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文学作品是以语言为手段塑造形象来反映社会生活、表达作者思想感情的一种艺术，是我们的一面镜子，对于我们的人生具有潜移默化的巨大启迪作用，能够开阔我们的视野，增长我们的知识，陶冶我们的情操。

文学大师是一个时代的开拓者和各种文学形式的集大成者，他们的作品来源于他们生活的时代，记载了那个时代社会生活的缩影，包含了作家本人对社会、生活的体验与思考，影响着社会的发展进程，具有永恒的魅力。他们是我们心灵的工程师，能够指导我们的人生发展，给予我们心灵鸡汤般的精神滋养。

这正如泰戈尔在谈到文学与我们人类未来的关系时所说：“用文学去点燃未来的万家灯火。”

为此，我们特别编辑了这套《感悟文学大师经典》丛书，主要收录了鲁迅、郑振铎、郁达夫、徐志摩、朱自清、鲁彦、梁遇春、许地山、萧红、瞿秋白、闻一多、缪崇群、穆时英、丘东平、滕固、蒋光慈、叶紫、刘半农、邹韬奋、李叔同、苏曼殊、朱湘、柔石、庐隐、戴望舒、章衣萍、钱玄同、彭家煌、刘云若、洪灵菲、石评梅、夏丏尊、胡也频等作家的一百部有影响的作品，既有诗歌、散文、杂文，评论，也有长、中、短篇小说，还有戏剧等作品，这些不同体裁的作品，大多取材于现实生活，对当时反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的斗争和其他种种社会生活，做了现实主义的真实描绘，是现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代表作品，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本套丛书选文广泛、丰富，且把阅读文学与掌握知识结合起来，既能增进广大读者阅读经典文学的乐趣，又能使我们体悟人生的智慧和生活哲理。

本套图书格调高雅，知识丰富，具有极强的可读性、权威性和系统性，非常适合广大读者阅读和收藏，也非常适合各级图书馆装备陈列。

书目

封面

前言

总书目

鲁迅作品精选

呐喊

彷徨

坟

华盖集

热风

朝花夕拾

三闲集

准风月谈

花边文学

伪自由书

南腔北调集

集外集

且介亭杂文

二心集

集外集拾遗

野草

集外集拾遗补编

故事新编

徐志摩作品精选

志摩的诗

翡冷翠的一夜

猛虎集

云游

集外诗

落叶

瞿秋白作品精选

赤都心史

饿乡纪程

涴漫的狱中日记

迎头经

闻一多作品精选

红烛

死水

滕固作品精选

迷宫

蒋光慈作品精选

少年飘泊者

叶紫作品精选

山村一夜

刘半农作品精选

扬鞭集

瓦釜集

邹韬作品精选

漫笔

李叔同作品精选

书信集

讲演集

苏曼殊作品精选

绛纱记

碎簪记

朱湘作品精选

中书集

海外寄霓君

文学闲谈

石门集

萧红作品精选

呼兰河传

手

回忆鲁迅先生

马伯乐

柔石作品精选

旧时代之死

二月

朱自清作品精选

背影

伦敦杂记

新诗杂话

论雅俗共赏

春

庐隐作品精选

曼丽

云萝姑娘

归雁

思潮

月夜孤舟

云鸥情书

读诗偶得

戴望舒作品精选

雨巷

诗论零札

装饰集

秋歌

章衣萍作品精选

阿莲

钱玄同作品精选

随感录

彭家煌作品精选

皮克的情书

刘云若作品精选

春风回梦记

洪灵菲作品精选

前线

石评梅作品精选

涛语

偶然草

夏丏作品精选

平屋杂文

胡也频作品精选

光明在我们的前面

梁遇春作品精选

泪与笑

郑振铎作品精选

人间情怀

游痕留墨

人事如昨

缪崇群作品精选

眷眷草

穆时英作品精选

南北极

鲁彦作品精选

愤怒的乡村

黄金

许地山作品精选

空山灵雨

缀网劳蛛

危巢坠简

春桃

丘东平作品精选

将军的故事

第七连

郁达夫作品精选

沉沦

茑萝集

寒灰集

鸡肋集

过去集

奇零集

敝帚集

薇蕨集

仟余集

断残集

迷羊

导览

封面

前言

目录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

呐喊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自序

狂人日记

孔乙己

药

明天

一件小事

头发的故事

故乡

阿Q正传

白光

自序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N进K学堂去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而况伊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终于到N去进了K学堂了，在这学堂里，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生理学并不教，但我们却看到些木版的《全体新论》和《化学卫生论》之类了。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

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我已不知道教授微生物学的方法，现在又有了怎样的进步了，总之那时是用了电影，来显示微生物的形状的，因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而时间还没有到，教师便映些风景或时事的画片给学生看，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其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国，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在东京的留学生很有学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业的，但没有人治文学和美术；可是在冷淡的空气中，也幸而寻到几个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须的几个人，商量之后，第一步当然是出杂志，名目是取“新的生命”的意思，因为我们那时大抵带些复古的倾向，所以只谓之《新生》。

《新生》的出版之期接近了，但最先就隐去了若干担当文字的人，接着又逃走了资本，结果只剩下不名一钱的三个人。创始时候既已背时，失败时候当然无可告语，而其后却连这三个人也都为各自的运命所驱策，不能在一处纵谈将来的好梦了，这就是我们的并未产生的《新生》的结局。

我感到未尝经验的无聊，是自此以后的事。我当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后来想，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

然而我虽然自有无端的悲哀，却也并不愤懑，因为这经验使我反省，看见自己了：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入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后来也亲历或旁观过几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为我所不愿追怀，甘心使他们和我的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已经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S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在头颈上。

那时偶或来谈的是一个老朋友会心异，将手提的大皮夹放在破桌上，脱下长衫，对面坐下了，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着我那古碑的钞本，发了研究的质问了。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说：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从此以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每写些小说模样的文章，以敷衍朋友们的嘱托，积久就有了十余篇。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至于我的喊声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但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这样说来，我的小说和艺术的距离之远，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到今日还能蒙着小说的名，甚而至于且有成集的机会，无论如何总不能不说是一件侥幸的事，但侥幸虽使我不安于心，而悬揣人间暂时还有读者，则究竟也仍然是高兴的。

所以我竟将我的短篇小说结集起来，而且付印了，又因为上面所说的缘由，便称之为《呐喊》。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鲁迅记于北京。

（本篇曾发表于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一日北京《晨报·文学旬刊》。）

狂人日记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都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眼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捷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赵家的狗，看我几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一个恶人，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母亲也没有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一九一八年四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五月《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

孔乙己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饯，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现，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已，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

药

一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么？”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里，也发出一阵咳嗽。

“唔。”老栓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你给我罢。”

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灯笼，吹熄灯盏，走向里屋子去了。那屋子里面，正在的响，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灯光照着他的两脚，一前一后的走。有时也遇到几只狗，可是一只也没有叫。天气比屋子里冷得多了；老栓倒觉爽快，仿佛一旦变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跨步格外高远。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专心走路，忽然吃了一惊，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明明白白横着。他便退了几步，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蹩进檐下，靠门立住了。好一会，身上觉得有些发冷。

“哼，老头子。”

“倒高兴……。”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睛再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

没有多久，又见几个兵，在那边走动；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远地里也看得清楚，走过面前的，并且看出号衣上暗红色的镶边。——一阵脚步声响，一眨眼，已经拥过了一大簇人。那三三两两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赶；将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个半圆。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这给谁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并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里，收获许多幸福。太阳也出来了；在他面前，显出一条大道，直到他家中，后面也照见丁字街头破匾上“古□亭口”这四个黯淡的金字。

二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干净，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发光。但是没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帖住了脊心，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个阳文的“八”字。老栓见这样子，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他的女人，从灶下急急走出，睁着眼睛，嘴唇有些发抖。

“得了么？”

“得了。”

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商量了一会；华大妈便出去了，不多时，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摊在桌上。老栓也打开灯笼罩，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小栓也吃完饭，他的母亲慌忙说：

“小栓——你坐着，不要到这里来。”

一面整顿了灶火，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一个红红白白的破灯笼，一同塞在灶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们吃什么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应他。“炒米粥么？”仍然没有人应。老栓匆匆走出，给他泡上茶。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轻轻说：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不多工夫，已经全在肚里了，却全忘了什么味；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他的旁边，一面立着他的父亲，一面立着他的母亲，两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里注进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着胸膛，又是一阵咳嗽。

“睡一会罢，——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三

店里坐着许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铜壶，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两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么？——你生病么？”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

“没有。”

“没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儿子……”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胡乱捆在腰间。刚进门，便对老栓嚷道：

“吃了么？好了么？老栓，就是运气了你！你运气，要不是我信息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这是包好！这是与众不同的。你想，趁热的拿来，趁热吃下。横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没有康大叔照顾，怎么会这样……”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

华大妈听到“痨病”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讪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

“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声下气的问道，“康大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

“谁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那个小家伙！”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越发大声说，“这小东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连剥下来的衣服，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独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走出，两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饭，泡上热水，坐下便吃。华大妈跟着他走，轻轻的问道，“小栓，你好些么？——你仍旧只是肚饿？……”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过脸，对众人说，“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牢里，还要劝牢头造反。”

