不硬，故意安排这出桃色游戏？

“我还托他来安慰弓子呢，说不定又铸了大错。”

婚礼之前

十月底的黄道吉日。麻布店的施工顺利上梁。预定明年一月中旬开张。

朝子的婚礼也越来越近，全家喜气洋洋、热气腾腾。

昭男和清在女招待的房间过夜以后，敬子很不高兴，心想昭男不来找我，我也不见他。

可是，昭男两三天没有音信，敬子想“这个人没有我也居然心平气和……”，对他无所谓的态度忍无可忍。

揪心的孤寂化作焦灼的思念，又仿佛带着难以排遣的快感。

敬子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终于忍住没先给昭男打电话。

“有两张能乐票。去看吗？”

“不行呀，现在太忙……”敬子心口不一地拒绝。

昭男的声音就像刚刚还见过面似的亲热，敬子悬着的心放下来，同时又觉得他滑头。

“不是今天的。”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一点，晚去一会儿没关系。”

“明天可以。”敬子的声音掩饰不住高兴的心情。

“染井的能乐堂。我在巢鸭车站等你。一点以前能来吗？”

“行。”

“那就这样，再见。”说完，昭男挂上电话。

这四五天没有联系，也不关心地问一句“怎么样”，也不客气一句“前些日子弓子请我吃饭……”。

敬子不满意昭男这种淡漠，但她马上就要和朝子一起去美容院，又想着明天看能乐穿的和服和腰带如何搭配。

这时，刚好绸缎庄来人了。

朝子已经新做了结婚礼服、新婚旅行穿的一套红黑色西服和束腰风衣，不用再做了。敬子定做了底襟带花的黑色外罩和腰带，准备参加朝子婚礼时穿。今天绸缎庄特地把做好的衣服和腰带送上门来。

另外，上一次又顺便定做了一件布料手感轻柔的深青灰色和服，底襟和领子下面都织有两寸宽的灰色和铁锈色条纹，款式十分时髦，也已经做好送来。和服后背是素色，如果配上华丽鲜艳一点的中国绸缎的双层筒状腰带，一定显得光彩照人。

“真及时，明天就穿这件去。”

敬子最近无所顾忌地买和服，打扮得整整齐齐。绸缎庄的人一走，朝子就进来，像客人一样坐在屋子的正当中，说“妈妈最近也俏起来了”，好奇地看着露出包装纸的和服和腰带。

“俏点好，这样才有风度仪态。”朝子坦率亲切地说。

“弓子的塔夫绸衣服颜色不错吧？是我挑的。”

“我起先觉得太素，不过是闪光色，很漂亮。”朝子说，“塔夫绸的颜色配上珍珠戒指，交映生辉。”

“对，一定的。”敬子点头表示赞同。

“钱花得太多，妈妈以后日子不好过吧？”

“圣诞节之前还有活儿。那串珍珠，我打算设计各种款式，好好赚一笔。”

“别净给弓子，也给我做一副珍珠什么的……”

“新娘子只管放心，这事我自有安排。”

“是吗？别把钢琴卖了。”朝子立刻得寸进尺。

“不卖。把钢琴搬到麻布去，弓子还要弹呢。”

“那是岛木先生给我买的。”

“没错，是你的东西。”

“要是有了好房子，我就把钢琴搬过去。”

“好，希望你早日住上好房子。”

如果为了让女儿女婿抱有能住进可以放钢琴的家的希望，把钢琴放在麻布的小家里也未尝不可。

朝子什么时候能来搬钢琴呢？

“我的西服裙子，总觉得要掉下来。我不满意。”

朝子现在是纤腰一把，显得细瘦，也可能是出于新娘子敏锐挑剔的感觉。

“拿去改一改，完全来得及。”

“我现在就送去。”

“那我们一起走吧。先送你的裙子，再去松坂屋的美容院。”

“我想明天做美容。”

“今天做吧，一起去。”

敬子心想，以后母女一同上街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两个人走在一起，最近甚至有人说她们像姐妹。敬子当然心里美滋滋的，觉得特别激动。这固然因为敬子长得年轻，又驻颜有术，同时也是孩子都大了，不用操心的缘故。

清和朝子出生不久，都病歪歪的，上小学以后变得结实起来。那个时候，小孩子都病不起。敬子也没怎么管，他们都还茁壮成长。

但是，当孩子还只是刚刚抓着敬子腰间的时候，她日夜盼望孩子快快长大。

敬子有时觉得，人生在世，只有孩子才是自己未来最忠实可靠的亲人。但如今看着清和朝子一次也没有成为自己最可靠的亲人，就即将失去。

如果清和弓子结合在一起，也许不会失去得一无所有。

“你们长大成人，我也成老太婆了。”

“没那回事，妈妈年轻得很。”

“好了，快走吧。”敬子催促朝子，“我的年轻、我的生命都是过眼烟云，所以性急。”

敬子觉得发型和妆容都不合己意，明天要和昭男去看能乐，因此今天就想修饰一新。

外面秋高气爽、阳光灿烂。敬子对满面春风的朝子说：“清和弓子筒井筒式的恋爱再一成功，我也就成了赋闲在家的老人了。”

“哥哥会不会是一厢情愿？”朝子轻蔑地微微一笑，“哥哥太宠着弓子，而且笨嘴拙舌。一块儿长大的，不好办。”

“别人的事，你心里倒挺明白的。”

“我觉得弓子喜欢田部大夫那种类型的人。”

“有那种迹象吗？”敬子控制着感情，不动声色地刺探。

“他比哥哥温存多了，双眼皮下那双明亮的眼睛简直会勾人，又有经济收入……连我都觉得他比小山更可靠放心。”

“你瞎说什么？！”

“田部大夫一定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女人。”

“马上就要结婚了，其他男人不喜欢你，不是更好吗？”

“女人的本能就是愿意得到男人的喜欢。我不算是强烈型的……我这个人，生来不会讨男人喜欢，所以也就死了这条心。弓子可不一样。”

“马上就要做新娘子了，说话也要像个新娘子的样子。”

“弓子说一想到田部大夫像死去的父亲，就觉得连他的声音都很像。”“声音哪儿像呀？”敬子予以否定。

“妈妈，你不该让田部大夫折腾得家里天翻地覆。”

朝子的高跟鞋发出咔嗒咔嗒的硬邦邦的声音。

“我怎么不该了？”敬子只好装糊涂。

敬子敏感地发觉，在昭男、自己和弓子之间已经存在着淡云薄雾般，却似有电流的传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冲撞出火花。她感到害怕。

“弓子爱她的爸爸，喜欢妈妈，从一开始就这样，一心一意。因为不是亲生母亲，她更倾慕妈妈你的魅力。妈妈的优点她身上都有。所以当我听她说田部大夫长得像爸爸时，感到吃惊。”

朝子的话如针刺在心上。

“我不觉得田部大夫长得像爸爸，不过倒认为他和弓子有相似之处，两人般配相称。这不很好吗？虽然哥哥很可怜……”

敬子觉得两脚发麻。

走到银座，只见装扮漂亮、穿着时髦的姑娘与翩翩潇洒的小伙子来来往往。敬子仿佛被这些人卷裹进另一个世界。

朝子去服装店，敬子去草野店，两人说好在美容院会合。

在店里，敬子除了接待要求在圣诞节或者正月以前交货的顾客外，还承接了把玳瑁加工成西式饰物的活儿。

她在店里考虑着怎么加工玳瑁，但一出草野店，乘进百货公司的电梯，就尽量不动这个脑筋，什么也不想。

朝子还没来。敬子躺在做美容的躺椅上，脸上抹着搀有荷尔蒙的酸奶，然后用带有橡皮吸盘的器械抽吸面部皮肤，享受着任人摆布的舒心快感。敬子觉得这个小房间如同女人的避难所。

即将完工的麻布店铺的装潢布置，古色古香的玳瑁饰物款式，垂在脸旁的精心修饰的发型，据说是今年巴黎流行的花瓣形鬈发……各种思绪在脑子里漫无边际地飘来飘去。其实这些不过是暂时排遣纷乱不宁的心情。

莫不是朝子知道昭男的事才故意那么说的？敬子越想心里越发毛。

做完美容后，她到另一个房间，坐在镜子前面。

“头发怎么梳？”年轻的美容师问，又补充说，“香月老师出去了……”

敬子说后面头发剪短，前面做成松软的鬈发装饰在额头上。

朝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敬子附近，正在吹头。她把头发烫成大波浪，也不剪短。

她大概就是以这种发型去结婚吧。

朝子在门外等敬子付款后出来，附到她耳边低声问：“多少钱？”

“一共二千二百日元。”

“结婚以后，就来不了了。”

“你年轻，打扮的方法多得很。”

“妈妈，预祝您的店获得成功。”

“哦？”

“我好去敲一点呀。”

“我可受不了。”

“反正多半我会去敲一点的。”朝子笑嘻嘻地说。

敬子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和昭男相会。她忽然火辣辣地思念起昭男。

“婚礼以前，最好也带弓子来做一次美容。”朝子说。

“对，我也这么想。”

“成天用甲酚水擦榻榻米，都擦出神经衰弱来了。”

“那是医生吩咐的，杀灭榻榻米里的枯草菌。”

“家里的气味就跟病房的一样。”

“那种气味才能让弓子的情绪安定。”

“最近她变得有点洁癖，白内衣、手绢有一点点脏都不行。我总觉得不太正常。”

敬子听起来，朝子这句话好像也是责怪她。

前些日子，弓子梦中感觉到清冰凉的嘴唇，犹如犯下大罪般的羞耻和惊惧吓得她醒过来。

梦见的是两小无猜时嘴唇的触感，但从一起逛新宿回来后，有一次梦见的却是最近的接吻。

这也是造成弓子洁癖的一个原因。

敬子不在身边，弓子难以安眠。半夜忽然醒来，一片窸窣落叶，也会以为是秋雨潺潺或者人声响动，吓得心惊肉跳。

她自己都怀疑这样惊慌不安、心情浮躁是不是由于这场病引起的？

放学以后先去打针，然后再回家。有时候医生出诊，她只好跟其他病人一起等医生回来。即使如此，弓子还是不愿意去昭男的医院。

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照常每天上课。弓子为了写一篇读书心得的作文，翻看父亲遗留下来的文学书籍，顺便整理了一下。

翻译小说里，有的地方弓子还无法理解，恋爱和情欲的人生百态，使她觉得这个世界就是由错综复杂的男女关系构成的。

也许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弓子如痴如醉地茫然等待的那种爱情。

随着朝子的婚期临近，家里的气氛活跃充实。敬子精力充沛地一手张罗操办。

只有弓子感到孤独。为什么自己对朝子的婚事不能从心底表示祝贺呢？难道就因为不是亲姐妹吗，还是由于自己心地龌龊呢？

弓子一点也不认为朝子的婚姻令人羡慕。她觉得爱情应该更加美好。

虽然父亲和敬子没有结婚，但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开头几年的确有爱情。弓子正是在这爱情中享受和睦的宁静。但是，她从销声匿迹的父亲和此后的敬子身上感受到弃儿的寂寞凄楚。

虽然非常清楚敬子仍然关心惦念自己，但自从和昭男过从甚密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伸手依赖敬子了。弓子不会长久地怀疑嫉恨别人，这固然是她禀性如此，同时也是在这个家庭里的位置所致。

弓子在街头募捐时看见敬子和昭男结伴同行，身心深受刺激，以致病倒。她病中极力自我开脱，以为自己听风便是雨，思虑过度。但心中的阴影无论如何也无法拭净。

当弓子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时候，有时一想起昭男，便会豁然开朗，但每当此时，敬子巨大的身影就堵在眼前，让弓子十分别扭。

朝子出嫁以后，自己就要在敬子和清的夹缝中生活，恐怕比现在还难受，还是朝子在家里好。

怎么办？叫人进退两难、束手无策。弓子木然呆然。

敬子最近忙忙碌碌，很少进厨房，只是发号施令，而且经常不在家。

弓子则应付上门的推销员，帮助女佣干活。以前做饭是一种乐趣，现在成了负担，多半是和清两个人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吃晚饭。

清对弓子做的饭菜赞不绝口。但这反而使弓子增加负罪意识，心头沉重抑郁。

今天也百无聊赖，不知道做什么好，思来想去，打算和女佣一起上街买菜，便叫“芙美子、芙美子”。这时，敬子带着朝子忽然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妈妈，今晚吃什么？”

“我一进门就谈吃什么，像个家庭主妇……”敬子说，但一转口又说，“对不起，让弓子亲自去买……我已经买来了杂煮的原料。”

“那太好了。”弓子兴高采烈。

“把锅拿出来，边煮边吃。”

桌子上摆着煤气炉。热腾腾的白汽、杂煮的味道、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都显得欢快。

敬子和朝子刚刚梳整、喷上发胶的头发油光锃亮。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团团围坐。好久没这样其乐融融地团聚。弓子给大家盛饭，但总觉得少了个谁。

“爸爸怎么躲着不出来呢？”

弓子有一种死去的人好像躲在家里什么地方的错觉，有时觉得这样不由自主地想念父亲，是否也是神经疲劳的缘故。

不知道弓子和敬子是否心灵相通，敬子说：“好像少一个人似的。”

弓子像冷不丁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一样悚栗。

敬子惊愕于自己不留神脱口说出这句话，慌忙补充说：“尽管朝子平时一天到晚不在家，可真一走，还是觉得寂寞冷清。”

谁也没有答腔。

“虽说总有这一天，我也没想到朝子会这么快结婚。”

“我自己也没想到。”朝子说。

“没想到的结婚还结成了。”清自言自语。

“本来就那么回事。做十年规划的结婚最后不也一个样？”

“明年可热闹了。”清避开朝子的旁敲侧击，“乔迁新居，弓子毕业，身体健康，我听医生说有的人内脏要虚弱到二十四五岁。朝子大概会抱着小宝宝来玩。”

朝子笑着打岔：“他不想要小孩。”

“怎么？要为艺术献身？”

“也有这个因素……”朝子含糊其词，低头动着筷子。

小山不是不喜欢小孩，好像从心里头害怕自己有小孩。是否因为一心期望朝子成为名演员呢？

这么一想，朝子有时惴惴不安。

朝子是一时心迷，委身于他，对小山还不十分了解，肉体相亲，心灵还不亲密。

她也没把身体出现的异常变化告诉小山。虽然她听说人流后经期有时会提早，但每次房事并不是感觉到作为女人的乐趣，而是首先意识到女人月经的沉重负担。

“又来了。以后会经常这样的。”

一想到这些，朝子就失去做新娘子那种羞答答的春心激动的情绪。

“不想做爸爸吗？”朝子问小山时，他明确回答：“与其说我不想做爸爸，不如说不想让你做妈妈。”

朝子是否必须认为这是小山对自己的关心爱护呢？

她觉得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还会做人流，心里忧郁不堪。

这种扭曲的不满对别人无法诉说，只能自己默默忍受。所以新嫁娘洁白的婚纱、礼服和缎鞋都是虚饰其表，婚礼和新婚旅行不过是一场戏。

演员的结婚。

充分表演吧！

朝子有时看着自己扮演的角色。

朝子把今天一家四口人吃团圆饭看作这场戏的序幕，努力过得愉快。

“来年春天，弓子毕业，一定出落得更加漂亮。可是我到这儿来，不会带着小孩来呀。”朝子说。

“女人生孩子以后会变得漂亮起来。”清说。

“哥哥，你还知道这事儿？”朝子和颜悦色地说。“孩子长大以后，女人又会漂亮起来。”她不失时机地恭维母亲一句。

敬子容光焕发。她想到明天又能和昭男约会了。

第二天，敬子比约定时间稍晚一点到巢鸭车站和昭男会合。

昭男叼着烟，心情愉快地眺望着生机勃勃的街景。

“等很长时间了？”敬子妩媚地莞尔一笑，看着昭男。

只要注视着他，昭男探望弓子、带清游乐、对自己不闻不问……这一切都忘到九霄云外，她反而抱歉似的说：“店铺施工、朝子的结婚准备，忙得一直没空打电话。对不起。”

这四五天没见面成了敬子的原因。

可是，昭男也不能无所顾忌地关心“弓子怎么样了”。

从电车路往右拐，是一条相当长的柏油路，两旁排列着深宅大院的围墙和没有被战火毁坏的老房子。

“你喜欢能乐吗？”

“医院的一个朋友在里面司鼓。我是外行。”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我陪朝子看了一场《船弁庆》。看能乐就那么一次。”敬子说，“你请我看戏，我很高兴。”

“说不定没意思。”

“不，我也想看看能乐。我设计宝石款式的工作好像不过全凭一点灵感和悟性，但接触吸收其他美好的事物和不同的感觉，可以拓新思路。”敬子风姿秀逸地抬头看着昭男的脸。

来染井能乐堂看能乐的观众就使敬子大开眼界。这里是她毫无所知的另一个世界。

昭男翻开一本薄薄的谣曲谱，摊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

演出的剧目是《弃老》。

昭男说他的一个朋友司鼓，敬子就觉得清脆响亮的鼓声激动人心，回荡在她的胸间。

然而，虽是精彩名剧，敬子还是感到《弃老》过于苍凉凄苦。

狂言结束后，他们走出能乐堂。

“到热闹的地方走一走。”敬子提议说。

“去银座吧。”

“银座不行。”

“去浅草吧？”

“不愿意去浅草。”

敬子在银座被弓子撞见过，俊三失踪前在浅草与美根子游逛过。

“那池袋怎么样？离这儿也近。”

“池袋行。那一带不熟悉，去看看吧。”

两人在池袋吃了稍早的晚饭，然后到新近形成的繁华街道稍稍转了转，便自然而然地乘出租车去昭男的房间。

敬子埋头在昭男怀里的时候，充满幸福和宁静。

“这就是我吗？这不是在家里时的我。你打我掐我，让我知道这就是现在的我。”敬子抚摸着昭男的脸颊，“你啊你！”

“我一出解剖室，你使用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仿佛扑鼻而来。”

“真的？”

“老有这种感觉，而且想得到你的温存。”

“五天没见，还有这种味道？”

“你的气味已经渗透进我的身体里面。”

“……”

“睡觉的时候，也想像小孩子一样在你怀抱的温柔乡里宁静舒适地歇息……”

“应该是我想这样……”

“我这个医生做手术还不熟练，就像做手术时精神紧张一样，解剖的时候也很难做到镇定自如。所以做完解剖后就非常渴望洋溢着青春活力的丰润的生命，总觉得闻到你的香奈儿香水的气味。”

“解剖？是解剖尸体吗？”

敬子想到昭男这双手接触过尸体，一股冷气穿过全身，但紧接着又一股热浪从心底喷涌上来：无所谓，只要你活着……

手术前的紧张、缝合后的挂念，尤其要求外科医生高度的沉着冷静和一丝不苟。

虽然多次解剖过尸体，一旦工作结束，摘下口罩、脱下大褂，第一次看到解剖尸体时那种异常的刺激总是强烈地袭上心头。

死者的头皮被剥开，用锯子锯开白色的头骨。

取下像碗一样的颅骨，流出粉红色的脑浆。

筋骨带肉被剔除下来，然后仔细察看心脏、胃、肺。

昭男觉得无法探索在几个小时前还是活蹦乱跳、喜怒哀乐、敏锐思考的人的生命不可思议的魔力。他感到手脚乏力。

最初那一阵子，他从肉店前面经过时，都是扭头疾步逃离而去。

“我从解剖尸体中看到的全是污秽肮脏、惨不忍睹的东西。”昭男的眼皮抵在敬子浑圆丰满的胸脯上。

一会儿，敬子说“有点热”，把一只脚轻轻伸出去，吊在床边。

“朝子婚宴的请帖收到了吗？”

“还没有。”

“婚礼办完后，我就能轻松点。”

“对。”

“想去旅行，轻松一下。这十年净为别人的旅行准备行装来着。”

“去吧，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坏，就像巴不得把讨厌鬼赶走似的。”

昭男的反应过于冷淡，敬子有点慌神，便用粉臂温柔地勾搂他的肩膀。此时此刻，不知道他肚子里想些什么。

昭男想说“我要上班，你带弓子去吧”，但弓子的名字毕竟说不出口。

其实，昭男未必对敬子冷淡。他觉得朝子的婚礼结束后，如果自己和敬子一起去旅行，弓子怎么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即使敬子一个人去旅行，昭男也仍然放心不下弓子。

但是，敬子只字不提弓子，昭男对女人这种本能感到悒郁压抑。

那天夜晚，醉醺醺的清向昭男坦言自己爱弓子。第二天吃早饭时，他说：“田部大夫，就因为我爱弓子，才保持一身干净。尽管被那个女人笑话，我也没有干后悔莫及的事。也许会有那么一天，田部大夫，请您给我作证。”

“我睡得昏头昏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你。”昭男的脑海里浮现出弓子的脸庞，他自己也产生没有对不起弓子，而是对不起敬子的错觉。

“弓子很纯洁，不能玷污了她。”昭男对清说。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想不再接近弓子。弓子亲切自然的言谈举止、表情神态，却带着巨大的魅力遽然涌上心头。

昭男考虑不再接近弓子，也是因为听她倾诉过对清的态度深感不安。

那天晚上，弓子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好意，令人回味，让昭男陶醉于美梦之中。

如同被众神追逐以致变成花卉的希腊神话中的少女，弓子如果被逼过甚，也会隐匿行踪或者变幻成其他什么东西。更何况自己与弓子的妈妈如此关系，再去追求弓子，天理难容。

人生在世，哪怕自己和最理想的女性有缘相识，却也无缘结发。

昭男不能不纷扰悲惜。

看能乐的第二天，医院收发员交给昭男的一叠信件中夹着朝子婚宴的请柬。

我去参加好吗？我作为敬子的情人坐在她女儿的婚宴席上，这算什么呀？再说，我又帮着给朝子做人流，也不适合应邀参加。

如果自己和敬子结婚，大概就作为新娘子年轻的继父和敬子并排坐在主桌上了吧。

但是，敬子从不提结婚二字。昭男也不说。

昭男知道有人光恋爱不结婚，自己也想试试，没料到如浇油烈焰、熊熊燃烧。

昭男处在很尴尬的位置，不想参加婚宴，但似乎太拘泥于这种顾虑，所以才觉得尴尬。

“至少敬子想让我高高兴兴地参加她女儿的婚礼。”昭男把请柬放进上衣内袋里。

信件的最底下是一个没写寄信人姓名的淡蓝色信封。拆开一看，是弓子寄来的，实在出人意外。

谢谢您前来探望我。那一天，我说了很多，事后想起来都觉得脸红。现在我知道，我不善于把心里想的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觉得窝心，也好像做了一件对不起哥哥的事。请您不要把我说的话告诉妈妈。请给无底筒的筒底塞紧塞子。要是妈妈知道我说了那些话，会多么伤心。拜托您了。

信到此结束。可以想象出弓子是慎之又慎，才写这样的短信。

“无底筒？”昭男感觉到弓子下意识的不满。

但是，信纸的空白处又用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诗：

美丽的小彩虹
粉红、浅绿、淡紫
淡黄、乳白
五色彩虹架在小河流水上空
似乎一伸手就能摸着
可她立刻被天空吸去
如昨日　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儿出嫁

朝子婚礼之前，昭男一直没见敬子和弓子。弓子充满稚气的诗使昭男不能去见她。

弓子为什么要写那样的文字？是在信纸的空白处信手涂抹的吗？还是倾诉心中的秘密？

似乎信的正文倒无关紧要，这首诗才是弓子真正的心声。

彩虹本是七色，弓子写成“五色彩虹”。它透露着少女难以言状的天真可爱。

昭男觉得弓子的诗就像自己对弓子的赞美歌。

十一月七日下午三点，朝子举行婚宴。

前一天刮了一场初冬的寒风，今天有点冷，但晴空朗日。

昭男从医院出来时就已经晚了，请柬上写着餐馆在帝国剧场后面，他不认识路，在两旁净是古旧厚重的高楼大厦的街道上转来转去。

婚宴设在类似教堂的餐馆二楼。

昭男进去的时候，一个人致贺词刚结束，大家鼓掌。

婚宴不讲排场、不拘虚礼，办得很得体。

服务人员将绸带系在昭男胸前。他看见清坐在靠门口边的桌旁向他招手。昭男坐在空位置上，同桌的还有弓子和川村。

“新婚大喜。我来晚了……”

弓子没有正面看昭男，低头瞧着正站起来的广播电台的歌手。

“这是船山景子。”清对昭男低语。

由于工作关系，来客中有不少话剧和广播电视界等艺术界同行。

大家要求穿着漂亮和服的船山景子用唱歌表示祝贺，也有人弹钢琴伴奏。

昭男悄悄地望着新娘。朝子已经脱下结婚礼服，换上浅蓝色的无肩晚礼服，浅蓝色的尼龙罩纱披在肩膀上。说她是羞答答的新娘，不如说更像风韵绰约的少妇。

接着，昭男的眼睛开始寻找敬子。只见她黑色的礼服领口系在白皙的脖子上，衬托出雍容秀雅的脸庞，看不见衣襟是什么样的花纹。

西餐前菜、冷盘、沙拉、三明治，菜很简单，但酒杯里闪动着吊灯的光辉。

干杯后，新郎新娘用刀切结婚蛋糕。会场一片热烈响亮的掌声。

昭男正在吸烟，清叫他取蛋糕去。他没立刻反应过来。“什么？拿蛋糕去？”

昭男去取蛋糕，弓子也跟在后面，但从侧面看过去，她似乎在生昭男的气。

她穿一身胭脂紫的塔夫绸礼服，十分合身，紧束楚楚纤腰，短袖在肩头上鼓皱起恰到好处的浑圆，露出两条白嫩鲜藕般的粉臂。

自然流畅的款式与充满神秘颜色的布料质感，洋溢着弓子青春勃发的生命力与美丽。

昭男意识到在场的年轻人对弓子惊叹艳羡的目光。他的目光避开弓子，走到朝子和敬子面前。“新婚大喜，我表示衷心祝贺。”

“谢谢。”

敬子笑眯眯地把盛有蛋糕的盘子递给昭男。她眼睛湿润，像是激动得流过泪水。

“您多待一会儿。我送他们去旅行。我是又高兴又觉得寂寞。”敬子正在柔声细语，只听见有人叫她：“夫人……”

她离开昭男身边的时候，不动声色却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话：“一会儿见。”

敬子似乎喜欢这种别人捉摸不透、只有两人心领神会的小动作。昭男觉得弓子从这句“一会儿见”的低语中有所觉察，他脸上发烧。

参加婚宴的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告辞。

昭男在衣物存放处取大衣的时候，刚好川村也在场。

“夫人去车站送行吧？其实新娘子的母亲用不着去送。”川村说。

“为什么？”

“新娘子会伤心落泪的……”

“朝子大概不会哭吧。”

“她是明白人……其实，婚礼一办，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没什么可恋恋不舍的。”

“你这是封建思想的残余在作怪。朝子新婚旅行，难道做母亲的不应该第一个去送行吗？”

“要这么说，确实应该……我算是明白了。”川村对昭男点点头，“像您这样当医生多好。”

“为什么？”

“无论哪一朝哪一代，都靠本事吃饭，而且都需要医生。就是轰隆一声氢弹掉下来，还得找医生。我们可就苦啰。”

昭男从敬子那儿听说川村跌了一跤。川村并不讨人嫌，带他去银座听他发发牢骚也行，直接回家一心等敬子也行。昭男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只见一伙人簇拥着换上旅行服装的朝子和小山，像过节一样热闹地从楼梯下来。

小山的哥哥和敬子送他们去车站。

清穿一身新西装，从楼梯上看着昭男，那样子好像是说婚宴完后再找个地方喝一杯。可是，敬子叮嘱清说：“你和弓子回家去。”

弓子双手捧着一大堆东西，有新娘脱下来的衣裳、客人送的花束、礼品等，都快拿不了了。清也两手拿着东西。

“这个送给大夫。”弓子忽然快活地把一束红白相间的康乃馨送给昭男。婚宴时，这一束康乃馨就插在新娘的腰带侧边上。

“这……”昭男心里很感动。

“姐姐，给川村叔叔的孩子也送一束，行吧？”弓子取一束用透明胶纸包扎的花问朝子。

朝子黑大衣的领子上别着一朵兰花，装模作样地笑着。

“这……”川村对弓子低头道谢，“小姐，您心眼真好，我就收下了。”

川村出拘留所以后，还没人给他送过花束。

弓子对川村的关怀心情可以理解，但她把插在新娘腰间的花束送给昭男的感情，恐怕昭男也无法体会。

昭男正无意识地扣着大衣扣，弓子亲切地说：“把胸前的这个取下来……”看来，要不是她双手抱着一大堆东西，一定会伸手帮他取下来的。

昭男的西服领下还系着绸带没取下来。

出门后，昭男对弓子说：“谢谢你的信。”

“您看完就扔掉吧。”

弓子穿着宽领大衣，头戴垂着绒球的与大衣一样颜色的无檐帽。昭男觉得，不能用爱的眼光看待这个未着铅华、纯真无垢的少女。

弓子双手抱着大包袱，下巴几乎埋在里面，细细的帽带上系着的珠子在后背轻摇细晃。

门外停着两辆车，新郎新娘以及送行的两人坐前面一辆，弓子和清上了后面那辆车。

“再见。”昭男说。外面的人听不见车里人的回答，只见弓子低头道别，帽子的绒球垂到脸颊前。车启动了。

昭男跳进一辆出租车，让司机紧追弓子的车。朝子的车早已无影无踪。在二重桥前面的大马路上，弓子的车也从昭男的视野中消失。

昭男顿觉惆怅。“我为什么要追他们呢？”

他一转念，我这是回家，不是故意追赶他们，住在目白，同一个方向罢了。

虽说如此，昭男并不是因为敬子“一会儿见”那句话的魔力诱惑，才急不可待地赶回去的。

昭男对热恋着弓子的清和举棋不定的弓子出乎意料地醋海生波，竟觉得抽的烟也不是味儿。

当他发现自己如此卑劣猥琐时，真想索性一狠心跟敬子一刀两断，哪怕让别人指责自己虚伪。那样的话，也可以远离弓子。他搓揉着额头，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弓子帽子上的绒球在眼前摇晃。

“哎呀，把川村叫到银座宽慰一番的事全给忘了。”

弓子一回到家里，就把朝子的浅蓝色晚礼服挂在敞开着门的凌乱衣柜里。她把脚轻轻地伸进新娘子白色的缎鞋里，然后脱下塔夫绸衣服，换上毛衣和花格裙。

弓子把蔷薇、菊花等各种花束插在瓶子里，摆在各个房间，接着一边从橱柜上取水果放在盘子里，一边对女佣说：“你告诉哥哥，让他洗个澡。”然后独自坐在内客厅的火盆旁边。

柿子和橘子放到现在，正是最甜的时候。

清进来了，他已经换上高领毛衣。

“吃水果吗？”

“不要。”

“姐姐他们上火车了吧？”弓子说。

“妈妈好像很寂寞。做父母的真没意思。”

两人处在宁静的氛围中，仿佛都获得某种启示。

“弓子。”

弓子心头紧张，开始提防。她在车里就一直盼望着敬子早点回来。

“弓子。”清又叫一声，“弓子，你觉得妈妈寂寞吗？”

弓子点点头。

“可是有你在，我想你不会像朝子那样离开这个家。妈妈也这么认为。”

弓子茫然失色。

“今天不论是婚礼还是婚宴，我都仔细观察。心想下一次该轮到我们的了。换上弓子，一定更加纯洁天真。”

弓子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一直染红白皙的脖子。

“当然，并不是说我爱你，就等于咱们俩订下终身。小时候我相信，只要爱心不变，心灵总会相通。我原先以为知道你的想法，现在简直无法捉摸。夏天那阵子，我打算死了这条心，才到外面住了一段时间。”

“对不起。”

清抬起头，说：“弓子，你向我道歉吗？道歉什么呢？我一辈子不想让你向我道歉。”

“那个时候，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不过没发出去……”

“什么内容？”

“让你回来……我觉得对不起妈妈，心里难过。”

“是对不起妈妈？”清冒出一句，“弓子，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这……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弓子被清一逼问，心乱如麻，一时语塞，但她并没有沉溺在感情里拔不出来。

“不知道什么？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说不知道呢？”清紧逼不舍。

“我不了解我自己，也许我就是一个傻瓜。”

“说自己是傻瓜，这是有些人惯用的卑劣的遁词。”

“我不是那种人。”

“要说傻，我比你更傻。要说不了解自己，我比你更不了解自己。”

“我无法相信自己，所以不能明确答应你。”

清眼色阴沉地看着弓子。“是吗？把一切都归结于不了解自己、不相信自己。难道这些不是爱的问题吗？”

自从清毫不含糊地示爱以后，弓子窘迫为难，越来越进退两难。最近，她在清面前觉得穷于应付，无可奈何。清和朝子吵嘴的时候、清和敬子说话的时候，弓子在一旁总是提心吊胆。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孩童时期又亲吻抚爱过，这反而让弓子朦朦胧胧地感到，自己在清的身边不能随心所欲地谈笑哀乐。

清的爱情缺乏甜蜜。两人相处会孤寂冷清。

“就是说，我不该爱上你。”

“我不愿意你这么说。”

弓子站起来，打算逃进朝子的房间。从今天起，朝子不再回来，这儿成了弓子一个人的房间。但房门锁着。

“弓子！”清追上去，手放在她的肩头上紧紧搂抱着，使得弓子几乎无法动弹，“你好好看着我。你不认为是命运吗？我一直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弓子后背紧贴在拉门柱子上，身体微微颤动。“我冷。”

清一只手托着弓子的下巴，想把她的脸扭转过来。

但是，弓子强硬地别着脑袋，一直抗拒。

清的手搂着她的脖颈，半是强迫地摇晃着拉到自己身上。

“我太懦弱了。爸爸死后，现在我非常懦弱。”

“什么？”清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手一松，弓子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在柱子上。

“弓子！”

弓子跑到走廊上。

清没有追赶上来，而是把额头抵在刚才弓子撞头的柱子上。“爸爸死后，现在我非常懦弱”，弓子悲切的呼喊使他悔恨交加。

“可我不是乘虚而入呀！”

然而，弓子的父亲那样撒手而去，把弓子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却强迫求爱，这不是太自私自利、可卑可耻了吗？

敬子看着小山和朝子并排站在二等车厢的玻璃窗前，两张年轻的脸庞互相挨靠着，不由得眼圈湿润了。

做母亲的把女儿交给一个男人，恐怕心里都不好受。

敬子的脑袋里走马灯一样迅速转动着给朝子喂奶时的情景、阵亡的丈夫的面影。

“朝子现在想些什么呢……”敬子又觉得朝子长得像父亲。

敬子把目光转向小山，说：“朝子就托付给你了……”小山点点头。敬子泪眼模糊地看着朝子的红唇。她极力忍着不让泪水滴落下来。

长长的火车渐渐快速驶去，月台忽然显得冷清下来。敬子和小山的哥哥并排着匆匆朝检票口走去。

“这次承蒙您关照……”小山的哥哥说，“这样弟弟有了好丈母娘，我也有了一个漂亮的弟妹，变得年轻了。”

“朝子才是如愿以偿。”敬子回答说。虽然她意识到“如愿以偿”言过其实，但还是接着说，“女人该会的，她什么也不会，让一个理解她的人娶了她。”

朝子并没有把她与小山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敬子，但敬子隐约感觉到两人干柴烈火一拍即合，紧接着怀孕堕胎。这种木已成舟而导致结婚，实在叫人担心。

小山的哥哥瞧敬子若有所失的神情，说：“喝一杯咖啡去怎么样？我不想立刻就回家。”

“谢谢。不过，他们在家里等着我……”

“您一定累了吧。”小山的哥哥并不勉强，却和敬子一起上了电车站台。

敬子想一个人待着，想从这大半天应酬接待客人的紧张情绪中尽快解放出来。

七点刚过，他回去了吗？敬子只有在那间屋子里等着昭男，心头才能平静宽慰。

朝子结婚、店铺开工、草野的工作、个人的买卖——作为一家之主，敬子深感责任重大，于是在对年轻情夫的情感中，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母亲抑或姐姐般的感情。然而，昭男的心已经先于她逐渐变得僵硬，使敬子惶惶不安。

这四五天，昭男想些什么呢？

敬子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昭男，消除浑身落寞惆怅的情绪。

走近昭男居住的楼房，他窗户的灯光映入眼帘。从他的房间里流淌出唱片的乐曲，敬子记得先前也曾听到过。她敲了敲门。待一会儿，自己推开门。昭男仍然一身西服坐在桌前，不像一边听音乐一边等情人的样子，倒像抑制着某种感情浑然忘却在时间里。

“回来挺早的，是直接回来的吗？”

“嗯。”

敬子脱下手套和大衣，她一边脱袜子一边说：“累了。”

光着脚丫可以减轻些疲劳。但是，昭男的态度使敬子脱到一半的袜子不便继续脱掉。

“我听说做母亲的不应当送女儿去新婚旅行，真是这样的吗？”

“川村也这么说来着。”

“他还说父母也不应当为孩子送葬，因为如果孩子比父母早死，意味着为子不孝。不过，我认为做父母的高高兴兴送孩子去新婚旅行倒没关系。既然朝子不讲形式，我也不必拘礼守旧。但还是觉得冷漠孤清。心里不好受，泪水就出来了。这不会是不吉利吧……”

敬子抗着唱片音乐的干扰说话。

唱片终于停下来。但昭男起身走过去，把唱片翻过来又放在唱机上。

梅纽因演奏的小提琴曲，旋律并不柔和舒美。

敬子看昭男和她灵犀不通的样子，心里不踏实。

“每天都干什么来着？”

“不干什么，整天和病人打交道……对了，还有一个动手术的，我只是在场见习。是一个年轻的太太得了子宫癌……”

“快别说了。”敬子坐下来。昭男从唱片盒里挑选新曲。

“别听了。”敬子温柔地说。

“这曲子的第三乐章好听，就听好听的部分。”

“你爱好音乐呀。”

“是的。”

“可我现在不想听。”

昭男两手抱着后脑勺，陶醉在行云流水般的旋律里。可能胳膊肘遮挡着，他看不见敬子的表情。

“你怎么啦？”

“……”

“好像我不该来似的。”

“不是。”

“你不是等我吧？”

“是等你。”昭男明确地回答。

于是，敬子焦躁地走过去把唱片关掉，然后把脸趴在他的肩膀上。

“今天是朝子新婚的日子，为了她，我们老实一个晚上。”

敬子猛然抬起头，面红耳赤地盯着他，说：“不应该吗？你最清楚朝子早已不是黄花闺女……”

其实昭男心里想说的是“为了弓子……”。

敬子夜深回到家里的时候，大家都已入睡，一片宁静。清的房间还亮着灯，但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谁也不知道她回来，敬子心中暗喜可以不必编造理由解释。她小心翼翼地锁上大门，避免发出声音，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

“简直就是一个淘气的小丫头。”

她把带扣、腰带、系腰的细带这些小什物放进漆盒里，把和服挂在衣架上。她想喝茶，把水壶坐在煤炉上烧水，却先到厨房咕嘟咕嘟灌了一通凉水。

她一边等水烧开一边小声叫：“清、清。”清即使没睡，这么小声恐怕也听不见。

敬子本来也应该早一点回来，和清、弓子聊朝子结婚的种种话题直至夜阑。这才真正是一个家庭，这才是女儿的新婚之夜。

但是，敬子把女儿嫁人的寂寞排遣在昭男身上。

敬子心想，清和弓子都睡得很早吧，于是手也不洗，就钻进被窝。床单很凉。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独占一间房间是一种奇特的奢侈铺张。

她尽情而舒适地伸直疲累的手脚。一会儿，眼皮后面有一种松软的感觉，浮现出昭男的脸庞，又渐渐隐去。

这天夜晚，敬子睡得酣甜，第二天早上比平时起得早。

清在内客厅里。

“起得挺早的。”敬子说。

“九点有课。”

“弓子呢？”

清没有回答。敬子没注意到已经过了弓子上学的时间。

她开始慢悠悠地吃煎鸡蛋、紫菜、红烧小鲫鱼加酱汤的早饭，只见清气鼓鼓地把碗里的饭三口两口使劲扒进嘴里，闷声不乐地站起来。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敬子问。

“妈妈昨晚回来好晚呀。”

“小山的哥哥叫我陪他，所以回来晚了。”谎言早已编好，说出来一点儿也不犹豫。

“反正今天也早不了吧？”

“总想早点回来，可总有事脱不开身，没办法。”敬子看着清的脸，发现他悲不自胜，不禁心头一惊，“有事吗？”

“想让妈妈好好跟弓子谈谈，让她安心在这个家里住下去。只要住下来就行……”

“清。”敬子叫他，“究竟怎么回事？”

“你告诉她，我也要重新考虑。”

“弓子说她不想在这家里待下去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怕她产生这样的误解。”

“你别着急，慢慢说。”

“妈，你不懂。”

敬子想清和弓子是不是拌嘴了，如果真是这样，就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们在朝子的婚礼上都很正常。敬子在昭男房间里的时候，他们两人一定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清，你向她更明确地表态不行吗？我也知道你爱上了弓子，你向她表示了吗？”

清气呼呼地大步走到走廊，差一点没撞在拉门上。

“今天我早点回来，大家好好谈一谈。”敬子在清的背后喊了一句。

她很同情清，想让他遂心如愿。弓子似乎没有理由拒绝清呀……

弓子如果拒绝清，莫不是对自己的一种反抗心理吧？敬子顿生疑窦，却立刻惊讶自己怎么会这样疑神疑鬼。

弓子现在对自己也不是百依百顺的了。

敬子白天去银座办完事，就立刻回到家里。清和弓子都没回来。敬子心里七上八下。清倒无所谓，弓子这么晚还没回来，让她心神不定。她知道弓子放学的时间，想问问弓子的朋友，便翻开电话号码记录本寻找七里英子的电话号码。

这时，电话铃响了。她走到电话机旁听着铃声，心扑通扑通直跳。

电话是英子打来的。“喂，是白井阿姨吗？弓子是不是又生病了？”

敬子心慌意乱，一下子明白弓子离家出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喂，电话听不清楚……”

“对。喂，没什么大毛病……”敬子随口扯了个谎。

“能让她接电话吗？”

“啊……正躺着呢。”

“那向她问好，让她多保重。”对方挂断电话的声音残留在耳边。

敬子三步并作两步慌不迭地跑进弓子的房间，茫然若失地站在桌前。

桌上摆着熟悉的八音盒、小花瓶、台历、玩具小狗等。墙上用大头钉钉着南星座公演海报和密歇尔·摩根的照片。原先摆在床头柜上的红色座钟和毛线偶人等被朝子拿到新居去了，显得空荡荡的。

敬子打开衣柜查看。

朝子昨晚穿的淡蓝色晚礼服和弓子的午后装整齐地挂在一起。可是弓子修学旅行时买的栗色手提箱不见了。

“她还是走了。”

敬子慌慌张张地把弓子的四个抽屉全部打开。里面有习字用具、漂亮花手绢的空盒、电影戏剧的说明书，最上面是一本笔记本。翻开一看，写着“我的所见所闻”。一行写一件见闻。字如其人，密密麻麻、整整齐齐、规规矩矩。

笔记本记录着这两三年的见闻。

……

拉萨尔·莱维。日比谷公会堂。×月×日，爸爸、姐姐。

《天堂的孩子们》。新宿剧场。×月×日，妈妈。

《黑狱亡魂》。日比谷电影院。×月×日，七里、小野。偶尔在市中心看电影也觉得很有意思。

《暗影》、《会议在跳舞》。×月×日，新宿文化座。哥哥。

敬子匆匆地跳着看，有的她也还能记起来，但没有任何弓子想“离家出走”的迹象。敬子翻寻着抽屉，发现了压在信纸底下的一个封得严实的鼓鼓的信封，没写收信人姓名。

“会不会是遗书？”

敬子的手哆嗦着撕开信封。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蓝墨水的颜色已经变得干黑。

“妈妈每天都惦念着您。”看信的开头，敬子以为是弓子写给父亲俊三的，再看下一行才知道是写给清的信。暑假清不在家的时候，弓子写给他的一封没有发出去的信。

字里行间渗透着弓子对父亲充满苦闷的爱，敬子读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种时候，哥哥不在家里，我觉得全家都遭受不幸似的。弓子我不想回到亲生母亲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她的心灵无法沟通。我想，一定是妈妈待我太好的缘故吧。”

看这个样子，弓子大概不是回到生母那儿去。其实，要是索性回到京子身边倒也令人放心。敏感脆弱的弓子会不会步她父亲的后尘呢？

如果真是那样，我也活不下去了。

俊三也好，弓子也好，为什么都不声不响地从自己身边销声匿迹呢？他们大概有共同的苦恼忧虑吧。

清也没回来。敬子一下子失去三个孩子似的满目凄凉，仿佛阴曹地府的妖魔鬼怪在屋角探头探脑。她肩膀颤抖，觉得快支持不住了。

“清、清！”她一个劲儿地盼望清回来。

说不定弓子会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落巢雏鸟

昨天晚上，弓子被清逼得走投无路，一心只想着逃匿躲藏，避开他的纠缠。她跑回房间，打开手提箱，里面还放着新的盥洗用具。她把平时穿的外衣和内衣拼命往里塞，然后拉上拉链。

可是一旦离开家门，要去往何方？脚下无路可走，无处可以栖身。

弓子也不脱衣服，愣怔地躺在床上。这个样子就是等敬子回来，也无法向她诉说心中的委屈。

敬子是清的母亲，而不是弓子的生母，这使她柔肠寸断。

弓子关熄台灯，哭得疲惫困顿、昏昏沉沉。就在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时，她忽然听见父亲大喝一声“傻瓜”，惊醒过来。

他呵骂什么？在似睡非睡之中，她惶恐不安。是呵骂清吗？是呵骂自己想离家出走吗？都不是。好像是呵骂自己被昭男勾引得神魂颠倒。她心头如小鹿乱跳、惴惴喘动。

她竖起耳朵，心想敬子会来她的房间探望一下，但敬子不声不响自顾自地睡觉去了。

“妈妈已经把爸爸忘得一干二净。”弓子身有所感，渐渐地敬子回来的时候，也不到门口去接她了。这固然因为敬子回来太晚，更是因为她跟昭男在一起才晚归，使敏锐纤细的弓子心灵痛苦的缘故。

“还是待不下去。”已经打消的离家出走的念头又卷土重来、欲罢不能。

明天早晨上学的时候，把手提箱带走放在朋友家里，打算去找矢代姑妈，在她那儿寄居一段时间。

弓子犹如从窝里掉下来的小鸟一样惊悸慌乱地大哭一场。然而，当泪水哭干以后，心里反觉得轻松，觉得梦中听见的父亲的声音是鼓励自己拿出勇气，不要优柔寡断。

“托矢代姑父给我找个工作。”弓子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兴奋之中。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弓子先把手提箱放到门口的角落，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门。她提着书包和手提箱，没在每天早晨上学换车的新宿站下车，直接坐到品川站，换乘京滨线去大森的矢代家。她很少到这一带，望着车窗外陌生的街道房屋，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姑妈送丈夫和孩子们出门后，正在收拾屋子。

“哎呀，稀客。快进来。”她招呼弓子，“这么一大早来，有什么事吗？”

当她知道弓子离家出走后，便想刨根问底打听什么原因。

弓子不想谈清的事。于是姑妈妄自推测，认定敬子这个女人心地狠毒。

“她把俊三撵出门还不够，又把你赶出了家门。是不是？”

“我不是被赶出来的。”

“就差没公开轰出去了吧？！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就做姑妈的孩子吧。以前你寄居在我这儿的时候，我家穷得紧巴巴的，还能收容你。现在不同了，日子好起来，孩子们都大了……”

弓子自然没有轻易成为“姑妈的孩子”的意思。

“敬子还以为你上学去了吧？活该！”

被姑妈这么一说，弓子越来越心神不定，挂念敬子会对自己的出走像对父亲那时一样坐卧不宁，或者惊慌得更加六神无主。弓子想起敬子在父亲出走后五内俱焚的样子，不禁心如刀绞，但无法悲哀动容。

她开始后悔自己冒冒失失地来投靠姑妈。

“弓子，你不想见一见真正的母亲吗？”姑妈问。

弓子摇摇头。

“是嘛，双方都没有感情，就算是母女关系，你们之间也非同寻常。”姑妈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弓子，说，“京子的身体也全好了……”

弓子不想听这些话。

表兄弟们放学、下班回来，吃完晚饭后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矢代回家。弓子就像来做客似的挂念着敬子。她想到自己无谓地让敬子牵肠挂肚，心里七上八下。

矢代一见弓子，愉快地说：“啊呀……”

“弓子从家里出来的，好像在敬子那边待不下去了。”姑妈一边把矢代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一边说。

“这不得了。”姑父不慌不忙地说。

“不是待不下去……”弓子说。

姑父坐下来，说：“这么可爱的小公主离家出走了……”

“我不是公主，我想在姑父的公司里找一份工作。”

“不行呀，我从来不雇离家出走的姑娘。好啦，等你高中毕业后再工作也不晚。到时候再商量吧。”

“姑父跟弓子开玩笑。”

“什么不高兴的事让你跑出来的？”矢代比姑妈显得亲切随和。

弓子什么也不好说。

“恐怕家里都牵挂着你吧？”

“嗯，都挂念着我。妈妈……我心里也不好受。”

“打电话告诉他们，说你在我这儿。”

“那只对妈妈说，不告诉其他人，好吗？”

“其他人？是谁？”

“……哥哥。”弓子被姑父和姑妈的两双眼睛盯着，闹得面红耳赤。

矢代打电话给敬子，约定明天下午见面。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叫“神仙鱼”的餐馆，敬子觉得这个名字怪有意思的。她想起昭男搬到目白的时候，把热带鱼全给扔了。

矢代先到餐馆等着她。“这儿是第一次来吗？”

“啊。”敬子不愿意看矢代那张脸，故意环视四周。鱼缸里的水略显铁锈色，热带鱼在里面一动不动。

“说起来，这家餐馆跟您家还有点缘呢……”矢代的口气显得很轻松，“这似乎是小山和朝子留下美梦的地方。”

“哦？”

“我在这儿见过他们俩，当时我和俊三在一起。”

敬子觉得忽然被揭到痛处，原来弓子的父亲也到这里来过。矢代选择这儿作为见面的地点，是有意咎责自己吗？

然而，弓子活着。敬子用不着听矢代说，她对弓子的心情洞见症结。

“弓子让您费心了……”敬子先开口，“这是弓子名下的东西，请您交给她。”

她把包在紫色白梅方绸巾里的存折和印章交给矢代。

矢代被敬子抢了先，踌躇着说：“不，用不着这样。她大概是一时冲动。”

“不过，她也需要钱。”

“那好，我先收下交给她。”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办完，敬子顿感凄寂，不觉泪盈于眶。

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听。一切都即将过去。没有一样可以相信完全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毕竟是女人，丈夫孩子在身边的时候，心里最踏实，所以女人就尽最大的力量护着家。”敬子自怨自艾，“这一阵子，家庭弄得七零八落，令人心酸凄惶。”

对于弓子离家出走，敬子既不自我解释，也不托付关照，而是商量如何解决，一见面就把存折拿出来。矢代摸不清她到底打什么主意。难道敬子怀疑是矢代或者他妻子从中教唆挑拨吗？敬子会不会恼怒弓子，从此甩手不管呢？是不是俊三不在了，弓子毕竟不是她的亲骨肉而冷漠嫌弃呢？或许她们俩之间连姑父姑妈都无法理解的深情受到伤害了？或许她们有难言的隐衷？

“现在您能不能去我家里安慰安慰弓子？或者我带弓子去您家认错，行不行？”矢代试探着问。

“今天我不见她，那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

矢代看得出来，昨天晚上敬子没有合眼。

矢代的日子过得很平凡，但平稳安定。他是一家之主，他的话就是最高指示。弓子要是服从这最高指示，继续上学读书，也就不知不觉踏上了矢代家安定平庸的生活轨道。

学校里谁也不知道弓子离家出走。可是出门时只提一个手提箱，过一个星期，就感到诸多不便。“要不等妈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回去看看。”从银行取了钱，那边家里已经有的东西也不敢再买，免得买双份浪费。

表哥洋一已经工作，表弟春次比弓子小两岁，在念高中。姑妈聊起往事，对弓子说生春次的时候，“我就照顾不了你了”。

姑妈的手脚长得跟父亲可怕地相像，但弓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切感。姑妈一见弓子，也把俊三小时候的事都倒出来：

“大哥生下来很快就死了，就我们姐弟俩，可从来不红脸吵嘴。他特好强，去浅草玩，人山人海怕走丢，想让我牵着他的手，嘴里却充好汉，对我说你这么怕冷，快把手伸出来。大人听了都乐。他从小就这么倔强。公司倒闭，不至于去自杀。我觉得他还活着。”

“……”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恐怕是神经衰弱吧。本想和敬子在一起能过上好日子呀。一步错，步步错。”

“一步错，步步错是什么意思？”

“第一步就迈错了。我说的是结婚、你的母亲。总觉得她是病号拿她没办法，结果旁人惯着她，她自己也纵着自己，变得好吃懒做。病时好时坏，还在海边住过一段时间。记得那一年正月，我去看望他们，只见京子正在洗脸，那双手就像猫爪一样，俊三在后面给她提着长裙子。我觉得他们怪可怜的。就那么洗一把脸，又发烧了，折腾一阵。俊三什么活都干，可是笨手笨脚，干什么都让京子着急发脾气。你还是婴儿，她摆弄不了，我就把你接到家里，又请了个阿姨去你家帮忙，一年到头净是这样不顺心的事，怎么好的夫妇心里都要闹别扭，后来就长期分居了。”

弓子说不出话来，只是惴惴不安地问：“我长得像母亲吗？”

“那不论怎么说，总是像亲妈。”

“哪儿像？眼睛、鼻子、头发，还是手指头？”

“怎么说呢，孩子的脸蛋，有的地方跟爹妈长得一模一样，有的地方说不上像谁。”

“真可怕……”弓子似乎从本能上拒绝像父母一样一生不幸，不知为什么，尤其不愿意像母亲。

弓子还听姑妈说京子后来再嫁给一个有孩子的人。京子与弓子的父亲离异后，俊三又死了，弓子也跟她断绝来往。她的再婚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母亲终于有了安定的归宿，弓子大概也会感到高兴的。但是，弓子还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成了举目无亲的迷途的孩子。尽管她不理母亲，其实心底对母亲怀有本能的深切之爱，同时又怨恨母亲不懂得这种爱。

母亲也好、妈妈也好，弓子对这两个女人的一生想了很多很多。弓子从小就是一个苦命儿，有母无爱，有父见弃，最后又要跟敬子各奔东西，弄得无家可归、有家难回，惶惶不可终日。比起敬子家里来，矢代一家人无拘无束、轻松自如。

姑父回家的时间不固定，家里人不用等他回来一起吃饭。回来晚了，也不用接他。似乎互不牵挂，各行其是。没有浪漫的色彩和丰富的情趣，生活单调枯燥、平淡刻板，却彼此和气、自由自在。

“啊，忙死我了。忙得四脚朝天，真想歇一歇。”姑妈口头禅一样一边抱怨牢骚一边干活。

不知不觉，弓子在姑妈家也住了一些日子。

“本来以为弓子能帮我一把，轻松一点……”

“我帮不上忙……”

“不是这个意思，我本来也想生一个女孩子。”

表哥洋一下班回来，说：“弓子，你刚才念的是法语诗歌吧？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我们家里还有这么清脆悦耳的女声，真是稀罕。”

弓子想念敬子，把这种愁肠寄托在课文中的诗歌里。

“有点像我娘的声音。我娘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含有一种淡淡的哀愁。”

姑妈拿弓子当作聊天的伙伴，姑父常常和弓子开玩笑。

可能由于季节的关系，弓子饭量大增，身体健康。熬夜复习功课准备定期考试，第二天也不觉得头重脚轻，仍然精神饱满。

姑父夜深回家，在寒冷的走廊上边走边和姑妈说话，弓子也不必出去打招呼，泰然处之。她甚至产生了久居此家的错觉。

住到姑妈家的第二个星期天，姑妈说：“我去日本桥百货公司买东西，弓子一起去吗？”

弓子暗自思忖会不会碰见妈妈。

照弓子现在的心情，如果真的与敬子不期而遇，恐怕只能转身逃避。只要一想起敬子，她就惴惴不安、心如撞钟。这么一比，清对她的缠磨就算不了什么。弓子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被敬子视为掌上明珠，为什么还要忘恩负义地离家出走呢？但她还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从敬子与昭男的暧昧关系造成的苦闷抑郁中逃脱出来才这样的。

弓子害怕去银座，总觉得又会碰见敬子和昭男双双游逛。但姑妈要去的是日本桥，弓子就陪她前往。

姑妈买了毛毯、家里人穿的内衣内裤以后，兴致勃勃地看着和服，说：“家里没有女孩子，这些漂亮的衣服买了也没用。”然后指着一件像偶人穿的那种时下流行的白地小菊花印染的鲜艳绸缎和服，问弓子看得中吗。

“漂亮吧？你要穿上，更显得可爱标致。”

“漂亮是漂亮，可我不想要。”

“是不合适吗？我没买过这些东西，不知道现在的小姐们都喜欢什么样的和服。我看偶人上常用这种布料款式。”

“太娇艳了，平时穿不出去。”

“我就想让你穿一穿，别客气。”

“我不要。”弓子面带悲色，心想要是妈妈，我会让她买的。

“我想送你，真的不要吗？”姑妈不无遗憾地说。

在卖西式服装的柜台，姑妈也不和弓子好好商量，就给她买了一件化纤外衣和毛衣。

外衣的小领裁出细细的切口，袖口像蜻蜓翅膀一样轻薄。弓子接过衣服，忽然想起那件带花边的衬裙还放在敬子家里。如同白日做梦一样，眼前浮现出昭男的面影。

“我什么也不要。”弓子怔怔地说。

“你真怪。姑父说你像一个书生。我原先以为你爱打扮。”

弓子从“爱打扮”几个字里仿佛看见了摆在敬子三面镜前那一排化妆品瓶子，闻到香奈儿香水的芳香。

跟敬子相比，姑妈简直不修边幅。

在餐饮区休息的时候，弓子心想，我也变得不修边幅了。

“弓子。”身后忽然响起朝子的声音。

“姐姐？！”弓子紧张地一缩身，脸红了。

朝子既不惊讶也不亲热，仍然冷若冰霜，却老成地先和姑妈寒暄。

“来买东西呀？”姑妈随便问道。

“不。是因为工作上这儿来的。”朝子回答。她今天到这儿来是给一家妇女杂志拍模特照。

几个男人坐在不远的桌子旁边，好像是和朝子一起来拍照的。

“两三天前。”朝子对弓子耳语，“我结婚后第一次回娘家，妈妈留我住一宿。那天晚上，哥哥醉醺醺地回来，说妈妈把你藏起来，气得把杯子摔到内客厅里。”

弓子觉得气喘不过来。

“芙美子说也要请假。妈妈还说开店之前想住到旅馆里。”

弓子默默地用手指按着眼角。

朝子莫名其妙地说：“妈妈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她又要开店又有工作，住旅馆也是为了消遣。”

那边桌上的人对朝子做了个手势，朝子欠起身子。弓子有满肚子的话要问，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朝子便轻快地离去。

“她说什么来着？是不是让你回去？”姑妈一边问愁眉不展的弓子，一边重新系好披巾。

过了三四天，弓子的日用衣物送到姑妈家里。姑妈说：“是一个叫芙美子的女佣坐出租车送来的，她想见你。”那时，弓子正好上学，不在家。“还送来了带根的蔷薇。我们家的院子没地方种，真叫人头疼。”

矢代家的日式庭院除了石头和小树，便是青苔。

“我想做一个花坛种蔷薇。”弓子忍着泪水说。

“哦，那好，就这么办。”

与行李一起送来的还有那边院子里的蔷薇。这么说妈妈准备住旅馆了？弓子越发感到无家可归、与敬子离散分开。

虽说是出租车送来的，但搬进弓子的房间里，大包小包堆得满地都是。弓子打开每一个包袱，都深切感受到敬子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爱。她面对敬子家的方向低下头去。

“弓子你好阔气呀。”姑妈惊讶地说，“连过年过节的漂亮和服都有。”

“嗯，是去年秋天妈妈……”

和服上放着敬子的一封信。

弓子：

眼看十一月即将结束，冬天就要来临。你的身体怎么样？我一直很挂念。喜欢你的芙美子自从你走后总是心神不定，说要回老家去。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觉得太孤单，打算开店以前先在旅馆住一段时间。

很快就辞旧岁迎新年，我一个人既无乐趣也无兴趣。下个月十号左右，这个家就是别人的了。我可能在这个月中旬住进代代木一家叫桥本的旅馆。自己能从这个家烦闷纷乱的生活中摆脱出来，未必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弓子，你心事重，恐怕会思虑过度，心里难受。应该把心放宽一点。妈妈就剩下你这么个宝贝了，请你无论如何来看看我。不必考虑太多，愿意回来，当然高兴。不愿意回来，妈妈坚信从小对弓子的这份心意，一辈子都珍惜着，不会忘记。

妈妈在这四十二三年的人生中，结识过各种各样的人，聚合分离，形形色色。但是只要一度相逢，即使分离，恐怕也不能说是彻底分离。现在独自思量，觉得正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的心灵就像一张布满天空的无形蜘蛛网中的蛛丝一样，互相牵连着。

你如果生活上有不方便的地方，或者想跟我聊聊天，放学后顺便过来，就像早晨刚刚从这个家门出去上学的弓子那样……

开店之前，暂借家里的一间房存放你的其他行李。如果你需要，用不着通知我，随时可以去取。

天气渐渐冷了，千万注意。不能老靠吃药打针，首先要保证身体健康。

对矢代先生一家，我不便登门拜访，请代为问候。

敬子

信里只字未提清。是不是哥哥离家出走了？弓子心有所感。

她把东西收拾摆放起来，最后看见那张木琴。多么亲切熟悉。她敲击出了平时最喜欢的乐曲。

过了一会儿，姑妈探头进来。弓子正在看信，木琴放在一旁。

“是你弹琴呀，我还以为是收音机呢。弹得真好听。”

“要是钢琴就更好了。”

“你还有钢琴？”

“是爸爸给姐姐买的。”

敬子的来信和木琴的旋律使弓子心情爽朗舒畅。

她想听敬子的声音，也想通过电话让敬子听听木琴的乐声，便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号。

“喂，喂。”话筒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弓子一惊，赶紧挂断电话。是不是拨错了？她呆呆地朝正在厨房忙忙碌碌切东西的姑妈走去。

蛛丝

最近，敬子和昭男频繁幽会。

朝子已经嫁人，弓子不辞而别，清和他的三朋四友经常借酒浇愁、夜不归宿，有点玩世不恭。敬子规劝乏力，束手无策。

敬子索寞孤寂、顾影自怜，只好在昭男的怀里聊以自慰。另外，她犹如孑然一身，无须避人耳目，两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幽会。每次见面，敬子总是用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缠磨昭男。

“也许我不该这样自私自利，但是你要让我相信，即使你将来跟别人结婚，也不要忘记我。一定要这样。我想趁着还没有年老色衰被你抛弃的时候，赶紧死去。”

昭男听着她轻飘飘的声音，觉得她变了一个人，不由得有些畏惧。

“什么时候想甩掉我，事先打个招呼，好让我死去。怕，我怕。”敬子懂得，比情夫岁数大的女人如果哀怜楚楚又纠缠不休，那就像“丑女情深”那样心情压抑沉重，想拼命抓住男人。正因为深知这一点，敬子显得更加着急。

“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回事？我不相信你爱我。”

敬子希望昭男也用同样的语言回敬她。当她梳妆匀脸后一走到门外，就像把倦怠和空虚留给昭男一样，偷情的惊险快感荡然无存。

昭男觉得自己除了外科医生的本职工作外，在其他问题上优柔寡断，什么都懒得想。下了班就回家，回到家里就等敬子。可是心情并没有渴盼恋人的激动，为了排遣倦怠聊赖的情绪，就听音乐、画画。敬子进门看见昭男这么老实，乐不可支。昭男却皱眉头。

听唱片是不让自己想念敬子，是为了唤醒对冰清玉洁的少女的渴望。自己已经远离纯洁，似乎这些少女存在于音乐之中。

不言而喻，弓子也是白璧无瑕的少女之一。

当昭男听到弓子离家出走投奔姑妈的消息时，仿佛一件贵重的东西被一双粗糙的手野蛮地毁掉，感到震惊难过，立即意识到清做了什么事。

“别告诉清。”敬子叮嘱昭男。昭男没问出什么事了。

后来，敬子在昭男面前再没提起弓子。自从弓子从敬子的掌中飞走以后，昭男顿时觉得敬子黯然失色。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色阴沉。一个伤势严重的年轻女人被抬进了昭男的医院。丈夫把她打伤后，慌了手脚，又把她送进医院。她被从车上抱下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打止血剂，缝合肩部、胸部、背部的伤口。为了止血没打强心针。可是这个年轻的女人忽然停止了心脏跳动。

接着，刑警和法医来到医院，拆开伤口的线，对血迹斑斑的死者进行刑事尸检。

昭男终于从手术室里出来，拼命地抽烟。他看到在阴霾的天空底下，那个麻木不仁的年轻丈夫被警察带走了。

“真是心狠手辣。”妇产科的医生搭话说，“你认识的那个漂亮的女人中午来过。”

“谁？”

“就是那个女演员。”

“来干什么？”

“怀孕两个月，刮宫。明天还要来。”医生不慌不忙地说。

这一天傍晚，整个医院都对这起命案议论纷纷。据说这两个人是姘居，从怜惜年轻白皙的被害女子谈到男女苟合、反目成仇。

“人一死，警察就把医生刚刚缝合的伤口拆开，看来这类命案其他地方也有。”有人说。

“总是说要给女人自由，其实只要活在世上，就不会有自由。连我自己活着都没有自由。”

“我总觉得人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杀人或自杀？这就证明不存在神。”

昭男站起来。他惦念着自己做手术时来医院的朝子。今天她可能住在娘家，见到她，就能打听到弓子的消息。

昭男认为弓子的出走与自己有关，不能回避逃脱。他知道弓子在银座街头进行红羽毛募捐活动时，心灵受到严重挫伤。即使如此，在朝子婚宴结束后，她还把插在新娘子腰间的小花束送给他，还在敬子家向他倾诉心曲。

后来敬子只字不提弓子，昭男也不便主动打听。

“朝子和清长大后，都想离家飞走。”敬子曾经这样哀叹过，但那与弓子的出走还有点不一样。

昭男心想敬子一定急红了眼，拼命四处寻找。他对清并不嫉妒，只打算尊重他的纯洁，但怀疑他是否以暴力夺走了弓子的清白，这不仅仅是悲伤哀痛的问题。

自从在自己家里与敬子幽会后，昭男就不好再去敬子家。但朝子第二次做人流手术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

昭男拉开格子门，屋里悄无声息，仿佛无人在家，但门口放着穿秃的木屐和深蓝色的平底皮鞋。

昭男果然猜测对了。朝子从走廊里面出来。她穿着敬子的棉袍，有点像敬子。

“原来是田部大夫呀？”那表情好像在等待另外的什么人来，她一边用手拢头发一边说，“我头痛，正躺着呢。”

“就你一个人吗？”

“嗯。刚刚让芙美子买药去了。”

“听说你去医院了？”

“本想找您，说是有急救病人，离不开……”

“啊，对。”

朝子疲惫憔悴，只剩下一双眼睛格外刺目。

“光头痛吗？”

“浑身难受。上一次也是这样。”朝子好像站也站不住，“我先歇一会儿再跟您说话，能不能劳驾您到这儿来？妈妈很快就回来，尽管她帮不了忙……”

朝子带昭男走进以前她和弓子一起住的那个房间。

“放心不下，就来看看你。”

“谢谢您。”朝子也许觉得昭男是医生，可以放心，“请坐。”她让昭男坐在对面的床上，自己则像小猫一样钻进被窝里。

昭男平静地坐在弓子的床上，虽然弓子离开有一些日子了，花色漂亮的棉被仍然原样放着。

走廊上的电话铃响了。

“烦人！”朝子皱着眉头要爬起来，昭男看不过去，就出去接电话。

“喂，是白井家吗？”一听就知道是弓子的声音。

“喂……”昭男略一犹豫，“对，是白井家。”

但是，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女佣回来后，朝子服了止痛药。

“是打错的吗？”

“我觉得好像是弓子的声音……”

“她说什么？”

“挂了。可能对我不便说吧。”

“可能是她，今天刚把行李送去。您接电话，也许她错以为是哥哥。”

“给她送行李？她去哪儿了？”

“哎呀，这事儿妈妈也瞒着您吗？弓子去矢代姑妈家了。弓子爸爸的姐姐……”

朝子吃过药，头好像不疼了，坐起来拿过烟。“又想抽一支。”同时也把烟递给昭男。

“你给弓子去个电话问问。”

“前两天我见过她。”

弓子出走后，敬子给她送行李，她来电话，朝子又见过她。昭男弄不清其中的奥妙，问：“是你去姑妈家的吗？”

“不是，我在外景地偶然碰见的。但看样子身体还好。”

“一般冬天不犯脚气……”昭男用医生的语言掩饰真实的感情，“清最近怎么样？”

“我以为您更清楚呢。”

“哪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昭男想通过清，从侧面了解弓子。

“我到这儿来，这才是第二次，刚才见到妈妈，但没有把这次动手术的事告诉她。”朝子目光敏锐地盯着昭男，“上两次来，也没见到哥哥，听妈妈发牢骚说，哥哥喝醉回来跟她过不去。哥哥大概是失恋了。我知道他从小就爱弓子。”

然而，朝子的童年绝不是欢乐的回忆。母亲被岛木霸占、哥哥被弓子夺走，朝子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孤独之人，于是将满腔的怨恨嫉妒统统发泄在哥哥身上，动不动就脾气暴烈地和哥哥大吵大闹。连哥哥把抚摸懂事后的弓子当作自己内心的喜悦，她都冷眼旁观。

朝子看不惯弓子，三个人之间，她偶尔也和弓子拌嘴，但争吵的结果自然是朝子灰头土脸，来安慰她的又总是弓子。朝子只好哭天抹泪、忍气吞声，性格逐渐变得孤僻冷漠。

和小山的结合，虽然不是出于热恋，但毕竟是夫妇，跟他在一起才觉得心里踏实。婚后在新的环境里生活，她的精神状态又恢复女性的温柔，甚至也想生个一男半女。

第二次怀孕初露征兆，朝子就产生母性的感觉，怀着喜悦温馨的希望。但是，小山漫不经心地说：“找上次那个大夫吧。”一句话就打发掉了。

朝子红着脸惶恐不安地说：“我记得在哪儿看过，夫妇间的第一个孩子是人生的庆典。肚子里你的小生命还没见天日就葬送掉，我于心不忍。”

“你说的好像是什么台词吧。自古以来，这样动人的语言数不胜数，但如果被这些花言巧语蒙骗，我们就会自取灭亡。就像有的男人嘴上抹蜜，女人立刻上当受骗，神魂颠倒地弄出不可收拾的事情一样。”

“不是背台词，我真想要个孩子。”朝子柔声细语。

“现在两个人工作，收入还不到两万日元，再添个小孩，生活怎么办？你又得歇一阵子。等我们的生活稍微稳定下来再生也不晚。那时候，孩子也过得幸福。”

“可现在的孩子是现在的，跟以后的孩子不一样。”

“现在的还不是小孩。要照你这么说，我体内有几亿个小孩，而且每次都要葬送掉几万、几十万小孩的生命。你再能生，一年也只能生一个吧。”

朝子大吃一惊。

“我不想让小孩毁了我们的一切。我为了尊重你、保护你，一直克制着想当父亲的欲望。”

朝子虽然心里不服，但竟觉得自己不明事理。要是硬生下来，恐怕会失去小山的爱情。

小山把朝子视为一名演员，但她是否真有天赋和资质？这也是朝子的心病。她怀疑小山热心于演戏，对自己的才能评价过高。如果这样，终有一天会幻想破灭。

朝子害怕这种幻灭，心想如果能当上电影明星压倒小山，名声大振，收入甚丰，才能心安理得。

不想做父亲的丈夫和想做母亲的妻子的结合，难道不是不幸的吗？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决定不生。一旦决定下来，就得尽快处理掉。

广播电视在年底年初多是娱乐性节目，他们俩很可能有工作可干。想一想到时候万一整天孕吐，叫人多么讨厌。

朝子急急忙忙做了人流。她心里沉闷，但并不打算和敬子商量，只是想娘家、想母亲，才从医院过来。就这个样子，她还是离不开小山，给他打了电话。

“大夫，您说来看我，这就怪了。”朝子眨眨眼睛，“您怎么知道我回到这儿来的？”

“凭感觉。”

“大夫，您真好。”朝子大胆火热地凝视着昭男，她心里感谢昭男理解自己从医院回娘家的心情。

“哥哥任性，好意气用事，像您这样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恐怕才适合弓子敏感纤细的性格。”朝子一本正经地说。

朝子没有怀疑昭男和敬子关系暧昧。也许她觉察到了昭男暗地里爱恋着弓子的迹象。

敬子早就希望清和弓子成婚，这样亲上加亲，她跟俊三可以和睦相处，同时也能把弓子留在身边。朝子总认为敬子这是出于一厢情愿或多愁善感，简直无聊透顶。恐怕弓子也看破了这一点，才离家出走。

朝子心想，弓子讨厌清离家出走以后，现在只能想法转移清的感情，如果昭男能和弓子结合，可能会使清更快地死了这条心，情绪稳定下来。

朝子的想法总是这样简单明了。

朝子甚至恶作剧般地想安排这两个有情人密会。

“婚礼结束后，弓子把插在我腰间的那束花送给您。她那么大胆，我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行动那么勇敢果断。”朝子目光明亮，语调亲切。

朝子性格倔强，好顶撞人。本以为这样的脾气没人娶自己，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前世姻缘嫁给了小山。虽然自嘲做女人无聊，也不认为小山就是理想的男人，但感谢他不容分说硬把自己这样刁钻的女人娶走。不过，她绝对认为昭男比小山强，从一开始就信任昭男，从来都是言听计从。“要是跟他在一起，我也会变得百依百顺。”

就说今天吧，回到娘家一看，妈妈出门、小山没来，一个人正难受的时候，没想到昭男来了，叫人喜出望外。孕吐止住了，这不仅仅是药力的作用，恐怕昭男这个大夫在身旁也是一个因素。她对昭男和弓子的结合毫不嫉妒，心想能嫁给昭男，那是弓子命里有福，是她的造化。

虽说清是亲哥哥，朝子并没有一味偏袒。清觉得世道艰难，应当让他再经受艰苦磨炼，懂得人情冷暖。他不该是弓子的人生伴侣，于是她便对昭男说：“要不我跟妈妈或者弓子谈一谈。”

“千万别这样。算了。”昭男大惊失色。

面对一无所知的朝子，昭男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无赖的骗子。

要是朝子向敬子提出把弓子许配给昭男，敬子准会自杀。他想起刚才缝合伤口的那具女尸，便说：“弓子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

“她又不是天使，现在倒变得更像个普通的女子了。”

“不，不……”昭男惊慌失措，脑袋瓜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反倒让朝子惊愕。

“是吗？我要是弓子，就嫁给田部大夫。”

这时，只听见大门砰的一声打开，女佣和怀抱一包东西、迈着粗重急促的脚步的小山一起进来。

“您来得真快，田部大夫来看望我了。”朝子接过小山的东西，喜形于色。

“谢谢您，总这么惦念……”小山取下漂亮的围巾，含糊其词地打招呼。

昭男也从床边站起来。他们只在婚宴上打过一次照面，今天就像初次见面一样，拘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昭男知道朝子动手术的事，所以在小山面前显得不太自然。

“给我买什么来了？”朝子要打开包装，“打开看行吗？”

“噢，好。”小山有点不好意思，“拿到厨房去。”

“哎呀，是做晚饭的菜。真少见！就这么吃吗，还是我做？”

“打开看就知道了。”

“让田部大夫也一起吃，行吧？”朝子忽然动作敏捷地往外走，嘴里模仿小山的声调，“打开看就知道了。”

屋里剩下两个男人，总不能一直相对无言，于是从最不碍口的工作聊起。

“您工作忙吗？”昭男问。

“忙的时候连续几个通宵都干不过来。”

“那好呀。”

“可闲起来闲得身子发懒，看起来像自由职业者，其实一点也不自由。给不给你活儿干是人家的自由，我们受别人的摆布。说难听一点，爹娘快咽气了，公司职工还能请假，当演员的就歇不了。学校毕业后，能进银行工作就好了。”

“您是学文科的吗？”

“不是，我是学政治经济的。”小山微笑着说，“还是一年到头有个固定的地方上班好。看似不自由，其实反而自由。”

“偷懒的自由。”昭男也笑了。

“说得对。一偷懒，心不在焉，就得到自由。而且有固定的工作单位，明天也好、明年也好，工作不变，多轻松舒服。这就是现实的自由。下班以后到第二天上班之前，都是自己的时间，不像我们，没活儿干的时候也跟有活儿干的时候差不多。”

昭男摸不透小山说的有多少是真心话。

“可是，你们的工作既能自我表现又能自我完善，有干头。”昭男敷衍着说，“我这种工作，一不小心，病人就会出危险。”

“我们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说台词呀，一句也不行。底下的观众哪像病人那么老实。做大夫的万一失手把人治死了，也不会有评论家口诛笔伐。”

“不是那么回事，艺术的评论各有所好，医生的失误可是科学的判断……”

女佣进来叫他们吃饭。

昭男打算回去，走到走廊时，闻到一股诱人的腊肉香味。穿着白色围裙的朝子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大夫，您别走。我可是很少下厨房亲自动手做菜的哟。是吧，小山？再说，刚才也对您说了些弓子的事……”

昭男一听，吓得一边赶紧系鞋带，一边使劲甩掉浮现在脑子里的弓子的面容。

敬子的店铺已经成型，只等墙壁、瓷砖一干，就把家具搬进去。她每天必去一次，碰上工人歇工，就一个人边打量店面边在心里描绘着珍珠宝石琳琅满目的景象。

橱窗还没安上玻璃，想象不出从外面观看的感觉。但店铺造型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又格外显眼。用不着做霓虹灯广告、竖显眼醒目的招牌，沿着漫长的石砌围墙过来的人们，从花店、美容院方向过来的人们，走到橱窗前都会不由自主地驻足观看珠宝和手表。

这是一位年轻的大学副教授兼工学博士的设计方案。这位设计师是敬子的老主顾介绍给她的：“他是一流的少壮派设计师。”敬子一听这话就想打退堂鼓。但介绍人很随和地说：“他是我同学，我跟他好好商量，费用便宜一点。设计一间玲珑雅致的珠宝店，他也一定乐意呀。”

后来，敬子看了设计图纸，听了他的说明，心想自己是外行，不提意见为佳。既然设计得细致周到，就一切都委托给他了。

“我想店铺取名为美宝堂。虽然很一般、老一套，可我……”

“大小姐，您真行。”

“什么大小姐的……”

“不是美宝堂的小姐重建家业吗？”

说起来也正是如此，当年父亲毁于战火的店铺就是这个店名。

“我也重新起步，还是当年那个小伙计。”

“我也还是当年那个美宝堂的闺女。”

“把长年的辛苦忘掉吧，大小姐，当小伙计那会儿练的手艺还熟着呢。”川村一激动，模样更显得可笑。

川村被草野店赶出来后，对敬子店铺的开张十分卖力效劳。

敬子对店铺寄托着满腔希望，暂时忘却了爱情的苦恼和家庭的寂寞。房子和宝石都不会自己跑掉，这些东西要不没有感情，要不就原封不动地体现敬子的感情。

敬子独自在夜深人静之时，欣赏着逐渐积攒起来的珠宝，那五彩斑斓的珠光宝气映得她眼睛都熠熠生辉。

川村本来主张搭霓虹灯广告牌，但他对风韵标致的女老板总是唯命是从：“打从当小伙计的时候起，我对您的话不敢说半个不字。”

“是呀，想起来，你认识我的时间比我的孩子还早。说不定啊，我死的时候还要你照料呢。真是无聊的一生。”

“我可不这么想。这叫重振旗鼓、东山再起。”

“也许最重要的是起步。”敬子说。

但是，敬子当然无从知道矢代姑妈把俊三起步创业的事告诉弓子，而弓子不理解“起步”是什么意思。

只要一打听到拍卖珠宝和钟表，川村就代替敬子参加，充分发挥精明能干、机敏果断的行家本领。

拍卖会就设在上野公园的旧茶馆里。敬子把一百万日元交给川村，自己在隔着美宝堂新店和电车路的路边茶摊上坐着。

这一带有不少外国兵来来往往。她一看见穿着羔皮大衣、戴金光闪闪的耳环的外国女人，就想要把她们的购买力吸引过来。她反复琢磨如何布置橱窗。“弓子学点英语，在店里接待外国人，店铺的感觉马上就上去了。”