“阿呀，那还了得。”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现出气愤模样。

“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他却和他攀谈了。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么？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那么穷，榨不出一点油水，已经气破肚皮了。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两个嘴巴！”

“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

“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

花白胡子的人说，“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

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身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阿义可怜——疯活，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

“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

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拼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

“包好！小栓———你不要这么咳。包好！”

“疯了。”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四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到层层叠叠，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候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么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微风起来，吹动他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左边的一坐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呢？”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圆，不很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没有根，不像自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竦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

明天

“没有声音，——小东西怎了？”

红鼻子老拱手里擎了一碗黄酒，说着，向间壁努一努嘴。蓝皮阿五便放下酒碗，在他脊梁上用死劲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

“你……你你又在想心思……。”

原来鲁镇是僻静地方，还有些古风：不上一更，大家便都关门睡觉。深更半夜没有睡的只有两家：一家是咸亨酒店，几个酒肉朋友围着柜台，吃喝得正高兴；一家便是间壁的单四嫂子，他自从前年守了寡，便须专靠着自己的一双手纺出棉纱来，养活他自己和他三岁的儿子，所以睡的也迟。

这几天，确凿没有纺纱的声音了。但夜深没有睡的既然只有两家，这单四嫂子家有声音，便自然只有老拱们听到，没有声音，也只有老拱们听到。

老拱挨了打，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呜呜的唱起小曲来。

这时候，单四嫂子正抱着他的宝儿，坐在床沿上，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黑沉沉的灯光，照着宝儿的脸，绯红里带一点青。单四嫂子心里计算：神签也求过了，愿心也许过了，单方也吃过了，要是还不见效，怎么好？——那只有去诊何小仙了。

但宝儿也许是日轻夜重，到了明天，太阳一出，热也会退，气喘也会平的：这实在是病人常有的事。

单四嫂子是一个粗笨女人，不明白这“但”字的可怕：许多坏事固然幸亏有了他才变好，许多好事却也因为有了他都弄糟。夏天夜短，老拱们呜呜的唱完了不多时，东方已经发白；不一会，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单四嫂子等候天明，却不像别人这样容易，觉得非常之慢，宝儿的一呼吸，几乎长过一年。现在居然明亮了；天的明亮，压倒了灯光，——看见宝儿的鼻翼，已经一放一收的扇动。

单四嫂子知道不妙，暗暗叫一声“阿呀！”心里计算：怎么好？只有去诊何小仙这一条路了。他虽然是粗笨女人，心里却有决断，便站起身，从木柜子里掏出每天节省下来的十三个小银元和一百八十铜钱，都装在衣袋里，锁上门，抱着宝儿直向何家奔过去。

天气还早，何家已经坐着四个病人了。他摸出四角银元，买了号签，第五个便轮到宝儿。何小仙伸开两个指头按脉，指甲足有四寸多长，单四嫂子暗地纳罕，心里计算：宝儿该有活命了。但总免不了着急，忍不住要问，便局局促促的说：

“先生，——我家的宝儿什么病呀？”

“他中焦塞着。”

“不妨事么？他……”

“先去吃两帖。”

“他喘不过气来，鼻翅子都扇着呢。”

“这是火克金……”

何小仙说了半句话，便闭上眼睛；单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问。在何小仙对面坐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此时已经开好一张药方，指着纸角上的几个字说道：

“这第一味保婴活命丸，须是贾家济世老店才有！”

单四嫂子接过药方，一面走，一面想。他虽是粗笨女人，却知道何家与济世老店与自己的家，正是一个三角点；自然是买了药回去便宜了。于是又径向济世老店奔过去。店伙也翘了长指甲慢慢的看方，慢慢的包药。单四嫂子抱了宝儿等着；宝儿忽然擎起小手来，用力拔他散乱着的一绺头发，这是从来没有的举动，单四嫂子怕得发怔。

太阳早出了。单四嫂子抱了孩子，带着药包，越走觉得越重；孩子又不住的挣扎，路也觉得越长。没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馆的门槛上，休息了一会，衣服渐渐的冰着肌肤，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宝儿却仿佛睡着了。他再起来慢慢地走，仍然支撑不得，耳朵边忽然听得人说：

“单四嫂子，我替你抱勃罗！”似乎是蓝皮阿五的声音。

他抬头看时，正是蓝皮阿五，睡眼朦胧的跟着他走。

单四嫂子在这时候，虽然很希望降下一员天将，助他一臂之力，却不愿是阿五。但阿五有点侠气，无论如何，总是偏要帮忙，所以推让了一会，终于得了许可了。他便伸开臂膊，从单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中间，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单四嫂子便觉乳房上发了一条热，刹时间直热到脸上和耳根。

他们两人离开了二尺五寸多地，一同走着。阿五说些话，单四嫂子却大半没有答。走了不多时候，阿五又将孩子还给他，说是昨天与朋友约定的吃饭时候到了；单四嫂子便接了孩子。幸而不远便是家，早看见对门的王九妈在街边坐着，远远地说话：

“单四嫂子，孩子怎了？——看过先生了么？”

“看是看了。——王九妈，你有年纪，见的多，不如请你老法眼看一看，怎样……”

“唔……”

“怎样……？”

“唔……”王九妈端详了一番，把头点了两点，摇了两摇。

宝儿吃下药，已经是午后了。单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似乎仿佛平稳了不少；到得下午，忽然睁开眼叫一声“妈！”又仍然合上眼，像是睡去了。他睡了一刻，额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单四嫂子轻轻一摸，胶水般粘着手；慌忙去摸胸口，便禁不住呜咽起来。

宝儿的呼吸从平稳变到没有，单四嫂子的声音也就从呜咽变成号啕。这时聚集了几堆人：门内是王九妈蓝皮阿五之类，门外是咸亨的掌柜和红鼻子老拱之类。王九妈便发命令，烧了一串纸钱；又将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单四嫂子借了两块洋钱，给帮忙的人备饭。

第一个问题是棺木。单四嫂子还有一副银耳环和一支裹金的银簪，都交给了咸亨的掌柜，托他作一个保，半现半赊的买一具棺木。蓝皮阿五也伸出手来，很愿意自告奋勇；王九妈却不许他，只准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阿五骂了一声“老畜生”，快快的努了嘴站着。掌柜便自去了；晚上回来，说棺木须得现做，后半夜才成功。

掌柜回来的时候，帮忙的人早吃过饭；因为鲁镇还有些古风，所以不上一更，便都回家睡觉了。只有阿五还靠着咸亨的柜台喝酒，老拱也呜呜的唱。

这时候，单四嫂子坐在床沿上哭着，宝儿在床上躺着，纺车静静的在地上立着。许多工夫，单四嫂子的眼泪宣告完结了，眼睛张得很大，看看四面的情形，觉得奇怪：所有的都是不会有的事。他心里计算：不过是梦罢了，这些事都是梦。明天醒过来，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宝儿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边。他也醒过来，叫一声“妈”，生龙活虎似的跳去玩了。

老拱的歌声早经寂静，咸亨也熄了灯。单四嫂子张着眼，总不信所有的事。——鸡也叫了；东方渐渐发白，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银白的曙光又渐渐显出绯红，太阳光接着照到屋脊。单四嫂子张着眼，呆呆坐着；听得打门声音，才吃了一吓，跑出去开门。门外一个不认识的人，背了一件东西；后面站着王九妈。

哦，他们背了棺材来了。

下半天，棺木才合上盖：因为单四嫂子哭一回，看一回，总不肯死心塌地的盖上；幸亏王九妈等得不耐烦，气愤愤的跑上前，一把拖开他，才七手八脚的盖上了。

但单四嫂子待他的宝儿，实在已经尽了心，再没有什么缺陷。昨天烧过一串纸钱，上午又烧了四十九卷《大悲咒》；收敛的时候，给他穿上顶新的衣裳，平日喜欢的玩意儿，——一个泥人，两个小木碗，两个玻璃瓶，——都放在枕头旁边。后来王九妈掐着指头仔细推敲，也终于想不出一些什么缺陷。

这一日里，蓝皮阿五简直整天没有到；咸亨掌柜便替单四嫂子雇了两名脚夫，每名二百另十个大钱，抬棺木到义冢地上安放。王九妈又帮他煮了饭，凡是动过手开过口的人都吃了饭。太阳渐渐显出要落山的颜色；吃过饭的人也不觉都显出要回家的颜色，——于是他们终于都回了家。

单四嫂子很觉得头眩，歇息了一会，倒居然有点平稳了。但他接连着便觉得很异样：遇到了平生没有遇到过的事，不像会有的事，然而的确出现了。他越想越奇，又感到一件异样的事——这屋子忽然太静了。

他站起身，点上灯火，屋子越显得静。他昏昏的走去关上门，回来坐在床沿上，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他定一定神，四面一看，更觉得坐立不得，屋子不但太静，而且也太大了，东西也太空了。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围着他，太空的东西四面压着他，叫他喘气不得。

他现在知道他的宝儿确乎死了；不愿意见这屋子，吹熄了灯，躺着。他一面哭，一面想：想那时候，自己纺着棉纱，宝儿坐在身边吃茴香豆，瞪着一双小黑眼睛想了一刻，便说，“妈！爹卖馄饨，我大了也卖馄饨，卖许多许多钱，——我都给你。”那时候，真是连纺出的棉纱，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着。但现在怎么了？现在的事，单四嫂子却实在没有想到什么。——我早经说过：他是粗笨女人。他能想出什么呢？他单觉得这屋子太静，太大，太空罢了。