川村还没回来。敬子又要了一杯红茶。她听父亲说过，珠宝手表拍卖会结束后，同行业的人经常聚在一起吃喝玩乐。

她觉得川村显然不会参加，但心里多少还是不踏实，便随手翻看报纸，从内阁势必改组的政治动态到社会新闻，忽然看到最下角有一则熟人去世的讣告。

三花洋装店女老板小柳静子去世了。敬子以前在她的店里做过两三次洋装。她比敬子大十岁左右。战争初期，移情于一个比她小许多的小伙子，跟丈夫离婚，成为轰动一时的桃色新闻，后来就无声无息了。讣告说，小柳静子死于十一月二十七日早晨五点四十分，定于十一月三十日在麻布教堂举行天主教辞灵仪式，丧主是大岛忠男。敬子大吃一惊，不禁热泪潸然。她记得静子热恋的那个小伙子就姓大岛，比敬子还小三四岁，面影依稀犹记。“死去的人该多么心满意足呀。”

从战时到战后近三十年里，那个小伙子一直陪伴着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情人，看来他们没有结婚，但大岛不顾姓氏不同的忌讳，敢于在讣告上以丧主的身份出现，实为罕见。这正是美好至上的爱情的表现。

正因为自己有了昭男，敬子才这样感慨良深。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昭男不会陪同自己走完一生，会是亲儿子清给自己送终。

敬子一边极力打消不吉利的念头，一边觉得最近清很可悲。不过，要是风度翩翩的俊俏后生昭男能给自己送终，大概就可以从容含笑而去了。

“胡思乱想些什么？”敬子使劲摇头。

还是让清和弓子这对夫妇安葬自己最为理想。

敬子甚至想和弓子谈一次，解开她心头的疙瘩，让她回心转意。

敬子看得出来，弓子离家出走七分是为了摆脱清的纠缠，三分是因为受到敬子和昭男相好的刺激。她不是没感觉昭男和弓子之间微妙的两情相悦。

这使得敬子碍于跟弓子见面。

短外褂

“让您久等了。”川村满脸通红地站在敬子面前，“出来晚了，本想直接往您家奔。”他看着敬子的样子，断定她等得着急疲累，便说：“可是，今天……”

“有好东西吗？”

“有呀。所以出不来。”川村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而且故意不把东西马上拿出来。

敬子替川村要了一杯热咖啡。“饿了吧？咱们一起吃点竹叶寿司去。”

“竹叶寿司，是在新桥吧？”

“快点给我看啊。”

川村这才从磨得发亮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红黑色的小绸方巾包，打开一看，是一颗蚕豆那么大的翡翠。

“怎么样？底价十二万起叫的。”川村连同放大镜一起交给敬子。

“多少钱买下来的？”

“嘿，您猜猜看。”

“别煞有介事的，三十万吧？”

“不，二十多万。夫人，您还是一位门槛不精的大小姐呀。”川村扬扬得意。

的确，色泽滑润，既然川村看得上眼，敬子就没必要用放大镜挑毛拣刺。这比先前卖给昭男嫂子的那粒还大。接着，川村又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放针头的盒子大小的珠宝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半克拉的钻石、中间突起部分纹理清晰的猫眼石、天然红宝石等。还有一些在拍卖市场不值钱的珊瑚、紫水晶之类的东西，但适合敬子设计加工。

敬子看着这些珠宝，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不论哪一样都是自己店里的东西，用不着在意别人的苛求，可以匠心独运、自由发挥才能加工设计，不由得心花怒放。

川村从笔记本上撕下写有成交价的那一页纸交给敬子。“谢谢。”敬子用高兴时显得纯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川村，“这些，都是我的啰。”

“是的。都是您店里的。”

“先放你那儿。现在放在家里不放心，几乎就我和女佣两个人，我又天天在外面跑……”敬子把翡翠等放回川村的皮包里，然后像自己的包似的喀嚓一声扣上金属扣。

“店铺开张以后，我认识的一些投机商也会光顾。不过，那帮人就交给我来对付。他们比拍卖市场更靠不住。”

“好，就这么办。”

“虽说这帮人靠不住，里面也有点石成金的能人。就为着这宝石，他们跋山涉水四处奔走，简直就跟古代的武士巡山修炼一样。要不是您救我一把，说不定我也就跑码头了。”

“听起来还怪有意思的。”

“其实我这个人规规矩矩安分守己，缺少绿林好汉那种放浪不羁的禀性。想一想，要是跑单帮，就可以逃税呀。”

“我也从来没交过税。”敬子小声说。

“店一开张，碰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上税。”

“是呀，以前从来没想过，现在心里没底。”

“大小姐，您这买卖是个空当，要是内阁改组后能降低税金就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经营的是高档奢侈品，跟这个失业、破产的时代格格不入。”

“这方面的事就交给你办。这不正是掌柜的看家本领吗？”

“这可是叫人打哆嗦的事。”川村真的哆哆嗦嗦缩着肩膀站起来，“我进过一回局子，别再让偷税漏税折进去。可怕，太可怕了。”

“可我对这方面的事一窍不通。”敬子觉得每月按时缴纳固定资产税、市民税，就像付洗衣费一样的感觉，但从来没交过所得税。从草野店拿到手的首饰款式设计费属于私下报酬，推销的手表和宝石都是别人的东西，自己多半只能拿点回扣。

敬子想起俊三的出版社亏损赤字的时候，滞纳税金高得令人咋舌。

“先别考虑税金，当务之急是周转资金和进货备货问题。”敬子说。

两人到新桥吃了竹叶寿司，算是晚饭。然后川村回家，敬子上了电车。

敬子琢磨着穿羔皮大衣的外国妇女的耳环，能不能用黄杨木做成偶人手持的小丝柏扇的扇轴，再用黄金圈穿过去。红色丝线映衬着粉颈雪肤不更显得风致娟好吗？她还想起在博物馆看到的说是从朝鲜古墓中出土的金色女式耳饰，看来又大又重，可东方女人在千年前就佩戴那么华贵艳丽的耳环。她还看过中国唐代巧夺天工的各种女式化妆器具和饰物。日本古代的玉璜有的也用好翡翠。

橱窗的角落里放一把黄金刀，再配一束堇菜。

敬子的心在梦幻与童话的世界里轻松自在地徜徉。

进了家门，看见走廊上流泻着明亮的灯光，廊下摆着两双鞋，她不禁心头一愣。这既不是昭男的鞋，也不是弓子的鞋。

当她一眼看到一男一女的两双鞋时，脑神经不可思议地立刻反应是昭男和弓子的鞋。

但敬子明白是朝子两口子来了。她硬邦邦地问出来迎接的芙美子：“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夫人出门不久，大小姐就来了。”

“是吗？”

“说是身体不舒服，从医院来的。刚才田部大夫还来过，坐了一会儿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敬子目瞪口呆。

朝子紧贴在小山身后出来。“妈妈，你回来啦。今晚我们就住在这儿。”看样子没病没痛。

“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嗯，有点，劳累的。明天还得再去一趟医院。”

“哦，是不是瘦了？”

“胖了。”朝子用右手摸着脖子，好像那一块胖了似的。敬子的目光移到站在旁边的小山身上，她切实感觉到闺女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

“打扰您了。”小山说。从他的神情中也看不出朝子有病。

比起这两个人来，敬子的芳心柔肠更惦念乘虚而入、不待自己归来便离去的昭男。他大概不愿当着小山的面见自己吧？

敬子刚刚进门，不便给昭男打电话，也不便马上再出去。

“田部大夫很亲切，为人真好。”朝子说。

“给我沏一杯香香的热茶。累了，想喝茶。”敬子对朝子说，然后一边把钱包放进衣柜一边问小山：“朝子连沏粗茶都不会吧？很多事都叫你吃惊吧？”

“我也喝不出粗茶是什么味道。”

“朝子真幸运。”

敬子走出去，重新系好腰带，正在换和服外褂的时候，听见清回来的声音。

“啊，你回来了。”

清昨天晚上也没回来。他在家里待不下去，回来睡觉也是为了力图从巨大的创伤中自拔。敬子看着他悲切痛苦，担心他年轻的心灵会不会崩溃。

清对敬子发脾气、闹别扭，把一切不顺心的事统统归咎于母亲，从不给个好脸色。敬子也觉得他在家里就心烦意躁、不得安宁，所以对他的所作所为只好睁一眼闭一眼。可是今天听清跟妹妹说话的声音，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情意。

朝子用年长者懂事的口气说：“哥哥，瞧你动不动脸色就那么难看，你不懂得幽默……”接着考虑找一句合适的话收尾。

“朝子谈论幽默就像螳螂发笑。”

“螳螂，是什么东西？”

“螳螂都不知道吗？就是那种虫子，一年到头怒气冲冲的样子……”

“我要是螳螂呀，就活不到一年。”

“一辈子就举着它那锯子般的胳膊过日子。”

敬子走进去，三人和气融融地聊天。清正剥着麝香葡萄浅绿色的外皮，敬子轻柔地坐在他旁边。清头发整齐，刮了胡子，脸色红润明亮。

敬子一边捏起自己盘里的麝香葡萄一边问朝子：“这是哪儿来的？”

“小山拿来的。”

“哦？谢谢。”敬子的目光和小山碰在一起，头略略一歪，“没想到。我很高兴。最近觉得有些寂寞，心里发慌。”其实，这些话是说给清听的。

“芙美子说想年底回去，所以我正考虑搬到旅馆住一阵子。”

“这个家我们也就来不了了，觉得冷清。”小山说。

“小山，你也这么说吗？”然后她转过身对清说：“清，你说这样不好吗？生活简单一点，改变一下心情，你的情绪也会平稳下来。”

清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忽然微微一笑。“我无所谓，妈妈你觉得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那声调既像坦率又像挖苦。

“这个家已经卖出去了，新的家只等墙壁一干，家具搬进去，就可以住。也就年底年初这段时间……”敬子说到这里，忽然心血来潮，改口说，“反正是住旅馆，要不到山里的温泉去过年。怎么样？小山，你也一起去，行吗？”

今天晚上，儿子、女儿和女婿陪着自己，敬子心神怡然，对昭男的思念也渐渐淡薄。

在旅次上辞旧迎新，犹如向新生活敞开一扇新的窗户。

小山第一个赞成：“好哇，一定带我去。”

小山因着与朝子的婚事，虽然与敬子见面还是屈指可数，但他喜欢敬子盛年女性的容貌与娴雅的风韵。每次见到她，心里熨帖，似乎总想让她宠爱，觉得她是一个生活悠闲惬意的奇异的女人。

小山从小学开始就住在哥哥嫂嫂的小家里，和他们的孩子挤在一个被窝里睡，穷愁潦倒。大学毕业以后也找不到工作，自己喜欢演戏，就靠这个勉强自食其力。他看着哥哥两口子愁眉不展、心力交瘁的样子，对家庭望而生畏。跟朝子的结合并不是考虑到结婚与家庭，而是因为两个人从事共同的职业。而且他认为朝子对普普通通的家庭生活不会心满意足。另一方面，敬子也没有给小山操劳持家的感觉，说是丈母娘，不如说像结识了一个漂亮的中年妇女做知心朋友。

他觉得和敬子一起进行家庭式的旅行能轻松痛快地休息，便兴致勃勃地问：“妈妈，您滑雪吗？”

清有点不乐意地说：“妈妈，你最好甭带我去。”

敬子碰了一鼻子灰。“你不想去旅行吗？就过年时陪陪妈也不行吗？”

清蹙着眉头，没吱声。敬子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似乎药劲已过，朝子又开始头痛，手指头按着太阳穴，站起来离开内厅。敬子一直想跟儿子推心置腹地好好谈一次，见朝子离开，便像驱逐小山似的说：“你去洗个澡吧。”

小山一出去，敬子就用充满母爱的眼光看着清。“清，妈妈也觉得这个家快散了，心乱如麻，没了主意。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得到幸福。”

“哦？什么样的幸福？”清话里带气。

“妈妈也觉得要是你和弓子能如愿以偿，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所以我根本不会把她藏起来不让你见。弓子是自己到岛木的姐姐、矢代姑妈家去的。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被男人追得太紧，心里害怕、惊慌失措。过些日子，我准备找她好好谈一谈。”敬子温和诚恳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清。

但是清的眼睛露出怪异的神色，连谈及弓子的事也听不进去。“妈妈，其实你现在真的没主意了吧？”

敬子心头一惊。“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设身处地想一想，不觉得妈妈心里没底吗？”

“其实呢，我看妈妈也可以说很有主见。碰到什么事，处理得有条不紊、得心应手，这一点比岛木先生强多了。”

敬子被清这么一绕，摸不透儿子的真实意图，心里未免三分胆怯，嘴里却说：“干吗非要拿我跟他比不可？我没有一点比他强的地方。”

“是吗？”

“我就一个人，没办法，自己瞎琢磨着干。”

“田部大夫搬到目自来住，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清冷不丁说起昭男。敬子简直魂飞魄散。

“弓子喜欢田部大夫。刚开始我还以为田部大夫对我们亲热，是喜欢妈妈……”

“你想太多了。”敬子惊慌得不知道这句话该说出口，还是只能在内心说给自己听。

“妈妈，弓子出走后，我怀疑她住在田部大夫那儿，就找到麴町的田部先生的家，这才知道他搬到附近来了。可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妈妈你也不告诉我，连弓子的行踪也是今天才对我说。我想了解田部大夫，尽管我的行为很卑劣，但我暗地里调查过。”

敬子无颜面对儿子，罪孽与羞耻使她无地自容、头昏目眩。清对一切都洞察知悉吗？不，他不会知道真相。敬子给自己打气，但如坐针毡，目光定在矮脚桌上。

清似乎也要鼓足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他略一犹豫，又开口道：“朝子结婚那天，宴会结束大家回去的时候，弓子把朝子腰间的花束送给田部大夫，还要为他解下胸前的绸带，我凭直觉知道他们很亲密。我心里慌乱，觉得不能这样磨磨蹭蹭，必须争取时间。回到家里，就和弓子两个人谈话。谈着谈着，我非常兴奋，控制不住。是我不好。弓子又说‘父亲死后，现在我非常懦弱’。我一听，一下子掉进深渊。”

“……”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那天夜里她会离家出走。讨厌我也没关系，只求她留在家里。除了这儿，弓子没有别的家。她也是妈妈的孩子，比我们更亲热的孩子。如果我不住家里弓子能回来，我随时可以离开。我去田部大夫的家不光是出于卑鄙低劣的禀性，也有想把弓子拜托给他、让他给弓子幸福的心情。”

“……”

“但是，现实比我的想象更加荒诞。我也为妈妈伤透了心。弓子走后，妈妈也觉得逍遥自在。我不相信一切，我已经决定再也不爱任何女人了。”清口气坚决地说完，对敬子发出冷漠的浅笑，一种似乎看透对方的嘲笑。

敬子感到恐惧般的痛苦，觉得自己的儿子就像背信弃义的年轻丈夫一样。她心如刀绞。

如果清恼恨昭男，敬子犹能忍受，但他冷眼鄙视母亲的阴私。

敬子憋不住真想放声大哭。

但是泪水一定只能让清更加笑话自己。那么应该对清说些什么呢？不管说什么，清都不会相信吧。

“妈妈，这个家卖多少钱？”

“你是问这个家……卖多少钱？”敬子被清牵着鼻子走，而且问话总是出乎她的意料，“想卖七百万，最后连六百五十万都不到。”

敬子从不堪忍受的话题中刚刚摆脱出来，惊魂未定，只听清说：“给我二十万行不行？”

“什么？”敬子又遭到当头一棒，“你以为我有钱没地方花吗？光店铺的建筑费和进货款两百万都打不住。就这么点钱，哪能够呀。还得借钱。”

“我是怕妈妈搞得太铺张了。麻布的店铺太洋气太时髦了。”

“我这个人可能有经商之才，商运亨通。原先在车站开小卖店经营得也很成功，后来买卖都过得去，供你们上了好学校。”

“其他的运气也亨通呀。”

敬子听起来觉得清讽刺她的男人运，慌忙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钱干什么？”清是学生，二十万日元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敬子心想他可能要做什么事钱不够。

“我们小组正在筹集学生运动的资金。如果妈妈你们想洗温泉过年，我也想到农村和农民们围着火炉过一个简朴的新年。”

“到农村去？去哪儿？”

“没固定去哪儿，准备去阵亡学生的家庭慰问，走访调查因征兵而伤亡的学生的情况。”

“嗯？”

“国家还给军人和军属一点伤病养老金，可是因征兵伤亡的学生没有任何抚恤金。战时义务劳动中的死伤者也同样是战争的牺牲者，光学生就死伤几千几万人，可是没做任何调查。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于是开展要求政府抚恤的运动。比如广岛的一个女中一下子就有六七十个学生死于原子弹轰炸。”

“什么运动？”

“一听说运动，你就以为是赤色分子。我们是帮助调查征兵学生的伤亡情况，然后记录出版。”

“还要出版？”

敬子因为俊三的遭遇，一听“出版”，犹如谈虎色变，害怕重蹈覆辙。

“最好给二十万。实在拿不出来的话，十五万、十万也行。”

敬子点点头。“你的事怎么办呢？”

“我暂时不考虑自己的事，谈恋爱也属于个人的事。”清说得斩钉截铁。敬子无言以对。

“妈妈，弓子的事不用担心，她比我坚强。”

敬子想起清参加外交部录用考试的事，不知道结果如何。这时小山洗完澡，在浴衣外套着棉袍，满面红光地走进来，说：“我先洗了。”

三个人便天南海北闲扯一通。

敬子看清和小山开始聊天，便不失时机地站起来走上二楼。

清看着上楼梯的敬子的后背说：“妈妈，你穿和服短外褂不好看。”

“是嘛，那以后我就不穿。”

“随便。反正我不在家。”

敬子打开二楼的灯光，床铺映入眼帘，她像贫血引起晕眩恶心似的跪在被子边上，仿佛坐在冰冷的地上。在漫漫黑夜中，四周没有一堵墙壁护围着，她独处苍茫荒凉的天地之间，寂寞凄凉、悲苦耻辱。

心中隐秘的爱情和偷情求欢的欲火被清刺探，固然令她心悸，但清暗示弓子因为钟情昭男才离家出走的说法更叫她不寒而栗。

作孽呀，我死都不能赎罪哟！

敬子出于女人嫉妒的本能，对弓子少女怀春不是毫无觉察。与一天到晚牢骚埋怨的朝子相比，敬子一直认为一心倾慕自己的弓子才是美好的纽带，也明白弓子与自己相互给对方造成了寂寞。

敬子对清和弓子的事从不插嘴干预，也是希望弓子能顺其自然地爱上清。她认为弓子的婚姻美满幸福才是对死去的俊三赎罪。就是弓子出走，只要知道她的行踪，敬子也在心底盼望她总有一天还会回到自己身边来。

但是，如果弓子爱上了昭男，自己的情人、自己的幸福就被她夺走了。

清究竟探听到什么程度？在昭男家里幽会偷情是不是已经被他发现了呢？敬子毛骨悚然。

敬子和俊三同居时，俊三是有妇之夫，孩子们对她的做法就大不以为然。俊三失踪还不到一年，母亲就有了隐秘。清会怎么看敬子呢？

敬子想，清也许把她看成一个水性杨花的淫荡女人，嗤之以鼻。母子之间那种息息相通的爱和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就是弓子，说不定也会……

冷酷无情、自惭形秽，一切都只能责怪自己，怨恨不着别人。她只觉得满心凄凉、不堪回首。

昭男今天晚上到家里来，不等自己就走了。他的冷漠令人心寒可恨。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

即使见到昭男，心里总笼罩着清和弓子的影子，也不会心情舒畅的。

敬子犹如万箭穿心，痛苦的泪珠都要滚出来。

手指和额头冰冷，她知道精神上的刺激引起贫血，但不想叫能听见还在下面谈话的清上来照顾自己。那孩子也是撒谎不脸红的人。跟母亲进行那一场谈话后，居然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谈笑风生。被清敲了一笔钱，也让敬子心里不痛快。

敬子理解清悲伤的心情，为了让他重新振作起来，他想做的事需要多少钱，敬子都在所不惜，以示深切的母爱。他想做的这件事看来不是坏事，是出于青年良心的正义感。但是，一个靠母亲的供养生活的学生出这么一大笔钱不是不合常理吗？清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吗？还是因为清受到弓子和敬子的双重打击，晕头转向了呢？

这又像是好事，又像是枉费金钱的事，敬子不明就里。

虽说卖房进了钱，但开店还欠下不少债，手头的流动资金也没最后落实。从中拿出十五万、二十万一大笔整数，真像剜了敬子的心头肉一样。

是三个孩子和昭男支撑着敬子这样精力充沛地工作。如果这些人都一个个离开，他们再各自分道扬镳，剩下敬子孤家寡人，她也没有心思把店经营下去。

到时候，店就全部交给川村管，店铺的权利变更给清……那自己又怎么办呢？真没出息，不能有半点这种念头！

“芙美子！”

“哎。”

“你给我压一压背，有点不舒服。”

芙美子看敬子伏在床上，吃了一惊。“夫人，您怎么啦？”她让敬子平躺着，“是背吗？”

“对。压一压……”

“这儿吗？这样行吗？”

“再使点劲儿。”

芙美子用力按摩着脊梁，敬子觉得那双手充满理解、深含亲爱，不由得一阵孤单，颤抖着嘴唇说：“好，舒服，透到脑心里去了。”

“不论大事小事都是您一个人亲自动手，您太累了。”

“难得你这么认为。你一定要回乡下去吗？弓子不在这儿，你也待不下去吗？”

“也不是非回去不可……”

“那就再待些日子吧。”敬子寂寞忧郁得连一个女佣都想拖在身边。

敬子一边让芙美子按摩脊背，一边和一无所知的她聊天，逐渐恢复了精神。

一本正经的戏谑

第二次人流手术以后，朝子的身体也很快恢复了，只是依然消瘦，纤腰一把，如风前弱柳。

“这么瘦，会不会有病？”别人这么一说，朝子就杏眼圆睁，说：“我是老妖婆，瘦点好。”

她在电视童话剧里扮演老妖婆的角色。一套上假鹰钩鼻，瘦削的脸庞简直和形销骨立的老妖婆无异。朝子喜欢演戏，越忙越带劲儿。身体劳累，一照镜子看到自己气色不好，就每天皮下注射维生素B和补肝剂，算是一种精神上的安慰。

小山很能干，什么角色都演。他还极力把朝子引荐给方方面面，十分卖力地为她揽活。两个人忙得跟名演员不差上下，却依然默默无闻、毫无名气。

不过，尽管一次演出费含税金还不到一千日元，但积少成多，有时能碰上一人兼两个角色的演出，收入还算可观。

要不跑龙套要不当配角，忙得四脚朝天，几乎每天都要晚上十二点以后才能回家。

“现在的电视迷可不得了。”一天晚上，深夜归来的小山忽然说。

朝子迷迷糊糊地醒来，以为小山也有了“追星族”。“哦？”

“今天在摄影棚里，菊池伊三郎给我看一封女观众来信。信中说只要她一看见电视里有伊三郎的面部特写，就亲吻屏幕。”

“啊！”朝子貌似惊愕地皱起眉头，其实心里大失所望。

菊池伊三郎是当今电影古装片最走红的年轻英俊的男影星。

“妙极了。电影银幕上无法亲吻，电视屏幕上可以亲吻。”

“真恶心。”

“你说，是不是女孩子吻电视屏幕，就说明演员叫座吃香？”

“我演老妖婆，人见人恨，一上电视，观众不给我吃拳头就算不错了。”

“嗯……”

“我们难道一直就这样混吗？”

“不会一直这样干的。”

“是吗？”

“会时来运转的。”

“我累得趴下了。”

“这就是现代人的生活。”这是小山的口头禅，“我不累。”

但是，朝子甚至从小山的抚爱中都感觉到疲累。或者说，她渐渐地畏惧小山的爱抚，而且害怕再做手术。

朝子一听别人说她脸色不好、身体消瘦，就对小山的漠不关心感到气愤。

小山追求的似乎是一种缺少温馨的心心相印的生活。

日子过得下去过不下去都不是理由，如果真想要一个孩子，怎么也养得起。比起照片被人镶在镜框里的女影星，朝子对做母亲更怀有朦胧的憧憬和宁静之感。正因为向往“温馨的心心相印”的生活，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朝子一边怀着对分娩的畏惧、对刚刚出生的婴儿的惊怕，一边在心灵深处催动母爱的萌芽。有时候，她被小山抱着做爱时，眼前会忽然出现自己抱着孩子回娘家的景象，气得小山一把推开她：“你想什么呢？！”

“心神不定……”朝子顿时心冷如冰，既失去柔情蜜意，也不想拥抱温存。“要是这次再有了……”她孤独地闭上眼睛。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晚上互相关心，谈论白天各自的工作情况。

朝子从小就没有受过母亲和哥哥的疼爱。娇滴滴甜蜜蜜唱歌的只是弓子，朝子在家里遭受冷遇，连一支歌都没唱过。要是能经常唱唱歌，脾气也不会这么倔强。

但是，学校曾组织他们去慰问战争孤儿，演出木偶戏。那些木偶都是朝子亲手制作的。日复一日，她自己也像受到亲切慰问似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朝子在做木偶等女孩子的手工艺方面心灵手巧，而且专心致志、一丝不苟。但后来不再模仿这些东西，也不愿意做衣服和下厨房。

朝子自小受母亲和哥哥的气，盼望着结婚后能得到丈夫的理解与疼爱，但看来小山不知冷热、缺乏感情。她甚至觉得同样干演戏这一行，被一个一天到晚疲于奔命的小伙子指指点点、颐指气使，还不如跟着一个对自己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的中年男子，这样不但心情舒畅，演技也会大有长进。

朝子怀疑自己没有先前那样爱小山了。“我和弓子不一样，也许我跟谁在一起都会是这种结果。”

在家里的时候，朝子看不惯弓子小心谨慎、八面玲珑的温和做派，分开以后，反而时常怀念。

朝子结婚的时候，弓子送给她带盖的笔盒做纪念。朝子现在每天都用着。一看到白色象牙盖上镂雕的红蔷薇，就体味到弓子的一片温情。

一个拍电视剧的同事送给朝子两张音乐会的票。她把一张送给弓子。十二月中旬的星期六晚上演出，评论界认为这位年轻的钢琴演奏家在欧洲最具有现代派风格。弓子听钢琴演奏，一定很高兴。

弓子立刻来信表示感谢。说现在正在定期考试，不过星期六晚上可以去听音乐会，很高兴能和姐姐见面。

朝子受到弓子兴高采烈的情绪感染，也很开心，有一种姐妹般情同手足的亲切感。

但是到了星期五，朝子接到通知说工作日程有所变动。这样，星期六晚上就听不成音乐会了。她大失所望。这一张票给谁呢？她拿不定主意，两张票座位是挨在一起的，给妈妈？虽然也是好主意，但可能让弓子为难。

朝子坐在化妆室里，化妆师正给她梳头染发、把象牙指甲套在手指头上，准备上场拍电视剧。她忽然灵机一动：给田部大夫怎么样？

她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阵激动，举起老妖婆指甲长长的手做一个念咒施魔的动作，用朗读台词的声调说：“用妖婆的魔法让他们相会……”

朝子对昭男和母亲的关系并没有疑神疑鬼。她对别人的风流韵事不感兴趣，不把心思花在这上面。自己在这方面也很淡泊，所以缺少风情。

一想到昭男和弓子并排坐着听钢琴演奏，她觉得很浪漫。她对昭男怀着朦朦胧胧的好感，所以在动手术的前一天昭男前来探望的时候表示：我要是弓子，就嫁给田部大夫。

还不到朝子出场的时间，她一副长眉白发的老妖婆模样给昭男打电话：“我是朝子，前些天谢谢您……”

“噢，身体好吗？”

“好，托您的福……明天晚上您有事吗？”

“没什么事。”

“想不想听卡钦的钢琴演奏？”

“啊……”

“我去不了，有一张票。”

“是听钢琴吗？”

“不感兴趣吗？”

“也不是。”

“那就去吧。”

“就像挨你剋一样。”昭男听朝子说话还是那么冲，不由得笑了。

“票用快件给您寄去。告诉我住址。”

昭男不想告诉她目白的住址。“寄到医院吧。”

“这样吧，为了保险起见，我把票放在这儿的传达室。在日比谷公会堂演出，反正您去也要从这附近经过。”

“好，知道了。”

“六点半开演。”

“可能去。”

“不许说可能。一定要去。”

“那好，一定去。可能女的不喜欢吧？”

“您说什么？”

“没什么。”

“一定要去。好，再见。”

朝子放下电话，回到后台，对着镜子里施放魔法的妖婆微笑。

“朝子，瞧你乐的，有什么好事吗？”演公主的演员问她。

这是一部西方童话剧。朝子和山林看守人、大灰狼、马面人等一起从昏黑的走廊向摄影棚走去。

碰上小山也在外头工作的日子，朝子这边的事一完，就打电话找他，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朝子多半饿着肚子等小山一起吃晚饭，但小山往往只顾自己，不等朝子。

“别忍饥挨饿，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小山常说。

“可我想和你一起吃。一个女人去餐馆，多不好意思。”

今天晚上，小山工作先完，就一头扎进有乐町的麻将俱乐部里。

朝子在麻将馆旁边的茶馆里一直等到清客关门，小山才姗姗来迟。

“吃饭？打麻将的时候我已经吃过了。”

他们沿着人影稀少的小路往有乐町车站走去。走到灯火明亮的巷子，朝子才在一家中餐馆吃晚饭。小山无聊地随手翻看报纸。

“你也吃点面条什么的，陪我行吗？”

“不用了。浪费。”

“麻将打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可等了你好长时间。”

“幸亏你在等着，才散场的。”

“赌博你不行。”

“嗯，是不行。”

“没时间泡在里面，不行也好……”

小山没有回答。朝子忽然冒出一句：“那个死去的叔叔特能赌，真叫怪事。”

小山在神仙鱼餐馆见过岛木俊三一面，当时朝子当着小山的面叫他叔叔。所以现在朝子一说叔叔，小山就知道指的是俊三。

小山这才从报纸上抬起头，说：“他没死。”

“你说什么？”朝子大吃一惊，盯着小山，“为什么？你怎么说他还活着？”

“不为什么，只是我有这种感觉。”

“葬礼都举行了。”

“那是擅自举行的。”

“你是说妈妈把活人当死人给埋葬了吗？”朝子怒目而视，“这不可能。”

“是呀，他还没有抛头露面，但他给我的感觉不像轻生的人。”

朝子脸色阴沉，眼皮颤动。“要是他还活着，简直十恶不赦。我恨他。你也是！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把这个问题看得那么严重。只是自己悲观厌世的时候就想起他来。”

朝子颤抖着肩膀。“说不定就是那家伙把弓子诱走的呢。弓子就住在他姐姐家里。”

这一段日子没有比收到朝子寄来的音乐会票更让弓子高兴的了。虽然定期考试还没完，但隔着星期六、星期日两个休息日。星期一只剩下社会和音乐两门考试，肩上的重担基本卸下来了。

住在敬子家里的时候，经常翻阅报上的电影和戏剧预告，想看什么想听什么，说去就去，自由自在。而矢代姑妈家生活简朴，连电影都极少谈论。现在弓子对这些已经死心，自然也没有钢琴可弹。不过，朝子的一张音乐会招待券唤起了她对昔日美好的回忆。

弓子那样离家出走，本以为会最先与性格干脆、近乎冷漠的朝子情断意绝，没想到朝子来信了，让弓子喜出望外。

大约十天前，弓子把头发剪短了。她想通过改变发型表达开始新生活的决心。

新发型反而衬托出妙龄少女的姣好，裸露的粉颈妩媚艳美，浑圆丰腴的肩头清晰可见。

这是弓子到矢代家后第一次听音乐会，便轻施脂粉，而且学着敬子和朝子的样子抹上指甲油。

弓子不愿让朝子看见自己出了家门就变得邋遢寒碜。

她换上午后装，穿上尼龙袜，一改平时校服的模样，焕发出绮年少女的灵秀青春，叫姑妈都看呆了：“哎哟，都认不出来了。这不明摆一个俏媳妇吗……”

“我不愿意抹口红。”弓子当着姑妈的面把已经抹上去的口红又抹掉，嘴唇上残留着口红淡淡的明艳。

早早吃罢晚饭，五点半左右，弓子出了门。岁暮的东京，商店竞相大甩卖，在门松与门松之间张挂着红白相间的大横幅。竹枝伸展，道路显得狭窄，商店门前和橱窗里张灯结彩，圣诞树上五颜六色的小灯泡闪闪发光。

弓子被人们推挤着登上日比谷公会堂的台阶。她想起爸爸和妈妈经常带她到这儿来的往事。那一次，听着爸爸喜欢的西格提的匈牙利民歌和达米亚的香颂，敬子一边悄悄抹眼泪一边对弓子说“我累了、累了”。还和朝子一起听过拉萨尔·莱维的钢琴演奏。

弓子的座位在二楼正中间。演奏已经开始，她旁边连着的三个座位都还空着。姐姐怎么还不来？她惦念着朝子。

第一个曲目拉罗的协奏曲一结束，响起热烈的掌声。有人站起来往外走，迟到的听众开始进场。弓子回头瞧着人上人下的通道，她立刻看见昭男一边找座位一边走过来。

“啊！怎么会是他？”弓子一惊，却不知道为什么立刻心静如水。

弓子在座位上把身子扭向后面，等昭男来发现自己。她心里想跟他打招呼。

出乎意料，大吃一惊的是昭男。他惊愕地立住。“你也……不，没想到你来了。”他勉强说了一句，显得很狼狈。

“姐姐给我寄的票。”

“噢，我也是……”昭男对号入座，坐在弓子旁边，说，“朝子给我打电话说她来不了了。”

“是吗？姐姐不来了吗？”

“她来不了，就把票给我了。”

弓子看见昭男的时候，还以为朝子会来，三个人一起听音乐会。现在朝子不来，只有自己和昭男两个人，感觉也就不一样了。

“朝子可能工作上临时有急事，脱不开身。”昭男似乎向弓子解释自己来这儿的理由。

弓子点点头。但昭男怀疑这是朝子耍的花招。昨天她在电话里一再叮嘱一定要去，却瞒下了弓子也去这段实情。而且上次去看望朝子的时候，她也是话里有话、弦外有声。

昭男觉得被人监视，似乎被什么束缚着，不能和弓子无拘无束地说话。即使不是如此，昭男也怕见弓子，内疚惭愧。他告诫自己：我不该见她。

自从与敬子的关系非同寻常后，对弓子的恋慕之情也只好深埋心底，但他害怕死灰复燃。

对于弓子的出走，昭男自责自咎。哪怕想到在街上不期而遇，他都会紧张得心跳。这大概是企图远离弓子的缘故。而现在，他竟然和弓子并肩而坐一起听音乐会。

帷幕升起，舞台明亮。当朱利叶斯·卡钦坐在钢琴前面，全场鸦雀无声。从侧面看过去，弓子的神情也完全融汇在音乐的氛围里。虽然昭男很喜欢优美抒情的德彪西乐曲，但无法全神贯注地谛听。

昭男用不着斜眼偷看，弓子陶醉在旋律中的娇容玉貌便犹如一束亮光，映射在他的脸颊上。

弓子并不在意身边的昭男。她对朝子自己来不了，不叫敬子、不叫清，却叫昭男来感到惊讶，但认为朝子是考虑到自己现在不愿和敬子、和清见面。她意外地见到昭男，心头甚至荡漾着些微喜悦。

弓子看着敬子迅速接近昭男，把自己的父亲轻率地忘掉，心里凄凉怨恨，但并没有一蹶不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弓子毫无插足敬子和昭男之间的意图。她崇敬和倾慕敬子，敬子喜欢昭男，她也跟着对昭男怀有好感，于是昭男的影子不知不觉就镶嵌在弓子的心坎里。但是，弓子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矛盾，也没有苦恼到茶饭不思的地步。

现在，弓子只是如痴如醉地沉浸在动人心弦的旋律里。她没有评论卡钦钢琴演奏风格的能力，也不会去评论。

这位新近崛起的美国钢琴家的演奏风格具有现代派的新鲜感，但有人批评他对乐曲的解释过于随意。不过，弓子听起来生机勃发、灵动鲜活。

幕间休息时，他们走到门外。呛人的烟味和拥挤的人群像天花板掉落下来一样憋气。昭男和弓子站在出售饼干、甜纳豆、巧克力、橘子、橘汁等小食品的小卖店前。

“妈妈好吧？”弓子问。似乎向昭男打听敬子的情况是理所当然的。

昭男只是赧着脸轻轻点头。

“妈妈给我来了一封信。很关心我，我很高兴。”

“你为什么要这样？让妈妈觉得孤单……”

“什么为什么……”弓子吞吞吐吐，“我也没办法。”

弓子避开昭男的眼睛，低下头。昭男忽然感受到弓子淡淡的哀愁般令人怜爱的情绪。

她剪成短发的脑袋渐渐靠拢昭男的胸脯，毫无顾忌、旁若无人。看着她耳边晶莹的肌肤，亲热之情油然而生。

“回到妈妈身边去吧。”

“好。”弓子温顺地回答。

“我可以告诉妈妈说你要回去吗？”

弓子惊愕地看着昭男，摇摇头。她的眼睛湿润闪亮，可能是残留着音乐会的激动情绪。

“该回去的时候，我自己会回去。”弓子声音清爽地说。

“听说你现在住在爸爸的亲戚家里。”

“嗯。住在姑妈家。爸爸在的时候，没什么来往，所以我住到那儿觉得对不起妈妈……”

昭男觉得弓子稳重多了。

“学校每天照去不误，妈妈给我来了信，朝子也见过面，还给我寄票来……当时非离家不可的那种火烧火燎的心情渐渐觉得可笑起来。”弓子缩着脖子笑了。

“这就好，我也放心了。”

“我觉得对不起妈妈。”

“看来你身体也还好。”

“大夫，”弓子说，“我离开家后想了很多。想来想去，我觉得自己最终还是妈妈的孩子。您见到妈妈的时候，能不能把我这句话转告给她？”

“由我转告，不如你给她写一封信。”

“我已经不能再对妈妈撒娇使性子了。话虽这么说，离开家以后，心里还是想着对妈妈撒撒娇。”

“这么说，要是妈妈来接你，你就回去吧？我把你的意思告诉她，行吗？”昭男一边说一边想，要是弓子回到敬子身边，自己就必须和敬子彻底分手。每次见到弓子，他都这么想。

“我不想成为妈妈的负担。”弓子嘟囔着说。

“你不是说自己是妈妈的孩子吗？既然是妈妈的孩子，再重，妈妈也不嫌。俗话说，当是自家物，伞上积雪轻。”

“您把我比作伞上的积雪呀。我就像积雪一样，抖也抖不掉，化也化不了。”

昭男笑了，他忽然意识到敬子才是自己的“伞上积雪”。不正是男女那种一抖就掉、雪融冰消的暮合朝散的关系吗？

“看来今年的圣诞节和正月都不会下雪。”

弓子点点头。“明年毕业以后，我打算去工作。”

“你是想寻找自己的生活吗？你就是自己的生活。”

“以前您在妈妈家里也这么说过。”

“对，那个时候，你已经打算离家出走了吧？我要是劝你就好了。”

“我是孤零零一个人，到哪儿都像傍人门户似的。姑妈说，女人外出工作时间不会长，结果什么都没学会。她让我从现在起学裁缝、学茶道。可我想出去工作。”

“我同意你姑妈的意见。”

“为什么？您对我的事了如指掌，连我父母的事都知道……”

“我跟我母亲不亲，父亲又早死，可你的父亲……”

这时，走廊的墙壁上响起开场的铃声。

“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又当爹又当娘把我养大，嫂子也是擦皮鞋出身。这种女人，心地善良，心情温和。哥哥嘛，可能跟你爸爸的性格截然相反。不过，他很喜欢你。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找他，他准会热心帮忙。”昭男故意把哥哥拉出来做话题。

他一边下台阶往座位上走，一边想再谈谈自己，但是，两人之间显然挡着一个敬子，他们只好隔着敬子互相点头致意。而且，如果昭男再深迈一步，说不定弓子就像疏远清一样，也会从他的身边逃走。他感到心灵的悲哀凄凉。

“肖邦。这首曲子我非常喜欢。”弓子把丰腴的小手轻轻地放在昭男的手背上，他的手仿佛用刷子刷洗得连一点油气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屏息凝神地专注于钢琴家手指灵动的神情，似乎忘记了身边的昭男。

昭男觉得她很美。

旅馆小住

十二月整整一个月，既不下雪也没下雨，连日晴天。虽然也有寒冷的日子，但东京的冬天一年比一年暖和。

正是黄昏时分。

新房东搬进去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到这最后时刻，敬子的种种苦恼犹豫反倒云消雾散，心神恬然。

女佣芙美子要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好好在家里过年吧。我们搬进新店铺之前一定回来。”敬子多给了她一些火车费和零花钱。

“店铺开张的时候，小姐也回来吗？”

“你问的是弓子吗？你很喜欢她呀。”

敬子立即搬进了千駄谷与信浓町之间一家地势较高的叫“桥本”的旅馆里。

她和旅馆女老板是老相识，早就预定了最边上安静的房间。

朝南的八叠大的房间有落地廊子，另一间在开放式壁橱的旁边还有茶具柜。

敬子说是临时住处，生活从简，果然只把随身用品和清的必需品搬进来，堆到壁龛上。

清对敬子的生活变迁已经不再有半点怨言，一声不吭地跟着她搬进来。

住在旅馆里，还睡一个房间，两个人自然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过，双方似乎都很聪明巧妙地互相回避。

敬子和清住在一起，说话小心谨慎，心里惴惴不安。那天晚上清说的话一直萦绕心中，念念不忘。她生怕清不知什么时候会忽然冒出什么话来。

新店铺的规划、情场的失意、对清和弓子的事的牵挂、对前景的担忧……敬子自从搬进旅馆以后，心事重重、千愁百虑，晚上服用安眠药成了家常便饭。

她用的安眠药就是俊三上瘾的那种药。

“我可不想变成他那个样子，还是跟昭男说说，吃他医院的药……”

只要清睡在身旁，敬子吃昭男给的药都觉得羞愧脸红。

敬子早上很晚醒来，一看清的被窝已经空荡荡的。

“他说妈妈睡得很香，就在另一个房间里用过早餐后出去了。”旅馆女服务员说。

“哦？他吃的什么？”

“燕麦粥、吐司、蔬菜沙拉，还有鸡蛋和……”

“喝的是红茶吗？”敬子笑了。

从拉窗的玻璃望出去，院子不算大，但松树吊枝、捆草防霜、铺垫松叶等过冬的准备均已认真完成，等待着正月的来临。

几个把和服下摆折上去、穿着白围裙的男人和女人，有的在洗堂屋的拉窗，有的在搬动东西。

临近岁末，客人稀少。敬子一个人吃饭，有时仿佛从纷繁嘈杂的俗世逃脱出来，觉得无所用心、懒散无聊。

“除了我，大概没有其他住客吧？”敬子问伺候她的女服务员。

“不是这样的。还有客人在这儿过年。”

“是吗？”

“是美国客人和一对泰国夫妇。”

“不是日本人呀。”

还有外国人喜欢在这种纯日式的旅馆里过年。

“像我这样，在旁人眼里，大概也是优哉游哉的吧？”

“像夫人这样，实在令人羡慕。”年轻的女服务员笑盈盈地说。她也可能从老板那儿听说这位客人是珠宝商，店铺开业之前暂住此处。

“有什么可羡慕的？其实我就像一只年终岁暮在寒冷的天空飘忽不定的气球。你这么年轻才令人羡慕呢。”敬子拿着洗澡用具跟着女服务员出了房门。

即使暂寓旅馆，入浴和化妆依然是敬子每天第一件事情。

她坐在化妆桌前，正揉擦着荷尔蒙霜，手指头忽然停住不动。她发现脖颈上有几根白发。小时候听母亲说，头发是愁白的。这一阵子，千头万绪、忧心如焚，只要晚上睡不好觉，第二天肯定会发现白头发。

这几根白发像避人眼目似的，藏在脖颈边鬈曲的短发里面。

“还藏起来，真烦人。”

白头发好像有四五根，也许更多。敬子绕到脖子后面的手臂酸累得拔不下来。

俊三说过“白头发增多恐怕与不断服用安眠药有关”。怎么会忽然想起他来呢？敬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这把岁数了。

而且，过了年，又老一岁。

“这么个岁数的人，干吗还对小伙子一往情深呢？”

敬子感到一种山穷水尽的孤寂，拔白发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一阵子，敬子不和昭男联系，他也不主动打电话来。就是见了面，一个愁眉苦脸，一个情绪消沉。有时候昭男反问她想什么呢，惊得她不知如何回答。昭男不理睬她，敬子就怨恨伤心、焦躁嫉妒；一见到他，却迫不及待地渴望他的拥抱，疯狂地沉溺于柔情缱绻的欲海，因而只好老实顺从。

今天是今年最后一个星期天。昨天，昭男少有地主动打电话给敬子说想见面。他说：“有话跟你说，明天在外头见。”他的声调显得客气而疏远。

激动人心的欢愉何时变得如此冷漠？

敬子希望有个朋友能劝慰她趁早对小情人死了这条心，这样才会有幸福，而且说得她口服心服。

但是，她心底的隐秘对朋友都无法透露。

敬子精心细致地化妆，却从里到外透着冷丝丝的凄凉。

她用梳子把头发梳平整后，故意在前额垂下几许凌乱的短发。

“太太，有一位川村先生求见。”女服务员前来禀报。

“哦？这是我的客人。请他进来。”

敬子透过拉窗玻璃看见川村跟在女服务员后面走来，精神立即抖擞起来。她把约川村前来谈事都忘到脑后了。

“连着都是晴天。”川村拉开隔扇，对着镜中的敬子略微低头致意。

“你来得真早。”

“是吗？其实我已经在新宿转了一圈，摸了摸手表的价格后卡好时间才来的。”

“怎么样？便宜吗？”

“嗯……怎么说呢？我抓紧时间把整个东京的情况摸清楚，做出一览表。不过，人头熟的店不多。”

“以后你就在外面说是你开的店。”

“我想还是说先前美宝堂的大小姐因丈夫阵亡，现在要重振旗鼓，恢复父亲的老字号为好。”

“不，现在你的名字吃得开。女人做生意，别人恐怕觉得成不了大事。”

“别人小瞧您，掉以轻心，这也是您的优势。做买卖，运不可测呀。”

敬子把川村留在客厅里，自己走进隔扇隔开的里屋，一边换衣服一边敷衍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川村。

“夫人，您认识清泷的妻子吗？她那匹赛马跟她本人一个名字的女人……”

“赛马我不懂，俊三好像懂。就是那个又漂亮又好强的女人吧？她怎么啦？”

“圣诞节前一天晚上自杀了。”

“哎呀，为什么？”

“生意凋敝，走投无路，过不了这个年关。”

今年夏天，她还是敬子的一个老主顾。

川村似乎也受到很大的刺激，像是不经意顺嘴说出，其实他一路上心里盘算着要对敬子说。

他见敬子不再答腔，便自言自语地继续说：“她的情夫就是她那匹马的骑手，从小就受到她的照顾。她把女儿嫁给自己的情夫后自杀了。您说，让年轻的情夫跟自己的女儿结婚，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川村是否借这个饭馆女老板之死，对敬子旁敲侧击地敲警钟呢？

房屋买卖、店铺经营这些女人难以独力处理的事都由川村代办。他被草野店赶出来以后，没有固定收入，敬子以工资的形式每个月支付他生活费。

想起来，川村对敬子怀着善意的渴望也快三十年了。

川村从心底愿意随时帮敬子一把，现在却反过来，敬子成了他的救生船。虽然自己都觉得窝囊，但还是想埋头苦干，翻过身来。

最近，他掌管敬子的印章，详悉她的财产，也就对敬子的根本生活方针深感忧虑。

现在敬子的生意是否安定兴旺，直接关系到川村的收入多少。他爱店如家的心情跟以前也大不一样。

连当学生的清都说店铺的装潢“太洋气”。川村承认，敬子把具有超前意识的工艺作品和高品位的奇珍异宝摆在店里，可谓煞费苦心，需要非同寻常的气魄和才能，但在经营与财政方面，恐怕还有盲目蛮勇的地方。

川村一表示担心，敬子就说：“我是女人，做事可能比男人还大胆。”

“哪里哪里。我命里带一个穷字，所以小家子气重，抠抠搜搜，不像夫人，没有商人的贫气，花钱慷慨大方，手面阔气。”

“我开店可也是为了过日子哟。”

“我只是想让您对当前整个社会的经济萧条有个更明确的认识。全家自杀、抢劫汽车、失业大军……”

“你说的也是事实，可是那些全家自杀的人、抢劫汽车的强盗毕竟不是珠宝店的顾客吧。”

“话不能这么说。脑子里必须想到全家自杀、抢劫汽车的人中就有我们的顾客，就像想到贪污受贿的官员里也有我们的顾客一样。还有，失业大军里也有我们的顾客。这样，我们才会想方设法做买卖。在社会上闯荡可难了，不像大小姐小时候玩过家家游戏那么轻松。”

“我开店铺、进珠宝难道是玩过家家游戏吗？”敬子抢白他一句。

川村知道，正面讲道理，只会让敬子厌烦，便把与她的景况有点相似的餐馆女老板经营亏损被迫自尽的悲剧搬出来，拐弯抹角地劝说。

“死得了算是幸运。”敬子甩出一句叫川村不寒而栗的话，然后走出来。

她身穿盐泽白点碎花捻线绸和服短褂，底襟裁得很短。一缕芳香袭人。

干吗这么花大钱修饰自己呢？一点也不心疼。川村想不通，敬子本来就是花容月貌，用不着打扮也标致得很。这简直是一种浪费，钱花得太冤枉。

“打扮得这么漂亮，连死人都会羡慕。”

“没错。这是川村的名言。”

敬子对清泷的妻子生意破产自杀并不在意，却对她死前让情人与自己的女儿结婚这个情节颇有触动。

要是昭男和弓子……

川村对敬子的风流韵事是否也有所觉察呢？

“电话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敬子公事公办地问。

“算了，不值得。出十五万还不是好号码。向电话局申请，迟早会给的，目前暂时还用不着吧。实在需要，从隔壁的美容院拉过来一个分机。”

“电话是必要的投资，店里不安电话，会被人瞧不起，而且联系上不方便。十五万也要。号码真那么不好吗？”

“太糟糕了。三三五五，念起来就跟‘般般辛苦’一样。”

“噢，不是‘潺潺秋雨’[1]吧。”

川村忍俊不禁。

“怎么不行呢？我是历尽千辛万苦过来的，以后还会辛苦。就是顾客来买东西，也要经过辛苦盘算才肯出大价钱。电话号码就是它了。这个有意思。”

“我已经吃够苦头了，不觉得有什么意思。这笔账再清楚不过了。您想想，申请一部电话只要九万，而且其中的六万还能以公债的形式退回来。电话号码再好也不值十五万呀。手里没现款，马上就周转不开。就是新政府上台，通货紧缩下政策也不是那么容易出台的。连那些经营日用品的中小企业也准备紧缩开支。”

“可我在旅馆里看NHK电视新闻，一个好像在炒股票的人预测明年经济会逐步回升，他还画曲线，说是往上走。”

“是呀，您要是再搞一点点保险的股票，也许对经济变动的感觉会更敏感些。”

“这就请你多费心。”

“您别一张口什么都叫我办。不管怎么说，我们经营的珠宝和高级手表现在是奢侈品。”

“不单单现在，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是奢侈品。”

“好，您听我说，现在整个社会不景气，光交税，没什么可指望的。我们的店也要适应这种情况，重点放在销售仿造品和实用性手表上。您的式样设计采取预约方式，免得白费力气。至于修表，我已经跟一家信得过的维修店谈过了。说来说去就一条，不从实际出发，这买卖就搞不下去。”

敬子虽然觉得川村一番慷慨陈词合情合理，还是不愿意听他说教。

“我的女婿是学经济的，可是经济学学士。”

“就是那种找不到工作，只好去当话剧演员的经济学吗？”川村付之一笑。

敬子想把店铺的名义改换成清的，川村对她这种良心上的自责也不以为然。

“清帮了什么忙？卖房也好、盖店也好，还不是夫人您拼死拼活干出来的。他无忧无虑地上大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整天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板着脸。母亲的东西，孩子的东西，一是一，二是二，必须分清。不然新宪法规定的父母的权利和劳苦都得不到承认。”

就像清讨厌川村一样，川村也不喜欢从不帮孤寡的母亲一把的清。在小伙计出身的旧脑筋的川村眼里，清一天到晚只知道在母亲背后发牢骚、讲怪话。

“就说岛木先生的闺女吧，夫人您疼得她跟心肝宝贝似的，可她怎么出走了？现在的人都忘恩负义，该遭天罚。她总可以在店里帮忙吧……”

其实敬子也想把天真可爱的弓子放在店里做帮手，但她觉得川村开始唠叨了。

“来者日疏，去者不追。这就是我的驻颜术。一起去银座吗？”

敬子顺手拿过黑皮手提包，拿出一个信封。

“川村，店铺还没开张，小意思，你先拿着。”说着，她把信封放在川村紧拢的膝盖上。

川村显得不好意思。“这怎么行？”他装模作样地轻轻一推，赶紧把信封收进外衣的内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店铺还没开张，就从敬子这儿拿钱，川村心里不安，可是要没有这笔钱，正月的开销又从何而来？一想到这儿，川村悲酸苦涩。他暗下决心，玩命也要把敬子的店搞出个名堂来。

敬子和川村在银座分手以后，又办了两三件事，不觉日暮黄昏，她走在年底人们行色匆匆的嘈杂里。“昭男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心里不安，有时未免与迎面而来的行人摩肩擦身。

在类似山中小木屋风格的小巧别致的西式餐厅里，昭男坐在黑木椅上，面前摆着一杯白兰地。他好像刚刚理过发，耳际的皮肤鲜嫩白皙，穿着新做的双排扣西服。

敬子春心荡漾，自寻的烦恼顿时风流云散。她笑吟吟地说：“怎么啦，正月的新西服今天就穿上啦。挺帅的。”她的目光在昭男的肩膀上温柔地扫动，走近他身旁。

昭男似乎也心情舒畅。他叫来服务员，手端着酒杯说：“这个，再来一杯。”

敬子看着服务员放在她面前的白兰地，说：“这是给我要的吗？”端起来轻抿一口，没想到酒精刺激着嘴唇、舌头等敏感的地方。

“你喝这么烈的酒？”

“应该给你要柔和一点的。我喜欢来一杯这个，不大愿意喝威士忌。”

“你说有事找我。什么事？”

“不忙，一会儿再说。”昭男拿起菜单，递给敬子。

“你点你想吃的，我随你。”

“随我吗？”昭男给人一种掩饰着什么事的感觉，“嫩肉排，鸡肉，吃什么菜呢？还有，要法式黄油炸鱼呢还是要炸牡蛎？”

“我想吃炸牡蛎，不要鸡。”

“我也要炸牡蛎吧。还有汤……这儿的浓汤味道不错。”

过了一会儿，他们被服务员引上二楼。

热乎乎的汤流过敬子的喉咙，就像咽下一股温暖的幸福。

“好吃。”

昭男只是点点头。吃饭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最近搬家了。”

敬子放下正在叉炸牡蛎的叉子，睁大眼睛——这就是他要对我说的话？！

“是不是又回哥哥那儿去了？”

“不是。和朋友共同租了一间小房子，也可以说是我搬过去和他住在一起。”

“在哪儿？”

“高圆寺。”

“高圆寺……很远吧？”

“不远。”

“我不知道高圆寺那地方，觉得很远。有电话吗？”

“没有。”

“没电话，我怎么办？往医院打电话，说话又不方便。这么说，只能等你和我联系啰？”

昭男仿佛躲避敬子的目光，拿起挤过的柠檬块又使劲地挤汁。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昭男有了新的情人。

“和朋友住在一起，我就不好去了吧？”

“一个单位的。”

“那就更不方便了。”

“他跟我一起搞同样的课题研究，他的亲戚去了福冈，不知道是出差还是工作调动，一年以后才能回来。房子空着，不好租给别人，也可以说我替他看家吧。”昭男解释似的说。

“搬家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临时定的，说搬就搬，而且最近心里乱糟糟的。”

“你说有话要对我说，不仅仅是搬家的事吧？”

“我想下决心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不然脑子就慢慢变得跟木头疙瘩一样……真没出息。”

“你说自己没出息？”

他居然说自己没出息？！敬子真想抓起什么东西扔过去。她心里明白，昭男说的“改变生活方式”就是与自己分手。她如同坠入黑暗的深渊般失意沮丧，但还能把这种情绪包藏在心底。

敬子装出一副笑脸，说：“我们已经……毫无幸福可言了吗？我总觉得太早了点……”声音里带着几分讥嘲挖苦。

昭男招架不住，一时语塞。

现在，坐在这儿的是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女人。敬子想到这里，胸间喷发出如十几岁少女般无法抑制的嫉妒与怨恨的烈焰。她怒气攻心，忘乎所以，脱口说道：“你要是爱弓子，为什么不早说？”

昭男直视着敬子的眼睛。

“你我已经没有资格谈论弓子了。”

敬子被昭男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们不要用语言玩弄弓子了。”昭男说。

敬子哆嗦着嘴唇，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对不起。”

她像吞下一片冰冷锋利的刀刃。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前些日子，我偶然见到弓子。在我来说是偶然，但恐怕是朝子故意安排的。”

“什么？！”敬子大惊失色。

“弓子神色开朗，看来身体也很好。我觉得她离家出走不仅仅是因为清的缘故。一想到我们的事让她伤心难过，我就问心有愧。弓子还说自己是妈妈的孩子。”

敬子强忍着心如刀割的痛苦，急切地等待昭男说下去，但昭男无法把音乐会结束与弓子分手后那种无可奈何、空虚怅惘的心情告诉她。

“弓子来信了吗？”昭男问。

“没有。”敬子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弓子离家以后，想了许多。她说她最终还是妈妈的孩子，并让我把这句话转告给你。”

“……”

“因为我对她说：回到妈妈的身边去吧。”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好……我觉得你要是去接她，她会回来的。她说自己不论到哪儿都像寄人篱下似的，所以想工作。”

这么说，昭男今天要对敬子说的话里也包含着弓子的事啰？

昭男是以让弓子回到敬子的身边，作为自己与敬子分手的补偿以及对她寂寞的安慰吗？虽然弓子在敬子的心头总是千娇百媚、可爱无比，但她无法弥补失去昭男的心灵创伤。

昭男申斥她已失去谈论弓子的资格，弓子说自己最终还是妈妈的孩子，这两句话从不同的意义上强烈刺激着敬子的心。她仿佛被语言的魔力镇住了。

其实，昭男今晚本来没打算对敬子谈论弓子的事，只是被她那句醋意大发的不当胡言引发出来了。虽然弓子也是造成昭男想跟敬子分手的因素，但另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原因。

昭男到哥哥家里告诉他从目白搬家时，哥哥点头称好：“噢，那好，那好呀。越快越好。”之后忽然拿出一张姑娘的照片，递给昭男，“怎么样？这个人……”

不言而喻，这是相亲的照片。

“绫子朋友的女儿，说是人很好。明年春天见一见怎么样？”

照片中的小姐斜侧着脸，不知道是这个角度的姿势最美呢，还是在凝视着什么，目光柔和、乌发丰满、脸庞清秀。

昭男端详着照片，田部观察着昭男。昭男觉得自己的一切都瞒不过哥哥的眼睛。

“单身汉自然轻松自由，可老这样叫人担心。别人总把你的将来挂在心上。有人说相亲结婚水分太大，我觉得不尽是这样。夫妻之间、父母与子女之间，应该心心相印、水乳交融，没有比这种关系更亲密的了。友谊也好，爱情也好，随着其他感情高低起伏的变化而绵延不息。建立家庭是人生新的出发点，这不是很纯洁吗？结婚靠运气。”

“……”

“我本来想把白井家的小姐嫁给你，我非常喜欢那个姑娘，可是你自己毁掉了这个运气。”

昭男无言以对。

[1]《潺潺秋雨》为日本江户时期的民谣。

斯人犹在

“听说那位小姐现在不住在白井家了。”

哥哥不知道从哪里道听途说的，昭男不由得心头一惊。但是，哥哥紧接着说的话惊骇得昭男倒抽一口冷气。

“还听说弓子的父亲，就是那个岛木先生还活着。”

“什么？还活着？”昭男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门，“可连葬礼都办了呀！”

“这样的事有的是。”

“那是人在外地，家里人不知道吧。跟他的情形不一样。”

“葬礼不会是自己给自己举行的……”

“那他明明知道别人为他举行葬礼，为什么躲着不露面？”

“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岛木。”

“哼？！”

“你在医院工作，该见过人除了四百零四种病[1]，还有其他怪病吧？人的所想所思、所作所为比怪病还要千奇百怪，实在无奇不有，一般人做梦都想不出来。想想看，那一场战争让我们平民百姓干了些什么？！”

“要这么说，当然有人受到不测命运的捉弄。”昭男一边说一边想，要是岛木还活着的话，自己当他已死而跟敬子热恋一场，不也是受到不测命运的捉弄吗？敬子恐怕也是其中的受害者吧。

俊三可能还活在世上。这条可怕的消息简直可以使自己与敬子的情欲在瞬间冷却。

“不过，你不是和白井太太一起去轮船公司调查过吗？”

“去过。”

“你是医生，当时你没有科学的冷静吗？”

“我不是作为医生去的。”

“但你随时都应该是一个医生。”

“噢。”

“如果你随时都是个医生的话，现在也许已和那位白井小姐订婚了。那该让我多高兴。那个小姐作为未来的弟媳妇到家里来玩，我该多愉快。我曾经为你对天悲叹过：天啊，为什么不能把那位小姐赐给我弟弟？”

田部不时眨着眼睛，好像极力抑制着泪水。昭男垂头丧气。

“你是怎么回事，这张照片也不上心看看？”

“……”

“你的哥哥——我，在垃圾遍地的桥下遇见那个擦皮鞋的姑娘，糟糠之妻不下堂，从来不喜新厌旧。就因为你，我至今还觉得那位小姐太可惜了。那个弓子，她不是白井的亲生女儿。你有没有勇气？你有没有痛改前非的真心诚意等待她的宽恕，把恶因化为善果？”

“我没有这种随心所欲的勇气和诚实。”

“噢，你还不懂得，在这个世界上、在你的人生里，弓子只有一个。”

但正是一番谈话，昭男听到岛木也许还活着的时候，促使他下了决心与敬子分手。

昭男没见过岛木俊三。可怕的对手藏在暗处，更觉得惶恐危惧。莫不是他知道敬子与昭男的关系，故意不露面？昭男和敬子幽会偷情的那个房间，会不会游荡着岛木的死灵或生灵呢？

又要让哥哥说自己不像个医生了。昭男想到这儿，坐立不安。

正如哥哥指出的那样，昭男跟着敬子去东京湾轮船公司的竹芝栈桥调查的时候，听说有人跳水自杀，但没查明身份。当时昭男问她：“夫人，您为什么非要断定就是岛木先生呢？”

昭男认为岛木似乎没必要非死不可，不应该这样轻率判断，还劝敬子说：“您应该转念，坚信岛木先生也活着。”

当时，昭男并不相信岛木已经死去，但他不能不相信敬子的悲哀。

是否因为对敬子的同情变成了爱情，才使他失去科学的冷静呢？

但是，昭男相信，既然亲属要举行葬礼，他和敬子去轮船公司后，大概总能找到岛木确已自杀的证据。

昭男在栈桥半是安慰敬子，说过“他生性懦弱，可能先躲一段时间”的话，没想到不幸而言中了。这难道不即将成为事实吗？

昭男经过几天苦恼的思想斗争，终于决心搬出公寓，离开敬子。但是把敬子叫出来以后，还没说到正题，敬子就为弓子的事醋海生波、大动肝火，说了那句话叫昭男周章失措。这样，他不好再把岛木的事提出来，免得敬子骇愕震惊、悲苦心酸。

昭男想对敬子说：“趁岛木还没露面，我们还是分手为好。”

其实，还不知道岛木能否露面。露面又怎么样？只要昭男爱得刻骨铭心，低头汗颜、退避三舍的不该是岛木吗？

虽说如此，昭男依然觉得理亏心虚。他有气无力地说：“这跟弓子毫无关系。最近，我觉得有点神经衰弱，做什么事脑子都不够使，缺少自信，所以必须改变一下……”

“真是这样吗？”敬子的黑眼珠盯住昭男。

“你看，我的目光都显得呆滞了吧？”

“看不出来。目光清爽明亮，只是显出对我过意不去的样子。”

就像对清和朝子一样，敬子从昭男身上也同样感受到自己回天乏术的青春，以及对方那颗轻薄的心。

敬子勉强恢复老成持重、处变不惊的态度。

在这么快就变心的情人面前，敬子居然忘了自己的年纪，没羞没臊地大发醋劲，差一点没露乖出丑。现在她好容易沉下气来，换一种半是玩笑半是戏谑的口气说：“您这个当医生的还得神经衰弱症，可见非同小可。我给您看看吧。我可是名医哟。”

“那就拜托你了。医生不能给自己和亲属看病。”

“虽然我甚至比你的亲属更贴近你……”

“看神经衰弱，我这个外科医生有点……”

“无能为力吧。神经衰弱就得由比亲属更贴近的人才能治。这病因，不说与弓子有关，恐怕是你背上了咱们俩的关系这个大包袱，日夜苦恼导致的吧？”

敬子嘴上平淡如水，心头却擂鼓一样怦怦痛敲。

“就为这事得了神经衰弱，这可不像你。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等你跟合适的人一结婚，咱们就断。可没想到断得这么快。”

“事情的开始也快了点。”

敬子猝不及防，只好忍受委屈。

昭男想说，当时没有证实岛木确已死去就陷入情网。

“你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的？”

“不是讨厌。”

“要是第二天还跟没事儿一样无拘无束地见面，而不被人讨厌，这样的分手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昭男爽亮的眼睛顿时黯然失色。

“你大概会鄙视我，不过，也只好如此了。其实，哥哥给我找了一门亲事。”

敬子听到昭男像小姑娘家一样说话，浑身的血直冲脑门，觉得天旋地转。但是，她表面上更加眉开眼笑，像母亲一样边听边点头。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不能老碍手碍脚，妨碍你的幸福。”

敬子看时间差不多了，悄悄伸手想把桌上的账单拿过来。昭男一看，也连忙伸手去拿账单。两只手碰在一起，敬子像触电一样慌忙把手缩回来。她担心这出危如累卵的戏剧会由于这一接触而崩溃坍塌，因为她浑身感受到闪电般的愉悦。

“刚发的工资和奖金，今晚本来想请你吃饭，结果成了这个样子……无论什么时候，对我来说，你都是谁也无法替代的特殊的人。”

“我真高兴。”敬子这句话像是坦荡宽怀，又像是奚落挖苦。

以前，敬子躺在昭男怀里的时候，常说“我真高兴”，那声音才带着特殊的情调。

“今晚本来打算和你一起去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不到的地方？”

是东京都内豪华的饭店，还是热海的温泉？要不，莫非乘飞机去大阪、京都？

不。敬子心想凭昭男的工资和奖金，不可能乘飞机来来去去。

“算是分手前的最后一夜吗？”她浑身燥热，一下子站起来。

刚才偶然碰到昭男的手，都那样无法忍受。

“你把脑子都用在这种无聊多余的念头上，所以才神经衰弱。有这一顿最后的晚餐就足够了。”

要是再有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将会如何丢人现眼。

敬子转过身，走下楼梯。她双手伸进服务员在身后为她张开的大衣袖子，将半张脸埋在安哥拉羊毛的披巾里，先走到门外。

门外停着几辆正在等客的出租车。敬子真想让出租车拉着自己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

昭男连大衣都顾不上扣，急匆匆地赶出来，手里拿着敬子忘在桌上的手提包。

“哎呀！”敬子想，自己狠心演出的戏难道被他看穿了？

“我送你。”

敬子坐进昭男招呼的出租车里，仍然声调平静地问：“你跟弓子在哪儿见的面？”

“音乐会。”昭男没好气似的回答。

难道自己真的“没有资格”谈论弓子了吗？

“开店以后，我要低头求弓子回来吗？”

“店铺什么时候开张？”

“过了正月初七应该可以住人了。你的订婚戒指我来做。”

“不用了。”

昏暗中，敬子听到昭男厌烦地咋舌的声音。她瞥了一眼昭男俊秀的侧脸，然后把身子紧靠车门一侧。

同在一辆车里，却形同路人。敬子的脑海里接连不断地浮现出昭男略小的浑圆的嘴唇，出乎意外地好看的喉节，年轻颀长、健康结实的身体，紧贴着自己肌肤的热乎乎的肌肤，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的手指……这一切，如同一场遥远的梦幻。

“司机，赤坂离宫，就是现在的国会图书馆，从那儿上信浓町方向。”敬子的声音冰冷而坚决。

昭男似乎也不知所措。敬子沉默不语，他也绷着脸一声不响。

车子从旧赤坂离宫旁边穿过，往信浓町方向驶上坡道。敬子暂住的旅馆位于高级住宅区，外面栽着一道小树林般幽静清秀的树丛。在旅馆跟前，敬子让车子停下来。

“再见。”

敬子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碰着昭男的膝盖，从他前面过去下了车。

“这样我也受不了。我写信。”昭男的声音响在她的肩头上。

“请便。”

瞬间的犹豫之后，敬子还是回头对昭男微微一笑，关上车门。

载着昭男的出租车一开走，敬子小跑着进了旅馆大门。

“您回来啦。”服务员迎上前来，敬子也不搭理。一进房间，她疲倦颓唐地一屁股跌坐在火盆旁边。

刚才在昭男面前，她为掩饰凄切之情咬牙苦撑，现在一下子散了架。

服务员送茶进来，然后退出去了。

敬子无所忌惮地放声大哭，泪如泉涌。她一时不清楚自己为何伤心，只是泪水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淌。

不愿意知道的事终于明白无误地知道了。敬子柔肠寸断。

“还是因为弓子。”

敬子认为，昭男离开自己是因为害怕对弓子的爱。为了忘掉敬子，也为了忘掉弓子，昭男是否打算和哥哥介绍的对象结婚呢？

不过，看来他对这门亲事似乎不感兴趣。

“这种婚还有什么好结的……”敬子自言自语。

怎么才能从这种颓丧消沉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呢？与情人分手，比以前几次让敬子痛哭的悲哀的总和还难以排遣。刚才还觉得跟昭男分手不至于如此难过。她无法忍受孤独。

要说最后导致关系破裂的，还是敬子。如果不提弓子，事态也不会如此急转直下、不可收拾。如果能巧妙地利用昭男的心态，以后还继续和他相会，说不定关系还能一直保持下去呢。

“我写信。”听那口气好像是敬子让他写似的。但是，即使昭男来了信，也不可能重归于好，因为在他们之间挡着一个弓子。

难耐的寂寞从脚下漫浸上来。敬子拧大煤气炉的火焰。她觉得累了，便稍稍左右摇摆着身子解开腰带。

远处传来阵阵叫喊声，神宫外苑的体育馆可能正在举行拳击或者摔跤比赛。

敬子脱下布袜子，一站起来，和服下摆哗啦落下。她换上冰凉的睡衣，慵懒地服下常用量两倍的安眠药，然后钻进被窝。

第二天早晨六点醒过来，一睁开眼睛，昭男又钻进脑袋。

清在身旁熟睡，屋子里散发着些许男性的气味。

昨天夜里，清回来看见母亲难看的睡相，会怎么想？敬子想在清起床前把扔在地上的衣服整理好，眼角却又不由自主地溢出泪水。脑子里除了昭男，没有别的。她抽烟、洗脸，昭男的影子仍然缠绕胸间。

这几个月里，昭男的事牵肠挂肚，哪怕五分钟也没忘怀。敬子回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如此一片痴心。

尽管要开店，还有朝子的婚礼、弓子的出走，敬子依然对他一天到晚萦怀系念。今后即使不能忘怀，但时过境迁，心境会大不相同。

今天早晨，敬子一边和清吃饭，一边还在思念昭男的面容。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烧。

“妈妈，你怎么啦？”

“昨天晚上安眠药吃多了。”

“我回来的时候，你好像在做噩梦，很难受的样子。”

“说梦话了吗？”

“我把你推醒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累了。”

“……”

“一没精神，就发慌害怕，像得了一场病。”

清注视着母亲像痛哭之后浮肿发红的眼皮，心想母亲为什么忽然变得怯懦软弱了呢？

“我想和你，还有朝子两口子到温泉好好地休息三四天。”

敬子不知道今天甚至以后的时间该如何打发。她无法忍受清闲的年末岁头待在东京旅馆里的寂寞，觉得和清、朝子一起洗温泉休息，可以熬过这些最痛苦的时日。

“你也去。”

“很遗憾，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今天傍晚从上野站走。”

“哦？”

“要是妈妈你病了，我可以晚一天去。”

敬子摇摇头。

“我没病。一起去的朋友也是搞学生运动的吗？”

“嗯，也算是吧。人特好，回来以后带他来见你。”

“好，我倒想好好了解一下。”

“我也好，妈妈也好，都只知道东京以前住过的地方，战前和地震前的情景又是这样又是那样，后来都被烧毁了。回想起来很留恋。我们就像没有故乡一样。听那些从山里出来的朋友谈论老家，说现在那儿还有狗熊，真叫人羡慕。”

“可是我们在山里住不了呀。”

“有条件去洗温泉的生活，当然要比在狗熊出没的山间生活舒服得多。不过各有各的辛苦。让朝子和小山陪你去吧。我四号回来。”

“我二号回来。”敬子走到阳光明亮的廊子外头。

朝子以每月房租三千日元在下北泽租了一间六叠大的房间，算是把家安顿下来，打算愉快安定地过日子。但丈夫小山对她的想法坚决不赞成。他夸张地皱起眉头说：“别把自己关在那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打转转，一点都没有自由精神。”

都结婚了，还这样不分场合地强调自由精神，令人觉得可笑。

朝子好整洁，又爱打扮，所以衣服总是熨得熨帖，内衣总要收拾得平平整整。

两人的早餐有吐司、咖啡、黄油、砂糖、面包、罐装牛奶，再加上两三听罐头就足够了。晚饭不定时，多半在外面吃，所以做饭花不了很多时间，可总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到洗衣店去洗。

今年只剩下最后两天，朝子一从工作中解放出来，就想利用一天的时间好好地整理收拾这个小窝。她用大头钉把一个小小的稻草圈钉在柱子上，以这种古老的风俗习惯辞旧迎新。朝子没想到自己还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她跟敬子一起过的时候，对这些毫无兴趣。

朝子把尼龙绳系在外窗两头，然后把洗干净的手绢、袜子、内衣、内裤等搭在上面晒。她好久没有这么心情开朗了。

但是，小山显得百无聊赖、怏怏不乐。

“今天天气真好。”

“今年的正月一定很暖和。”

小山在忙着家务活的妻子旁边穿上浆洗得柔软的衬衫，系上鲜艳的领带，然后一边拿起美式裤子一边说：“你的活儿好像总完不了。”

“去哪儿？”

“随便走走。”

“那你等我一会儿。大过年的，你也不愿意看我正月这么早踩缝纫机吧。我快点收拾，带我一起去。我也想上街买点年货。”

“买年货？”

朝子还以为这样的时候，丈夫哪怕无所事事也愿意待在她身旁。但是，丈夫在家里待不住。

小山觉得两个人都干同样的工作，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一天到晚形影不离，有些厌烦。他想一个人逍遥自在。

“四点到五点之间，你到银座找我。”

“银座的哪儿？”

“从第四条街往歌舞伎座方向，原先有一条河，后来填了建地下商店街。”

“哦？我不知道。你常去那儿吗？”

“就是从三原桥电车路下面横穿过去的地下街。有一家新闻剧场，旁边是弹子球房。我就在里面。”

“能找到吗？”

“能找到。”小山在和平牌香烟空盒背面画上地下街的地形图，交给朝子。他反手拉上拉门，走到外面，轻松地出了一口长气。

四点至五点之间在地下街的弹子球房等朝子，可四点以前这一段时间还相当长。

“你等我二十分钟半小时，一起出去不好吗？”

四点之前的这一段时间，小山在那儿怎么消磨呢？

小山不说，朝子也不问。

这一阵子，总是这样。同样的工作，同样的时间，而妻子对丈夫不少行动一无所知。朝子自尊心很强，不愿让丈夫觉得缠人讨嫌，做事孟浪，所以总是豁朗痛快。但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丈夫，她又觉得指靠不上，有漂泊不定、无所倚靠之感，因此时常发呆愣神儿。

必须在演技上超过他……演员走红，靠的是名气。可是朝子一想到竞争对手是自己的丈夫，又泄了气。按理说不应该这样，两个人在演技方面互帮互教、切磋研究、共同提高才是呀。但小山既不宣传朝子，也不扶掖朝子。可能工作过度，太疲累了吧。

朝子从外窗框探出身子，想看看丈夫的背影。但小山把木门一关，留给朝子一晃消失的肩膀。

朝子在金钱上也不如意。房租和在外头吃饭的费用都由小山付，洗澡、买黄油和砂糖、洗衣服的费用等日常生活中零七碎八的支出由朝子负担。朝子经常入不敷出，就动用敬子给她的存折。

朝子一直没告诉小山开支不够、支取存款的情况。

“我这一点是不是有些像母亲……”

她想起敬子在金钱方面从不向俊三诉苦，总是自己默默设法贴补。

也许朝子开始的时候向往不受家庭这一形式束缚的婚姻生活。但现在她成了被遗弃的女人，无依无靠、慌乱不安。

朝子一边听着不知谁家的收音机传来的报时声，一边解下裙腰又变松的裙子，放进缝纫机里，小心踩动。

租房时，把缝纫机搬进来，房东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他怕“会不会磨损草席”。朝子还担心缝纫机的声音影响别人。

朝子想起和弓子一起睡觉的那个房间。

“每天都要铺被收被，看着都厌烦，还是睡床方便。”小山希望搬进能睡在床上的房子，但付不起昂贵的房租。他还说过：“你妈能不能给钱，让我们住进能睡在床上的房子？”

“现在不行，别看她打扮阔绰，其实手头紧得很。”

别说床铺，朝子放在母亲那里的钢琴都不知什么时候能搬进家里。

她觉得小山比婚前难处多了。

朝子对母亲、对哥哥都说一不二，任性得很，心里稍不痛快或不合自己心意，就大吵大闹，但现在对丈夫就使不得这小性子。她必须看着丈夫的脸色行事，处处小心谨慎。结婚不到两个月就觉得身心极度疲劳。

这些日子朝子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常回忆起深埋心底的幼年往事。

冬天的夜晚，朝子的小手让敬子握着，两条小腿伸进她柔软的大腿间睡觉；朝子五岁生日的时候，穿着给她买的带草编垫的高脚漆木屐和友禅绉绸的漂亮衣服；岛木带着弓子搬进来以后，敬子小心谨慎地和大家相处过日子；当朝子发现清和弓子两小无猜、耳鬓厮磨的时候，觉得四周一片无边的黑暗……

朝子怀着少女的嫉恨、盲目的憧憬，渴望着爱人和被人爱，在家里却一脸冷若冰霜。

在学校戏剧组演出《贞德》时，朝子扮演贞德，从此迷上了戏剧。她在舞台上塑造一个十五世纪初期生长在法国偏僻农村，后来受到神的启示拯救祖国的少女形象，大获成功，收到许多低年级学生的情书。

朝子成了众人追求的校花。

然而现在的现实是，她年纪轻轻就为人妻子。这个角色令人提心吊胆，也缺乏爱情的演技。想到这些，她不由得脸颊绯红。

朝子又轻轻踩动缝纫机，只听见下面有人喊：“小山，你的电话……”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叫她一起去箱根，但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今天晚上就去？怎么这么急？小山现在也不在家。”

“一个人去太孤单，你们一起去。我以前跟小山打过招呼，说年底去洗温泉。”

朝子说和小山一起去敬子的旅馆，但敬子说在东京站的商店街会合。

“那就五点到六点之间吧。”朝子模仿小山刚才的说法。

朝子满心高兴地对着镜子，就又想洗头发。她穿上新婚旅行的那套洋装，又把洗漱用具、小山和自己的毛衣装进黄色手提箱，然后把窗外的尼龙绳解下来系在屋子里，再锁好窗户，拉上窗帘。她把这一切安排停当，赶到银座东边的地下街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半。

大年三十，人们大概不去光顾新闻剧场和电子游戏场，冷风从地下街入口呼呼地往前面出口穿过。朝子一眼就看见小山站在弹子球房最里边的弹子机前。

朝子把脸靠近他的肩头，说：“妈妈来电话，让我们跟她一起去洗温泉。”

“哦？什么时候？”

“现在，现在就去。五点到六点之间在东京站会合，去箱根。”

“你把需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嗯。”

小山还在继续打弹子球。

“别打了，行吗？”

“把盒子给我拿来。”

朝子把装弹子球的盒子端过来。小山从裤兜里掏出弹子球。

“打这么多呀？！”朝子有点不乐意地说，“别打了行吗？我怪不自在的。”

小山把掉到台上的弹子球也装进盒子里，打算收手。

“你端出去换一些香烟、周刊杂志、牙膏之类适合旅行用的礼品来。”小山考虑得还挺细致。

礼品兑换处还摆着新发行的杂志。

朝子只好照小山的要求换好礼品后，回去一看，他还在打。

朝子本来兴高采烈，妈妈叫她一起旅行过年。她一心以为小山自然也积极响应，没想到他对玩弹子球如此着迷，在弹子机前挪不动步。

朝子看着他的后背，觉得俗不可耐。

珠子总不见完，过一会儿就哗啦哗啦地流出来，也让朝子的心跟着七上八下地着急。

出界的珠子掉出来。朝子就撇嘴说风凉话：“你瞧，没戏了，没戏了！”

好容易珠子打完了，小山自鸣得意地说：“本钱才二百。”

“玩多长时间了？”

“四点开始的。要不是你来搅，还能出数。”

“你瞧瞧，整个店就你一个人，也不觉得害臊？后天就是元旦，好像特地来挣点外快似的。”

“没人才好呢，弹子球房也搞年底优惠价。”

“烦人！”朝子像逃跑一样从冷飕飕的地下街登上台阶，来到地面上。年关岁暮，银座大街熙熙攘攘，非常热闹。

“光这些弹子球房的礼品怎么好给妈妈看呢？”

第四街的大钟敲了五下。

“都五点了。”朝子站在灯光亮堂的巧克力商店的柜台前，等着售货员把一粒粒整齐排列着巧克力的盒子包装好。

“你有教养。”小山说。

“你从小悠闲舒适，不屑于从弹子球房得到东西吧？”

“我是悠闲舒适吗？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你我的想法毫无共同之处。就说生孩子吧，你以为只要生下来就能长得大。孩子是天使，风不能吹，日不能晒，也是你说的。”

朝子不明白此时此地小山怎么忽然提出生孩子的事来。她不悦地说：“你是不愿意同妈妈和我一起去温泉旅行吧？好没良心。”

朝子真想一个人跟妈妈去旅行，但狠不了心把这个可恨的丈夫扔在银座的人流里。

“我很愉快地陪你们去旅行。正月洗温泉，别有风趣。自己又掏不起这份钱。再说，你妈妈一个人去不是很孤单吗？就像《万尼亚舅舅》里的台词所说的，犹如恼人的秋天里的蔷薇。她总给人这种感觉……要是岛木还活着，快快回到她身边，那该多好。”

朝子被丈夫这一番鲁钝的昏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小山提到岛木的名字，叫她越发不痛快。

“我拿吧。”小山现在才想起来要替朝子拿皮箱。朝子气得把他的手一把拨拉开。

商店街上购买年货的人熙来攘往、摩肩擦背。为正月回家乡过年的人准备的礼物也一应俱全、应有尽有。连有名的咸烹海味店和紫菜店都在这儿开设分店。

敬子刚到，坐在茶馆里，把黑手套放在桌上，点燃一支烟。

小山一见敬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笑容可掬，跟刚才判若两人。

朝子在一旁骄矜地冷眼斜着他。

敬子心想小两口是不是闹别扭了，便说：“我临时把你们叫出来，你们是不是有自己的过年打算？”

“哪有什么打算呀？昨天晚上还在工作，今天她要收拾屋子，我想出去玩，结果惹得她不高兴。”小山满不在乎地说。

敬子查了查时刻表，说：“晚饭到箱根以后再吃吧。”然后端起热可可喝。

敬子显得疲惫憔悴，朝子觉得妈妈老了。

小山一去买票，朝子就说：“妈妈，不论什么形式的生活，做女人都难。有时候我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敬子盯着女儿的脸。“小山在家里是不是脾气不好？”

“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头，总摸不准他的行踪，也许他就是用这种方式爱我，可有时把我撇在一边，有时又装模作样，我觉得孤独。”

“哎呀呀，你说这话还太早。”

“我还觉得太晚了呢。早知道就好了，我以前真那么想跟他结婚吗？妈妈，你怎么看？”

“你不该这么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敬子嘴上责怪朝子，却也没精打采、愁眉苦脸，陷进自身的苦恼。

“你说小山在家里的时候，摸不准他的行踪。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就一间屋子吗？”

“我是说有时候这样，他就是这么个人。”

“那可不行。那是因为你老把自己孤立起来。你是女人，总应该把丈夫放在心上，没有这份温情可不行，所以这取决于女人的心。”

“不，取决于对方。”

“丈夫在身边，还说自己孤独，这也是女人的一种任性。”

“我不这么认为，是他让我孤独的。”

敬子说一句，朝子顶一句。

湘南电车的二等席也差不多坐满了。朝子和敬子临窗相对而坐，她手臂支在窗台上，手掌托着下巴，呆看着黑夜中的窗外，一会儿便闭上眼睛。

“这个人太冷。”敬子一边看着小山华丽的裤子上的条纹一边想。但是，敬子和小山没有什么话可说，大家都默不作声。

她的眼前浮现出昭男的身影，脑子里萦绕着昭男在信中说的话。那是一封绝情书，敬子看完后，撕得粉碎。但“哥哥说岛木先生还活着，我虽然对他一无所知，却极感恐惧。无论对你，还是对弓子……”这两三行文字，叫敬子魂飞魄散。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敬子不认为这是昭男为了跟她分手胡编乱造的借口。田部是否听到了俊三还活着的风声？或许在东京见到长得跟俊三很相像的什么人？

谎言！绝对是谎言！

也许是田部觉察到昭男与敬子的关系不正常，故意编造出这么一套鬼话来吓人！人只要绞尽脑汁，什么坏主意想不出来？！

他不可能还活着……敬子拼命地否定，但这个奇怪的恐怖念头总是纠缠着，让她心惊肉跳。

敬子一个人在旅馆里待不下去，仿佛俊三正从窗外窥视着她。

已经断定死亡、被埋葬的人居然还活着？

如果真的还活着，敬子觉得活着的俊三比俊三活着这件事更可怕，听到俊三活着却不感到欣慰的自己也很可怕。

她似乎受到一种无形的谴责，只有痛苦在心间翻江倒海折磨自己。

敬子看着还在睡觉的朝子，心想这孩子的睡相多么温柔。也许是年轻的缘故吧，她闭着眼睛，连眼睫毛都温顺纯朴。

敬子现在才清晰地想起，昭男从来没看过自己的睡相。她不能在昭男的房间里过夜，即使在外头幽会，也没有一起过夜。不论多晚，她都要回去。

怕什么呢……

虽然顾忌着孩子，但这种担心又有什么用？回想起来，这似乎就证明着她与昭男爱情的脆弱不稳。不和情人一起旅行，却拉着女儿女婿去箱根，敬子觉得自己是多么可悲！如果这是一次知道俊三还活着后与昭男的私奔旅行，敬子会兴奋得心灵颤抖。

敬子晃了晃肩膀，看一眼小山。小山正在看周刊杂志。

“小山，把朝子叫醒吧，闷得慌。”

小山的目光移到朝子的脸上。

“她平时睡觉就这个样子吗？”敬子不留神脱口而出，急忙补充说，“跟小孩子一样天真。”

“啊。”小山站起来，坐到敬子旁边，说，“别叫醒她，醒过来就发脾气……她累了。”

“你挺体贴她的吧，小心惯坏了。”

“反正我受她管制。”小山的声音一半消失在车轮的隆隆声里。

“瞧她这睡相，不像管制你的人，也不像累了。要说累，倒是我累了。”

“那您也休息吧。”

“我最近得了失眠症。白天一睡觉，晚上就跟下地狱一般痛苦。”

“……”

“小山，有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吗？”

“要说有意思的话题，我现在看的这篇文章说是一个美国人遇见乘飞碟飞来的金星人，挺有趣的。”

“纯属瞎编。”

“瞎编也编得有意思。您想看吗？”

“不，不看。这一阵子不能看东西，进不到脑子里去。眼睛还可以，大概是神经衰弱吧。看报也就看两三行，脑子就想别的事……”

这时，朝子直起身子，可能支着下巴的手发麻，她一边搓揉着一边说：“妈妈和哥哥两个人过日子，累了。”

“朝子，你没睡呀？”

“把弓子也叫去，怎么样？”朝子若无其事地说。

敬子想到箱根以后，单独和朝子谈谈，问她为什么安排昭男和弓子见面，到底有什么打算。现在一听她冷不丁提起弓子的名字，便看着她。

[1]佛教中对人间百病的总称。

新年

除夕之夜，弓子和姑父姑妈一起，把脚伸进脚炉里一边取暖一边听收音机里的除夕钟声。

两个儿子去志贺高原滑雪，好像年年如此。他们也叫弓子一起去，但弓子觉得自己现在这种情况不去为好。

孩子一走，矢代家显得格外安静。姑妈每天忙着家务事，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等早出晚归的丈夫回来。这个家就像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平淡无味。

姑父姑妈听着除夕钟声，似乎无动于衷。辞旧岁也好、迎新年也好，对他们都无关紧要。

正月的食盒跟敬子家无法相比，实在寒酸贫乏。这是姑妈在百货商店的地下随便凑合着买来的便宜货。

弓子怀念在敬子家听收音机里除夕钟声的情景。

长野善光寺的钟声、越前永平寺的钟声、松岛瑞岩寺的钟声、镰仓圆觉寺的钟声、近江三井寺的钟声……随着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调、优美抒情的解说，把大家带到古寺之都京都，听知恩院、天龙寺的钟声彼此呼应。

敬子非常喜欢听收音机播放的除夕钟声，那熟悉的钟声悠扬荡漾、余韵绵长，敬子听得如痴如醉、感心动容，于是愉快地回首往事。弓子也会放下吃过年面的筷子，凝神倾听那悦耳的钟声。

矢代家连过年面都不吃。

“什么地方在敲钟？不是收音机里的。”弓子睁开眼睛。

“啊，是池上本门寺的钟声。”姑父平平淡淡地说，然后从食盒里捏起一粒红豆放进嘴里嚼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粗茶。

“姑父，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挺多的。都是哪些呀？”

“不知道。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这些恐怕都是烦恼吧。”

“我说……这红豆是明天吃的。”正在补袜子的姑妈说。

“啊，已经是元旦了。现在可以说新年好了。别再补补衲衲的。”

“马上就好……弓子，你要是有破袜子，拿出来，姑妈补得可好了。”

“我也补得不错。”

“好了，睡觉吧，不然要感冒。弓子也休息吧。”姑父打了个哈欠。

“噢。”弓子站起来，走到走廊上，耳边响动着环绕房屋的轻微的风声。她打开枕边昏黑的台灯，换上睡衣，双脚一钻进冰凉的被窝，从脚心渗上一股孤独感。

要是在敬子家过年，除夕夜绝不会这么早就睡觉。弓子在敬子家里生活后的第一个除夕夜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家是新盖的，榻榻米的颜色很新鲜，电灯也很明亮，一边听一百零八响钟声，一边热热闹闹地吃年饭，然后敬子催着大家一起奔向浅草。

从仲见世参拜观音，除夕的钟声长鸣不息，新年参拜神社，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有的人大概怕刚刚梳好的日本发型到元旦早晨会被弄脏，就用纸把发髻包起来，尤其引人注目。

逛完浅草，又去明治神宫。连神宫的大门通道上都燃起了篝火。

回到家里，沐浴净身，饮屠苏贺新年，然后才睡觉。

清和朝子欢天喜地地笑闹，小弓子也兴奋得睡不着觉。

元旦早晨睡个大懒觉。

每年除夕，敬子总是高高兴兴地忙里忙外，孩子们也受到欢乐气氛的影响，往往跟着大人彻夜不睡。

但是，只有俊三不喜欢这种平民百姓的过年方式。

“大过年的，干吗忙忙叨叨的，还是睡大觉好。”他连参拜神社都不去。

弓子也想起父亲过年时的样子。

等到弓子能在厨房给敬子当帮手做菜以后，除夕夜就过得更加开心。去年除夕，早早地做好年饭后，就和敬子、清三个人在银座的中国餐馆听广播除夕钟声。

今年妈妈住在旅馆里，不知道怎么过的年？弓子心头充满眷恋之情，她真想合掌祈祷：今年只能回忆和妈妈一起过年时的情景。好好睡一觉，迎接新年吧。

年底连着晴天朗日，反叫人担心元旦会不会变天。不过元旦这一天却是阳光明媚，暖洋洋像小阳春天气。

弓子被噩梦惊醒了。

防雨套窗已经打开，灿烂的阳光照射在眼前的拉门上。弓子赖在暖和的被窝里。

“大年初一就做了个怪梦……”

弓子梦见一只手（一眼就能认出是父亲的手）把一个长约十五厘米的裸体丘比特偶人放在她的枕边。丘比特立刻挥动双手，迈动两腿行走。她虽然知道有这种偶人玩具出售，但在梦里并不觉得它稀奇可爱，只感到恐惧。弓子拼命想从这个活动的东西身边逃脱出来。她被噩梦惊醒了。

“做了一场噩梦……”

弓子穿上紫色铭仙绸棉袍，系好细腰带，下了床。

姑父正在盥洗室洗漱。餐室带脚炉的榻榻米上摆着屠苏酒和套盒。

弓子洗完脸回到卧室，薄施粉黛。她穿着和服，却不会系腰带。“姑妈，姑妈，你帮我系好。”

“家里没女孩子，我也系不好。我系的腰带样式太老气。就是系双层筒状带吧，太复杂。”姑妈转到弓子身后，边琢磨边系，然后笑着拍了拍鼓形结带，说，“好，总算系好了。”

姑妈跪坐在餐室的榻榻米上，恭恭敬敬地对姑父说：“新年好。”

弓子也跟着姑妈拜年：“姑父、姑妈，新年好。”

“新年好。弓子今天好漂亮呀。”矢代一边喜滋滋地看着弓子，一边端起朱漆酒杯让妻子斟酒。

“来，弓子。”姑妈给丈夫斟完酒后，打算给弓子斟。

“姑妈，我先给您斟。”

“不，老年人后喝。”

“应该是我最后。”

弓子端起朱漆酒壶，学着姑妈刚才的样子，将浓稠的屠苏酒斟进姑妈的酒杯里。

“每年过年就姑父姑妈两个人吗？”

“嗯，这两三年一直这样。”姑父点点头，“弓子，你再给我说一遍新年好，行吗？”

“再说一遍……为什么？”

“你的嗓子好听，就像黄莺在梅树上鸣唱。这几年每到正月，就我们两个人，冷冷清清。今年你来了，如同红梅黄莺，感觉到春天的气息。”

“您这么一说，我倒不好开口了。”

“弓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零七个月。”

“七个月？这就怪了，虚岁该二十了吧？我们要算足岁，也还是去年的岁数，我五十六，你姑妈五十二。过年不添岁，简直不可思议，日本优良的风俗习惯差不多丢光了。”

“我都二十了，真可怕。”

“好了，咱们吃煮年糕吧。”姑妈说，“正月好天气，今年春天弓子高中毕业，二十岁这一年一定好事上门。”

“姑妈，您别说我二十了，我不愿意。”

元旦这一天既不串门拜年，也不会有人来拜年。于是矢代说：“弓子，吃完年糕，一起出去散步吧。到本门寺一带走走。怎么样？”

“弓子还在居丧，不能去拜庙参神。”姑妈一边剥着橘子的内皮，一边提醒丈夫。

“本门寺不是寺庙，是日莲宗的。”

听姑妈这么一说，弓子也觉得自己还在居丧。

“姑妈，你们出去吧，我看家。”

“我最愿意待在家里，习惯了。元旦一大早就跟你姑父一起出去散步，莫名其妙，反而累。”

矢代却迫不及待似的在门口走廊上喊道：“喂，快走呀！”他并没有指名道姓。

弓子走到穿着黑色和服外套的姑父身边，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路旁净是没有毁于战火的老旧房屋，穿着长袖和服的小姑娘在踢羽毛毽子，不时响起清脆的铃声。

一会儿，房屋和行人逐渐稀少，周围一片待售的荒地。那是一座不高的小山丘，路两旁低矮的山崖裸露着黄褐色的泥石，枯黄的野草根部萌出绿芽。

“姑父，那是艾草吗？”

“嗯，我也不知道。”

弓子发现几处钻出地表的嫩绿的芽尖。今年冬天暖和，还没有入寒，春天就已经悄悄地潜入人间。

“弓子，这就是艾草。”弓子的耳边仿佛回响起敬子爽朗快活的声音。那是去年十二月，敬子从外头回来，拿出包着的手绢，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包着艾草。

“今年的艾草都长出来了……”

“是温室的吧？”弓子一问，惹得敬子笑起来。

“正月你在天妇罗店吃过款冬茎吧？那也不是温室栽培的，是从南方运来的。”敬子把艾草拿到鼻子下闻着。

“妈妈，你这么喜欢艾草呀。”

“噢，艾草长在农村，有一种以前我生活过的老街的味道。”

去年敬子摘来的艾草比现在眼前的艾草还要长。弓子弯下身子，摘了两棵艾草。

想见妈妈。仿佛从身体深处渗出一股怀念眷恋的情感，她不由得放慢脚步。

“弓子，你怎么啦？”姑父说，“穿着和服外套，身子发懒。”

“元旦好天气，今年好运气。”弓子一边说一边用手绢把艾草包好放进衣怀里。

“弓子今年是个好年头，三月份毕业后还是打算工作吗？”

“嗯，想工作看看。我总不能在家里晃着。”

“那也没什么，像你这样的姑娘不都在街上晃吗？”

“也不见得。不上学又不工作的人，要不家里有钱，要不就是身体不好。”

“继续上学不好吗？”

弓子并不认为高中毕业后工作，就能马上独立生活，只是让别人继续供自己上学，就像得了轻度肺浸润一样胸部总横着一块阴影。

“姑父，可我还是想到百货商店打计时工，要是能在酒吧间当招待，钱赚得更多一点。”

“好呀，你要当上女招待，我也去光顾，顺便还能监督你……”姑父心不在焉地听着，但他一回头，却看见弓子一脸凄怆难过的神色。

“天气太好了，口渴。”姑父说。

元旦的晚上很清静，早早就睡了。二号，有客来访，聊到深夜。三号，还在吃早饭，就有弓子的电话。

对方好像叫弓子去朋友家玩，正商量着在哪儿会合。

“我不穿和服，说我正在居丧要谨慎。就穿你见过的那件连衣裙。不，不穿大衣，也不配套。”

“咱们家也有莺声燕语了。”姑父微笑着说。

“嗯，元旦是穿和服了，可说是‘居丧’，第二天就脱下来了。是十一点吗？不会让你等的，你自己可要准时呀……”

弓子放下电话，急匆匆从走廊回到卧室。

矢代看着一叠贺年卡，等看完后，妻子又一张一张地仔细看。

“敬子好像很有钱。”妻子说。

“恐怕也不是很有。”

“一个叫朝子的给弓子来的明信片上说，敬子和女儿女婿去箱根过年……洋一、春次去滑雪，也来信了。”

姑妈把弓子的明信片单独放在一旁。

弓子胳膊夹着外套和尼龙围巾进来。“我走了，去学校的朋友家里。”

“虽说是居丧，穿和服也无妨。”姑父说，“结果成了弓子穿上和服只跟姑父一起散步，那多不好。”

“穿和服要系腰带，十一点来不及。”姑妈笑着说，“弓子，来信了。”

弓子穿着裙子，跪着挪到姑妈身边，看明信片。

“姑妈，信上说阿春想洗澡……他最不爱洗澡，可是住在公司建在山上的小屋子里，没有洗澡的地方。洋一不但滑雪大有进步，洗碗也长进了……”

“回来以后让他洗碗。”姑妈说。

弓子默默地看了一遍朝子的明信片，放进手提包里。

“我走了。”她又说一遍，站起来。

“回来别太晚了。”

“嗯。”

弓子一出门，矢代就换上西服。他一边系领带一边说：“其实别说什么居丧居丧的，这位‘红梅黄莺’小姐挺在乎的。有这么个好闺女，岛木居然还想不开吗？还有那个敬子，我看人也不错。”

“大正月的，别提死人的事，好不好？”

“嗯。”

“我还生敬子的气呢。自己开了间新店铺……你知道吗？那也是珠宝店！有那么多钱，怎么不拉俊三一把呀？心肠太冷！”

“不是那么回事。俊三到了那种地步，敬子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俊三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走上绝路的。真没出息。”

“看敬子和弓子的样子，不觉得俊三已经死了。可他那时候跟京子离婚，看来还是下了决心。”

“弓子也可怜，她把敬子当作亲生母亲，最后还是离开了。”

矢代背对着妻子，说：“去年年底，二十八号，我到浅草吃烤鸡肉，回来的时候，在东武电车站入口的地方，看见一个人头戴马头面具。这是正月赛马的活人广告。他在人群里摇摇晃晃地走着，一副厌世浪人的样子。从背后看上去，跟岛木惊人地相似。”

“哎呀，快别说了，听起来怪害怕的。”姑妈用袖子掩住耳朵。

今年妈妈叫我们一起去箱根过的年。

妈妈说还在居丧期间，就不发贺年卡了，让你向那边的家里人问好。

十号左右，能到麻布的店里来一趟吗？事先跟我打个招呼，我那天也去。

妈妈精神不太好，不知道什么原因……

元月一日　朝子

弓子出了家门，在路上慢慢地看着朝子寄来的简短的明信片，正面印着从十国山拍摄的富士山的照片。

看来是妈妈让姐姐写的，一定是。弓子心想，因为还在居丧，所以信上没写新年好之类祝贺的话。

即使是朝子代替敬子来信，弓子也感到高兴。她觉得不要再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痛痛快快地去见妈妈，这样心里才踏实，不再寂寞孤单。

弓子今天早上来月经了。这东西不管现在正是“大正月的居丧期间”，该来时就来。女人的身体就是这样，讨厌得很。

弓子在公共汽车里摇晃着去神田站和朋友会合，心头老惦念着这事。她最近终于发现每次来月经之前，总是情绪很坏，急躁不安。乳房也能预感到这种变化。一想起伤心的事情，就闷闷不乐、无法自拔，一闷头睡觉就做噩梦。

但是，也许正由于这个缘故，正月开始的抑郁忧愁得到缓解，弓子的心境略感安宁。一旦来了，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朝子的来信也让弓子的情绪缓和宽松。

“我要是在家里，也跟妈妈一起去了。”

神田站人流拥挤，但弓子一眼发现两个穿着鲜艳长袖和服的朋友显眼地站在约定的商店前面。不少女人回首顾盼，一些男人色迷迷地涎着脸盯着她们，吓得这三个姑娘不敢多说话。

“弓子，你还是迟到了。”

“什么还是呀？你等多长时间了？现在十一点才过五分。”

“可我提早十五分钟来的，等了二十分钟。”

“弓子。”另一个人叫她，“你知道你虚岁已经二十了吧？”

“当然知道。”

这个朋友低声告诉弓子，除夕那天，她和爸爸两个人一起乘飞机去京都，在东山的旅馆过的新年，第二天下午又坐飞机回到东京。

“玩得真开心。爸爸说只要我愿意，结婚之前每年都这么过年。太高兴了。我说那我十年不嫁人。爸爸说十年后的除夕，坐飞机去巴黎或者罗马，有三天时间就能玩一个来回。”

“真的？”

英子请她们三个人到家里玩。

这是一栋四方形的水泥住宅，两旁连绵着商店和房屋。

后房门口摆满了鞋，男鞋女鞋都有，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英子从里面迎出来，从她的身后流出轻音乐的旋律。

“新年好。”

“新年好。”

英子把朋友们让进自己的房间，拿出西式点心、橘子、米糕等招待大家。女孩们兴高采烈地聊起电影，外国小说《安妮日记》、《你好，忧伤》，以及时装等最为风行的话题。

“听说今年有的女子高中请来美容师和模特儿，给毕业班的学生开办时装美容讲座。”

“打扮妆饰在教室听讲哪能学到呀？怕不会是美容院的宣传吧？”英子说。

话题不知不觉地转到同学朋友的流言传闻上。这似乎是由美代子的话引起的。

“飞机在伊势湾上空飞行，纪伊半岛的群山历历在目。这时，爸爸说打算买一架直升机，万一打起仗来，扔原子弹多可怕，可以马上逃到日本阿尔卑斯山。直升机从我们家的院子可以起飞。”

美代子吹得大家目瞪口呆。

“美代子的爸爸真够浪漫的……”

“哎哟，这可是现实问题。真到那时候，火车坐不上，坐小车又太慢，根本逃不出去。”

“我爸爸说了，不论发生什么事，再也不疏散到乡下去了，要与东京共存亡。”英子说。

“爸爸还说，坐飞机去阿尔卑斯山和乘客机逃到中国，哪种更安全？爸爸认识航空公司的人。”美代子继续说，“你们当中谁要是当上空中小姐，也许可以和我们一起坐飞机走。”

“扔下家里人一个人逃跑吗？美代子家就你和爸爸两个人，怎么都好办。”

“大正月的，别谈战争，在新的一年里，各国不应该和平共处吗？日本恐怕也会和苏联、中国恢复邦交，重新开展贸易交流吧。”

“不见得。我听一个前陆军少将参谋说，英国的原子弹迅速发展，都赶上苏联了，这样双方的军事力量差距很大。美国人好像觉得如果苏联要打，现在来好了……”

“那日本会怎么样？不是要遭殃吗？”

“那个前少将说了，中国地大，战争结束后，日本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到中国居住。只要美国人一说话，日本也会参战的。他说虽然要做出巨大的牺牲，但为了永久的世界和平，这最后一战也不得不打。”

“要真是这样预计，我们现在干吗这么安分守己呀？”

“京都也会被毁掉的。”弓子说，“美代子，你在东山的旅馆里听到除夕钟声了吗？”

“好像响了，我没注意，那时正跟舞伎玩耍呢。”

于是，关于战争的话题算是结束了。接着，姑娘们兴致勃勃地议论同学种种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这些不胫而走的趣闻对她们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

稻子从圣诞节前夜开始在咖啡馆唱爵士乐歌曲的传闻，刺激得英子她们情绪最兴奋。

“三月就要毕业，要是让学校知道了，大概会勒令退学。”

“她不会去学校了吧？好像父亲经营破产，家里很困难，日子不好过。”

“其实高中毕业也就那么回事，可介绍对象的时候，人家就刨根问底地问为什么高中没毕业。”英子像护着稻子似的说，“到了能干活的年龄，又有可干活的地方，干活有什么不好的？”

“这是危险的年龄的危险想法。”

“为什么女人想什么、干什么都被认为是危险的？就是你憧憬渴望的恋爱也比咖啡馆危险。现在不论男女，也许都要冒险才能出来工作。再说了，能唱爵士歌，还得有那份才能呢。”

“听说稻子的父母都不是亲生的，她也碍着这个情面。”

每当谈到这类话题，弓子总是光听不说、默不作声，心里有种难以言状的奇妙感觉。她想起英子在奥多摩野营时说的那句话：打算和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结婚。

从英子哥哥的房间传来舞曲的旋律。英子的哥哥推开这边的房门，探进散发着发蜡气味的脑袋，说：“一起来跳舞吗？”

姑娘们稍稍端起架子。“一会儿再说。”英子也没有立即答应。

英子的哥哥像用下巴点数一样把姑娘们一个个看了一遍，说：“连英子在内，就四个人呀。”

“说话怎么这么不懂礼貌。”

哥哥缩回肩膀走出去，美代子接上刚才的话：“稻子是孤儿吗？”

“不是孤儿。”英子回答说，“美代子没有母亲，如果是半个孤儿的话，稻子恐怕就要算是三分之二的孤儿吧，也可以说是五分之四。现在的母亲在稻子还是婴儿的时候做了她生父的续弦，四五年后，他们离婚，母亲就带着稻子走了，后来又带着稻子嫁给现在这个丈夫。所以，父母亲都不是稻子的亲生父母。”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没听明白。”

“怎么你不明白？很简单嘛，稻子的生母死了，父亲就和现在这个母亲结婚，后来离婚的时候，母亲把稻子带走，再后来带着稻子又和现在这个父亲结婚了。所以，稻子的生父还活着。”

弓子低头缩成一团。

“这么复杂。稻子跟她真正的父亲过不是很好吗？”

“能干那没心没肺的事吗？你想想看，她现在这个父亲为人很好，而且得了胃癌正在住院。”

“惨不忍闻。”美代子说。

“嘿，我说坐飞机的人，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你不觉得凄惨吗？说起来，我们这些女人受家庭的拖累太多，稻子干活挣的钱也要负担她父亲的医疗费吗？”

“那当然。”英子理直气壮地回答。大家一下子沉默下来。

前些日子还在一个教室里学习的同学现在成了咖啡馆的爵士歌手。就是说，像自己这样的高三学生，要想当爵士歌手，也不是不能当。在表面的惊异、同情或轻蔑背后，悄悄地萌生出了这种想法。

“我想去稻子唱歌的地方看一看，听一听。”美代子来了兴头。

“那不好，稻子一定不愿意。我们在场，她心里一紧张，歌也唱不好。”弓子嘴里劝阻，心里想起元旦那一天自己也对姑父说想当酒吧间女招待。

比起稻子当爵士歌手的原因，四个姑娘对她当上爵士歌手这件事更感兴趣。

“今天晚上咱们一起去吧。”英子似乎下了决心。

“好。”

“那家酒吧叫什么？”

“叫‘快乐’，不知道是酒吧间还是卡巴莱夜总会。这两者哪儿不一样？地点在银座二条街。”

“英子，你很熟悉呀。”

“那儿不让化装。圣诞节前夜，我跟着别人进去过。”

“那我们去，也让进吧。”

“不跟男的一起，从正门进不去。简直莫名其妙，让你生气。”

“能不能去给歌手捧场？”

“不行吧。”

“今天晚上她唱吗？”

“七点开始，一场唱四五首，就结束。”

“都唱什么歌？”

“各种各样，我听的那一次，《田纳西华尔兹》和《如此美好》都很受欢迎。稻子唱得真好。”

“她什么时候学的？”

这时，英子的哥哥又过来探头探脑，英子抓住他，要他带大家去“快乐”。

弓子想起姑妈要她早点回去的叮嘱，犹犹豫豫的，却被大家拥进了英子哥哥的房间。

少男少女们在一起，时间过得格外快。英子的哥哥和他朋友的年龄与清差不多，但是这个年龄层的人，只差两三岁就大不一样，或许本来就性格迥异，他们跟清完全是不同世界的青年。弓子想起英子在奥多摩告诉她的秘密，心想那个强行与英子亲吻的家伙今天是否也来了？

晚饭吃寿司的时候，大家一致决定去“快乐”。

弓子和英子、英子的哥哥及其朋友四个人坐一辆出租车。英子的哥哥谈起进口的外国摩托车；他的朋友不知道是否玩股票，熟悉地背出一大串年底股票看涨的公司名称，还时常说几句无聊的俏皮话，逗得大家发笑。

弓子虽然也轻松地笑着，但心里不自在，总有一种举目无亲的孤独。

“哥哥，酒吧间、卡巴莱夜总会和夜总会有什么区别？刚才我们谁也说不出来。”英子问。

“还有一种社交茶馆。这些全是男人玩乐的场所。”

“最近女孩子常去啤酒屋。”

“一到深夜，就有很多像哥哥这样的醉鬼，所以稻子说她九点以后不唱歌。”

“这个爵士歌手还那么娇气呀。”

车子驶进银座的后街。

“快乐”的门口装饰着新年的松枝，整个建筑像一堵白色的墙壁。三角广告灯上写着“莫阿娜乐队伴奏，少女歌手演唱”。

“啊，少女歌手？娇里娇气的。”英子的哥哥说。

也许是带着四个身穿盛装的姑娘入场，小伙子们都装出煞有介事的模样。天刚擦黑，又是正月，店里还很安静。

半圆形的伴奏舞台从正面突出来，舞台边上有一个旋梯。细铁丝扶手是一排镜子，镜面向观众席微微倾斜。旋梯的上面好像是女招待的预备间，她们在旋梯上上下下的姿势动作不仅被观众看得一清二楚，连衣服下摆和脚也都映照在明亮的镜子阶梯上。

女招待翻飞着夜礼服的下摆，恰到好处地一个接一个从旋梯上下来。灯光反射在镜子里，浮现出红色、蓝色、金色、银色的鞋子。

犹如别具一格的时装表演，旋梯回旋的升降和脚下镜面复杂的投影使女招待的动作极富动感，具有音乐性。她们已经习惯在旋梯上上下下，也故意装模作样地摆出优美的姿势。

旋梯前面，各种形状的玻璃组合成的大装饰灯自天花板垂挂而下，慢慢地旋转着，闪烁耀眼。

正月里就来了这一群华妆艳美的小姐，可谓稀客临门，自然大受欢迎。七个人都要了金菲士，等乐队上场。弓子闹不清金菲士是什么饮料。

稻子出场了，她穿着短袖白外罩，袖口鼓得又圆又大，外面套着背带裙，足蹬红鞋，站在舞台中间开始甜蜜蜜地唱歌。

在蔚蓝色和淡粉色灯光映照下，她也许没发现同学们就坐在台下。

她的声音细腻柔美，在舞台上镇静自若，毫不怯场。

“应该买花来。”美代子说。

“我们给她扔花，那就太出风头了。”

稻子唱完后，走下舞台，径直来到姑娘们桌旁。“新年好。”

姑娘们似乎觉得被稻子抢先一步。

“你一看就知道我们来了吧？这么多人来，别生气。”

“不，我很高兴，虽然有点不好意思……”

稻子和弓子她们高高兴兴地聊着，却对英子的哥哥他们不理不睬。弓子觉得稻子像一个什么体育运动员似的。

稻子在店里当然不叫稻子。她有一个与爵士歌手相称的艺名。

“稻子，你会成为雪村逸美、江利智惠美那样的歌手吧？”

“不行，不行！我当不了，也不想当。”

“对。”英子说，“即使美代子正月能和爸爸坐飞机去瑞士滑雪，稻子也成不了雪村逸美。”

“不过，稻子在这儿唱歌，说不定会被电影公司的什么人看上的。”美代子看着稻子的奇装异服，“昨天我在飞机上就想，我们毕业以后，谁也不知道将来干什么，各有各的机遇。”

“对我来说，只是刚好有这份活儿，事先根本没想到，也没有时间让我充分考虑。只是拼命地唱歌，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稻子的声音却很开朗。

“事先根本没想到，这就是机遇。”

“我到这儿以后，懂得了许多事情。其实，为自己干活的人非常少，不是为孩子，就是为爹妈，要不就是为了让哥哥弟弟能够上学读书……都是这样，恐怕不能说是机遇吧？”

“对！”英子又给稻子帮腔，“这跟心血来潮坐飞机去京都过年可不一样。”

弓子也觉得这个初出茅庐、天真单纯的爵士歌手，对后妈和病入膏肓的后爸能在生活上有所贴补照顾，尽到心意。要是过去，做女儿的说不定要卖身尽孝。就是现在，被迫卖身的姑娘也不少。

稻子从旋梯上去的身影一消失，英子的哥哥他们就开始喝高杯酒。

这时候，观众开始三三两两地进场。

弓子心里老惦念着姑妈家。“我跟家里说早点回去，我先走了。”

她不顾朋友们的挽留，一个人出了“快乐”。

“小姐，岛木小姐……”弓子听见身后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叫她。她停下来，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鲜艳和服、系着花哨的黄色窄腰带的女招待直直地瞪着大眼睛走过来。

“小姐，您是岛木先生的大小姐吧。好久不见了。”她炯炯的目光逼得弓子紧张地呆立，“您忘了？我是以前在您爸爸公司工作的小林呀。”

噢，爸爸的辞灵仪式上来过。可是眼前这个人和当时简直判若两人。

“小姐，我想跟您谈谈您爸爸的事……”

“小姐，不会占用您很多时间。”小林美根子贴近弓子。

弓子几乎感觉到她的体温，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

“请到这边来，就一会儿……”美根子把弓子带进前面一家小茶馆。她用老主顾的声调要了红茶和西式点心。

“小姐认识那位爵士歌手，是吧？我也是刚转到这店里来的。”美根子从爵士歌手谈起，似乎控制住了激动的情绪，“你们来的时候，我大吃一惊，本想过去打招呼，觉得对您不方便，一直忍着。”

弓子惴惴不安地等着她说下去。

“小姐，您爸爸……他还健在。”

“啊？爸爸？……他在哪儿？”

“我想早一点告诉您，有好几次站在目白您家的坡道下面，等您出来，有时候甚至还走到门口。”

“……”

“年底还去过，看见木匠和榻榻米店的人进去，姓名牌换了。是搬家了吧？”

弓子盯着美根子的脸点点头。

“小姐，您想见爸爸吧？”

“……”

“我带您去。”

听那口气，爸爸好像是属于她的。弓子看着美根子抹得猩红浓艳的嘴唇，父亲本来在心中占据很大位置的形象一下子缩小得只剩下句号似的一点。她没有轻信。虽然对父亲健在感到吃惊和高兴，但想到父亲那么狠心遗弃自己，她不由得浑身颤抖。

“您一定大吃一惊吧？我也感到震惊。”美根子看着弓子，自己似乎也热泪盈眶，“我一直在寻找您爸爸，葬礼举行以后，有一阵子我认为他真的不在了，也就死了心。后来又继续寻找。您爸爸的事总是纠缠心头，觉得他可能在隅田川水上或岸边漂泊流浪，仿佛听见他从大川上呼唤着我。”

弓子听得毛骨悚然。如果父亲还活着，美根子为什么不进家里告诉敬子和弓子呢？实在蹊跷，令人心悸。

“所以，我找到您爸爸的时候，还以为是白日见鬼，心想也许是因为女人的至诚之心，眼前出现幻影。我一直跟着他，后来才敢叫他。”

弓子觉得美根子的脑子是否有点不正常，心里害怕。

“您爸爸的头发全白了……”美根子欲言又止。

“您爸爸一个劲地对我说：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许告诉任何人！”她似乎在回忆，“那天，我想硬拉他到我家，但他坚决不去。虽然我知道他现在住的地方，但……”

“……”

“说他的生活方式是抛弃社会，不如说是抛弃自己。但我觉得如果他能见到您，也许会回心转意，一直琢磨着怎么让您一个人去见他。”

“我不想见他。”弓子明确表态。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见。”

现在，弓子已经断定，父亲还活着绝非美根子的幻想妄想，而是事实。她一开始就没有怀疑，只是不愿意相信。

“我的话伤了您的心，我感到难过。”

弓子惊异于美根子的敏感，心想也许是这样吧，嘴里却说：“不是的。我告诉妈妈。如果妈妈不一起去，我一个人不见爸爸。”

弓子的颤抖有所缓和，美根子却颤抖起来。“我听说您的爸爸才是您的生父，妈妈不是生母……”

“我是妈妈的孩子。”弓子在心底深情地呼唤“妈妈”，这也许是在呼唤父亲，但喊的是“妈妈”。

弓子真想对美根子喊道：“他是我的爸爸，不是你的！”

“您这样顾虑妈妈，难道就不觉得爸爸可怜吗？”

“你告诉他：我只有妈妈，爸爸已经不在了。”

“是告诉您爸爸吗？我这个人太不知趣，妈妈都给您爸爸举行过葬礼了，我还一心一意地找他。”

美根子的话像一把寒光冷峭的利刃刺伤弓子的心。

“您说必须和妈妈一起才能见爸爸。那好，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不在乎。”美根子目光灼灼地说，“小姐，您爸爸活着。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不管他的所作所为如何、活得是好是坏……”

弓子从小就没离开过父亲，她幼小的心灵里，无法想象父亲会死去，根本没想过失去父亲后的孤儿生活。所以，父亲自杀后，弓子的心灵承受着何等的悲哀恐惧呀！但是，这个父亲还活着，瞒着敬子、瞒着弓子。她们就像被遗弃的幼儿或小狗小猫一样凄惨可怜。

美根子原先以为弓子得知父亲还活着的消息时会喜出望外，但看到她痛苦伤心，觉得恐怕是出于少女的纯洁之心。弓子心理上大概接受不了从自己这样的女人嘴里听到父亲活着的消息吧。

“您爸爸并不依靠我这样的女人生活。”美根子镇静下来，不慌不忙地说，“有一阵子，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多管闲事照顾过他。可就是那样，他也从来不和我认真交往，从来没有主动到我家去过。我是一个人瞎操心。”

“……”

“是自杀未遂，还是流浪他乡？他那副样子简直认不出来。问他什么，他都不说。我甚至怀疑他得了失忆症，所以想让您去见他，把过去那个爸爸重新找回来。”美根子苦口婆心地劝说。

“爸爸干什么活？”

“这我也不清楚。”

“你和他见过好几次吧？”

“这话只能跟您说，刚才他还头戴马头面具、胸前挂着写有赛马日期的牌子，在繁华热闹的街头走来走去做广告呢。”

“啊！”

“我还看见他坐在隅田川的挖沙船上。”

“挖沙船？”

“不是从河底挖沙吗？您爸爸呆呆地坐在船上，不知是不是当监工。”

弓子做梦也没想到爸爸会这样，在美根子面前羞愧难当，心如刀割。“怎么会这样……”

“可是，您爸爸活着呀！”

“我不知道。以后爸爸会怎么办？”弓子觉得精神崩溃，连顶撞美根子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让你看见了？”

“我心里挂念着您爸爸，四处寻找。我和他分手那一天，逛了浅草，后来坐船去大川。没想到又是在浅草找到他。他不是避人耳目，而是把自己混杂在人群里，说不定他现在就在那一带呢。小姐，您就见见您爸爸吧。”

弓子从美根子一心惦念父亲的表白中感觉到她对父亲深沉的爱。

她默默地看着心中的旋涡，从涡心浮现出父亲的身影。

妈妈的心事

从箱根回来后，敬子就忙于工作，跟昭男分手的孤独冷清在白天多少得到排遣。除了准备麻布店铺的开张，还在百货商店的首饰精品部专辟一处摆放冠以“白井敬子作品”名义的饰品。这是川村热心奔走得以实现的，美容院的香月镜子也从旁美言。

“我想这对新开张的店是极好的宣传，所以拼命说服他们同意。”

“你这张嘴，不知道胡说些什么。是不是又吹我十岁就有设计天才，吹得天花乱坠。”

“吹牛皮人家信吗？我把您给草野珠宝店设计的作品都拿给他们看了。”

“不光是我的吧，还把人家的作品冒名顶替……”

川村一本正经地说：“夫人，您每天都要站在作品专柜旁边，打扮得漂漂亮亮，本身就是赏心悦目的招牌。”

川村为了这小小的作品专柜，在年底可是费尽心机卖力效劳。他把敬子留在草野店的作品取出来，让她重新设计以前承接的式样；又把本来摆在麻布新店里的一部分作品抽出来，放在百货商店的专柜里。

“我长得太丑。”川村尽量不靠近柜台。

敬子仪容秀美、风致娟好地站在柜台边。

百货商店一楼也设有耳环、饰针、项链的专卖部，但二楼的精品专柜就不像下面那样冷冷清清，而且顾客的层次也不一样。带着年轻女人来的外国人花两三千日元买走了仿制品项链。敬子设计的款式具有女性的温和情趣，即使素气的式样，也透着雅致温馨的柔美。金、银或者红色、粉红的宝石耳环，大小、形状及链子的长短都搭配得恰到好处，似乎勾动男人的心，尽可放心地买去送给恋人。

“白井老师设计的款式充满女性的情感。”听到熟悉的女店员的称赞，敬子满心高兴。现在她觉得可以放心，看来生活不至于成问题。

川村在远处溜来溜去，看到成交一笔，就过来瞧瞧，然后又离开。

一个像是中产阶层的妇人带着女儿在端详陈列柜。那十六七岁的姑娘洋溢着青春活力，一身轻便随意的洋装，手里提着小皮箱和绿边的白色冰鞋。

她们让女店员把饰针和耳环拿出来，试来试去，最后挑中一对穗状金属项链。

敬子看着这母女俩，想起弓子。她离开柜台走到楼上，从楼梯的玻璃窗眺望富士山。整个冬天都是晴天丽日，富士山清晰可见。

敬子想起有天傍晚和昭男在车里看见富士山。他们坐车离开热闹的地方，顺着坡道爬上来。一到坡顶，只见宽阔的马路正前方，耸立着富士山。车子朝着富士山一直驶去。

那时，昭男还没有搬到目白。两个人到处寻找爱巢。敬子在昭男的怀里能尽情排遣胸中的郁闷，使身心轻松愉快。

敬子一想到和昭男无缘相见，心底就燃烧起比以前更加炽烈的爱焰。曾一度觉得愚不可及的欲火和明知与年龄很不相称而极力抑制的思恋，又翻腾上来。

她一边望着如湛蓝色的影子一样浮现在蔚蓝天空上的富士山，一边登上四楼。

美容院顾客盈门，她懒得混杂在呆然排队坐等的女人之中。“对了，叫清出来一起去看电影，高峰秀子主演的《浮云》正在上演。”她顺手拿起沙发上的报纸，在电影预告栏里寻找。

“白井，祝贺您！”香月镜子向她打招呼，“反映很好，连我都觉得脸上有光。”

“多亏了您……”

“店铺什么时候开张？翘首以待呀。”

“现在市面这么萧条，我居然还开珠宝店，手里捏着一把汗。”敬子笑着说。

镜子站在敬子面前，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天。

不久，敬子全身放松地躺在小房间的躺椅上。一个二十来岁的美容师一边用酸奶抹在她的皮肤上，一边看着敬子闭着的眼睛说：“太太，您的眼睫毛也开始掉了。”

做完美容后，敬子坐在另外的房间里，对理发师说：“把额头的头发梳上去。”她要做一个新发型。

敬子到地下层，给旅馆打电话。清不在房间里。现在回去，恐怕又是一个人吃晚饭，可一个人看电影更寂寞无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旅馆。

敬子摸不透清到底是什么想法。她现在还不死心：如果弓子答应清的求爱，我也算了了一件心事。可是，由于自己和昭男的事在弓子的心灵上留下污痕，目前尚无希望。

最近，清也没有提起昭男，大概有意避而不提吧。敬子当然不便告诉清自己与昭男不再来往。真的就这样分手了吗？敬子难以置信，未免心存疑问。提出分手的是昭男，不是她呀。

一走出百货商店，敬子就觉得身子疲累，回旅馆泡热水澡是再舒服不过的了。

敬子舒坦自在地泡在热水里。这时，浴室的门打开了，她有点惊讶。

“妈妈。”

“弓子……是弓子吗？”

“妈妈。”弓子走进更衣处。毛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身影。

“弓子，把玻璃门拉开。”

毛玻璃门拉开脑袋瓜大小一道口，弓子又叫了一声：“妈妈！”

“快进来！”

如同长期出门旅行后归来重逢般亲切眷恋又不好意思。热腾腾的水蒸气朝弓子涌去。

“我收到朝子姐姐的明信片，说一起去新开的店看看。等不及就自己先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都欢迎。”

“我没告诉他们到妈妈这儿来。”

“是吗？我刚才还在想，要是弓子回来该多好。”敬子像忽然意识到似的说，“你不进来暖和一下身子吗？别杵着……水不错。”

“我出来的时候，刚洗的。”弓子显得难为情。她听美根子说父亲还活着的消息后，真想拔脚赶到敬子这儿来，但身上来例假，总觉得不方便。等例假过去，今天洗个澡就出来了。

“我站在这儿，门又开着，妈妈有点冷吧？”

“所以让你进来，好久没一起洗澡了。”

“我还洗吗……”

“那儿有毛巾。”

弓子从敬子家出去以后，她和敬子都是一个人洗澡，也没有让别人搓过背。敬子先给弓子搓背，那冰肌玉骨、细腻滑润的身体让她羡慕得说不出话来。

“弓子，你剪头发了？”

“离开了妈妈，我想应该利落一些……”弓子一只手摸着脖颈，“剪得怎么样？”

“这个地方很好看，所以样式还行。”敬子把手放在弓子的手上，抚摸着细嫩的脖颈。

弓子给敬子搓背的时候，手的动作越来越缓慢。

“怎么啦？”敬子没有回头。

“我想告诉妈妈一件事。听起来太可怕了，心里发慌。”

“什么事？”

“妈妈，我很任性，可是我想回到妈妈身边。”

“好、好，太好了。这有什么可怕的，这是高兴的事啊。”

如果告诉她父亲还活着，敬子会怎样震惊呀？弓子觉得父亲活着的事实比让敬子震惊更可怕。

两个人一丝不挂地泡在热水里，这样的话不便说。

敬子拿起更衣处的电话，订了两个人的晚饭。

“今晚吃点好的。”

在敬子仔细化妆的时候，女招待把饭菜端来摆好。

母女相对而坐，还没有拿起筷子，弓子开口说道：“妈妈，您还记得原先在爸爸公司里工作的那个姓小林的女人吧？”

“记得。”

“她说爸爸还活着，他们见过面……而且让我也去见爸爸。”弓子抑制着声音的颤抖，一口气说完。

敬子脸色苍白，接着呆然若失地低声说道：“果然活着。”她想起昭男信上的话。

“果然活着？妈妈，您已经知道爸爸还活着了吗？”

弓子注视着敬子的眼睛。敬子点点头，又慌忙摇头。“最近，我从一个人那儿听到一点风声。”

“谁？”

敬子无法回答。

“弓子，把你听到的详细告诉我。”

“妈妈，爸爸太不像话，太狠心了。”弓子泪水汪汪，“我实在受不了，才想回到妈妈身旁。我害怕爸爸。”

沉溺在昭男情爱里的敬子觉得自己没有脸面责备俊三。

“是我不好，是我和公司的人轻率地举行了葬礼。遗书什么的都没有，却断定他已经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歉。”

“可是爸爸一声不吭，他到底怎么想的？我被爸爸欺骗了、抛弃了。”

“被抛弃的大孩子。”敬子强颜微笑，问道，“这事告诉矢代姑父和姑妈了吗？”

“没有。我不能说。”

“你爸爸也真不幸。”敬子自言自语，凄凉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也太傻。”

“我以为爸爸死了，伤心难过，我也太傻。因此，我就觉得离不开妈妈了。”

接着，弓子把美根子说的话统统告诉敬子。

“哦，这叫人怎么放心呀？”敬子神色不安地说，“这么大冷天，过那种日子，不会病也会伤，说不定这回真的会死去。”

“妈妈。”

“弓子，无论如何你必须去见爸爸，一个人就一个人。”

“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见？妈妈不去，我也不去。”

敬子觉得美根子这个人也很可怕。她一定明查暗访，探听到敬子与昭男的情事，告诉了俊三。

敬子听到俊三还活着，沦落到囊空如洗、落魄飘零的惨境，仿佛遭受严厉的刑罚。她现在没脸去见俊三。但是从敬子的为人来说，她不能弃之不顾。更何况弓子听说父亲还在世，不但不去见父亲，反而急着要回到敬子身旁。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她心酸怜悯。敬子知道，虽然弓子生父亲的气回到自己身旁，其实她非常想念父亲。

弓子看敬子脸色怆然、闷声不乐，便说：“妈妈，吃饭吧。”

“好，汤都凉了吧？”敬子打开汤碗的盖子，“不热了。”

敬子没有喝。

“什么时候开学？”

“十一号。”

“寒假里，一起去浅草看看吧。”

“是去找爸爸吗？”

敬子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其实，去一两次浅草能遇见俊三吗？

长期以来，美根子不屈不挠，或者说执迷不悟地每天坚持不懈寻找。寻找俊三成了她的全部生活。

在这一段时间里，我都干了些什么？敬子觉得问心有愧、不堪回首。她匆匆忙忙办完俊三的葬礼后，就一头栽到与昭男偷情的欲海里。

“说不定爸爸不想见我们……”弓子说。

“嗯。”

“爸爸要是被我们发现，又会像鸟一样逃得无影无踪。”

敬子觉得这些都体现了弓子对父亲牵肠挂肚的想念。

“也许你说得对。但不能这样扔下他不管呀。”

“是爸爸把我扔下不管的……”

“爸爸扔掉了许多许多，但绝对不会扔掉你。”

“我对小林说了，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敬子点点头。

“我就是去见爸爸，也要她带着。我不愿意。”

“我们自己去找，暗中观察，会不会碰见爸爸？”

“暗中观察？”

“弓子你可以不用暗中观察……”敬子改口说，“可是我不便见他。”

“我想，爸爸应该主动来见我们吧。他真傻……说不定半夜三更他站在目白的家门外或者坡道下面悄悄探望过呢……”

“什么？！”

“我的感觉。”

一股冷气从敬子的肩膀贯穿流下。

昭男和单位的同事两个人过了一个平淡乏味的年。他足不出户、无所事事，眼前却一幕幕不断清晰地浮现出与敬子的风流往事，历历在目。

四日，开始照常上班。正月里，也没去麴町的哥哥家拜年。他懒得听哥哥再提起敬子和弓子的事，也不愿意告诉哥哥自己与敬子分手不来往了。

决定与敬子分手后，昭男不愿跟任何人谈论敬子，希望冷却处理。他没想到最后跟敬子那么不愉快地分手。敬子先发制人，打开天窗说亮话，而且硬是不甘示弱，不洒一滴泪水。一旦分手，昭男像坠落无底的深渊，心灵空虚、悔恨交加。他耳边一直萦绕着敬子的那句话：“要是第二天还跟没事儿一样无拘无束地见面，而不被人讨厌，这样的分手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敬子所说的“第二天”究竟是什么时候？昭男似乎每天都在等待这“第二天”来临，但是不便主动跟她联系。难道敬子也同样不便主动见他吗？当昭男如饥似渴、火烧火燎地渴求敬子肉体的时候，会双腿蜷曲起来，紧抱膝盖顶着胸口，或者跑到寒冷的院子里做深呼吸。现在，他才深深体会到敬子是多么爱自己，也因此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多么让敬子伤心。昭男原先觉得敬子的真心诚意沉重地压迫着自己，使他悒郁苦恼，但如今叛离了敬子的这份真诚，只剩下自己的虚伪势利、面目可憎，令人不寒而栗。虽然是自己要与敬子分手，却似乎被她轻轻推走，昭男觉得自己十分窝囊。因为岛木死了，敬子心里空虚寂寞，才依赖在我身上。现在既然知道岛木还活着，我离开她也在情理之中——昭男只好这样解脱安慰自己。

昭男认识敬子的时候，她正处在最痛苦错乱的时期。昭男于心不忍，拉她一把，结果自己掉了下去。

事到如今，昭男虽然觉得对俊三犯了罪，但这个罪难道不应当由俊三来承担吗？

要不是年龄相差太大……或者如果她还是一个姑娘家……昭男懊悔之余，想起第一次去敬子家，敬子把相册拿出来给他看。当他翻到敬子少女时代的照片时，敬子想轻声对他说“照片上那时候跟您现在的年龄差不多，要是能遇到您……”。这是敬子后来告诉他的。可是现在，只要昭男一想象敬子的少女形象，弓子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虽然跟敬子分手，也意味着切断与弓子联系的线头……

淡紫色的阴霾的天空仿佛就要纷纷扬扬地飘洒今年的初雪，但阴云渐渐散开，到日暮时分，既没落雪也没降雨。

五点，昭男下班后依然留在医院里整理研究笔记。这时，哥哥打来电话：“怎么啦？正月也不露面，是不是滑雪去了？”

“没有。”

“你出来。我在京桥。”

“今天晚上吗？”

“对。我等你。”田部叫他见面时总是这样不容分说，昭男也习以为常了。

京桥在银座二条街，田部就把自己开在那里的中餐馆称为“京桥店”。因为虽然在银座范围内，其实离京桥更近。

昭男离开医院的时候，冷风刺骨，天空星光闪烁。他伫立街头，望着新桥站一带的霓虹灯，不觉感叹好久没去银座了。他穿过涌向银座方向的人流，走下地铁的台阶。

银座是昭男和敬子经常见面和吃饭的地方，一点细小的记忆，都会激起他对敬子痴迷焦灼的思念；而且走在充满回忆的街道上，心里也不好受，所以他不愿意到银座散步。

“一定会碰见的。”

如果碰见的是敬子，昭男会主动打招呼；而如果碰见的是弓子，昭男不知如何是好。

从地铁出来，穿过百货商店地下销售部。柜台上罩着白布，人影稀疏，只有两三个人的脚步声随后而来。

田部的中餐馆附近净是卡巴莱夜总会和饮食店，所以昭男只好在慢慢行驶等客的出租车之间穿行。

田部的中餐馆取名为“白”，名副其实，店里面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给人洁白无瑕、朴实无华的感觉。只有结账处的屏风上写着红色对联。桌上摆的鲜花也是白水仙和白色香豌豆。五六张桌子已经坐上了客人。

田部从里面桌子的屏风后探出头来。昭男还看见屏风后面有女人和服的色彩闪动，心想可能嫂子也来了。他大步走近前去，却见哥哥前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田部一边将圆胖的身子挪了挪，腾出旁边的座位，一边随随便便地向双方介绍说：“这是我弟弟。这是小林。”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女人毫不拘谨，大大方方地低头致意。昭男看出这是一个八面玲珑的酒吧女招待。她的眼睛颇有个性，给人深刻的印象。

“田部先生旁边挤不下，您坐这儿来。”女人也往一旁挪了挪，给昭男腾出身旁的位置。

昭男不知道哥哥和这个女人是什么朋友关系，心里不大自在，当然在哥哥旁边落座。

“还没吃饭吧？你自己要点什么。”哥哥说。

“嗯。”

“请便。我已经用过了。”女人取出小化妆盒，又擦鼻头又抹嘴唇，然后站起来，说一句“谢谢您的招待”便走出去。

昭男看着她的背影，问：“她是谁？”

“附近卡巴莱夜总会的女招待。最近常来店里吃饭，今天带来两个稀客，都是你以前很熟悉的女人。”田部的眼睛带着既像咎责盘查又像善意打趣的微笑。

“我认识的？谁啊？”

“白井夫人和弓子。”田部的眼睛好像在说“怎么样，大吃一惊吧”。昭男在哥哥的视线下惊愕得哑口无言。

“刚才那个女人在岛木的公司里工作了很长时间，还爱上了岛木。听说岛木失踪那一天就和她在一起。不知道岛木是没死成还是不想死，后来又忽悠悠地回到她那儿。”

“你说岛木还活着，就是从她那儿听来的吗？”

“对。她说她在浅草看到岛木。我不信，我觉得岛木住在她那儿。”

“……”

“可是，岛木脱离社会，避开尘世，可以说对女人已毫无兴趣，于是才想到让他和可爱的女儿见见面。这恐怕是那个女人的主意。她就跟弓子谈了。弓子和白井夫人来找她，但是在夜总会里没法谈，就带到这儿来了。”

“哦？”

“白井夫人不知道这店是我开的，还挺吃惊。”

“……”

“她们谈话的时候，我也在场。我看敬子太可怜，故意一直不走开。”

“……”

“也许我多管闲事，我劝她们说像岛木这样的男人还是不见为好，更没必要主动去见他。”

昭男默默地低下女人般柔顺秀丽的长睫毛。

敬子以充满女性丰饶活力的通情达理、胸怀宽阔的妻子形象出现，岛木这个人会不会又逃之夭夭、销声匿迹呢？

“岛木就是成了要饭的，也没什么了不起。俗话不是说乞讨三天、帝王不换吗？！”

“……”

“最可怜的还是弓子姑娘，把她要过来吧。”

昭男心里又扑通一跳。

“我就是喜欢那孩子。”

“要过来”、“喜欢”，听这口气，好像田部要收弓子做养女。如果说是给弟弟找媳妇，那就根本没把昭男和弓子的个人意愿放在眼里。

不过，哥哥独断专行、自作主张的话倒解脱了昭男。

“这么说，弓子回到敬子那儿去了？”

“弓子听了刚才那个像是岛木情妇的女人说她父亲还活着以后，二话没说，就回到妈妈身边。你瞧，她多纯朴善良，而且多有主见。”

昭男使劲点头。

“好像过两三天，夫人就搬到新店铺去住。她说等搬好后再让弓子回来。”

昭男想到刚才敬子和弓子就坐在这张桌旁，心里忐忑不安，觉得口渴，不停地喝水，端上来的饭菜一口也没动。

“弓子有这么个父亲，对她的结婚非常不利呀。”田部皱起眉头，“所以，还不能说你完全绝望。”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昭男，“今天我仔细观察敬子，她实在已经束手无策。要是这时候提出来要弓子，她大概会同意的。”

“那可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其实，弓子心里悄悄地喜欢你呢。”

“……”

“我也知道其中复杂微妙的关系，所以刚才尽量不提你。可一说到你，白井夫人和弓子的反应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这也是以前吃苦练出来的本领。弓子深藏心底的那点小小的秘密，我都觉得可爱得不行。”

田部认为昭男和敬子是在玩火，想扑灭这种孽焰。昭男也明白哥哥的苦心，但不能同意他对弓子的打算。

田部这个“吃苦人”的想法太简单，他以为昭男和弓子结婚，敬子就能保住体面，后退一步，便不会失去这两个人。也许他觉得这是对敬子的补偿，然而昭男感到这种做法太卑鄙肮脏。说实在话，哥哥并不理解女人的心。

昭男与敬子分手，其中也有弓子的因素。同样，昭男极力忘记弓子，其中也有敬子的因素。

但是，弓子回到敬子身边，就得跟清住在一起。她对清的感情也已经改变了吗？

“弓子离家出走是被清逼得没办法。”昭男不留神滑出这一句话。

“你这么耿耿于怀，索性娶过来好了。”田部发出亲切的笑声，“我去跟敬子说，告诉她有一桩舍得一条命也得办成的事。”

昭男摇摇头，掰开筷子。他想起美根子那阴不阴、阳不阳的目光，觉得岛木要有这么个情妇，敬子实在不幸。

新店开张

店铺竣工以后，把床搬进里屋还不算怎么费劲，但把钢琴从二楼的窗户吊进去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朝子非说这钢琴是她的，不让卖，先寄存在我这儿。”敬子一边提心吊胆地看着吊起来的钢琴，一边低声对川村说。

虽说钢琴是俊三很大方地买给朝子的，也算是他踌躇满志时的纪念，但弹钢琴的大多是俊三的女儿弓子，不是朝子。

弓子听说俊三还活着，要回到妈妈身边，敬子暗自庆幸幸亏没把钢琴卖掉。

“夫人，别嫌累赘，自有妙用。您想想，客人在楼下观赏珠宝，忽然听见二楼传来美妙动听的钢琴声，一定会产生好效果呀。”

“其实我也这么想，虽然弓子弹得还说不上美妙动听。”

“然后，弓子从楼上下来，客人们都会惊叹刚才弹钢琴的就是这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郎。”

“你瞎扯些什么？！”

一些过路人好奇地观看敬子搬家，交头接耳说看来是开茶馆或者服装店。

厨房、浴室、洗衣处这些饮食起居的家庭生活场所都集中在二楼。

“这样的西式浴室，真想洗一次澡。可以看见四面八方的风景。”川村兴高采烈地说。

楼下另辟一间雅致的小房间。

“要卖高档的东西，必须单独接待，做到以诚待客、细致入微。在店面不行。”经川村提醒，才专门设计这个接待室。

接待室旁边是敬子和清的卧室。保险柜放在敬子的房间里。门禁防盗也周到严密、万无一失。

开店的日期稍稍晚了一些。节气已是大寒，天气依然晴暖。

“再有半个月就是立春了，看来今年到春天也不下雪。”

新店即将开张，敬子满面春风。

四谷的桥本旅馆特地送来红豆饭表示祝贺。田部也派人送来热乎乎的饭菜，还有一束含羞草，卡片上写着“送给弓子”。

“是放在钢琴上还是摆在橱窗里？”敬子拿不定主意。

“摆在橱窗里。西洋人喜欢。”川村说。

“这个人是狂热的弓子迷。”

但是，弓子还没来。

从附近鱼店订了盐烤鲷鱼和生鱼片，但只有敬子、清以及来帮忙的川村夫妇四个人围桌饮酒庆贺。

“夫人，祝贺您！”正当川村装模作样地模仿外国人举杯祝贺时，店门被轻轻推开，原来是女佣芙美子抱着行李从乡下回来了。

敬子以为她十之八九不会回来，所以满心高兴。

“在老家待了很长时间，对不起。东京怎么这么暖和呀？”芙美子说。

芙美子被带上二楼她住的西式房间后，一直没下来。一会儿，川村夫妇告辞回去了。

躺进被窝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清在隔开的屏风后面平静地说：“没想到这么安静，我以为靠近电车路，一定吵得很。”

“不错吧？”

乔迁新居，喜气洋洋。搬家虽然劳累，但心情舒畅。

“墙壁的涂料味道很浓，恐怕睡不着觉。”敬子说。

“才不会呢。还是新家住着舒服。”

“睡不着。谈谈你这次旅行的事。”

清“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敬子想起她设计款式的一套耳环和戒指今天早上刚刚摆在柜台里，就被外国人买走，开门大吉，是个好兆头。这一带，外国人住宅和饭店不少，有几对外国人就兴趣颇浓地观看过橱窗。

要没有昭男和俊三的事，该多轻松啊！想起来，都是自己的不是。

俊三没有成为敬子所期望的丈夫，敬子对他差不多已经死心，表面上俊三是俊三、敬子是敬子，各过各的日子，互不干扰，家庭稳定平静。但俊三工作一再跌跤，最后陷进泥坑，无法自拔。

可是他为什么要和京子离婚，还要瞒着敬子销声匿迹呢？

敬子不知道俊三一手把弓子推给她，自己却穷愁潦倒、丧魂落魄地回到小林美根子那儿。

敬子断定俊三已死的时候，她的身心最为空虚脆弱，几乎支撑不住。可以说是对共同生活期间在物质、精神两方面都无从依赖的俊三的反抗，以及发现自己已是半老徐娘、即将失去女人魅力的孤寂，使敬子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春心荡漾，经不起外界的诱惑。

那么现在，为了俊三，难道不得不和昭男分手吗？敬子对这两个男人都恨不起来。

“清，”敬子说，“弓子也想回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说不定明天就会来。”

“……”

“明天朝子也来。”

清起来熄灯。

“弓子大概放学后过来。”

清没有答腔。

“我打算去一趟矢代家，算是感谢，也算是道歉，然后把弓子带回来。”

“……”

“睡着了？”

清仍然没有回答。

敬子担心，要是俊三还活着，自己去矢代家显得不尴不尬，即使提出带弓子走，也会牵扯俊三的事，弄得进退两难。再说，弓子和清同住在这小家里，将如何相处呢？

敬子本想起来吃安眠药，但白天搬家的劳累让她进入梦乡。

敬子睡得很香，清定在七点的闹钟响时，她才醒来。

“店铺必须九点开门。下午三点前夫人您必须在店里。”昨天晚上，川村一再叮嘱，然后不厌其烦、啰啰唆唆地开导一番经商秘诀和买卖常识后才回去。今天早上不到九点就来店里，把橱窗的百叶窗打开。

“夫人，您好早啊。”川村似乎对薄施粉黛、神采奕奕的敬子十分满意。

“昨天晚上就惦记着别开张第一天睡懒觉挨说。”

“新店开张，您又年轻了。”

“昨晚睡了个好觉。”

“火炉一直烧着，新墙壁和木板没关系吧？我怕太干燥。”

“我想不碍事吧。现在没客人，把火拧小一点，咱们到里屋去。”

“不能说早上没客人，那些看一眼橱窗的来往行人都是客人。”

十点左右，两个“三河万岁”[1]扑通扑通地敲着鼓进来。敬子高高兴兴地包了钱送给他们。川村苦涩着脸。

“这不是贵客吗？新店开张，特来祝贺。”敬子目送“万岁”离去。

“好吧，就按您说的理解。”

一会儿，百货公司的送货车停在门前，一个小伙子抱着一盆卡特兰进来。敬子看了看发货单，签了字，把兰花收下来。赠送者的名字写着“田部”。她想田部昨天刚送的含羞草，今天怎么又……敬子忽然心头一热，如烈火燎人。尽管田部做得出来，但为什么连着两天送花来呢？他为祝贺新店开张会送一盆兰花吗？昨天的含羞草是随同饭菜送来的……难道是昭男赠送的吗？对，一定是他！

敬子心想，今天的兰花，还要注意别走嘴向田部表示感谢。

川村在一旁看着，敬子便若无其事地把兰花摆在接待客人用的桌子上，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怎么这么漂亮？”敬子惊讶于自己竟然感动得眼角发热。

“这回是花店客人送的吧？”川村说。

“噢，朋友送的……”敬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鲜花。

十一点整，一个看似服装模特儿的女郎从门前走过去又转回来，在橱窗前端详好久，然后进店，买了紫水晶饰针和戒指。这一套才一千五百日元，不算高档货。

“第三个顾客才是大买主。”川村也心情激动地期待着。

敬子坐在卡特兰前，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吃过午饭，敬子走到门外，只见穿着校服的弓子迎面而来。

“放学过来的，不能待太长。”弓子事先声明，然后好奇地在家里上下转悠。喜欢弓子的芙美子陪着她边转边高兴地聊天。

“妈妈，这家太时髦了。没想到浴室和厨房都在二楼。”弓子从楼上下来后说。

“听说画家冈本太郎的家，生活空间也全在二楼，下面是画室。”“钢琴也放在二楼。妈妈，把钢琴的钥匙给我。”

“钢琴的钥匙……放到哪儿去了呢？川村，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钢琴的钥匙也问我呀……”

找来找去，最后还是在敬子的手提包里找到的。

一会儿，二楼传来弓子的钢琴声。

“好极了。夫人，我说得没错吧。在银座听不到二楼有钢琴声，这儿就有山手店的感觉。”

朝子还没来。弓子着急地看时间，嘴里嘟囔着：“我该走了……”但脚下不动，没有走的意思。

一个外国老太太走进店里。敬子听不太懂她的英语，便叫弓子出来。

弓子有点不好意思，壮着胆慢慢地用英语和她对话，发音倒很清晰，而且听力不错。弓子说，这位老太太想做一个翡翠戒指，像中世纪骑士手持的盾牌那样的形状，长度为无名指的一个关节，戒托要银的。敬子想通过弓子的翻译把这个客人抓住。

“妈妈必须在后天下午一点把设计款式图样送到这位老太太家里。她说日本的戒指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历史，英国的博物馆里摆着的戒指收藏品就有几千个。说话挺牛气的。她还说妈妈去了以后，给你看戒指画报。好像是个戒指爱好者。”弓子说。

“是嘛，弓子，你真行！她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她问我是老板的女儿还是店员。”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都是。”

“回答得好。”川村嗓门爽亮，他似乎很佩服弓子的机智伶俐。

“必须给弓子佣金。后天是成人节，学校放假吧。跟妈妈一起去那个外国老太太家里。回来的时候去银座，表示点感谢。”

“去可以。其实我的英语也只是蹦单词。”

“你不在，我一个人去了也白搭。”

弓子觉得自己的英语能派上用场，心里也很高兴。

“希望你尽快成为这两方面的人。”敬子说。

“朝子姐姐怎么还不来？”

“既然跟你约好了，会来的。”

“我该走了，今天回去可以吧？”弓子一边说一边穿外套。

敬子觉得她比在家里时成熟了，长成了大人样，也知道操心。

一月十五日也是大晴天。

敬子带着弓子去那个外国人家里，她量了量老太太的手指，竟出乎意外的粗大。手大，手指的关节也长。银盾的中间镶嵌一颗周边带小银珠的翠玉，这种赳赳气派的样式似乎才配得上她粗长的手指。

老太太用铅笔在敬子的设计图样上稍作修改。敬子立刻拿着图样和翡翠直奔工匠铺。

当她们来到银座的时候，将近三点。在千匹屋的茶座，敬子轻松地要了一杯葡萄汁。

“妈妈，你喝凉的呀？”弓子这么一说，敬子想起夏天就在这儿和昭男会面，然后一起去东京港寻找俊三的下落。如同昨天之事，历历在目。

“那就改为热柠檬吧。”

弓子看着发呆的敬子，叫道：“妈妈。”

“弓子，咱们坐水上汽车去浅草。”敬子无法抑制的心情仿佛终于脱口而出。

“好。”弓子的情绪也被勾动起来。

“前些日子，田部说现在他已经形同路人，让我下决心一刀两断。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放心不下，想见见他，哪怕在一旁悄悄看一眼也好。”

“……”

“要是他还活着的话。”

“我不愿意暗地里偷看。”弓子摇头。

“田部大夫的哥哥说我们没必要主动去见他。去浅草也不见得就能碰上。”

“我现在害怕浅草，害怕爸爸，跟妈妈一起去还可以……”

水上汽车售票处换了个小个子老头。从银座到浅草，票价七十日元。

她们踩着晃晃悠悠的木板下到船上，没有别的乘客。

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新桥川的水浑浊发臭，虽说是冬天，还一个劲儿扑哧扑哧冒泡，好像雨水打在江面上。

一到时间，年轻的驾驶员便开船。

“真没劲儿。”驾驶员主动跟敬子聊天。

“是因为没客人吗？到浅草要多长时间？”

“四十分钟。”

“乘客应当更多一点……”

“乘客多也没劲儿。”

这趟船只到滨离宫，去浅草必须在滨离宫换船。

“去浅草的船没有玻璃窗，太冷。”驾驶员说。

滨离宫沿岸是古老的石头墙，江浪拍打着墙脚。这一带江水也比较清澄，水面很宽阔。

换乘去浅草的水上汽车后，船往上游驶去，冷风从衣领往脖子里灌。

“弓子，你过来。”两个人紧紧挨靠在角落里。

几艘大船串联在一起顺流而下，船头激起青黑色的浪尖。当两船相遇而过时，浪花飞溅，如雾气扑面。朦朦胧胧的对面船上，晾着衣服，还有小孩和狗。

“船民。”弓子觉得稀奇。

船上生起了炭炉，正在煮东西，热气袅袅上升。有的人呆看着这边。

水上汽车过了筑地市场，岸上便是一排排东倒西歪的小屋，岸边水上系着一些不能使用的破船，还有人住在里面。从江面望去，可以看见穷人家破破烂烂的后门。再往远处望，似乎是热闹繁华的银座。

敬子不由得心中凄怆。俊三在创痛巨深、山穷水尽之时，是否也一边在这条江上顺流而下，一边万念俱灰、破罐破摔呢？他是否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了呢？

江风吹得浑身发冷，敬子的眼圈却是滚烫。

“弓子，我还是不能见他。虽然你是为我着想，好心好意，可我对不起他……怎么谢罪也不能让他谅解。”敬子的下巴深深地埋在披肩里。

“我不想找爸爸。”弓子坦率地说。

“要是爸爸想不起我们，不回来的话……”

“爸爸不会回到妈妈这儿来的。爸爸抛弃了我。”弓子还想说，因此自己也抛弃爸爸，回到妈妈身边。但她把话题岔开，“我都忘了东京还有这么大的河流，不能把江水治理得更干净一些吗？”

“以前江水很清，江边还有不少名胜。”

船从桥下穿过的时候，弓子总是抬头看着，船开过去了，还恋恋不舍地回头。胜鬨桥、永代桥、清洲桥……在新大桥、两国桥一带，临江矗立着宽大的房子，像是高级日式餐馆。夏天的乘凉船和啤酒屋的招牌经风吹雨打，破旧荒凉。

两个人在吾妻桥旁写着“浅草”字样的水上汽车站上了岸。这里是隅田公园的浅草一侧。敬子旧地重游，公园的一草一木都感到亲切熟悉，但在冬天的薄暮时分，尘土污脏的枯枝败叶、锈迹斑斑的洋铁皮搭起来的低矮陋屋，让她顿生衰微破败、萧瑟凄凉之感。敬子不由得往青春年少的弓子身旁靠近。

在三级水泥台阶上，躺着一个头枕包袱、用式样色调老气的和服外套蒙住脑袋睡觉的女人。

“她怎么啦？不冷吗？”弓子害怕地靠近敬子。

“能知冷知热的时候，算是好的。”

敬子避开俊三与美根子最后相会的地方，虽然心头放不下，还是怕走近那块是非之地。

自己究竟到浅草来干什么？敬子只是一心奔向观音堂。穿淡褐色工作服的女导游正领着一群外地人参观游览。

一个脑袋瓜从等身大的法国偶人玩具的后背钻进去的活人广告从她们身边走过。那是卡巴莱夜总会的广告。敬子和弓子看着他，心头扑通扑通直跳，但没有说话。他不是俊三。虽然看不见脸，但能判断出来。接着，她们又遇见一个男士服装的活人广告，同样把脑袋套在偶人里，表演动作还很地道。

大概是破落艺人吧。敬子想，对了，活人广告也有头目，那可能就有介绍所，他们兴许知道套着马头做活人广告的俊三在什么地方。她边想边走，不知不觉站在了妇女用品杂货店前。

“浅草的装饰品与别处不一样，还是因为唱戏卖艺的人多吧。”

弓子也看着橱窗。各式各样的女性装饰品比以前丰富多彩。

“最近听说连大海和火车是什么样都没见过的山村妹子，也一到东京就买耳环。”

“……”

“就像用贝壳贴在耳朵上听大海的声音一样，她们大概想坠个耳环听大城市的声光吧。”

观音堂旁边的广场上人山人海。走江湖的杂耍艺人在表演小指头钳弯火筷、劈瓦碎瓶，还卖《掌功指南》，一本一百日元。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水泄不通，但没人买书。

敬子按照小时候的习惯在观音像前抽了签。第四十五“吉”签。

“妈妈，你许的什么愿？”

“生意兴隆、人生幸福。”

“是嘛。”

“弓子你不是也偷偷许愿了吗？”

弓子明亮灵动的眼睛看着敬子，摇摇头说：“我许愿爸爸身体健康，等我安顿下来后，接他回来。”

弓子本来没打算许愿，却情不自禁地许了愿。当水上汽车驶到大川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爸爸太可怜凄惨。弓子感到心碎，真想对着江水大声呼唤“爸爸”。她的朋友有的跟爸爸一起坐飞机旅行，有的为病重的后爸在夜总会当爵士歌手。比起她们来，自己最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凄凉懦弱。当美根子告诉她爸爸还活着时，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怨恨爸爸、思念妈妈。但是，父亲的悲哀忧伤仿佛顺着冬天的江风渗入弓子的心灵。

传法院前区政府的大街上停着小型的雷诺、福特，大型的普利茅斯、雪佛兰等私家车，还有英国造的摩托车。

敬子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但不熟悉的店她不愿意进去。著名的甘薯羊羹老店现在也装修得时髦洋气。敬子从门口走过去又转回来，推开玻璃门。

“天冷，吃点年糕小豆汤吧。”

“行。”弓子用手掌捂着脸颊。

“今天你跟他们说去哪里？”

“我说去妈妈那儿。”

“姑妈知道你时不时到我这儿来吗？”

“嗯。”

敬子早就知道，弓子的姑妈对自己没有好感。她认为敬子对俊三见死不救，又把弓子赶出家门，也许恨透了自己。设身处地想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只好任其如此。敬子有口难辩，再说信不信是人家的事。最近弓子和敬子见面，姑妈大概心里也不痛快。

“去银座吃饭，然后送你回姑妈家去。”敬子说，“我想见见你姑妈，求她同意你回来。”

弓子摇头，看着敬子。

“不行吗？为什么？”

弓子又面有难色地摇摇头。“不是不行，可是……”

“嗯，是啊，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你既然已经进了她的家门。”敬子略有所思地说，“还是我去跟她谈好。”

“我一个人回去。”

“这样你对姑父姑妈也不好说，我心里也过不去。”

“我很快就要毕业，我跟姑父说过，毕业后打算工作。他已经替我联系了银行和工业公司，二月份就要参加考试。”

“想工作的话，在妈妈的店里帮忙不是一样吗？”

“我想单独工作。”

“你回妈妈家里来吧？又改变主意啦？”

弓子点点头，但温柔的微笑里闪动着犹豫不决的影子。

“在不在妈妈的店里工作由你自己定。”弓子住在敬子家里的时候，就想出去工作。这是她的愿望。大概她过早地感到生活的艰辛，对将来憱憱不安，所以无论如何都想独立生活。敬子也明白她的心事，心想必须放手让她独自闯世界。

“妈妈，我该怎么对待爸爸？”弓子冷不丁冒出一句。

“……”

“要是他真的还活着，不能表示不高兴吧？我刚才在江上就这样想，而且觉得自己也要被拖进水里去……”

[1]始自日本江户时代，来自三河地区的一种新年走街串户、一边唱颂贺词一边击鼓跳舞的艺人。

墙上镜子

临近一月末，朝子才姗姗来迟，到了敬子的店铺。

“跟弓子失约了，对不起。”她神色疲惫憔悴，“我不但工作忙，小山去大阪，还要给他准备行装。”