但单四嫂子虽然粗笨，却知道还魂是不能有的事，他的宝儿也的确不能再见了。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宝儿，你该还在这里，你给我梦里见见罢。”于是合上眼，想赶快睡去，会他的宝儿，苦苦的呼吸通过了静和大和空虚，自己听得明白。

单四嫂子终于朦朦胧胧的走入睡乡，全屋子都很静。这时红鼻子老拱的小曲，也早经唱完；跄跄踉踉出了咸亨，却又提尖了喉咙，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怜你，——孤另另的……”

蓝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头，两个人七歪八斜的笑着挤着走去。

单四嫂子早睡着了，老拱们也走了，咸亨也关上门了。这时的鲁镇，便完全落在寂静里。只有那暗夜为想变成明天，却仍在这寂静里奔波；另有几条狗，也躲在暗地里呜呜的叫。

一九二○年六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月北京《新潮》月刊第二卷第一号。）

一件小事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得。

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教他拉到S门去。不一会，北风小了，路上浮尘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夫也跑得更快。刚近S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伊从马路边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跌到头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看见，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

我便对他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

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问伊说：

“您怎么啦？”

“我摔坏了。”

我想，我眼见你慢慢倒地，怎么会摔坏呢，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车夫多事，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

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却毫不踌躇，仍然搀着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驻所，大风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才下了车。

巡警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罢，他不能拉你了。”

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交给巡警，说，“请你给他……”

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车夫么？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一九二○年七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一日北京《晨报·周年纪念增刊》。）

头发的故事

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张隔夜的日历，向着新的那一张上看了又看的说：

“阿，十月十日，——今天原来正是双十节。这里却一点没有记载！”

我的一位前辈先生N，正走到我的寓里来谈闲天，一听这话，便很不高兴的对我说：

“他们对！他们不记得，你怎样他；你记得，又怎样呢？”

这位N先生本来脾气有点乖张，时常生些无谓的气，说些不通世故的话。当这时候，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语，不赞一辞；他独自发完议论，也就算了。

他说：

“我最佩服北京双十节的情形。早晨，警察到门，吩咐道‘挂旗！’‘是，挂旗！’各家大半懒洋洋的踱出一个国民来，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这样一直到夜，——收了旗关门；几家偶然忘却的，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们忘却了纪念，纪念也忘却了他们！

“我也是忘却了纪念的一个人。倘使纪念起来，那第一个双十节前后的事，便都上我的心头，使我坐立不稳了。

“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几个少年一击不中，在监牢里身受一个多月的苦刑；几个少年怀着远志，忽然踪影全无，连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

“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纪念这些事。

“我们还是记起一点得意的事来谈谈罢。”

N忽然现出笑容，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高声说：

“我最得意的是自从第一个双十节以后，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骂了。

“老兄，你可知道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古今来多少人在这上头吃些毫无价值的苦呵！

“我们的很古的古人，对于头发似乎也还看轻。据刑法看来，最要紧的自然是脑袋，所以大辟是上刑；次要便是生殖器了，所以宫刑和幽闭也是一件吓人的罚；至于髡，那是微乎其微了，然而推想起来，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们因为光着头皮便被社会践踏了一生世。

“我们讲革命的时候，大谈什么扬州十日，嘉定屠城，其实也不过一种手段；老实说：那时中国人的反抗，何尝因为亡国，只是因为拖辫子。

“顽民杀尽了，遗老都寿终了，辫子早留定了，洪杨又闹起来了。我的祖母曾对我说，那时做百姓才难哩，全留着头发的被官兵杀，还是辫子的便被长毛杀！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只因为这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吃苦，受难，灭亡。”

N两眼望着屋梁，似乎想些事，仍然说：

“谁知道头发的苦轮到我了。

“我出去留学，便剪掉了辫子，这并没有别的奥妙，只为他太不便当罢了。不料有几位辫子盘在头顶上的同学们便很厌恶我；监督也大怒，说要停了我的官费，送回中国去。

“不几天，这位监督却自己被人剪去辫子逃走了。去剪的人们里面，一个便是做《革命军》的邹容，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学，回到上海来，后来死在西牢里。你也早已忘却了罢？

“过了几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谋点事做便要受饿，只得也回到中国来。我一到上海，便买定一条假辫子，那时是二元的市价，带着回家。我的母亲倒也不说什么，然而旁人一见面，便都首先研究这辫子，待到知道是假，就一声冷笑，将我拟为杀头的罪名；有一位本家，还预备去告官，但后来因为恐怕革命党的造反或者要成功，这才中止了。

“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我便索性废了假辫子，穿着西装在街上走。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骂的声音，有的还跟在后面骂：‘这冒失鬼！’‘假洋鬼子！’

“我于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们骂得更利害。

“在这日暮途穷的时候，我的手里才添出一支手杖来，拼命的打了几回，他们渐渐的不骂了。只是走到没有打过的生地方还是骂。

“这件事很使我悲哀，至今还时时记得哩。我在留学的时候，曾经看见日报上登载一个游历南洋和中国的本多博士的事；这位博士是不懂中国和马来语的，人问他，你不懂话，怎么走路呢？他拿起手杖来说，这便是他们的话，他们都懂！我因此气愤了好几天，谁知道我竟不知不觉的自己也做了，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宣统初年，我在本地的中学校做监学，同事是避之惟恐不远，官僚是防之惟恐不严，我终日如坐在冰窖子里，如站在刑场旁边，其实并非别的，只因为缺少了一条辫子！

“有一日，几个学生忽然走到我的房里来，说，‘先生，我们要剪辫子了。’我说，‘不行！’‘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你怎么说不行呢？’‘犯不上，你们还是不剪上算，——等一等罢。’他们不说什么，撅着嘴唇走出房去；然而终于剪掉了。

“呵！不得了了，人言啧啧了；我却只装作不知道，一任他们光着头皮，和许多辫子一齐上讲堂。

“然而这剪辫病传染了；第三天，师范学堂的学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条辫子，晚上便开除了六个学生。这六个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一直挨到第一个双十节之后又一个多月，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

“我呢？也一样，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还被人骂过几次，后来骂我的人也被警察剪去了辫子，我就不再被人辱骂了；但我没有到乡间去。”

N显出非常得意模样，忽而又沉下脸来：

“现在你们这些理想家，又在那里嚷什么女子剪发了，又要造出许多毫无所得而痛苦的人！

“现在不是已经有剪掉头发的女人，因此考不进学校去，或者被学校除了名么？

“改革么，武器在那里？工读么，工厂在那里？

“仍然留起，嫁给人家做媳妇去：忘却了一切还是幸福，倘使伊记着些平等自由的话，便要苦痛一生世！

“我要借了阿尔志跋绥夫的话问你们：你们将黄金时代的出现豫约给这些人们的子孙了，但有什么给这些人们自己呢？

“阿，造物的皮鞭没有到中国的脊梁上时，中国便永远是这一样的中国，决不肯自己改变一支毫毛！

“你们的嘴里既然并无毒牙，何以偏要在额上帖起‘蝮蛇’两个大字，引乞丐来打杀？……”

N愈说愈离奇了，但一见到我不很愿听的神情，便立刻闭了口，站起来取帽子。

我说，“回去么？”

他答道，“是的，天要下雨了。”

我默默的送他到门口。

他戴上帽子说：

“再见！请你恕我打搅，好在明天便不是双十节，我们统可以忘却了。”

一九二○年十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月十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故乡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吗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年；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的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捉小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检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地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和他闲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伊，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知道老爷回来……”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闰土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底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新青年》第九卷第一号。）

阿Q正传

第一章　序

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结到传阿Q，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目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外传，别传，家传，小传……，而可惜都不合。“列传”么，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里；“自传”么，我又并非就是阿Q。说是“外传”，“内传”在那里呢？倘用“内传”，阿Q又决不是神仙。“别传”呢，阿Q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迭更司也做过《博徒别传》这一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的。其次是“家传”，则我既不知与阿Q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Q又更无别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因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所以不敢僭称，便从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两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的“正传”字面上很相混，也顾不得了。

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阿Q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阿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

阿Q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

阿Q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Q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么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经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叫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若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Q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不能说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阿Q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第二章　优胜记略

阿Q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因为未庄的人们之于阿Q，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阿Q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阿Q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们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阿Q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阿Q都早忘却，更不必说“行状”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老头子颂扬说：“阿Q真能做！”这时阿Q赤着膊，懒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阿Q很喜欢。

阿Q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睛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文童”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阿Q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阿Q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长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Q“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起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阿Q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Q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Q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哙，亮起来了。”

阿Q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Q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荣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Q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Q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有和阿Q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先一着对他说：

“阿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Q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Q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一堆人蹲在地面上，阿Q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青龙四百！”

“咳开啦！”桩家揭开盒子盖，也是汗流满面的唱。“天门啦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Q的铜钱拿过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Q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罢，阿Q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败了。

这是未庄赛神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近，也照例有许多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Q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叠。他兴高采烈得非常：