敬子以为小山临时出差去大阪参加演出广播剧。

“哪里呀！突如其来去大阪就职，事先也不跟我商量，自己就定了，独断专行。”

“去大阪就职？”敬子也感到意外。

“说是进关西广播的规划部，拿工资生活。”

“为什么？”

“我也闹不清楚为什么。”

“那你也去吗？”

“好像跟那边已经谈妥，三四月份再转回来。”

“哦？”敬子总觉得有点蹊跷，心想是不是朝子也有责任。

“我觉得他害怕生活，认为这样活不下去，惶惶不可终日。当演员又上不去，没有出头之日，大概也绝望了……”

“你觉得这样行吗？”

“行不行他自己定的，跟我连个招呼也不打。”

“那你呢？”

“他让我继续现在的工作。好像去大阪也是为了我，他说在规划部里可以为我创造机会。”

“……”

“我觉得委屈了他，其实他比我有才，也肯用功钻研。”

“按说，应该是你支持他啊。”

朝子点头表示同意，但她又说：“可是，他害怕生活。”

“害怕生活？怎么回事？”

“没有固定的收入，心里就不踏实。”

“是结婚以后才这样的吗？”

“不知道。”

“不会是你花钱太大手大脚吧？”

“没有的事。”

朝子不好跟母亲说小山的毛病。他故意对自己的收入含糊其词，不把真实情况告诉朝子，却对她的收入查得详详细细，现在已经查到她二月份的工作，连一百日元也不放过，锱铢必较，而且一笔一笔地记在自己的小本本里。

小山嘴里说朝子钱不够花的时候，由他从大阪寄。但朝子想起向他要一千日元时那心疼劲儿，不由得心里一阵冷笑。两口子一起生活，小山在金钱上的斤斤计较、一毛不拔，一次又一次地让朝子恶心生气。这种感受外人哪能知道。为此，朝子甚至觉得小山活得太悲哀，但立刻制止了这种感情的波动。

“他去大阪以后，我也想松一口气。”这包含着从敬子那儿拿点零花钱，手头稍稍宽余，可以花得松快一些的意思。

三个女顾客走进店里。“这店不错。好雅致。”她们一边称赞一边观看陈列柜。敬子殷勤客气地请她们在摆着卡特兰的桌旁坐下。这些都是熟悉的顾客，她们好像是约好一起来的。

“我的闺女。”敬子向她们介绍。朝子只好站在一旁。敬子对她说：“上一次你跟弓子约好，可是没有来。弓子在这儿等你的时候，来了一位英国老妇人，我让弓子当的翻译。”然后对客人们说：“她让我设计戒指款式。那位英国人说日本的戒指几乎没有历史，很神气地夸耀英国博物馆收藏的戒指。我不懂英语，后来听女儿这么一说，就有点不服气，真想对她谈谈古代日本和东洋的服饰、装饰品的历史。再让她看看大翡翠、月牙玉佩，叫她吃惊，还有朝鲜的古代耳饰、唐朝的梳妆台……”

一位客人轻轻地抚摸卡特兰的花瓣。大概是昭男送来的那盆卡特兰放了几天后，就搬进敬子的卧室。敬子又买了一盆新的摆在接待室的桌子上。她原先并不喜欢卡特兰，但近来心旌动摇。“只要花店里有卡特兰，店里就要摆着。甚至把店名改为‘卡特兰’也未尝不可。”

女顾客们津津有味地聊起天，朝子一听话题与自己无关，便走进里屋。

“哥哥。”

屋里拉着窗帘，开着台灯，清坐在桌前。“好久没见了。”他说着回过头来，“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是吗？”朝子坐在床上，“你跟妈妈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

“太挤了。”

“放两张床。”

“弓子回来住哪儿？”

“二楼。”清似乎不想谈下去，“钢琴在二楼，佣人也住二楼。”

“我想看看放钢琴的房间。”

“锁着门。”

“给我钥匙。”

“妈妈拿着。”

“哦。客人还没走吧……”

“嗯。房间小倒能凑合，就是能听见店里的说话声。说是安装了隔音设备，但不管事。”

“哥哥，小山要去公司工作。”

“那好啊。”

“哥哥你觉得好吗？”

“你是他的老婆，先说你的意见。”

“他是定下来以后才告诉我的。”

清看了朝子一会儿，说：“我也去公司工作。”

“你已经决定了吗？”

“啊。”清正要回答，外面传来乐得前仰后合的笑声。

朝子惊讶地问：“总这样吗？”

“女人嘛，什么事都弄得雷声大雨点小。买东西，挑来挑去，犹犹豫豫，老拿不定主意。有的人一磨就是两个小时，然后连着两三天来看，又说拿到她家去。送到她家里，把东西放在手上翻来覆去能琢磨三个小时，还没完没了地聊天。最后问怎么样？说还要再考虑考虑。”

“一般说来，女人一辈子也就买一次高档戒指。”

“好像比结婚还慎重。妈妈每天都要跟这样的客人打交道，还精力充沛。我真佩服她不觉得累。”

“你是说懂得了妈妈的辛苦？”

“一嫁人，通情达理多了。”

两人会心地笑起来。朝子嫁出去以后，反而对家里人产生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骨肉亲情。

“哥哥打算去什么样的公司工作？”

“东京都政府机关向学校招募公务员，下个月二十号考试。我已经提交履历表申请了。”

“东京都政府机关？”

“民生局。对那儿的工作，我也略知一二。我一个朋友的姐姐……说是姐姐，其实年龄跟妈妈差不多。她从东京还是市的时候就一直在民生局工作。我见过她，知道工作很平凡琐碎，但觉得适合我干。”

“工资多少？”

“好像九千日元左右。初薪哪儿都差不多。”

“跟妈妈说了吗？”

“还没有。一听说公务员，她一定脸拉得二尺长。要是大银行、大公司嘛……对了，也许她希望我进外交部。”

“三个孩子没有一个能如她心愿的。”

“要如她的心愿……”

“弓子将来干什么？现在还是一个未知数。”

清的眉宇间浮现出阴影。“我以为她想依靠妈妈，结果闹得很僵。你知道吗？”

这时，敬子进来，打开西式壁橱的门，从衣柜里拿出和服与腰带。

“出去吗？”朝子问。

“不。客人想看我的碎花绉绸和服与织锦腰带，很快就看完。朝子，你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今天我没事。”

“那就待着吧。”敬子又叮嘱一遍。

“唉，怎么还有这东西？”敬子把纯毛领子、袖口上用色丝绣有褶饰的婴儿服装扔到朝子的膝盖上。

“啊，真可爱。这怎么处理？”

“怎么样？你还不需要吗？”

朝子羞得面红耳赤。

“我在车站开小卖部的时候，田部拿来的。我想可能送人用得着，就买下来了。一直忘在这里。大概是英国货。”

“又轻又软。”朝子低着头一边抚摸一边问，“田部是不是那个大夫的哥哥？”

“对。就是那个大夫的哥哥。”敬子背对着朝子，回答后抱着和服出去了。

敬子前脚刚走，芙美子后脚就送茶进来。

朝子端起红茶茶杯，忽然发现自己映在墙上镜子里的面容未老先衰、面黄肌瘦，心头惊颤。在后台匆匆忙忙化妆的时候，只顾抹油彩，未曾留意。现在一看，已衰老憔悴，毫无魅力。

“我必须改变一下心情。”朝子自言自语地说，“应该再胖一点，等小山一走，可以懒散点。”

清对朝子的话充耳不闻。

“哥哥，我要好好地懒散一下。”

“懒散什么？”

朝子没有回答，对着墙上的镜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我好像有点空虚。”

“小山为了生活或者为了你去大阪工作，你却在这儿想好好懒散一下，是有点空虚。”

“不是这种表面现象。”

“你不喜欢小山吗？”

“不讨厌。要说喜欢还是喜欢，就是时常自己也弄不明白……”

“你最好再瘦下去看看。”

“什么呀！我不能再瘦了。”

“你不觉得这样的朝子是小山抛弃艺术的深层原因吗？小山悄悄地决定去大阪，我同情他。”

“他可能打算先让我出名，自己也攒一笔钱，然后再回来演戏。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小山的老婆是什么样的人呢？”

“疲累得想懒散一下的人，看见妈妈给的婴儿衣服就想哭的人。”

“一个拿她没办法的人。”清说着，给自己的杯里续茶。

“也给我来点。”

“你也让小山给你倒茶吗？”

“你少管闲事。”

“你发誓一辈子给小山沏茶。为了他，你累得筋疲力尽看看。”

“给我，我自己倒总可以吧？！”朝子将热水倒进茶箅里，手轻轻地颤抖。

“弓子来过吧。”

“我没在。”

朝子也感觉得到，一提到弓子，清就很不自在，他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僵硬。

“弓子也想回这儿来。”

“能回来就好。”清低声说，“她爸爸也还活着。”

“是吗？还真活着。哎呀，想着都恶心！”朝子身子发抖。

“你就是这样！”

“他活着干什么？”

“不知道干点什么，反正活着。”清口气强硬。

“即使活着，跟我们也没关系吧？妈妈有什么想法？”

清也知道昭男的事，想到母亲进退维谷的处境，无法回答。

“希望妈妈千万别沾边。”

“妈妈可不像你那样薄情寡义。”

“那你认为他要是回到这儿来，还能跟以前那样一起生活？”

清苦涩着脸。“这不是我说了算。我觉得这关系到妈妈的人生。”

“你允许吗？”

“孩子们吵吵嚷嚷，什么允许啦反对啦，对父母的事横加干涉，我认为这是日本家族制度的弊端。”

“我不同意。说他还活着，这本身就是对妈妈和我们极大的犯罪。他有什么情理说自己还活着呢？”

“又不是他主动说的，而且根本没来见我们。”

“我看他也没那个脸。没有比他更卑鄙狡猾的人了。恶心！希望妈妈别忘了是他自己销声匿迹的。”

“女人没有同情心，一味清高，恐怕寸步难移。”

“就因为你同情妈妈，我才生气。以前我对田部大夫说过，就是那个人毁掉了妈妈的人生，使得她过着像偷鸡摸狗一样的生活。”

“还有弓子在呢。”

“我明白了。就因为他是弓子的父亲，哥哥你才那么宽宏大量。”

“他待你不是很好吗？”

“就因为他，你我的性格都被扭曲了。”

“被别人扭曲，自己拉直就是了。”

“算了吧！你那么正直地爱上弓子，还不是被人家一脚蹬了，还神气什么？！没出息！”

清一下子火冒三丈，疾言厉色：“朝子，你想想，小山去大阪和那个人销声匿迹没什么不一样！”

“大不一样！”朝子铁青着脸，怒目相视。

这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敬子推门进来。“啊，累了。今天客人多。”

兄妹俩立刻闭嘴，谁也不作声。

“清，怎么不开窗？你不觉得憋气吗？”敬子把和服放进衣柜里，“这件碎花绉绸和服的染色高手最近被命名为‘国宝’，所以她们都想看看。”

敬子说，正月里，她穿着这件和服、系着红褐色腰带站在百货商店的珠宝专柜前，被这些夫人看上了，今天来非要她出让不可。那位夫人还说，如果不把和服让给她，她就不买猫眼石。

敬子穿着这件和服和昭男幽会过几次，温情犹在，所以不想放手。猫眼石也不想卖。

梧桐木的衣柜吱嘎一声关上了。

“妈妈，说是岛木还活着，是吗？”朝子问。

敬子猝不及防。“嗯。”

“就是活着，跟妈妈也毫无关系了吧？”

朝子咄咄逼人，唇枪舌剑犹如从背后攻将过来。敬子含羞带愧，不敢回头。“是我把一个还活着的人埋葬了……”她一边勉强招架一边坐下来。但自己的脸映在墙上的镜子里，她赶紧转动身子，避而不见。

“是他把自己葬送的。让妈妈给他举行葬礼，算是抬举他了。他跟你比起来，望尘莫及，还不够你的脚背。”

“朝子！”

“妈妈，”朝子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温和关切，“哥哥刚才也数落我了。我不干涉妈妈的人生，但是我讨厌他！让老婆孩子为他举办葬礼，自己装洋蒜，完全是个死鬼！”

“……”

“我同意把弓子叫回来，她是妈妈的孩子。”

“谢谢。不过，朝子，弓子有亲生的父母。即便如此，我还是把她当作我的孩子，等到有一天她不愿意，也就随她便了。到那时，希望你不要责怪她。”

“好，我答应。”朝子痛快地点头，感动得敬子热泪盈眶。

“那件婴儿服装，不要送人，你留着吧。”

“啊？”

接着，朝子又说出一句让敬子感到意外的话：“妈妈你照自己的活法过日子，生活一定更加幸福。那样我会很高兴。”

“什么呀……”敬子想说这好像久别赠言似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朝子心底究竟沉淀着怎样的悲哀，才使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外面有人叫敬子。

“又来客人了……”敬子像遇到救星似的急忙走出里屋。

她看见田部宽厚的后背，他正从店内看着橱窗。敬子后悔出来前没对着墙上的镜子修饰一下疲倦的面容。她见到田部，禁不住强烈地思念昭男，心神激动不宁。

“您好。”

“啊，我应该早些日子来表示祝贺……”

“哪里哪里，您百忙之中还特地……”

“今年冬天好暖和呀。”田部快活地微笑着。

“可不是嘛。多亏了一直都是晴天。收到您的祝贺礼物，我应当上门致谢，可是拴在店里，总脱不开身……”

“弓子呢？上学啦？”

“弓子还没到这边来。”

“那太遗憾了。”

“是不是找弓子有什么事？”敬子想说得泰然自若，话却有点别扭。

“没事。只是想看看她。”田部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弓子说她自己回来，我觉得还是去一趟，对他们的照顾表示感谢，然后再把弓子接过来。”

“那就快去。”田部说，“好事不宜迟。”

“是好事吗？”

“和弓子一起生活势必是好事。”

“啊。”

“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忙得还想找一个帮手。川村在外面跑，我就只好在店里钉着，一点也脱不开身。”

“你开这么个店，真了不起。”田部走到桌子前，坐下来，悠闲自在地抽着烟。他对眼前的卡特兰似乎漠不关心。

还是昭男送来的。敬子胸口感到难受。

田部看着橱窗，说：“把那个钻戒拿给我看看。”

那是一个一点五克拉的钻石戒指，标价三十二万日元。

“这是好的吗？”田部用短粗的手指捏起钻戒，对着光线，用外行人的眼光察看。

“还有更好的。在这个档次上是好的。川村从拍卖行买来的，所以不知道产地，但质量绝对值这个价。因为刚刚开张，摆在橱窗里，也想展示一下好货。”

钻戒在田部的手指间闪烁耀眼、光彩夺目。

“那我要了。”

“您买的话，三十万就行。不过，您是给夫人买吧？您夫人应该戴更好的……”敬子从里屋拿出一个七十万日元的两克拉钻戒。

“不一定给她买，也许做昭男的订婚戒指。”

“……”

“给我老婆买钻戒，没见过她戴着出门。她对这些好像无所谓。不过，那个翡翠戒指经常戴。”

敬子就是在把那个翡翠戒指卖给田部的那一天与昭男相识的。

“我老婆说了，再好的东西戴在她手上，谁也不认为是高档货。”

田部没动敬子后来拿出来的那个大钻戒。

“这个，三十万行吗？”

“行。”敬子把戒指放在红皮盒的黑天鹅绒座上，交给田部。

“今天没带现钱。”

“过几天，我登门拜访。那时候给也行，什么时候都行……”

田部把盒子随随便便地塞进裤兜里，说：“弟弟得了流感，没去上班。我放心不下，刚才去看他，出来后拐过来的。”

敬子想起昭男躺在床上的样子。公寓里的那张床，敬子曾经躺过，大概搬到现在的家里去了吧。

“烧老不退，可能是神经疲劳。”田部若无其事地说。

敬子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没关系，再有两三天就会好转吧。”田部似乎一切都知道，故意把昭男的事说给敬子听，“他也三十了，不能再晃荡了，该成家了。”

“……”

“我一见到弟弟，就想让弓子做我的弟媳妇，这种心情越来越强烈。这是怎么回事？”

敬子抬不起头来。

“您看怎么办？”

“……”

“我鼓动过昭男……”

敬子胸口难受，连肚子都觉得不舒服。

“夫人您也考虑一下，行吗？”

“啊。这事……弓子还没想，她一再说今年春天毕业后想工作。”

“要能在店里帮忙就好了，她在这儿挺合适的。”

“啊。”

“咱们出去吃点便饭，行吗？”

敬子觉得更要推掉：“谢谢。不过，川村不在，而且朝子今天第一次到店里来。”

“朝子来了吗？我老婆看朝子演戏的时候，见过弓子。从那以后，她就坚决赞成我的主张。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吃顿饭。”说完，田部起身出门。

敬子肩膀沉重、嗓子疼痛，觉得浑身疲惫酸懒，连挽留田部的客套话都想不起来。送走田部后，她把额头抵在映照出紫灰色夕晖下的街景的玻璃门上，支着身子，后背像木板一样僵硬，下半身一阵阵发冷哆嗦。

是不是得流感了？田部仿佛把昭男的流感带给了敬子。

不可能！这一阵子，得流感的并不只有昭男一个人。流行性感冒嘛，在小学生中蔓延，有的学校还停课了。再说，不可能刚传染就立竿见影地出现症状。

但是，敬子一听说昭男得了流感，就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也得了流感。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心里念叨着：“据说感冒传给别人才会好。只要昭男感冒能好，我心甘情愿受传染。”

朝子在里屋叫敬子：“妈妈，客人走了吗？”

“是田部大夫的哥哥。”

“怎么不叫我一声？我还想见他。”

“怎么？有事吗？”

“我可能要上话剧，想事先活动活动，到时还让他买票。”朝子改不了自行其是的脾气。

敬子一边锁陈列柜一边盼望川村早点回来。川村跑到镰仓、逗子及叶山一带，挨家挨户地拜访老主顾。

“我饿了。”朝子从里屋探出头来。

“朝子，你会做什么？你来做吧。”

“我不会做。到这儿来了，我可不想做饭。小山一走，我打算痛痛快快地懒散一下。”

“真拿你没办法。那叫芙美子出去买些现成的东西。我好像感冒了，头痛。”敬子把椅子放在煤气取暖炉旁边烤脚，“叫清给我拿点感冒药来。”

“好。”朝子点点头，又问，“让芙美子买什么？”

“这么点事还要我操心呀？买你愿意吃的。”

“妈妈，你睡一会儿吧。”

“等川村回来。要不然影响他的情绪。”

“别强忍着。”

“你也要有点忍耐的精神。女人不会忍，结婚不会幸福，做事不会成功。”

“怎么忍也不会有幸福。”朝子顶了一句，便去拿感冒药。

敬子好强，头疼脑热的小病不会轻易躺下。大冬天她也觉得心里有一团火，钻进冰凉的被窝特别舒服，一会儿脚丫就暖和起来。几乎没有得过病，所以一发烧，体温急剧升高，就有点害怕。

敬子坐在炉旁，脚丫烤得热乎乎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冷。昭男发的烧全部传到我身上来了……她又在胡思乱想。

清拿着装有黄色药片的小瓶子和朝子一起出来。“怎么啦？”

“好像感冒了。”

“太累了吧。”

清和朝子都知道敬子身体强健，这么点伤风感冒算不了什么，也不往心里去。

朝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从陈列柜里拿出一套艳丽的饰件。“妈妈，这个借给我演戏用。”

敬子咽下药片，强忍着一种什么情绪似的，问道：“你演什么角色？”

“可能参加《妓女玛娅》的演出。玛娅当然是高柳老师扮演，我的角色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借给老师也可以。”

朝子兴致勃勃地把像念珠般的项链套在脖子上，又把各种耳环轮换着戴在耳垂上。

敬子沉浸在孤独之中，只是默默地盼望川村回来。

“妈妈，弓子回来以后就站柜台吧？真有点叫人羡慕。”朝子喜滋滋地说，“弓子会打扮得更加漂亮吧？”

“噢。”

“我要回来，也站柜台。”朝子又把另一对耳环戴在耳朵上，美滋滋地照着镜子。

邻居失火

弓子觉得不好离开姑妈家。刚听到爸爸还活着的消息时，抑制不住兴奋激动的心情，跑去见敬子。可一旦见过敬子，情绪便平稳下来。现在更没有合适的机会对姑父姑妈说“我要回妈妈那儿去了”。

开学以后，一转眼就过了两个星期。为了准备三天的期中考试，弓子从一月底到二月初一直忙着复习功课。矢代家的环境适合学习，没有事情让弓子分心。晚饭后，愿意学到几点就学到几点，没人好心好意地絮叨，没人过问，可以专心致志、自由自在地读书。期中考试结束后，二月中旬学校举行礼堂落成典礼。那一天，弓子参加英语对话剧的演出。

弓子没把住处变更、家长改变的情况告诉学校，所以学校把通知单寄到了敬子家里。

弓子的笔记本上记着：“二月二十六日，就业考试。日本桥平和大楼。下午一点。”三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是毕业考试，之后还没有任何日程。而且现住所仍然写着“白井敬子家”。

弓子填写履历表也常常左右为难，不知道写什么好。虽然知道父亲还活着，可现在没有受到他这个“家长”的任何保护。就业考试的时候，要是问到父亲的职业，该怎么回答啊？！既然父亲活着，履历表上必须写明父女关系。弓子端详着亲手写下的“岛木俊三”四个字，总觉得“白井敬子家”的“家”字也很疏冷。这“家”是什么意思？是家眷的意思吧？自己是敬子的女儿吧？履历表似乎并不看重姑父、姑妈这种社会关系。

弓子没有把自己见过美根子的事告诉姑妈。但她感觉出来姑父姑妈也知道爸爸还活着，有意不向她提起。

有一次，弓子偶然听见他们的谈话。

“没出息。”姑妈说。

“不。这样的人反而意志无比坚强。能舍身的人才是强人。”

“他是不是发疯了？要是你能遇见他，给他点钱。”

“嗯。他愿意的话，也可以给他找份工作。”

“对。”

“恐怕白搭。”

他们谈的也可能不是弓子爸爸的事。但是弓子听了羞得无地自容、浑身燥热。她对姑妈也一直避而不谈爸爸和敬子，正因为这样，更难以启齿提出要回到敬子那儿。

期中考试结束那一天，弓子提早回家，想看场电影轻松轻松。结束考试，有一种痛快松弛的解放感，非学生难以体会其中的滋味。这是困倦怠惰却躁动不宁的感觉。

恰好朝子打来电话：“喂，是弓子吗？”

“是。我是弓子。”

电话里朝子的声音很像弓子。“我是朝子。好久没见了。”

弓子也想念朝子，但对方的声音显得更加亲切。

“妈妈病了。”

“什么？病了？”

“别担心，得了流感。可是四天了烧还没退。”

“姐姐，你现在在妈妈家里吗？”

“我不行呀。小山昨天去大阪，我送他走后顺便回去看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在妈妈店里打电话吧？”

“噢。妈妈身体不舒服那一天，我在她店里。我以为昨天病该好起来了，没想到还不行。弓子，你最好去看看妈妈。”

“好，我就去。”

“行的话，陪妈妈住几天，等她病好了再走。”

“行。我去照顾她。今天刚好期中考试结束，没问题。”

“你还是经常要考试的学生呀。”朝子轻声笑了笑，“好，那就托付给你了。”

弓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急急忙忙又穿上刚刚脱下来的校服，然后把课本和参考书放进手提箱里，又塞了一两件内衣和外衣，走进姑妈的屋子。

姑妈听完弓子的话，板着面孔没好气地说：“去吧。这个敬子，真是的，什么事都只顾自己。你还在上学，干吗非要叫你过去照顾不可？！不能找护士或阿姨帮忙吗？”

弓子没想到姑妈对妈妈的成见那么深，被她数落一通，但一心惦念着妈妈的病情，没有更多地理解姑妈的心情。“不过，也许妈妈不知道，是朝子姐姐打来的电话。”

“哪有病人自己打电话的？那个朝子是她亲生的吧，怎么不去照顾呀？”

“朝子姐姐结婚了。”

“弓子你去好了。”姑妈看了看弓子的脸，说，“一两天就回来。我是你的亲戚，还无所谓，可你姑父心里不痛快。我在你姑父面前还有面子问题。你到我们家不是来做客，你是逃出来的。俊三也好、你也好，总好像让敬子摆弄得服服帖帖、唯唯诺诺。”

姑妈一顿尖酸刻薄的恶言劈头盖脸而来。弓子觉得姑妈在责备自己刚才说话轻率失慎，一下子情绪消沉。

“晚上给姑父打个电话。”

“是。”

“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早点回来。”

“是。”

“带这么多东西去呀？”

“里面是书。我早点回来。”弓子勉强回答。

出了姑妈的家门，走在街上，强忍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从眼底涌流出来。姑妈不是坏人，她疼爱弓子，但刚才那一席话勾起弓子对身世的悲伤。

这个时间，电车里乘客很少。弓子贴靠在角落的窗口前发呆，似乎忘记自己手里还提着箱子。

“我不是从妈妈那儿逃出来的……”弓子自言自语。要是被姑妈那样误解，她觉得对不起妈妈。如果现在回到妈妈家里，恐怕以后再难迈进姑妈的家门。

我是无家可归。不论住在哪一边，阴影总伴随着自己。归根到底，就是因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指靠不上。弓子心绪颓丧，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索性人不知鬼不觉地躲到一个僻远的地方去。但立刻惊醒过来：爸爸不就是这样的吗？！

在午后明媚的阳光照耀下，美宝堂店面雅致而宁静。就川村一个人在摆弄手表。弓子想问他清在不在家，但没有说出口。

“啊，好、好……您来了。”川村招人讨厌的面孔高兴起来，露出亲切的神情。他忙不迭站起来，走到敬子休息的房前，为弓子开门。

“夫人，您瞧，来了个好人。”

“谁？”敬子似乎要从床上坐起来。大概烧还没退，她脸色红扑扑的，看起来比平时还健康。她从枕头上抬起脑袋。要是昭男来，川村不可能称他为“好人”，但……敬子忽然觉得激动心跳。

“哎呀，弓子，你怎么不早点来？妈妈都快不行了。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心想，还有很多事要办，还不能死，就挺过来了。”敬子半是开玩笑半是对弓子撒娇，表情却很安详恬静。

“姐姐打电话来，我才知道的。听说病得不轻，就赶来了。”

“是嘛，朝子打电话了？我没让她打，只是想见你，想得厉害……心想你要来了，就不让你回去。”

弓子点点头，一股暖流淌过心田。

“你脸色不好，累了吧？”

弓子反而被生病的敬子关心安慰，禁不住珠泪潸然，轻轻地坐在蓝色椅子上。

“是姑妈不让你到我这儿来吧？”

“……”

“好，明天我就去向她赔礼道歉。”

“明天，您身子怎么行呢？”

“没问题。今天就想起来。”敬子坐起来，床吱嘎吱嘎直响。弓子从被角取过便服棉袍，披在敬子肩上。这件棉袍也浸透着柔情蜜意。敬子穿着它，经常让那个人抓着肩膀，所以觉得很漂亮。

弓子温柔地抚摸着敬子的发际，轻轻地把鬓发拢上去。

“乱蓬蓬的吧。”敬子也把手伸到脑后，放在弓子的手上，握着她的手指头拉到前面，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说，“弓子，把行李放到二楼。有换的衣服吗？”

“有。”弓子提着手提箱站起来。她心里还是挂念着清，但终于没有开口。弓子对清既不怨恨也不讨厌，分开以后，还不时思念挂怀。想起两小无猜、耳鬓厮磨的情景，未免暗自脸色赧然。但是，一旦被清急赤白脸地逼着表态，她就觉得待不下去，才离家出走。

弓子正要走出去，看见屏风后面放着清的床铺和桌子，心头又起伏波动。

二楼是一间西式大屋子和边角里一间只有两叠的小房间。小房间是芙美子的卧室。通往阳台晒衣场的通道两侧是厕所和浴室。光线充足的厨房、不锈钢的洗物槽、闪闪发亮的煤气灶，显得清洁干净。一切都设计得那么细致周到、方便省事。宽敞的屋子既可以做客厅，也可以做起居室或者书房。拉开屋内遮断的帘布，一面墙的上方是放置东西的地方，下面仅容床铺。钢琴、钢琴上的小摆设、绣着淡绿色珍珠的床罩，弓子是那么熟悉亲切。

但是，弓子环视一遍新房间后，没有发现一样爸爸的东西。爸爸已经从这个家里消失了。她把校服挂在鲜红色的衣架上，拿起同样颜色的尼龙刷。这里一切的一切，连所有角落都是敬子一个人的家。

芙美子抱着被子从阳台进来，一边铺床一边说：“小姐，您一直住下去吧？”

“嗯。怎么说呢……”

“怎么啦？”芙美子说，“小姐，您就住下去吧。”

“我也这么想，可是……”

“是我把您的行李送到大森那个家里去的。”

“是的，太麻烦你了。那天我不在，没见着你。”

“那天晚上，我看到夫人那副凄凉痛苦的样子，就觉得不该走。”

“啊？”

“我最喜爱的小姐去大森了，我本来也想辞职不干回家……”

“啊？”

“夫人真了不起，一个人盖了这么个家。我从乡下回来一看，大吃一惊。店里的东西漂亮极了，见都没见过，看得我早上打扫卫生都晚了。夫人还送给我一对白色的耳环，今年夏天，我想买一双白高跟鞋配上。”

“高跟鞋？我也想穿。”

一聊这些，弓子的心情也稍稍开朗。芙美子继续说：“夫人一天到晚拼命干活。她说要是停下来，就会死去。”

弓子走到刚才芙美子没关上门的阳台外面。顺着房后的墙根，排列着一家家差不多一样低矮的屋顶。只有左边的邻居大概幸免于战火，一幢漂亮的老式二层洋房掩映在葱茏葳蕤的绿意中。传来小孩子尖嗓门的声音。夕阳西斜，冷风袭人。

芙美子进来收洗晒的衣服。弓子一边帮她一边说：“隔壁的房子没有在战争中烧毁。”

“那楼里住着一家外国人，女佣人到店里来过。”

“是吗？”

“各种各样的人到店里来，真有意思。不过我不能站柜台，就夫人一个人盯着，每天忙得她够呛，累坏了。我今年忙得连电影也看不成。”

“我在店里这几天，你去吧。”

“小姐，这么说，您还回大森吗？”芙美子抱着衣服看着弓子。

“行李还在那边呢。”

“我送去的行李，我去拿回来。”

弓子回到敬子的房间，看见清已经回来。他脱下学生服，正在穿深蓝色的毛衣，脑袋从领口钻出来。看见弓子，他满脸通红，表情显得腼腆羞涩，不知所措。

弓子开门后，定定地立在门口。这是她离开目白的家那一晚以来的重逢。

清刚刚听敬子说弓子来了，弓子也知道清就要回来，两个人都觉得不好意思。怎么见面才能自然大方呢？就是做了精神准备，也不见得就能沉着。敬子在场，似乎解围了；但也许正是敬子在场，清才难以启齿。

弓子羞得不敢看清，往敬子的床边走了两三步。

敬子像调节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的说：“朝子给弓子打电话让她来。真帮了大忙。我不想让弓子回那边去了。”

“就是嘛。”清瓮声瓮气地说，“这就好。”

弓子听到清的真心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朝子好像也变得比以前亲切了。”敬子说。

“不是的。可是……”清本想反驳敬子，刚说出来又改口道，“是呀。”

敬子生病的时候，朝子把弓子叫来，敬子高兴得把朝子的自私任性全忘了。清也不便扫她的兴。

“哥哥也在考试吧？”弓子抬起头。

“还没有。”

“我的期中考试刚完，现在没事干。”

“这么快。”

“学校要举行礼堂落成典礼，通知单寄到妈妈这儿来了吗？”

“还没有。什么时候？”

“二月十七日。礼堂的墙壁安装了隔音设备，有跟小剧场一样的舞台和放映室。落成典礼那一天，我还参加英语剧的演出呢。”

虽然这些话弓子是对敬子说的，但清觉得她也是说给自己听。清也想主动跟弓子说话，但敬子在场，不敢造次。

“十七日，我也能去。”敬子一边说一边打开侧桌的抽屉，拿出一副扑克，在手上洗牌。弓子盯着她手上的动作。

敬子心血来潮，忽然想和他们俩一起玩扑克。要不是生病，哪有围聚玩耍的闲工夫。再说，她也想缓和一下清和弓子之间的拘谨气氛。有好几个月没有这样三个人聚在一起了，而且敬子看得出来，清和弓子并没有心存芥蒂、坐不到一条板凳上，而是想努力重归于好。

敬子洗着牌，往事如走马灯在脑子里旋转。回想起来，自己对弓子的爱简直不可思议。俊三住进敬子家里的时候，幼小的弓子那么懂事听话，使敬子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她觉得那也许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后来，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敬子也经历过种种险风恶浪，饱尝酸甜苦辣。如果清和弓子能结合在一起，自己昔日短暂的幸福时光又会如枯木逢春、再度开花。

敬子把牌一张张分给他们。他们玩的是清以前别出心裁想出的一种类似“培基王”的规则特别的玩法。牌分完后，把剩下的底牌上面的一张翻开，是方块J。谁拿到这张牌，就是拿对了王牌。

“啊，真可惜！”弓子喊道。敬子把方块Q扔掉，弓子把梅花Q扔掉。

“弓子，真佩服你没忘。”清感到幸福。他惊叹弓子的美貌，但更感受到温馨的亲切情怀。但他手里好像没有梅花，便去翻底牌。

“哎，你怎么一开始就不地道呀？！”敬子笑着说。

这时，门被使劲推开，川村气急败坏地钻进来。“听见有人在拼命叫喊吗？”

“怎么啦，川村？吓我们一跳。”

“好像出事了。”

“怎么回事？川村，你镇静点……”敬子嘴里说着，耳朵的确也听见了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狗叫声、小孩的哭声……她和川村惊惧地面面相觑。

“怎么啦？妈妈！怎么啦？妈妈！”弓子惊怕地问。清站起来。

“夫人……”芙美子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进来，“不好了！隔壁起火了！”

“隔壁？”

芙美子说不出话来，手指着左边。敬子一看，只见头顶上的玻璃窗被火光映得通红。

“啊！”

听见了烈火在附近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似乎还有呼呼啦啦的风声。接着是消防车警笛的鸣叫、车轮的隆隆声……

敬子大惊失色，嘴唇苍白。她站起来。“啊，难道我建这个家等待的就是被烧毁的命运吗？！”

一场飞来横祸吓得敬子魂不附体、两腿颤抖。

“我这个女人难道命该如此……”

川村、清和弓子跑到外面。“镇静，别慌！”敬子换上和服。

“夫人。”川村回来说，“有一个院子隔着，只要没风，我想问题不大。但那栋房子很大，就怕火星飞溅过来。”

“川村，你去关好橱窗，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同时叫弓子马上走，注意别受伤。”敬子的声音淹没在消防水龙头如瀑布般的水声里。

邻居二楼的窗户浓烟滚滚，听得见人们冲上二楼的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看，哎呀，烧得很厉害。”弓子一看到火焰，使劲抓着清的左胳膊，整个身子靠在他身上。

“不要紧。”清说。

“怎么会不要紧？！”

火舌开始蹿上屋顶。隔着一道石墙，下面的火势看不见，但能感觉出来火就在附近燃烧。

“二楼起的火。”清做出判断，“这样的话，火就过不来。”

弓子面对熊熊烈火，吓得全身僵硬，靠在清的胳膊上。

“别怕！”

“可是我害怕。”弓子的脸趴在清的肩膀上。

火苗从窗口蹿出来，沿着屋檐横舔过去。红红的烈焰吞噬了整栋楼房。连院子里树木的树梢都显得狰狞可怕，巨大的火星溅到树上，噼里啪啦烧落了枝条。

“树都烧着了。好像我的眼睛也起了火。”

“你别看。”

弓子又把眼睛伏在清的肩膀上。

长长的木头从着火的房屋里飞出来，在黑暗的空中翻动燃烧。几条消防水带喷出强烈的水柱，但火势迅猛，终于穿透了整个屋顶。无数的火星喷溅到天空中，扩散开来纷纷溅落。二楼逐渐倾斜，最后轰隆隆一声巨响崩塌下来。四周仿佛一下子寂静无声。火舌还在到处乱蹿，但火势逐渐衰弱。

“啊，现在确实不要紧了。”清摇动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弓子。她的头发有一股焦味，可能是飞溅的火星落在了她的头上。清抽出胳膊，两手抓着弓子的肩膀。弓子茫然若失，双腿无力。

“胆子真小。”清半拥半抱地把弓子弄回店里。

敬子站在店门口，正和似乎住在附近的陌生男人大声说话。

清让弓子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弓子的手还在颤抖。刚才一直被弓子使劲抓着，清左边的胳膊似乎发麻了。在烈火燃烧的时候，清几乎一动不动地让弓子依靠着，虽然不会忘记妈妈和这个家，但当时心里的确只有弓子一个人。

“你怎么那么害怕？”

“要是烧过来怎么办？我一想到妈妈……”

“噢。”清忽然一阵激动，觉得弓子那么弱小，“弓子，喝点水吧。”

弓子点点头，端起杯子。“啊，好喝。”

清看着水从弓子的喉咙流过，觉得可爱迷人，心想以后再也不要折磨她了。

“听说女人生孩子以前看见火灾，生出来的孩子身上会有痣。”弓子问，“有那样的迷信说法吗？”

“那是迷信。”清说。

“说不定不是迷信。看见刚才失火，就觉得我生的孩子身上也会有痣。太可怕了。”弓子恐惧得忘掉了羞耻，居然对清谈论生孩子的事。

毕竟是女孩子。清看着弓子的脸色已经缓过来，虽然眼皮还显得疲劳，但眼睛炯炯有神。如果这时候清说自己与弓子生的孩子不会有痣，她的脸色一定立刻晴转阴。他为这种弓子似乎并未意识到的、出自女性本能的空想心有所动，便说道：“用不着担心，日本几乎所有的城市在战争中都被烧毁，生下来的孩子也没多少有痣。”

川村急急忙忙地在店里把橱窗的白色窗帘落下来，把所有珠宝都收进保险柜。大概怕有人趁火打劫，以防万一。消防车低低地鸣着警笛开走了。接着，街道会的人前来慰问，表示大家受惊了。后来又有一些人进进出出。

失火的原因，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的说是不小心火炉引起的，有的说是电热器温度太高引起的。听说那个外国女佣人被警察叫去盘问了。

“啊，虚惊一场。我还真怕咱这新盖的家也要遭殃。”敬子把店里的火炉点上火取暖。一家人围着火炉，紧张兴奋后感到疲惫乏力，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样。

“不过，夫人，您是镇静自若，还换了和服。”川村说。

“哪能镇静自若？我是睡衣外套着便服棉袍，能这样往外跑吗？”

“清最镇静。”

清就像一根巍然矗立的柱子，任凭弓子依靠，几乎一动不动。对清来说，这是不寻常的体验。

“妈妈，一想到要是店被烧了，以后不知道怎么过，我都吓坏了……”弓子说。

“是啊。我也有这种倒霉的时候。弓子，你就留在家里吧。”

“好。妈妈，附近有电话吗？我想给姑妈打个电话，免得她不高兴，这样我也可以住下去。就说邻居失火了。”

“嗯，就说邻居失火了。”敬子重复一遍弓子的话。

清带弓子去对面茶馆打电话。刚才消防车喷射的水在电车路上流着，散发出焦臭的味道。

“就跟下了一场大雨一样。”敬子送他们到店门口，说，“好像大火把感冒烧没了。”

夜空清朗，星光灿烂。电车还在行驶，令人难以置信。

“川村，路这么湿，家里的阳台、墙壁和窗户的遮阳布帘大概也全被浇透了吧，到半夜不会变冷吗？”

敬子一边说一边走上二楼，打开一扇窗户。墙壁还很干燥，只是窗户的腻子掉了下来。

“真危险。”

隔壁的院子里，房屋的残骸像怪兽一样可怕地蹲踞在黑黢黢的树丛中，余烬未熄。他们这一家人怎么办呢？门内已经搭起了帐篷，电线刚刚拉过去，灯泡在夜空闪烁着寒光。开始听见人走动的声音，门前停着三辆私家车。

火灾引起一阵骚乱，敬子家的晚饭也推迟了，而且材料还没备齐。敬子对上楼来的弓子说：“弓子，能不能简单地做一点？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东西？”

“好。”弓子来到厨房，“有鱼片，做黄油烤鱼很快。”

“好呀。你能做吗？”

“能。”

另外，弓子根据材料，还炸了土豆，看起来很松脆，香喷喷的；煮了京都豆腐皮；做了款冬茎酱汤，洋溢着春天的气味。

敬子发高烧的时候，朝子到家里来，让她做晚饭，她坚决不干，叫芙美子去买现成的西餐回来对付一顿。相比之下，还是弓子像个女孩子的样子。敬子留川村吃饭，川村似乎也没有下班回家的意思。

二楼的大厅兼做餐厅。弓子拿来酒壶。

“哎呀呀，小姐，您还特意烫一壶酒。”川村受宠若惊地感动不已。

“我问妈妈来着。”

“小姐有心，聪明伶俐，心地多么善良啊。来来来，幸免于难、虚惊一场，大家一起干杯。”

“邻居烧成灰烬，我们在这儿干杯庆祝，多不好。”

“世间尘俗就是这样。隔壁家烧了，自己家没烧，就要喝酒庆祝。哪儿有火灾，哪儿就有酒。谁家不幸失火，去慰问人家也多半是提着酒。”接着，川村醉意陶然地大谈敬子父亲的店两次失火的往事。

川村到深川的美宝堂不久，就发生关东大地震，烧了一次；第二次是空袭引起的火灾。川村在东南亚被荷兰军队俘虏过。他说：“昭和二十一年五月，我一踏上东京的土地，就直奔深川。一看，美宝堂已经片瓦不存，全家毁灭，只听说大小姐还幸存一条命，就是现在在这儿的夫人。所以我想，夫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点儿也没福……”敬子摇头。

“不，就说今天晚上的事吧，要是换个风向，风助火势，火借风力，很可能蔓延过来。再说，为了防止蔓延过来，也要遭受更惨重的损失。夫人，您还是命大造化大。还有这个店，现在市面这么萧条、每况愈下，我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可是看这样子，会有起色……”

快到十一点，川村才回去。弓子也想送他到楼下，站起来正要往外走，被敬子用手势止住：“你还要早起，不用下去。明天上学吧？”

敬子跟着川村下去后，房间里只剩下弓子和清两个人。弓子没有回到原来的座位上，不言不语地站着，心里期待着清对她说些什么。

“晚安。”清温和地道别，然后下楼去了。

“晚安。”弓子大失所望。

川村滔滔不绝的时候，弓子觉察到清好几次注视着自己，但她没有以前那样局促不安的感觉。刚才从清的手里接过水杯的时候，目光相触，两个人的眼睛都荡漾着温柔亲热的涟漪。

是清变了，还是自己变了？弓子心里纳闷。她一边抹揉着冷霜，一边仔细看着手镜里的脸。

变成什么样了？哥哥的感觉的确跟以前不一样。

弓子躺在布帘后的床上，无法入睡，不是因为盖着新被子，而是魂不守舍、心乱如麻。外面电车停车的声音和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尖锐刺耳，吵得心烦。但外界的声音渐渐平静，万籁俱寂以后，她仍然辗转反侧。一会儿电话里姑妈冰冷的声音和朋友谈论全景电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会儿橱窗里的贝壳手镯浮现在眼前，一会儿英语剧的台词流淌出来……脑子里始终萦绕着腾腾烈焰和惊惧的声音，还有清的形象。要排遣这些杂乱无章的东西，也许需要漫无边际的思绪。

弓子想把混乱无序的神经规整出一个头绪，于是熄灭头顶上的日光灯。当四周一片黑暗的时候，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像鸣响一样刺耳，而自己孤独地缩在广袤无垠的世界的角落里，不免无助而紧张。

有人蹑手蹑脚地从楼梯上来。是哥哥吗？弓子害怕地双手抱在胸前。只有墙上的灯还亮着。

小心翼翼地不弄出声音轻轻上来的好像是敬子。弓子装作已经睡着。敬子把布帘掀开一条缝，站在弓子的枕边，然后伸出手温柔地放在她的额头上。又怕风从肩膀灌进去，给她裹好毛毯，把周边压紧，才轻轻地退出去。

弓子想叫“妈妈”，但忍住了。她沉浸在宽厚慈祥的母爱之中，感到放心。

敬子一走出去，弓子兴冲冲地眨巴两三下眼，睁开那一双大眼睛。她不想睡，竖起耳朵想听敬子干什么。

敬子走进浴室，点燃了煤气。弓子这才想起来，刚才乱哄哄的，川村又回得晚，谁也没有洗澡。敬子又回来，从镶在墙里的西式橱柜中悄悄拿出内衣。

弓子在心里想道：“妈妈，你洗澡行吗？”

敬子在浴室轻手轻脚地脱下和服，然后把冰凉的身子舒服地泡在热水里，让水浸过肩膀。

听不见浴室里的声音了，弓子仍然放心不下。敬子烧还没退，病怏怏地躺着，怎么一场大火就把她的感冒给烧好了？

妈妈，我睡不着。弓子想到浴室去看一看。她想起正月里听美根子说爸爸还活着，便拔脚直奔敬子住的旅馆，当时敬子也正在洗澡。“你不进来暖和一下身子吗？水不错。” 现在她还会说这句话吗？洗个澡，身子暖和好睡觉。可是自己追着敬子进浴室，似乎太撒娇了。

敬子病愈后第一次洗澡，一身轻松舒适。夜深人静，一个人泡在热乎乎的澡盆里，有一种从一切琐事烦恼中解放出来的宁静舒坦的感觉。一天工作下来，睡前洗个澡，多少都有这种感觉。今天幸免于难、弓子回家、自己病愈，这几件事都赶在一起，所以心情格外清爽：正如川村说的那样，我真是命大造化大吗？

战争轰炸的时候，一家人都被烧死了，那时自己已经嫁人，才幸免于难。别人说这也是“命”。大概这就是人生吧。

店铺刚刚开张，看来势头不错。明天又得好好干……敬子觉得浑身是劲儿。还要去矢代家谈弓子的事。

她擦了擦雾气蒙蒙的镜面，看着自己没有化妆、完全呈露本色，却精神焕发、朝气蓬勃的脸蛋。

敬子正要从热水里出来，听见弓子叫她：“妈妈、妈妈。”

“啊，弓子，你醒了？”

“妈妈，你的身体洗澡没事吗？”

“没事，妈妈身体好着呢。”敬子打开灯，轻轻坐到弓子床上。

弓子感到晃眼似的看着敬子。她温柔地抚摸弓子的眼皮。“妈妈身体好了。”

奇妙的自由

小山去大阪以后，朝子觉得寂寞，同时也有一种奇妙的自由感。这种寂寞和自由的感觉与姑娘时代大不相同。她在娘家对母亲和哥哥说“小山一走，我可要好好懒散一下”，可一旦丈夫真的不在身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又觉得百无聊赖，不知道该怎么“懒散”。

虽说两个人的工作性质一样，互相承认对方的自由，实际上主动权一直掌握在小山手里。他从来就没指望朝子在生活上对自己无微不至地照顾，却对朝子的工作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他为朝子找来的工作，朝子不想干也得干。朝子参加自费演出，他满心不高兴。

“现在不是过去那种大小姐玩票的时候，首先必须打好两个人共同生活的基础。”小山说。

他真的在考虑共同生活的未来蓝图吗？朝子心想他安排的不过是小里小气、抠抠搜搜的小家日子。

这次演出也让小山给推掉了。趁着他不在，出去转转。朝子愤愤不平，满心怨气。他把我当作木偶，本想小心操纵，结果反而毁了木偶。

小山的生活态度里有一种封闭性的不通人情的冷漠。两口子既没有夫妻间的沟通，也没有朋友般的交流。朝子的不满郁积在心中。她没有找到自己在小山身边合适的位置。

如果小山同意要个孩子，朝子会舍弃自己的工作，一心一意地支持他，像许许多多的妻子一样，做一个为丈夫献身的贤妻良母。这种乡愁般的忧伤情绪总在心底萦绕游荡。

结婚后，女方总有种无形的被男方束缚的感觉。朝子无论做什么都自觉不自觉地想着小山，谨言慎行，不敢贸然从事，变得沉默寡言。

小山一走，朝子首先回绝了他给自己定的两三项工作。别觉得过意不去……朝子给自己打气，然后接受了南星座演出的一个配角。

她想敬子的店生意还挺红火，也许能帮自己一把。跟朋友一起上茶馆，小山在时，要考虑兜里的钱，现在这点小意思花起来满不在乎。

才跟丈夫分开一个星期，脸蛋就白白胖胖地丰满起来。

朝子有时未免揽镜伤怀：这算是夫妻吗？你对我一点也不理解啊。她对远在异地的小山低声呼唤。

一天夜晚，朝子回家，发现晚报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小山来信了。

朝子外套也没脱，急忙点着电热器，一边在微温的火苗上烤手，一边把坐垫放在膝盖上看信。

小山在信中先告诉她已经在广播公司的宿舍里安顿下来，然后公文似的逐条列出朝子工作的注意事项，接着说那边有适合朝子工作的规划安排，“三月份，两人在大阪一起生活也可以”。看到这儿，朝子觉得有点别扭。什么叫一起生活也可以？难道不应该说想在一起生活或者就在一起生活吗？

信的最后说，两三天前东京的报纸刊登麻布的外国人住宅失火的消息，那个地方好像离敬子的店铺很近。

朝子没看到报上的这则报道，就把四周散乱的报纸统统拢到身边。

六日下午六点二十分左右，因二楼锅炉房起火，一百五十坪的二层木质构造住宅全部烧毁。因地处电车站附近，电车一时中断运行。

报上说的这座肯尼尔曼先生的住宅大概就是敬子的邻居。

我一点也不知道。妈妈怎么没告诉我？给弓子打电话那天正是六日，而且妈妈还在发烧。明天去看看。还可以在店里张贴公演海报，再向她推销点票。

小山身在大阪，对东京的报纸还看得那么仔细，看来并不完全薄情寡意。

朝子从壁橱里抱出棉被。法兰绒的睡衣穿在身上有点冷，裹着毛毯也不暖和。她又看了一遍小山的信。

朝子无法排遣孤独寂寞的长夜，难耐没着没落的情绪。啊，恼人！她觉得身体暖和了一些，便反复伸腿屈膝。

第二天，朝子睡了个懒觉，到下午一点去了敬子店里。

店门前停着一辆新车。她想恐怕又得跟上次一样，敬子被一群女顾客围着脱不开身，让自己久等。

朝子一推门，看见了田部宽圆的肩膀。穿着淡茶色西服、身材苗条的田部夫人面对门口，手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朝子知道，敬子又强卖出去了。

“您好。上一次演出承蒙捧场，十分感谢。”朝子装出一副娴静文雅的少妇姿态。田部夫妇多少还是能买些票，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您总是很忙吗？”田部的妻子认真地问。

“是啊，忙得很。这个月又有演出，更闲不住。这次还想请您欣赏。”说着，给敬子使眼色，让她帮着美言几句。敬子面有难色，不便启齿。

“那我就去看了。”田部的妻子对丈夫说了一句，又转身看着朝子，“您这样的工作一定很愉快吧？”

朝子温文尔雅地莞尔一笑，然后把卷得细小的海报交给敬子。“妈妈，能不能给贴在一个显眼的地方？”

敬子接过来，姑且点点头。

“我看橱窗显眼，不行吗？”

“贴在橱窗上？”敬子犹豫着没立即同意。

这时，田部说：“朝子，前一次你演出的时候还是姑娘吧？”

朝子想起那时候肚子里怀着孩子，但是她从容自若、面不改色。

“现在结了婚，作为演员，生活体验就更加丰富，懂得各种人生滋味……”

“我哪懂呀。结了婚，说不定反而失去了过去那种专心一致的劲头。”

“你先生也是干这一行的，可以互相切磋鼓励。”

“好像把个性互相磨没了。”

“个性互相磨没了，多可怕呀。”田部看着妻子，笑着说，“上一次昭男去你家，还住了一个晚上。”

敬子站起来，倒腾着陈列柜里戒指的位置。

“我在后台晕倒了，他放心不下。”朝子说。

“我是一窍不通，没有任何爱好，昭男又是西方音乐，又是歌舞伎，差不多都看过听过。去年你送给他音乐会的票，他还说想请你上哪儿玩。”

“田部大夫身体好吗？好久没见了……”

“嗯，身体倒不错。现在正劝他该成家了。”

“他还怕找不到人……是吧，妈妈？”朝子回头看妈妈，只见敬子满脸不悦，觉得奇怪。

“我还求你妈妈帮着找呢。”田部敞开嗓子说。

敬子轻轻倚在陈列柜上。

“过几天大家一起吃顿饭。”田部站起来，“夫人，您晚上可以吧？”

朝子和敬子一起送他们到门外。朝子走到小巧玲珑的车子旁边。“真漂亮。这叫什么车？”

“欧宝。说是德国车。”田部的妻子像谈论别人家的车子似的，一边回答一边坐进驾驶座，左手放在方向盘上。

“是太太您开车呀？”敬子也看着车内。

“她说了，以后没饭吃就去开出租，总比擦皮鞋强。”田部一边说一边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坐在妻子旁边。

“这么大个头的助手坐在旁边，实在碍手碍脚。”田部的妻子做手势表示丈夫的大脚碍事，然后推上变速杆。车立即像活物一样跑起来。

“田部先生好像发了。”朝子说，“那个钻戒也买走了吧？”

“今天是慰问火灾受惊来的。”敬子一边说一边进了店。她没说田部送钻戒钱来的事。

“隔壁人家全烧光啦。当时一定大吃一惊吧。”

“不是吃惊的问题。我都吓坏了，心想要是烧过来，那就是我命该如此。”敬子把朝子带到窗户旁边，“你看看遮阳布，折叠的凸起部分都被烧焦了，火星蹦过来烧的。”

“我看报没注意。你也不给我来个明信片……”

“……”

“小山不放心，从大阪来信问起的。”

“小山他……”

“好奇怪。来信一二三四列几条，最后说失火的事。”

敬子开始收拾刚才招待客人的茶杯。朝子稳坐不动、袖手旁观。“妈妈，我能住到这儿来吗？”

“一个人觉得寂寞不是？行呀。昨天家里归整了一下，下面房间还有一张床空着。我睡二楼，弓子睡沙发床。你要来，和清睡一个房间。”

“弓子住在这儿吗？”朝子似乎惊讶地闪动着锐利的目光。

“不是你打的电话吗？”

“是我打的。那时候你发烧，我想来照顾又没时间，觉得你可怜，才叫她来的。可没想到就这样赖着不走，黏不唧唧钻进来了。”

“昨天我去矢代家了。矢代倒好说话，通情达理，姑妈好像对我有看法。”

“妈妈你没必要主动去那边，应该是他们来登门拜访。这样做被人瞧不起。”

“我要不去，弓子就不好做人。”

“我不愿意看见你低三下四地求人。弓子也不是小孩子，让她自己去谈好了。”

“话不能这么说。”

朝子站起来，在屋子里转圈。“妈妈和弓子住在二楼，我和哥哥在下面。我们倒像后娘养的。”

“你说什么？！”

“我回这儿来，也想和妈妈住在一起，哪怕一个晚上也好。”

敬子说不出话来，把茶杯放在盆子里，上了二楼。朝子也没有家庭幸福。一想到这儿，她又立即下来。“小山什么时候回来？”

“每个月月底回来一次。可是在大阪工作到什么时候，好像还不清楚。”

“他要是长期在大阪工作，你也去吗？”

“说不好。现在我一个人自由自在。你看我胖了吧？”

“让小山一个人过，这不好。”

朝子的眼色显得耐人寻味，好像是说，“夫妻之间的事，妈妈你也未必懂”。她淡淡一笑，说：“他同意我自立，认为自己自由，我也自由。其实我一点也不自由。他为所欲为，我谨小慎微。为了讨他的欢心，不被他瞧不起，我总是不自量力地勉强拔高自己，弄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活得真累。仅仅为了不让他对我失望，不适合我的工作、无聊的工作，我都干过。”

“你就实实在在的，演得不好，老老实实向他求教不行吗？”

“他把我摆在与他同等的水平上，虽然仅仅是表面的……貌似赏识我，其实对我毫不赏识。看起来要培养我成为名演员，骨子里是让我多挣钱。”

“好像你对他要求过高。”

“我觉得我家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又哭又撒娇的女人，另一个是会演戏的女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两个女人都无能为力，连上台演戏都变得胆怯起来。”

“……”

“小山不在，我想这次演出一定能获得成功。排练的时候，大家都说我演得好，我也渐渐进入角色了。妈妈你也来看戏，我不会再晕倒了……”朝子开朗地说，“我该去排练了。这些票就请你代劳。田部那边，你也给说说。”

“田部那边我不行。”

“为什么？上一次他也买了。”

“……”

“那条紫色项链和手镯借给我演戏，行吧？”朝子走到陈列柜旁边。

“别弄丢了。”

玉紫色的项链和朝子穿的灰色服装十分搭配。细链条的别扣一个人不好扣，敬子转到朝子背后帮她扣上。

朝子剪着短发，脖颈显得细长，光滑滋润、白皙细嫩。敬子情不自禁地说：“朝子变漂亮了。”

朝子不由得肩膀紧缩。敬子惊讶地仿佛从女儿细腻的肌肤中发现成熟的艳丽。她想起弓子到千駄谷旅馆找她时洗脖子的情景。弓子剪了短发，洁白如玉的脖颈上的茸毛细腻柔嫩。

“妈妈的手凉。”朝子摇晃着脖子。

敬子把手缩回来。与女儿的青春年华相比，她的手指每一节都悄悄地爬上了衰老的小皱纹。

“会不会太高雅了？”朝子说，“不过，是我戴。我是一个正在钩织东西的妓女。脖子和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物，会损坏我的形象。”

朝子在镜子里寻找敬子的脸。

手镯也戴在手上。朝子说：“今天我就这样去排练，行吗？”

敬子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弓子怎么还不来？”朝子说。

“今晚你也回这儿来吧？那就见得着。”

“妈妈，要是岛木知道弓子在这儿，他会不会来？我把弓子看作妈妈的孩子，但也要弓子承认她没有爸爸。万一他来了，妈妈不会搭理他吧？”

敬子心里烦朝子，一声不吭。

“上一次我跟哥哥谈过了，妈妈你想干什么就尽管干什么。连小山都说你长得比我年轻。所以再结一次婚，我们都不会大惊小怪。”

“你胡说些什么。”

“只有一点，就是不能容忍岛木回到这家里来。我受不了。”

朝子的尖嘴薄舌叫敬子惊愕。

“妈妈，田部是来说媒的吧？”

“……”

“请我们出去玩，不就是让弓子和田部大夫相亲吗？”

敬子有点气恼，觉得这个朝子这么讨厌可恶。

“弓子算是找到了好对象。真叫人羡慕。”

“瞎说什么？！”

“田部大夫不是很好吗？其实我看得出来，弓子喜欢田部大夫。妈妈早就打算让哥哥和弓子结合在一起，但弓子对哥哥就像亲兄妹一样，不会有那种感情。哥哥一个人闷闷不乐，那也不行啊。”

“……”

“弓子在这家里，恐怕哥哥早晚要得神经衰弱，成天板着脸，像谁欠了他八百吊似的，说话损人。我可不乐意。”

敬子心想，说话损人的不正是你朝子吗，便说：“清最近完全变了样，情绪稳定，开始想在生活上帮我的忙。就说昨天吧，那么笨重的家具和床都是他自己搬的，还改换了屋子的布局。现在对谁都很亲切。”

朝子站在店里的镜子前，努着嘴，往嘴唇上重新抹口红。

“田部大夫这门亲事赶快定下来。这样哥哥也就死心了，我的演出也可以找他做赞助人。”

敬子不理朝子，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只听朝子说：“我想弓子会同意这门亲事的，要不要我去问一下她本人的想法？”

“你千万别问！”

“妈妈，你怎么啦？”朝子从镜子里看见妈妈一边戴帽子，一边筋疲力尽、脚步蹒跚地转身出去，觉得不可理解。

朝子走后，敬子茫然若失地呆坐在店里。排练完以后，朝子先回家里拿换洗的衣服，然后回来住。敬子觉得这家庭的安宁、她自身的安宁将被搅得一塌糊涂。这个家和我自己都需要和平与安宁……她让朝子搅得心情烦躁、疲惫不堪。

听朝子刚才那番话，她跟小山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敬子对他们的未来实在担心。两个人的性格又都是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旁人恐怕爱莫能助、无可奈何。

但是，听朝子信口开河同意把弓子嫁给昭男，敬子悲戚心酸，对朝子的事没有更多的考虑。她觉得朝子残酷无情得令人可怕。她也知道朝子早有此意，但似乎没有替弓子好好着想。也许正因为朝子冷若冰霜，才看透弓子喜欢昭男的内心。

朝子对昭男怀有好感，敬子怀疑她会因此更加理解弓子的心情。不管怎么说，既然知道俊三还活着，就不能让弓子和昭男结婚。俊三失踪后，让弓子嫁给与自己有肉体关系的男人，将来万一见到俊三，怎么向他交代？想到这些，敬子不由得身子颤抖。即使弓子和敬子不是亲缘关系的母女，田部对敬子与昭男的特殊关系心知肚明，还硬逼着敬子答应这门亲事，这种做法也太无知。从刚才田部夫人的态度来看，敬子大体觉察出这是田部一厢情愿自己卖力，昭男似乎并没有参与。

“昭男这次感冒时间可长了。”敬子听了田部夫人这一句关心话，竟胡思乱想她也偷偷地爱上了昭男。

敬子记得，昭男为了她搬到目白的公寓后不久，她冒着初秋强劲的大风去跟他相会，一进屋子，昭男就告诉她田部夫人刚走。但是，现在敬子眼前浮现出的不是对田部夫人的疑神疑鬼，而是自己与昭男的狂热情爱。

他是我最后一个倾心爱慕的人。每当想起昭男，敬子就柔肠欲断。我再不会对其他男人动心了。

敬子只要回忆起昭男，生死未卜的俊三便如影随形地钻进心头。她努力忘掉昭男，但他哥嫂的言行又令伤口重新流血。

弓子回来的时候，敬子也不能立刻换一副面孔，装出高兴的样子。

“妈妈，你冷吗？外面很冷。”

“不冷，店里不会冷的。你在炉子旁暖暖身子吧。”

弓子把手伸在炉子上取暖。敬子握着她的手。朝子说她的手凉，刚才呆呆坐在店里，渐渐暖和过来，比从外面回来的弓子的手要热乎得多。

“朝子一直等你来着，刚走。”

“是嘛，她来了？”

“也许今天晚上就住过来，一个人在那边觉得寂寞。”

“姐姐叫我过来，我还没给她回信，真对不起。”弓子心里惦念着。

“朝子来之前，田部夫妇也因为失火受惊来看望我们。”

敬子打算找个机会跟弓子谈谈昭男的事，事不宜迟，恐怕在朝子搬过来之前谈为好，因为不知道朝子会对弓子嚼什么舌头。

“妈妈，今天的晚饭我来安排。”

“那好哇。”

“算哥哥回来，加上川村和姐姐……”

“川村不用了。朝子去排练，大概饿着肚子回来，给她留点什么就行了。”

弓子站起来，轻快地上了二楼。

敬子觉得，弓子听说田部夫妇来，好像并没有联想到昭男，听她说话的口气倒像等清回来。虽然也许是掩耳盗铃的解释，但心情多少轻松一点。

二楼传来弓子和芙美子爽朗快乐的笑声。一会儿，芙美子下来，一边从店里穿过一边说：“夫人，我出去买点东西。”

“是弓子要的吗？”

“是。”

“什么东西呀？”

“小姐她看了妇女杂志的副刊。”

“要做好吃的吧？”

一会儿，清回来了。从二楼厨房传来弓子与芙美子的说话声。

敬子关上店门，躺在床上。

白天似乎正渐渐拉长。

弓子想在饭前先把房间暖和起来，就去关窗，顺便往下面的道路看了一眼。只见一个靠在关闭的橱窗上的人影倏地转身，疾步远去。

“啊！”

像是爸爸的背影。弓子从楼梯跑下来，手忙脚乱地打开大门的锁，没注意清正在火炉旁烤火。

她出了门，往人影走去的方向一路小跑追去。

“弓子！弓子！”清追上来，抓住她的肩膀。

弓子猛力要甩开清的胳膊。

“你怎么啦？”

“……”

“是谁从这儿走过去了？”清看到弓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便问，“是爸爸吗？”

弓子点点头，悚然地立住。

“往哪儿去了？”清急迫地说。

“……”

“爸爸往哪个方向去了？”

弓子的眼睛顺着电车路望过去。

“是那边吗？”

“看不见了。”

“我去看看。”

“不用了。”

“要找就快一点。”清催着弓子。

弓子犹豫不定。“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

“别磨磨蹭蹭的。”

“一定是我看错人了。”

“弓子，你亲眼看见的吧？！”

“穿得很好，爸爸现在不会那个样子。”

“嗯？”

“沦落街头……”弓子觉得爸爸现在一定破衣烂衫、穷愁潦倒。

清用力摇着弓子的肩膀。“行了。反正你觉得像爸爸，是吧？”

“是我的心理作用。”

“爸爸本来就注意穿戴，所以穿得整整齐齐来的。”

“……”

“说不定躲进小巷里了。我们去看看。”

“算了。就是爸爸，我也不去找。”

“有这说话的工夫，他早就走了。”

“……”

“你从二楼看见的，喊他了吗？”

弓子摇头。

“我觉得可能是爸爸，他来看你。”“爸爸不会来。”

“不，他会来。”

“回去吧。”弓子缩着肩膀转过身，“晚饭刚开始做，就出来了。”

“那算什么！”

“我不找爸爸。我不喜欢他。”

“那我替你找。”

“哥哥！”弓子想喊住他，但清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弓子的悲伤刺透清的心灵，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个像是俊三的人。

弓子看着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往回走，两脚轻浮，好像没踩在地面上。走到失火的邻居前，她贴着石墙，在昏黑的暗影中不由自主地涌出泪水，眼睛模糊，路也看不清楚。她一只手摸着石墙往前走。清为自己到哪里去找这个人呢？一定不是爸爸。爸爸不会来，是自己心里惦念着爸爸才看错人的。弓子自我解释。可清要是带着爸爸回来，那该怎么办？

外面下起了小雨。清回来的时候，衣服有些淋湿。他听见好像是弓子在二楼厨房干活的声音，正要上去，敬子从里屋叫他。

“什么事？”清站在里屋门前。

“是追弓子去了吧？怎么回事？”

“没事儿。”

“哦？”敬子似乎并没有出来的意思，也不等着清开门进去，隔着门说：“不要干扰弓子。”

“我知道。”

门里面不再说话。

“妈妈，你正在设计款式吗？”

“噢，忽然来了灵感，正在画草图。一会儿你还得给我念杂志的法语。”

清走上二楼厨房，弓子一边在大炒锅里搅动一边回头看清，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脉脉含情。

“没找到。”

弓子用眼神表示领会。清没话找话地说：“下雨了。”

“淋着了吧。对不起。”

“小雨，没什么。我还以为会下雪呢，今年一直没下雪。”

“……”

“做什么呀？”

“炒饭。饭都凉了……就搁很多黄油炒，一会儿准挨妈妈说。”

清看着弓子愉快利落地干活，也放下心来。“好香啊。是什么炒饭？”

“什么都有。反正剩下的东西都放进去了。”弓子关上煤气，“成了杂饭。其他的菜是看书学的，没把握。菜不行，拿饭对付。”

“饭是杂饭，菜又没把握，能对付过去吗？”

“要端饭了，你上外面去。”

“嗯。”清走到大厅，但心里还是惦念着，便打开一道窗缝，探出头望着下面的道路。他明知那个人不会回来，还是牵挂心头，仿佛怪自己找的方向不对。

透过清打开的窗户，灯光明亮地照耀着下面的路，柏油路被雨水淋湿。电车驶过，一个站在进出口的年轻女人抬头看了清一眼，走开了。

弓子端着盘子进来，看见清在眺望街道，似乎吃了一惊。

清关上窗户，平静地说：“弓子，我替你找爸爸。”

“不用了。想找我自己也能找。”弓子掉头往厨房走去。

“可是，我找也许更方便一点。”

找到弓子的父亲后打算怎么办？不见俊三，清也无从说起。但是为了弓子，他也要和俊三见面。清当然不希望俊三重返家庭与敬子再度生活，恐怕俊三也无此奢望。清不像朝子那样憎恨和蔑视俊三，最近甚至还能设身处地考虑问题，但总觉得他抛弃自己的母亲狠心离去的行为难以容忍。

俊三不仅抛弃了敬子，也许还抛弃了一切。但他走上这一步，恐怕敬子和孩子们也有责任。即使年纪轻轻如清，有时也有抛弃一切的冲动。不过，清有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居然在这样的人身边生活过。要是没有这个人，朝子和我会是另外一种人生……只是弓子与自己不同。

朝子婚礼那天晚上，清想拥抱弓子，弓子说“爸爸死后，现在我非常懦弱”。这句话使清大为震撼。而弓子第二天一早就出走了。

弓子听到父亲还活着的消息，反而回到敬子的怀抱里。这说明她的心灵深处隐藏着多少对父亲的悲伤情绪呀！刚才清走街串巷寻找的时候，深深感受到弓子这种心情。

弓子又端着菜进来。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到乡下旅行去了，还没跟你说呢。”

“是呀。”

“还记得吗？去年树木发芽时节，你生病在家里歇着的时候，我买了一本《日本方言辞典》。那时就打算到偏僻的地方走一走。”

“记得。”

“那时我说想在农村的地炉边和乡下人聊家常。今年正月我真去了。深山积雪，围炉畅谈。和朋友一起挨家挨户访问阵亡学生的遗族。”

弓子看着清点点头。

“回到东京，你知道最让我吃惊的是什么吗？是文字的泛滥，是文字的狂乱。满街都是招牌广告的文字。平时住在东京，司空见惯、麻木不仁，可回来一看简直头疼。遍布大街小巷的种种文字叫喊着大都市激烈的生存竞争。”

弓子站着等清说完一个段落，插嘴道：“我把饭端来就成。”

弓子从厨房出来时，已经解下围裙。她叫妈妈吃饭。敬子坐下后，弓子便轻柔地坐在清对面。敬子感觉弓子看清的眼神里荡漾着纯真之情。

“妈妈，我正给弓子讲正月旅行的见闻呢。”

“哦？我也没仔细听过。”

无法消失的阴影

这一天，东京地区一大早就刮大风，到傍晚时分，风速达到十八米，最大风速二十六米。

卡巴莱夜总会“快乐”没有客人，五颜六色的玻璃彩灯在大厅顶上旋转，显得空空洞洞。但到开演时间，伴奏员仍然登上舞台。少女歌手从大门口进来，手紧紧按着外套领口，穿过大厅登上旋梯，走进预备间。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冒风而来。

“好大的风。”她们互相抚按被风吹乱的头发。

“脸好像都被吹裂了。”大家重新涂脂抹粉。

“这天气来了也没事干。”

“我怕大家都不来，店就冷清，结果来了一看，没想到来得还挺齐。要知道在家歇着就好了。”

没有客人，大家就扎在大厅的角落闲聊。

布鲁斯乐曲一起，几个女人站起来互为舞伴跳舞，也有的跟穿白衣服的男侍者跳舞。

五六个大学生模样的客人进来。少女歌手走上舞台唱了一支歌，内容大意是说教堂唯一的一口钟被人偷走了，弄得谁也结不成婚。

年轻的客人们鼓掌欢呼，像有意与外面的大风对抗。

将近九点，老主顾东野带着两个客人到店里来。

“美根子！”男侍者在门口大声呼叫，今晚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东野是美根子转到这家店那天晚上接待过的客人。他外表平平，但似乎很有钱，喜欢慢悠悠地品尝威士忌泡时间。常常一边喝酒一边跟女人们从容不迫地聊天，或者和美根子跳舞，但说不好他是否对这个女人别有用心。他自称还是孑然一身，看来不像勾引女人的瞎话。他已年过四十，显得胆小怯懦、没精打采，女人们对他不是很看得上眼。大家把东野当作美根子的固定客人。东野给美根子买小化妆盒、香水，还小心翼翼地邀请她一起出去小旅行。

这么点好意其他客人也有，美根子并没有动心。但是，她看到东野在这个狂风呼啸的晚上在衣帽间寄存外套，的确从心底感到高兴。

听到侍者叫喊，美根子急忙迎出去，没想到东野带来的客人是他，惊讶得都忘了问候。

原来是现在接替俊三的老同事高尾。

高尾一见美根子，放声大笑。“啊，你在这儿呀？好久不见……”

“请进。好久不见了。”

“依然如旧呀。越来越漂亮了。”

“哪里。”

“你是越来越漂亮，听说岛木还活着，这世界上的怪事实在多。”

东野看美根子和高尾的对话像是老相识，大惑不解，露出畏怯的眼神。美根子觉得可笑，说：“我在高尾先生的公司工作过很长时间。”

“哦，这我明白了。”东野点头。

“二位都喝威士忌吗？”美根子问。东野只喝威士忌。

“我要白苏打水，兑水。”高尾大概在外面已经喝过，脸上微红。东野喝酒从来不上脸。

美根子告诉男侍者送酒来，然后贴近东野，大眼睛含情脉脉，说：“您说明白了。您明白什么了？”

“你怎么连声音都变了。”没等东野回答，高尾先说，“东野君说给我介绍一个好女子，大风天把我给拖来了。”

美根子判断高尾说的基本属实，便对东野嗲声嗲气地卖弄风情。

“没想到这好女子就是你。”

“一见是我，大失所望吧？”美根子开了个小玩笑，她看出来今晚高尾似乎也要讨东野的欢心。

“您说啊，您明白什么了？”美根子轻轻地抚摸东野的臂肘。

“你的风言风语。”

“我的什么风言风语？”

“店里的风言风语。”

“哎哟，风言风语嘛，就是风言风语。信以为真可是薄情郎啊。”

“到底什么风言风语？”高尾好像很感兴趣。

“那就请高尾社长给我澄清事实。”美根子说。

“好。其实啊，男的也好女的也好，谁人背后无人说，没人说反而寂寞。就像你在公司里的时候……”

“好像就是在公司里的风言风语。”美根子说。

“这么说，你这朵花一开，风言风语就跟着扩散开来了。”

“我这朵花没开过。”

“还是花骨朵呀？”

“可不是嘛，不开就要谢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中多少含着一些暗示。外面风传美根子在出版社工作的时候，和社长情死未遂，社长为她失恋自杀。

在对陪酒女郎的私事感兴趣的客人里，美根子不知道为什么很有人缘。她神秘的热情里似乎隐藏着忧愁。

美根子认为，东野就是一个试图接近她这样的女人的怪僻客人。他喝酒并不摆阔气，所以陪酒女郎一般也不围着他，但他常常和两三个朋友一起来。

美根子和高尾站起来跳舞，她想谈俊三的事。

“岛木要是能见他女儿一面，还会重新振作起来……可谁都无情无义。”

“恐怕不是无情无义，现在大家连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

美根子觉得高尾在为自己辩解，心里难过。“您是说先把自己的事管好，再考虑别人的事吗？大概聪明人都这样。傻女人把自己的事撇在一边，一心为别人着想。别人好了，自己就感到幸福；别人不好，自己也无所谓。”

“从那以后，公司毫无起色。”高尾终于吐露真言。

“这么大风天，还不知道岛木有没有家栖身？”

“要说家，有各种各样。”

“没什么各种各样的。自己的家就一个，岛木没有这个家。”

“公司又从东野那儿借了一笔钱。”

美根子想，那个时候，公司尽管倒闭，但毕竟还是岛木的。高尾是接替岛木来当家的，现在他既然能养活几个人，也应该能为岛木做点什么。

“东野是我的同乡、中学的晚辈。从我们杂志在橱窗摆设画报以来，一直受到这个同乡的关照……”

东野不仅搞商品橱窗设计，还有一个小工厂制造他设计的部分产品。两年前，妻子去世，留给他一个孩子，现在跟母亲、孩子、女佣一共四口人生活。高尾对他家的情况似乎了如指掌，连他家里有电冰箱和洗衣机都知道。

“人很老实，接触时间长了，说不定会向你求婚，一定会的。”

美根子也觉得一直朦朦胧胧的东野一下子光辉灿烂起来，不禁心旌摇动，但这样更想念仿佛开启自己人生道路的岛木。

“最后大家断定岛木是神经衰弱。如果得了这么严重的神经衰弱，也是公司的工作造成的吧？”

美根子想谈俊三，高尾想谈东野，两个人谈不到一块儿去。

“高尾先生认认真真地给岛木举行葬礼了吗？”

高尾的酒意完全清醒过来，没兴趣继续跳舞。他对美根子这种死心眼感到厌烦恼火，又觉得这个女人很棘手。

“我从来就没有埋葬岛木的想法。如果那时点名要我即席讲话，也许我会叫喊，‘这不是事实！这不是事实！’如果是现在举行追悼会，我会自己站起来提抗议的。”

“那时候没办法。”

“认为没办法的人就是无情无义。如果自己想念那个人的心死了，那个人也就死了。”

高尾想不到飘溢着迷人的香气、裸露着青白色的肩背和自己跳舞的美根子会说出这么一番话，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怪女人。

“你知道岛木现在在哪儿吗？”高尾问。

美根子摇摇头，她真不知道岛木的栖身之处。

“怎么？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那还说什么？”高尾戗了一句。他漫不经心的口气显然在轻巧地推卸自己的责任，并且揶揄美根子，“我以为你现在还和岛木有来往，供着他呢。”

舞曲完了，美根子也没注意，手依然搭在高尾的肩上站着，说：“那好，我一定找到他。我要把大家当作已经死了的岛木，找出来给你们看看。”

“你怎么找？”

“怎么找也要找出来。”

一曲又起，高尾心不在焉地勉强挪动着。“你很有自信嘛。”

“不是自信。”

但是，高尾实际上点出了美根子的要害，那就是爱情和诚意的问题。美根子发现过俊三，却又丢失了。其实不是美根子把他丢失了，而是俊三又躲藏起来，就像以前没能把他抓到手里一样，这次也没能抓到底。前几天，她想敬子和弓子也许会去找俊三，跑到浅草山谷他的藏身处一看，已经踪影俱无。“我都把他带到家里来过，可他依然一声不响地销声匿迹。”美根子犹如被人从悬崖峭壁上推下来似的，孤独地被抛弃在黑夜茫茫的沙漠上。

美根子在山谷向一个认识俊三的人打听，他说：“那位先生为人老实，说话文雅。大概谁摊给他什么活儿干，走了吧。不过，他离不开大川，说不定就在明石町那一带。”

美根子也到筑地明石町的岸边寻找过。河岸上挤满青灰色的冷冻厂，空气里弥漫着运河的污泥浊水味和臭鱼烂虾味。岸边挨靠着一排破烂歪斜的小屋，好像随时都会塌到河里去，还停着几辆小垃圾车。一个穿着毛线衫、脸蛋红扑扑的小孩子茫然地看着河流。几个身体结实健壮的姑娘围着来卖鱼骨头的小青年的自行车。

他不会在这样的地方。美根子连去小屋打听的勇气都没有。

“光顾谈岛木的事，酒都凉了。”高尾回到座位上，便不停地喝酒。

东野诧异地看着美根子和高尾。“怎么啦？”

“没什么，谈鬼来着。”

大风渐渐平静下来。十点过后，陆陆续续进来客人。大厅里灯红酒绿、烟雾弥漫、空气浑浊，这才有了夜总会的气氛。伴奏也很卖力。醉意醺醺的高尾反复说了好几遍：“美根子很纯真呀。”

东野跟往常一样，还是和美根子聊天。他把手中的骰子一掷，说：“怎么样？下了班一起去新桥吃点热的。高尾君也去，然后送你回家。”

“咱们掷骰子定。我要输了，就不好让你请吃饭；我要赢了就陪你去。行吗？”美根子最不擅长赌输赢，明明看出对方的弱点，也还是赢不了。她心想自己肯定要输，便从东野手里拿过骰子，熟练潇洒地一甩，五个骰子同时出现一点和六点。

“好厉害！”东野甘拜下风地看着美根子，自己不想掷了。“出了店，往京桥方向不远，我的红色雷诺车在那儿等你。尽量早点来！”他用从未有过的命令式口气说。

美根子叫正在陪高尾聊天的宫子也一起去。

这些陪酒小姐只要不是醉得厉害，到打烊的时候，总是又饿又累。但是，美根子没想到自己还能赌赢，她感觉到俊三的存在。俊三很擅长赌输赢。她对店里的姐妹们和客人从来没提过俊三的事，对那些有关她的风言风语，也充耳不闻、不予理睬。这也更使她的魅力高深莫测。

今天晚上见到高尾，谈起了俊三。她想起自己在出版社时像一只落水的小猫般凄惨可怜。

俊三失踪的前一天，对她说过：“你要开朗活泼，这样才能时来运转。你记住，自我感觉长得漂亮，你就是美人。”这句话完全改变了美根子的人生道路。她在酒吧间和夜总会学会了抽烟喝酒，陪各种各样的男人跳舞，周旋于他们之中。洋装与和服高档讲究，穿出去也很体面，毫不逊色。只要她愿意，日子也不会穷酸。但她一直住在当年在俊三公司工作时就租借的二楼的小房间里，不想挪窝。她还留着一线希望，有一天俊三会飘然而至。

让东野送回家，万一刚好碰上俊三……美根子还担心这些，但客人用车送陪酒小姐回家是一种规矩，于是她换上和服。

美根子和宫子一出门，就看见一辆鲜红的雷诺小车在等她们。东野坐在司机座上，斜着身子，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着她们出来。

这是小型车，只能坐四个人。宫子说一声“对不起”，坐在高尾身旁，美根子只好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

“坐前面舒服。”东野说。他伸手握变速杆的时候，美根子闪开了膝盖。

车子好容易从银座单行线长龙般的拥挤中摆脱出来，顺着大马路一直往东驶去。

“能不能找个时间陪我到外面好好玩一玩？”今晚东野很积极主动。

“嗯。不过，我有一个弟弟，他白天干活，晚上上夜大。店里休息的时候，要给他洗衣服，有时还要陪他看电影。没时间。”

“把你的弟弟也带上。怎么样？这个星期天……”

“这个星期天……”

美根子不能说这个星期天还要去大川一带寻找俊三。

“高尾君对我介绍了很多你的情况，我觉得很符合我的想法。”

高尾对东野是怎么煽风点火的？美根子想起高尾刚才醉醺醺地反复唠叨“美根子很纯真”这句话。

东野打算去新桥车站前面小巷里的“幸月”小菜馆。他让三个人在路边下了车，然后自己找个地方停车。

就在等东野停车回来的几秒钟里，美根子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小巷里头一家的屋檐下一闪而过。她不顾一切地奔跑过去。

“总经理！总经理！”她的尖声叫喊惊得高尾呆立不动。

虽然高尾也觉得那个人影像俊三，却仿佛见了鬼。

不管美根子怎么叫，那个人头也不回，好像意识到有人叫他，更加快了脚步。他身上穿的虽然不太干净，倒还整齐，围着黑围脖。

美根子追上去，使劲拽着他，气喘吁吁地说：“总经理，我一直找你啊！找得好苦呀……”

“这样不好看，大家都不好看。”俊三像要甩开美根子似的继续往前走。他并不显得消瘦憔悴，眼睛明亮，却含带忧愁，举止动作不像先前那样稳重从容。

“高尾也在那边。”

“我不认识。”

“就是公司的高尾。”

“忘了。”

“您去见见。”

“我想远离世间。一个被埋葬的人，你最好别管我……”

“我没有埋葬您。我不能不管您。”

“我要是露面，只会搅乱别人的生活。”

“您要不露面，我会发疯，连您的女儿……”

俊三一边走一边掉过脸，欲言又止，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您现在住在哪儿？”

“跟我的伙伴们在一起。”

“我跟您一起去。”美根子紧紧地抓着俊三的胳膊，“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不会生病。人的身体就这样贱，过着不许得病的日子就不得病。”

“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现在正回去呀。”

“您回哪儿去啊？”

“你别管我。求你了。”

“不愿意到我那儿去也行。您也得见见您女儿……”

“别告诉她你见到我了。”

“我把她带来，这也不行吗？”

“原谅我。就因为怕你告诉我女儿，我才离开浅草的。”

“如果您到我那儿去，我对谁也不说。”

“我跟你不是一个气味的人。”

美根子自己都能闻到身上夜总会女人那种甜腻腻的香水味。俊三身上散发的是流浪者的气味吗？是充斥着东京腐烂的污垢垃圾的大川中污泥浊水的气味吗？

“你变了一个人。”俊三锐利的目光逼视得美根子畏缩震悚，“你对高尾说看错人了。”然后他甩掉美根子的胳膊，迅速消失在眼前的车流里。

“危险！”美根子双手捂着眼睛。

俊三满不在乎地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横穿过电车路。美根子面对车流不敢迈脚。

“美根子，东野说也把那个朋友叫上。”美根子听见身后宫子一边过来一边叫喊，只好作罢。

俊三的背影消失在新桥车站地铁入口处的人群里。她顿时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是谁？”宫子问。

“我以为是我的恩人，可是……”

宫子将信将疑，但看美根子的样子，不便追问。当两人走进“幸月”的时候，东野和高尾已经喝上了。女老板笑容可掬地把热手巾和菜单递给美根子。美根子呆然而坐，一言不发。于是大家有点冷场扫兴。东野用夹着香烟的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要……”宫子点了鲷鱼茶泡饭后说，“美根子，你要什么？”

美根子神情呆然。

“怎么样？”东野把酒杯递给她。她接过来，轻轻饮尽，杯口上残留着口红。高尾一边把杯子满上，一边说：“是岛木君吧？”

“……”

“被他甩了吧？”

“不是！”美根子忽然顶了一句，大眼睛灼灼火热。

“你真可怕。”高尾继续给美根子斟酒，“刚说一定要找到让我们看看，他就露面了。”

“您就像事不关己似的在一旁看热闹吗？”

“我不是对东野君说，也把他一起叫上吗？”

“您自己怎么就不能去呢？”

“现在对那个人，最好别去打扰。是他自己断绝一切联系，逃离社会的。你看见他了，不是也没能带他回来吗？！瞧你被他甩以后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美根子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眼皮下开始出现温和的色彩。

“岛木以前就有孤立于家庭和社会之外的思想倾向，具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淡淡忧愁的魅力。现在想起来，你就是被这些迷住了……”

“……”

“可是岛木君并没有迷上你。你看见刚才他的背影了吧？那么拼命地追上去，结果不是什么也没看见吗？！”

美根子不想和高尾继续谈俊三。

“活人的手抓不住鬼。”

“……”

“你也该死了这条心，跟东野君成家吧。”高尾的声调和眼神都变得调侃起来。

“别净拿人开心……”美根子做这种买卖，什么客人没见过，这类话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她习以为常，根本不往心里去，轻巧闪过，一双媚眼却看着东野。

俊三的事就算过去了。

东野对美根子真是倾心相爱吗？他听着高尾的坦率直言，露出羞涩的笑容。

“我来做媒。”高尾说。

“这可是个薄情的媒人，东野先生不至于逃之夭夭吧？”美根子用陪酒小姐特有的挠动对方心头的声调回答。

尽管东野神经质一样懦弱胆小，从侧面看上去，也显示出生活稳定的男人坚强的一面。也许只有对陪酒卖笑的营生刻骨铭心的美根子才看得出来。

宫子吃完热乎乎的茶泡饭，用蜜丝佛陀的雪花膏擦了擦鼻尖，说：“谢谢您。太晚了，我该告辞了……”就要站起来。

东野忙说：“等着，等着，我用车送你和高尾君，还有美根子回去。”

“这不打搅你们的好事吗？”

“她说媒人是个薄情郎，你不在，我心里更慌。”高尾按住宫子的肩膀。

“真的，车子别特地绕圈了。”宫子说。

“想走捷径反绕圈，欲速则不达。对吧，东野君？”

“你住哪里？”东野问宫子。

“乃木神社旁边。麻布。”

“麻布……然后是高尾君的四谷，美根子住哪里？”

“我才是最远的，本乡。”

“我住大冢，你不算最远。”

“刚好顺路。”高尾说。

“我特喜欢深夜开车兜风。”

“您家小孩是女孩吧，还是早点回去好。”

“她是‘奶奶的孩子’，早就在奶奶怀里睡着了。”

“孩子多寂寞啊。”

“反正我不会扔下女儿离家出走的，这你放心。”东野又要了饭，还特意关照美根子，“吃点什么暖和暖和身子。这里的鱼肉盖饭很好吃，而且朴覃酱汤也不错……”

深夜的街道，寒气逼人，出租车的确稀稀落落。

美根子还是坐在东野旁边。一会儿，东野问：“你弟弟多大了？”

“弟弟吗？二十了。准备考大学。”

“你给他挣学费？”

“您家小姐多大了？”

“十一岁。”

“太太什么时候过世的？”

“女儿九岁那一年。”

“前年。”

车子从溜池往左加速驶去。

“太太在世的时候，您也常去夜总会吗？”

“喝酒是最近的事。”

高尾在后排调侃说：“喂，司机，当心危险。”

“我怎么觉得两个人都这么沉得住气啊。”宫子含笑说。

车子一到麻布街，高尾就“啊”一声，从后面摇了摇美根子的肩膀。“你瞧，就这儿。这就是岛木夫人的珠宝店。”

东野放慢车速。一间小巧玲珑的店铺坐落在夜深人静的住宅区里，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妇从出租车里下来，正要推门进去。

“那好像是已经结婚的女儿。”高尾也回头从车窗往外看。

“这是回娘家住了吧？”

一会儿，宫子下了车。高尾一个人占据后排座，打了个大哈欠，自言自语地说：“真羡慕岛木君。我怎么不也筋疲力尽、得个神经衰弱呢？如果我老婆工作，我也想晃晃悠悠地离家出走。”

美根子从心底透出难忍的寂寞，闭上眼睛。

死乞白赖地追着俊三没追成，却三更半夜跟一个想和自己结婚的人开车跑，实在不可思议。刚才俊三消失在新桥车站人流里的背影，与去年两人在大川边上的旅馆过夜后，俊三第二天早晨的笑脸重叠在一起，浮现在眼前。那天早晨，打算从此销声匿迹的俊三似乎如释重负，他与美根子共度一宵，感到心满意足。

但是，美根子的心灵受到了伤害。我没能抓住他。这种幽怨懊恨积郁心中，她不但不能就此罢休，反而对俊三如饥似渴地恋慕。

春天来临

田部送来歌舞伎票，让敬子左右为难。票是三张，有两张给敬子和弓子，另一张田部大概是给朝子的，没有清的份儿。昭男和田部夫妇他们大概也去。

敬子没有陪弓子去的勇气和自信。事到如今，弓子和昭男没什么可相亲的……但是，也许田部在郑重其事地制造这种形式。

“让清替我去。”敬子想出个好主意。

清和弓子一去，田部也该知道自命不凡的如意算盘不可能畅通无阻。至少昭男心知肚明，即使对弓子心有所动，也会知趣而退。

敬子把票放在钢笔盒里，但她不对弓子和朝子说自己不想去。

“看歌舞伎啊？好几年没看了。”弓子兴高采烈。

既然弓子满不在乎，敬子当然不能显露出为难棘手的样子。她觉得弓子在这段不和自己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变了样。虽然说不清楚具体在哪儿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无疑变得富有女人气质了。两三年前的朝子也是这样。现在弓子脱下校服以后，格外注意自己如何化妆、洋装是否得体这些装束打扮的效果。穿上一件并不新的对襟毛衣，也要在镜子前又是摸看领子，又是把下襟翻上翻下，让敬子撞见还不好意思。她对新的东西、别人的东西尤其敏锐地关注。

她比朝子个子小，却想穿高跟鞋。“妈妈的鞋我穿着正合适。”她把敬子的仿麂皮黑高跟鞋套在自己脚上，按着裙子欣赏高跟鞋，还久久地坐在敬子的三面镜前，细致地修磨指甲。

弓子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弓子把敬子最近使用的黑玫瑰色口红也抹在自己的嘴唇上，敬子发现后，对她说：“弓子，你不适合这种口红。妈妈有颜色更亮丽的，现在不用了，给你。”就从手提包里拿出橘红色的口红放在她手上。弓子将嘴唇上原来的口红擦掉，重新抹上橘红色口红，一照镜子。“啊，真红！”她用舌头稍稍一舔，“这个口红味道好。”忽然回头对敬子说，“妈妈您抹这个不是很好吗……我也给您抹。”然后抱着敬子的脑袋，在她嘴唇上抹口红。

“妈妈，您就跟那时候一样，显得又年轻又漂亮。”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就是朝子姐姐结婚那一天。妈妈那时候就用的这个口红吧？您自己都说像二十岁的姑娘。”

那个时候，敬子就抹着这个口红和昭男接吻，她用手绢擦去沾在昭男嘴唇上的口红。这块手绢一直没洗，现在还小心保存着。

敬子一下子脸红了。

敬子感觉到，正如朝子从她这儿拿走各种东西一样，弓子也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开始侵占她的领域。

“妈妈，这个好。”弓子的手依然搭在敬子的肩膀上。她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个女人。

鲜艳的红唇映在两面镜子里。敬子慌忙擦掉口红。

弓子走后，敬子静静地坐在镜子前面。陪着弓子出现在昭男面前，简直是经受酷刑的折磨。

“弓子现在还悄悄地爱着昭男吗？”心中的疑云时常升起，而且每次都燃烧成青焰，使她黯然神伤。弓子的心实在难以捉摸，敬子想弄个一清二楚。她开始仔细观察弓子。

弓子对清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敬子从清的变化中也可以感觉出来。他不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心烦意躁，转来转去地追弓子。敬子在楼下照应店铺，下班关门上楼，有时看见清正和弓子谈天说地，有时还加上芙美子三个人玩扑克游戏。

弓子对清不再躲避，是她对清的隔阂已经瓦解冰消，还是仅仅因为她长大以后能够应付自如？

敬子正在重新抹黑玫瑰色口红，弓子穿着灰裙子和红毛衣进来。

“是要出去吗？”敬子问。

“去‘大波斯菊’剪头发。妈妈一会儿也来吧。”

“我不去了。”

“可明天要出门，妈妈不愿意做发型吗？”

“明天我不想去看戏了。”

“怎么啦？”

“总觉得身体还没完全调过来。看戏的时候要是痒痒起来，多讨厌。”

敬子得流感发烧以后，得了皮炎，像一种过敏性顽症。以为消下去了，手臂和脖子上又出现荨麻疹似的红斑，发痒。现在连续去医院进行静脉注射。

“我想让清替我去。”

弓子盯着敬子看了看，说：“头发一剪短，这个地方特别容易脏。”她一边拢起脖颈的头发，一边轻松地走出去。

敬子了解弓子的脾气，在自己身边特别爱使小孩子气，但今天竟然没有纠缠着自己非陪她去看戏不可。这使敬子产生了新的不安。

清一回来，敬子就对他说：“清，明天你替我去看歌舞伎，是田部先生给的票。同时监督一下朝子和弓子。”

“监督？监督什么？”清不解地回头看着母亲。

敬子赤身裸体站在镜子前。她刚刚在大海里游完泳，水珠在胸脯上流淌，乳房丰满坚挺，肚子平坦光滑。

她梦见自己做了个美梦。镜中的门打开了，昭男进来，扔给她一条大浴巾。浴巾像降落伞一样张开飘落下来，裹住她的身体。她用浴巾的一角擦脸，脸上并没抹眉黛和口红，浴巾上却黑一块、红一块。莫非眉毛脱落了？敬子惊惧得大叫一声，睁眼醒来。

但是，敬子又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中，梦见自己赤裸着冰肌雪肤落落大方地和恋人约会，那甘美销魂的愉悦久久在体内颤动。

“什么鬼天气！”敬子听见弓子的声音。还有清的说话声。

已是早晨。外面风声四起。

“风很大，可是一点也不冷。今年春天会不会来得早？”弓子说。

“这几年，过了三月还下雪，倒春寒。”清回答。

敬子也起了床，从盥洗室的小窗户望着白云翻浮的天空。噼里啪啦的雨点掠过去，露出湛蓝的天色。

吃过早饭，朝子冒风出去。

一会儿，下起雨来。上午没有顾客。川村翻看着报纸。敬子用杯子给卡特兰浇水。这已经是第四盆卡特兰了。

“老是同一种花。”川村说。

“对。客人什么时候来都看到同样的花，我觉得这样好。”

“换成蔷薇花怎么样？”

“过些日子。”

“夫人的蔷薇扔在目白那边，太可惜了。能不能盆栽？”

“盆栽也好什么也好，现在这样靠零星时间伺候，开不出好花，雇人又不值得。”敬子想起扔掉蔷薇的时候，正在热恋之中。

“夫人，今天报上说，培养出了一种蓝蔷薇。”

“蓝蔷薇？”敬子也坐下来看这段报道。

英国蔷薇育种专家麦卡克莱迪花费十年时间和合计一百五十万日元的巨资，于去年培育出世界第一株“蓝蔷薇”。这个新品种可四季开花，花瓣大、花形美观、香味浓郁，而且抗病力强。日本已有进口，预定在五月份举行的“春季蔷薇花展”上展出。

“你瞧，培育蔷薇就这么难。我要再种蔷薇的时候，就不要这些橱窗、门窗、镜子，一个人和蔷薇生活在一起。”

雨悄悄地停了，天空的云彩透出薄薄的浅紫色。

“风停了，我去打针。”敬子站起来，“我要是隐退下来，能栽培蔷薇也不错。”

“不行，不行！夫人您一辈子都不能隐退。”川村说。

“这可难说。和蔷薇一起过日子，总比去自杀或跟社会过不去好吧？”

“岛木先生大概也是避世隐居、与蔷薇过日子的心境吧？”

川村不由自主地送敬子到门外。敬子觉得他还在看自己的背影，但没有回头。

得了流感后，一直在附近的医院看病。这个时间，医生正准备下午的出诊，一般病人不多，但今天大家可能都等着天晴后才出来，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等候。敬子翻看着摊放在膝盖上的电影杂志。

敬子出来也没跟弓子打个招呼，要是天气转晴，因为是看歌舞伎，弓子也许想穿和服……她仿佛觉得弓子会打电话来让自己给系腰带。

但是，最近弓子对敬子不像以前那样撒娇。朝子会不会给她系腰带？朝子也可能从外面直接去歌舞伎座。

昭男见过弓子穿和服吗？朝子结婚那一天，弓子穿的是塔夫绸的礼服，所以他还没见过。朝子今天当然是洋装，就弓子一个人穿和服，这不成了相亲的装束打扮吗？弓子穿和服更显得温柔秀气、美丽动人。

“白井女士。”护士叫她。

皮炎可能是流感的后遗症，只能静脉注射。在钙里配点其他成分，从撑开的血管注射进去，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但一会儿就发困。现在皮炎已经消失，但浴后和活动身体后有点发痒。不在乎的话，也不觉得。敬子想今天最后看一次就不来了。

“可以了。”医生说。

敬子还有一件事想问医生。她从一月份开始一直没有例假。说更年期似乎还早了点，但经常听人说“早期更年期症状”。自己会不会也得了这种病？外表也好、情绪也好，都很健康年轻，女性的例假怎么忽然就不来了呢？但是，敬子像黄花闺女一样在医生面前羞于启齿。她还担心会不会是怀孕。这不是不可能。她怀清和朝子的时候，很快就有反应，浑身发冷，食欲不振，马上意识到自己就要做母亲。可现在食欲旺盛、精力充沛。不是的。敬子自我否定。而且医生细心谨慎的诊断也令人害怕。

敬子从医院直接回来，在店门口往里瞧一眼，自言自语道“没客人”。川村没发现她。敬子没进店，却进了隔壁的“大波斯菊”。

敬子刚才想躲开要去见昭男的弓子，在清和弓子出门以后再回来。她在“大波斯菊”要求用香波洗头，然后冷烫。

“要花整整两个小时吧？”

“啊，尽量快一点。”美容师说。

“不，没关系。这个天气，反正店里也没客人。”朝子结婚的时候，她匆匆忙忙烫了个头，头发长长了。虽然必须死板地长时间坐在椅子上，但比起回到店里无事可干心神不定，还是轻轻松松地把自己交给别人摆布好。头发分成几绺，用粉红色的卷发夹夹住。

敬子忽然惴惴不安，自己和俊三生活的六七年里一次也没有过。她似乎已经遗忘了这种事。当年确实也想和俊三生一个，自己希望把纯洁无瑕的新生命抱在怀里，这无疑是对俊三爱情的象征。但后来她觉得自己不会有了。等到和俊三闹别扭以后，心想幸亏没和他生下孩子，不然更遭清和朝子的讨厌，也让弓子伤心。

去年秋天，敬子和昭男看完蔷薇花展、走上百货商店屋顶的时候，她说自己现在要是二十岁的话，就想要孩子，让昭男大吃一惊。

其实，那是女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的一种爱的梦呓、空想的梦话。如今已经分手，难道还……昭男年轻英俊的相貌在敬子的胸间浮现，她困惑害羞，眼前的一切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上沁出细汗。

“夫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美容师问。

“没有。”敬子努力控制自己，表现出心平气静的样子。可这到底是更年期的征兆，还是怀孕的征兆？在为女人身体上发生的残酷而讽刺的疑虑感到束手无策时，敬子又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年龄。

给头发吹风的时候，美容师说：“昨天您的小姐来了。我都看呆了，从学校毕业以后，出落得多么标致啊。美容院的隔壁就是漂亮的珠宝店，还有如花似玉的小姐，我也非常……”

敬子闭上眼睛。年轻的美容师一边从鬈发上拔下发针，一边说：“像今天这样天空变化无常，很少见。又下起雨来，气温变冷了。”

敬子谢绝美容师的雨伞，顺着屋檐回到店里。冰凉的雨水淋湿了脸颊、双手。店里还只是川村一个人。

“您去哪儿了？他们坐车出去了。”

“坐车？”

“啊，是车子来接的……”

“谁来接的？”

“谁来接的？就是车子啊。夫人您出去没告诉他们，弓子说先去医院找您。”

“我就在隔壁嘛。”敬子转过身，把椅子拉到炉子旁边，坐下来搓手烤火。

川村看着敬子丰厚晶莹的乌发，奇怪她的年龄怎么好像一直停留在过去的时间里。他说：“您在隔壁，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弓子是穿和服出去的吗？”

“很好看。”

“噢。”

“又穿和服，又烫头发。这么个天气女士们还讲究打扮，我算服了。”

“照你这么说，戒指也应该很好卖啊？”敬子顶他一句。

“没有，今天没有……”

“川村，你可以回去了。这么个天气，也不会来客人吧。”

寒冷萧瑟的傍晚，连雨声都显得阴暗昏沉。

“刚有了点春天的气息，天气又冷下来。”

川村说完，望着外面。这时，一辆小车停在店前。川村机灵地立即开灯。车上的客人径直推门进来。

敬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人正是昭男。她下意识地一下子站起来，惊愕地僵在那里。当她抬起眼睛的时候，昭男已立定在眼前。

“您不是生病了吗？我还以为您躺着呢。”

“您是来探病的？”敬子低声说。她相信昭男说的，但出乎意外的震惊使她的心情无法平静，不知说什么好。她不知道昭男从哪儿来、为何而来。在这近两个月的日子里，敬子时时刻刻都想见昭男，但又害怕见到他，甚至连街头的邂逅都害怕。现在，在明亮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立，她觉得全身血管扩张。

但是，川村就在旁边。

敬子请昭男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昭男连雨衣都忘了脱。面对仪容俊秀的昭男，敬子心头涌起犹如昨天刚刚相会的亲热温柔的情感。

“您今晚也去看戏，还没去吗？”敬子的口气很温和随便。但那次不愉快的分手并未忘却脑后。

但是，昭男避开敬子的眼睛，烦躁地点燃一支烟，甩过来一句话：“您装聋作哑，这会成什么样子？”

敬子一听，心里发毛。

“我哥哥的做法，您一开始为什么不明确拒绝？”

“您是指弓子的事吗？”敬子犹豫地试探。

“您不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没有资格这样郑重其事地见弓子吗？”

敬子极力忍耐克制着。“一开始我以为是您对朝子和弓子采取主动，看来是误会。”

“哥哥死钻牛角尖，您一句话也不说，才促成了这个机会。”

“可是，我……”

“清代替您去。清……”昭男欲言又止，却用自我嘲笑的口吻说，“您是想捉弄我。而且就这么做了，还装聋作哑……”

“为什么我要捉弄您？”敬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发慌。

敬子盘算，清代替自己去，田部就明白他的如意算盘不能如愿以偿，昭男也会心知肚明、知趣而退。看来这一招立竿见影。用昭男的话说，是“捉弄”。

但是，看到昭男像受到奇耻大辱似的气势汹汹打上门来，敬子又后悔和恼恨。昭男是对自己处境的尴尬可悲忍无可忍，才中途退场跑来的吗？如果是这样，他的激动不正好证明对弓子有意吗？证明他与敬子分手后仍然对弓子念念不忘吗？也许正因为以前一直对敬子怀着好感，才这样怒气冲冲上门算账来的。敬子更想了解昭男的心了。

但是，川村还在店里，敬子不便坦率直言。

“是中途溜出来的吗？”

“嗯。我编造说还约了个病人。”

“那您还回去吗？”

“回去？”昭男眼光锐利地看着敬子，“别挖苦我！今天我算知道自己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他像克制着一种什么情绪，“我本来打算今晚见到您和弓子以后出去旅行。”

昭男把香烟在雕花玻璃烟灰缸里掐灭后，站起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的背影立在店铺门外的灯光里，然后似乎在叫出租车，举起手往前走去。从马路对过传来出租车拐弯停车的声音。

敬子连说一声“再见”的时间都没有，连送行的机会都没有。她茫然呆坐，把一旁的川村忘得干干净净。

旅行？他说打算去旅行……敬子忽然一心想跟他一起去旅行。但他说“今晚见到您和弓子以后”，这是什么意思？旅行是为了摆脱烦恼吗？

昭男很痛苦。不仅对敬子愤恨，而且对自己厌恶，这实在少有，他难以控制动荡的心灵。现在除了敬子的事，昭男不会有其他的痛苦了。看来他并不因为和敬子分手而心情舒畅。说不定他的痛苦中还缠绕着对敬子的思慕之情。在歌舞伎座见到久违的弓子，然而她跟清在一起，于是昭男如坐针毡，才如此失态，不顾一切地跑到敬子这儿来。因为敬子，自己才失去弓子，也许昭男悔恨交加。总之，他已经失去了平静。

“他表面上来责怪我，其实是向我诉说心中的痛苦。他对我还留下这点温情。”这么一想，敬子渐渐平静下来。她觉得现在除了像母亲或姐姐那样爱护关心年轻的昭男以外，无法从苦恼中自拔。

准备回家的川村从大门探出半个身子。“夫人，您休息吧。星星都出来了。”

敬子如梦初醒般抬起头说：“川村，那个人来的事不要对清他们说。”

川村依然看着外面，点点头说：“看看今天的天气就知道今年气候反常，早上还很暖和，现在又冷下来，说是快入春了，还这样。”

“……”

“夫人，您注意着点儿。”川村交代一句，出门回家。

敬子锁门熄灯，上了二楼。一个人索然无味地吃过晚饭，对女佣说：“我上床躺着，不睡觉。你收拾完先休息吧。”然后把布袜子和腰带脱下，和衣躺在床上。清和弓子看完歌舞伎回来会问什么问题？弓子的绝色不仅让清，而且让昭男神魂颠倒、痴迷着魔，敬子实在无能为力。

不大一会儿工夫，听见车子停在门口的声音。敬子正用脚指尖寻找拖鞋的时候，芙美子过去开门。敬子又坐回床上，膝盖以下钻进温暖的毛毯里。

楼下传来热闹的声音。敬子没有下去，感觉到四周的冷清。

“晚安！”是弓子快活的声音，然后她从楼梯跑了上来。

“你们回来啦。”敬子说。

“妈妈，您还没睡啊？我回来了。”

“怎么样？”

“外面很冷。”弓子又冷又累，闪动着明亮的眼睛。

“戏怎么样？好看吗？”敬子试探着。

“好像很有趣，可是看不懂，而且总觉得心神不定。”

“为什么会心神不定？”

“可能因为看不懂吧。”弓子一边说一边转过身让敬子看腰带，“腰带系得别扭吗？”

“你一个人系得还真不错。”

“妈妈你不在，我让芙美子帮着系的。和服和腰带都弄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这样系就可以，前面也让我看看。”

弓子像偶人玩具一样慢慢转动身子，说：“妈妈，你去哪儿了？我还到医院去找寻你。”

“就在隔壁。”

“就在隔壁啊？”弓子看了一眼敬子的头发，没有怀疑。她解开腰带上的细带，又将后背对着敬子，那意思是自己还不太会解腰带，让敬子帮忙。

“朝子呢？”

“姐姐说要排练，最后一场没看先走了。她说今晚住在排练场附近的朋友那儿。”

“真拿她没办法。住一天换一家，太不像话。”敬子半是开玩笑地说，到底掩饰不住心头的不安。

弓子把和服与和服衬衣放在床上。“没有榻榻米的房间，不好叠。”

“穿和服看歌舞伎的人多吗？”

“最近穿和服的人多了，连这样的天气都不少。”

“以后外国人到店里来，你就穿和服当翻译。”

弓子换上法兰绒睡衣，外面罩着长棉袍，到盥洗室去了。敬子下床追上去说：“弓子，是洗澡吧？”

“不洗。洗完澡，身子暖和，睡得太酣。”

“酣睡不是很好吗？反正明天是星期天。”

“星期一开始就是‘铅周’。”

“铅周是什么意思？”

“就是考试。上床后还想看会儿书，不然没时间。明天下午还要出去。”

“去哪儿？”

“好地方……”

“好地方是哪儿？”

“好地方就是好地方。”弓子笑着重复一遍。那笑容带着些许少女的羞涩，敬子怀疑她会不会和昭男悄悄约会。

“我是弓子你的监督人，你不告诉我去哪儿，就禁止外出。”

“妈妈，还是考试嘛。”

敬子的心这才松懈下来。

弓子明天下午参加的是就业考试。其实她觉得不去也可以，但还是想试试自己的水平。再说，如果考试合格，敬子又同意的话，还有出去独立工作的可能。她并没有死心。对敬子说要参加就业考试，她一定不让去，所以神神秘秘地说去一个“好地方”。

弓子在盥洗室洗了脸和手脚出来。敬子看着她擦掉淡口红的嘴唇，说：“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吧？”弓子只是点点头。

“弓子还是不抹口红好看。抹浓口红，嘴唇会变色。”

“是吗？”

“时间长了就变色，同时也跟年龄有关。”

“……”

“清不上来了？”

清回来也不打招呼，敬子觉得有点蹊跷，便下楼转一转检查门是否锁好，然后走到清的房间，看见清坐在桌前。屋里烟气袅袅。清低着头，台灯的灯光映照出他的侧面，从脖颈到肩膀的姿势跟已经去世的父亲一模一样。

“还没睡啊？”

“嗯。”

“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要。我想吃自己去厨房找。”

炉子上放着水壶烧水。

“要咖啡吗？”

“我自己来。”清头也不回。

“记着关煤气开关。”

敬子轻轻地出了他的房间。等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弓子还没睡，被子边上露出课本。敬子想可能是去了歌舞伎座精神兴奋的缘故。

“妈妈，扇雀……”弓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的朋友对扇雀崇拜得五体投地。我真不理解那些名角影星狂热崇拜者的心情。”

“是一种向往吧。”

“妈妈也有向往吗？”

“在你现在这个年龄的时候，也迷过很多东西。”

弓子继续看了会儿英语书，说：“田部大夫今天晚上好像心情很忧郁，看一会儿就走了。他哥哥笑话他可能失恋了……”

敬子想说他是为你失恋的，但说出口的却是：“田部先生净开这样的玩笑。”

“他还笑得挺开心。”

敬子一下子心口堵得慌。弓子搅得男人如痴如醉、魂不守舍，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她简直就是一个小妖精。敬子转过身背对着弓子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这里面还是一个谜。

“看不进去了，我睡觉了。晚安。”弓子熄了灯。

田部说昭男失恋，他在歌舞伎座看见了什么？敬子想从弓子嘴里多探听点情况，却又烦自己这样做。田部看到昭男中途逃走，一定明白自己的如意算盘遇到了困难，也会看出昭男对弓子一往情深。清和朝子又怎么想的呢？其实，敬子最想知道弓子是否意识到了昭男对自己的爱却佯装不知，以及是否意识到了自己对昭男的爱。

在朝子的婚礼上，弓子对昭男的表示大胆得旁若无人，她是否自我意识到了呢？今晚让清陪弓子去看戏，这样做也许同时伤了昭男和清两个男人的心。昭男那样大动肝火找上门来，至少说明他对敬子怨艾恼恨。昭男说得有道理，田部请看戏，可以婉拒。实在拒绝不了，自己就硬着头皮去。既然十分珍惜与昭男相爱的那些记忆，就应该无论什么时候都忠实于自己的感情。心灵必须始终真诚。让清代去，这对昭男、弓子和清都缺乏真诚。“难道我对任何人都缺乏真诚吗？”敬子缩起两腿，把膝盖并在一起。

把俊三逼出家门，肯定是因为自己对他缺乏真诚。敬子想起俊三离家时候的情景，不禁悔恨交织。倒是美根子发了疯似的寻找，更让敬子内心惭愧。

弓子出走、与昭男分手，恐怕都可以归咎于自己的爱缺乏真诚。

清也好，朝子也好，小时候都没过上好日子。

难道现在要抛弃自己的一切，把真诚奉献给所爱的昭男和弓子，让他们结合在一起吗？敬子淌下冰冷的泪水。

第二天中午过后，清和弓子一起出门。敬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心头掠过一阵不安。

没有生活的生活

今年春天，美根子的弟弟从四年制高中夜校毕业后报考公立大学。她就这么一个弟弟，希望弟弟大学毕业后能找到一份固定的职业。她一算弟弟大学毕业时自己三十岁，心里不免悲凉。自己还要咬牙继续干几年女招待，弟弟才能经济上自立。虽然现在两个人生活没问题，但女招待毕竟不是稳定的职业，今天不知明天事，心里不踏实。

替哥哥、弟弟挣学费而当陪酒女郎的姑娘不在少数。

“不是指望他毕了业来养我，可那时我都成老太婆了，谁还要我？”

“为孩子也一个样，这个包袱得背一辈子。”

“为了弟弟，我是没结婚守活寡。”

店里的姐妹们都这样感叹自己的身世。

美根子在夜总会当女招待，弟弟也就停止打工，埋头苦读，专心致志地准备高考。她下班回家，累得倒头就睡，弟弟仍然在用功学习。看到弟弟这样拼命，她也觉得有奔头，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考不上，浪费一年，对不起姐姐。”弟弟也很懂事。

美根子学会了对客人阿谀奉承，也学会了陪客人喝酒聊天，她只希望每天能多得到些小费。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出来，随时都可以帮他一把。美根子片刻不忘俊三。

那个寒风萧瑟的晚上之后，东野依然频繁出入“快乐”，时常悄悄地塞给美根子小费，还有带扣等小装饰品、香水等化妆品，给了不少接济。别看这些小东西不起眼，要买起来开销也很可观。

“你想要什么？”东野问。

“想要布袜子。”要这种家庭生活用品显得亲切。

“哦，布袜子……一起去武藏屋量一下你脚的尺寸，需要多少就定做多少。”

“谢谢。我还从来没穿过定做的布袜子。”

这样，美根子和弟弟的生活也就不知不觉比以前手头宽裕一些。

东野虽然是这儿的熟客，却总是呆头呆脑，笨拙地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威士忌，既没有风趣，也不觉得怪异。但是，他不动声色的温情越来越像俊三。美根子和他相对而坐时，会情不自禁地思念俊三。下班以后，东野用雷诺送她回本乡似乎成了惯例。

有一次，东野在车里说：“我非常喜欢你。你知道吗？”

“知道。”美根子诚实地回答。

“那你能把工作辞掉，跟我结婚吗？”

美根子脸颊发烧，没有说话。

“我的家庭情况，高尾君都对你说了吧？”

“嗯，连家里有电冰箱、洗衣机都说了。”

“这无关紧要，我第一次结婚后还生了个孩子。”

美根子装作知道的样子点点头。

本来可以坐在车后座，美根子却坐在开车的东野旁边。自从那天晚上和高尾、宫子四个人一起坐车，她不得已坐在前头以来，两个人的时候，她也和东野并排而坐。虽然让客人开车、自己却像乘客一样坐在后排很不合适，但坐在前面无疑多少含有轻薄媚态的意思。

美根子有点紧张。

“等你那个心事了结以后也行。”东野把车停下来，看着红色信号灯。

后面车子的前灯朦朦胧胧地映照着后排的空座。这条路正在修地铁。车往十字路口驶去的时候，美根子明知故问：“你说我的心事是什么？”说完，自己也觉得脸红。

但是，东野不慌不忙地说：“就是那个叫岛木的人的事，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找。怎么样？”

“……”

“你是想和他一起过吗？”

“不是那么回事。”美根子急切否定，却眼中含泪。

美根子很早就失去双亲，身世不幸，只好做工艰难度日，含辛茹苦。后来被俊三好心收容，在他的公司里工作。即使如此，她也依然像小猫一样提心吊胆、逆来顺受，但心底对俊三的爱恋成了支持她生命的源泉。直到破产失败的最后时刻，俊三似乎才理解她的心。虽然她欲火炽燃，但俊三虚弱无力，只是惆怅悲伤地拥抱她，并没有占有她。

这反而成了美根子的憾事，一直不可思议地挂在心头。哪怕一次也行，我一定要成为他的人——她无法抑制肉体的强烈欲望，只是这与女儿牵挂父亲的心情大相径庭。

美根子对俊三毫无所求，只是想让他占有自己的一切。如果俊三需要，她肯舍身忘死、在所不辞。但俊三就像冰冷的影子，她无法抓到手里。她饱尝无可奈何、断肠思念的折磨。

“了结不了。”美根子声音忧郁低沉地回答。

车子在本乡大街上奔驰。看来今晚东野直接把美根子送回家，不会节外生枝。即使车走的方向不对，她大概也不会叫嚷。她感到放心，同时也感到不够尽意。

“弟弟在学习。不过，您不上来喝杯茶吗？”美根子说。

“今天就算了。”

“怎么啦？”美根子的大眼睛注视着东野。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但是，东野摇摇头，说：“明天去找岛木吧。”

美根子吃了一惊，委婉地拒绝：“其实，我想最好和岛木的女儿一起去……”

东野伸出手和美根子握手，久久地不肯松开，说：“到了我这样的岁数，第二次结婚有时候就不能操之过急。”

第二天，美根子一边听着附近小学孩子们的高声喧闹，一边从窄小昏暗的楼梯下来。她今天比平时早出门，打算上班前先去一趟美容院。

她一眼看见鲜红的雷诺停在破旧板墙的出口处。驾驶座的车门开着，东野笑眯眯地等着她。雷诺在银座像一只甲虫，在这儿却显得轻便灵巧、漂亮潇洒。美根子情不自禁地跑过去，激动地说：“啊，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您不下来看看我的家吗？”美根子含着女性的亲切说，“虽然乱哄哄的。”

“你要出门吧？快上车。”

美根子习惯地坐在东野的旁边。“对不起，现在上班还早，我打算先去美容院做头发。”

“午饭吃了吗？”

“我不用了……”

东野开车往御茶水方向驶去，平静地说：“送你去岛木可能在的那个地方吧？”

“啊，这……”

东野说到做到，而且说干就干。美根子掩饰自己犹豫不决的心情，说：“您真是热心肠。”

“啊？”

在早春的街道上，雷诺一会儿跟在装载着褐色奶牛的卡车后面，一会儿超过崭新的帕卡德车，从神田奔向日本桥大街。

坐着东野的车寻找岛木，要是被岛木看见，他会觉得受到怎样的侮辱啊！他会说一句“祝你幸福”甩手走开吗？美根子仿佛看到了岛木的微笑，一阵伤心。然而，当她无意间发现现在所谓的幸福就是和东野结婚时，忽然觉得在窄小的前排司机座，两个人身体挤靠在一起有些憋得喘不过气来，便稍稍打开车窗。

美根子渴望自己的身体与岛木结合在一起，她不知多少次受到这种无法抑制的强烈情欲的煎熬。

车子快到银座四条街的时候，东野问：“往哪儿去？”

“要去的话，我一个人去。”美根子说。

“随你的便，我见了他也不管用。”

“那您为什么要送我去找岛木？”

“让你心安理得。”东野轻松地回答，“好吧，去哪儿？是新桥方向？”

“不，圣路加医院后面的河边。”

东野的雷诺往筑地方向驶去。

前面就是河流。美根子慌忙说：“行了，就停在这儿。”

东野停车后，点燃一支烟，说：“我在这儿等。”

美根子没想到东野心地这么好，却又怀疑他是否以愚弄自己为乐。东野关上车门，美根子用手指头敲着窗玻璃说：“要是找到他，我就不回来了。”

美根子脸色苍白紧张，像刁狠的恶妇一样闪动着难以捉摸的目光。她双臂抱在胸前，朝河边走去。

河水泛动着暗淡的光影。但是在早春阳光的映照下，一切都显得明媚亮堂。住在棚子里的女人们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门口热闹地聊天。她们对美根子这样显眼的外来者并不特别在意。美根子前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像岛木这样无依无靠、无处栖身的外来户要在这儿占有一席之地，绝非易事。跟前一次不同的是，道路中间竖着“正在施工”的告示牌，巨大的机器不断地挖土、装土。于是，这个棚户区好像被切成两块。棚子在起重机的隆隆轰鸣中颤动，但似乎谁都满不在乎。

美根子看着比前一次更显得无所归依的流水，还有船上理发店。一艘破船上开着一家理发店，美根子好奇地看着价目表。船体斑驳剥裂，一根竿子随波荡漾，既不流走也不下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好像自己被拖入浑浊的流水。

一个女人把湿漉漉的烂菜帮垃圾倒在河里。美根子问道：“请问……”

“我打听一个人，五十岁左右，名叫岛木……”她鼓足勇气说，“原先在浅草，听说到这儿来了……”

女人没有反应，只是懒懒地站着。

“您知道吗？”

“嗯……”

“长得很精神，不爱说话。”

“你说的是老健吧？不爱说话……”

岛木不可能在这儿公开自己的真名实姓。

“这个老健，我想见见……”美根子抓住不放。

“你是他家里人吗？”女人上了年纪，说话就变得粗鲁。她两手插在条纹磨破的裙裤里。

“他住在哪里？”

“你是他家里人吗？”

“我是找人。不知道是不是他，他做什么呢？”

“本来就是一个流浪汉。”

美根子想，如果说自己是寻找下落不明的父亲，说不定这个女人会热情帮忙，看来她的嘴没有什么遮拦。

“这个流浪汉是文带来的。文的老婆把自己的活儿让他干，自己跟文出去旅行，所以他给文看家。大家都嫉妒他。”

美根子听得有点糊涂。接着那女人喋喋不休地扯了一大堆与老健无关的莫名其妙的话，美根子听着听着，觉得她脑子不太正常，心里越来越没有把握。女人的年龄也看不出来，大概五十多岁。

美根子从女人颠三倒四的话语中理出老健的部分来，整理一下，大概是说文这个拣破烂的把老健这个别处的流浪汉带过来。文从去年年底和一个名叫金的女人同居，他们出外旅行，就叫这个流浪汉给他看棚子，这是为了金能接得上活儿。就是说，老健既守棚子也守工作。他们出外旅行，从东京到京都、大阪走个来回，至少要花三个月。

美根子听到这儿，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这三个月里，有时就空着，有时让别人住，以前也是这样。”

那种新婚旅行也好什么也好，在东海道晓行夜宿，他们当然不会住旅馆，多半窝在稻草堆里过夜。据说女人躺在稻草堆里，头发闷热不透气，有一种味道，睡得特别香。

美根子忽然幻想起自己和岛木一起风餐露宿去旅行。她问道：“为了让金能接得上活儿，是什么意思？”

“那可是好活儿。”

金的工作是在附近电影院终场后打扫卫生，还帮银座后面一座楼房地下室的酒馆做开店前的准备。对于住在筑地河边棚子里的女人来说，这种工作实在令人羡慕，抢都抢不到，一旦丢掉，很难再有这样的好活儿。按一家月收入两千日元计算，如果能拿到三家的活儿，一个月就有五六千日元。文两口子把棚子和工作交给别人看管，自己却自由自在地外出旅行，而老健居然拣到了这样的美差。眼前这个女人对此似乎带着女人的嫉妒。“等文从京都、大阪一回来，他就会被赶出来，活儿也得被收走……”

可是，这个女人在看棚人的名字“健”的前面加一个“老”字，是否说明那个流浪汉为人不错呢？如果是这样，倒像岛木。

美根子听到文的老婆的工作，倒想起以前见过剧院演出结束、盛装艳服的观众散场时，一个低头缩肩的人影站在后门的昏暗处等着干活。另外，酒馆和小餐馆里客人吃喝闹腾到半夜三更，杯盘狼藉散伙而去，店里的服务员也不收拾，各自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就有那些不起眼的人来打扫，还要听从店里的女服务员使唤，给她们跑腿。有的酒馆没有住在店里的服务员，便雇计时工打扫卫生。美根子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对这个很了解。这些人报酬微薄，干活却很卖力。

岛木难道也干这活儿吗？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工作。

地下室的小酒馆、小餐馆开门前，趁着店里还没人，迅速把活干完就走，不会遇见任何人。

“那个叫老健的人长得很文雅吗？”美根子问。

“不知道。”

“他在哪儿？”

“住在文的棚子里。”

“他的棚子在哪儿？”

“不在这儿，你问别人去。”女人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开始往自己的棚子走。

“他什么时候在棚子里？”

“不知道。现在大概出去了，早上没事睡觉吧。”

一群小孩子叫喊着跑过来，撞在美根子身上。他们用碎木片当手枪，玩西部片游戏。美根子看着木片手枪和孩子们一本正经的表情。

那儿的棚子里有人进进出出，那些棚子不是正经八百的房间，都用什么东西支在路上。

虽然美根子穿着漂亮鲜艳的服装，与这里的环境气氛极不相称，但没有人好奇地关注她，没人理睬她。

美根子决心无论如何要找到老健住的文的棚子，便皱着猫一样短小的脸庞走去。她从去年夏天开始，一直在怀疑岛木自杀的隅田川上来回找寻；最近听说岛木从浅草跑到筑地，又在拣破烂的棚子集中的河边找了好几趟，所以对这一带的环境比较熟悉。

这儿的河流不是大川的支流。沿着从银座四条街通往歌舞伎座的电车路一直走，就是去大川岸边的胜鬨桥，那一带污水沟一样的小河纵横交错，桥下和河岸上散落着拣破烂人的窝棚。

顺着河边从新桥往东银座走不多远，便是昭和大街的桥。桥上排着许多垃圾车，拣破烂的在破纸堆里扒拉着。桥下浮荡着垃圾船。桥的一角堆满垃圾，腐烂的榻榻米搭靠在桥栏杆上。

银座就在附近……美根子第一次看到这些景象时愕然不已。

拣破烂的把昭和大街的桥栏两边作为堆放东西或者分拣垃圾的场所，这已经让美根子不可理解，她还在筑地一座桥上看见一个男人埋头使劲地把旧铁钉等废铁砸扁。在人来人往的桥上，满不在乎地敲打别人扔掉的或者从火灾废墟上拣来的破铜烂铁能过日子吗？用刨花板盖棚子，这样的钉子用得上，可能有人买。

美根子想，岛木舍身的东京底层真有各种各样拣破烂的活神仙啊。

昭和大街汐留车站一侧也是垃圾成山。

美根子的印象里，过了汐先桥，在沿着汐留车站长长水泥墙的河边道路上漫步，可以望见对岸的滨离宫。通往滨离宫的漂亮石桥与危险的老木桥汐先桥并排架在河上，形成鲜明的对照。过汐先桥，道路的右边是汐留车站的长墙，左边的河岸排列着拣破烂的人的棚子，对岸是离宫蓊郁翠绿的树丛、奇异精巧的山石。

棚户区也有两三家废铁站、土建社，但怎么跟对岸的离宫相比呢？

棚户区的尽头是船街。所有的船顶都用木板钉得严实，实际上就是水上浮宅，比岸上的棚子宽敞得多，完全可以住人。一条船有的住两三户人家，还有船上理发馆、小酒馆。一条小河的两岸，一边是离宫，一边是贫民窟，天壤之别。这种景象，并不鲜见。

东京都中央菜市场前面也是一片破旧的小木屋。而且从筑地到小田原町、明石町沿途，河岸和桥下遍地树叶、垃圾，脏乱不堪。从四壁萧然的棚子里可以望见巍然矗立的东京剧场、筑地本愿寺、天主教堂、圣路加医院和美军医院。筑地的高级日餐馆、艺伎馆近在咫尺。银座高楼大厦的屋顶也历历在目，一到晚上，霓虹灯闪烁耀眼。但是，棚子的住户们就像对美根子艳丽的服装视而不见一样，对都市的繁华无动于衷、麻木不仁。

棚子前放着运木屑的车子，没有车子的人就用竹笼，没有竹笼的人就用炭包背着搬运。

有的河边排列着写有“筑地共和会”的涂成蓝色的运木屑车，还建有公共厕所，厕所上贴着写有“筑地共和会纪念事业”的纸条。这大概是当地人搞的公益事业，他们属于上层人吧。

这一带还晒着墨鱼干。美根子惊异于在东京还做这种干货。棚子前面大多堆放着木屑和空木箱。因为屋里空间窄小，屋顶上放着七零八碎的东西。为了防止风把顶棚刮跑，还压着大石头。

美根子根据别人说的“没有门，用草席做门”的线索，费了好大劲总算找到文的棚子。

美根子犹犹豫豫地探看屋里。只见木板床上铺着一张旧草席，上面蒙着一块破布，阳光从木头窗户照射在床铺上。用绳子捆着的旧杂志扔在地上。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家具。住在这里的未必就是岛木。她心里一阵作呕。她这样脸贴在木板上，从板缝里偷看谁的住宅呢？美根子像被棚户的主人从后面一把揪住脖颈一样慌忙离开。

如果俊三自我沦落到这种地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离开东野的车走了好远了，也许他还在等着，以后自己一个人再来慢慢找。

就在美根子匆忙往回走的时候，忽然看见俊三沿着河边走来，她一下子僵住了。

俊三手里拿着白毛巾，好像刚刚洗完澡，脸色和手脚微微发红，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他盯着美根子，显得吃惊厌烦的样子。“你还真找到这儿来了。”

美根子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来。你干吗老缠着我？！”俊三口气生硬，但脸上闪动着羞涩的微笑，并没有赶她走的意思。

美根子放心地靠近他的身旁。“我来接您的。”俊三摇头。

“不管您藏在哪儿，我都能找出来。回去吧！”

“回哪儿去？”俊三明亮的眼睛看着美根子，“真不可思议，我怎么还能听懂你的话？”

“您怎么这么说？我每天都在跟您说话。”

“我跟任何人都不再认真地说话，跟我自己都不说话。”

“我来劝您，如果您不愿意回我那儿，就回到您女儿那儿去吧。”

“你把我的情况告诉她了吗？”

“没有。不过她一定非常担心您，惦念您。”

俊三用毛巾捂住脸，肩膀松懈下来，像在偷偷地哭泣。美根子难过地说：“如果您不能回去，我就到这儿来。”

“你胡说些什么？！”俊三放下毛巾，盯着美根子的眼睛。

啊，就是这样的眼神！美根子知道，以前俊三有时候就用这种流露出心灵弱点的眼神看人。每当她看到这种眼神，就恨自己不能为他排忧解难尽点微力。

“你不了解我。不了解我！”

“我了解！”美根子在俊三的出版社工作的那几年里，就一直悄悄地爱着他，“总经理，您才不了解我！”

“别再叫我什么总经理了。背了一屁股债，拖着快散架的破车东跑西颠，求爷爷告奶奶，简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美根子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他。

“我这号人，已经失去了任何资格，既没有资格给予别人，也没有资格接受别人的给予。连听你说女儿惦念着我，都浑身出冷汗。”

俊三的确手腕上起鸡皮疙瘩，皮肤渗出汗珠。他在心灵深处一直自咎自责把弓子推给敬子、自己销声匿迹的深重罪恶。当他知道自己被人埋葬时，心头反而得到些许安慰，但没有因此一了百了、心安理得。

“我为了断绝人与人之间的所有烦恼，已经死过一次了。”

“虽然总经理这么想，但对方并没有断绝。就是真的死了，这种关系也断不了。”

“你就是其中一个吗？”

“我都到这儿来接您了。”

“你也不要再和死鬼打交道了。”俊三转过身，走到用木条交叉成十字钉着的草席门前，然后从上面拔下一根长钉子。这根钉子就是门锁。一拔下钉子，草席门就像大象的耳朵一样耷拉着自己开了。美根子看见门口的地上放着炭炉和烧得黑黢黢的水壶。

“你到我这地方来，就不会时来运转。”俊三背对着美根子说。

“在上野吃烤鸡肉的时候，您对我说过，‘你要开朗活泼，这样才能时来运转’。”

“我这样说过吗？”

“那时，还有第二天在浅草，我都对总经理说过，您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

“不记得了吗？”

“忘了。在这个世界上，真有哪儿也不是的地方。”

“您说的是这儿吗？”

“对。说是这儿，也可能出于我的心情。”

“这样的日子您打算过到什么时候呢？”

“这儿过得快活，这儿是天堂。虽然也要跟人打交道，但关系很简单。”俊三准备进屋。

“您设身处地替女儿想一想……”

“我已经放弃了为别人设身处地着想。”

“她起先以为爸爸已经死去，现在又知道爸爸还活着……”

俊三进屋后，关上能看见河流的窗子。棚子立即像盒子一样黑暗下来。他回到门口，穿上旧布袜子，脚套进橡皮带草鞋里。

美根子想到俊三平时衣冠整洁、风度翩翩，如今自甘受罪，担心他是不是神经异常。

“您干什么工作？”

“做着算不上工作的工作，过着算不上生活的生活。”俊三避开美根子的目光。

“能不能歇一天？”

“不行。在这儿，稍微一偷懒，就得饿肚子。而且现在我是替代别人干活，更歇不了。”

“那个叫文的人，真是好人吗？”

“你听谁说的？”俊三惊讶的眼神第一次闪动光芒。

“刚才听附近的一个大娘说，文一回来，您住的棚子、干的活儿都要被收回去。”

“收回去这种说法不太好，应该说还给他。不过，我不想那么远的事。再说文他们出去旅行，还不知道回来不回来呢。要是在哪儿发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他们也许就地住下了。住在这儿的话，他们就靠这间棚子和工作过日子，其实并不是什么命根子。这儿的人都这样……”俊三一边说一边点头，似乎也是说给自己听，然后关上棚子的草席门，插上大钉子。

“听得见河水流动的声音吗？”

“河水流动的声音？水流很小，没有声音。风一吹，可以听到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美根子想起俊三躲藏起来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宿在大川边的旅馆里，枕边荡漾着流水的声音。

“这个棚子盖在东京都的道路上，文回来以前，说不定就被拆掉了。”

“是吗？您不担心吗？”

“担心？”

“啊，别说了……”美根子抓着他使劲摇晃，“您不要再固执了！跟我走！”

“你才不要这样固执。”俊三把黑围巾围在脖子上，明亮的眼睛空虚地注视着美根子。

“您太过分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哪儿也不会有不过分的地方。我既然对别人毫无用处，至少不该再打扰影响别人，人与人的关系越简单的地方对我越合适。”

“我真不明白。也许您深思熟虑过……”

“我没有深思熟虑。”俊三冷冰冰地说，径自走开了，“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去哪儿？有人用车送我到这儿来，我让他回去了。”

俊三疑忌地问：“我的事，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您是我的恩人，像上帝一样……”

“上帝？”

“我一直从心底这么认为。”

俊三不知如何回答。

女孩节

敬子一边把木刻的古装夫妇偶人摆在架子上，一边说：“今年真暖和。记得住在目白的时候，女儿节还看雪景呢。”

川村忙着写明信片，通知客户新装的电话号码。他放下笔，抬起头说：“今年一直没下雪，不过这几年都是三月以后下大雪。有了电话，我在外面跑就方便多了，夫人也可以轻松一点。”

“可是，你亲自走一趟与只靠电话联系，印象大不一样。”

“印象？我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好，就为这个苦头吃多了。一听‘印象’二字……”

“效果大不一样。”敬子改口说。

“我从当小伙计起就在外面跑，这算不了什么，每天净跑腿。”

“深川的店铺也没安电话。”

“那个时候，每逢女孩节，大小姐您的偶人娃娃一摆出来，我可羡慕了。”

敬子也想起小时候过女孩节的情景。

“这个偶人娃娃是朝子的，还是弓子的？”

“她们两个人的。”

“安了电话，弓子毕业后到店里帮忙也快了……”

“我也想在店里帮忙。”朝子说。她坐在低矮的椅子上，两条匀称的大腿交叠着，正在整理邮件。

话剧演出已经结束，广播剧的工作也中断了，朝子难得轻松自在一天。这也许就是她所说的小山不在时的懒散吧。她却闲不住又要整理东西，把积攒多时的邮件撕碎扔掉。

“别都扔了。”敬子回头说。

“留着这些没用的广告干什么？”朝子回答。她拿起一张广告念道：“花球，可保持两年，真蔷薇……装饰在您的客厅、您的橱窗，还是极佳的礼品……这也要吗？”

“要。”

“娜娜烧烤店开张，位于田村町二条街。烤起司鸡肉，味道好极了！这也要吗？”

“要。说不定去看看。”

“请我吃一顿。”

“找个时间。”

“什么时候？”朝子抬头看着正把细桃枝和油菜花放在小花篮里的敬子，“妈妈，你腋下的按扣开了。”

敬子慌得面红耳赤。

“从去年起就发胖了吧？”朝子说。

敬子好久没穿这套灰色套装了，觉得腰身发紧，没想到弯腰站起来，腋下的按扣就开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听朝子说“发胖了”，敬子就惶恐不安。流行性感冒好了以后，身体健康，精神愉快，往往就把那一茬事给忘了。她把按扣重新扣好，仿佛将那块疑虑的心病紧紧勒住一样。

朝子并没有留意母亲的动作，又从旧邮件中拿起一份服饰杂志，翻开彩照页，问：“妈妈，这个你看过了吗？”

“看了。照得很漂亮。”

那幅照片是朝子在“春天的衣帽”栏目中当模特儿照的。附言中被冠以“话剧演员、广播剧明星”的称号。头戴朴素的外出帽的朝子，侧面像的确俏丽秀媚，连敬子都不由得惊讶。

以前，敬子曾经一边看照片一边注意到，朝子谈恋爱的时候显得很漂亮，新婚期间显得很漂亮，现在不与小山在一起住，也显得很漂亮。

“这一期还有妈妈写的文章。”朝子边说边找，“你剪下来了吧？怎么不把我的照片也一起剪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写，不好意思。”

“发表出来一定很高兴吧？有稿费吧？”

“哪有稿费啊……”

“当然要给的。稿费拿到手后，请我吃烤起司鸡肉。”朝子快活地笑起来。

这篇文章只写了四张稿纸，用小号铅字一排，挤成一页。不过杂志社约稿，说明自己的饰物款式设计已得到社会的赏识。敬子着实十分兴奋。她在文中写道：“女性饰物的作用在于突出服装的立体感和画面感，所以色彩绚丽、式样朴素的衣装只要搭配耳饰或者手镯就足够了。如果是素色无纹、款式考究的时装，就要配上耳环和合适的手镯。年轻人不一定非拘泥于仿钻石和珍珠不可，其实木雕、横条饰针、陶器、皮革工艺品等能突出轮廓的饰物也别有情趣。”文章体现了敬子的审美爱好。

敬子设计的样品摆出来后，订货逐渐增多。于是，有的商品自己的店铺不卖，批发给别的店铺。川村只管珠宝和手表，对敬子的样式设计从不说三道四，只是像观看小魔术一样热心地注视着。

下面店里的电话响了，川村急忙下楼。电话机的淡紫色也让他觉得新鲜。

“大小姐，您的电话。”川村叫朝子。

朝子三言两语说完，放下话筒，从楼梯下面拖着声调像唱歌一样说：“妈妈，小山来电报了，说他今天晚上回来……我现在就回去，还要晒被子，还有许多事……”

朝子在下面换衣服。

一会儿，朝子身穿黑白条纹风衣、头戴黑色小贝雷帽走上二楼，她体态娟秀、朝气蓬勃。

“妈妈，再见。我还来。”朝子平平淡淡地打过招呼，在楼梯口忽然回头问道，“这一次怎么办？”

“什么事？”

“孩子……”

“什么，朝子？”敬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算了，以后再说……”朝子说。川村在下面，敬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川村目送朝子出了门，便说：“这么急匆匆就回去了。她倒挺实在的。”

“真是的。”敬子呆然嘟哝着。

“这一阵子，朝子漂亮多了。”

敬子似乎被匆匆忙忙赶回去的朝子刺痛了心头，她透过橱窗，望着朝子刚刚疾步而去的街道。一对年轻的夫妇走过来，停在橱窗前。妻子怀里抱着心肝宝贝般的孩子。丈夫好像对橱窗感兴趣，年轻的妻子对美丽的珠宝、对观看珠宝的丈夫都显得神情漠然。

敬子忽然觉得乳房发胀，不由得闭上眼睛。还真是怀上了吗……她一直自我宽慰：这不可能。但如果朝子和自己母女二人同时怀孕，又都不能生，那将是多大的笑话啊！敬子简直不敢想象。没法子，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得赶快处理。然而到了这个岁数，敬子必须为此忍受许许多多难以想象的事情，她真想把心中的千言万语对昭男倾诉，哪怕一句也行：“我怀上了你的孩子。”这句话包含着对他藕断丝连的眷恋吗？

敬子觉得自己不会再有恋情了，没想到坠入情网，更没想到还有爱情的结晶，这一切都是最后一次。

让朝子生吧。敬子产生这样强烈的决心。可是朝子本人怎么打算，凭刚才那一句话还难以判断。

弓子小碎步走进来。“我回来了。”

“今天挺早的。”

“嗯，我不是说过今天开始定期考试吗？”

“对，对。”

“哎呀，妈妈这一阵子老忘事。”

“可不是嘛，更年期障碍。”敬子第一次对自己使用这个词，接着说，“女孩节的偶人摆好了。”

弓子急忙走上二楼。这时，清也回来了。

“弓子刚回来。”敬子说。

“是嘛。考得怎么样？”

“还没问。”

川村拿着客户名单和明信片从二楼下来。“我在下面写。小林美根子，也给她发吗？可没有住址。”

搭在窗框上的被子被太阳一晒，又暖和又蓬松。屋子几天没有打扫，蒙着一层灰尘。朝子勤快利落地打扫洗擦。四点后，她把被子收进来，在火盆里生起炭火，然后上街买东西。两个人一起吃火锅可以尽兴，于是买了鸡肉、粉条、葱等。

朝子走进花店，觉得本想趁丈夫不在好好地懒散一下，充分享受自由和解放的快乐，其实心里还是想念他，盼望他回来，她脸上浮现出害羞的小孩般的微笑。

小山的电报只说三日早上动身，没说具体时间。要是知道时间，可以去车站接他。但她觉得小山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能回来。

朝子做好晚饭的准备，一切安排停当，房间也被炭火烤得暖烘烘的。她翻阅着晚报等小山回来，报纸看了个遍，连收音机的广播节目也从西方音乐一直听到现场直播单口相声，已经八点了，还不见人影。

朝子开始着急不安，手里拿着和敬子家里同样的服饰杂志，可就是看不进去。她又把扑克牌摊开玩单人游戏，听见楼下的钟声敲了九下。连回来的时间都不告诉我，哪有什么爱情呀……朝子揉了揉累得疲倦的眼皮，往火盆里添些木炭，把锅坐上去。

火锅里冒出香喷喷的气味，但朝子心里惦念着迟迟未归的小山，就像平时一个人孤单地吃饭一样，毫无味道。小山回来后再一起吃吧。她把锅端下来，放上水壶烧水，很快就听见咕嘟咕嘟水开的声音。

她把餐桌稍稍收拾一下，正打算铺卧具，听到小山的声音。

朝子一下子想哭出来。

但是，小山把沉重的旅行包往榻榻米上一扔。“啊啊，真累！”

朝子看着小山脱外套，淡淡地说：“回来啦。”她转到小山身后，一边帮着把外套脱下来，一边说，“不知道你回来这么晚，一直等你来着，一个人刚刚吃完饭……”

“哦。”

“还没吃饭吧？”

“不，吃过了。”

“再吃一点，行吗？我也想吃。”

“你不是刚吃的吗？！”

朝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跟小山坐在一起，女人的温柔就表达不出来。

小山的头发比前一次剪得更短，倒真像个小职员，胖了一些，浅黑的皮肤富有生气。

“这是什么？”他拿起餐桌上的服饰杂志。刚才朝子特地翻到有自己照片的那一页，好让小山看见。

“你当模特儿了？干吗呀？！”

“你不觉得好看吗？”

“是啊，模特儿嘛。”小山满脸不悦。

小山在睡衣外面套上和服便袍，用水壶里的热水洗完脸和手，便坐在火盆旁。“脚指头冷，这时候我就想家里要能洗澡该多好。大阪的宿舍就能洗澡，这一点比家里好。”

他白天在火车上基本都是睡觉，现在毫无睡意，精神充足。

这一夜，两口子聊到很晚才睡。聊天的时候，小山时常在火盆上搓揉着朝子的手，几乎都是他一个人滔滔不绝，朝子只有点头的份儿。最后，她不得不忍着哈欠。

“我开始有储蓄了。固定收入的工作还是好。”

“你必须由我来当舞台监督或者经纪人。”小山似乎对朝子私自参加小型话剧演出非常不满意，“你来大阪，角色有的是。”

小山在大阪工作到四月底，这次回东京规定只能待三天。他在大阪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却已经把朝子在大阪的工作一切都安排妥当，这次就是来接她去的。

朝子十分高兴，决定听从小山的安排。但她觉得光是广播剧太单薄，广播剧只配音，还要大阪、东京来回跑，马不停蹄忙忙碌碌，累得受不了，于是不免担心：“反正是当配角吧？”

“你现在这个水平，配角当得越多，挣的钱不也越多吗？”

“老这样子，我只能一辈子这个水平，那也太没出息了。广播剧大部分很庸俗……”

“……”

“我觉得广播剧演太多，自己都要滑下来。我不愿意。”

“滑下来？”

“我还是想加强学习舞台演技，有一天能挑大梁，扮演主要角色。广播剧只有声音，作为戏剧不够全面。在舞台上，可以通过全身的表情动作表达种种情感，演起来那才带劲儿。”

“但是，”小山的声调变得严厉起来，“我认为你的声音适合广播剧，在时间掌握上也恰到好处。可你的脸不适合舞台演出，漂亮虽然漂亮，就是不好用。”他直言不讳地断定说：“你自己就没这么感觉过？”

“我自己？”朝子忽然害怕起来，“你一直这么认为吗？”

“也不是。但我从来没有认为跟一位天才的大演员结了婚。”

“啊！”朝子觉得他说话未免尖酸刻薄，她想反驳，但知道这样做只能产生令人伤心的结局。反正说服不了他，还会挨一顿斥责，说自己强词夺理、一意孤行。

不应该是这样啊。朝子和小山结婚的时候，多么想依赖他、让他护着自己啊。

一旦成为夫妻，朝子觉得自己对小山单纯天真的判断里有些失误。或者说，这后来称之为“失误”的判断，也许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发觉，也许是缺少充分的判断时间。但至少在婚后，双方细腻深厚的爱情里不应该存在拘谨与紧张。

但是，只要和小山在一起，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上，极力告诉自己千万不要背上包袱，千万不要感到负担。在敬子家里说一不二、随心所欲的朝子，在小山面前却手足无措，局促心慌。为什么会这样？朝子自己也莫名其妙。

想当年，朝子出嫁之前，在娘家这不顺眼那不顺心，一肚子怨气，恨不得马上脱离那鬼地方，甚至对那个家感到绝望：只有离开这里，才会有我真正的生活。她相信自己内心深处也蕴藏着女人细腻深厚的爱，但在敬子和俊三的家里故意压抑着不流露出来。结婚以后，这种感情还是没有表露出来，朝子归咎于小山缺乏细腻深厚的爱情。

小山不在家的这一个月里，朝子过得舒心快活，比以前丰满一些，显得更加美丽动人。当然，她也望穿秋水地苦苦想念小山。

“去大阪的事明天再想一想，都三点半了。”朝子温柔地说，“睡觉吧。”说着，把额头贴在小山的胸脯上。

她希望小山能亲昵地说“一个月没在一起了”。

小山使劲把她抱在怀里。当一切都宁静下来，小山又把嘴伸过来时，朝子忽然产生一种把他猛然推开的冲动，自己都感到惊异。她好容易才抑制住这种情绪。

小山很快进入睡乡。她包裹在小山的体温里，仿佛失去了无比珍贵的东西，沉浸在空虚飘渺的孤独寂寞中。

朝子好久没有睡着。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男人的脖颈和一边的肩膀就在眼前，这是一个月之后的重逢。她把手轻轻地放在小山的肩膀上。小山像小孩子一样蜷曲着身子钻在被窝里。酣睡的小山能感觉到朝子的手指吗？

“我爱你。你是我自己选中的人。”朝子喃喃低语。

但是她仍然忐忑不安。眼前浮现出敬子摆在架子上的女孩节偶人娃娃。日本古代传统的偶人娃娃摆在西式房间里毫无不相称的感觉，而弓子和母亲就睡在偶人娃娃旁边的帘布后面。

朝子奇怪自己刚才怎么会产生那样厌恶的冲动，难道被他夺去处女之身的怨愤到今天才忽然涌上心头吗？女人真不可理解。朝子想笑一笑掩饰自己的奇怪心理，但心底似乎早就存在力图从小山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感觉。

朝子想过，婚后不久的分居可能使双方渴望彼此的爱情，看来也是一场春梦落成空。

朝子翻过身，背对着小山，低声嘟囔说“我才不去大阪呢”，然后舒适地伸直双腿。

第二天早晨，天气比昨天更加晴朗，风和日丽。

两个人都起得很晚，隔着小餐桌相对而坐。“一大早就吃火锅，真过瘾。”小山自己动手。吃喝的事，他从不嫌麻烦，手脚勤快，而且对口味也很挑剔。

朝子吃吐司，喝咖啡。

“你不吃啊？”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吃过了。”朝子冷淡地回答。

小山并不在意朝子的态度，把火锅端下来，开始看报。

两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时隔一个月重逢，又是在春意诱人的季节。朝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山。他为我的美貌动心了吗？朝子又感到淡淡的寂寥。小山这三天休息会不会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她试探着问道：“今天干什么？”

“要是两天能试样，想做一套春秋穿的西服。现在在策划部工作，不能像当演员那样随随便便。然后从西服店去公司。傍晚去麻布吧。”

“那你先去西服店吧？”

“你要是能一起去，帮我挑一挑料子就好了。”

“行啊。行！”朝子喜欢挑布料，有把握。

“做好以后，你去大阪的时候给我带来。”

“我决定不去大阪了。”

小山像被人暗算一样，不悦地问：“为什么？”

“今天新的研究会就开始了……”朝子把碗筷撤下来，站在小小的水槽前洗碗。

“什么研究会，不去不行吗？”

“已经定下来的事，再说我也想去。”

“我的节目策划第一次获得通过，才安排了你在大阪的工作。”小山带着不耐烦的声调继续说服，“我策划的节目既不新鲜也不出色，只是赞助人同意，愿意掏钱。我就是找一些业余演员模仿朗诵观众喜闻乐见的戏剧台词和大家十分熟悉的小说中的著名片段，然后由审查员对他们的表演进行评比。再请一男一女两名专业演员指导业余演员的台词。我考虑这两名专业演员请话剧或者配音演员的新人来当，如果能请到著名的影视演员当特邀嘉宾，这个节目就很有意思。我已经把你的事给赞助人做了介绍。”

小山扬扬自得，越说越高兴。朝子虽然不想破坏他的情绪，给他泼冷水，但自己实在不愿意干。这不是陪业余演员玩吗？

“如果跟你见面，我可以去大阪。”

“跟我见面？”小山又苦涩着脸。

“你的策划很不错，一定受欢迎。构思很有意思。”朝子捧了他几句，然后委婉地回绝，“不过，第一次不要找我，还是找别人吧。”

小山固执己见。“我这个策划可是绞尽脑汁才搞出来的，你在大阪，工作可以连续下去。我想得也挺周到吧？”

朝子心想幸亏在收拾餐具，没有和他面对面地看着。

“一开始用其他演员，半道再换上你，会引起不愉快。”

朝子没注意的时候，小山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日常生活上的事不用女人替他操心。朝子不是那种喜欢照料男人的女人，但小山什么都不要她管，她反而觉得他无视自己，心里不是滋味，认为这就证明小山是一个以自我为主的薄情郎。

“快走呀！”被小山一催，朝子化妆和换衣服都匆匆忙忙。“想抹点指甲油。”

“指甲油？”小山回过头，“挺漂亮的嘛。”

两人到涩谷乘地铁。他们去日本桥的西服店。小山是这家店铺的老顾客，他的哥哥也在那儿定做衣服。就朝子有座位坐，过了虎门和新桥后，车内开始拥挤，小山一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拉着吊环。朝子在乘客晃动的肩膀和手臂间看着小山时隐时现的侧脸，猛然觉得那么亲切。那张清爽开朗的脸庞还是以前那个样。

她的眼前浮现出结婚前和小山一起散步的东京的街道和公园。但是，从地铁的窗户什么也看不见。朝子觉得委屈，小山时隔一个月回来，应该坐出租车去日本桥，因为从车里至少可以远远地望见那些值得回味的街道和公园。坐出租车也花不了多少钱……他是个吝啬鬼。

小山发现朝子在看着自己，便从乘客的肩膀之间送给她一个美好的微笑，又从别人背后挤到朝子跟前。

是我的心变了吗？朝子低下眼睛。她也说不清楚具体怎么变的。

虽然修学旅行和去外地演出也离开过东京，但她出生以后一直住在东京，如果真的跟着小山搬到大阪去，她心里很不踏实。最近从广播和电视里常常听到大阪话，她恶心得简直想吐酸水。满城的人都说那种话，自己置身其中，肯定要发神经病。然而更让朝子心惊肉跳的是万一要做第三次手术，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说不好真死在那儿。她越想越害怕。跟那些业余演员搭档，光注意语音语调的不同，一定也配合不好。

西服店拿出许多衣料和衣料样本，小山挑花了眼。朝子一见这些东西，眼睛顿时闪闪发光。

“这个好，漂亮。”朝子拿起暗天蓝色底胭脂隐纹的外国料子。

“好是好，就是贵。分几次付款呢？”

朝子琢磨着小山的工资是多少。小山连这事都不告诉她。

小山似乎还在盘算分几次付款，却说：“讲究穿戴的你既然为我挑了这块料子，贵也买了。”

“双排扣。”

“双排扣？我穿双排扣西服？”

“这是你第一件正式服装。”

西服店的老头耳背，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后天傍晚前无论如何要试样，因为我要去大阪。”小山对戴着助听器的老头大声说。

出了西服店，两人向银座走去。朝子说：“那个糊涂老头做的样子不过时吗？”

“姜是老的辣，还是老手艺人做工细，一丝不苟，不会走样。”

中午的街道上，来往车辆不多，显得跟乡村一样呆滞平板。两个人早饭吃得晚，现在觉得肚子半饥不饿。走了一会儿，朝子看了看坤表说：“一点开始念脚本。我先走了。”

“是嘛。”小山似乎现在才觉出昨天坐火车和昨晚熬夜的疲劳。

“我看哪儿有配得上那套西服的领带。”朝子说完，上了公共汽车。

朝子上到广播公司四楼的念脚本室，差七分一点，但谁都没有来。她还不知道新连续剧其他角色的分配，无事可做，只好翻开脚本，用铅笔把自己扮演的角色的台词标出来。

——您走好。

——哎呀，净胡说八道。

——不。谁也没有。啊，那是隔壁的小姐在和鸟说话。她总是这样。

十五分钟的戏她就三句台词，根本用不着认真练习。过了十分钟，一个朝子不认识的小伙子惴惴不安地进来。

“请问，《春天的庭院》脚本是在这儿念吗？”他问朝子。

“是这儿。”

过了近半个小时，六七个人才稀稀拉拉地陆续到齐，但谁都是疾步匆匆地进来。最后进来的明星香川夏子一见朝子，手就搭在她的肩膀上。

“刚才在下面碰见小山。你在大阪的工作挺有意思的嘛，他也扬扬得意。你要去大阪，这儿就演不了了吧？”

“……”

“一会儿一起喝茶去。”

脚本念完后，朝子让总机把电话接到小山可能在的那个房间。但接电话的人说刚才在这儿，于是打到另一个房间，还是同样的回答。朝子的电话追着小山跑。

“真是神出鬼没。你要找到他，就一起到神仙鱼餐馆去。我在那儿等着。”香川夏子和别人先走了。

朝子忽然觉得肚子饿，但她不愿一个人去夏子等待的那个地方。她对电话总机的小姐说：“要是小山来电话，告诉他我去麻布了。”

朝子猜想，小山一定把让她去大阪的事告诉敬子，动员敬子给她做工作。所以她想先下手为强，应该尽快告诉敬子自己不愿去大阪的决心。

昏黑的店里，就清一个人坐在平时川村坐的那张椅子上。

“这么黑，怎么不点灯？”朝子打开灯。

清看了一眼朝子，就像家里人回来一样漠不关心，依然听着留声机播放的格里格的钢琴协奏曲。

“妈妈呢？”

“去神户了。”清头也不回。朝子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

“大阪前面的神户。”

“去神户干吗？”

“听说订购的商品样品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合适，非去不可。川村刚刚送她走的。”

事出意外，朝子茫然若失。“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夜车去夜车回。大概六日吧。”

“是嘛。妈妈最远只到三岛去过，除了东京，哪儿也不知道，居然还有勇气去那么远的地方。”朝子想到自己去大阪的事情。

“妈妈身体好着呢。只要是做生意，连美国都敢去。她现在是工作第一。”

“小山从大阪回来了，他说今天晚上到这儿来。不过妈妈不在，就没意思。他一定大失所望。”

“……”

“小山好像也喜欢妈妈。妈妈真是不可思议……”

“小山什么时候走？”

“他说星期天晚上。妈妈是六日回来，刚好相错，碰不上。”

“妈妈有妈妈的安排。你自己的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不叫你一起去吗？”

“他就是来接我的。”

“那好。”

“好什么呀？！我不想去，正苦恼着呢。”

留声机停下来，清忽然大声叫起来：“真是改不了的脾气！”

“小山说他在大阪策划的节目可以安排我的工作。”

“这不是很好吗？”

“不好。他要马上带我去。太强人所难了。”

“你不是小山的老婆吗？”

“老婆又怎么样？我这个老婆就在乎自己。”朝子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她顺手拿起桌子上的迪奥的《时尚小词典》，一边随意翻看，一边说，“他安排的工作完全把我当作一个傻瓜。既然是自己的老婆，就应该更体贴爱护。”

“你总是只考虑自己，你替小山设身处地想过没有？”

“小山才应该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我要是他，才不会让自己的老婆干那种无聊透顶的工作。”

“在旁人眼里，小山是在为你做出牺牲。”

“别说得太没谱了。哥哥你是男的，就为男的帮腔。”

“我只是怀疑你的爱情。”

“爱情又怎么啦？爱情具有万能的威力，说得多动听。但无论对谁，爱情都是不能过问的。你这样问我难道不是失礼吗？”

“那得看谁，对你就不失礼。”

“我倒想问问小山，他是想让我做一个好演员，还是好老婆。不能什么都无所谓，光让我挣钱就行。那也太庸俗了。”朝子刚好看到随手翻开的《时尚小词典》中“庸俗”这个词条。

在时尚语言中，所谓“庸俗”是指穿雨衣戴草帽、夜礼服外面套雨衣、长裤配高跟鞋、三月份以后还穿天鹅绒服装，还有粗呢服装镶花边之类的打扮。现在很多人已经忘记，装束打扮无论多么显眼，某种程度上必须讲究感觉。真正的时装应该自然地改革进步，立足于常识之上。我不喜欢那种仅仅为了引人注目的奇装异服，引人注目倒是十分引人注目，但绝不优美高雅。

“说得好。”朝子自言自语，又跳着看了“衬裙”、“粉红”、“滚边”等几个词条。

“哼！”清使劲把书往边上一推。书掉落地上。

“你要干吗？‘哼’是什么意思？”

“放认真点！”

“你既不是我，又不是小山。我再不认真，也比你认真地考虑和操心我们自己的事。”朝子悲上心头，“在日本，女儿一嫁人，父母兄弟都变得懦弱自私，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生怕她离婚回娘家，就对女儿软硬兼施，劝她万事忍为重。这种态度太滑头了，一点也不为嫁出去的女儿着想。”

弓子提着一看就很沉重的书包回来，她也不知道敬子去神户的事。清告诉她后，弓子叫起来：“净骗人！是说瞎话吧？”但一看清和朝子满脸怒容，担心地问，“妈妈怎么啦？”