“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一大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谷祠，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还到那里去寻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着了。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然而阿Q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愤愤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到酒店去。这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Q，或者以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一件事，必须与一位名人如赵太爷者相关，这才载上他们的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错在阿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阿Q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既经圣人下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

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叫他王癞胡，阿Q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阿Q的意思，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Q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

阿Q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阿Q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

“这毛虫！”

“癞皮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阿Q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状么？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阿Q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抓住了，只一拉，阿Q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阿Q歪着头说。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阿Q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皇帝已经停了考，不要秀才和举人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

阿Q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阿Q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辫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剪去的。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然而阿Q不肯信，偏称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

阿Q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假，就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假洋鬼子”近来了。

“秃儿。驴……”阿Q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阿Q所谓哭丧棒——大踏步走了过来。阿Q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阿Q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Q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Q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为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更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第四章　恋爱的悲剧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土谷祠，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了？……

“断子绝孙的阿Q！”

阿Q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若敖之鬼馁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Q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阿Q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男女之大防”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之年，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小尼姑的脸上不滑腻，阿Q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小尼姑的脸上盖一层布，阿Q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小尼姑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女……”阿Q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阿Q在赵太爷家里舂了一天米，吃过晚饭，便坐在厨房里吸旱烟。倘在别家，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赵府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准其点灯读文章；其二，便是阿Q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点灯舂米。因为这一条例外，所以阿Q在动手舂米之前，还坐在厨房里吸旱烟。

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阿Q谈闲天：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

“女人……吴妈……这小孤孀……”阿Q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阿Q想。

阿Q放下烟管，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吴妈还唠叨说。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Q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

阿Q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于是两手扶着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仿佛觉得有些糟。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将烟管插在裤带上，就想去舂米。蓬的一声，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秀才便拿了一支大竹杠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你这……”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来了。阿Q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一些痛。他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

“忘八蛋！”秀才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

阿Q奔入舂米场，一个人站着，还觉得指头痛，还记得“忘八蛋”，因为这话是未庄的乡下人从来不用，专是见过官府的阔人用的，所以格外怕，而印象也格外深。但这时，他那“女……”的思想却也没有了。而且打骂之后，似乎一件事也已经收束，倒反觉得一无挂碍似的，便动手去舂米。舂了一会，他热起来了，又歇了手脱衣服。

脱下衣服的时候，他听得外面很热闹，阿Q生平本来最爱看热闹，便即寻声走出去了。寻声渐渐的寻到赵太爷的内院里，虽然在昏黄中，却辨得出许多人，赵府一家连两日不吃饭的太太也在内，还有间壁的邹七嫂，真正本家的赵白眼，赵司晨。

少奶奶正拖着吴妈走出下房来，一面说：

“你到外面来，……不要躲在自己房里想……”

“谁不知道你正经，……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邹七嫂也从旁说。

吴妈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阿Q想：“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他想打听，走近赵司晨的身边。这时他猛然间看见赵大爷向他奔来，而且手里捏着一支大竹杠。他看见这一支大竹杠，便猛然间悟到自己曾经被打，和这一场热闹似乎有点相关。他翻身便走，想逃回舂米场，不图这支竹杠阻了他的去路，于是他又翻身便走，自然而然的走出后门，不多工夫，已在土谷祠内了。

阿Q坐了一会，皮肤有些起粟，他觉得冷了，因为虽在舂季，而夜间颇有余寒，尚不宜于赤膊。他也记得布衫留在赵家，但倘若去取，又深怕秀才的竹杠。然而地保进来了。

“阿Q，你的妈妈的！你连赵家的用人都调戏起来，简直是造反。害得我晚上没有觉睡，你的妈妈的！……”

如是云云的教训了一通，阿Q自然没有话。临末，因为在晚上，应该送地保加倍酒钱四百文，阿Q正没有现钱，便用一顶毡帽做抵押，并且订定了五条件：

一明天用红烛——要一斤重的——一对，香一封，到赵府上去赔罪。

二赵府上请道士祓除缢鬼，费用由阿Q负担。

三阿Q从此不准踏进赵府的门槛。

四吴妈此后倘有不测，惟阿Q是问。

五阿Q不准再去索取工钱和布衫。

阿Q自然都答应了，可惜没有钱。幸而已经春天，棉被可以无用，便质了二千大钱，履行条约。赤膊磕头之后，居然还剩几文，他也不再赎毡帽，统统喝了酒了。但赵家也并不烧香点烛，因为太太拜佛的时候可以用，留着了。那破布衫是大半做了少奶奶八月间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那小半破烂的便都做了吴妈的鞋底。

第五章　生计问题

阿Q礼毕之后，仍旧回到土谷祠，太阳下去了，渐渐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细一想，终于省悟过来：其原因盖在自己的赤膊。他记得破夹袄还在，便披在身上，躺倒了，待张开眼睛，原来太阳又已经照在西墙上头了。他坐起身，一面说道，“妈妈的……”

他起来之后，也仍旧在街上逛，虽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肤之痛，却又渐渐的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了。仿佛从这一天起，未庄的女人们忽然都怕了羞，伊们一见阿Q走来，便个个躲进门里去。甚而至于将近五十岁的邹七嫂，也跟着别人乱钻，而且将十一岁的女儿都叫进去了。阿Q很以为奇，而且想：“这些东西忽然都学起小姐模样来了。这娼妇们……”

但他更觉得世上有些古怪，却是许多日以后的事。其一，酒店不肯赊欠了；其二，管土谷祠的老头子说些废话，似乎叫他走；其三，他虽然记不清多少日，但确乎有许多日，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做短工。酒店不赊，熬着也罢了；老头子催他走，噜苏一通也就算了；只是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却使阿Q肚子饿：这委实是一件非常“妈妈的”的事情。

阿Q忍不下去了，他只好到老主顾的家里去探问，——但独不许踏进赵府的门槛，——然而情形也异样：一定走出一个男人来，现了十分烦厌的相貌，像回复乞丐一般的摇手道：

“没有没有！你出去！”

阿Q愈觉得稀奇了。他想，这些人家向来少不了要帮忙，不至于现在忽然都无事，这总该有些蹊跷在里面了。他留心打听，才知道他们有事都去叫小Don。这小D，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在阿Q的眼睛里，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谁料这小子竟谋了他的饭碗去。所以阿Q这一气，更与平常不同，当气愤愤的走着的时候，忽然将手一扬，喝道：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几天之后，他竟在钱府的照壁前遇见了小D。“仇人相见分外眼明”，阿Q便迎上去，小D也站住了。

“畜生！”阿Q怒目而视的说，嘴角上飞出唾沫来。

“我是虫豸，好么？……”小D说。

这谦逊反使阿Q更加愤怒起来，但他手里没有钢鞭，于是只得扑上去，伸手去拔小D的辫子。小D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一手也来拔阿Q的辫子，阿Q便也将空着的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从先前的阿Q看来，小D本来是不足齿数的，但他近来挨了饿，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D，所以便成了势均力敌的现象，四只手拔着两颗头，都弯了腰，在钱家粉墙上映出一个蓝色的虹形，至于半点钟之久了。

“好了，好了！”看的人们说，大约是解劝的。

“好，好！”看的人们说，不知道是解劝，是颂扬，还是煽动。

然而他们都不听。阿Q进三步，小D便退三步，都站着；小D进三步，阿Q便退三步，又都站着。大约半点钟，——未庄少有自鸣钟，所以很难说，或者二十分，——他们的头发里便都冒烟，额上便都流汗，阿Q的手放松了，在同一瞬间，小D的手也正放松了，同时直起，同时退开，都挤出人丛去。

“记着罢，妈妈的……”阿Q回过头去说。

“妈妈的，记着罢……，小D也回过头来说。

这一场“龙虎斗”似乎并无胜败，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满足，都没有发什么议论，而阿Q却仍然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

有一日很温和，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阿Q却觉得寒冷起来，但这还可担当，第一倒是肚子饿。棉被，毡帽，布衫，早已没有了，其次就卖了棉袄；现在有裤子，却万不可脱的；有破夹袄，又除了送人做鞋底之外，决定卖不出钱。他早想在路上拾得一注钱，但至今还没有见；他想在自己的破屋里忽然寻到一注钱，慌张的四顾，但屋内是空虚而且了然。于是他决计出门求食去了。

他在路上走着要“求食”，看见熟识的酒店，看见熟识的馒头，但他都走过了，不但没有暂停，而且并不想要。他所求的不是这类东西了；他求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不知道。

未庄本不是大村镇，不多时便走尽了。村外多是水田，满眼是新秧的嫩绿，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便是耕田的农夫。阿Q并不赏鉴这田家乐，却只是走，因为他直觉的知道这与他的“求食”之道是很辽远的。但他终于走到静修庵的墙外了。

庵周围也是水田，粉墙突出在新绿里，后面的低土墙里是菜园。阿Q迟疑了一会，四面一看，并没有人。他便爬上这矮墙去，扯着何首乌藤，但泥土仍然簌簌的掉，阿Q的脚也索索的抖；终于攀着桑树枝，跳到里面了。里面真是郁郁葱葱，但似乎并没有黄酒馒头，以及此外可吃的之类。靠西墙是竹丛，下面许多笋，只可惜都是并未煮熟的，还有油菜早经结子，芥菜已将开花，小白菜也很老了。

阿Q仿佛文童落第似的觉得很冤屈，他慢慢走近园门去，忽而非常惊喜了，这分明是一畦老萝卜。他于是蹲下便拔，而门口突然伸出一个很圆的头来，又即缩回去了，这分明是小尼姑。小尼姑之流是阿Q本来视若草芥的，但世事须“退一步想”，所以他便赶紧拔起四个萝卜，拧下青叶，兜在大襟里。然而老尼姑已经出来了。

“阿弥陀佛，阿Q，你怎么跳进园里来偷萝卜！……阿呀，罪过呵，阿唷，阿弥陀佛！……”

“我什么时候跳进你的园里来偷萝卜？”阿Q且看且走的说。

“现在……这不是？”老尼姑指着他的衣兜。

“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你……”

阿Q没有说完话，拔步便跑；追来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这本来在前门的，不知怎的到后园来了。黑狗哼而且追，已经要咬着阿Q的腿，幸而从衣兜里落下一个萝卜来，那狗给一吓，略略一停，阿Q已经爬上桑树，跨到土墙，连人和萝卜都滚出墙外面了。只剩着黑狗还在对着桑树嗥，老尼姑念着佛。

阿Q怕尼姑又放出黑狗来，拾起萝卜便走，沿路又检了几块小石头，但黑狗却并不再出现。阿Q于是抛了石块，一面走一面吃，而且想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寻，不如进城去……

待三个萝卜吃完时，他已经打定了进城的主意了。

第六章　从中兴到末路

在未庄再看见阿Q出现的时候，是刚过了这年的中秋。人们都惊异，说是阿Q回来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阿Q前几回的上城，大抵早就兴高采烈的对人说，但这一次却并不，所以也没有一个人留心到。他或者也曾告诉过管土谷祠的老头子，然而未庄老例，只有赵太爷钱太爷和秀才大爷上城才算一件事。假洋鬼子尚且不足数，何况是阿Q：因此老头子也就不替他宣传，而未庄的社会上也就无从知道了。

但阿Q这回的回来，却与先前大不同，确乎很值得惊异。天色将黑，他睡眼蒙胧的在酒店门前出现了，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搭连，沉钿钿的将裤带坠成了很弯很弯的弧线。未庄老例，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现在虽然明知道是阿Q，但因为和破夹袄的阿Q有些两样了，古人云，“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所以堂倌，掌柜，酒客，路人，便自然显出一种疑而且敬的形态来。掌柜既先之以点头，又继之以谈话：

“嚄，阿Q，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在……”

“上城去了！”

这一件新闻，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未庄。人人都愿意知道现钱和新夹袄的阿Q的中兴史，所以在酒店里，茶馆里，庙檐下，便渐渐的探听出来了。这结果，是阿Q得了新敬畏。

据阿Q说，他是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这一节，听的人都肃然了。这老爷本姓白，但因为合城里只有他一个举人，所以不必再冠姓，说起举人来就是他。这也不独在未庄是如此，便是一百里方圆之内也都如此，人们几乎多以为他的姓名就叫举人老爷的了。在这人的府上帮忙，那当然是可敬的。但据阿Q又说，他却不高兴再帮忙了，因为这举人老爷实在太“妈妈的”了。这一节，听的人都叹息而且快意，因为阿Q本不配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而不帮忙是可惜的。

据阿Q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然而也偶有大可佩服的地方，即如未庄的乡下人不过打三十二张的竹牌，只有假洋鬼子能够叉“麻酱”，城里却连小乌龟子都叉得精熟的。什么假洋鬼子，只要放在城里的十几岁的小乌龟子的手里，也就立刻是“小鬼见阎王”。这一节，听的人都赧然了。

“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Q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好看，……”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这一节，听的人都凛然了。但阿Q又四面一看，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出神的王胡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

“嚓！”

王胡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从此王胡瘟头瘟脑的许多日，并且再不敢走近阿Q的身边；别的人也一样。

阿Q这时在未庄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赵太爷，但谓之差不多，大约也就没有什么语病的了。

然而不多久，这阿Q的大名忽又传遍了未庄的闺中。虽然未庄只有钱赵两姓是大屋，此外十之九都是浅闺，但闺中究竟是闺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异。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Q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的，但只化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钱九二串。于是伊们都眼巴巴的想见阿Q，缺绸裙的想问他买绸裙，要洋纱衫的想问他买洋纱衫，不但见了不逃避，有时阿Q已经走过了，也还要追上去叫住他，问道：

“阿Q，你还有绸裙么？没有？纱衫也要的，有罢？”

后来这终于从浅闺传进深闺里去了。因为邹七嫂得意之余，将伊的绸裙请赵太太去鉴赏，赵太太又告诉了赵太爷而且着实恭维了一番。赵太爷便在晚饭桌上，和秀才大爷讨论，以为阿Q实在有些古怪，我们门窗应该小心些；但他的东西，不知道可还有什么可买，也许有点好东西罢。加以赵太太也正想买一件价廉物美的皮背心。于是家族决议，便托邹七嫂即刻去寻阿Q，而且为此新辟了第三种的例外：这晚上也姑且特准点油灯。

油灯干了不少了，阿Q还不到。赵府的全眷都很焦急，打着呵欠，或恨阿Q太飘忽，或怨邹七嫂不上紧。赵太太还怕他因为春天的条件不敢来，而赵太爷以为不足虑：因为这是“我”去叫他的。果然，到底赵太爷有见识，阿Q终于跟着邹七嫂进来了。

“他只说没有没有，我说你自己当面说去，他还要说，我说……”邹七嫂气喘吁吁的走着说。

“太爷！”阿Q似笑非笑的叫了一声，在檐下站住了。

“阿Q，听说你在外面发财，”赵太爷踱开去，眼睛打量着他的全身，一面说。“那很好，那很好的。这个，……听说你有些旧东西，……可以都拿来看一看，……这也并不是别的，因为我倒要……”

“我对邹七嫂说过了。都完了。”

“完了？”赵太爷不觉失声的说，“那里会完得这样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来不多。他们买了些，……”

“总该还有一点罢。”

“现在，只剩了一张门幕了。”

“就拿门幕来看看罢。”赵太太慌忙说。

“那么，明天拿来就是，”赵太爷却不甚热心了。“阿Q，你以后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尽先送来给我们看，……”

“价钱决不会比别家出得少！”秀才说。秀才娘子忙一瞥阿Q的脸，看他感动了没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赵太太说。

阿Q虽然答应着，却懒洋洋的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这使赵太爷很失望，气愤而且担心，至于停止了打呵欠。秀才对于阿Q的态度也很不平，于是说，这忘八蛋要提防，或者竟不如吩咐地保，不许他住在未庄。但赵太爷以为不然，说这也怕要结怨，况且做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鹰不吃窝下食”，本村倒不必担心的；只要自己夜里警醒点就是了。秀才听了这“庭训”，非常之以为然，便即刻撤消了驱逐阿Q的提议，而且叮嘱邹七嫂，请伊万不要向人提起这一段话。

但第二日，邹七嫂便将那蓝裙去染了皂，又将阿Q可疑之点传扬出去了，可是确没有提起秀才要驱逐他这一节。然而这已经于阿Q很不利。最先，地保寻上门了，取了他的门幕去，阿Q说是赵太太要看的，而地保也不还，并且要议定每月的孝敬钱。其次，是村人对于他的敬畏忽而变相了，虽然还不敢来放肆，却很有远避的神情，而这神情和先前的防他来“嚓”的时候又不同，颇混着“敬而远之”的分子了。

只有一班闲人们却还要寻根究底的去探阿Q的底细。阿Q也并不讳饰，傲然的说出他的经验来。从此他们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小脚色，不但不能上墙，并且不能进洞，只站在洞外接东西。有一夜，他刚才接到一个包，正手再进去，不一会，只听得里面大嚷起来，他便赶紧跑，连夜爬出城，逃回未庄来了，从此不敢再去做。然而这故事却于阿Q更不利，村人对于阿Q的“敬而远之”者，本因为怕结怨，谁料他不过是一个不敢再偷的偷儿呢？这实在是“斯亦不足畏也矣”。

第七章　革命

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即阿Q将搭连卖给赵白眼的这一天——三更四点，有一只大乌篷船到了赵府上的河埠头。这船从黑魆魆中荡来，乡下人睡得熟，都没有知道；出去时将近黎明，却很有几个看见的了。据探头探脑的调查来的结果，知道那竟是举人老爷的船！

那船便将大不安载给了未庄，不到正午，全村的人心就很摇动。船的使命，赵家本来是很秘密的，但茶坊酒肆里却都说，革命党要进城，举人老爷到我们乡下来逃难了。惟有邹七嫂不以为然，说那不过是几口破衣箱，举人老爷想来寄存的，却已被赵太爷回复转去。其实举人老爷和赵秀才素不相能，在理本不能有“共患难”的情谊，况且邹七嫂又和赵家是邻居，见闻较为切近，所以大概该是伊对的。

然而谣言很旺盛，说举人老爷虽然似乎没有亲到，却有一封长信，和赵家排了“转折亲”。赵太爷肚里一轮，觉得于他总不会有坏处，便将箱子留下了，现就塞在太太的床底下。至于革命党，有的说是便在这一夜进了城，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正皇帝的素。