“……”

“怎么啦？”

“楼上有给你的信。”

弓子慌慌张张地上了二楼。

“朝子，我毕业后要当公务员。”

“定下来了？”

“噢。”

朝子觉得“公务员”这个称呼带着平凡乏味的俗气，断定哥哥的工作无聊透顶。

“你不表示祝贺吗？”

“祝贺你。”

“这么勉强。”

“刚吵完架嘛。”

“我没想吵架。”

“那你是用公务员的腔调教训我啰。”

“你说什么？！”清皱起眉头，“什么叫公务员的腔调？你的歪理十八条又是什么腔调！要想跟小山离，痛痛快快地离好了。”

“我可没说跟他离呀。”

“你不是不去大阪吗？”

“对。这次我发现分开过也能活得下去。尽管这是个可悲的发现。”

“不在一起过也活得下去，就意味着要离。”

“也许我在妈妈的店里学款式设计比现在强多了。我看自己也有这方面的才能。”

“你不想深情地爱他吗？”

“有不想这样的女人吗？你根本就不懂。”

“照你这么说，什么都是人家不好。”

“就像你对弓子一样。”

“……”

“哥哥，结婚的事，可得慎重考虑啊。”

“你现在才明白啊？”

“哥哥，你还是想和弓子结婚吧？我觉得应该让弓子和田部大夫结婚。你们俩从小就跟亲兄妹一样，所以你的爱不是已经得到报答了吗？要再拴着弓子不放，完全就是你贪得无厌。”

“……”

“那一次，你为什么居然厚着脸皮去歌舞伎座？田部大夫退场了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你那傻样儿，就先走了。”

“你说什么？！”清气得脸色苍白，正站起来，抬头看着楼梯上面。

“在这个家里，有弓子一个人得到幸福也就行了。”朝子泰然自若。

弓子在楼梯上头说：“真是这样……可还是不敢相信。”她手里拿着敬子的信下来，“星期天让我在店里值班。她六日回来。还说可能会给我买礼物，但只是可能……”弓子走到朝子身旁，给她看信。

“看来不是出了什么事去神户的。啊，啊啊！”弓子舒心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今天值周，又累又饿，可是芙美子问我晚饭吃什么的时候，那些好吃的东西统统从我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和弓子都憋不住苦笑起来。

“吃什么呀？”

“随便买点什么得了。”清说。

“其实我中午也没吃上。”朝子想起来，便说道，“妈妈不在家，吃点好的。意大利面，再来什么肉……”

清打电话定餐。正在等饭送来的时候，小山忽然进来，愁眉苦脸、郁郁不乐。朝子赶紧站起来，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几句，朝子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肩膀颓然垂下。

西餐馆的小伙子送饭菜来了。

“小山姐夫也没吃饭吧？”弓子问。

“我现在不想吃。”小山对弓子也板着面孔。

“不吃点意面吗？”弓子还是惦念着。

“行了。人家已经说不吃了……”朝子没好气地说。

弓子把盘子摆在店面接待客人用的桌子上。如果来客人，固然不好看，但把小山一个人扔在楼下，三个人上楼吃饭也不合适。

小山坐在不远的椅子上，翻着迪奥的《时尚小词典》。

三个人沉默寡言地吃完晚饭。

“我冲咖啡了。”弓子说。

“啊。”小山走过来，和大家一起喝咖啡聊天，但显然与平时不同，他皱着眉头、神色不安。清和弓子也无法平心静气地和他谈话。弓子觉得这两口子好像闹别扭了，但她无法劝解，心里堵得慌。妈妈要在就好了……

工作循规蹈矩的川村送走敬子后，回到店里关窗锁门。他一见小山，打招呼说：“啊，您好，您二位如果住在这儿，安全就万无一失了。”

“……”

“好，再见。我明天早来。”川村一走，小山也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说：“没见到妈妈，很遗憾。我以后还会来的。”

清本想说“不住在这儿吗”，还没说出口，只见小山二话不说，忽然一把抓住朝子的胳膊。朝子本能地挣脱他的手腕，小山狠狠地说：“回去！”强行把朝子拽走。

清和弓子坐着看他们俩出门后，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啦？”弓子问。

清没有回答，走去锁门。

整个屋子只剩下清和弓子两个人。弓子畏惧心悸。这是她从姑妈家回来后第一个和清单独相处的夜晚。

独自旅行

敬子是土生土长、地地道道的东京人，从未离开大都市，偶尔心血来潮，也想去人地生疏的地方旅行，但没想到就这样匆匆忙忙上了夜车。

敬子的同业者向她介绍一家神户的贸易公司——针对外国人经营妇女用品杂货店的利马商会，为了订购的商品，她不得不仓促赶去神户。

傍晚的火车。二等车连座位都没有。

“老这么呆呆地站着，心里不踏实。”来送行的川村在长长的火车里四处寻找座位，最后也无可奈何，“人太挤。”

“这么站着，要站到什么地方啊？”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有人下车，就有座了。”

“你要是也能去就好了。”

“神户算什么？在日本呢。”

坐在敬子跟前的妇女笑起来，说：“请坐。”她把放在旁边的手套和杂志拿起来，让给敬子靠窗的座位。

“行吗？”

“本来是给同伴占的，差两分钟就要开车，大概不来了。要是在新桥上车，那就请您多包涵……不过，我们在热海下车。”

川村看敬子稳妥落座，总算放了心。开车的铃声一响，他便下了车。

敬子望着车窗外流淌而去的银座的灯光，已经对东京产生眷念之情。

车到横滨时，已是夜间。身边的妇女似乎正在瞌睡，她三十上下，穿着深蓝与灰色相间的雅致匀称的洋装，看似具有良好的教养。

敬子也闭上眼睛，但头脑非常清醒，毫无睡意。眼皮后面清晰地涌现出的不是即将前往的神户，而是平时交往的每个人的音容笑貌以及与他们的纠葛。对昭男的热恋、与俊三的往昔，哀婉悔恨、恩怨姻缘，剪不断，理还乱。在千丝万缕的纷繁交错中，弓子那青春艳丽的形象时隐时现，却无法捕捉。

一想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犹如芒刺在背。长时间在火车里摇来晃去……刚才她心里就七上八下地打鼓。

还是睁开眼睛吧。身旁的妇人好像刚才也没睡着，她点燃一支烟。敬子主动搭话：“您是住在热海吗？”

“嗯，是……夫人，您去哪儿？”

“神户。”

“神户？是住在那儿吗？”她的声音带着亲切。

“不，第一次去。”

“我老家在神户，战争的时候全被烧毁，就搬到这边来了。”

“我不仅第一次去神户，出门旅行也是头一回。您知道中山手的利马商会吗？”

“中山手的利马商会？是不是在半山坡上卖高级品的店铺？”她在回忆。

“办完事，明天晚上就回东京，连逛街的时间都没有。神户一定很漂亮吧？”

“烧毁以后，我一次也没回去过，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您说的利马商会那一带战前叫‘图尔路’，是个环境气氛最舒适的地方。”

“神户是故乡，人又在东京，真叫人羡慕。”

“为什么？”

“住在东京的东京人没有故乡。”

“这种想法很有意思。”她微笑着，笑容里含着淡淡的忧愁。

敬子对这个白白净净、和蔼亲切的女人怀有好感，更想了解她，比如说她的丈夫呀、孩子呀的情况，但不便冒昧。敬子从手提包里取香烟时，掏出一张印有“珠宝·钟表·装饰品　美宝堂”字样的名片谦逊地递给她。“我是干这一行的。倘若方便，请光临敝号。”

“谢谢您。我没有名片，我叫津川。”妇人接过名片，一边看一边说，“光卖珠宝吗？”

“不，也收购。做珠宝生意的一般都这样。靠进口毕竟有限。”

“是的。我也想请您收购一两件东西。”

“啊。”敬子略一犹豫，轻松地说，“好，还请多多关照……我也可以登门拜访。”

“那就请多关照。”

热海快到了。

“您的同伴还是没来，我一路上坐下来，太感谢您了。”敬子说。

“他是医生，可能有急诊的病人。”

敬子又看一下她的脸，脱口问道：“是外科医生吗？”

“不是。不过……”妇人支支吾吾。

“自己有医院吧？”

“噢，嗯……”

妇人在热海下车以后，敬子环顾一遍车内，不少乘客已经睡着了，坐在她前面的男人也伸直双腿轻声打呼噜。

敬子用手绢盖在脸上，但神经兴奋得无法入睡。怎么一下子就问人家是不是外科医生……她又回忆起跟昭男的往事。

那个人要是院长夫人，显得太年轻，莫非是哪家医院院长的小老婆？她要卖珠宝。女人实在不可思议呀。

敬子筋疲力尽，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车已到大阪。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热得脑袋瓜晕乎乎的，被神户拂晓的凉风一吹，赤身裸体般清爽舒畅。

从站台看六甲山似乎不太远，敬子觉得很新鲜。太阳还没出来，看不见山地的层峦叠嶂，土地的颜色跟关东也不一样。

这座面山的城市呈现舒缓的坡度，透着初春温馨柔和的气息。

敬子用旅行者茫然淡漠的目光看着上班和上学的人流在车站里熙来攘往。

时间还早，九点左右到商会就可以。敬子身边除了手提包，就是一个不算很大的购物袋，很轻松。她坐进出租车，对司机说：“打算去中山手町三条街。时间还早，你熟悉那附近的饭店吧？我想订一间房间，可以吃早餐，住一天。当然要卫生条件好一些的，但又不能太贵。”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敬子，似乎打量这位客人的衣装，然后把敬子拉到靠近海边的饭店里。

敬子订了一间小房间，端来的早餐意外的可口。

“给我订一张今天晚上去东京的火车票。”她对服务员说，“来的时候太仓促，坐深夜才有的普快，时间太长。”

洁白得泛青的床单平坦地紧绷在床铺上，浴室也很干净明亮。

敬子洗了个澡，抖落旅途的尘土，重新化好妆，忽然听见汽笛的鸣叫。也可能是工厂的汽笛，但她当作港口轮船的汽笛声，顿感旅行者的乡愁。

她从窗户望出去，远处的波浪在朝阳映照下亮闪闪地荡漾。

敬子心中躁动着大海的诱惑。

她想起那一天在东京湾轮船栈桥看见的晦暗的大海。那儿的大海没有神户港湾大海的明朗，但俊三一定依然感觉到了从大川走向大海的孤独的诱惑。

她第一次倚靠在昭男身上，也是前往竹芝栈桥查询俊三生死的那一天。

敬子一个人在窗前，面对港口感到寂寞难忍。索性去香港走私一回……她自我戏弄似的一边嘟囔一边走到门厅。

金丝雀在橡胶树下清脆婉啭。桌上摆着夏威夷的安祖花。一对年轻的外国夫妇津津有味地把一大盘水果吃得精光。

敬子向服务员问明道路后，准备走着去利马商会。

这么早的时间，芦屋高级住宅区的贵妇人还不会上街购物，但敬子从容温雅的做派俨然当地的贵妇一般。

其实她心底渴望着有一个人能在身边陪伴自己。昭男气势汹汹地到麻布店质问时，说过他打算出外旅行。说不定能和他邂逅街头。尽管敬子明白他不可能在外面旅行这么长时间，但总有随时相遇的感觉。

敬子哀叹自己的孤寂。作为一个女人，一辈子没有被男人刻骨铭心地爱过，最后连一个男人也没拴住，现在在神户的街道上独自彳亍。

敬子走进利马商会，对年轻的店员自我介绍：“我是东京的白井。”

“噢，请稍候……”

店员走进里屋后，敬子用行家的眼光浏览陈列柜里的珠宝。

敬子生来就是看着珠宝长大的，耳濡目染、心领神会，现在自己有了店铺，更是见多识广、眼高于顶。

“啊！”敬子一看到晶莹剔透的翡翠，心田犹如被甘泉滋润，清新爽朗。那嫩芽般碧绿澄澈、色泽均匀的翠玉尽行洗涤旅途的惆怅，她仿佛置身于充满希望的美丽鲜绿之中。

这紫里透红的星彩红宝石戴在弓子的手指上该多么可爱。难道珠宝商母亲不能送一颗这样的宝石给自己的女儿做毕业纪念？

星彩红宝石标价三十五万日元。能给同行打多少折扣？敬子本想既然出来旅行，花钱就不必太在乎，看来不能随心所欲。她只好转念，让川村去找一找，要没有星彩红宝石，墨西哥猫眼石也行。她又在外国香水、手绢以及小饰品的柜台转了转。

敬子在这个商会订的货主要有准备自己加工用的假宝石，已经做过各种切割的玻璃钻、锁链、饰针，以及外国的新潮项链、戒指等。她第一次远地进货，带着不少现款，看到满意的东西，买起来毫不犹豫，出手阔绰。

生意洽谈顺利完成，敬子浑身是劲，迎接明天开始的工作。

出了利马商会，从坡道下去，敬子觉得神户的街道富有异国情调，她在陈列着高级商品的洋货店前看到漂亮的西式点心，就像小孩子一样馋涎欲滴，非买不可。东京也有同样的商品，可在这儿看就觉得跟东京不一样。海港就在附近，似乎成为城市的感觉。

敬子来到元町的杜拉铝街。她觉得这儿很像最近池袋西口的商店街，街道建筑大量使用杜拉铝，显得崭新漂亮。

敬子给清买了深蓝色的皮带，给朝子买了白色卡口的仿麂皮黑色手提包，给自己买了带花边的法国披肩，给弓子买了类似紧身裤的黑色纯毛裤子和毛衣，还买了准备送人的黑色和绿色的西班牙风格扇形化妆盒、潇洒的苏格兰手织领带。

当她满心舒畅地抱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时，忽然感觉下腹部隐隐作痛。

“啊！”敬子立刻站住，脸色阴沉下来。

她回到饭店以后，放了满满一盆热水，温暖身子。

“到时叫我起来，别误了火车。”敬子对服务员交代后，躺在床上。脑子里似乎旋转着无数光球，在眼皮后侧闪耀刺目，无法入睡。她心里告诉自己不累、不累，身体却异常疲惫。

坐上夜车后不久，从腰部到下腹部疼痛逐渐加剧。这可怎么办？在火车上……

到达东京站的时候，两条腿哆嗦颤抖，勉强走出站口。

可是，当她坐出租车回到家里，看到全家人的面孔，刚才的痛苦竟然忘到九霄云外，高高兴兴地把礼物分送给他们。

“妈妈，趁现在还没客人，你先歇一会儿。”弓子一边说，一边收拾敬子脱下来的衣服，“妈妈，你走以后，小山姐夫和朝子姐姐来了。”

“那太不凑巧了。”敬子想把那条领带送给小山。

“小山姐夫还说今天就回大阪。”

“今天？朝子也去吗？”

“姐姐和姐夫有点闹别扭的样子……”

敬子病态的神经一听这话，立即紧张起来。“怎么闹别扭？”

“一句半句说不清楚。好像姐夫生朝子姐姐的气，一吃完饭，两个人就回去了。姐夫连饭也没吃。”

“弓子，你马上给朝子打电话，就说我回来了，想见他们，小山走之前一起来一趟。”敬子迅速吩咐完，伸直身子躺在床上。可是身体总觉得不对劲，一量体温，三十七度五。她一边甩着体温计一边问弓子：“打电话了吗？”

“打了。姐姐接的，说来不了了，向你问好。妈妈发烧了？”

“有点累了。小山几点走？”

“我没问。”

“你再打电话问一下。”

“嗯。”弓子听敬子语气严厉，赶紧下去打电话，但接着茫茫然走上来，“好像刚走。姐姐也不在。”

“不在？上哪儿去了？你脑子怎么也转不过来？”敬子少有地责备弓子，然后把被子拉到额头上盖住。

“妈妈。”

敬子没有回答。这时，她的下腹部像收缩一样疼得一阵比一阵厉害、一阵比一阵急促，浑身汗水津津。她紧紧抓着床单拼命忍受着。流产。过了一会儿，敬子明白这无疑是流产的征兆。

敬子几次咬牙强忍着死去活来的剧痛，但坚决不叫大夫，也不让弓子服侍，自己偷偷地服了止痛剂。在药力的麻醉和肉体的疲劳作用下，她沉睡了几个小时。

当她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昏黑。已经傍晚了。入睡时几乎呻吟出声的绞痛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她沉浸在无以复加的孤独凄凉的情绪里。

清、弓子、朝子、川村、芙美子，无论是谁都行，希望有人能在身旁轻轻地握着自己的手。此时此刻，敬子就像幼小的孩子一样需要亲昵体贴。但是，她无法叫人来。她摸着自己的手，手是冰凉的。

敬子觉得，一旦失去昭男的孩子，也就完全失去了昭男。失去了最后的恋爱，失去了最后的孩子，同时也最后失去了自己这个“女人”。

再也不能见他了。敬子有一种彻底断绝的感觉。昭男的孩子在肚里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还想和他见一次面。但是，现在已经说不出“我怀着你的孩子”这句话了，即使说出来，恐怕昭男也不会相信。

但是，敬子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吗？

没有。她连是否怀孕都半信半疑，连医生也不敢告诉。敬子的确曾想给昭男生一个孩子，还想再怀抱一个自己的婴儿。到这个岁数，倘若自己能为此忍受再大的耻辱，可是又将怎样伤害清、弓子、朝子这些孩子的心灵啊！不知道弓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这么说，这次旅行中流产难道是上天安排的吗？敬子上火车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想到这件事，但从结果上看，好像是事先精心策划了流产旅行，而且获得成功了？

冰冷的感觉从手逐渐爬到胸部。这难道是无意之中的犯罪吗？

“真可怜……”敬子低声自语。这句话无法全部表达对不复存在的孩子的复杂感情，但除了“真可怜”，她又能说什么呢？

敬子的眼角淌出冰冷的泪珠。她想自我解脱，既然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出生，现在流产了，这样伤心落泪未免娇溺自己。虽想改换心情，还是止不住泪如泉涌。

敬子和俊三长期生活期间，从未梦兰，所以跟昭男短暂偷情，也从未想到会珠胎暗结。当她和昭男分手后，还真切怀念他的缱绻柔情。

这时，有人轻手轻脚地上楼。

“谁？”

“你怎么啦？”布帘后面传来朝子的声音。

“是朝子吧？小山呢？”敬子问。

“他想见你来着。”

“你们一块儿来的吗？”

“是的。你去神户刚走不久的时候。”

“这我知道了。现在呢？”

“现在就我一个人。”

“今天回大阪吧？”

“是的。”朝子在布帘外面问，“妈妈，你怎么啦？”

“几点的火车？”

“是问小山的吗？八点几分的。”

“你呢？”

朝子答非所问：“妈妈，听说你回来一直沉睡，是吗？现在是晚上，开灯好吗？”

“不用。”敬子声音发慌。

“怎么就愿意黑乎乎地躺着？真怪。”

“朝子你不去大阪吗？”

“这次小山来接我，可我……”

“怎么啦？”

“不想去。”

“为什么？”

“……”

“朝子，听说你惹小山生气了？”

“那个人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朝子，你进来。”

“妈妈你不用担心，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以后？小山不是已经走了吗？”

“走就走吧。”朝子轻轻拉开布帘进来，摸索着走到敬子床边。

敬子伸出手，抚摸朝子的肚子。

“别！痒痒。”朝子想挡开，握着敬子的手，“妈妈，你的手冰凉。”

两个人好久没有这样手拉着手，母女之情交融相通。

“朝子，你好好告诉我。”

这时，弓子上来问道：“妈妈，你在哪儿吃饭？端到这儿来吧？”

“我不想吃。”

“吃点其他的什么……”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接着，敬子低声对朝子说：“朝子，你现在去车站吧？”

“噢。”

“既然小山亲自来接你，不管怎么说，你去一趟大阪。哪怕马上回东京，还是今天去为好。”

“不。”

“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才不后悔呢。”

弓子从厨房把晚饭端上来，朝子便走出布帘。敬子在床上听见他们三个人吃饭的声音。

弓子上来的时候打开二楼的电灯，灯光映照在敬子躺着的布帘里。

“清。”敬子叫清，“还有弓子，你们一起送小山到东京站。”

“用不着。”朝子说。

枕上红唇

敬子整整躺了两三天，周围的人比她本人还担心受怕。

“夫人，还是请大夫看一看吧。”川村固执地劝说，“自己诊断，万一耽误了可怎么办？”

川村关怀备至，恨不得马上就请医生，让敬子惶恐不安。

“旅途疲劳，水土不服。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又吃得不合适，就坏了肚子。”敬子极力掩饰。

“是啊，你是个没出过东京的大小姐啊。”

“可不是嘛。”

“虽说是这样，还是请大夫看一下好得快。”

“不用。休息几天就好了。”

川村下来对清和弓子说：“这次怎么不让大夫看，真怪了。”

弓子看着清。川村苦恼地皱着眉头。“夫人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是不是增加一个店员……”

“妈妈生病期间，我不上学，就在店里帮忙，以后补考也没关系。”弓子说，“我跟妈妈商量去。”

但是，敬子让弓子摸着她的额头和脉搏，笑着说：“你瞧，没有发烧，什么事也没有。我不是不可以起床，现在是慎重一点才躺着。毕业考试很重要，不要请假。”

于是弓子上午去学校参加毕业考。正好就业的第二次考试通知单寄来了，弓子一看，是下午考试，便自言自语说：“算了。”如果两次考试都及格，自己又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是否就业，还不如干脆以敬子生病为由不参加第二次考试来得痛快。

下午，弓子一边在店里照看，一边复习功课。

川村说得没错，店里的确很忙。并不仅仅是购买贵重的珠宝和手表的顾客，还有像弓子这样的高中生，在陈列柜前挑来挑去花了近一个小时，才买走二三百日元的小饰品。在办公楼工作的年轻女办事员拿来饰针，要求根据西服的颜色修改。将近傍晚，一群花蝴蝶般的女人拥进店里，叽叽喳喳了好长时间。

川村从一旁冷静地观察弓子的接待应对，满意地点着粗脖子：夫人有了一个好帮手，弓子待人接物亲切和蔼，热情明快，有一种强烈的魅力把客人吸引过来。

大家都盼望弓子毕业以后能在敬子的店里帮忙。弓子也觉得违背大家的意愿坚持在外头就业的想法不够稳重。

“珠宝还挺难的。怎样识别就不容易，这价格怎么定？”弓子问。

川村以行家的口气说：“凭经验。小姐，我教你。”

最后一天考试一结束，姑娘们就像解冻的河流一样欢乐。有的人商量着下午去看电影，有的人打算午睡后去滑冰，有的人叫好朋友到自己家里来玩。弓子跟平时几个朋友一起往车站走去。出校门后，有一段很长的柏油路。天气暖和得似乎樱花都要盛开。穿着冬天的外套走路，肩膀发沉，额头沁出密密的细汗。

“学校考试从此结束了。一下子茫然失神。”

“听说过好几年还会梦见考试。”

“‘汗牛充栋’怎么写来着？”

“好像初三的汉文课里有。够坏心眼儿的，出这样的难题。”

“就是重得牛驮着都出汗、多得屋里都塞得满满的意思，是指藏书很多。”

“管它呢，不懂就不懂。这种词反正用不着，记着也没用。”

没有人不及格补考。不过，弓子的朋友们既没人上大学也没人决定去工作，好像都在学烹调、缝纫这些出嫁的“必修课”。

“咱们这里面谁最先结婚？”一个姑娘问。

“我觉得肯定是弓子。”和弓子并肩走着的七里英子说。

“为什么？”弓子惊讶地问。

“没有为什么。这是感觉，是灵感。再见。”英子快活地走进国营电车站。

弓子下了天桥，坐上都营电车。中午时分，车里人很少。她迅速睃了一眼车内，倚在窗旁站着。又憋不住了。弓子开始注意上上下下的乘客、来来往往的行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了这种习惯，自己想改，却总是改不了、憋不住。她的心灵或身体深处一直在寻找父亲。

万一真的碰上父亲，该怎么办？想见面、想看见他平安无事的样子，但又觉得不该见、见不得，这两种心情交织纠葛在一起。

电车里也没有一个人像父亲，于是弓子松了一口气。水果店、衣料店、香烟铺、牵着两只牧羊犬的女人、骑自行车的少年、小汽车……各种各样的街景一幕接一幕从弓子的眼前流过，英子刚才说她最快结婚的话忽然像牛虻一样在耳边嗡嗡直响。

过几天学校的事一结束，她就在店里帮忙。整天在家里那种气氛的包围下，总有一天会接受清的爱情。弓子想到这里，眼前忽然浮现出昭男的面容。那是一张弓子心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充满温柔情意的笑脸。

如果没有清、没有敬子，弓子悄然萌生的期望的幼芽也许会开花结果。回想起那时候在信角上写《五色彩虹》“她立刻被天空吸去，如昨日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的诗句，弓子羞愧得无地自容。那时候，她梦见自己由于昭男的事受到父亲的斥责，在无法排遣的极端思念中徘徊盘桓。而且夹在敬子和父亲之间，她左右为难，心情极其沉闷，郁郁寡欢。

父亲一天到晚板着脸，愁眉不展，隐于自我孤独之中。问他一件点个头就能解决的简单事情，他也不明确回答，让去问敬子，最后还厉声责备别人“讨厌”。父亲病态一样跟家里人故意过不去、闹别扭，故意回避大家、离群索居，而敬子一直忍气吞声。年幼的弓子很同情敬子的处境。父亲在生母从热海出来那一阵子情绪最糟糕。弓子曾认为父亲到如今才跟母亲离婚，是为了跟敬子正式结婚，但一旦怀疑这是为了自杀，她简直无法自持。父亲在家里，觉得自己成了敬子生活的累赘，没脸见人，愁肠忧煎，心烦意躁。可是他一到外面，似乎就不想回家。弓子深切地感到对不起敬子。

那时候，弓子还被清强加于人的爱情吓得胆战心惊，接着父亲离家出走。弓子经常生病，大概就是心情不舒畅、胸口憋气难受的缘故。

就在这时，与家里人亲近来往的昭男给她一种明朗亲切的感觉，弓子似乎受清新鲜亮的气氛的诱惑，自然而然地想亲近他。但是，敬子的言行举止让弓子疑惑不解。妈妈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隐秘。而且，敬子抑制不住情感的言语也刺伤了弓子的心。所以在银座街头参加红羽毛募捐活动时，她看见敬子和昭男一起散步，受到了刺激，一回家就病倒了。

朝子结婚那天夜晚，敬子迟迟未归，清向弓子逼婚。弓子只觉得一个人生活才能彻底改变人生，于是下决心离家而去。后来，听到父亲还活着的消息，她悲喜交集，“父亲的生对他人是一种威胁”。连亲姑妈都不愿对弓子提起俊三的事。姑妈也好、弓子也好，仿佛都觉得俊三的消息是自己的奇耻大辱，互相隐瞒。

弓子觉得不回到敬子的身边，自己就无法支撑下去。回来一看，敬子对自己的爱丝毫没有变化，但生活方式发生巨变。她逐渐明白敬子的店铺在等着自己，也需要自己。在和新的敬子的生活中，弓子既没见过昭男，也没听到昭男的事。

弓子奇怪为什么在这个家里现在不提“昭男”二字。后来，田部忽然寄来戏票，她在歌舞伎座见到的昭男与往日大不一样。过后一想，更觉得蹊跷。田部夫妇的旁边是朝子、清、弓子挨着坐，弓子的下座是留给昭男的。昭男在序幕第一场结束时才匆忙进来，他怒气冲冲、烦躁不安的情绪连弓子都能感觉出来。昭男好像心不在焉，别有心事，弓子也没能安心看戏。

第二场结束，幕间休息的时候，昭男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弓子低着头。“好，休息吧。”那一头的田部站起来，朝子和清也站起来，弓子跟在最后走到门外走廊上。昭男等着弓子出来，问她：“你母亲呢？”

昭男以前对弓子提到敬子时也叫“妈妈”，这次却称“你母亲”。

“病了。有一点……”弓子勉强用像小孩子的口气回答。

“在家休息吗？”

清笑着替弓子回答：“前些日子得了流感，后来转成皮炎，还往医院跑。不过身体没问题，就是不愿意到这种热闹的场所。”

“感冒以后得的皮炎吗？可能是别的原因引起皮炎。小孩子生病，如果发高烧，也会出疹子。”

“妈妈精神年轻，连闹病都是小儿科的吧。”清带着轻蔑的口气。

弓子敏锐地看见昭男像挨了一刀一样，表情扭曲阴沉下来。她忽然一阵心跳。清的声调即使对昭男没有明显的敌意，也带着冷漠的反抗。

开场的铃声一响，昭男忽然想起来似的对田部夫妇说，还约了个急诊病人，然后尖锐地看了一眼弓子，疾步匆匆走了。

当然，弓子无从知道田部大夫的哥哥热衷于把昭男和自己拉到一起，但昭男一走，她的确感觉到戏曲和剧场显得空虚。

这是弓子离开敬子家后第一次见到昭男，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妈妈家里来了，但连说这么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回到店里后，弓子也无法把昭男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敬子。可是，她情绪兴奋得难以入睡是否因为见到昭男的缘故呢？虽说清还要学习，但对敬子讳莫如深，一回来就钻进自己的房间。这又是为什么？

此后，弓子再没见过昭男。他好像也没到店里来。

弓子在摇晃的电车里回忆着歌舞伎座那令人满腹疑虑的一晚发生的事情，差一点没坐过该转车的车站。

弓子慌慌张张从电车里滚落出来。为了忘记昭男，她考虑感恩会上穿什么样袖子的衣服。弓子在会上要弹钢琴，还是短袖合适。想穿那双浅蓝色的鞋子，现在怎么打扮也不会受到督学的责备。想到服装，弓子的心情稍觉轻松。她穿过马路，登上嫩芽初萌的悬铃木林荫路。

弓子好像听见有人叫她。上下一身黑、反而显得华贵的朝子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天气真暖和。”朝子走到弓子身旁说。小山回大阪以后，她就一直住在敬子的店里，现在好像也是刚从家里出来。

弓子习惯似的说：“现在去工作吗？”

“两点才开始试映，我看还有时间，就在家里泡了一会儿。要知道早出来就好了，又跟妈妈干了一架。”

“……”

每次都是朝子惹敬子生气，她总是和妈妈对着干，说一句顶一句，而且越说火气越大。但是，弓子知道她们俩很快就会消气和好，所以只是觉得又吵架了，并不大惊小怪。

“哥哥在旁边冷言冷语地攻击我，心里不痛快。今晚我不回来了。”

“……”

“这一阵子都不回来了。如果有什么事找我，我在下北泽。弓子，你跟我联系。”

“好。”

“再见。”朝子挺着肩膀刚迈出步子，又回头亲切地小声说，“弓子，已经毕业了？”

“今天是最后的考试。”

“我不能请你吃饭表示祝贺，但送给你一个最好的东西。弓子，你也别对哥哥那么顺从，什么都听他的。”

“……”

“刚才吵架跟这个也有关系。我对你没有丝毫私心，不会束缚你，不像妈妈和清那样，对你的爱自私自利。我是自由客观地看待你……”

弓子听不出为自己的什么事吵架。

“我可能过几天还要见田部大夫，就代你问好。”

“代我向他问好？为什么？”

“别这么大声。”

“可为什么呀？”弓子也为自己的大声不好意思。

“行嘛。田部大夫喜欢你。”朝子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就这样。”她像追赶大汽车一样跑去。

弓子回到店里一看，敬子被一群装束艳丽的女顾客围住，脸色有点苍白疲倦。空气里散发着香奈儿和科蒂香水的芬芳。

敬子被包围在顾客们抬起的脑袋中间，没有看见弓子。

敬子随意拢起头发，也没有精心化妆。弓子从侧面看过去，犹如宗教画上的女性。她稍稍低下头，轻轻走上楼梯。

“有那么英俊的儿子，还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您真幸福啊。”弓子听见客人在身后对敬子的羡慕声。

弓子脱下校服，挂在衣架上，穿上红毛衣，然后在厨房的餐桌旁和女佣芙美子一起吃面包。后面的晒衣场挂着许多白衣服。

“妈妈起来行吗？”

“身体还好，不过接待这么多客人一定很累。”

“女顾客到店里来，说不清楚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聊天的。”

“太太说，她们来聊天，心情愉快了就会买东西。”

“可是就跟社交俱乐部似的。”

“她们一进来，身上香喷喷的，楼上都闻得到。”

“天气好，妈妈才起来的吧？”

“她还自己洗衣了。我说我来干，她不让。虽然是洗内衣内裤，毕竟是个病人呀。”

弓子喝完红茶，觉得不知道如何安排今后的去向。已经没有了缠人的读书。明天开始学校放假一个星期，然后彩排毕业典礼、打扫熟悉的教室卫生、整理书桌。也许考试的紧张劳累过后，产生了这样厌倦沉闷的情绪。但是，刚才朝子说的清和昭男的事更让她苦闷难过。

“我也学妈妈的样子。”弓子自己洗了黑袜子和手绢。她把手绢贴在窗玻璃上。

谁家的金丝雀在高声长鸣。清脆悦耳的婉啭声忽远忽近，持续不停。楼下不时传来女士们的哄堂大笑声。

弓子躺在床上，把毛毯拉到胸部，随手拿过美国的时装杂志《十七岁》。四月号封面的少女拿着灰色雨伞，穿戴着同样是灰色的雨衣雨帽，戴着红手套。她伸出一双戴红手套的手承接缤纷飘落的花瓣，脸上挂着动人的微笑。整个形象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金丝雀还在歌唱。“听远方的鸟叫，比自己家养的鸟更有春天的情趣。”翻开《十七岁》，露华浓的口红广告是一幅艳情照片。弓子现在看到这些东西，不禁心旌摇曳。

弓子不知不觉地迷迷糊糊睡去，在似睡非睡之中，仿佛听见朝子声色俱厉地指责的声音。

要蓝宝石还是要猫眼石，石油公司头头的夫人和围着她转的太太们迟疑不决，连敬子都觉得疲劳，但拼命抑制着不在脸色上流露出来。这是个贵客，要尽力热情周到地接待，可是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再加上刚才跟朝子吵架的气还没消。

朝子不跟小山一起去大阪，敬子和清说她几句，她就把弓子搬出来，把清说得目瞪口呆、萎靡不振。

“你不知道吗？弓子爱田部大夫。她离家出走、住在姑妈那儿的时候，还和田部大夫见过面。是我让他们见面的。”

敬子也听得胆寒心悸。

“要是把弓子硬嫁给哥哥，比我跟小山结婚更不幸。”

“……”

“我和小山结婚，有谁劝阻过？”朝子大动肝火，莫名其妙地泄愤撒气，“我来阻止弓子的不幸。”

清脸色煞白，一声不吭地走了。这时刚好顾客进门，敬子好像捞到救命稻草一样，而且和客人一谈生意，心情多少得到缓解，平静下来。但是，她没有看见弓子回来。弓子一上二楼，就不见动静，敬子心里总是惦念着。

著名音乐评论家的夫人、建筑家的年轻太太，对她们来说，两三万日元的东西，哪一个不是跟买点心一样满不在乎。敬子对她们的阔绰实在羡慕，可是这些夫人却对敬子的生活态度叹羡不已。

“不依靠男人，经济独立，这才活得有价值。”

“一辈子里有一年，半年也行，想依靠自己的力量自由自在地生活。”

“女人开店铺、有工作，在现代社会不算新鲜事，但是像这家店铺以美好优雅的情趣经营高雅的生意，实属罕见。”

“我们也开一间富有风趣的店铺吧。”

“最关键的首要条件是没有丈夫。”

“有了孩子，就不好离婚，等着当寡妇以后再说吧。”

“您的先生看来活得命长，您在地下看着他和年轻的女人再婚的时候，就享受到充分的自由了。”

敬子的确从心底感谢自己身上被别人羡慕的那些东西。

市面经济萧条，暗淡多事，而敬子出售高级奢侈品的店铺却顺利地走上轨道。愉悦兴奋之情如甘泉流淌，充满她的心田。

敬子花钱大手大脚、铺张浪费，川村则为她精打细算、开源节流。虽说店铺很有起色，但现在还只是维持家庭生活、还清开店贷款的程度。

不过，只要店铺保持这个势头，到明年就可以省心。清大学毕业后即使暂时找不到将来有发展前途的工作，先读研究生也行，或者在家赋闲一段时间也可以，敬子都负担得起。弓子愿意的话，可以上大学，或者继续学习在学校时作为选修课的钢琴。弓子最好在店里帮忙，但一个女店员还雇得起。

总之，他们喜欢干什么，干就好了。敬子觉得自己是为周围的人而活着。这种想法能使她心情平静，同时也给她增添勇气。敬子在战争中失去丈夫以后，只能如此自强自立。

可以说，就是俊三这条男子汉，这几年也是由敬子供养。然而生活供养也好、感情培养也好，未必能使他得到幸福。

女儿朝子也养出满腹牢骚来，看来结婚以后也不怎么美满幸福。作为母亲，总是为子女操不完的心，可是急也没用，现在人家是一对夫妇，敬子不好插手太深。

如果朝子因为只想主要在话剧中演出而与小山翻脸不和，敬子可以资助她一些零花钱；如果朝子想生孩子，敬子甚至还可以出抚养费。但她不知道这样是否就可以让朝子满足。朝子到底希望什么？到底为什么忿忿不平？她似乎是一个天生的牢骚客。

今天敬子听朝子给西服缝纫店打电话：“我是小山。前些天定做的那件衣服，你们寄到大阪去。”接着告诉对方小山在大阪的住所。

“朝子，你真不打算去大阪和小山一起过吗？”敬子郑重其事地问她。

“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就算了。小山让你把西服带去，结果收到的是包裹寄去的东西，他会是什么心情？”

“就为送西服特地跑一趟大阪，我还舍不得火车费呢。”

“火车费我掏。”

“我现在不想坐火车。”

“什么？”敬子简直目瞪口呆。

“妈妈你不就是坐火车坐出病来的吗？”朝子回答得出人意外。

朝子不可能知道敬子流产的事，但还是让敬子惊吓得一身冷汗。

在一旁的清听不下去，便说：“什么叫不想坐火车？岂有此理！”

“不想坐的东西就不想坐。哥哥你懂什么？！”

“你这么横行霸道，只能给他造成不幸。你好好想一想吧！”

朝子冲着清直眉瞪眼地说：“你要这么说，我还有话呢。哥哥你不是给她造成不幸吗？！好好瞧瞧弓子吧！”然后挑拨离间地大说弓子怎么爱昭男、自己怎么让弓子和昭男见面。

朝子说她安排弓子与昭男见面，使敬子怀恨在心。嫉妒的狂涛一阵一阵冲击她的胸间。他们何时何地见的面？是敬子与昭男分手之前还是之后？昭男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弓子也居然装洋蒜，一点口风都不透，没事儿样地回到敬子家里来。

敬子把女顾客购买的蛋形墨西哥猫眼石放进紫色小盒子里的时候，手指头都觉得发软。

“等一等……”石油公司头头的夫人又犹豫起来，从小盒子里把戒指捏出来，戴在无名指上端详着，这已经是第五六次了。她一边把戒指跟衣袖的颜色相比较，一边说：“还是显得艳。这样红的蓝的火焰闪动，怎么看都觉得是少女情趣，漂亮倒挺漂亮……”

“啊。”

“还是换成蓝宝石。”夫人又变卦了，“索性，有好珍珠的吗？”

“啊，很不凑巧……”敬子冷淡地回答。

“算了，就是它了。”夫人勉勉强强地说。

敬子一边急忙用白色的包装纸把小盒子包起来，一边在情绪坏到极点的肚子里打定一个主意。

“还早着呢，一个黄毛丫头。”敬子打算好好盘问弓子以前避而不谈的想法。弓子果然像朝子所说的那样爱昭男吗？最近是否倒向清这边来了？把弓子的想法弄清楚，对清也有好处。但是，能弄清楚吗？而且，一旦弓子把想法和盘托出，又似乎令人害怕。

其实，朝子不说敬子也早已知道，弓子对昭男怀有少女的恋慕之情。如果这是强烈的爱恋，敬子会一狠心干脆远离弓子。

敬子把夫人太太们送出门外后，抓着楼梯扶手慢慢上了二楼。

弓子正在熟睡，抵在枕头上的嘴唇微微张开。敬子看着她的睡脸，刚才的嫉妒责怪好像忘在一旁，重重地吐了一口长气，然后自己也躺在床上。

弓子抵在枕头上的嘴唇仿佛要对她说话，看着看着，敬子不由得泪水夺眶欲出。

她想起这几天躺在床上阅读的横光利一的长篇小说《天使》中的少女雪子那清纯可爱的形象：“忽然萌生这种孩子气的想法，如果要比喻的话，应该把这个姑娘比作什么最适当呢？脑子里出现摆在朝晖辉映的贴金屏风前的花篮中，舒蕾初绽的桃花那恬适优美的韵致。”

桃花般艳美的红唇。这是上帝的赐予。

敬子一闭上眼睛，自己吻过的昭男的嘴唇立即浮现出来，她又睁开眼睛。从神户旅行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昨天就起来接待客人，但一直没有洗澡。

敬子流产以后，一个星期没有洗澡。她觉得弓子睡着时天真稚气的嘴唇更比平时玲珑红润。跟弓子相比，自己的身体和嘴唇不知是多么污浊肮脏。

有句话说：“年轻的时候为了爱而活着，年岁大以后为了活着而爱。”真是如此吗？如果真的有为了爱而活着和为了活着而爱，二者又如何区别呢？哪一方才是真实的？

当敬子断定俊三已经死去以后，她对昭男似乎是为了活着而爱。难道弓子是为了爱而活着吗？

敬子心想，流产也许就是对自己还不醒悟的惩罚。但所谓流产也是她的自我诊断，并不排除更年期的生理失调或更可怕的癌症的可能。

“癌症？……”

自己这样的年龄，如果生理现象反常，必须引起注意。敬子在妇女杂志和报纸上看过此类文章，所以心中不安。

“客人走了？”弓子醒过来。

敬子的眼睛明亮地看着弓子。这一阵子，弓子看敬子脸色阴暗、神情沉郁，以为她病体初愈，还没有完全复原。

“不知不觉天都黑下来了，睡了好长时间。”弓子随口自语，声音如同少女般纯真。敬子没有回答。

“妈妈，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

敬子如果现在就和弓子开诚布公地谈话，推心置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透，双方就不可能无拘无束、轻松自在地相处了。这哪里像个大人样儿……敬子把眼睛一闭，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弓子。

“妈妈，你睡一会儿吧。我到下面去，吃饭的时候再叫你。”

敬子听了这甜蜜体贴的话，反而更加着急。

“弓子。”敬子翻了个身，“你对清的事，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他只能做你的哥哥？”

弓子稍稍避开敬子的目光，脸色渐赧。她也知道，总有一天敬子会这样开门见山地盘问自己。可一旦事到临头，敬子的态度冷漠疏远，她忽然觉得六神无主。当然，弓子还不至于张口结舌。她下意识地把手边的《十七岁》放在膝盖上随意翻着，眼睛并不在上面。

敬子心想再不能被她在自己身旁时的天真稚气所蒙蔽。 “弓子，别看书，回答我的问题。”

“是哥哥说什么了吗？”

“你是问清对我说什么了吗？没有，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碰到你的事，清就特当真，往往挂气。”敬子起身坐在床上，“今天也是这样。朝子说你除了清以外还有喜欢的人，清就受不了，横眉竖眼地出去了。”

“姐姐怎么瞎说呢？”弓子惊讶得几乎头晕，“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没那回事。我哪有那样的人？！没有！谁也没有！”弓子手指尖发冷，眼前发黑，心头发颤，跟红羽毛募捐那天勉强回家病倒的感觉差不多。

敬子也担心弓子支持不住。她感到弓子的情绪又像海贝的身体一样收缩着。弓子如此紧张，不正好说明昭男是她的心上人吗？

敬子想继续问下去，但昭男的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就怪了。朝子为什么要那么说呢？弓子，你刚才说现在还没有喜欢上什么人，那么，慢慢地也就跟清好了吧？”敬子口气缓和下来。弓子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爱上了什么人，嫁出去成了别人家的人，妈妈都不在乎。不是妈妈管不管的问题，你有你的自由。”敬子的话言不由衷，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说这话之前，她想要是弓子对昭男一往情深，私奔而去，自己能忍气吞声地过下去吗？她的胸间狂燃着怨尤嫉恨的烈焰。

失去弓子也就失去了清。弓子回到敬子家里以后，清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敬子期望弓子对清倾心的心情日益强烈。就是弓子不被昭男夺走，敬子也不愿意对她放手，要爱不释手地永远把弓子置于自己身边。

我对亲生女儿朝子都没有这样……如果自己这种奇怪的心理无法抑制的话，那么弓子喜欢昭男胜过清的心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但是，敬子并不松口：“清从小就喜欢你。你也非常清楚吧？”

弓子不能佯作不知。

“清也许是为了爱才活着。你懂事以后总是回避清，我不是没有感觉。他一见到你就走不动路，纠缠着你，心里急躁烦恼，闷闷不乐，甚至拿我出气。可是你这次回来以后，你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他的情绪就好多了……”

“……”

“清这种心情对你是个负担吗？”

“我对他才是负担。”

“弓子，别这么说。”敬子的太阳穴不断地跳疼，她用手指压着。

“弓子，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说的你听听就行了。”

其实，用不着敬子告诉她，清已经好几次直接向她倾诉爱慕之情。

“妈妈今天也净让人捉摸不透……”弓子本想避开话题，却觉得自己的心态也会被看透，便低下头。

敬子替清向弓子求爱，也觉得说话不利落，更何况自己和昭男的事做贼心虚，问心有愧。如果弓子说一句“妈妈你自己不是也喜欢田部大夫吗”，敬子将一败涂地，无言以对。

“我觉得清很可怜。”敬子声音细弱，“要是弓子能一直在我身旁，那该多好呀。”

“我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不就谁也爱不了吗？”敬子正要接着说下去，只听川村一边叫“夫人，夫人”一边上来。“您瞧，有这个东西寄售。”

敬子走到布帘外面。

“是祖母绿。有十二克拉。就算一克拉十万日元，也值一百二十万。要是卖给外国人……还带着四克拉的钻石。”

小钻石镶边。川村说：“还有这个天然珍珠，估计能卖十二万。”

“这位客人来了吗？我去见见。”敬子和川村下楼去。

弓子一个人待在楼上，羞得面红耳赤。朝子姐姐为什么要那么说……显然朝子直截了当地点了昭男的名字。刚才碰到朝子的时候，她就明确地说“田部大夫喜欢你”。

爱的烈火在弓子心中熊熊燃烧。

只要一提到昭男，敬子就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对弓子冷眼相向，没个热面孔。

弓子一头躺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抓着枕头边。以后不论什么时候，对昭男都得避而不见。脑子里毫无清的影子，根本想不进去。

“小姐，晚饭吃什么？”芙美子在布帘外问她，“您爱吃的花椰菜和维也纳香肠还有。”

“什么也不想吃，我睡觉。”弓子心想至少对芙美子还可以任性地耍点性子。

“要不我问一下夫人。”

“不用！就照你说的做好了。”

芙美子沉默片刻，说：“哥哥不回来吗？要是三个人用饭，维也纳香肠好像少了点。”

“不知道！不知道！”弓子没好气地连说两遍。

清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弓子哪儿知道？从姑妈家回到这儿以后，弓子跟清处得相安无事，清出门之前，一般都告诉她几点回来。她虽是“嗯”地点点头，但现在才意识到只有恋人或者夫妻之间才这样事先通气。

弓子也惦念敬子回家的时间，而且坐立不安地盼望她早点回来，那是因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的习惯。

弓子开始担心气呼呼不辞而去的清。但是，父亲的影子钻进脑海。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家，等都没法等，越等越着急疲惫。到后来，弓子都不敢问敬子“爸爸还没回来啊”、“爸爸怎么这么晚”这些话了。

妈妈是怎么想的？弓子觉得对不起妈妈，但更强烈地感受到父亲的悲哀。

弓子站起来，掀开钢琴盖。她要在感恩会上演奏钢琴。她想通过琴声忘掉敬子刚才说的话。她想一直弹下去。

敬子好久没有上来。

时间很晚了，两个人才相对坐在餐桌旁。

“我想穿无袖的衣服参加感恩会。”

“行，别感冒就是了。”

“我要弹钢琴，会出汗，穿无袖的露着胳膊好看。”

敬子不由得抬头盯着弓子。

“怎么啦？干吗这样看我？”

“刚才的客人说你钢琴弹得不错。”敬子把话岔开。

在感恩会上演奏钢琴要露出丰腴健美的胳膊，敬子深感自己和弓子已不可同日而语。胳膊显示着年龄。敬子的胳膊肥胖松弛，肉懈得目不忍睹。已婚者与处女的胳膊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你已经毕业了，妈妈帮你打扮。”敬子说。

这天，清彻夜未归。

敬子和弓子躺在床上，谁也不再提起他。弓子睡着以后，敬子下楼锁门。现在家里既没有晚归的男人，也不会有人深夜来访，所以没有安门铃。

敬子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儿子不归

尽管朝子是反唇相讥，可是当着敬子的面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说弓子喜欢昭男、清给弓子造成不幸，把清气得七窍生烟。这使敬子狼狈不堪，更叫清下不了台，勃然作色。

清一直以为弓子出走完全是自己言行举止不慎所致，为此内疚自责，但现在回想当时前前后后的一些事，显然存在着昭男的影子。妈妈也好，弓子也好，都鬼迷心窍了。

昭男就像魔鬼一样让清心惊肉跳。现在，清一见敬子和弓子的脸，就厌恶得简直想把眼睛抠下来，因此一心想离开这个家，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照这个样子下去，人到中年以后，不是要重蹈爸爸的覆辙吗？他想起了俊三。

清从心底无法适应敬子的生活。那些到店里来翻唇弄舌、消磨时间以后买走高级奢侈品的百无聊赖的太太们，在清的眼里就是一伙神经兮兮的娘儿们。而敬子被这样的客人包围着，也兴致勃勃地和她们锣鼓相应，清打心眼儿里讨厌。

现在想起来，当俊三的公司濒临倒闭的时候，敬子手头的珠宝中一个稍好一点的就足够公司职工一年的工资和退休金还有余。俊三又是怎么看待这些的呢？

珠宝到底是什么东西？清弄不懂。但有一点确凿无疑，就是靠珠宝养活了自己、供自己大学毕了业。再说，依赖敬子的能力生活，清和朝子并没有半点不一样。

清那样被朝子臭骂一通，没动手揍她一巴掌，就气出家门。他心里窝囊委屈，而且对昭男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刀宰了他。

但是，除了朋友的家，清无处可去。他一个名叫黑川的朋友住在井之头公园附近，家是木构造的洋房，比较老旧。他跟老姐姐住在一起，姐姐的年龄可以做他妈妈了。

姐姐没结婚，养着一只名叫安妮的母猫和一条名叫娜娜的丝毛母狗。她在东京都政府工作二十年，清就是受到她的启发才决定就业的。

清在黑川家里住过好几次，比较随便，不会感到拘束。

娜娜也认得清，摇头摆尾地跑出来欢迎他。“娜娜，还是狗比人好。”清蹲下来，娜娜摇晃着身体，舔他的手。清一只手伸进娜娜蓬松的白毛里，顿时心情舒缓下来。

清本来想叫黑川一起出去旅行。

“不是有毕业典礼吗？”黑川说，“你不参加了？”

“噢，也不是。”清含含糊糊地回答，“只是工作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再一起旅行了……”

在黑川家住了四五天，没有换洗的衣服，身上也没有钱，清觉得诸多不便。他心头还惦念着弓子怎么样了，会不会再离家出走……

现在，自己离家，朝子离家，就剩下一个继妹留在母亲身边。

跟另一个男人争夺……清既已离家，不愿意再想这件事。但他仍然希望如果见到弓子，或许能把自己心中的隔阂清洗得一干二净。

在这十天里，清两次回麻布的店，但两次都像事先商量好似的，敬子和弓子都出门去了。清觉得被人完全抛弃了。

清第二次去店铺时，把自己名下的存折和印章找出来，正装进书包的时候，被川村撞见。

“清，今天是弓子的毕业典礼。”

“……”

“夫人一早就去了学校，差不多快回来了。你等一会儿吧。”在川村看来，清是一个被惯坏的小青年，“今天晚上为祝贺弓子毕业，大家美餐一顿，也让我参加。”

“是吗？”

“你也应该向她表示祝贺啊。”

“……”

“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们你已经毕业了。不过，可以向你表示祝贺吧？”川村连讽带刺。

“我不说你也知道。”

“我当然不会以为你不及格，毕不了业。但这样不声不响的好吗？”

“我不会不声不响的。”

“就说这个，你不是也一样吗？”川村指着清的书包，“说起来，这是做母亲的一片心意，可是你不声不响地拿走。这种做法跟小偷有什么两样呢？”

“小偷？”清的嘴唇颤抖着。

川村倒沉着冷静地说：“尽管存折是你的名义，可有一分钱是你挣来的吗？大学毕业的是你，可供你大学毕业的是……”

清从书包里掏出存折使劲甩在桌子上。

“存折可以还，供你大学毕业还不了吧？清，你可是你妈妈相依为命的唯一的男孩。我不想对你说教，可是你妈妈的苦心焦虑，我都觉得心疼。嘿，我从当小伙计那会儿起，干什么都站在夫人一边。”

清对川村气恼厌恶，反而不想等敬子回来，也不愿见弓子的面。

“要是今天晚上一起祝贺弓子和你毕业，夫人多高兴！”

清没等川村说完，拔腿出门而去。

“这个、这个……”川村拿着存折追出来。

清决定就职，但具体工作还没定。到民生局工作，必须先参加两三个月的研修班培训，然后分配到民生局的归国援助科、民生保护科、福利事务或调查等部门中去。

黑川早就决定进京桥的一家法律事务所工作，随时都可以去上班，但他叫清在培训前一起去他的老家静冈看看。

黑川看得出来，清住在他家里心情不舒畅。

两个人提着简单的手提包离开东京。两天前，天气转坏，绵绵细雨打湿初绽的樱花，阴霾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雨霁日出。热海一带却已经过了樱花盛开的时节，朦胧烟雨濡湿樟树的嫩叶。

“带你到我的家乡来看一看，算是学生时代最后一次旅行。”黑川说。

“我很羡慕有家乡的人。”

“老家在战争中也被烧毁了。咱们上天龙川，从伊那绕信州回东京怎么样？”

“好。”清对黑川这样的好朋友都无法诉说自己心灵的创伤，独自怏怏不乐。

他们在静冈就住了两个晚上，回到东京。傍晚的阳光依然强烈，东京一下子热得像六月天一样。黑川的姐姐在门口把他们接进屋，说：“清，你母亲和妹妹到区政府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来了。”

“什么时候？”

“昨天。我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那么好的妈妈和妹妹，还叫她们担惊受怕。你妹妹长得那俊模样，跟仙女下凡一样，区政府那帮人都看傻了。”

清红着脸，心头扑通扑通直跳。他想知道昨天弓子去区政府的情景。

“好了。洗个澡，热得够呛吧。”

两个人洗完澡，回到内厅。桌上摆着香味诱人的温室栽培的甜瓜。

“这是你妈妈送的。真是个好母亲。清，你也应该提起精神来。”黑川的姐姐说话像个男人。她从弟弟那儿多少知道清家里的一些情况。见到敬子之前，觉得她一定性格阴郁、难以相处。从清身上看得出他对家庭的不满情绪。

“像她那样通情达理、十全十美的人都要吃苦受累，可见做妻子、做母亲的都很难啊。还是我这样一个人过好，轻轻松松、自自在在。”黑川的姐姐对清说，“那个叫弓子的姑娘长得跟花一样，人见人爱。你不觉得像妲妮·罗宾吗？”

“不像。”清不假思索地说。

“是吗？你是说弓子就像弓子？那是因为你跟她常见面。什么时候会来玩吧。”

“到这儿来？”黑川看着姐姐。

“嗯。她要是清的亲妹妹该多好……”

“我倒愿意跟妈妈和妹妹成为没有亲缘关系的人。”清嘟囔着说。

“好呀，那我可就要把她们抢过来啦……”黑川的姐姐一本正经地板着满是雀斑的脸，让清忍俊不禁。

“好，吃甜瓜吧。大美人送的，味道格外好。吃一片，也就算结了缘分。”

清忽然莫名其妙地清晰想起弓子去年过生日那天晚上，俊三买回来两个甜瓜。他和俊三喝啤酒下将棋，像一对关系融洽的父子。

“怎么不像妲妮·罗宾呢？”黑川的姐姐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拿来电影画报，“你看像不像？”她把彩印封面的电影画报杵到清眼前。

“像吗……”清退了一步。他怀念起俊三来。他对弓子说过想把俊三当作自己的父亲。俊三以后怎么办呢？

在敬子的店里，大家似乎都回避提起俊三。只要俊三没有着落，弓子的心也不会踏实。弓子正在寻找父亲，清也想见见他。

清拿起扔在一旁的电影画报带回屋里，夜深人静时，独自端详着妲妮·罗宾。

两三天后，培训班开课，清每天去都立大学。

每年樱花盛开时节，为了迎接赏花游客，东京都政府都在车站等繁华地带，把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旅馆拉客的、赌场、小摊点、拆白党、拉皮条的这些歹徒无赖统统扫除干净。同时对麇集在车站周围、闹市背面的流浪汉进行实情调查。这本来是警视厅的工作，有时民生委员也参与调查。

“清，让他们带你去看看东京都最底层有好处。”黑川的姐姐劝清去。

“流浪汉大概还不是东京都的底层吧，还有比他们更肮脏的最底层。这我也知道。”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什么都要亲眼去看一看。”

“培训结束后，恐怕会让我看个够。”清现在没有积极活动的劲头，连身体都觉得疲乏懒倦。

似乎今年梅雨也来得早，二月份淫雨连绵，阴霾的天空终日不开。

好像日本今年没有春天。

在这抑郁恼人的春天里，清大学毕业了。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也如天气一样晦暗。他本想脱离母亲和弓子独立生活，结果不得不栖身于朋友家里，心里实在窝囊极了。自己对母亲和弓子难道不是一味地耍小性子、闹别扭吗？

清感到自我厌恶。今天又心情厌烦地往黑川家走去，忽然听见狗在使劲地吠叫。这个时候家里不会有人啊，他觉得奇怪。只见门侧的悬铃木嫩叶新萌，一片葱茏翠绿中闪动着鲜艳的色彩。清惊愕地停住脚步。

在风吹雨打日晒而涂漆剥落的对开门前，弓子正往门上的信箱里塞东西。在风声和狗叫声中，她没发觉清的脚步声。她正把信件和广告等其他邮件扔进信箱里。

清站在弓子身后，心潮沸腾，也有点难以置信：这就是弓子吗？

就这一晃眼的工夫，弓子出落成一个大人。很难具体指出哪个地方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从她的背影也能明显地感觉出与先前的不同。

弓子身穿清熟悉的那件深橙色的挺括的半袖羊毛连衣裙，脚上一双半新不旧的红色低跟鞋。这样的打扮俨然显示着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女学生了。

弓子把清的信件全部投进信箱后，转过身来，忽然发现清站在眼前，不由得屏息紧张、脸红耳赤。

“今天好像没人在家，我还以为来得正是时候呢。”她的声调似乎也变了样。

清像被风推着往前走了两三步。他闻到从弓子被风吹乱的前额短发中飘溢过来的香粉味道。

“你特地给我送信来的？”

“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你还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吧？”

“不知道。可那……”

“我知道你心里发慌。”

弓子明亮清澈的眼睛盯得清心头一惊。“什么？”

“可不是嘛，你躲得无影无踪，让别人担惊受怕，还装出一副没事儿的样子。”

“……”

“哥哥，你的脾气怎么这么古怪！”

“你说我脾气古怪！”

清心头忽然不可抑制地涌出一股喜悦的热潮，连脸颊都泛起红晕。弓子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也不禁心浪翻腾。

“躲得无影无踪好像是咱家的家风。”清极力掩饰着难为情，“就妈妈一个人没躲起来，因为她肩负全家的责任。”

“……”

“妈妈总为你操心，怕你得了神经衰弱。”

俊三也是神经衰弱。而且报纸的社会版经常报道神经衰弱造成自杀、出奔甚至杀妻杀子的形形色色的新闻。

弓子看敬子整天忧心忡忡的样子，神经也深受刺激，倒担心敬子会得神经衰弱。

说清神经纤细脆弱，不如说他神经暴露无遗，这就追得弓子惊魂落魄、叫苦不迭。

弓子不跟清在一起，反而了解他的真诚，心情也恢复平和。一想到清离家是因为自己，她就难过得坐立不安。

西服店和饰品店大概是按照大学毕业生花名册寄来的各种广告，还有返校开会通知、同学来信等，清的邮件攒了一堆。

“要是弓子送去，他会很高兴的……”敬子显得神神秘秘。

“我送去。瞧瞧他现在怎么样了，说不定过得还挺自在的呢。”弓子也想见清。

两个人靠在门上忘情地聊着，似乎忘记了强劲的春风，忘记了娜娜的叫声。

“今天我有事求哥哥……”

“求我？”

“嗯。两件事。”弓子看着清，“第一件，希望你回家，回到妈妈身边。”

“噢。”弓子如此郑重其事的恳求，让清感到惭愧。他不敢说回去不回去全凭你弓子一句话，是自己太不像话。

“还有一件事……”弓子嗫嚅着说，“我还是一直惦念着爸爸。我想自己去找他，不跟妈妈说。这恐怕不大好吧……”

“不，有什么不好的？！这好得很。我最近都想念你爸爸。”

“真的吗？哥哥！”弓子明亮的眼睛潮湿了。

“啊。”清点点头，“说真的，弓子，我应该去找爸爸。对，我去找……”

“那天晚上，哥哥就为我去找爸爸，我很高兴。”

“对、对。那天晚上，你从二楼的窗户看见一个人特像爸爸，就是你给我们做炒饭的那天晚上。”

弓子听清提到炒饭，面露微笑。

“那天我说一定要为你找到爸爸。”清想起当时的情景，“你瞧我说话不算话，老是磨磨蹭蹭的。”

“是我叫你别找。”

“那不是你的真心话。我非常了解你的苦衷。”

“其实也不全是违心的话。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找爸爸好还是不找的好，一直想听听你的意见。”

清感觉到弓子已经走进他的心坎里。他想继续保持这样的气氛。一旦开门进屋，弓子大概就会变成另一个弓子。

时有行人路过，但清愿意在春风吹动嫩叶的悬铃木下和弓子一直这样聊下去。在他心头投下阴翳的昭男的影子也悄然消失了。

清不想就这样放弓子回去。“咱们去哪儿转转吧。”

“你不用看家吗？”

“不用。就姐弟俩，家里经常没人，自在得很。”

两人决定去涩谷，在双叶吃西餐，然后看电影。

“这个怎么办？”弓子把左手抱着的四方形纸包送到清胸前。

“什么东西？”

“妈妈送给这家阿姨的礼物。点心。”

“放在家里吧。”清拔开门闩，自己把点心拿进去。

弓子一个人留在门外，娜娜在院子里又冲她低声吠叫起来。它转到清脚边，小脑袋亲热地蹭来蹭去。

清用铅笔在信纸上写道：“这是妈妈的一点心意，请收下。我回来晚。下一次请让我参加动态调查。”然后把信纸夹在点心盒的带子下面，锁门出来。

弓子在悬铃木背面一边避风一边对着小镜子化妆。清从来没见过弓子当街化妆。

“你变了。”

“我？”弓子合上化妆盒，“没变。”

“变了。”

“不可能。那只是你的感觉。”

“现在不用上学了，每天干什么呀？”

“在店里帮忙，觉得时间过得挺快。和妈妈一起接待顾客，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也没时间练钢琴。想做点别的什么嘛，什么也做不成。”弓子像是抱怨，但听得出来，她已经适应新的生活了。

这也让清觉得不可思议。“在店里帮忙有意思吗？”

“有意思，就是不懂，懵头懵脑的。川村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我，不过他很热心地教我。”

“这个川村……”清恨恨地说。

“川村对妈妈有意，在店里都看得出来。”

清板着脸默不作声。两个人往井之头车站方向走去。

“弓子，你打算就这样在店里一直干下去吗？”

“怎么啦？”弓子感觉到清对她在店里帮忙的不满和不安。

“没有别的自己想做的工作吗？”

“有倒是有，但没有值得干一辈子的工作。现在想帮妈妈一点忙，可是这日子一天天过得真快，叫人害怕。”

“你带来妈妈的礼物，她当然知道你到我这儿来吧？”

弓子略显羞涩地点点头。

可能因为刮大风，也可能因为不是高峰时间，开往涩谷的帝都线乘客很少。他们坐在车里，从对面的车窗只能看见风中摇摆不定的茂密新绿的嫩叶，给人坐在山上缆车里的感觉。

清从稳稳当当坐在身旁的弓子身上感受到一种压迫。仿佛胞妹般的弓子远远离去，倾心相爱的另一个人却高高在上。这似乎不仅仅表现在学校毕业、在店里帮忙、开始讲究打扮这些事上。什么地方变了呢？如果现在把这一阵子憋在心头的昭男的事提出来，大概会被她瞧不起。

说不定变了的是清。

清已经不可能无所顾忌地直接强迫弓子理所当然地接受他自以为命中注定的爱情。他离开敬子和弓子住进黑川家里后，心情也大有变化。这简直是在自我修炼，学会怎么忍耐被弓子拒绝爱情的痛苦。清想到这儿，独自微笑起来。他甚至认为，只要自己的爱情真挚纯洁，就不会因为能否与弓子心灵相通的问题摇摆不定。

以前过于自负。朝子也是如此。

“朝子最近怎么样？没去店里吗？”清问。

“小山姐夫从大阪回来了，昨天他们一起到店里来。好像两口子关系不和。妈妈为他们的事直犯愁。”

“有什么可愁的？！朝子太任性、太冷漠，最好别理她，她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小山要是不娶她做老婆，会过得更幸福。”

“哎呀，怎么说得这么刻薄……”弓子如冷水灌顶，“姐姐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坏。她就是受不了寂寞，妈妈也是，我也是……”

弓子像躲避清的身体一样沉默下来，清心里有点发慌。“照这样下去，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儿。朝子有什么想法？”

“……”

“就是跟小山离了，我也不能同情朝子。”

“啊！你干吗要这么说呢？”弓子又大为惊愕。

“她这是自作自受、自我复仇。”

弓子缩着肩膀，低下头。难道朝子不是他的妹妹吗？难道因为是亲兄妹才能这么讲吗？这样尖刻的话弓子绝不会说出口，也从来没想说。她感到清对昭男还是耿耿于怀、怀恨在心。

在朝子的事情上，两个人谈不到一块儿，别别扭扭地到了涩谷。一出车站，灰尘蒙蒙的春风扑面而来，吹乱弓子的短发。

“真讨厌，越刮越大。”清用手擦着脸，说，“樱花时节，阴雨连绵，烦透了，可天一放晴，就是阳光明媚的春天。”

弓子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疑问：朝子为什么故意安排自己和昭男在音乐会上见面？为什么说昭男喜欢自己？这难道是出于对自己的善意和对清的恶意吗？朝子当着敬子和清的面居然大谈特谈昭男，是否怀着一种破坏性的情绪？

弓子一边心不在焉地跟着清过马路，一边想起去年那个秋日刮着比今天更大的风，在目白车站偶遇昭男时惊喜交集的情景。她在朝子的新婚之夜，曾经把鲜花送给昭男；她在离家出走之前的夜晚，曾经向昭男倾诉不可示人的少女的心事。

弓子的眼前一浮现出昭男的身影，就觉得双脚悬空，似乎要从清的身边离开。

她正要从马路中间的安全岛迈步穿过车道往对面走去，信号灯忽然变成红灯，一辆闪闪发光的小型轿车在她跟前吱的一声急刹车，差一点撞在她身上。

“啊！”弓子惊吓得似乎心脏停止跳动，紧闭眼睛，往前一个趔趄，双手按在车上。

“危险！危险！”清急忙从背后抱住弓子，“这车开得这么野！”

“是我没注意。”

络绎不绝的车子从他们的面前流过。

要是刚才被车子压了，我死的时候心里一定想念着田部大夫。弓子的心情又激动起来。

“真危险。”清抓着弓子的胳膊。

穿过马路以后，弓子轻轻地把胳膊抽出来。

双叶西餐馆在沿着电车线路的马路边上，这里的法国菜久负盛名。洁白的桌布在春天明媚的光线映衬下格外显眼。今天店里就他们两位客人，也实属罕见。

弓子一落座，想起很早以前曾经来过一次。初夏，俊三和敬子带着弓子去府中看赛马，回来时光顾过这儿。

那时候似乎正是俊三的黄金时期，饭后在道玄坂散步，在俊三的鼓动下，敬子买了夏装的布料。钱当然由俊三付。弓子也觉得理所当然。

藏青地上印着煤油灯、海蟹和小口壶的图案，别具一格。

“咱们俩一起穿吧。”敬子对弓子说。

小弓子很喜欢这个图案的布料，能和敬子一起穿着出去更是兴高采烈。敬子大胆地挑选这样的图案让弓子赞叹不已，她的魅力足以使弓子忘记渺无音信的生母。

妈妈的那条裙子、我那件童装似的衣服，现在都在哪里呢？清还记得吗？

“你在想什么？”清问。

弓子像惊醒过来似的说：“没有。记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妈妈和爸爸……很久以前到这儿来过一次。哥哥，你还记得那件煤油灯、小口壶图案的藏青色夏天衣服吗？”

“是你小时候穿的吧？记得。”

“妈妈做了一条裙子吧？”

“是吗？这我记不得了，可是你穿的我还记得。”

“那块布料就是在这儿吃完饭买的。”

“哦？”

汤端上来，弓子文雅地喝着。

“好喝吗？”

“好喝。”

“我现在吃不出味道来。”

“怎么啦？”

“想什么心事魂不守舍，差一点撞了车？”

“没想什么。风吹头发挡住了眼睛……”弓子说得很快，立刻以攻为守，“不是你最擅长想心事吗？”

清一笑不笑。弓子觉得自己这句装聋作哑的话不会就这样烟消云散。她也吃不出法国菜的味道来了。她的确想起和爸爸妈妈到这家餐馆吃饭、饭后买布料的情景，但心灵深处更加强烈地思念昭男。

也许自己会在对昭男的无比眷恋中被车压死，这种念头剧烈地震撼着弓子的心灵，如雷劈电击般让她万分惊骇。倘若任其胡思乱想下去，很可能万念俱灰，觉得“不妨死去”。

敬子已经表态希望弓子爱上清。当时，弓子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地总算敷衍过去，虽然心里明白这不是爱，真正的爱情应该更……但觉得自己会不知不觉地被清拉过去。

在清看来，弓子从中学一二年级起变得茫然失措、困惑窘迫。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年。何况现在清因为弓子而出走、弓子又在敬子的店里帮忙。她也不会心气平静。

“不看电影，咱们现在就去找爸爸吧。”清临时改变主意。

“我今天不想去。”弓子摇摇头，看着清。那目光似乎对清的苦恼心领神会。

刚才弓子问清自己想找爸爸好不好，两人的心情少有地交融相通，可是谈到朝子的事时，话不投机，又别扭起来。

“我知道你不找到爸爸不肯罢休。那个叫美根子的人是知道爸爸的住处吗？”

弓子轻轻点头，眼里透着迷惘。

风中

美根子的弟弟高考名落孙山。因为是靠姐姐当吧女供自己上学，所以弟弟不好意思说明年春天再考。

“不就一年吗？没事。你想想我这么长时间都熬过来了。”美根子安慰弟弟。

“姐姐，你准备结婚吧？”

“结也好，不结也好，你的学费总要出的。”

“不用了。我不想让跟你结婚的那个人为我掏学费。我到以前打工的那家公司去工作。为了让我上大学，你不得不继续过这样的生活，我心里也不好受。我没考上，正好是姐姐结婚的机会。”

“你不会是故意考不上的吧？”

“哪能呢。”

“我并不讨厌现在这样的生活。”

美根子对东野的求婚没有明确表态。她没想到自己把一个男人摆弄得像丢了魂儿一样，暗自喜悦。东野请她一起吃饭、散步，给她买东西，她都痛快地答应，但一到最后的关键时刻，就推托回避。而且推托的方法十分巧妙，带着几分神秘，又显得些许忧伤。“你对那个离开俗世的人真是忠贞不渝。”东野反而对她更加迷恋。

美根子竟觉得如一潭沉淀着阴暗的热情的沼泽。

东野喜欢看赛马，他约美根子一起去东京马场。尽管刮着大风，开着雷诺方便得很。但是坐在看台上，大风从巨大的赛马场带着灰尘吹刮上来。美根子说“上班晚点就晚点，先去美容院”，于是回去的时候，东野放开了车速。

车到涩谷，看见交通信号灯正由黄灯转为绿灯，东野放慢速度往前一插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姑娘。东野气得吼了一句。这种漫不经心的行人最让司机急眼，吓得他喘不过气来。

美根子也惊叫一声，热乎乎的手压在东野的手上。

“岛木先生的女儿！是她！那个男的是敬子夫人的儿子。”恶狠狠盯着汽车的小伙子的面容和可爱姑娘的面容重叠在一起，从她的眼前瞬间闪过。

雷诺急速驶去。美根子似乎无法按捺震惊的情绪：“真可怕！太可怕了！万一撞上了可怎么办？！”

“……”

“别开这么快，我今天不去上班了。”

东野放慢车速。

“这么大风天……挺亲热的，从小伙子的脸上看得出来。虽说是兄妹，可没有血缘关系。”

“关系不亲热、也在这么大风天里待在一起的就是我们。”

东野调侃似的说，美根子热乎乎的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

“今天你的手烫得很。”东野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着，“刚才的确太悬了，那两个人就在车头，差一点出大事……”

“有一句话说，每天都可能发生奇迹。”美根子凝眸注视着前方，“我也想创造一个奇迹。这会不会又让你讨厌？”

“……”

“你拉我去麻布的那家珠宝店。”

东野回头看了看紧缩着小双下巴的美根子，她洁白的皮肤犹如春天一样滋润。

“珠宝店？是不是看上什么东西了？”东野说，“给你买订婚戒指。”

美根子平静地说：“还记得吧？上一次，高尾告诉我那家是岛木夫人的店铺。我现在想见见她。”

东野没有回答。

美根子觉得，额前的短发被风吹乱的弓子和拉她一把的清是一对无比幸福的恋人。相比之下，岛木简直就是一只被抛弃的猫。那么通情达理的敬子明明知道岛木还活着，为什么如此心地狠毒、见死不救呢？天真可爱的弓子难道就不想念父亲吗？也可能都是因为我插足其间的缘故。

如果因为美根子这个女人的存在扭曲了敬子和弓子的心态，就必须刻不容缓地纠正这个偏见。

美根子思念岛木的感情里几乎没有对敬子的嫉妒。她从在岛木的公司工作那时开始就一直如此。

车窗外闪过的那两个年轻人的面容仿佛给了她某种启示，她打定主意现在就要见敬子。

车子慢慢地往麻布方向驶去。

“岛木夫人和他的女儿可能误会了我。”美根子说。

“但愿如此。我还希望我也误会了你对岛木的那份感情。”

“你不知道岛木先生多么喜欢他的宝贝女儿。”

“我认为岛木这个人不可信。”

“只要岛木还这样自我惩罚，我的心就跟针扎一样，也就不会有幸福。”

“我渴望你尽快甩掉岛木这个阴影。”

美根子用尼龙小梳子梳理沾上灰尘后似乎变粗的头发，然后在眼睛四周和鼻子两翼抹上雪花膏。

美根子对着化妆盒专心致志地化妆。东野偷偷地看着，揣摩她准备见岛木夫人的心态。自从他和美根子交往后，不仅岛木，连敬子和弓子也好像成了自己的老相识。他久闻敬子大名，也有兴趣见见这位花容月貌、精明能干，却又似乎是美根子“情敌”的人。

“我能一起见吗？”

“好哇。一起见更好。”

东野下车后，美根子像妻子又像情人一样温顺地等着他转过来，检查车门是否锁好。

美宝堂已经亮灯。

敬子对来店的客人只说一声“欢迎您”，不主动走到客人身旁，这样可以让他们轻松自在地慢慢观看。客人对商品感兴趣，要求在胸前和手上试戴，这时敬子和弓子才走过去接待。

客人在店里自由随意观看的时候，店员不打招呼，看似对客人冷淡，其实给人很好的感觉。

美根子以为一进门就能和敬子碰面，情绪激动。

“欢迎您。”从店铺的角落传出一声公鸭嗓般的嘶哑声音，又恢复一片宁静。

东野用买卖人的眼光先端详一下橱窗里的装饰品，然后在店里慢悠悠地转。

四个裸体天使肩扛的圆形玻璃座钟和捷克陶器钟表滴答滴答地走动，美根子一边无可奈何地听着，一边问：“嗯，请问……”

“噢。”川村站起来。

他觉得两个人眼熟，恭敬客气地问道：“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姓小林，想见一下夫人。”

“啊，很不凑巧，她现在出去了。我能不能帮您什么忙？”

“噢，有点事找她。什么时候回来？”

“非常对不起，她傍晚出去的，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

“哦。”美根子泄了气似的用手指头敲着玻璃陈列柜。

陈列柜里摆着几件敬子在春季样品会上展出的新作品，珠光宝气诱惑着女人的欲望。

东野在精致明亮的店里转悠着，想起河边的小木棚。他不可理解：俊三本来可以在这儿做店主，为什么非躲到那种烂地方不可？难道他得了神经官能症之类的神经病吗？而且，对岛木死心眼念念不忘、情爱未了的美根子也是一种病态。

“过一两个小时，我们也许还会来。”美根子说。

“她回来以后，你转告一声，就说小林来找过她。”她叮嘱川村。

东野大概觉得美根子不该对川村用这种目中无人的傲慢口气说话，便说：“要不要看看珍珠戒指什么的？”

“不用，以后再说。”

东野的车刚刚开走，敬子就坐出租车回来了。东野要不是开车，都能追赶得上。

“刚刚走，前后脚就差这么一步。一对姓小林的夫妇来找过您……”川村把敬子接进门。

“小林夫妇？不记得了……是年轻的吗？”

“男的是中年人，可他的妻子看样子也就二十五六。我也觉得有点面熟。”

“说不定不是两口子。中年男人带年轻的女人来，大概是准备给她买点什么。这样的客人有生意可做。我们一口一句夫人、太太，叫得人家很尴尬。叫这些女人夫人、太太，这不跟旅馆一个样吗？”

“说得是。”

“不过，最近经常又换丈夫又变妻子的，弄不好就会乱点鸳鸯谱。川村，你鼻子怎么啦？”

“我们是珠宝店，又不是查户口的。”

“这一点我就对清和弓子不满意。”

“要是把店铺交给他们，恐怕会挂出招牌，上面写着非正式夫妻不卖。”川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敬子凭空猜想刚才的客人可能是战前的老熟人。

“川村，你回去吧。风大，小心点。”

敬子吃完晚饭，从楼上下来。她本想把陈列柜里的商品重新摆一摆，却呆然坐着，茫然地听时钟敲了八下。

弓子这么晚还没回来。在清的朋友家里，或者和清一起上街都不要紧，就怕一个人在大风天里受累。她见到清会不会吵架？会不会又跑到姑妈家里去呢？这一阵子，敬子净无谓地操心，以前从来不这样。不知道是上了年纪还是身体衰老的缘故，什么事总往坏的方面想。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像是流产，也不上医院。虽说好了，最近走路忽然头晕眼花。而且胸口一难受，就感觉孤独、心慌意乱，干活也提不起精神，疲塌倦懒。女人的欲望似乎被昭男攫取得一干二净，再也无法恢复过来。

难道我不再是一个女人了？战争时期，敬子一手抚养清、朝子和弓子，也忘记了作为一个女人的欲望，但两者大相径庭。

昭男是我最后的一个男人。

敬子一钻牛角尖，就很难自拔，她觉得可怕，一个人坐立不安。为了摆脱这种捉摸不定的胡思乱想，她努力思考能把握得住的有形的东西。

日子好过以后，在郊外盖一栋小房，院子要宽敞一些，再种上蔷薇花。朝子要是做了母亲，就把孩子接过来，替她带着。“带外孙？”敬子一想到外孙，不禁一边笑一边划火柴点烟，火焰噗的一下熄灭了。

风从门口吹刮进来。

穿着高跟鞋、身材苗条的朝子那黑乎乎的身影轻迈着小步进来。

“这么安静，妈妈就你一个人？”朝子脸色不对，声调发嗔。她搬过小椅子坐在敬子身边。“烦透了！”她像唤起敬子注意似的先冒一句，不往下说，跟敬子一样把烟叼在紧撇的嘴角。

瞧这架势，准又是跟小山闹翻了，敬子心里着急，嘴上却说：“我正在想你的事呢，要生个孩子……我就有外孙了。”

朝子回头看敬子的时候，见她漂亮的耳朵下到下颚之间抹着很厚的脂粉，反而更显眼地露出一块瘀血，敬子喘不过气来。

朝子将瘀血背向灯光，说：“要不是有演出，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们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他秉性卑贱。”

“什么？”敬子看着朝子。

朝子遭了小山的一顿痛打，她没有吱声；到母亲这儿来，本来可以哭诉一通，但她没有落泪。

“他死活不同意我参加演出，他对我演出话剧又气又妒。”

“你就不能和他好好商量吗？”

“我的生活费也不给了。”

“大概是因为你不去大阪吧。”

“谁不对他唯命是从，他就刁难谁吗？”朝子不时看着敬子，察言观色，似乎窥探她的反应。

“你是不是不爱小山了？”

“什么爱不爱的，靠得住吗？爱他呀、不爱他呀，我听得都烦。也许我以前爱过他，但现在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不是你变心了吗？”

“我没有两三个心。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

“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他一定会追到这儿来，所以我住到朋友那儿去。他要是来，别告诉他我来过。”

“这怎么行……”

“妈妈，我身无分文，你得帮一把。”朝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哀伤可怜，敬子于心不忍，正要点头的时候，一眼瞧见美根子推门进来。

“妈妈，现在你什么也别说，帮帮我。演出结束之前，个人生活暂时放在一边。”朝子背对大门，以为是风吹的声音，没发现有人进来，还在继续恳求。但是她看见敬子脸色大变，便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美根子，立刻眼冒火花。

美根子身穿和服。“好久没见了。”她的笑容带着神秘感。

刚才川村说的“小林”原来就是美根子啊，川村说是夫妇，敬子就没想到是这个女人，她觉得自己太粗心大意。可是不速之客忽然来临，会不会是俊三出事了？敬子心头像小鹿撞动。

她极力平静地站起来，朝美根子走过去。“刚才没在家，对不起。”

“哪里。是我事先没打招呼，忽然登门来访。其实，关于总经理的事情，我想必须和夫人您谈一谈。”

“谢谢你的关心。”敬子意识到朝子在一旁，谨慎地问，“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您说出事，指的是什么？”美根子带着责问的口气。难道岛木现在的落魄惨状不算出事吗？

“夫人后来再也没见过他吧？”

“嗯。”明明知道俊三还活着，却冷酷无情地不闻不问，敬子自觉问心有愧，“你见过他吗？”

“他在筑地。还是跟以前一样生活凄惨，但我觉得心情比在浅草那时候平稳多了。夫人……”美根子明亮的大眼睛盯着敬子，“总不能让他就那样过吧？我实在看不下去。难道就我一个人为他操心吗？”

“不，那是……”

“我想，夫人或者弓子小姐去接他的话，他一定会回来的。”

“……”

“夫人您是不是对我有误解？”

朝子冷冰冰地喊敬子：“妈妈。”敬子心头哆嗦一下。

“我要来不及了，快一点啊！后天是首场演出，今晚的排练不能迟到。”朝子从容不迫地看着手表走到两人旁边。“这位是谁？”她对一切心知肚明，却故意装傻，歪着头，像涉世不深的小姑娘一样。

“你是第一次见吗？以前在爸爸公司里工作的小林小姐。”敬子互相介绍，“这是我的女儿朝子。”

朝子微笑着，美根子便微微低头致意。

朝子用轻蔑的口吻说：“哦，是岛木的那个呀……”

朝子的嘴角浮现出憎恨和嘲讽。敬子最害怕的场面终于出现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朝子钱，让她马上离开。敬子正要进里屋取钱，可是为时已晚，只听朝子说：“你就是他的情妇吧？”接着满不在乎地说，“我想起来了。”

“不是，不是！”美根子竭力摇头否认。

朝子肆无忌惮地继续说：“谁做他的情妇，我们一点也不在乎。我们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岛木住在哪儿、干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他跟情妇私奔，没奔成；他想自杀，没死成。所以现在也活不成，不死不活的。弓子是这个家的女儿。他自己把父亲的资格都扔掉了，就莫怪女儿扔掉他。”

“朝子！”“好狠毒啊！”敬子和美根子同时脱口而出。

“我是绝对不要的。妈妈和弓子心眼儿好，告诉你，我跟他已经情断意绝。”朝子越说火气越大，冲着美根子说：“是谁让你来的？”

“没有谁让我来。”

“是嘛？！这就是情妇呀！自己束手无策了，就想往我们家推。没门儿！”

“您想错了。”

“你才打错了算盘。你这么关心他，自己管好了，既然当情妇就要像个情妇的样子。我们家没工夫管这些闲事。”

“这是闲事吗？”

美根子没想到会撞在朝子的枪口上，被她劈头盖脸地羞辱一番，心中气恼、脸上无光，求救般看着敬子。敬子不知所措。

“朝子，你过来。”

敬子在里屋把钱交给朝子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朝子一边把钱放进手提包里一边说：“妈妈，别让这种人敲诈。什么玩意儿，还有脸上这儿来！要来让岛木来好了，我这儿有一肚子气正等着他呢！”

“你少说两句！”

“妈妈你要是再跟岛木扯到一块儿去，那就太不像话了。别人说三道四，店铺的名声一落千丈，自己也身败名裂。”

“我不会身败名裂的。”敬子语带规劝地说，“你这样才危险呢。要多替别人想一想……”

“他不是都让你办丧事了吗？他不是偷走你人生的盗贼吗？装死装活的，让你和弓子受了多大的罪！想想看吧！现在倒好，叫什么情妇破烂货回来探听风声，不是太卑鄙了吗？！”

“你是帮倒忙，越帮越复杂。”

“我今天要不在，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呢！”

砰的一声，外面传来使劲关门的声音。美根子走了。

“溜了。跟野猫一样……”朝子幸灾乐祸地扑哧一笑。

朝子狠狠地盯了一眼美根子离去的大门，然后在店里转来转去。

“幸好弓子不在，我在。妈妈，你不感谢我吗？”

“……”

朝子高跟鞋的踱步声在店里清脆地回响着。

“妈妈，这次演出四天，剧名叫《野性的女人》，高柳老师的表演精彩极了，那么长的大段独白，很快就记住了，光这一点就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的戏很短，可是角色很合适，扮演一个法国有钱人家的小姐，在姑妈的别墅里打网球、种蔷薇……种蔷薇好像是有闲阶级的闲情逸致。妈妈，你哪一天时间合适？最后一场的票给你留着，行吧？”

敬子头晕脑涨，心乱如麻，听不进朝子随心所欲的唠叨。

“你要几张？田部呢？最近没跟田部联系吗？”

敬子摇头。

“前些日子，我因为别的事给田部大夫打电话。他说可能要去德国。真叫人羡慕。妈妈，你快快成为大富翁，我想去法国。一路旅行，把过去不愉快的事统统忘掉，那该多好！啊，不过……”朝子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住不动。

敬子臂肘支在陈列柜上，手掌托着下巴，缩着肩膀一动不动。

“已经晚了，真要迟到了。”朝子整了整袜子，出门而去。

敬子没想到朝子对俊三恨得如此咬牙切齿，觉得害怕。“朝子是准备跟小山分手的。”她比以前更暴躁蛮横、桀骜不驯了。

朝子一顿臭骂把美根子气走了。可是要不要把美根子来过的事告诉弓子呢？要是告诉她，眼见弓子对父亲担心挂念，自己也就不能不管俊三。然而到了这种地步，即使能跟俊三重新生活，也不可能给予他安定的幸福。

爱情已经失去，敬子不敢见俊三，她问心有愧，悲苦难过。弓子也只是同情记忆中的父亲。其实这个父亲不也成了她的生母京子那样的陌生人吗？就像京子把弓子忘得干干净净一样，难道信不过的人都是聪明人吗？

昭男真的要去德国吗？他打算远走高飞，也许就因为碍着弓子吧？敬子眼前清晰地浮现出自己把身心完全奉献给他的年轻的昭男的身影。

但无论是俊三、昭男，还是敬子本身，都如随风消散的影子一样虚幻缥缈。夫妇、情人、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都不过一时的结合，脆弱得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难耐的孤独啃噬着敬子的心头，她只是一心盼望弓子带着清回来。

过了一个小时，弓子才回来。

“我回来了。”弓子很快活，“我和哥哥一起看电影《拿破仑情史》，所以回来晚了。”

敬子看就弓子一个人回来，不免失望。弓子的脸上有点脏。

“累了吧？”

“不累。”弓子发现敬子紧绷着脸，心想她又有什么烦恼的事堵在胸间。

“你坐下来。”敬子说，“电影好看吗？”

“马龙·白兰度演拿破仑演得好。”

“清怎么样？”

“挺好的。”

敬子觉得她的回答过于简单，但也不便说最好你们一起回来。“都说什么来着？他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弓子两颊微红，嗫嚅着说，“哥哥没有个回来的借口，比如说妈妈病了……只是打个比方，要是说妈妈生病了，他会立刻回来的。”

敬子感觉弓子已经成了大人，心头宽松下来，想跟她开开玩笑：“说我病了还不如说你病了更有效果。”

弓子忽然站起来，背转过身。“姐姐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票。是不是又要叫什么人一起去？”

“就咱们俩去。”

“那票就多余了，把我的朋友叫上行吗？”

“好，行啊。”敬子还是不能提俊三的事。

“妈妈，洗澡了吗？”

“我也没有。”

“头发净是灰尘，脏兮兮的，要洗个头。”

两人熄灯上楼。弓子手绕到背后，也无法把后背开襟的拉链拉下来，便走到敬子身旁，转过身子。

“真不方便。”敬子把拉链拉下去，弓子露出白皙的后背，柔细的汗毛泛着微光。耳后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敬子觉得弓子还是那么幼小，想一起泡在浴盆里，给她搓洗耳边的污垢。

敬子正在宽衣解带的时候，小山打来电话。

“喂……”

“喂，是朝子吗？”

“不是。是我。是小山吗？”

“是妈妈呀？电话里声音很相像。朝子在那边吗？”

“没有。”

“在吧？”

“刚才来了一下，说是有排练，匆匆忙忙走了。”

“怪了。排练场没人啊。”

“她对我说今天要排练到很晚……”

“胡说八道。妈妈跟她串通一气吧……”那声音像是酒后的狂言。

为谁落泪

吃过早饭，敬子对镜梳妆。弓子在店面帮忙，也薄施淡妆，从敬子身后对着镜子，三两下就化好了。

敬子化好妆，先到隔壁的“大波斯菊”做头发，将近十一点才回到店里。

一会儿，顾客临门。

耳环项链这些装饰品跟珠宝和高级钟表不同，和雪花膏及化妆水一样属于女人的消耗品，外形美观、新颖别致又价格低廉的东西备受欢迎。

日本产的香水二百五十日元，指甲油二百五十日元，雪花膏二百五十日元，贝壳或者玻璃做的首饰也是二百五十日元。这些首饰只要给人物美价廉的感觉，女人就会心满意足。那些摆在橱窗里的货真价实的珠宝、镶嵌着宝石的白金钟表也给店内陈列柜里的便宜货蒙上一层灿烂的光泽。

跟高档货巧妙地摆在一起，那些便宜货就提高档次，看不出是便宜货。敬子以敏锐的感觉和纤细的技巧摆设得当的造型新颖的耳环和饰针十分抢手。

裁缝学校的学生、住在山手沿线的富家小姐、时装模特儿、中年妇女络绎不绝，人多的时候，就像弓子过后说的“跟小孩子围着鱼缸看钓金鱼那样”围着陈列柜拥来挤去。有的人为了突出耳环和手镯的最佳效果，甚至连装饰用的抽花刺绣亚麻布和格纹细布手绢都要买走。

“生意兴隆啊。这个海蓝宝石的金色能不能再合适一点……跟衣服的颜色配不上。”“夫人，这颗珍珠，要是同意分三个月付款，我可以买下来……”顾客这类要求非敬子接待不可，饰品这些小东西也就慢慢地交给弓子处理。

弓子天真可爱、温文尔雅，又热情机灵、服务周到，很受顾客的欢迎。还有的顾客一番好意地把在别的店买的小巧玲珑的耳环送给她，让她着实不好意思。

打烊以后，两人都累得精疲力竭。特别是弓子，先前得过脚气性心脏病，又逢上梅雨季节，站着接待客人，有时候觉得两腿发酸。收音机忘记关上，但她们谁也没在意，只是茫然相对而坐。

睡意悄悄袭上敬子心头，苦恼与悲伤渐渐地模糊淡薄。“弓子你一打哈欠，我也跟着发困。啊、啊啊。支持不住了。”

弓子有弓子的心事，跟父母别离分开，在敬子的店里工作，与敬子长期生活，这似乎是维系于世间少有的一时约定或者前世因缘，但这样满意富足的生活跟自我感觉反而引起她不安的疑惑。

从敬子的心情来说，虽然手头富裕，但跟亲生的子女不和不睦，只能和收养的女儿一起生活，这种结局造成的难以言状的凄凉始终萦绕在她的心间。

买卖的红火简直是一种讽刺。

敬子实在心事重重。去年这时候，她就开始想方设法让全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但是，这个美好的愿望被俊三的离家出走摧毁殆尽。

她读过一个女歌人写的一首和歌，这个女歌人弯下腰在男人的脚下为他系鞋带，歌咏道：“为君弯腰系鞋带，司空见惯此姿态，何谓幸福哉？”现在，这种司空见惯的姿态在敬子身上已经荡然无存。

美根子到店里来，敬子也觉得不该对俊三见死不救，但朝子已经把话说绝。朝子那样盛气凌人，敬子也拿她没办法，唉声叹气而已。可是一想到她孤独不幸的性格，心头情不自禁地涌出一种与人见人爱的弓子不同的悲切的爱怜。

敬子没有看朝子上一次的演出，但把报上豆腐干大小的评论和杂志上的剧照都剪下收藏起来。她开始关心朝子的舞台演出。既然对演戏如此入迷，心无旁骛，就造就她获得成功。天下父母心，敬子心疼自己的女儿。

是不是小山强行阻止她演出？敬子十分担忧。可能的话，每天都去演出场地看一看。小山那样穷追紧逼朝子的行踪，其中隐藏着危险的因素。他不仅打电话查问，还跑到店里来查找。演出开始以后，他一定会闯到剧院后台闹事。

但是，朝子后来没和敬子联系。

公演的最后一天，敬子精心修饰打扮一番，精神焕发。穿上喜爱的深紫色的伊予染色和服，配以红褐色无花纹织锦腰带，体态轻盈。弓子一身淡蓝色罩衫，脖子束一条红围巾。她们带着准备送到后台的东西，稍稍提早出了门。

演出会场在帝国剧院附近一座大楼的六层。她们在护城河边下了出租车，透过街道两旁树木茂密的嫩叶可以看见初上的华灯。

“这一带路灯的颜色很漂亮。”敬子抬头看着灯光。

弓子点点头，说：“淡紫色的灯光。”

一群白天鹅在护城河边上的石崖后面一动不动，皇宫蓊郁繁茂的树林上空抹着一层粉红色。

春天暮色里，昭男如烟似雾地在敬子的心头涌动。

“弓子，听说田部大夫可能要去德国。”

她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提起昭男这个名字了。

“德国？不是去巴黎吗？”

“听朝子说的，去德国。”

“姐姐怎么知道的？”弓子接着似若无意地说，“我的一个朋友就跟她爸爸到巴黎旅游过。”

她们乘电梯上六楼。敬子在接待处向朝子的朋友祝贺演出。她让弓子一个人去后台。

观众还稀稀落落，场内安静。敬子花六十日元买了一本说明书，浏览一遍剧情简介。

演的是让·阿努伊的三幕话剧《野性的女人》，但不知道朝子在哪个地方出场。几个姑娘看来是弓子的朋友，依次在敬子身旁落座。敬子一个也不认识，她这才意识到弓子几乎不把朋友带到家里来。她住在敬子家里难道还如此小心谨慎吗？

开演铃声响的时候，弓子从后台来到座位上。她对朋友们只是微微点头打个招呼，便坐在昏暗的座位上。

法国乡村温泉小镇，一家小咖啡店。一个有钱的天才音乐家对在蹩脚的乐队里吹单簧管的姑娘特蕾西一见钟情。第一幕的情节就在深夜的咖啡店里展开。

幕一落下，弓子对敬子低声说：“姐姐说今天晚上回麻布，有很多话要说。”然后和朋友们一起又去后台。

尽管后台的门上贴着“无关人员严禁入内”的告示，但这些姑娘们喜欢到后台瞧新鲜。那儿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朝子坐在化妆镜前，一边染头发，进行面部化妆，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这些姑娘搭话。

“田部大夫来了吗？”

“没有。”

“怎么回事？我还特地写了一封信，请他务必前来观看。”

听朝子这么一说，弓子觉得昭男也在这观众席里，不禁心神不宁。她让身后好奇地观看朝子化妆的朋友们出去，自己也离开后台。要是朝子当着朋友的面说“信上还写弓子也来看剧”，那多不好意思。

弓子不动声色地环视一遍场内，还悄悄上到二楼。幕间休息时，敬子好像也没有站起来活动活动，弓子从楼上瞧见她洁白的脖颈。

随着剧情的发展，敬子发现弓子暗自落泪。她怕别人看见，就用手指轻轻抹去，用手绢捂着鼻子，浑身使劲忍着。

这出戏什么地方让她如此动情？敬子有点奇怪。几乎所有的观众都没有流泪。

吹单簧管的贫穷姑娘被有钱的天才音乐家求婚以后，她穷愁潦倒的父亲、她小时候的朋友兜里藏着手枪都跑到她那儿去。姑娘气急败坏地叫喊：“只要有这样的父亲和朋友，我就不会得到幸福！”

如果是这个情节让弓子落泪，难道是心中纠缠的俊三的影子引起身世的伤感吗？可是换幕的时候，她和朋友们兴高采烈地谈论。

“下一幕姐姐就要出场。”

弓子又在敬子耳边低声说：“姐姐说她给田部大夫写了信，可是还不来，姐姐觉得很遗憾。”

“是吗？”敬子的眼睛本能地向周围扫了一圈。

她忽然怀疑弓子刚才伤心的泪水莫非是热恋的泪水，不敢转头看弓子。

舞台的幕拉开了。朝子一站在舞台上，敬子不管剧情的变化，只是凝神屏息一个劲儿盯着朝子的一举一动。她去弓子弹钢琴的学艺会时也是这样，根本不管弹得好坏，只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朝子扮演一个打扮入时的年龄稍大的阔小姐。虽然不是重头角色，却演得轻松自如、恰到好处。“对于阔小姐来说，所谓劳动，不过是适当的消磨时光或者轻松的体育活动罢了。”朝子说完台词下场，敬子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觉得浑身松弛没劲。

女主人公特蕾西渴望充满爱情的生活，但难以逾越贫富悬殊的障碍，受尽心灵痛苦的折磨，最后把结婚礼服留在有钱的音乐家家里，重新回到流浪汉一样破败不堪的乐队同伴中去。

这是贫穷人家的姑娘的反抗，也是她真正的人生之路。

戏演到高潮的时候，弓子的手又不断在眼角抹泪。敬子哭不出来，心想自己这个年龄的人和弓子这样的少女对这出法国新剧的感受多么不一样。

阔少爷和穷姑娘的恋爱终因门第不同而破裂的悲剧故事已经古老陈旧；一旦贫女嫁为贵人妻，那些不明事理的父母兄弟、三亲六戚都苍蝇般麇集上来，这样的剧情也平凡庸俗，但是，阿努伊的《野性的女人》并不是为了勾引观众脆弱的不值钱的泪水。

它不仅揭露富人的虚伪，同时也解剖穷人的丑恶，通过日常生活的细节暴露人的现实社会的黑暗，营造一种极度压抑沉闷的氛围，是一部存在主义的戏剧作品。

甩掉结婚礼服的特蕾西并没有以泪洗面、萎靡不振，而是像吉卜赛女郎一样，带着野性的反叛精神追求真正的人生道路。

这部话剧让人哭得压抑沉重。

这么看来，貌似柔和温顺的弓子的心灵深处，也潜藏着在战后废墟上成长起来的姑娘那种切肤的痛苦和愤怒般赤裸裸的炽烈情绪。

敬子这样的女人所经历的黑暗造成的痛苦，本身就是一部震撼人心的戏剧。

《野性的女人》终于落下最后的帷幕。

掌声不算热烈，观众开始站起来退场，按照最后一场的惯例，帷幕又拉上去，演员们身着戏装，排列在舞台上向观众致谢。

“给姐姐鼓掌！”弓子对她的朋友们说，自己拼命地使劲鼓掌。

敬子也鼓掌，但不像弓子那般狂热，心里反而没有专为自己的女儿鼓掌的念头。

人们拥挤在两部电梯前，有的人等得不耐烦，走着下楼。敬子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出场演员的母亲的羞涩。

“朝子没说等她一起回去吗？”敬子问。

“她说太晚了，还是自己回去。”

没看见小山。敬子既放心又担心，他在东京的话，今天是最后一场演出，不应该来接朝子吗？

敬子想起去年看《欲望号街车》那天晚上，扮演斯黛拉的朝子晕倒在后台，是昭男给她打的针，还陪同一起回家，住了一晚。

演出场所圣方济各会礼堂的院子里蝉声如雨。当时正是盛夏时节。

那时，敬子和昭男尚未发生关系，她和弓子在清的房间里为昭男铺床的时候，昭男从走廊往里探望，说“隔着白蚊帐看弓子，简直像仙女下凡”，让弓子羞怯，让敬子惊愕。

昭男觉得弓子像仙女下凡，弓子心有所动，这难道不是两人之间迸发出爱情的火花吗？

如果没有敬子的中年之恋，两个年轻人的纯真之恋将会开花结果。

敬子不知道多少次自责自咎，就是现在站在电梯前，还悔恨痛苦。她是恋爱的妨碍者、掠夺者、破坏者。“可是，我也是血肉之躯，我也有人生道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即使自己和昭男断然分手，和弓子母女相称，昭男与弓子的结合也不再是白玉无瑕的天作之合了。

她们被身后的人推拥着进了电梯。

“去银座。”敬子在弓子脖颈旁低声说。弓子默默地摇了摇头。

“还没吃晚饭，都九点多了。去‘蜡烛’吃竹篮炸鸡怎么样？”

弓子又摇了摇头。

“蜡烛”在一家鞋店的二楼，既可以喝茶也可以吃西餐。敬子想从“蜡烛”的窗口眺望夜晚银座熙攘的人流。不仅文艺春秋新社和求龙堂画廊在那条“御幸街”上，而且高级服饰店鳞次栉比，具有典型的银座氛围，所以又被称为“奢华胡同”。

“去吧！”敬子再次动员，但弓子仍然没有点头。

弓子莫名其妙的忧郁与沉默也影响到敬子的情绪。

出了大楼，弓子低声说：“妈妈，坐出租车吗？还是走到有乐町或者新桥去？”

敬子心里有疙瘩，不肯说。弓子不高兴地问：“家里有东西吃吗？”

“我做。”

在出租车里，敬子仍然默不作声，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两人和睦融洽，能敏锐地感受对方的情意。一方情绪不佳、心头不悦，另一方立刻就能感觉出来，便聊些家常闲话为对方排忧解闷。像今天这样，敬子本来可以随便聊起《野性的女人》和朝子的演技之类的话题，但闹不清楚弓子究竟为什么心里别扭。一般说来，看完戏剧和电影以后，总是弓子开口漫无边际地评论一番。现在她一声不吭，盯着窗外。敬子本想轻松地问“刚才你看戏的时候怎么哭了”，看她这样子，也不便开口。

总有一天，弓子也会离我而去的……

一回到家里，弓子就钻进二楼的厨房，一边跟芙美子聊天一边做饭，久久不出来。

敬子换上便装，腰间只束一条细带，心里惦念着弓子的不快。她没将美根子来的事告诉弓子，难道弓子已有所耳闻了吗？

可是，俊三的事该怎么办？

还有清和弓子，以及朝子和小山的事，净是棘手的难题！

“久等了，吃饭吧。”敬子走进餐厅，看见弓子心情愉快地等着她。桌子上摆着三盘奶油烤菜，还有红萝卜和卷心莴苣拼盘，清新素淡。

“这是给谁做的？”

“姐姐不是说她回来吗？”

“啊。”敬子由衷地感到高兴。弓子还年轻，她心地善良，自己太过虑了，倒显得气量狭小。

“弓子，你刚才不高兴，怎么啦？”

“没什么。没有不高兴。”

“反正朝子回来也很晚嘛。”

弓子把餐巾盖在朝子的餐具上。

“今天好像做得还不错。”弓子自己表示满意，然后拿起叉子叉略略焦煳的奶油烤菜。

她似乎避而不谈看戏的事。

快十一点的时候，朝子才回来。上楼的脚步声凌乱粗重。她提着大手提包，脸上从未有过地满面春风。敬子大为惊讶。

“今天晚上发红包了，一千日元。还开了慰劳会。”朝子扬扬得意地摇晃着手提包倒在沙发上。

“喝酒了吧？姐姐醉了。”弓子好奇地看着朝子。

“没醉。就用冰威士忌苏打干的杯。”

“大家都夸我演得好。我自己也知道很成功。”朝子声调舒缓地说，却见她猛然坐起来直着腰，眼睛灼灼地看着敬子，说，“我和小山离了。”

“什么？”

“只要他在，我就整天提心吊胆缩手缩脚的。我这个人总有一天要毁在他手里。他的话就是圣旨。他说导演不行，我就得跟着鹦鹉学舌；他说我演技糟糕，我就玩命地练，结果反而砸了锅。”朝子像背诵台词一样滔滔不绝。

敬子呆呆地坐着。

“小山跑到排练场，我不想见他。弓子，给我一杯水。”

弓子蹦起来出去取水。

敬子走到朝子身旁坐下来。“朝子，别着急，慢慢说。”

朝子的话突如其来，敬子揪心牵挂，但看到朝子这样神经亢奋，怕她说话没遮拦，便轻声对她说：“那个女人来的事，还有岛木的事，我没对弓子说，你也别说。”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自由人。别那么懦弱。只要你腰杆挺直了，把那些家伙统统轰走，弓子也才能得到幸福。那个叫岛木的自己糟蹋人生，他要敢进家门，我可不客气，告诉他趁早死了好，跟那个烂货去情死吧！瞧那骚女人的眼睛，就是喜欢情死的妖精。”

“好了，现在别说这些……”

“现在不让说，你什么时候想听，我什么时候说个痛快。”

弓子端着水进来。

“谢谢。”朝子咕嘟咕嘟把水喝干，又接着放言，“三笠电影公司的制片人看了这次演出，问我想不想上电影？他说像我这样的先当‘实验演员’，还给我一个脚本。当然不是演主角，但角色好像还不错。我准备读一遍，要不是无聊的戏，我打算上。以后我干什么都要干出点名堂来……”

敬子觉得朝子如此逞强好胜的气势，是为了掩饰与小山离异后心灵深处的凄凉与悲哀，顿感怜悯。

“跟他离了！”朝子嘴上很硬。真的离了吗？敬子心想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落实。

朝子继续云天雾海地扯了一通，忽然神色疲倦地说：“我在下面睡。”

敬子跟着朝子下楼去。她从小衣柜里拿新的枕巾和床单的时候，朝子已经把衣服脱个精光。

在母亲面前，又处在精神亢奋的状态，朝子丝毫没有羞耻的感觉。

敬子看了一眼朝子解开乳罩的胸脯，顿时一惊。

敬子知道朝子腿脚的线条紧凑峭直，站立走路的姿势板正有方，所以乳房偏小，有点像少女，但发育良好，形态端正优美。

可是现在乳房高高地隆起，这大概是小山手掌抚摸、嘴唇亲吻、胸脯压迫的“杰作”。不仅如此，原先淡红色的乳头如今变得紫黑，周围晕着一层淡蓝色的暗影，而且失去了坚挺匀圆的乳头所呈现的文雅绰约的娇羞姿态，倒增加了几分粗大。

朝子没发觉敬子在看着自己，穿上粉红色的睡衣，说：“和小山一起租的那间房子，暂时就这么放着。行吗？”她第一次谈到与小山分手后的“现实问题”。

“就这么放着，算什么事？”

“我有一个朋友买了一套房子，我听她说，那房子好长时间没人住，可进去一看，三面镜、缝纫机、装偶人的玻璃箱、花瓶这些女人的东西还原样放着，没有收拾，于是找斡旋房屋买卖的人，让原来的房东赶快把东西拿走。中间人说因为旧房东两口子离了婚，才把房子卖掉，太太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家里。没有法子，只好把这些归整到一个房间里，不到五天，搬运公司就来取行李。我很理解这个懒散马虎的女人的心情。她大概不愿看到两个人将过去共同使用的东西急急忙忙地分开各自搬走，并为此争执吵架，大家脸上不好看吧？我的东西也暂时就那么放着，跟楼下那一家打个招呼，什么时候让芙美子去取。这样行吧？”

朝子对东西一向斤斤计较、分得一清二楚，这样处理问题实在少见。敬子觉得她还是苦涩心酸。

但是，朝子像小孩子一样欢快地蹦到新床单上，舒舒服服地伸直身子。

“你们俩真的……”敬子沮丧地坐在床边，“小山也同意了吗？”

“我是下了决心，他还不知道。也许他还想狠狠揍我，不过，再这样没完没了地吵下去，只能更伤双方的心，他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敬子觉得出来，尽管朝子表示跟小山已经分手，但言语中还隐约包含着对丈夫的未了之情。

如果现在正面规劝，只会适得其反。她改变方向，单刀直入切中要害。

“你怀孕了吧？”

“真是讽刺！我没告诉妈妈，以前也有过，两次……”朝子坦率地说，“他说不要孩子，可是我想要。”

朝子那双明亮镇静的眼睛转向别处。

“你说奇怪吧？我没觉得自己喜欢孩子，真不可理解。”

“没什么奇怪的，也不是不可理解。”

“我也不想为什么生活和艺术做出牺牲。”

敬子点头赞同：“毕竟是个女人嘛。”

女人的心是相通的。

“现在打算分手，就更不该要这孩子，可又要过那个关，实在怕得要命，简直可笑极了。”

敬子把手轻轻放在朝子的枕边。

“小山不知道，所以我一个人去。”

“……”

“前一次也是在田部大夫的医院做的。”

敬子猛然把手抽回去。虽说医生替病人保密，昭男对既是情人又是朝子母亲的敬子竟然也守口如瓶。

“前些日子去医院找过大夫，因为要排练和演出，而且身体没什么反应，就没做。”

“嗯……医生怎么说的？”

“我没告诉医生跟小山分手的事，医生就劝我生下来。”

朝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她回过头，看见敬子用手掩着半张脸一动不动，不禁大吃一惊。也许是“尽管孩子的父亲是已经分手的小山，但自己还想做母亲”这句话让敬子震惊困惑吧。

“妈妈，你怎么啦？”朝子不安地问，觉得自己失言了。

“没怎么。说吧。”

“行吗？”

“住院的时间定下来了吗？”

“没有。田部大夫那么一说，我就拿不定主意。也可能因为我喜欢田部大夫，相信他。”

“……”

“前两次真难受。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是的。”

“许多人做事干脆利落、快刀斩乱麻，可我……是我变了吗？妈妈，你别笑话我没出息。我好像面对一种无形的尊严，听说有这么一句诗：‘什么人生下我，我也必须生出什么人’……”

“什么人生下你？朝子，你不是我生的吗？！”

“婴儿出生之前难道不是‘什么人’吗？有时我只想生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婴儿。”

敬子蓦然觉得朝子十分可亲可爱。“如果你说的话出于自己的真心实意，那就生吧。孩子我给你带，把他培养成人。”

羞涩的红晕爬上敬子的脸颊耳根。她没能怀抱亲生的昭男的孩子，朝子的孩子却取而代之。

敬子无法把自己的孩子与朝子的孩子分开。正确地说，朝子的孩子还没生出来，自己的孩子没生成。然而此时此刻，敬子感觉就像怀里抱着一个热乎乎的婴儿。这不是幻想，不是记忆，也不是现实，也许是女人的本能。

朝子看敬子又忽然脸色含羞，以为是母亲对女儿深情挚爱的表现，便用平时没有的娇滴滴的声调说：“妈妈，你还记得生我和我婴儿时候的事吗？”

“记得呀。”

“一会儿细细跟我说。”

“好。”

“最近大街上分不出少女和少妇吧？”

“是分不出来。”

“我一看到少女模样的漂亮少妇抱着半岁到一岁左右的可爱的婴儿，羡慕极了。”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感觉的？”

“早就有，结婚以前就有。”朝子充满女性的温柔。

敬子点点头。“我要抱着孩子，别人大概不会认为是你的吧？”

“那认为是你的吗？这可糟了。”

“那也没关系。”敬子忘乎所以地脱口而出。她觉得怀里的婴儿长得像昭男。

“妈妈，婴儿的指甲多小啊……”朝子拉着母亲的手抚摸指甲。

“朝子，你没见过婴儿的皮肤吧？”

“没见过。大概有奶味吧？对了，我听说人的皮肤从两岁就开始退化。这就可以想象，大人的皮肤再细嫩，跟婴儿也简直无法相比。妈妈，据说脑血管从二十五岁开始逐渐断裂……我也快了。多可怕。”

“照你这么说，我的脑血管不是都七零八碎了？”

“妈妈年轻，就是生出个孩子也不让人大惊小怪。”

“哎哟。”敬子面红耳赤，接着针扎一样心痛。

“妈妈，你不冷吗？进来吧。”朝子掀开被角。

“天气暖和了，叫人发困。我就躺在上面。”敬子边说边躺在被子上面。

敬子和朝子一直聊到窗户发白。母女俩还从来没有谈过心。

敬子回忆朝子出生和她小时候的种种事情，朝子听着听着，仿佛回到婴儿时代，脸蛋轻轻地贴在敬子身上。

“你对小山也这样该多好……”敬子的手伸到朝子胸上，“要是小山死活不让你生这个孩子，他也不应该……”

聊得累了，迷迷糊糊地睡到天亮。

一看到白昼的光亮，敬子立即开始迷惑：“昨晚究竟怎么回事……”

虽然母女和夫妻也会彻夜长谈，但更觉得是恋人般的倾诉衷肠。

虽然没有失去理性，感情却膨胀涌流。抛开一切的个人意气和自私打算，空想仿佛化作美好甜蜜的现实。

敬子回忆起昨晚朝子说即使跟小山分手也要孩子的那些话，又重陷深思。

要是有了孩子，说不定两个人不会分道扬镳；即便离了，孩子是条纽带，说不定两人也会破镜重圆。

所以，这种轻率鲁莽的冒险很难说不是为将来深谋远虑。

但是，朝子把即将分手之际的怀孕称为一种讽刺，其实，人生更具讽刺性的是将结婚期间两次怀孕却不生的孩子，留在离婚以后生。

就拿我来说吧，和昭男分手以后……敬子到今天早上还拿自己与朝子相比。昭男劝朝子把孩子生下来，敬子想见他想得发疯。要不给医院打电话……昭男的身影缠绕在她的心头，无法消失。

“妈妈，已经十点了。”敬子被弓子一叫，惊醒过来。

“十点了？”

“还是别叫姐姐吧，她一定演出累了。”

“让她睡吧。”敬子拉开布帘，看见弓子站在面前，脸有点发肿。

“你的脸肿了吧？怎么啦？”

敬子陪朝子谈了一夜，弓子可能觉得委屈。

“做了一个梦，哭醒了，脸发沉。”

“什么梦？”

“……”

“那么伤心的梦吗？”

“并不是伤心得哭鼻子的事，可在梦里难过得死去活来。住在目白那时候，妈妈经常晒衣服。我做的就是晒衣服的梦。做这种梦，就怪得很。细绳上挂的净是裙子，都是很好看、很漂亮的裙子，各种各样的颜色花样……”

“这不是好梦吗？”

“后来就不好了。”弓子像是回忆梦中的情景，“听说梦是无色的，我是半睡半醒吧？”

“梦有颜色。我就做过带颜色的梦。”

“是吗？”弓子点点头，“还有妈妈和我都没见过的法式康康舞的裙子。”

“法式康康舞？”

“我和妈妈把这些裙子收下来，最后绳子上剩下一条爸爸的深蓝色腰带。”

“啊，不是光有裙子吗？”

“原先只有裙子，可是把裙子收下来后，发现还有一条男式腰带。”

“梦就是怪里怪气的。”

“……”

“我正不知道怎么办，一阵大风把腰带刮到天上去。我拼命地追赶，难受极了。”

敬子从床上坐起来，弓子的意识似乎完全被梦吸引过去，回忆叙说，长长的睫毛在发肿的眼皮上更加显眼。

“后来呢？”

“后来……后来带子无影无踪，我孤独地站在茫茫无边的荒野上……”弓子支吾着。

梦的结局是弓子编造出来的。

“一场噩梦。”

梦的结尾惊心动魄，她不敢告诉敬子——母亲京子手持腰带，从黑暗的深渊里惨笑着走出来。

“啊！”弓子吓得挪不动步。

“是你不好，没看住……”京子说。

“我以为只有裙子，不知道还有腰带。”

“没让你看见。”

“……”

“你过来……”京子把俊三的腰带挂在弓子的脖子上。

腰带越勒越紧，弓子感到死亡的恐怖，本能地大喊救命。

“田部大夫，快来呀！”似乎只有昭男才能救她一命。

梦醒以后，这个地方的情节记不清楚。

但是，不是昭男，是清过来把缠在弓子脖子上的带子解开。

弓子吓得失声痛哭，自己的哭声把自己从噩梦中惊醒。

弓子不好把梦见京子、呼救昭男的情节告诉敬子。

“太累了大概会做噩梦。”敬子说，然后起床走到布帘外面。弓子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敬子觉得弓子的噩梦引起令她浑身大汗淋漓的回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定是弓子日夜挂念父亲的缘故。昨晚看《野性的女人》，她就深受刺激。只要心里有牵挂的事，随时随地都会触景生情、感伤悲哀。

敬子想，对俊三应该帮一把，但如果从今天起朝子住在这个家里，只要她在，岛木这个名字就不能随意出口。

但是，难道真的像朝子昨晚说的“把那些家伙统统轰走，弓子才能得到幸福”吗？或许果真如此，或许这才是现实的办法。

不行，那样弓子会不得安宁。

总之，看岛木的意思。

要不再让那个巫婆把岛木的生灵呼唤出来，问问他的想法？当时，敬子恐惧害怕，不敢待下去。但既然能与活人的灵魂对话，如果可能的话，何不也和昭男对话……敬子一边想一边用手接洗脸水。

蓝色的雨伞

敬子喜爱春末夏初的绿肥红瘦时节，总是食欲旺盛、体重增加。但是这一阵子觉得特别容易疲劳，连弓子偶尔趁店里空闲时候叫她一起去看电影也懒得出门。

春雨连绵，顾客也不来取修理的钟表、订购的戒指。川村闲得无聊，整天小声开着收音机。

“川村，你听不厌吗？”弓子说。

“收音机是我的学校，我听教育广播节目。我不像你，没上过学。”

“哎哟，我也就读过高中，你才懂得多呢。”

“你要是想上大学，今年一年，好好准备，考上个好大学。”敬子插话说。

敬子说的是真心话，但正在发困，声音像打哈欠似的。

“我也跟着收音机学，就够了。”弓子既不看川村也不看敬子，低头麻利地忙着刚学的抽花刺绣。

敬子手捂着嘴真的打起哈欠来。“身体这样发懒没劲儿，恐怕还是那个的影响吧……”她想起流产。

她抬起眼，只见纤纤细雨烟雾般流淌，橱窗玻璃外朦胧一顶蓝色女式雨伞。

一个身穿闪光色外套的人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橱窗里的珠宝。

敬子瞟了一眼，觉得这个人土里土气，饱饱眼福而已，不指望她会进店里来。

女人果然往店里瞧了瞧，走过去了。

“川村，从保险柜里拿一个翡翠出来，让我醒醒目。”

“就拿翡翠吗？”

“对，把我喜欢的那个拿出来。”

那个翡翠有手指尖那么大，碧绿透明、晶莹剔透。敬子爱不释手，舍不得加工，用紫色布包着，不摆上橱窗，一直放在保险柜里。

翡翠是五月份的生日石，在绿叶葳蕤的时候，格外精妙美丽。那时，女性的肌肤、手腕和脖子白嫩滑腻，配上翡翠清雅澄澈的翠色，与树木的青绿交相辉映，实在妙不可言、美不胜收。

虽然是雨天，敬子想透过外面的自然光线欣赏翡翠的澄莹清亮。

她手捏翡翠，对着表面，还没透见朗绿的玉色，却发现那顶蓝色的雨伞又在橱窗外一动不动，不禁心有所动。

是刚才那个人吗？

那个人的肩膀被雨伞遮住，往与刚才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蓝色的雨伞第三次过来，但这次似乎下了决心，收起雨伞断然推门而入。

来人笑容满面地直视敬子。原来是弓子的母亲京子。

敬子面对不速之客，惊讶地盯着对方。京子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见。她像被一根魔力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迎上前去，心里惴惴不安。

实在不可思议。自从岛木失踪以后，敬子只要和岛木先前的女人见面，就自惭形秽、惶恐不安。

“啊，请到这边来……”

“是。本来不想打扰，直接回去，可还是……”京子把布包袱放在陈列柜上，说，“看见我了吗？”

“啊？”

“我在店前面来回走了几趟。”

“是呀，看见三次蓝色的雨伞……”

“不是三次，是五次。”

“只看见雨伞，不知道是谁，失礼了。”

“哎哟，要知道您没看出来，我就不该进来。现在进来了，这可怎么办？”京子似乎不好意思地摇晃着一边肩膀，脑袋瓜歪过去。

她无法捉摸的神态依然如故，只是比上一次在目白相见时，肌肉松弛的身体有些变化，脖子和肩膀显得结实。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完全是陌生人的目光。

敬子略一冷静，立刻觉察出她是来探望女儿的。这儿不方便。

“弓子，弓子。”敬子从楼梯下喊弓子。

弓子下了楼，紧张地站在敬子身后。

“弓子，把你妈妈带到楼上去。”

弓子求援般看着敬子。

“我一会儿也上去。”

京子正笨手笨脚地登上楼梯，弓子把她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伞架的镜子上。

敬子重新放好翡翠，慢慢地上楼。

亲母女生疏冷漠地坐着，话语不多。也没有上茶。

京子抬头看着敬子。“简直认不出来了，这就是我的女儿吗？长得这么漂亮……哎呀，说走嘴了，对不起。应该说是夫人的女儿弓子。”

“……”

“这店铺真不错，什么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真了不起。”

“哪里哪里。”

“您可不简单。”京子并无讽刺的意思，说，“我也见到弓子了，该告辞了。”

“再坐一会儿吧。”

“噢。”京子肩膀一耷拉，忽然泪水簌簌流下来，“我是高兴。我动不动就流泪，别担心。”

“反正下雨天也没客人。弓子，拿茶来。”

“不用张罗了。”京子闪动着泪湿的眼睫毛，“没白来。”

弓子下楼沏茶的时候，京子打量着敬子说：“夫人，您比去年见的时候又年轻了。一定是您家的风水好。”

“不见得。我都差一点认不出您来了，身体好像完全复原了吧。”

“嗯，托您的福。”

“住在东京吗？”敬子话一出口，就觉得问得多余。

“热海。”

“热海？”

“我今年一月结婚了。”京子像少女一样两颊红晕。

敬子听得清清楚楚，京子说的是“结婚”，而不是“再婚”。虽然结婚和再婚只是措辞表达的问题，但京子选择结婚这个词体现了她的性格。

京子从绿色的纸夹里拿出一张名片，在“野原实太郎”的男人姓名旁边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京子”两个字。

“在油漆公司工作。”京子大概指的是自己的新丈夫，“他以前也在热海养过病，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我照顾得不好，什么忙也帮不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想念弓子，野原就劝我来见见。您瞧，他心很好吧？”

“是很好。”

“要是您店铺的油漆剥落，就让野原的公司来刷一刷，也算是表示感谢的心意。”

“不敢当。”

“别客气。刚才我瞧了一遍，店里又漂亮又整洁，没有地方可刷的，有点遗憾。”

其实，邻居失火把侧墙弄脏了，被隔壁庭院的树木遮掩着，京子似乎没有发现。要是让京子现在的丈夫来刷漆，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

敬子真想舒心地大笑，她知道京子的日子很幸福。

倒是京子坦率地说：“夫人，托您的福，我现在过得很幸福。”

“太好了。”

“谢谢您。人的命运不可测。我看岛木太可怜，就听他一句话，成全他，跟他离了。不料反而得到幸福……不过，这样子不是让夫人您遭受不幸吗？夫人，您幸福吗？”京子没有嘲讽挖苦，没有幸灾乐祸，而是纯朴真诚地关心。

“嗨，怎么说呢……”敬子周章失措。

“夫人您要是没有幸福，我也吃不香睡不安。我这条命是您救活的，您叫我去死，我都在所不辞。现在生活幸福，我死得其所……”

“您说些什么呀？！”

“我病得稀里糊涂，不知道我养病的那些钱都是夫人您给寄的……我一直以为是岛木的钱，矢代和弓子都没告诉过我。那时候我要是知道，即使不咬舌头自杀，也满心羞愧，病情准会一天天恶化。”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别老挂在心上。”敬子说。

“不是过去的事。正是有这些过去的事，我才能活到今天，才有今天的幸福。现在回想起来，幸亏那时候没寻短见。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活下来还会遇上好年头。夫人您大概从来不会有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其实，钱财也好、幸福也好，说不定是六十年风水来回转。刚才我把已经结婚，还有一个四岁女儿的事告诉了弓子，向她道歉。弓子让我忘掉过去没能照顾她的事情，好好照顾现在这个孩子。您瞧她说得多在理，虽然像以前戏剧里小孩的台词，但弓子已经出落成一个大人了。”京子又扑簌泪下，“以前我错怪了夫人，恨您夺走我的孩子，实在对不起。我跟弓子说了，让她好好孝顺您，替我们赎罪。”

敬子心想京子说的“我们”，大概包含岛木。看来她并不知道岛木后来的情况。即使当初被岛木强迫离婚、现在也已再婚，她一旦知道岛木现在的惨状，在敬子面前还是会回避的。

弓子端着两只朱红色小盘上来，里面放着黑羊羹和茶杯。

“这儿的……不是这儿，是在目白的家里喝的茶味道真好，忘不了。是新茶，喝了好几杯。是去年这个时候吧？这也是新茶吗？”京子立刻端起茶杯。

“不是。今年新茶还没下来。”

“其实也不是特别好的茶叶。去年净喝医院里的茶，所以乍一喝别的茶，什么都香。”

“可不是嘛。”敬子笑着回头对弓子说：“把你的也端来。”

弓子为难地说：“我不想喝。”然后轻轻走出去。

弓子的心情不好捉摸，她似乎对京子和敬子都感到厌恶与愤怒。这就是少女无瑕的纯洁吗？这是由于父亲的两个女人、自己的两个母亲置父亲的不幸于不顾，却兴高采烈地谈天说地，她对此无可奈何，表示不满吗？

“弓子好像不高兴的样子。生什么气了？”京子说。

“没有。恐怕是因为您来得突然，她不知所措，脸色不太自然吧。”

“嗯，是这么回事。我看见两个母亲坐在一起也会不痛快。”

敬子笑着叫：“弓子、弓子！”

“不用叫了，对我尽情分……”

弓子没有上来。

“雨也停了，要不要带弓子去外面走走？”敬子说。

“是让我跟她最后告别吗？”京子不顾敬子的惊愕，继续说下去，“不必了。我的生活与弓子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共同语言。弓子是夫人您的孩子，我过我的日子，做现在这个女儿的母亲。不过，这个女儿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姑娘呢？肯定不会像弓子这样漂亮。”

“这女孩子的亲妈过世了吗？”

“不是。野原的身世和我一样。他说生离比死别好，不会在心头留下牵挂。是这样的吗？”

“也许是这样。人死去以后，别人就忘记他生前的坏处，只想念好的地方。”

“想见也见不着，那就更好。自己死了以后，也不知道在阴间能不能见面。要是生离，还能见面，就像我和弓子一样。还有，想起以前的事，气还没消，也可以再打上门去。但我不愿意野原再跟他的前妻干仗。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岛木也不来看我吧。”

“……”

“现在这个孩子才四岁，是野原的独生女。他的前妻一直等着野原病好以后才生这个孩子，没想到两个人又闹离婚。人生真是不可预料。就拿我来说吧，自己有孩子没法养，却养别人的孩子，还觉得这很幸福……”

“……”

“您儿子、女儿今天都不在家吗？”

“出去了。”敬子心里难过。

“我长年生病，好像越活越小。野原也说我跟小姑娘一样。不管在谁面前，总觉得自己年纪小。”

“女人这样才好。真羡慕您。”

“不要言不由衷，夫人，不用安慰我。我现在很幸福……”京子又环视一遍房间，说，“弓子住在这里，要什么有什么，我希望岛木也能过得幸福。他为什么老躲着不出来？”

敬子羞愧地把脸转向窗户，意识到这个京子什么都知道。

也许京子以为岛木是为了敬子才逼她离婚，其实几乎在他们离婚的同时，岛木就销声匿迹了。说出来可能会被京子笑话，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后来敬子才意识到，岛木和京子离婚不是为了跟她结婚，而是先把身边的问题处理妥当，好躲藏起来。

敬子甚至怀疑，难道京子事先已跟岛木见过面，今天登门来探看家中情况吗？

京子说过，如果岛木还活着，她也还能见面。

敬子害怕跟俊三失踪后仍然对他一片痴情，并且两次找到他的美根子见面。

同时，她也觉得无颜面对如今生活安定，也盼望俊三得到幸福的京子。

敬子认为自己要第一个负责任，所以无法逃脱回避。没有比俊三还活着的消息更可怕的了。为此，她对薄情郎昭男都不敢强烈抱怨，怕他也背上罪恶的负担。即使跟昭男已经分手，敬子至今仍然恐惧见俊三。现在甚至对当时渴望他平安归来的心情、四处寻找的行动表示怀疑。其实那个时候，只要俊三回来，她重新开始生活的念头也并非虚情假意，寂寞孤独、无依无靠的心境也并非自欺欺人。

但是，刚才京子轻易断言，说她不要言不由衷。敬子感到委屈，恐怕这一辈子里，遇到什么事都会想起这句话来。

京子看敬子默不作声，便战战兢兢地问：“是不是我说得不合适……”

“不。”敬子从沉思中摆脱出来，“弓子在干吗呀？”

弓子上到二楼，但对京子的问长问短只是三言两语地淡淡敷衍，像小学生面对一个陌生人。

“弓子，我要跟你说再见了，希望你结婚的时候通知我一声。”京子说。

“不嘛。”弓子的回答既像是少女的羞怯，也可以理解为届时不通知。

“还没谈吗？”

“没有。”

“弓子，希望你恋爱结婚都称心如意。你爸爸那样的人不行，不过开头他也挺好的，生你那个时候……是我不该生病，是我不好。”

“……”

“哎呀，对了。这儿的大哥怎么样？”

弓子大惊失色，低头不语。

“不正是天生一对吗？！”京子像媒婆嘴一样对敬子献完殷勤，转过来对弓子说：“你喜欢哥哥吧？从小就住在一起，有这么个好妈妈养育长大，大家知根知底，脾气性格都互相了解，青梅竹马，没有比这再合适的了……已经定下来了吧？”

“没有。这是双方个人的问题。”敬子尽量轻描淡写。

“哥哥不至于看不上弓子吧？”

京子还要刺探这件事吗？敬子思量。

“哥哥叫什么名字？”京子问弓子。

“弓子，还是别离开这个家好。”京子继续说，“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是可怕的冒险。您说对吗，夫人？”

“噢，不过，您也别让她老拴在我这棵树上。”

“人不是被拴在这儿就是被拴在那儿。我年轻的时候，被病魔拴住了。跟被病魔和罪恶拴起来相比，现在被野原和继女拴住不知道有多么幸福。就因为被拴住，我才觉得自由自在。弓子也要拴在夫人身上才好呢。”

“那谈恋爱恐怕就不会称心如意。”

“哥哥和弓子到了七八十岁，老两口回忆起从七八岁就两小无猜，现在白头偕老，还有比这更称心如意的吗？”

“是呀。”敬子随声附和。

“要是再婚，两个人都不敢提起往事。”京子又含泪欲泣，“如果不嫁给别人家，还可以对养育的母亲报恩。”

“别吓着弓子。”

“对了，我忘说了。弓子，你和这儿的妈妈一起到热海玩吧。野原和小妹妹见到这么漂亮的姐姐，一定乐坏了。”

敬子和弓子去京子再婚的家里玩有点不伦不类，但京子是一片诚心。然而，这句话与她刚才说的和弓子“最后告别”显然自相矛盾，难道她打算以后还继续和弓子来往吗？

如果清和弓子结婚，敬子和京子一个是夫家的母亲、一个是妻子的母亲，来往也显得亲切自然。

“弓子，再见。我从来没给你换过一块尿布，从来没背过你一次，别当我是你的母亲。我的事你不用挂念……”京子又给敬子一个软钉子。

京子回去的时候，细雨化作蒙蒙烟雾，傍晚的气温骤然轻寒袭人。

“弓子，你送一送。”敬子说。但弓子只站在敬子的肩后送行。

京子在橱窗前打开蓝色的雨伞，跟刚才一样看着橱窗里的珠宝，然后把雨伞轻轻地抬上抬下两三次，像是向她们告别。

敬子从店里目送她离开。

“你母亲刚才就那样在店铺前面三番五次地走来走去。”敬子说。

弓子仍然神情不悦。京子走后，她心里的难受劲儿还没过去。敬子故意不闻不问，弓子拿起刚刚开始的抽花刺绣闷声不响地扎着。

吃晚饭的时候，敬子搭话说：“看来你母亲过得很幸福，应当高兴呀。”

“什么‘弓子结婚的时候通知我一声’，讨厌！”

“你就让人家说嘛。”

“我不乐意！”

“弓子，你的脾气还挺倔的。那样对不起你母亲。”

敬子以为弓子不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心里郁积着不为人知的不满与不幸，所以和京子闹别扭。

“妈妈。”弓子说，“我母亲真的幸福吗？”

敬子被弓子这么郑重其事地反问，一时语塞，但立刻回答说：“她说很幸福。很幸福的。自己认为幸福就是幸福。”

“幸福原来这么无聊。”

“不至于无聊吧。你认为她不幸福吗？”

弓子没有回答。

“有的人在别人看来很幸福，自己却不认为幸福；还有的人在别人看来不幸福，自己却认为很幸福。在大家看来都幸福、自己也认为幸福的人毕竟很少。”

“跟有孩子的男人再婚幸福吗？”弓子少女般纯真地问。

“怎么说呢……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找得到幸福。”

然而，如果京子再婚以后获得幸福，不就等于说弓子失去了亲生母亲吗？而且俊三也失去了一个可以回归的地方。对于俊三来说，敬子、美根子、京子这三个女人中，只有回到京子那儿最随意方便。尽管已经离婚，京子毕竟是那样性格的女人。

“妈妈，我母亲住的地方，还是有小孩的好。”

“嗯。”敬子捉摸不透弓子的含意。她觉得弓子是不是无意识地嫉妒呢？

“有小孩热闹。”

“弓子，去你母亲那儿看看吧。”

“不去。”弓子使劲摇头。

敬子和弓子只字不提京子留下的最现实、最重要的问题——清和弓子的结婚问题。

晚饭后，心情宁静下来。

“妈妈，”弓子泪眼模糊地看着敬子，“一见到我母亲，平时忘记的那些事一下子又翻上来。爸爸在浴室里给我洗头发，把我抱在膝盖上剪指甲，还有在目白的家里高兴的事，一股脑儿地……我总觉得就爸爸可怜。”

弓子如怨如诉的哀切目光凝视着敬子。敬子心中躁动不安的愧疚，让她对自己不理不睬俊三感到难过。我必须为他做点什么……但是，她不像美根子那样一个人去贫民窟寻找俊三，犹犹豫豫，一天天拖下来。

“弓子，好久没说你爸爸的事了。”敬子说。

“我去清那儿。”敬子对川村和弓子说。

弓子低头不语。她觉得敬子的目的大概是把四五天前京子提出让清和自己结婚的建议告诉清，利用这个手段把清请回来。

其实，敬子是想再次通过巫婆的神灵附体和岛木对话。去年，她和朋友一起去的巫婆家在吉祥寺，回来的时候可以顺便去清那儿。

在井之头站下了电车，天空虽然明亮，却依然细雨霏霏。小路两旁是乌蔹莓缠绕的灌木丛和芦苇杂乱的池沼，人影稀疏。

敬子独自在蒙蒙小雨中撑着伞行走在小路上，觉得自己懦弱幼稚。

去年介绍敬子到这儿来的朋友是音乐学校毕业的现代派夫人，敬子曾经感到惊愕。今天，敬子却瞒着那个朋友悄悄来找巫婆。

要不索性就去清那儿……去年来的时候，和朋友边走边聊，不记得在哪里拐弯。光知道是巫婆，连那一家的名字也没问。敬子胡乱上了左边的小坡道，便是一片宁静的老式住宅区。这一带有印象。

“上一次来的时候，路边还开着菊花。”

敬子找到巫婆家。门牌上写的姓名是木城藤。

敬子略一犹豫，打开擦得纹理几乎突现出来的格子门，眼前的三合土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三双鞋子。

前来算卦和求神的人默默地上去，在门房里排队等候。一个中年男人在翻看电影画报。

不一会儿，敬子被带进巫婆的房间。她闻到一缕线香的味道。

巫婆坐在祭坛的前面。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算木、筮签、线装书、笔盒等东西。

卜凶吉、婚姻、方位、失物等，每卦二百日元。如果要求神，先交五百日元，然后带到另一个房间。

一个穿和服裤裙的男人以医生询问病历一样的架势详细盘问。

“您的姓名、出生年月日……”

“附在仙姑身上的那个人的姓名、出生年月日……”

“什么时候失踪的？”

“是不是体弱多病的人？”

敬子的腋下几乎要沁出冷汗。

“仙姑一旦附上魂灵后，非常劳累，所以您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把想问的事尽快问完。”

“是。”

这次和上一次大不一样。

“我们可以用录音机录音，这样还能听一次您和魂灵的对话。”

敬子吃了一惊。

“如果您愿意的话，请交二百日元。”

“不用。一次就够了。”敬子表情不悦。

这也许被视为不相信仙姑，于是，穿和服裤裙的男人说：“仙姑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夜间休息的时候，全身就像死人一样冰冷。”

“是白天太累的缘故吧？”

“胡说。仙姑在睡眠之中，优游于阴间地府，和许许多多的魂灵交朋友。她躺着的身体是脱去灵魂的躯壳，所以变得冰冷……”

“……”

“您要巧妙地对话。关键是看您怎么问，魂灵无所不答。明白了吗？那好，请到魂灵所在的房间里去。”

敬子被带到另一间房间。里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仙姑坐的坐垫。等了一会儿，男人牵着仙姑的手进来。

“你好。欢迎光临。”仙姑完全是女人的声音，简单打过招呼，便悄然无声地在中间坐下，说：“三月和四月好像调了个儿，反常天气是受到原子弹试验的影响。”

仙姑的语言和录音机一样，都很“现代”。

仙姑闭上眼睛，手里开始搓捻着水晶念珠，不时一用力，发出硬脆的声音。这样反复几次以后，忽然“喔！”地叫一声，扔掉念珠，扑通一声横着倒下去。手脚在白色的衣服里僵直着，大口大口地喘气，高凸的肚子目不忍睹。

“魂灵已经附体，有什么事快问。”男人催促敬子。

敬子不是第一次来，觉得可笑。她将目光移开。

“您是谁？”敬子结结巴巴地问。

她请的是俊三的生灵，没必要问是谁。

“大点声！家里的人不放心，特地到这儿来。你想不想回家？”男人替敬子询问。

“谁是家里人？哪儿是家？”仙姑的声音像肚子能说话的偶人一样怪腔怪调。

“家……”敬子不知如何回答。哪儿是家？

“快一点！快一点！别想那么多……”男人催逼着。

“您现在在哪儿？”

“居无定处，无可相告。认为人必须住在家里，那就大错特错了。”

“可是，您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

“是的。只要肉体之躯尚在……啊，真难办！”

“什么事不好办？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男人边看表边说：“对，就这么问下去。”

“什么是愿望？”魂灵又掷给敬子一个难题。

过了一会儿，仙姑说：“失去所有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愿望好比刀锈，不论怎么磨总归要生锈，所以不必问我。”敬子听得如坠五里雾中。

“我想跟您见面，好好谈一谈。”

“啊，不久就会见面。必定会见面的。”

“什么时候？”

“下决心的时候。人一下决心，实在可怕。可怕。”

“身体都好吗？”

“你瞧，很好。”

可是敬子瞧不见。她本来还想打听其他的事，但男人在旁边不便询问。既不好提弓子的名字，也不能坦率直言。

“您心里还挂念着什么人吗？”敬子问。

仙姑一听，忽然身子一腾坐起来，睁开呆滞的眼睛，浑身开始发抖，接着从腹腔底层吐出一口大气，然后一边痛苦激烈地扭动挣扎，一边两手在空中乱抓乱挠。

“谁？是谁？走开！啊，我就要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存在。喔！不再存在……”

敬子有点害怕地回头看着男人。

“别的魂灵附体，互相干扰。”

“别的魂灵？”

“魂灵的世界里，希望被呼唤的魂灵拥挤嘈杂。您想想看，人的心灵世界里不是也混杂着平时与自己有各种因缘的许多人的魂灵，在意识上时沉时浮吗？道理是一样的。”

“哦？”

“魂灵喜欢恶作剧，而且嫉妒心很强。呼唤一个魂灵，别的魂灵往往就来捣乱。现在来捣乱的魂灵是您身边一个年轻的魂灵。”

“是谁？”

“在场的不知道。”

“……”

“快问！”

敬子无法开口问“是昭男吗”，但心想魂灵应该听得见自己的心声。

仙姑双手捂着脸，忽然趴倒在地上。敬子想把她扶起来，问明白这年轻魂灵的姓名。

但是，魂灵好像已经离开仙姑的身体。

“仙姑已经劳累了，她就这样休息一会儿。请您出来。”穿和服裤裙的男人说。

魂灵附体似乎好长时间，其实只有两三分钟。

在雨水濡湿的绿草如茵的庭院里，敬子如梦初醒。

“上一次来的时候，我说岛木是死者的亡灵。”敬子直想笑。她回想刚才请俊三魂灵的时候，自己比较冷静，一旦似乎来了昭男的魂灵，自己差一点失去理性。

在银座

朝子一天中总有几次像鬼魂附体中了邪一样心情郁闷消沉，盼望日子快快过去。

看日历是朝子一个小小的然而意味深长的习惯。在家里的时候，她往往一边抽烟和聊天一边瞧日历。

朝子浮躁焦急，惶惶不可终日。她想把自己这个女人掩蔽在女演员里，但工作不是连续不断。虽然签了演电影的合同，自己不是明星，跟广播剧和话剧不同，在那么庞大的组织机构里，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完全没有把握。如果一直推辞广播剧和电视剧的工作，以后人家就不会再找上门来。“又不是非你不可的大角儿”，所以也不敢轻易放弃。

趁这机会学点什么，朝子下了决心，于是上午去雅典娜法语学校学法语，周一、周三、周五的下午去敬子认识的一个歌手家里学发声法，还抽空和剧团的朋友们喝茶聊天、看有名的电影。一天到晚也显得忙忙碌碌。不这么安排，她就魂不附体、心神不定。

幸亏敬子的生意眼下比较红火，朝子用不着担心吃喝穿戴。

那一天，想不到敬子说“把孩子生下来吧，我来带”，所以肚子大了还要找个地方躲起来，避人耳目。总不能让孩子拴住自己吧。

除了上述现实问题，还有万一自己因分娩死亡、孩子天生残废或者白痴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搅得她心惊肉跳、坐卧不宁。“我要一辈子为这孩子负责。”小山从一开始就夺走了朝子的孩子。“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生，这是我的孩子。”她憋着这一口气，非要不可。朝子想生的只是自己的孩子。现在她不愿考虑周围的事情和遥远的未来。

朝子不想结两次婚。所以，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她就成了无儿无女的女人。

朝子的这种想法似乎不合乎她的性格，但这和跟小山分手后还要生小山的孩子一样矛盾。

今天，朝子去神田的雅典娜法语学校，没有别的约会，但她不想立刻回家，便走进一家小咖啡馆。她要了一杯柠檬苏打水，看着桌子上的含羞草，心头不觉又开始沉闷。“要是田部大夫知道我跟小山分手以后还生孩子，一定会动员我做人流的。”朝子想找昭男商量怎么处理。

昭男把一个年轻女病人像树皮一样的腹壁切开，割掉长瘤子的一段肠子，然后缝合。自始至终，他就像手术刀一样聚精会神地调动敏锐的神经，虽然精疲力竭，却精神兴奋。

走出手术室后，一个护士告诉他：“大夫，您做手术的时候，一位姓白井的女士打来好几次电话。”

昭男脸色一惊，像梦见意外之人而惊醒一样。打电话来的白井女士，除了敬子没有别人。

一个月以前，昭男见过朝子。她做过人流手术以后容易怀孕，而且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两次三次地跑医院做人流，他觉得朝子可怜。

昭男又从朝子身上想起敬子，心中羞愧。

“你还是生下来，做母亲吧。这是怀第三个了吧？第三次做人流，就是‘鬼儿’。第三个生出来，就是‘神儿’。”

“鬼儿会怎么样？”

“其实对母亲来说，没有什么‘鬼儿’。完全属于女人的只有婴儿。我们男人想生也生不了。”昭男想起远在他乡的母亲。

母亲的音容笑貌和敬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女人做母亲，人类才永恒存在。这浅显明白的道理就是你的责任和幸福。”

“大夫，您还是单身呢……”

“就是结了婚，男人也生不了啊。男人绝对无能为力的事必定是上天对女人的恩赐。”

从那以后，朝子一直没来，而且要是来医院，打电话也是自称小山，不称白井。

昭男犹豫不决，站着没动。护士重复一遍：“我告诉对方现在正在做手术，她说过一会儿再打。”

“噢。”昭男点燃一支香烟，坐在电话旁边患者候诊的长椅子上。

两个护士推着上面躺着病人的车子从他面前小心地过去。

黑色电话机的铃声响了。昭男迫不及待地抓起话筒。

“喂，是柿本医院外科吗？”

听声音又像又不像是敬子的。

“田部大夫现在还没有空吗？”对方说话装模作样，昭男真想笑。

“我就是田部。”

“您就是呀？我是朝子。”

昭男一下子轻松下来，却也感到颓然失望。

“对不起，大夫，您能不能到银座来一下。”

“不能马上去。我必须观察刚才做手术的那个病人。”

“傍晚行吗？六点半或七点左右……”朝子采用紧追不舍的老手法。

“你来不了吗？”

“我不喜欢医院。”

昭男对朝子的理由几乎忍俊不禁。“不喜欢医院也无所谓……”

“虽然您在医院工作，我还是喜欢不起来。”

“……”

“我想请您一边陪我吃饭一边谈点事。”

“是不是小山又剋你了？”

“我跟他已经离了。”

“什么？”昭男又问一遍，但朝子对他的惊愕毫不介意：“我在新桥方向的千匹屋等您。”

“可能会晚一点。”

“没关系。我会适当地消磨时间。”

没等昭男明确回答，朝子就挂断电话。她居然那么客气地说“请您一边陪我吃饭一边谈点事”，这让昭男开始牵挂起来：究竟是什么事？

无非是朝子自己的事或者是弓子的事，如果还是求他帮忙处理那个问题，恐怕她本人还得到不喜欢的医院里来。可如果是弓子的事，昭男就显得理亏气虚似的，甚至不愿意见朝子。

最近，昭男的心情已经冷静下来，还能平心静气地想念敬子。前些日子，他还一个人到被人议论纷纷说是“美人宅”、“蔷薇邸”的敬子先前的住宅转了一圈。

昭男和敬子分手以后，没有跟其他任何女人接触。似乎敬子残留在他身上的东西使他产生一种洁癖。所以，昭男时常暴跳如雷、神经发作般地想念敬子。敬子原先的住宅、自己原先居住的楼房，不仅仅是令人牵肠挂肚的建筑，而且纠缠着对敬子肉体的怀念。在这种状态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对别的女人感兴趣。

昭男的哥哥考虑问题过于单纯，他断定昭男在歌舞伎座吃了弓子的闭门羹后一直失恋，而且认定敬子从中作梗，对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印象好了。

于是，田部劝弟弟到国外去。自己的弟弟被比自己年龄还要大的女人灌了迷魂汤，萎靡不振，他想让昭男脱胎换骨重新振作起来，但同时他以经过千辛万苦终获成功的胜者的自信，显示对弓子并没有完全死心。他至今还相信，只要昭男远在天涯海角，敬子也就心灰意冷，很可能主动上门要求把弓子嫁给昭男。

田部喜欢弓子就到了这种程度。

另外，如果朝子主张把弓子嫁给昭男，也说明朝子喜欢昭男。

昭男从朝子的好意中感觉到旧伤疤疼痛的快感。

昭男做手术的那个病人还迷迷糊糊的，没有完全从麻药中清醒过来。动过手术后，注射了生理盐水、青霉素、维生素等，体温和脉搏都很正常，也没有发现其他问题，看来可以交给值班大夫照管了。

“田部大夫，晚饭在这儿吃吗？”

护士进来的时候，昭男已经脱下大褂，正在穿西服。

朝子给昭男打过电话后，在银座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她情绪不好的时候，就觉得银座嘈杂纷乱，让人心烦意乱。街道两旁嫩绿清新的树木、灯光明灿的橱窗都提不起她的兴趣。喜欢打扮的朝子最后只好走进经常光顾的那家“茉莉花”洋装店。

女老板向她推荐肉色的斜纹呢，朝子说：“跟刚出生的小猪崽的颜色一样。”接着又对老板拿出来的丝毛混纺的蓝黑条纹料子没好气地说，“跟海鱼一样，不喜欢。”

“哎哟，今天您心情不佳。心情不佳的时候，最合适看白色的。”女老板把进口的灰色针织面料和平纹细白布摊开让她看。

都是一码三四千日元的高级料子。朝子本来只是随便进来逛逛，可是一看见这些料子，就想做一件布料用量大的服装痛痛快快地穿上。为了摆脱服装设计员花言巧语的推荐，朝子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跟昭男见面时间还早，她想把弓子叫出来一起看电影。

“妈妈不在，我在店里值班。”弓子说。

朝子听不惯弓子的“值班”二字，气鼓鼓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一场电影就回去……你快来。马上就来！三十分钟内必须赶到。我在银座的‘茉莉花’。在‘茉莉花’等你。”

朝子不容分说，挂断电话。她也知道自己总是想不断地忘掉些什么，所以心情烦躁。

朝子又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摸着摊在面前桌子上的白色料子，不用翻看时装样本，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适合这块料子的服装式样。要是设计成简单的紧身半袖、宽领口、大领子、像花朵张开的圆裙，就必须用上很多高级料子，大概需要六码。

朝子无法抗拒某种诱惑，定做了一件连同料子和加工费一共近三万日元的洋装。当然，这些钱只能由敬子来付。

照朝子的说法，敬子本来应该对自己与小山分手表示一点慰问，而且也要祝贺自己能登上银幕。

没有比白色的服装更华贵迷人的了。

朝子想象自己穿上飘曳的白裙、信心十足地出入各种场合的情景。

“今后我将更加引人注目。”

如果穿上这件衣服去见电影制片人，效果一定很好。

“为了慎重起见，请再量一次。”因为是高级料子，服装设计员要再量一次尺寸。朝子笔挺地站着。

“里面有垫胸吗？”

“岂有此理。没有！”

“非常对不起。您的胸部实在太美，所以，我……十分抱歉。这简直给我们做裁缝的丢脸。”服装设计员用卷尺量朝子的胸围。

卷尺勒得并不太紧，而且时间非常短，朝子的乳房碰在卷尺上觉得发胀。也许不是卷尺的接触，而是刚才服装设计员的话使乳房产生这种感觉。

朝子觉得两颊发烧。

大概不是怀孕的缘故吧。乳房越胀得厉害，胎儿在朝子的肚子里的可能性就越小。恐怕都是小山抚摸的原因。

朝子忽然回味起从乳房贯穿脚底的那种感觉。

卷尺接触臀部的时候，她羞耻得简直想缩成一团。

弓子从写着“茉莉花”和英文店名的玻璃门下面，睁着天真的大眼睛一个劲儿往里面探望。

她穿着便装和服，朝子是司空见惯，但一般出门不穿。虽说是便装，美丽的姑娘穿着在珠宝店工作，银色和粉红色的腰带也系得整齐有度。弓子的表情还显得匆匆忙忙，推门进来。

“怎么穿和服？”

“三十分钟来不及换衣服。”

“和服不好走路吧？”

“今天约好有外国人来，妈妈说穿和服好，所以从早上就一直穿着。”

“妈妈想让外国人看你穿和服的模样。”

“真的……”服装设计员也一眼看中了弓子，“我也想为这位小姐设计一件新式样的和服。要是把照片摆在橱窗里，一定会有人来打听是哪家的闺秀。”

朝子对服装设计员说：“一个星期以内做好。什么时候试样？”

她吩咐完毕，就和弓子走出“茉莉花”。

“电影要多长时间？”弓子问。

“两个小时吧。七点半之前能回家。”

“姐姐也一起回家吗？”

“我还有点别的事。”朝子没说要见昭男。

朝子已经安排弓子和昭男在音乐会上见面，也明确主张两人结合，但今天晚上自己与昭男见面的事不想告诉弓子。

“听说并木座像巴黎的电影院一样别具一格。我这是第一次去。”弓子说。

“嗯。说明书印得很精致。”朝子回答。

“弓子，你走得好快啊。”

敬子不在家的时候弓子出来，心里老不踏实，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深紫色粗格纹和服与苗条的身材十分相配，下摆设计得恰到好处，洋溢着青春焕发的气息。

朝子嫉妒弓子的纯洁。

朝子打算生下肚里的孩子，本来不必嫉妒纯洁，但她边走边看弓子，心想：我这个人什么都要占，既想是处女，又想做母亲。

去年朝子扮演怀孕的斯黛拉，被导演吉井欺负的时候，觉得对女演员来说，处女一钱不值，反而影响演戏，但她绝没料到当晚就丧失了童真。

弓子的纯洁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朝子想到这里，也装作潇洒地迈开脚步。

朝子从法语学校出来，身上穿的的确是很不起眼的一般西服套装。但她有时听见女人窃窃私语：“那个人好像是在哪儿见过的演员……”而且还回头瞧着身后。朝子总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心里却得到很大的满足。

看完电影，夜幕下的银座光彩夺目、繁华热闹。

不到七点，昭男肯定还没来。

“咱们走到新桥去。”朝子打算让弓子陪到最后一分钟，“弓子，想喝点冷饮吗？我口渴。”一到千匹屋附近，朝子立刻面有喜色，“我今晚见的人，你也很熟悉。”

“谁呀？”

“我想和他（她）商量我个人的一些事情，硬让他（她）到这儿来。见面的时间没说准，大概还没来。弓子，你再陪我一会儿。你就是知道是谁，也别告诉妈妈。”朝子故意卖关子。

“我认识的人？”

“你猜猜看。已经猜着了吧？”

“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

“不知道。是男的吗？”

“对。”

“年轻的？”

“嗯……算年轻的吧。”

“什么工作？和姐姐一样的工作？剧团还是电影的？”

“错了。一问干什么工作，就猜不着。弓子，你智力测验的灵感不行。”朝子说着，已经进了千匹屋。

昭男已经等在那儿。他看见和朝子并排进来的弓子一身和服，倍觉娇艳，像失去常态，直勾勾地睁着烈焰狂烧的眼睛。

“哎呀，您不是说来得晚吗？所以我就叫弓子出来一起看电影。真对不起。我以为您还没来呢。”朝子辩解说，“弓子刚才一直说要回去，我把她给拽来了。”

昭男不相信朝子的解释，觉得又和音乐会那时候一样。他明白这是朝子安排的圈套，为了让弓子和自己见面，设计把她诓出来。但是，蒙在鼓里受骗上当的昭男并没有对朝子生气，莫如说心甘情愿。

昭男见到弓子固然感到痛苦，但更获得了意外的欢乐。他的胸间颤动着炽热的火焰。

自从在歌舞伎座被冷落，气急败坏地打上门找敬子算账以后，昭男就断定再也见不到弓子了。

虽然弓子这个姑娘实有其人，但与自己绝对无缘，犹如时而接近时而远离地球的灿烂彗星一样。昭男死了这条心。两个人共同生活在同样的时间里，却只能在回忆中与她相会。过后昭男回想起来，当时自己那么冲动地骂上门，心底依然存着对敬子的爱护，但心底的深处恐怕还是潜藏着对弓子狂热的爱情。

昭男和敬子分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心终于渐渐平稳下来。今天意外见到弓子，心情又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昭男感到生怯，眼睛却黏在弓子脸上。弓子侧面对着他，粉腮通红地低下头，像是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室内灯光明亮。

朝子的性格爽快干脆，对别人的事比较疏漠，她看到这两个人不期而遇就如此神魂颠倒，不由暗自吃惊：这是怎么回事？比我想象的要痴情多了。

“弓子，坐下吧。”

“请坐。”昭男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

“要不我给妈妈打个电话，你也一起吃饭吧。”朝子亲切地说。

“不了。我回去。”弓子一边像小孩一样回答一边坐下来。

“没关系的。我不跟妈妈说和田部大夫在一起。”

“还是回去吧。不回去，妈妈不放心。”弓子扭着身子。

“哦？那喝点什么再走。葡萄汁行吗？”

弓子点点头。

“大夫您要什么？”

“我要咖啡。我也刚来。”

弓子喝葡萄汁让昭男黯然神伤。

去年夏天，昭男和敬子在这儿喝过葡萄汁。敬子给医院打电话，把他叫出来，一起去东京湾轮船公司打听俊三的生死下落。也就是当晚在栈桥上，敬子第一次靠在他的身上。

葡萄汁还没端上来，只见三四个男人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个叫道：“喂，白井。”

“真巧碰上你。”那个人直奔朝子而来，对弓子也亲切地微微一笑：“我是坂崎。”

“这是我妹妹。”朝子只介绍弓子。

坂崎对朝子说：“看到快信了吗？”

“没有。我早上就出来了。”

“不知道你的电话……不过，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碰见。”

朝子和坂崎坐到后面的空桌子旁，和坂崎一起的那些人也都围过去。于是，不知道是朝子被介绍给这些男人还是在谈什么正经八百的事，弓子觉得很是煞有介事的样子。

朝子很快走过来对昭男说：“真不好意思。大夫，您千万别生气。他们说正在到处找我呢。”

“……”

“在这儿碰到他们完全是偶然。”朝子坐下来，掏出化妆盒，匆匆忙忙地化妆。

看样子这不是朝子玩弄的把戏，真像忽然有急事一样。

“你说找我有事。什么事？”昭男也心急火燎似的点燃香烟，问朝子。

“以后慢慢再说。过几天我去医院找您。”

“是嘛。”

朝子慌里慌张地把吸管含在嘴里。

“他就是电影制片人，其他人都是搞这一行的。”

弓子惊奇地回头看他们，却发现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弄得很不好意思。

“坂崎好像看上你了。”朝子对弓子耳语，“他说一听我介绍你是我妹妹的时候，大吃一惊。他们有的说你太漂亮太可爱，反而不好上电影，有的不同意这种意见，对你还有争论呢。”

她立刻观察昭男的反应。

“那就这样吧……”坂崎对朝子叮嘱一句就出门走了。

“大夫，今晚要商量电影的安排。我让他们先去，我不去不行。第一次起用我，我又不是明星，不能端架子。您千万别生我的气。”

“噢，哪能呢。”

“弓子，你在这儿替我道歉。”说着，朝子拿起压在烟灰缸下面的账单，又说一句“对不起”，匆忙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弓子也跟着站起来。朝子说：“不行，你留在这儿算是替我赔不是……”接着凑到她的耳边说：“弓子，偶然就是命运，命运就是偶然。”

“……”

“我求你了。”

朝子走了以后，昭男和弓子两人在一起，反而觉得坦然自若。他们好像都想说些什么，不禁相视而笑。

“什么？”昭男说。

“不，您说吧。”

但是，昭男不知道该说什么，显得有点拘谨。“朝子说她和小山离了，是真的吗？”

昭男本来可以一开始就谈些轻松却又让弓子觉得亲切、感同身受的话题，但还是放不开。

“是的。”弓子看着昭男。

“是不是朝子太任性了点？”

“今晚也是，特地把您约出来，自己却走了。”

“不，今晚是因为工作。如果我临时有急诊病人要动手术，什么约会都顾不了。”