阿Q的耳朵里，本来早听到过革命党这一句话，今年又亲眼见过杀掉革命党。但他有一种不知从那里来的意见，以为革命党便是造反，造反便是与他为难，所以一向是“深恶而痛绝之”的。殊不料这却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这样怕，于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况且未庄的一群鸟男女的慌张的神情，也使阿Q更快意。

“革命也好罢，”阿Q想，“革这伙妈妈的的命，太可恶！太可恨！……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

阿Q近来用度窘，大约略略有些不平；加以午间喝了两碗空肚酒，愈加醉得快，一面想一面走，便又飘飘然起来。不知怎么一来，忽而似乎革命党便是自己，未庄人却都是他的俘虏了。他得意之余，禁不住大声的嚷道：

“造反了！造反了！”

未庄人都用了惊惧的眼光对他看。这一种可怜的眼光，是阿Q从来没有见过的，一见之下，又使他舒服得如六月里喝了雪水。他更加高兴的走而且喊道：

“好，……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

得得，锵锵！

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悔不该，呀呀呀……

得得，锵锵，得，锵令锵！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赵府上的两位男人和两个真本家，也正站在大门口论革命。阿Q没有见，昂了头直唱过去。

“得得，……”

“老Q，”赵太爷怯怯的迎着低声的叫。

“锵锵，”阿Q料不到他的名字会和“老”字联结起来，以为是一句别的话，与己无干；只是唱。“得，锵，锵令锵，锵！”

“老Q。”

“悔不该……”

“阿Q！”秀才只得直呼其名了。

阿Q这才站住，歪着头问道，“什么？”

“老Q，……现在……”赵太爷却又没有话，“现在……发财么？”

“发财？自然。要什么就是什么……”

“阿……Q哥，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赵白眼惴惴的说，似乎想探革命党的口风。

“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阿Q说着自去了。

大家都怃然，没有话。赵太爷父子回家，晚上商量到点灯。赵白眼回家，便从腰间扯下搭连来，交给他女人藏在箱底里。

阿Q飘飘然的飞了一通，回到土谷祠，酒已经醒透了。这晚上，管祠的老头子也意外的和气，请他喝茶；阿Q便向他要了两个饼，吃完之后，又要了一支点过的四两烛和一个树烛台，点起来，独自躺在自己的小屋里。他说不出的新鲜而且高兴，烛火像元夜似的闪闪的跳，他的思想也迸跳起来了：

“造反？有趣，……来了一阵白盔白甲的革命党，都拿着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走过土谷祠，叫道，‘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Q，饶命！’谁听他！第一个该死的是小D和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留几条么？王胡本来还可留，但也不要了。……

“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赵家的罢。自己是不动手的了，叫小D来搬，要搬得快，搬得不快打嘴巴。……

“赵司晨的妹子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假洋鬼子的老婆会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吴妈长久不见了，不知道在那里，——可惜脚太大。”

阿Q没有想得十分停当，已经发了鼾声，四两烛还只点去了小半寸，红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

“荷荷！”阿Q忽而大叫起来，抬了头仓皇的四顾，待到看见四两烛，却又倒头睡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迟，走出街上看时，样样都照旧。他也仍然肚饿，他想着，想不起什么来；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慢慢的跨开步，有意无意的走到静修庵。

庵和春天时节一样静，白的墙壁和漆黑的门。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门，一只狗在里面叫。他急急拾了几块断砖，再上去较为用力的打，打到黑门上生出许多麻点的时候，才听得有人来开门。

阿Q连忙捏好砖头，摆开马步，准备和黑狗来开战。但庵门只开了一条缝，并无黑狗从中冲出，望进去只有一个老尼姑。

“你又来什么事？”伊大吃一惊的说。

“革命了……你知道？……”阿Q说得很含胡。

“革命革命，革过一革的，……你们要革得我们怎么样呢？”老尼姑两眼通红的说。

“什么？……”阿Q诧异了。

“你不知道，他们已经来革过了！”

“谁？……”阿Q更其诧异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Q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错愕；老尼姑见他失了锐气，便飞速的关了门，阿Q再推时，牢不可开，再打时，没有回答了。

那还是上午的事。赵秀才消息灵，一知道革命党已在夜间进城，便将辫子盘在顶上，一早去拜访那历来也不相能的钱洋鬼子。这是“咸与维新”的时候了，所以他们便谈得很投机，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约去革命。他们想而又想，才想出静修庵里有一块“皇帝万岁万万岁”的龙牌，是应该赶紧革掉的，于是又立刻同到庵里去革命。因为老尼姑来阻挡，说了三句话，他们便将伊当作满政府，在头上很给了不少的棍子和栗凿。尼姑待他们走后，定了神来检点，龙牌固然已经碎在地上了，而且又不见了观音娘娘座前的一个宣德炉。

这事阿Q后来才知道。他颇悔自己睡着，但也深怪他们不来招呼他。他又退一步想道：

“难道他们还没有知道我已经投降了革命党么？”

第八章　不准革命

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白——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乱，第二天便动手剪辫子，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道儿，弄得不像人样子了。但这却还不算大恐怖，因为未庄人本来少上城，即使偶有想进城的，也就立刻变了计，碰不着这危险。阿Q本也想进城去寻他的老朋友，一得这消息，也只得作罢了。

但未庄也不能说是无改革。几天之后，将辫子盘在顶上的逐渐增加起来了，早经说过，最先自然是茂才公，其次便是赵司晨和赵白眼，后来是阿Q。倘在夏天，大家将辫子盘在头顶上或者打一个结，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现在是暮秋，所以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盘辫家不能不说是万分的英断，而在未庄也不能说无关于改革了。

赵司晨脑后空荡荡的走来，看见的人大嚷说，“嚄，革命党来了！”

阿Q听到了很羡慕。他虽然早知道秀才盘辫的大新闻，但总没有想到自己可以照样做，现在看见赵司晨也如此，才有了学样的意思，定下实行的决心。他用一支竹筷将辫子盘在头顶上，迟疑多时，这才放胆的走去。

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说什么话，阿Q当初很不快，后来便很不平。他近来很容易闹脾气了；其实他的生活，倒也并不比造反之前反艰难，人见他也客气，店铺也不说要现钱。而阿Q总觉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况且有一回看见小D，愈使他气破肚皮了。

小D也将辫子盘在头顶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支竹筷。阿Q万料不到他也敢这样做，自己也决不准他这样做！小D是什么东西呢？他很想即刻揪住他，拗断他的竹筷，放下他的辫子，并且批他几个嘴巴，聊且惩罚他忘了生辰八字，也敢来做革命党的罪。但他终于饶放了，单是怒目而视的吐一口唾沫道“呸！”

这几日里，进城去的只有一个假洋鬼子。赵秀才本也想靠着寄存箱子的渊源，亲身去拜访举人老爷的，但因为有剪辫的危险，所以也就中止了。他写了一封“黄伞格”的信，托假洋鬼子带上城，而且托他给自己绍介绍介，去进自由党。假洋鬼子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襟上了；未庄人都惊服，说这是柿油党的顶子，抵得一个翰林；赵太爷因此也骤然大阔，远过于他儿子初隽秀才的时候，所以目空一切，见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里了。阿Q正在不平，又时时刻刻感着冷落，一听得这银桃子的传说，他立即悟出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要革命，单说投降，是不行的；盘上辫子，也不行的；第一着仍然要和革命党去结识。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党只有两个，城里的一个早已“嚓”的杀掉了，现在只剩了一个假洋鬼子。他除却赶紧去和假洋鬼子商量之外，再没有别的道路了。

钱府的大门正开着，阿Q便怯怯的躄进去。他一到里面，很吃了惊，只见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一身乌黑的大约是洋衣，身上也挂着一块银桃子，手里是阿Q曾经领教过的棍子，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子都拆开了披在肩背上，蓬头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对面挺直的站着赵白眼和三个闲人，正在必恭必敬的听说话。

阿Q轻轻的走近了，站在赵白眼的背后，心里想招呼，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叫他假洋鬼子固然是不行的了，洋人也不妥，革命党也不妥，或者就应该叫洋先生了罢。

洋先生却没有见他，因为白着眼睛讲得正起劲：

“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洪哥！我们动手罢！他却总说道No！——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否则早已成功了。然而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请我上湖北，我还没有肯。谁愿意在这小县城里做事情。……”

“唔，……这个……”阿Q候他略停，终于用十二分的勇气开口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并不叫他洋先生。

听着说话的四个人都吃惊的回顾他。洋先生也才看见：

“什么？”

“我……”

“出去！”

“我要投……”

“滚出去！”洋先生扬起哭丧棒来了。

赵白眼和闲人们便都吆喝道：“先生叫你滚出去，你还不听么！”

阿Q将手向头上一遮，不自觉的逃出门外；洋先生倒也没有追。他快跑了六十多步，这才慢慢的走，于是心里便涌起了忧愁：洋先生不准他革命，他再没有别的路；从此决不能望有白盔白甲的人来叫他，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了。至于闲人们传扬开去，给小D王胡等辈笑话，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他似乎从来没有经验过这样的无聊。他对于自己的盘辫子，仿佛也觉得无意味，要侮蔑；为报仇起见，很想立刻放下辫子来，但也没有竟放。他游到夜间，赊了两碗酒，喝下肚去，渐渐的高兴起来了，思想里才又出现白盔白甲的碎片。