“不过，我总觉得姐姐真有能耐。想做什么事，就不顾一切地做下去。妈妈也是这样。”

“妈妈……”昭男欲言又止。敬子和朝子的不同恐怕不仅仅是时代和年龄的差距。

“我就不行。不知道像谁。”

“不，有的地方像妈妈，虽然比不上朝子。”

“要真的像妈妈，我可高兴了。”

“你想做什么？”昭男静静地等着她回答。

“那就多了。”

“谁都这样……”

“想做很多事，不是不自量力。我想寻找自己的生活。学校一毕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时间越来越短。”

“时间越来越短？”昭男被逗笑了，“你说的时间是指快要结婚了，当姑娘的日子越来越短吧？”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的感觉。”弓子软弱无力地否定。

弓子似乎还没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但是像她这样出了校门没有就业的姑娘，都有一种人生短促、急躁不安的情绪，等待她们的恐怕只有嫁人这条路。

“我想起来了。”昭男的声音饱含亲切，“以前也听你说过想寻找自己的生活，你得脚气病的时候……”

“对。您说，你本身的存在就是自己的生活。我问我本身又存在于什么地方？您回答说就在这儿，就是坐在我前面的……”

“没错。”

“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你没好好听。”

“我好好听了。”弓子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那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好像对您能把真心话掏出来。真可怕。”

“对医生不说真心话，我怎么诊断？”昭男把话题岔开，“我从医院直接奔这儿来，还没吃饭。你也在这儿一起吃点，行吗？”

昭男忽然觉得，弓子两次对他说想寻找自己的幸福，这会不会是她这样的姑娘无意识地用另外一种说法表示自己在寻找爱情呢？

“学校毕业以后，本来想到外面工作，结果还是赖在妈妈身边。”弓子说。

“店里很忙吧？”

“嗯。可是妈妈也不见得幸福。哥哥又不在家……对了，大夫，您还一次没到店里来过吧？”

弓子见昭男变了脸色，赶紧收住。只要一谈到敬子和清，他就明显心神不定。但是弓子觉得她和昭男之间的话题只有这些人。她尽量寻找让昭男高兴的话题。

“听说您要去德国，什么时候动身？”

“你听谁说的？”

“朝子姐姐。”

“没最后定。要走的话，夏天之前。”

“眼看就到夏天了。”弓子简短地说，“坐飞机去吗？”

“最近风行坐飞机。”

“真可怕。”

“怕什么？”

“要是出事多可怕。我……”

“坐船也一样。我看在东京坐电车和出租车更危险。”

弓子默默地盯着昭男，他心里一惊，嘴上却坚持说：“要是怕出事，什么也甭想干。”

“这跟汽车的事故不一样。我怕。”

“你的确在为别人着想，可是，现在全世界的首要人物每天都在天上飞来飞去，早已不是美国总统乘船、苏联总理坐火车的时代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

昭男为了试探弓子是否想说“您跟别人不一样”，对他格外担心，便故意将她一军：“你要那么害怕，咱们一起坐飞机怎么样？”

“我要一起坐，一点也不怕。”

“嗨，你要这么勇敢，我带你去德国。”

“要是这儿是机场，我现在就跟着您走，不管去哪儿，既不害怕也不后悔。”弓子出语惊人，接着自己乐起来。

“如果发生事故了呢？”

“我无所谓，可是不能让您死。”

“绝对不会出事故的。”

“是的。”弓子梦想着现在两个人共同飞往大洋彼岸。

然而，两个人惊心动魄的对话不过是有口无心的虚语。

“打算到那边待多长时间？”

“一年左右。”

“一年？这么长。”

“一年以后回来，也许见不到了。”弓子说。

“为什么？”

“今天要不是偶然碰见，恐怕您出去之前都没有机会见面吧？”

“今天是偶然的吗？”

“我是偶然的，虽然跟姐姐一起出来，如果不是您早来的话，就见不着了。”

“是吗？”昭男本来怀疑是朝子做的手脚，但他相信弓子说的是事实。他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似乎在明亮地流动。

“刚才姐姐走的时候对我说，偶然就是命运，命运就是偶然。我一直觉得一定会在什么地方偶然见到您的。也许真像姐姐说的那样。”弓子又是惊人之语。

弓子这样说话难道不是“事故”吗？昭男抑制着心中越轨的危险冲动。仿佛这种自我抑制才能把弓子从“事故”中拯救出来。

沉溺于敬子是一起“事故”吗？是第一起“事故”导致不能接近弓子这第二起“事故”吗？这第二起“事故”会使自己一辈子变得残废吗？为了医治这两起“事故”造成的心灵创伤才打算出洋吗？

第二起事故的预防时犹未晚，现在正是机会。昭男使劲盯着弓子。

“一年以后的事，谁也无法预料。”弓子像在倾诉心里话，“这一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姐姐结婚，却又正在闹离婚……”

弓子只谈朝子，避而不提父亲和敬子。

昭男没有回答，谈弓子家里的这些事，稍不留心就触痛自己的伤口。触痛自己倒还罢了，可能又会让弓子何等伤心。

“这一年……”昭男回首往事，奇怪得很，只是弓子的事情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弓子送给自己的康乃馨的花色比敬子洁白的肉体更鲜明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朝子婚礼上插在新娘子腰间的小小花束。

这未必是因为他对敬子的身体已经司空见惯，而康乃馨正水灵鲜活，也不是因为弓子现在就在眼前。

然而，昭男依然心有顾虑，觉得自己跟敬子分手以后还这样接近弓子，这对敬子实在太过分了。虽说是偶然相遇，但眼前的弓子对他也是痛苦的刺激。

昭男因为弓子父亲的事与敬子偷情苟合，又是因为弓子的父亲与敬子分道扬镳。如果坦然相告，弓子会多么震惊！

弓子不可能知道，她父亲的失踪与假死是怎样地玩弄了昭男的命运。

“接下来的一年呢？”

昭男想到在以后的一年里弓子将会和清定下终身大事，忽然觉得空虚乏力、心灰意懒。

昭男心里想说可以缩短在国外的时间，甚至不去，但说出口的话却是：“我一年以后回来的时候，你要是结婚了，怕是见不着你了吧？”

“什么结婚……您才会呢。”

“我？”

弓子腼腆地点点头。

两人简单地吃过饭，然后喝红茶。

“今晚过得很愉快。”昭男说。

“是的。”

“我想说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我只是想在街上散散步，送你回家。”

“我打个电话，要是妈妈还没回来……”

昭男又撞在敬子这堵墙壁上。弓子在昭男付款的账台旁边的红色电话机前打电话，昭男害怕万一敬子在家听见他的声音，赶紧一把抓起找回的零钱避开。

要是敬子在家，弓子是二话不说直奔回家吗？刚才对昭男说了那些惊人之语的弓子立即会变成另一个人。

“妈妈还没回来，而且家里也没有什么事……”弓子走到昭男身旁，“只是哥哥来了三四次电话，会不会有急事找我，刚才又来过电话……”

“……”

“芙美子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不会太晚，九点以前。”

“九点？”昭男条件反射地看了看手表。

离九点已不足一个小时。他们信步而行，昭男不由得拐进人影稀少的街道，走过黑暗荒凉的木桥，顺着高楼大厦下面的道路走到内幸町，然后穿过宽阔的马路，往日比谷公园方向走去。

“闻到公园的味道了。”弓子说。

“对，是树叶的味道。”

“好像还有花的味道。”

“还有花的味道吗？”昭男迟钝地反问。

公园边上有一家花店，在宁静的树荫下就这么一家商店。公园里面还有花园，灯光明亮，周围的长椅子上坐着谈情说爱的对对情侣。现在这个时节，当然也有鲜花盛开。

其实弓子不一定是闻到从远远的花园和已经关门的花店飘溢过来的花香，她也许只是有这种感觉。

他们往皇宫护城河方向走去。有的人从后面快步追过，又回头看着穿和服的弓子的绰约风姿。几对幽会的男女从对面走来，女人紧紧挽着男人的胳膊，贴在一起。

昭男和弓子就像一对幽会的男女，但昭男既不能挽着她的手，也不能搂着她的肩膀情话绵绵。

昭男只是感觉到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弓子的存在。

弓子忽然回头一看，说：“哎呀，那儿有那么大的月亮。还是满月呢。”昭男也透过公园的树木看见那一轮月亮，但那月亮显得太大太低。

“那是公会堂的钟。”昭男说。弓子快活地笑起来。

昭男也笑了，愉快地问她：“你说那是月亮？”

“我看走了神。”

“我以后每次走过这儿，都会想起你的月亮。这月亮一动不动，每天晚上老在一个地方，太方便了。”

“您去德国，就不走这儿了。”

“德国也有许多这样的钟楼。”昭男又看着公会堂上的钟。灯光映照的表盘在茂密的嫩叶掩映下有点像月亮。

“来公会堂不知道多少次，看见挂钟月亮可是第一次。”弓子说。

“朝子给我票，我去听音乐会的时候也没注意。”昭男像在回忆，“那个时候，你离家住在外面，让我转告妈妈说‘我是妈妈的孩子’。这回我想让你转告妈妈一句话。”

“什么话？”

“嗯……你只代我向她问好。等我去德国以后再告诉她。”

“那您要把动身的日子告诉我吧？”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是罪人。总不好把罪人的日程告诉别人吧。”

“什么呀？！不是罪人。您要是罪人……您都干了什么坏事？”弓子说着说着惊惧起来，“您不是罪人，您什么罪都没有。”

“就是因为有罪，才跟你分别去外国的嘛。”

“……”

“弓子，好好照顾妈妈。”

他们走到日比谷的交叉路口，交通信号灯一变，一辆接一辆的车子从面前流过。

“我要回去了。”弓子忽然说。

“送你到家附近。”

“不用，不用，这儿就行了。还是在挂钟月亮的道路上再见吧。别回头看我，一直往前走。”

“让我这样吗？”

“是的。”

弓子伸出手来，纤细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

“大夫，再见。”

昭男一松手，弓子转身一阵小跑离开。

她像逃跑一样钻进出租车时，从翻动的下摆露出的白皙小腿残留在昭男的眼帘里。

贫病路倒

这一天，敬子忙得马不停蹄。前些日子，小山的哥哥来信说想约她谈谈。现在朝子根本无意回到小山身边，敬子尽量拖延与小山的哥哥见面。再说，作为朝子的母亲，也得端着点架势。

“妈妈，你可不能丢我的脸面。”朝子说。

“孩子的事恐怕也得谈吧？”

“不行！不行！太丢人。这跟他哥哥有什么关系？现在还不知道生不生呢？就是生，也是我生。”

“生下来的话，要小山承认是他的孩子。现在不跟他哥哥把话说明白，怕到时小山翻脸不认账。”

“你怎么这么说？！让小山承认是他的孩子吗？”

“光一个女人能有孩子吗？”

“社会上不是有许许多多光有母亲的孩子吗？我自己也像只有母亲没有父亲的孩子一样。”

“你胡说些什么！”

“我怎么好久没听你提起阵亡的父亲了？”

敬子一时无言以对。女儿说的话何等刻薄尖酸啊！但她说的是真话。敬子被击中要害，哑口无言。

“你要是告诉他哥哥，小山一知道，又会闹翻天，大家不愉快，弄得连孩子也不纯洁。要生，我一个人生。”

敬子惊异地感觉到，朝子开始具有母性意识，即使不做母亲，这种意识也会滋润她的心灵。

敬子没把小山哥哥来信的事告诉她。

小山哥哥的画室从池袋乘西武电车要坐六七站，听说他家里有几个小孩，这一天，敬子提着罐装什锦饼干前往。她打算顺路把委托修理的欧米茄坤表给顾客送去，便用石蜡纸把手表包好放进手提包里。

从二月起，敬子的左手无名指就一直戴着透着浅绿色、周围镶嵌小钻石的海蓝宝石戒指。她十分喜欢这个戒指，除了接触水的时候摘下来以外，一直戴着。

但是，敬子在国营电车线的池袋站下车往西武站走的时候，把戒指摘下来，很不经意地放进手提包里。她想，对方是一个穷画家，又有孩子，日子过得并不富裕，自己珠光宝气的不合适。

像敬子这样的女性经营珠宝店，接待客人的时候，根据不同的对象，有时也要注意选择自己手上戴什么样的戒指。

这一天，她穿一身暗褐色和绿色竖条纹的结城绸和服，系着绿色无纹腰带、浅褐色带扣，脚下一双同样颜色木屐带的桐木低齿木屐，显得朴素无华。

敬子下了车，这一片似乎是新开辟的住宅区，一打听才知道还有一公里多路，便坐进了出租车。

小山的哥哥心里一直盼望敬子来，对她出其不意的来访喜出望外。

“弟弟说房子就那样暂时不动，等朝子什么时候气消了就回去。她的东西也放在里面……”小山的哥哥说话心平气和，弄得敬子只好为女儿的任性孤行一味道歉。大概朝子没告诉小山自己怀孕的事，他哥哥似乎一无所知。朝子有言在先不让讲，敬子也就闭口不提。

“这种事，我也不会处理，请您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应该请您多多关照才是……”敬子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谈完朝子的事情，这对温和老实的夫妇使劲挽留敬子多坐一会儿，还把画拿出来让她看。敬子觉得却之不恭，便待了一阵子。

“我还要去一个人的家里，给她送修理的手表……”敬子这么一说，小山的嫂子到邻居家借电话叫来高级出租车。

敬子到了那一家，才发现修理的手表和自己的戒指都丢了。这两样东西都放在与和服颜色十分搭配的青灰色皮革手提包里，手提包口用同样的皮革带子拴得很紧。敬子急得头顶冒火，没工夫考虑是丢了还是被偷了，把东西统统掏出来，倒过手提包使劲抖落，包底的口红掉出来。

“恐怕还是不小心丢了吧……”敬子窝囊憋气、心慌泄劲，她极力回忆这一路上的情形。自己的东西丢就丢了，可别人的东西怎么向人家交代？敬子只能再三赔礼道歉，赔偿损失。

“向车站和警察报告一下吧。”客人劝她。

欧米茄和海蓝宝石戒指的报失金额是五万日元左右。敬子在警察署把自己的住址、电话号码、姓名、年龄、职业写在纸上，心想写这么些也不会找得着，情绪十分低沉忧郁。她觉得是在车站坐出租汽车的时候丢在车里了。

警察劝她：“要是丢在出租车里，最后也向四谷的陆运局报告一声。”

敬子不再抱什么希望，但还没有死心，到池袋西武站站台上转一圈，看是否丢在线路上。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敬子心情沮丧、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的时候，川村已经回家了，只有芙美子一个人在里头的椅子上看晚报。

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会不会有人拣到了……敬子心怀侥幸地急忙抓起电话，是清的声音。“妈妈吗？弓子还没回来吗？”

“弓子？我也刚刚回来。有什么事？”

“噢。”

“不能告诉我吗？”敬子逗弄他。

“这事我想跟弓子说。”清的口气显得郑重其事。

“要是弓子的事，反正她对我竹筒倒豆子。什么事？”

“不，我不能告诉你……”

“你说，为什么绝对不能跟我说？”

“你转告弓子，今天太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在都立大学前面等她。”

“我才不转告呢。”敬子心里觉得清非常可爱。

“那不行。一定得转告。上午十点，都立大学前面。”

“这简直在给我下命令。好，我知道了。清，你也该回来了吧？妈妈今天丢东西了，现在已经开始犯糊涂了。”

“丢什么了？”

“贵金属。”

“贵金属？那就完了，找不回来。”

“可不是嘛。”

这时，弓子蹑手蹑脚地回来了。

“喂……”敬子正要告诉清，那边挂断了电话。

“打电话也这么性急……清刚来电话找你，说明天上午十点在都立大学前面等你。”

弓子用怯生生的目光看着敬子，粉腮一片羞红。敬子觉得她神色不定并不是因为清的约会。

“弓子，都立大学你知道吗？”

“不知道。”

“怎么找那么个鬼地方见面呢？”

弓子显然心不在焉，另有所思。

“弓子，你上哪儿去了？”敬子问，心里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连声音都变了。

“姐姐叫我陪她一起看电影。”弓子并不想对敬子隐瞒，但事情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在哪儿看的？”

“银座。”接着她又简短地说了几个字：“并木座。”

要是朝子以后对敬子和盘托出一切，敬子会怎么想？弓子说不出跟昭男是偶然遇见。强调偶然，反而被认为是弄虚作假。

敬子的眼皮底下现出浅褐色的斑点，神色疲惫。

“哥哥说什么事了吗？”弓子像从昭男的余韵中摆脱出来似的，打听清的事情。

“不知道，什么也不告诉我。我倒想问你呢。”敬子扫兴地回答。

弓子凭直觉知道，自己出去的这三四个小时里，清就打来好几次电话，肯定是爸爸的事。

这直觉本身也是一种震惊。哥哥一定见到爸爸了。我今天早点回来就好了。迫不及待地一次又一次来电话，是不是爸爸出什么大事了？会不会受伤了？会不会真的自杀了？

弓子心乱如麻、坐立不安，老有一种不祥的念头。

自己和昭男散步的时候，万一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弓子不敢想下去。她觉得实在对不起清。跟昭男完全是偶然见面，就在这偶然的时候，祸从天降，可见自己跟昭男的缘分是一种恶缘。她顿时心冷如冰、黯然神伤。

现在不是悔恨伤心的时候，弓子真想立刻插翅飞到清的身旁。怎么办？怎么办？她倚在陈列柜旁，不知所措、无可奈何。

敬子对她详详细细地谈起丢东西的来龙去脉。

“要是拣到那颗金绿石的人知道它的价值就好了，不然的话，会当作一块一钱不值的紫色石头。”

“不是金绿石。是妈妈一直戴的那个海蓝宝石。”敬子伸出左手让弓子看，无名指上还残留着戒指的痕迹。

“妈妈，您一直戴在手上，干吗要把它摘下来？”

“你怎么回事？耳朵根本就没听我说。想什么来着？”

弓子一下子憋住了。敬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累了，上楼去吧。”弓子像逃跑似的赶紧上了二楼。

敬子在楼下朝子的房间里解开腰带，脱下袜子，身子似乎觉得轻松自由一些。然而，映照在镜子里的却是一个衰老疲惫的女人。敬子一边盯着自己的脸庞，一边感叹道：“唉，可悲啊！”

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弓子和清视为多余的人了。

弓子上楼以后，一声不响。这孩子想什么呢？敬子最近觉得弓子有时候不听话、难以捉摸。她从弓子回来的神态中，没有想到她是与男人去幽会了。

第二天早上，弓子一起来，就看见床前的布帘上用别针别着一张信纸，上面是敬子潦草的笔迹：“弓子，我四点吃的佛罗那，别叫醒我。”

弓子听着敬子平稳的呼吸，轻声悄步走出去。

清让她去都立大学。那儿她从来没去过，心头略感不安。怎么不在涩谷、新宿这些熟悉的车站呢……弓子淡淡地化了妆，换上初夏的服装。

也许能见到爸爸，爸爸还没见过自己化妆的模样。这么一想，弓子又回到镜子前面。

弓子一下楼，看见川村正在做开店准备，便向他打听路线。

“不会是学艺大学吧？要是学艺大学，从涩谷坐东横线去。”

“都弄糊涂了……妈妈说是都立大学。”

弓子穿着浅黄色半袖毛衣，一边系着深橙色的围巾一边往外走。

“学艺大学和都立高中在一条线上。”朝子插嘴说，“弓子说的是都立高中吧？”

“妈妈说是大学。”

“妈妈肯定说错了。”

川村拿出《东京区划地图》的交通图查找。

“知道了。学艺大学的下一站就是都立大学。从涩谷坐车在第四站或者第五站下，自由之丘的前一站。”

弓子和朝子一起出了家门。五月初的“黄金周”休息日也一直细雨连绵，昨天开始放晴，早晨空气清新爽快。街道两旁的树木嫩叶鲜绿悦目，明媚的阳光照耀着鲤鱼旗上的风车。

弓子想起来，长期养病的母亲去年忽然到目白的家里来也是端午节。那一天，她和敬子一起洗菖蒲澡，敬子把菖蒲叶系在她的头发上，说这可以辟邪，恶魔不会附身。

一晃眼已经一年了。昨晚和昭男也谈论“一年”的话题。弓子茫茫然地走着。

“去都立高中有事吗？”朝子固执己见，还坚持说是都立高中。

“跟哥哥在那儿见面。”

“哦？！”朝子故意大惊小怪地盯着弓子，“哥哥？就是咱们家的那位哥哥吧？”

“什么呀？还有哪个哥哥？”

“嘿，风向变了。”

“……”

“南风、转晴？妈妈不喜欢我，喜欢哥哥，所以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和哥哥好好过日子。”

“这好像是姐姐随意推测吧。”

“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得很。”

“……”

“我知道，我在给你捣乱。其实我不是喜欢破坏捣乱……”朝子温柔地说，“弓子，你没把昨晚见田部大夫的事告诉妈妈吧？”

弓子点点头。

“怪不得……我以为你说了，就跟妈妈说昨天约田部大夫在银座咨询健康保养的事。”

弓子的心窝像灌了一块铅。

“这样对你不方便吧？就说我一个人见的他，好吧？”

“算了。”

“后来你们去哪儿了？是不是对妈妈不便说？”

“一起走到日比谷，就分手了。”

“为什么一说到田部大夫，妈妈就神经过敏？刨根问底，问得心都烦了。”

弓子回去以后，该怎么见敬子？她的眼前浮现出那张敬子潦草写着吃佛罗那睡觉的纸条。

弓子在车站与朝子分手后乘电车去涩谷。到了涩谷，在车站百货大楼二楼换乘东横线。

清在站台上等着弓子。弓子一看见他，疾步上前。清两眼发亮。

“听说你昨天打了好几次电话。什么事？”

“我见到爸爸了。”

“我一猜就是。”弓子面色有点紧张。

“爸爸病了，我就作为他的亲属让他住了院。”

“病了？很严重吗？”弓子觉得声音堵塞。

“不。”清拉着弓子的手腕，“反正先出去，去医院要坐公共汽车。”

弓子目光急切焦虑，从清的神色举止中猜测父亲的病情。

“情况怎么样？”

“嗯……”俊三现在跟离家的时候判若两人，像一具活尸。弓子忽然见到这个样子，一定惊骇伤心。

清打算先把俊三的情况告诉弓子，给她垫个底，于是走进车站附近的一家日式茶馆。上午的茶馆还没备齐菜品，只好点了栎树叶糯米点心和日本茶。端来的糯米点心还温热。

四月最后一天的夜晚，清乘上收容流浪汉的卡车，从新桥沿着污浊黑暗的河边驶去，在一处过往行人不易觉察的小公园的石阶上，他发现躺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俊三。

清开始不知道是俊三，当天晚上收容的流浪汉中只有这个人需要进行医疗保护，清把这个倒在路上的病人送往医院时才认出是俊三。由于在民生局工作的黑川姐姐与在国立医院工作的朋友们的帮助，清以病人亲属的名义为俊三办理了住院手续。

俊三躺在病床上，睡得跟死人一样，张开的嘴唇间露出门牙。

“为了镇住胃痉挛的剧痛，他可能打了麻醉剂。”医生推测说。

“做了胸部透视……”清为了不过分刺激弓子，话头从这儿说起，“医生说以前肺部有点毛病，本人都没察觉出来，后来就好了……其实现在没什么大病，只是身体极度衰弱。苦撑苦熬，终于撑不住了。脑子还不太清醒。所以我没立刻通知你。我每天往医院跑，昨天他才第一次清楚地对我说‘谢谢’，这样我才给你打的电话。”

“谢谢。”弓子对清说。

俊三并没有对清说想见弓子。一回想往事，他就皱眉。清对他谈起敬子和弓子的近况，他就像忍受不了肉体的痛苦一样闭上眼睛，那表情简直令人怀疑是在演戏。

“听说你是以亲属的名义让我住进来的，谢谢。”俊三虽然口头表示感谢，表情似乎在说大可不必这样。

所以，今天出其不意地把弓子带去，让他大吃一惊。清想这可能会起到精神科医生对病人采取的刺激治疗那样的效果。

“就是这种情况，没什么了不起的大病，只是身体衰弱，加上严重的神经衰弱，所以跟普通人不一样。今天你见他，也必须让他安静。”

弓子用眼神表示同意。

“爸爸见到你，不知道会多高兴。”清也看着弓子。

“哥哥，谢谢你。”

“好，走吧。走路要三十分钟，行吗？”

弓子看着谁也没动的栎树叶糯米点心，说：“把这个带去送给他……”

“对。他说肚子已经好了。”

他们又买了十个糯米点心，弓子让店员一起包上。清在一旁等着，胸间似乎弥漫着对弓子的感情。他觉得现在弓子对待自己跟过去迥然不同。一股亲切眷恋的热流淌过他的心田。

清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他带着弓子走近路。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拐进两旁净是旧房子的道路，然后斜穿过八幡宫内。过去定然森林茂盛的八幡宫，现已是满院初萌新绿，两个人走在树影下。

“昨天我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跟妈妈说，你出来时她不会问这问那吧。”

“她还在睡觉。”

“睡懒觉呀。”

“说是吃了佛罗那，别叫醒她。”

“弓子，我现在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爸爸的事告诉妈妈。我这样犹豫不决，对不起你……”

“哎呀，是我不好，是爸爸不好。”弓子停下来，“我觉得这样去看爸爸，对不起妈妈。不是觉得，而是净做对不起妈妈的事，爸爸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父亲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妈妈也有不对的地方，这我知道。”

“快别说了，别说了。”弓子摇晃着肩膀，哀求似的说，“哥哥，你回家吧。我求你了。”

“弓子，你愿意我回去？”清激动得说不下去。

弓子的目光落在脚底下，点了好几次头。

一走到宽阔的马路上，顿时觉得阳光强烈。

“哥哥，你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复杂？”弓子的目光依然看着脚下，“是因为自己想得太复杂了吧？”

“如果同时追求爱情和理想，那比登天还难哟。”

“我变得不诚实了，瞒着妈妈去见爸爸。昨天也是……”弓子欲言又止。

“昨天怎么啦？”

“昨天见到田部大夫的事，也没告诉妈妈。”

清目光锐利地看了一眼弓子，憋着气走了六七步。“弓子，你爱上了田部大夫，是不是？”

“爱上了……这怎么会……”

“所以你不能告诉妈妈。弓子，你坦率跟我说，你爱上了田部大夫、喜欢他，是不是？”

弓子轻轻点点头，脸一下子红到耳边。“可是……”

“行了，我无所谓。我就是想离开你，才两次离家住在外面的……算了。朝子结婚那天晚上，你说‘爸爸死后，现在我非常懦弱’，这句话对我震动很大，我始终忘不了。”

“哥哥……”

“你说人与人的关系很复杂。弓子，因为你爱上了田部大夫，人与人的关系才变得复杂起来。”

“不是这样的。是爸爸的事。”

“爸爸的事？就说爸爸的事吧，你也觉得复杂吗？其实，爸爸离开的时候，你要是跟着他一起走，就可能没有现在这么复杂。你也许很顺利地和田部大夫结婚了。”

“不，我是妈妈的孩子。”

“妈妈也好，我也好，净给你苦头吃。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要是不在妈妈这儿，还不会认识田部大夫呢。”

“田部大夫要去德国。”

“哦，”清思考着，“妈妈把爸爸逼成了流浪汉，又要把田部大夫赶出日本吗？她实在罪孽深重。”

“不对。罪孽深重的是爸爸。他把我扔给妈妈，自己走了，这是他的狡猾，但是这也说明爸爸认为妈妈是个好人。”

“是这样吗？”清看着田野的方向，像是鼓励弓子一样说，“那就是医院。”

医院四周是一片葱绿的树林。一进大门，弓子就心情紧张，脱鞋的时候，一只鞋飞到一旁。清把那只鞋拣回来，连同自己的鞋一起交给存鞋处的人保管。

“对不起。”弓子站立不动。清脚步轻轻地走进走廊。

俊三和敬子同居以后，弓子对父亲产生一种隔阂。若说这是出于对父亲的尊敬，莫如说是对敬子她们的客气久而久之导致而成。她对父亲不能撒娇，对敬子却开始撒娇。俊三一不高兴，跟家里人谁也不说话，敬子一个人提心吊胆。这个时候，弓子还若无其事。她真想劝敬子：“妈妈，别理他……”这不仅因为俊三是她的生父，也因为她从小就熟悉父亲的怪脾气。“爸爸一个人想事情，往往钻牛角尖，一直沉下去，沉到寂寞孤独的最底层。这个时候，最好别理他，让他忧心如焚，让他愁眉苦脸，慢慢地会自己浮上来，恢复常态。他总是这样，妈妈太替他操心，反而不好。”于是，只要俊三闷闷不乐，弓子不是觉得父亲可怜，而是觉得敬子可怜。

父亲和敬子闹别扭以后，弓子更离不开敬子，不是她有意这样做，而是觉得不如此心头不安。她叫着“妈妈、妈妈”的时候，也许心底在呼唤爸爸。

俊三离家出走，弓子觉得被父亲抛弃，失去了依靠，心虚胆怯，也有怨恨。但她听说父亲自杀的消息时，觉得没有比父亲更可怜的人了，眼前漆黑一团，心如死灰。“我以为自己了解父亲，其实毫不了解。”

弓子似乎被推出了人生之轨。父亲承受的痛苦是她这样的少女根本无法估量的。

然而，父亲没有死。

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眼前一片光明。但无法排遣的愤懑和孤寂一直憋到今天。后来听到父亲的凄惨境遇，就谈不上怨恨了，像对长期患病后离婚又再婚，现在自我感觉“幸福”的生母谈不上怨恨一样。

弓子没有余力想象即将见面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心里难受。

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拐了好几个弯。她什么也不想，只是盲目地走着。她一个人恐怕无法顺着原路回去，甚至无法走出医院。

清停住了。“弓子，就是这个房间。你一个人进去好吧？”

弓子吃惊地看着清，眼睛潮湿了。“哥哥……”

“嗯，我在走廊上待一会儿再进去。”清打开房门，身体刚好藏在门后似的退出来。

病房比走廊更明亮。

俊三见房门打开，很自然地坐起来转过头，发现弓子站在门口。

俊三惊喜交集，目不转睛地盯着走上前来的弓子。他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好一点了吗……”弓子抑制着激动的尖细嗓音说。

俊三点点头。弓子不由自主地走到床边，为了使这种场面平静自然，她爽朗地说：“爸爸才是一个迷路的大孩子呢。不知道让弓子多少次担惊受怕。”

但是话没说完，弓子悲从中来，辛酸苦涩一起涌上心头，她声音哽咽，热泪盈眶，泪眼朦胧中只见父亲的头又微微点了一下。

“你傻嘛，爸爸。你傻！你傻！你傻……”一连串事先没想到的话语落下来，弓子手扶着床边，像小孩子一样脑袋撞着父亲的胸怀。

俊三的身体稍稍往后一仰，立刻把自己的胸靠在弓子的头上，她的头不停扭动。孩子感情的暖流一下子灌进俊三长时间空荡冰冷的胸怀。

“爸爸身上有味儿吧？”

“爸爸傻，爸爸好傻嘛……”

俊三连手指头都感觉到温暖，情不自禁地抚摸弓子的脑袋。

“弓子，你剪头发了？”

“别说这个，说点别的……”

“越长越漂亮，都快认不出来了。”

“别说这个，爸爸，说点别的……”

弓子要爸爸说点别的，她需要的是刻骨铭心的爱的语言吗？俊三一时语塞。弓子把全部感情都融化在“爸爸好傻”这句话里，俊三却不能斥责弓子傻。

“弓子……弓子，原谅我。”

“不，不！”弓子抬起头盯着父亲，摇晃他的肩膀，“头发都这么白了。”

弓子用手擦了擦泪水，看着父亲的苍苍白发。“爸爸，你不认弓子这个女儿了吗？难道你忘记还有一个女儿了吗？”

“没忘。”

“爸爸，回去吧。”

“回哪儿去？”俊三反问道，自己都感到惊愕，稍一镇静后说，“无家可归。”

“有。和弓子住在一起。”

“不，弓子是妈妈的孩子。”

“妈妈……”弓子忽然呼唤妈妈。

“是清告诉你这家医院的吧？”

“他带我来的，他说在走廊上等着。”

“叫他进来。”

清一进来就说：“要是你不愿意回妈妈的店里，就暂时和我住在外面，弓子也去……我现在一个人住在朋友家里。”

弓子一听，又趴在床边哭泣起来。

咬耳朵的痴女人

美根子为了岛木的事去美宝堂找敬子，结果被羞辱一番，骂出店门，她心里总堵着一口怨气，不肯善罢甘休。敬子还算说得过去，那个朝子不仅冷嘲热讽，更受不了她的恶语中伤、刻毒辱骂。她每每想起就满面羞愧，恨得咬牙切齿。

美根子明知此门难登，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她是万般无奈才去的。为了把岛木拉回来，她已经山穷水尽无能为力，才忍羞含辱，厚着脸皮去求救。没想到自己的心情丝毫不被理解，却遭受奚落谗谤，连岛木也被咬了一口。

朝子一口咬定美根子是岛木的“情妇”，她的声音满含轻蔑鄙夷，恶狠狠地说，岛木已经不是敬子的家里人了，“他跟情妇私奔，没奔成；他想自杀，没死成，所以现在也活不成，不死不活的”。她把美根子登门求援歪曲为岛木“叫什么情妇破烂货回来探听风声”，所以太卑鄙了。“既然当情妇就要有个情妇的样子，我们家没工夫管这些闲事”，甚至还咒骂岛木是偷走敬子人生的盗贼。

美根子在出版社岛木身边的时候就暗自思忖，“自己比总经理的家里人更理解和体贴他”。她觉得像岛木这样不会排挤别人、只会受人欺负，却忍气吞声、见人温和微笑的厚道人，即使在家里发点脾气，但给他安慰宽心难道不该是妻子和女儿的责任吗？“我要是总经理的夫人或女儿，绝对不会把他逼到那种境地。”

美根子一心痴爱岛木，但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他的“情妇”。既没有自认为“情妇”的自负的把握，也没有这种幸福的事实。

岛木私拿公司的钱，也是为了装订厂谷村的奠仪，“那又有什么过错？公司本身就是总经理的……”

那一天，岛木的神经极度疲惫，也许他已经不是常人。可能是心血来潮，也可能是留作纪念，他给美根子买了贵重的饰针。美根子怕岛木寻死，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躲在他家附近，白天陪他逛浅草，一直到晚上乘船游大川，寸步不离。

美根子被别人唾骂为“情妇”，自己在心间也反复琢磨“情妇”这个词，回想起那个夜晚的情景，不免悔恨痛苦。

独自想起来脸上发烧的只有这件事：那天夜里，美根子咬了岛木的耳朵。

两个人脸对脸地躺着，岛木的胳膊温柔地放在她的肩膀上，正要一把把她搂过来，忽然那只胳膊变得有气无力，他转身平躺着，说一声：“睡吧，晚安。”

岛木的耳朵近在眼前，美根子忽然一口咬住了。

“哎哟！”

美根子也被自己的一时冲动吓了一跳，赶紧松开牙齿，但依然含着耳朵哽咽抽泣。她渴望用自己女人的身体让俊三积郁心中的苦闷统统发泄出来。自己的绰号是“猫咪”，也许脸蛋长得跟湿漉漉的猫脸一样，但皮肤洁白细腻，而且从俊三的年龄来说，自己是个年轻的女人。

但是美根子没有意识到，在这献身的愿望里也存在着发泄的欲望——发泄她在谷村装订厂工作，还一无所知时，被流氓工人欺负后一直压抑着的情绪。

俊三对哭脸抹泪的美根子似乎束手无策：“你听，有人唱新内流[1]的小调。咱们关灯听吧。”说着，拉上了枕旁的灯绳。

“小调是从上游下来的小船上传来的。是都太夫艺人的歌唱吧？来了两班，一班是都太夫艺人，一班是波太夫艺人，船上挂着五盏红灯笼，一边是圆的，另一边是长的。”

俊三在黑暗中擦了擦湿润的耳朵。

唱新内流小调的艺人好像把小船停在河下游的岸边，开始道白。

美根子收起泪水，默默地听着哀婉悱恻的曲调。风暴已经从她的心中过去。

“唱得真好。”美根子说。

“都太夫艺人这一边是一对夫妇。”

美根子侧耳倾听。

“要是能和总经理两个人这样在船上飘泊不定地过日子该多好。”

“你以为那是闹着玩呀？在这么宽的河面上声音如此响亮，那功夫可深了。”

枕头下面轻波荡漾。

“只有夏天才在船上唱新内流小调。以前我常和谷村来听。”接着，他自言自语，“谷村死了，两国的焰火照样放。”

“总经理。”美根子摇晃着叫他，“刚才您在汽艇上说，谷村要多活一个星期，就能赶得上今年的河上焰火。”

“是啊，今天要是死了，明天发生什么事，就看不见了。”

“您是说只要活着，就什么都能看得见吧？”

“只是要活得下去……”

“不像我这号人，年轻漂亮的姑娘您可以随便挑。”

“你想的是这事儿呀？我们现在这样，也怪不得你会这么想，对不起你。其实，我有了你已经心满意足。你应该充满自信。只是事到如今，我不想伤害你。”

“我已经伤痕累累。您说事到如今，如今又怎么样？”

“嗯，我想抛弃人世的一切。”

“我抛弃人世的一切也毫不在乎。如果总经理能过得像个人样，我今天去死、明天去死都在所不辞……”

“不，不。你怎么能……”

“开灯好吗？时间还早，睡不着，想多聊一会儿。黑乎乎的，就想起刚才黑暗的大海。”汽艇进入黑暗的大海时，美根子怕得要命，其实不过是东京湾的入海口，但她觉得仿佛是一起去黑夜的大海情死。

后来，美根子四处寻找岛木，经常乘水上公共汽车在东京湾绕行，那天夜晚汽艇的航线和水上公共汽车的路线基本一样。从永代桥穿过相生桥出港口，两旁是停泊的轮船，靠着芝浦一边沿竹芝栈桥、滨离宫航行，再穿过胜鬨桥，从筑地与佃岛之间回到永代桥。

但是，美根子一见到河面宽阔、水势弥漫，就产生夜间奔向大海的感觉。船首翘起、乘风破浪、水花四溅飞奔的小汽艇似乎不会停下来。一团漆黑的大海上的点点灯光勾动她无比的哀伤。

“不要紧，用不着这么使劲抓着……”

“不，总经理……”

“就是掉下去，驾驶员也会把你救上来的。两个人跳下去，至少一个人会被救上来，所以即使情死也死不成。女的会被救上来。”

“不。”美根子更是紧贴在岛木身上。

从两国桥上岸后，美根子两腿僵直，走路摇摇晃晃。岛木扶着她，发现她的手和脸颊冰冷。

回到岸边的家里，因为房间很早就关上了，所以闷热，美根子立即汗水津津。

俊三打开灯，吃了安眠药，然后把自己剂量一半左右的安眠药给美根子，说：“你没有这种毛病，这些就足够了。”

“我不要。这么早睡觉，太可惜了。”

“也可以镇静神经。”

“像今天这样，累得不吃药就睡不着吗？”

“累过头反而睡不着。”

“我不睡，在一旁坐着，您放心睡吧。”

“身旁有人坐着不睡，我睡不着。你把这吃了吧。”

美根子用目光示意服从，然后提心吊胆地把安眠药吃下。

“我真想这一觉再也醒不过来。”她靠近岛木身旁。

“我现在手头所有的安眠药也不会致死。”

最后还是美根子先睡着，她把身上的棉被甩到一旁，转身背对着岛木沉沉睡去。

早晨，美根子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等岛木醒来。

俊三平时睡醒的时候总是心胸郁闷，今天却清爽舒畅。

“耳朵上有没有红红的痕迹？”他一边笑一边把耳朵靠过去，“真怪，年轻的女人在自己身边，就睡得挺香。”

“那我一直陪您睡。”

美根子想，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早晨俊三就精神爽快。但也正因为一夜相安无事、没有同衾共寝，美根子无法继续伴随在俊三身旁。

当她听到俊三投海自杀的消息时，心想自己当时要是不去顾及女人的羞耻之心和未能得到满足的缺憾，始终伴随在他身旁，就不会出现这种悲剧。她后悔莫及，痛不欲生，而且怀念思慕之情有增无减，刻骨铭心。

“他死了，耳朵上带着我咬的淡淡的齿痕死了。”美根子几乎神经错乱。她无法把柳桥一夜的情景告诉敬子。

一想起朝子凶神恶煞的嘲骂，美根子就觉得敬子一家人似乎对俊三还活着深感遗憾。要是他们这样把岛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俊三从现在的水深火热中拉出来，让他的晚年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生活。

美根子每天想的就是这件事，所以对东野、对弟弟往往没什么好脸色。东野承受着美根子忧郁烦恼的乖僻，照样经常去卡巴莱酒吧间，但避而不提岛木二字。

一个雨后的星期天，东野带着一个女孩子，开车到美根子的家里。“我和小孩去上野动物园，你也一起去，行吗？”

“动物园？我战后就一直没去，有十几年了吧。”

逛完动物园，在上野吃日式西餐。东野的女儿长得非常可爱，可一看就知道娇生惯养大的，没有母亲，在奶奶和爸爸的抚养下，又是独生女，跟心肝宝贝一样供着。

看得出来，东野在女儿面前对美根子很谨慎客气。

“我没有资格做母亲。”临走的时候，美根子说。

“女人都是母亲。”

“您家小姐和我成长的世界完全不同。最近我觉得我的性格适合在小酒馆、小餐馆和酒吧间这种地方一个人过。”

“嗨，别这么性急，慢慢想一想。”

“不急行吗？”送走东野，美根子立即决心去一趟筑地的棚户区。

文已经回来，岛木不知去向。美根子有盯着人看的毛病，然而在这儿，她被文那双阴森恐怖的眼睛盯得毛骨悚然。她强忍着可怕的目光，一本正经地问：“那您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不在这一带了。”文态度冰冷，一句话顶回来，便钻进屋里关上草席门。

美根子离开小屋，步履沉重地顺着河边走去。

“大姐，喂，大姐。”一个女人喊住她。

女人短发披散，黑皮肤，长得却不难看。

美根子不知道她是文的老婆，站住疑惑地看着她。

“我刚才一直悄悄跟着大姐来的。我告诉你健的事，咱们一边走一边谈。文这个人吃醋吃得厉害。你瞧，我的头发被他用剪子剪成这个样子。他不想把健的事告诉你，要是知道我说了，他会揍我。”

美根子和她并排走着。

“健这个人对女人简直毫无兴趣……”

“正因为这样，我就想留他继续住，等找到栖身的地方后再走。可是我们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就被赶出门了。你别恨我们。”文的老婆说话娇里娇气。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告诉我。”美根子机灵地把钞票塞在女人手里，“你千万别在意。你们让他住了一段时间，这是一点小意思，不多，拿不出手，只是表示心意……”

“哦？对不起，那我就收下了。”女人说，“你不用这样，我也会告诉你的。健被东京都收容所收走了。在新桥附近病了，就被带走了。你去警视厅这类地方一打听就知道。”

“谢谢你。他病得重吗？”

“那个时候还挺重的，肚子痛，同伴就给他打针，好像痛是止住了，可一头栽下去就一动不动了。”走到拐弯的地方，女人说，“那就这样，你见到健，向他问好。”

文的老婆晃动着乱蓬蓬的短发急匆匆回去了。

美根子回头看去，只见文的老婆疾步行走的河岸下面，浑浊的污水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微光。清风爽快，但带着污水的臭味。

明天就能见到岛木。虽然对以后如何安排岛木心里没底，但她心情激动——这一次再也不能放走他。

第二天，美根子到警视厅保护科打听岛木的下落，但没有结果。有人告诉她去民生局问问。在民生局一间摆着许多办公桌的房间里，一个脸上雀斑显眼的中年女职员非常详尽地告诉她岛木所在的医院。

美根子跟在身穿浆烫挺括、走起路来窸窸窣窣的白大褂的护士后面。护士敲了敲一间病房的门：“岛木先生，有客人。”

俊三猛然以为是敬子来了。昨天清和弓子临走时说，敬子要是知道，会立刻奔来的。他手足无措，极度紧张，恨不得化作一缕轻烟消失踪影。昨天见到弓子，重温父女之情，清的善良心地让他万分感动，但是他越想越痛苦，现在更有什么脸面见敬子呢？

“我不想见。”

但是，俊三看见护士打开的门外站着的不是敬子，而是美根子。一看见美根子，他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面对美根子嗔怪的目光，他反而想露出微笑。

美根子径直走到床边，说：“好容易抓着了。您瞧，我说得没错吧，一生病，就成这个样子。再也不能放您走了，绝对不行。”她也不顾护士在一旁，像梦呓般低声诉说，抓起俊三放在外面的手摇晃。

护士退出去了。“原来是你啊。”俊三脱口而出。

美根子立刻条件反射地数落一通：“您以为不是我来？您还等谁来？等夫人，还是等女儿？所有的人都那么无情无义。他们才不会到这儿来呢。开一间小小的珠宝店，只顾自己小里小气地过日子。”

美根子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为是国家或者东京都的救护机构救了岛木一条命，把敬子他们骂了个狗血喷头。

美根子看岛木神情为难，觉得他懦弱心软，便给他打气，越说火气越大：“我见过夫人，也见过您女儿，不止一次、两次、三次……甚至还到店里去。那又怎么样？脸上倒装得人模狗样的，却推托干净，滑溜溜的半点不沾。听那口气恨不得您死在路边才舒心呢，把我顶了回来。”

“死在路边……”俊三的眼神像是凝视远方，自言自语。

“太残忍了。我没这么委屈过。”

“是我不好。”俊三茫然地没有反应。

“您说自己不好，可总这样自我折磨能好吗？”

“没有自我折磨。”

“还说没有自我折磨？我实在看不下去，我受不了了。”美根子使劲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说，“那个夫人的大女儿心肠最狠毒，对别人的痛苦毫无同情心，大概她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痛苦。她竟然胡说总经理从他们手里偷走了妈妈，从妈妈的人生中偷走了生活和爱情，简直就是个母夜叉！您以前还和她像父女一样一起生活过，怎么这样翻脸不认人？”

“是朝子吧？她说的也有对的地方。”

“才没有呢。那种人在社会上不偷盗父母亲的力量才混不下去。”

俊三这样平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渐渐恢复正常的思维。他思前想后，对自己这般冷漠厌弃家庭的心态也十分惊愕。离家出走的时候，脑子的确不太正常。虽说厌弃家庭，并没有先人那种“出家”的志向，也没有条件追求一个人轻松自在的生活和独来独往的自由乐趣。他好像被一种病态而虚弱的厌世感纠缠，只是一个劲儿想逃离自己、逃离别人，任意任情地跌落无底的深渊，犹如将温热的身体在冰冷的床铺上滚动一样，对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厌烦，厌烦得无以复加。

俊三摇了摇似乎还有云雾缭绕的脑袋，听美根子学朝子说话。

“以后您完全可以争口气，做出样子给他们看看。”

“做出样子？”

“对，只要您有这个心，完全可以做出个样子来。”美根子憋足气说，“您只要回家去，就是堂堂正正的主人和父亲。我早就这么认为，以前就劝过您。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美根子掏出香烟，点上火，稍稍平静一下激动的情绪。

“看你抽得很香。”

“想抽吗？比以前精神多了。”美根子高兴地给俊三的香烟点上火。

好久好久没有年轻的女人这样给自己点烟了。烟气似乎熏进他的眼睛。

“总经理，您要是回到她们那儿去，肯定不会得到幸福，她们也吵得不可开交。”

“你说得对。我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那一定恨不得拔掉。”美根子严肃地睁着大眼睛点头自语，“把总经理当作死人埋葬的难道不是夫人吗？妻子居然把自己的丈夫……我就不相信，一直在那条河上寻找。”

也许是五月的阳光强烈，美根子化过妆的脸上油光闪亮。

“我本来以为那个夫人很温和亲切、很通情达理……”

“一个死去的人忽然又活过来，以这副德行恬不知耻地冒出来，这不是叫人家下不了台吗？”

俊三觉得，就是为女儿弓子着想，自己也是不回去更好。她可以依靠敬子，和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昨天和弓子睽隔一年重逢，女儿喜悦的泪水像一股清泉灌进枯萎腐朽的树根，他的心灵枯木逢春般开始复苏——为了弓子，趁敬子还没来医院看我，赶紧出院离开。

俊三看见弓子和清在这间病房里几乎手拉着手，知道他们在相爱。清对自己无微不至的亲切关怀就是他们爱情的证据。

美根子立刻捕捉到俊三的心事，热切地说：“要是出院，就回我那儿去。什么时候能出院？”

“本来就没什么大病，大概随时都可以出院，不过要办手续。”

“什么手续？我去问，我来办。”

“恐怕你不行吧？帮我住院的是清……”

“清？啊，就是那个夫人的儿子吧？”美根子泄气地沉默不语，抬起一直俯着的上半身，“原来是这样……”

美根子深情地看着俊三，嘴唇贴近他的耳边，像低声细语一样把耳朵含在嘴里，牙齿轻轻地咬着。

一股热流酥麻地贯穿俊三的全身。

[1]日本说唱曲艺净琉璃的一派。

奔向天空和海洋

敬子很晚才醒过来，安眠药效还残留在脑子里。她昏昏沉沉，心情忧郁，直想唉声叹气，什么事都不顺心。

朝子捣乱，弓子隐瞒，遭清厌弃。

为什么弓子不能老老实实地把和昭男见面的事告诉自己？昭男的身影随着阴暗的嫉妒心一起，清晰地翻涌上来。

现在昭男说他要出远门，也是为了与自己断绝关系的权宜之计，或者说制造一段冷却期。等他从国外回来，恐怕暗中已经和弓子私订终身了。

敬子一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两个年轻人幸福地并排站在一起的幻影，觉得心烦意乱。

今天早上，清和弓子在偏僻的地方约会，他们到哪儿去了？敬子一无所知。

“弓子已经被昭男俘虏了。我还一直以为她天真可爱呢……这种丑恶不堪的背叛行径难道也是我自作自受？爱上昭男的罪孽难道就要经受这种刑罚？”

不，罪孽也好，刑罚也好，不是能够用天平明确计量标记的东西。

敬子走到楼下，川村见她脸色憔悴衰老，便问道：“夫人，今天身体不舒服吗？”敬子懒得回答，只是摇摇头。

川村像是给敬子宽心解愁似的聊起天：“每天在我住的小街道和这儿之间上下班，经过赤坂见附时眺望弁庆桥的樱花，总想到那一带去转转。樱树却不知不觉地长出绿叶，今天早上一看，已经有人在河里乘汽艇了。记得以前在店里干活的时候，过了那座桥，清水谷公园里有一家老主顾，一旁的水沟里都是菖蒲花，开花季节我很乐意去那儿跑活。那一带恐怕也变了吧？”

敬子心不在焉地听着，随口应答：“川村你也好风雅呀。去看看吧，不然过几天菖蒲花就谢了。”

家里显得冷清。

“朝子也不在吗？”

“我一来，朝子和弓子就出去了。不是夫人让弓子去办事的吗？”

敬子跟忠心耿耿、一丝不苟、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掌柜嘴脸的川村谈话，会越说越烦，无名火起。

“夫人，我捉摸着清该回来了，可能是弓子带他回来的。”

“不会的。”

“不。贵重的宝石也好，人也好，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动的东西总会动，总要转过来的。”

“连亲生孩子的心都摸不透，更何况弓子。人家的心事我哪能知道？”

“她离不开夫人。您瞧瞧我，不是从小伙计起就一直跟着您吗？”

“你不一样。”

敬子打算从各种各样的纷扰烦恼中彻底摆脱出来，便把眼睛转向摆在五月的阳光照耀下的橱窗里的灿烂美丽的宝石。

陈列柜上摆着新的偶人头。

“啊，来了。这偶人什么时候送来的？”

“刚送来的，我顺手摆在那儿。您看还满意吗？”

“嗯，头发要再黑一点。”

“再黑一点？噢……”川村从心底知道敬子的感觉。

偶人的头发上装饰着漂亮而脆弱的头饰，耳朵上挂着耳饰。这是敬子的构思，用小宝石将尼龙网绢加工的花瓣固定成卡特兰花形做头饰，与同样小的卡特兰耳饰配成一对。

敬子走上前去，精神焕发地把偶人的头发整理一遍，然后把用小粒红色宝石将淡紫色昆虫翅膀般的花瓣固定、串联起来的卡特兰花环饰在发髻上，接着调正耳饰的位置，最后把灰色绉绸轻轻披围在脖子上。

装饰好后，敬子退后几步，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但脸上又立刻阴云密布，愁眉苦脸地抽烟。

“夫人，已经五月了，用那颗留存的翡翠给自己做一只戒指吧。”川村安慰地说。

“我要设计出来，马上就被买走。什么东西都被客人拿走。”

午后顾客多起来，卡特兰花形饰品引人注目，还没定价就被预约了。

“夫人，把已经预约的商品挂上红标签吧？”川村一直惦念着敬子的低沉情绪。

傍晚时分，清和弓子大出敬子所料，喜笑颜开地双双回来。

“妈妈、妈妈，你来一下……”清没注意敬子不悦的脸色，把她叫进屋里，“我们刚才见爸爸去了，弓子的爸爸……”

“见爸爸？”敬子像八音盒响过以后显得又沉静又寂寞，一副难以言状的索然神情。她把目光从清身上移到弓子身上，茫然地低声问道，“在哪里？”

“医院。已经没事了。”

“哦？”

“妈妈，你不高兴了？”

“哪会不高兴呢？”

没等弓子说话，清都替她回答。敬子像做梦一样一边听着清的声音，一边惊讶地发现，今天一整天被昭男和弓子的幻影搅得六神无主的心开始恢复正常的平静。

“你们把我扔下，私自去的？”敬子严肃地说。

“我不想忽然刺激爸爸，弓子的爸爸神经还……”

“哦。”

“妈妈。”弓子注视着敬子，“妈妈，能原谅我吗？”

“什么事？”

“爸爸的事……”

“不关弓子任何事。”清又插嘴，“那时候，爸爸是病人。这一次是我让弓子去见的。”

敬子没搭理清，对弓子说：“弓子，你坐下来。”

清把送俊三住院的大体经过说了一遍。他没有刚回来时那样情绪激动，像大人一样平静稳重地叙述。敬子听完以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有工作，今天晚上回去。”清站起来。

“啊？”“哥哥你要走？”敬子和弓子同时脱口而出。

“明天从家里上班不行吗？”

“不是不行，我的皮包放在那边，再说，离开黑川家回来也得安排妥当。”清说得很干脆。

敬子感到清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弓子脸色苍白地送清出门。似乎她和敬子单独在一起会局促不安，依靠清才心里踏实。

朝子深夜才回来。敬子和弓子心照不宣，在朝子面前绝口不提俊三。即使朝子不在，两人之间也似乎隔着什么东西，言语多不畅通。

第二天，五月的阳光十分灿烂。

朝子出门以后，敬子和弓子准备去医院探望俊三。

“今天天气真好。”敬子仰望天空，然后看着弓子的脸，她的脸在阳光辉映下光彩夺目。弓子虽然留心敬子的情绪，却掩饰不住满心的喜悦。

从麻布坐进出租车后，敬子的肩膀就一直紧靠窗旁。以后跟他怎么过？敬子就像要喝进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样，直想呕吐。

但是，只要自己忍下来，弓子和清一结婚，清的夙愿不就如愿以偿了吗？可是朝子呢？

敬子犹如驾驶着车辆奔向痛苦一般。

“爸爸让我孝顺妈妈。一见面他就说这话，好像马上又要分手似的。”

“他知道我今天去吗？”

“没说今天去，不过我想他总在等着。昨天回来的时候，他还问起妈妈种的蔷薇呢。”

“蔷薇？”

“我告诉他一棵也没有了。他的表情好像觉得很可惜，他还说深红蔷薇香味好闻。那时候看都不看一眼，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临近医院的时候，敬子仿佛受到一种无形的罪责的谴责，沉闷窒息，甚至引起轻微的头痛。

换上拖鞋，由弓子带着走进那间病房，只见里面空荡荡的，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掠过床铺穿室出去。

“怎么回事？”敬子问。

“我去看看。”弓子慌慌张张地回到走廊，又立刻折回来说，“会不会在院子里散步，我去找。”

“可以散步了吗？”

敬子从窗户看着弓子走上绿草如茵的草坪，往树荫那边走去，自己一个人留在病房里，忽然恐惧起来：莫非他对我避而不见，又躲起来了？

如果俊三躲起来，敬子也想躲起来。由于昭男的事，大概出于女性贞操的本能或者习性，她无颜面对俊三。

“噢？”敬子走近枕头旁边。

剩下一半药水的瓶子下面有一个白色信封。敬子心情紧张地抽出来。里面有一封给清和弓子的信，还有一封给敬子的信。

给敬子的信寥寥数语：自那以后，让您劳累操心，我羞愧难当。今后尚请关照弓子，拜托千万。顺祝幸福。

不出所料，敬子感觉微寒的冷风吹在脸颊上。给清和弓子的信恐怕会写得更详细一点吧……她到窗前喊：“弓子！弓子！”

弓子和穿白大褂的护士一起跑回来。

接着，收容住院的病人与前来探望的女人一起逃跑的事情立即传开，主治医生和医务室的人都集中到病房里来。敬子受到他们的盘问。

弓子给清打电话，战战兢兢地说：“爸爸没了。你快来。马上就来！”然后就在走廊上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等着清。一想到把爸爸带走的肯定是那个叫小林美根子的酒吧女招待，她就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觉得这张脸简直没处放。“我对不起妈妈。”她不敢正面看一眼敬子的脸。“我在妈妈身边也待不下去了。”

但是，没想到敬子坦然沉着，和医生谈话时还有说有笑。

弓子感受到与无法理解的大人世界之间的距离。她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很久，已经不再惊愕不再气恼，只是垂头丧气地靠在走廊的窗旁等待。

清三步并两步从走廊匆匆赶来。

“哥哥。”

“真没办法！不过，弓子，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我觉得爸爸逃走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要说坏，对妈妈、对哥哥也太过分了。”

“没有办法，只能随他的便。爸爸的心里好像有另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人。”清似有所虑地嘟囔道，“也许他一败涂地后会一举成功。他自我沉溺于忧郁中，不愿被一切东西束缚住。”

弓子垂头丧气地靠近清的身旁，把刚才想撕开没撕开的信交给清。

“这次承蒙你大力关照，表示衷心的感谢。”俊三用铅笔在医院的信纸上字迹潦草地淡淡写着，“一想到以后如果重蹈覆辙，扰乱你们的正常生活，我心里就非常痛苦。我觉得，作为一个自我埋葬、被人埋葬的人，不声不响地离开你们最为合适。

“你们看到了我像垃圾堆上的枯叶般的生活的污脏，但你们还基本不了解安于现状的心境，所以我也无法相告。”

敬子也从病房里出来，探头看信。

“不久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经过这次住院治疗，我也打算认认真真地生活下去。只是我一意孤行，对你的母亲深感歉意，只希望你和弓子体贴孝顺她。有你和母亲照顾弓子，我十分放心。昨天你让我和她见面，我已经心满意足。

“请你们不要找我……我对你们深深道歉，并希望得到你们的宽恕。匆此！俊三。”

从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岛木的冷静稳重。信在三个人手里轮流传着。

“能不能也让我看一看？”医生说，“我是主治医生，对病人要负责，也担心他的去向。”

“好，请看。弓子，可以吧？”敬子把信递给医生。

“弓子，爸爸不要紧。前一次离家出走可能因为有病，这一次有信。他想认认真真地生活下去，会想办法做点事的。”

清这么一安慰，弓子却抽抽搭搭哭起来。但她很快强烈地意识到这不是哭哭啼啼的地方，于是用手指轻轻抹去泪水。说：“爸爸一贯迷路。”

“对，真是个迷路的小孩。这回我要让他自己走出来。”清说。

三人都不提美根子。俊三的信也没提她。

敬子来医院的一路上想象着俊三落魄飘零、寒酸潦倒的狼狈相，不知道自己今后和他怎么过，心里焦虑苦恼。现在却感觉被他巧妙地溜了，对他干练漂亮的手腕产生一种女人的仇恨，像针扎一样痛苦。

回头看去，俊三离开目白的时候，甚至在这之前就已经下决心不再和自己生活下去。我这个女人……敬子觉得周围忽然笼罩着寂寞凄凉的气氛。跟昭男分手的事也同时纠缠在一起，她不禁黯然神伤：俊三也好、昭男也好，男人是多么自私自利呀！一定是这样！

即使不是敬子主动提出分手，但无论与俊三还是与昭男，只要她死也不肯分，就一定有办法不分的。虽然不分手是否就正确、就会得到幸福是无法预料的未知数，但总归可以不分手的。因为这是人与人的……人与人，更何况是男人与女人，一旦结合，理应能一辈子共同生活下去，决不分离。

俊三和昭男跟清和朝子死于战争的父亲不同，不是那种无能为力的命运的遭遇。

俊三公司倒闭和他率意任性的出走，在历尽沧桑饱经险恶的人生中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个叫美根子的女人……敬子并不在意自己败在那个女人手里，并不计较让那个女人报了一箭之仇，她只是反省自己。问题不在于现在俊三是否具有与美根子那样的女人结婚过一辈子的价值。但美根子把俊三从医院带走是确凿无疑的事实。而当思绪万端一筹莫展的敬子赶到医院的时候，留给她的只是空荡荡的病房和枕边的药瓶，以及两封信。

药瓶和信都不是人。

“妈妈、妈妈。”清拉着敬子的袖子低声说，“把你的手提包给我。”

“干吗？”

“里面有钱吧？”

“噢。”敬子意识到清的意思，“对了，医院要付……”

“我给爸爸办出院手续，交钱去。”

“好，你去办。”

弓子在一旁听见，神情黯然地说：“连钱也没交就逃跑了？真对不起妈妈。”

“他要是去交钱，医院会让他等着我来，不是就走不成了吗？再说，这么有头面的亲属来了，要是不交钱，对妈妈的名声也不好。”清说完，迅速向办公室走去。

敬子看着清的背影，觉得他现在办事稳妥可靠，便对弓子说：“让清回家吧，咱们好好过日子。”然后抱着弓子的肩膀。

朝子今天晚上少有地回来很早，在敬子身旁一个人摆弄着扑克牌。“妈妈，偶人上的卡特兰饰品该换一下了。”

“为什么？”敬子纳闷，摸不透朝子又会出什么怪话，“那个反响很好，不断有人订货。”

“所以才要换。我也非常喜欢。”

“喜欢不是很好吗？”

“不好。大家都戴同样的东西就不新鲜了，应该限定数量。”

“说得也是。”

“要成了廉价出售的现成货，反而降低店铺的层次。就像男式西服，有的店英国料子的西服，一种式样只进口一套。”

“不过，就是卖出去一百个，这么大的东京城，也难得互相碰得见。这套卡特兰饰品，订货的人虽然不少，也还没到三十件。”

“那现在就应该停止订货。”朝子的话里带着对店铺的关心。

“对，我听你的主意。”敬子点点头，“以后不再做了，这最后一个给我自己做。”

“给你做？不行！你已经不合适了，太浪漫。我看给弓子正合适。妈妈，你这么喜欢卡特兰吗？”

“嗯？我说的是设计的款式。要说花吧，什么花都喜欢，蔷薇也喜欢。”

“是吗？店铺开张的时候，桌上摆的卡特兰不是换过好几次吗？”

敬子心头一惊。第一盆卡特兰是昭男送来的，除了川村略有感觉外，其他人一概不知。但是，敬子把自己的思念寄托在卡特兰上。

现在昭男当然不知道敬子在悄悄地设计卡特兰饰件。

“我已经不行了吗？”敬子笑着掩饰自己的感情，“我设计卡特兰的款式得心应手。”

“把最后一个给弓子吧。”朝子的话让敬子感到刺心。

就是这个率性好强泼辣的女儿毫不怀疑敬子和昭男的关系，也只有她对这次俊三的事一无所知。其实，朝子为人也有善良好心的地方，敬子想起来，不仅自责，更觉出她的招人疼爱之处。

“哥哥这次回来以后，弓子和他那么热乎。哥哥好像变了个人，我当然日子好过，可弓子受得了吗？小姑娘的感情捉摸不透、说变就变，我就像被她骗了一样。她不至于骗到哥哥头上来吧？”

“不会的。”

“是吗？这样妈妈就如愿以偿了。看来做什么事都需要耐心等待。”

朝子这一阵子温顺平和，跟大家也能和睦相处。

敬子正以为是肚子里的孩子使朝子的脾气变得温柔，觉得她还挺可爱，没想到她忽然又冒出一句令人震惊的话：“我前两天见到田部大夫了。”

朝子手里正在洗牌，发出鱼蹦跳般的声音。

“在哪儿见的？”敬子温和地低声问。

“医院。我觉得不管也不是个事儿，就让田部大夫还找前一次那个大夫给我看看。那是个好老头，多余的话半句不说。”

“恐怕田部大夫早就把你的事告诉他了吧。他怎么说的？”

“他说做母亲的犹豫不决，孩子很可怜。”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正因为我犹豫不决，他至今还在我的肚子里。”

“啊呀，你怎么这么说！”敬子注视着朝子的脸，“真怪，这一次你脸色挺好的，连原来显得严厉的眼睛周围都变得柔和下来。也不觉得难受吧？”

“对，食欲还挺旺盛。以前一定都是小山闹腾的。他一在我身边，就逼我动手术。这么一压迫我，我就呕吐。”

朝子说的话也许有几分道理，但她把妊娠呕吐都一股脑儿地归咎于小山。敬子半是吃惊半是抱怨地说：“朝子，你还在犹豫？”

朝子用诉求的目光看着敬子。“妈妈，你说怎么办？”

“我正想问你呢？”

“你说过给我带吧？”

敬子想起那天夜晚在伤心悲哀的情绪里，的确对朝子说过那番话。“说过。带是可以带，可这是你的孩子啊。”

“不也是你的第一个外孙吗？”

“还有和小山离不离的问题。要是离了，还要考虑以后结婚的问题。”

“我和小山已经离了。以后不想再结婚了——如果我演好这个角色，可以上银幕的话。不过，可能会谈恋爱。”

“你说已经离了，要是小山不离呢？说不定过一段又回东京工作……”

“嗯，我当姑娘的时候，就经常幻想着我走到哪儿，男人追到哪儿，最后还差一点被杀死。幻想的时候心情很舒畅，现实生活这样子可痛苦了，简直叫人受不了。妈妈对岛木可真能忍耐。”

“……”

“现在是我走到哪儿，孩子追我到哪儿，我是逃也逃不掉。我就觉得有一双温暖的小手在身子里面轻轻挠着。好像以前失去的两个孩子也一起追着我似的。妈妈，这一次我总得要生下来，不然就觉得会大难临头，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比如手术失败，或者我从此堕落下去……”

“快别说了。”敬子对朝子不吉祥的话也感到恐惧，“我也害怕，我已经和别人生离死别过……”

“小山那样的人生离了好，岛木那样的人死别了好。”朝子说得斩钉截铁，但她接着补充说，“只有自己的孩子最好。”

如果朝子做第三次手术，虽说肚子里的婴儿尚未成形，但的确是埋葬了一个人、死别了一个人。

朝子的目光凝视着远方。“医生说是十二月或正月，好像是很远很远的日子，又好像是很近很近的日子。”

“是啊。”

“田部大夫不在医院，我心里不踏实。”

“嗯？”

“他说下星期二走。”

“是吗？”敬子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他说好长时间不在医院里了，我见到他完全是偶然；还说跟大家相处挺融洽，最后要走了，只见到我一个人。看来有点寂寞。妈妈，你去送送他吧。”

“我送？人家又没通知我。”

“其实你早给他哥哥打个电话，什么事就都知道了。下星期二晚上八点十五分的法航。”

“他连时间都告诉你了？”

“是我问的。他说羽田机场现在修得可漂亮了，不仅乘客和送行的人可以进去，还可以购票参观。听说晚上八点以后是半价。”

“八点以后还有优惠？这跟电影院差不多。”敬子一边笑一边想昭男说到这种程度，大概还是希望让谁到机场送他，莫不是想通过朝子的嘴给弓子带话？

“你去送吗？”

“我刚好后天开始拍电影，不能送行，事先道歉了。”

“你拍电影时间一长，体形就难看，这可怎么办？”

“你是说肚子鼓出来？这一次就鼓一点。田部大夫说没有比送人上飞机更无聊的了，希望谁也别去送。妈妈，你去送送吧，顺便参观机场。”

朝子对敬子的苦恼一无所知，一个劲儿地动员。

“这话也跟弓子说了吗？”

“我才不说呢。一提起田部大夫，哥哥的脸就拉下来。我现在不想刺激他。哥哥这些日子已经不再找我的茬，也不提小山的事了。我说呀，妈妈，最重要的是你快快挣钱，把店铺和住所分开来，现在住得有点憋屈。”朝子随心所欲地说完，站起来走进浴室。

敬子看着日历。星期二是六月二日。

她想偷偷去送昭男。虽然瞒着弓子有点过意不去，而且朝子这张没遮拦的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泄露出去，但正如朝子所说，现在不应该刺激清和弓子。再说，弓子和自己与昭男密切联系的原因不一样。

要是在羽田机场让弓子看见自己难舍难分的伤感，恐怕她又会离开自己和清。

自从这次俊三住院并逃跑的事件发生后，弓子虽然表面上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其实已开始情不自禁地依靠清了。

是清变得冷静稳重，解除了弓子紧张慌乱的情绪吗？或者是昭男一走了之造成的痛苦使她不知不觉依赖清呢？然而，敬子感觉到了两个人温暖心灵自然的沟通。爸爸成了那个样子，清对弓子关心体贴，而弓子对清心怀歉疚。

清每天都准时从单位下班回家，弓子就像等待心上人一样亲热地迎接，问候的声音都清脆可爱。

少女的嘴唇里和喉咙中都包含着欢愉喜悦，敬子十分羡慕。

到了晚上，两人欢声笑语，经常聊得笑声朗朗。他们聊什么呢？好像不是聊爸爸的事……

敬子对不跟自己见面的俊三的挂念也逐渐平静下来。她仿佛看见美根子带着俊三远走高飞的背影。当身边这些事情基本安顿下来，她便发了疯一样想追随昭男一起奔向陌生的外国，心潮动荡不安。

但是，她和美根子不同，这种愿望终归不能实现，只能被失望击碎。

哪怕看一眼昭男也好。以后在自己的生活中，心灵深处铭刻着他的一切，终生不忘。

接连都是初夏的晴天，可是到了六月二日星期二，如同初秋季节，下起了阴冷的细雨。空气潮湿沉闷，阳光时阴时晴，雨水时下时停，暗云密布，犹如台风袭来，呼呼风声从远处刮来。电车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声就像发生紧急情况似的尖声怪叫。

这天气，飞机能飞吗？敬子像小孩子一样心神不定。

去年初秋，也是雨天，昭男第一次拥抱亲吻敬子。她今天特地从衣柜里翻出当时穿的那件连衣裙。好像布料抽缩了？裙子短了。

那时候还穿着深蓝色的雨衣。

敬子又把雨衣翻出来，她闻到一股霉味。但是，把兜帽戴着低低的，就显得特别年轻。

敬子等不及傍晚，就跟小姑娘一样悄悄溜出来。

她打算等昭男上飞机的最后时刻才出现在机场，便先在雨中的银座溜达散步。林荫道旁香烟铺的红色电话都勾起当年热恋的回忆。昨天想给昭男打电话还可以打东京的电话，从明天起就必须打国际电话了。

敬子忽然加快脚步，在新桥的街头坐进出租车。

“去羽田机场。”

车子驶过品川，敬子回头从后窗望着东京沉淀着粉红色的天空。车子还没出市区，她却觉得身子已经在东京之外了。

“这么个怪天气，飞机能飞吗？”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雾。”

薄雾似乎开始弥漫，京滨国道上迎面而来的车子的前灯比平时更加强烈刺眼，如同凶兽的眼珠恶狠狠地对着敬子的胸膛猛烈袭击过来。而且灯光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不断袭击。“我人不知鬼不觉地去最后告别，难道也要遭受谴责吗？”敬子畏缩着身子躲在司机身后。

国道上随处可见“危险！事故多发区”的警告字样。从第一京滨国道左拐进入第三国道，再往左一拐，便忽然穿出一条黑暗的街道。

机场的探照灯在雨夜中晃动着。日本警察和美国警察在入口检查站探望着车里。美国警察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点点橘红色的灯光在跑道上连成几条线。

“是国内线还是国际线？”司机用英语问道。

“是国际线吧？法航。”

“法航？啊，我记得在泛美航空对过紧里头。”

“我是来参观的，在前面停下来就可以。”

“来参观的吗？”司机奇怪地反问一句，接着说，“参观和送客都走同一个楼梯。”

“行了，就在这儿停下来。”

玻璃门里面排着一溜各国航空公司的柜台。敬子下了车，稍一犹豫，车子在她的身旁络绎不绝地通过，停下又开走。

她不能把雨衣兜帽压得低低的进门，便顺着屋檐走去，只见最里头的地方写着“A·F”的标志。

法航柜台前面已空无一人，大概乘客都已经进去，送客的也上了送客台。

敬子一步一步地登上楼梯，二楼是明亮宽敞的候机室。右边人声嘈杂，那是旅客出口，旅途归来的旅客正受到亲友的热烈欢迎。

一年以后，我肯定不能来接昭男。敬子站在御木本珍珠店的橱窗旁边，隔着出口前花店的鲜花观望着兴奋喜悦的人群。

敬子出于买卖的本能，刚才一直注意珍珠店，其实还有卖日本偶人、提包、草屐、则武西餐餐具、日本高级照相机的商店。还有两家银行办事处，夜间照常营业。

楼梯口处有理发店、收费厕所、浴室，还贴满干洗衣服、熨烫、擦皮鞋等各种广告。机场还设有特别收费候机室，广告上写着A室三千五百日元，B室二千日元，C室一千三百日元，E、F、G室一千二百日元。候机室中间的长椅上客人寥寥，宽阔的地面和崭新的墙壁反而使敬子觉得冷清寂寞。

昭男和送他的人都已经进去了吧。敬子把两枚十日元的硬币投进入口的机器里，用腰部推着横杆进去，她的前后没有一个人。朝子说八点以后有优惠价，这个说法好像不确切，也可能自己进的不是参观门，而是送行的人走的门。上了送行台，还是敬子一个人。但是，陆桥那头灯光明亮，人影簇动。

还是要飞了。敬子的手又拿着雨衣的兜帽。灯光照射在她的脚下，仿佛是一座光的桥梁。禁止吸烟的红灯也已经亮起。

潮湿的夜风吹得衣襟冷飕飕的，细雨时来时去，含烟带雾，下得人心烦。

敬子看见航空教室、展望台的入口，昏暗清冷，在这风雨飘摇的夜间，连满怀好奇心的参观者也没有。上方浮现出光亮的大字“TOKYO”。

东京……

敬子像旅客一样仰望着这几个大字，然后小心谨慎地往拥挤的送行人群走去。陆桥显得很长很长。灯光照耀如同白昼，连双脚都看得清清楚楚。陆桥下面的起飞线上停靠着法航的飞机。

从栏杆上探出身子的人们、站在长椅上伸长身体的人们，在这些人之间，敬子也探出脑袋战战兢兢地看着下面站在舷梯旁的乘客，她一眼就发现了昭男。

敬子紧张地凝神屏息，连手指尖都觉得发冷。

“叔叔！”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离敬子六七个人远的地方叫喊。那是田部的孩子进一。

进一穿着雨衣，两手做成喇叭形，又尖声叫喊：“叔叔！”

昭男转过头来。

敬子心潮澎湃，激动得都无法做手势打招呼。

一个个乘客走上舷梯，向在陆桥上送行的人们大声告别。有十五六岁的姑娘，也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外国夫妇。

昭男也登上了舷梯。

“再见！”进一大声喊着。

“再见！”昭男的声音在敬子的耳朵里回响。

互相道别的不仅仅是进一和昭男，送行的人们拥来挤去，有的尖声吹口哨，有的叫着对方的名字，旅客们也大声回答。在这一片喧闹嘈杂中，敬子只听见昭男的声音。

“叔叔，再——见！”

田部的妻子把不断喊叫的进一搂在怀里，敬子从侧面看过去，她用手指尖在瘦削的脸上抹着泪水。田部则挺着大肚子铁汉金刚般站着，保护他们不被后面的人推搡。

昭男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后面跟着其他乘客。

敬子使劲挥动着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来的白手套。

昭男的目光扫动着，一瞬间在敬子的身上停住了。

他看到了。

终于相见了。一阵悲怆从心底翻涌上来，她泪眼模糊。

这是无言的道别。

舷梯撤走了，所有的乘客都进到机舱里。敬子从人群中挤到栏杆旁，那一排圆圆的小窗口一定有一个映出昭男的脸，她追寻着。

昭男白皙的手敲打着窗玻璃。在窗外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脸时隐时现。

地勤人员把加油车开往一旁。飞机的螺旋桨开始一个个旋转。

敬子使劲挥动着白手套，昭男也开始挥动与窗口差不多大的白手绢，仿佛是回答她的离情别意。

螺旋桨的声音震耳欲聋。灯光只映照出螺旋桨，似乎什么东西在振动着翅膀，飞机的红蓝尾灯一闪一灭。

飞机缓缓地滑动，送行的人们高声叫嚷。

敬子的手和手套在雨中浸湿，雨水顺着手腕滴落下来。

飞机绕了一个大圈，掉个头在跑道上滑行。飞机光亮的圆窗在排列着橘红色灯光的跑道上越去越远。螺旋桨的声音、明灭的尾灯也渐去渐远。

“啊，真想去！真想随他而去！”敬子仿佛自己也被黑暗的天空吸引上去。在极目的远处，飞机似乎依然没有离开地面。

送行的人们默默地走回候机室。敬子靠在栏杆上，让人们走过去，她心如刀割，比见人临终更悲伤凄切。人生之哀莫过于此。她泪如雨下。

弓子没来……

俊三和美根子乘坐的破出租车一驶过国营电车的滨松站，前面就是东京湾轮船的竹芝栈桥。高高的墙壁上亮着“客轮码头”的红色霓虹灯，码头的“码”字似乎就要熄灭一样暗淡地颤动闪烁着。美根子总担心它熄灭。

“就停在这儿。”

俊三大概想在候船室前面下车，但车子停在东京水上警察署门前。

去年这个时候，美根子为了寻找怀疑跳水自杀的俊三，曾经两三次到这个警署来过。俊三公司的人也应该会来这儿委托寻找。而且美根子认为警署就在轮船公司旁边，敬子也可能来过。

俊三满不在乎地站在水上警察署的门前，等美根子从车上下来。

买船票的时候，他写上自己的真名，住址写美根子的地址，只是把美根子的姓名写成“岛木美根子”，年龄也改为“二十四”，比真实年龄小三岁。美根子的确比去年显得年轻漂亮，但俊三这样填写可能是更像自己的女儿。

“三等舱。”俊三回头说。美根子点点头。到大岛单程三百六十日元。

俊三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脸色苍白，仍然是流浪汉的举止做派，所以美根子的梳妆打扮也是轻描淡写，穿一身朴素的旧西服。说不定俊三还想寻死，美根子事先从手提包里把凡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拿出来。行李也就是美根子拿一个小旅行包，俊三什么也没有。

美根子看俊三在乘客名单上填写的是自己的真名实姓，便宽下几分心来。

不过，他这一回说不定是为了明确告诉敬子和弓子自己死了。

报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年梅雨季节来得早。也许昨天下了一场烦人的雨，平时热闹的观光客人今天却零落冷清。

涂着深绿色和白色油漆的“菊花号”轮船停靠在岸边。检票口上写着“二十一点开船”。

俊三像是为了躲避候船室的乘客，从水泥台阶走上二楼。上面是脏兮兮的冷落的餐厅。

咖喱饭、火腿饭、盖浇饭、煎蛋卷是一百日元，俊三要了一碗五十日元的中式炒面。

汽笛鸣叫两次，离开船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俊三走上屋顶，坐在栏杆前的长椅上，从黑暗的大海望着河流的上游。

“去年在这儿观看两国的焰火。”

“很寂寞吧？”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敬子到羽田机场给昭男送行。羽田是空港，这儿也是港口，但作为出发站，貌似相同，其实大相径庭。

汽笛再次鸣叫，离开船只有十分钟了。

俊三走进船里。“三等舱在下面。往下走，往下走。”

通道两边铺着草席，三等舱的船客横七竖八地躺着。俊三找个空地方仰面躺下，立刻闭上眼睛。

美根子拿出雨衣，盖在俊三和自己身上。

当《萤之光》的音乐声传来、开船的锣声在船内响动的时候，俊三轻轻睁开眼睛，一边翻身对着美根子一边低声说：“谢谢你。去年乘的就是这条船，那时候真想一了百了……”

“菊花号”仿佛以高天薄云间的月亮为轴心转了个圈，往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