有一天，他照例的混到夜深，待酒店要关门，才踱回土谷祠去。

拍，吧！

他忽而听得一种异样的声音，又不是爆竹。阿Q本来是爱看热闹，爱管闲事的，便在暗中直寻过去。似乎前面有些脚步声；他正听，猛然间一个人从对面逃来了。阿Q一看见，便赶紧翻身跟着逃。那人转弯，阿Q也转弯，既转弯，那人站住了，阿Q也站住。他看后面并无什么，看那人便是小D。

“什么？”阿Q不平起来了。

“赵……赵家遭抢了！”小D气喘吁吁的说。

阿Q的心怦怦的跳了。小D说了便走；阿Q却逃而又停的两三回。但他究竟是做过“这路生意”的人，格外胆大，于是躄出路角，仔细的听，似乎有些嚷嚷，又仔细的看，似乎许多白盔白甲的人，络绎的将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但是不分明，他还想上前，两只脚却没有动。

这一夜没有月，未庄在黑暗里很寂静，寂静到像羲皇时候一般太平。阿Q站着看到自己发烦，也似乎还是先前一样，在那里来来往往的搬，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抬得他自己有些不信他的眼睛了。但他决计不再上前，却回到自己的祠里去了。

土谷祠里更漆黑；他关好大门，摸进自己的屋子里。他躺了好一会，这才定了神，而且发出关于自己的思想来：白盔白甲的人明明到了，并不来打招呼，搬了许多好东西，又没有自己的份，——这全是假洋鬼子可恶，不准我造反，否则，这次何至于没有我的份呢？阿Q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痛恨起来，毒毒的点一点头：“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头，——满门抄斩，——嚓！嚓！”

第九章　大团圆

赵家遭抢之后，未庄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后，阿Q在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然而阿Q不冲出。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焦急起来了，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足俞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阿Q抓出来；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机关枪左近，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Q见自己被搀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便推在一间小屋里。他刚刚一跄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栅栏门便跟着他的脚跟阖上了，其余的三面都是墙壁，仔细看时，屋角上还有两个人。

阿Q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土谷祠里的卧室，也并没有比这间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乡下人，渐渐和他兜搭起来了，一个说是举人老爷要追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问阿Q，阿Q爽利的答道，“因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栅栏门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着一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头子。阿Q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见下面站着一排兵，两旁又站着十几个长衫人物，也有满头剃得精光像这老头子的，也有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都是一脸横肉，怒目而视的看他；他便知道这人一定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

“站着说！不要跪！”长衫人物都吆喝说。

阿Q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跪下了。

“奴隶性！……”长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

“你从实招来罢，免得吃苦。我早都知道了。招了可以放你。”那光头的老头子看定了阿Q的脸，沉静的清楚的说。

“招罢！”长衫人物也大声说。

“我本来要……来投……”阿Q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说。

“那么，为什么不来的呢？”老头子和气的问。

“假洋鬼子不准我！”

“胡说！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

“什么？……”

“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

“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Q提起来便愤愤。

“走到那里去了呢？说出来便放你了。”老头子更和气了。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来叫我……”

然而老头子使了一个眼色，阿Q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他第二次抓出栅栏门，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着光头的老头子，阿Q也仍然下了跪。

老头子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于是一个长衫人物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Q的面前，要将笔塞在他手里。阿Q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回是初次。他正不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着一处地方教他画花押。

“我……我……不认得字。”阿Q一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

“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

阿Q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Q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

阿Q正羞愧自己画得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

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惟有圈而不圆，却是他“行状”上的一个污点。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是他睡着了。

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第一要追赃，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把总近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眼里了，拍案打凳的说道，“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管的！”举人老爷窘急了，然而还坚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道，“请便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但幸而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Q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Q也照例的下了跪。

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Q很气苦：因为这很像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了，同时又被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Q被抬上了一辆没有篷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刻走动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Q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喤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游街，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他不过便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

他省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头。他惘惘的向左右看，全跟着马蚁似的人，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见了一个吴妈。很久违，伊原来在城里做工了。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将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车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声中，轮转眼睛去看吴妈，似乎伊一向并没有见他，却只是出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

阿Q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远不近的跟他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至于当时的影响，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都号咷了。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子，而且又破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咷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便渐渐的都发生了遗老的气味。

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Q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他们白跟一趟了。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

（本篇最初分章发表于北京《晨报副刊》，自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四日起至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二日止，每周或隔周刊登一次，署名巴人。）

白光

陈士成看过县考的榜，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去得本很早，一见榜，便先在这上面寻陈字。陈字也不少，似乎也都争先恐后的跳进他眼睛里来，然而接着的却全不是士成这两个字。他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张榜的圆图里细细地搜寻，看的人全已散尽了，而陈士成在榜上终于没有见，单站在试院的照壁的面前。

凉风虽然拂拂的吹动他斑白的短发，初冬的太阳却还是很温和的来晒他。但他似乎被太阳晒得头晕了，脸色越加变成灰白，从劳乏的红肿的两眼里，发出古怪的闪光。这时他其实早已不看到什么墙上的榜文了，只见有许多乌黑的圆圈，在眼前泛泛的游走。

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们既然千方百计的来攀亲，人们又都像看见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发昏，……赶走了租住在自己破宅门里的杂姓——那是不劳说赶，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门口是旗竿和扁额，……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则不如谋外放。……他平日安排停当的前程，这时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片了。他不自觉的旋转了觉得涣散了的身躯，惘惘的走向归家的路。

他刚到自己的房门口，七个学童便一齐放开喉咙，吱的念起书来。他大吃一惊，耳朵边似乎敲了一声磬，只见七个头拖了小辫子在眼前幌，幌得满房，黑圈子也夹着跳舞。他坐下了，他们送上晚课来，脸上都显出小觑他的神色。

“回去罢。”他迟疑了片时，这才悲惨的说。

他们胡乱的包了书包，挟着，一溜烟跑走了。

陈士成还看见许多小头夹着黑圆圈在眼前跳舞，有时杂乱，有时也排成异样的阵图，然而渐渐的减少，模胡了。

“这回又完了！”

他大吃一惊，直跳起来，分明就在耳朵边的话，回过头去却并没有什么人，仿佛又听得嗡的敲了一声磐，自己的嘴也说道：

“这回又完了！”

他忽而举起一只手来，屈指计数着想，十一，十三回，连今年是十六回，竟没有一个考官懂得文章，有眼无珠，也是可怜的事，便不由嘻嘻的失了笑。然而他愤然了，蓦地从书包布底下抽出誊真的制艺和试帖来，拿着往外走，刚近房门，却看见满眼都明亮，连一群鸡也正在笑他，便禁不住心头突突的狂跳，只好缩回里面了。

他又就了坐，眼光格外的闪烁；他目睹着许多东西，然而很模胡，——是倒塌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这前程又只是广大起来，阻住了他的一切路。

别家的炊烟早消歇了，碗筷也洗过了，而陈士成还不去做饭。寓在这里的杂姓是知道老例的，凡遇到县考的年头，看见发榜后的这样的眼光，不如及早关了门，不要多管事。最先就绝了人声，接着是陆续的熄了灯火，独有月亮，却缓缓的出现在寒夜的空中。

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云，仿佛有谁将粉笔洗在笔洗里似的摇曳。月亮对着陈士成注下寒冷的光波来，当初也不过像是一面新磨的铁镜罢了。而这镜却诡秘的照透了陈士成的全身，就在他身上映出铁的月亮的影。

他还在房外的院子里徘徊，眼里颇清净了，四近也寂静。但这寂静忽又无端的纷扰起来，他耳边又确凿听到急促的低声说：

“左弯右弯……”

他耸然了，倾耳听时，那声音却又提高的复述道：

“右弯！”

他记得了。这院子，是他家还未如此雕零的时候，一到夏天的夜间，夜夜和他的祖母在此纳凉的院子。那时他不过十岁有零的孩子，躺在竹榻上，祖母便坐在榻旁边，讲给他有趣的故事听。伊说是曾经听得伊的祖母说，陈氏的祖宗是巨富的，这屋子便是祖基，祖宗埋着无数的银子，有福气的子孙一定会得到的罢，然而至今还没有现。至于处所，那是藏在一个谜语的中间：

“左弯右弯，前走后走，量金量银不论斗。”

对于这谜语，陈士成便在平时，本也常常暗地里加以揣测的，可惜大抵刚以为可通，却又立刻觉得不合了。有一回，他确有把握，知道这是在租给唐家的房底下的了，然而总没有前去发掘的勇气；过了几时，可又觉得太不相像了。至于他自己房子里的几个掘过的旧痕迹，那却全是先前几回下第以后的发了怔忡的举动，后来自己一看到，也还感到惭愧而且羞人。

但今天铁的光罩住了陈士成，又软软的来劝他了，他或者偶一迟疑，便给他正经的证明，又加上阴森的催逼，使他不得不又向自己的房里转过眼光去。

白光如一柄白团扇，摇摇摆摆的闪起在他房里了。

“也终于在这里！”

他说着，狮子似的赶快走进那房里去，但跨进里面的时候，便不见了白光的影踪，只有莽苍苍的一间旧房，和几个破书桌都没在昏暗里。他爽然的站着，慢慢的再定睛，然而白光却分明的又起来了，这回更广大，比硫黄火更白净，比朝雾更霏微，而且便在靠东墙的一张书桌下。

陈士成狮子似的奔到门后边，伸手去摸锄头，撞着一条黑影。他不知怎的有些怕了，张惶的点了灯，看锄头无非倚着。他移开桌子，用锄头一气掘起四块大方砖，蹲身一看，照例是黄澄澄的细沙，揎了袖爬开细沙，便露出下面的黑土来。他极小心的，幽静的，一锄一锄往下掘，然而深夜究竟太寂静了，尖铁触土的声音，总是钝重的不肯瞒人的发响。

土坑深到二尺多了，并不见有瓮口，陈士成正心焦，一声脆响，颇震得手腕痛，锄尖碰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了；他急忙抛下锄头，摸索着看时，一块大方砖在下面。他的心抖得很利害，聚精会神的挖起那方砖来，下面也满是先前一样的黑土，爬松了许多土，下面似乎还无穷。但忽而又触着坚硬的小东西了，圆的，大约是一个锈铜钱；此外也还有几片破碎的磁片。

陈士成心里仿佛觉得空虚了，浑身流汗，急躁的只爬搔；这其间，心在空中一抖动，又触着一种古怪的小东西了，这似乎约略有些马掌形的，但触手很松脆。他又聚精会神的挖起那东西来，谨慎的撮着，就灯光下仔细的看时，那东西斑斑剥剥的像是烂骨头，上面还带着一排零落不全的牙齿。他已经悟到这许是下巴骨了，而那下巴骨也便在他手里索索的动弹起来，而且笑吟吟的显出笑影，终于听得他开口道：

“这回又完了！”

他栗然的发了大冷，同时也放了手，下巴骨轻飘飘的回到坑底里不多久，他也就逃到院子里了。他偷看房里面，灯火如此辉煌，下巴骨如此嘲笑，异乎寻常的怕人，便再不敢向那边看。他躲在远处的檐下的阴影里，觉得较为平安了；但在这平安中，忽而耳朵边又听得窃窃的低声说：

“这里没有……到山里去……”

陈士成似乎记得白天在街上也曾听得有人说这种话，他不待再听完，已经恍然大悟了。他突然仰面向天，月亮已向西高峰这方面隐去，远想离城三十五里的西高峰正在眼前，朝笏一般黑魆魆的挺立着，周围便放出浩大闪烁的白光来。

而且这白光又远远的就在前面了。

“是的，到山里去！”

他决定的想，惨然的奔出去了。几回的开门声之后，门里面便再不闻一些声息。灯火结了大灯花照着空屋和坑洞，毕毕剥剥的炸了几声之后，便渐渐的缩小以至于无有，那是残油已经烧尽了。

“开城门来”

含着大希望的恐怖的悲声，游丝似的在西关门前的黎明中，战战兢兢的叫喊。

第二天的日中，有人在离西门十五里的万流湖里看见一个浮尸，当即传扬开去，终于传到地保的耳朵里了，便叫乡下人捞将上来。那是一个男尸，五十多岁，“身中面白无须”，浑身也没有什么衣裤。或者说这就是陈士成。但邻居懒得去看，也并无尸亲认领，于是经县委员相验之后，便由地保抬埋了。至于死因，那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剥取死尸的衣服本来是常有的事，够不上疑心到谋害去；而且仵作也证明是生前的落水，因为他确凿曾在水底里挣命，所以十个指甲里都满嵌着河底泥。

一九二二年六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七月十日上海《东方杂志》第十九卷第十三号。）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

彷徨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祝福

在酒楼上

幸福的家庭

肥皂

长明灯

示众

孤独者

伤逝

祝福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未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蹰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阿！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梧着，“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蹰，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看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拿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淘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为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淘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子。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午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婶，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墺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墺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只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墺，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擒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婶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墺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初还踌蹰，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忙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疤，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看。”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

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一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菜，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怜濴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五日上海《东方杂志》半月刊第二十一卷第六号。）

在酒楼上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S城。这城离我的故乡不过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当过一年的教员。深冬雪后，风景凄清，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联结起来，我竟暂寓在S城的洛思旅馆里了；这旅馆，是先前所没有的。城圈本不大，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旧同事，一个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里去了；经过学校的门口，也改换了名称和模样，于我很生疏。不到两个时辰，我的意兴早已索然，颇悔此来为多事了。

我所住的旅馆是租房不卖饭的，饭菜必须另外叫来，但又无味，入口如嚼泥土。窗外只有渍痕斑驳的墙壁，帖着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铅色的天，白皑皑的绝无精采，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我午餐本没有饱，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叫一石居的，算来离旅馆并不远。我于是立即锁了房门，出街向那酒楼去。其实也无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无聊，并不专为买醉。一石居是在的，狭小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都依旧；但从掌柜以至堂倌却已没有一个熟人，我在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终于跨上那走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径到小楼上。上面也依然是五张小板桌；独有原是木棂的后窗却换嵌了玻璃。

“一斤绍酒。——菜？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

我一面说给跟我上来的堂倌听，一面向后窗走，就在靠窗的一张桌旁坐下了。楼上“空空如也”，任我拣得最好的坐位：可以眺望楼下的废园。这园大概是不属于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过许多回，有时也在雪天里。但现在从惯于北方的眼睛看来，却很值得惊异了：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

“客人，酒。……”

堂倌懒懒的说着，放下杯，筷，酒壶和碗碟，酒到了。我转脸向了板桌，排好器具，斟出酒来。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略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大概是因为正在下午的缘故罢，这虽说是酒楼，却毫无酒楼气，我已经喝下三杯酒去了，而我以外还是四张空板桌。我看着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愿有别的酒客上来。偶然听得楼梯上脚步响，便不由的有些懊恼，待到看见是堂倌，才又安心了，这样的又喝了两杯酒。

我想，这回定是酒客了，因为听得那脚步声比堂倌的要缓得多。约略料他走完了楼梯的时候，我便害怕似的抬头去看这无干的同伴，同时也就吃惊的站起来。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阿，——纬甫，是你么？我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阿阿，是你？我也万想不到……”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蹰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着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精神很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

“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的说，“我们这一别，怕有十年了罢。我早知道你在济南，可是实在懒得太难，终于没有写一封信。……”

“彼此都一样。可是现在我在太原了，已经两年多，和我的母亲。我回来接她的时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干净。”

“你在太原做什么呢？”我问。

“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

“这以前呢？”

“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着喷出的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他也问我别后的景况；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来，使他先喝着我的酒，然后再去添二斤。其间还点菜，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指定了四样菜：茴香豆，冻肉，油豆腐，青鱼干。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大了。“无聊的。——但是我们就谈谈罢。”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你也许本来知道，”他接着说，“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的，就葬在这乡下。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但听母亲说，是一个很可爱念的孩子，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来还似乎要下泪。今年春天，一个堂兄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须得赶紧去设法。母亲一知道就很着急，几乎几夜睡不着，——她又自己能看信的。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没有工夫：当时什么法也没有。

“一直挨到现在，趁着年假的闲空，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他又喝干一杯酒，看着窗外，说，“这在那边那里能如此呢？积雪里会有花，雪地下会不冻。就在前天，我在城里买了一口小棺材，——因为我豫料那地下的应该早已朽烂了，——带着棉絮和被褥，雇了四个土工，下乡迁葬去。我当时忽而很高兴，愿意掘一回坟，愿意一见我那曾经和我很亲睦的小兄弟的骨殖：这些事我生平都没有经历过。到得坟地，果然，河水只是咬进来，离坟已不到二尺远。可怜的坟，两年没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着他对土工说，‘掘开来！’我实在是一个庸人，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希奇，这命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但土工们却毫不骇怪，就动手掘下去了。待到掘着圹穴，我便过去看，果然，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本丝和小木片。我的心颤动着，自去拨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

我忽而看见他眼圈微红了，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他总不很吃菜，单是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举动，都活泼起来，渐近于先前所见的吕纬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后回转身，也拿着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着。

“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我去卖棺材虽然有些离奇，但只要价钱极便宜，原铺子就许要，至少总可以捞回几文酒钱来。但我不这样，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因为外面用砖墩，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了，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他又掏出一支烟卷来，衔在嘴里，点了火。

“看你的神情，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我现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有些事也还看得出。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终于辜负了至今还对我怀着好意的老朋友。……”他忽而停住了，吸几口烟，才又慢慢的说，“正在今天，刚在我到这一石居来之前，也就做了一件无聊事，然而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先前的东边的邻居叫长富，是一个船户。他有一个女儿叫阿顺，你那时到我家里来，也许见过的，但你一定没有留心，因为那时她还小。后来她也长得并不好看，不过是平常的瘦瘦的瓜子脸，黄脸皮；独有眼睛非常大，睫毛也很长，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无风的晴天，这里的就没有那么明净了。她很能干，十多岁没了母亲，招呼两个小弟妹都靠她；又得服侍父亲，事事都周到；也经济，家计倒渐渐的稳当起来了。邻居几乎没有一个不夸奖她，连长富也时常说些感激的话。这一次我动身回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又记得她了，老年人记性真长久。她说她曾经知道顺姑因为看见谁的头上戴着红的剪绒花，自己也想有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她父亲的一顿打，后来眼眶还红肿了两三天。这种剪绒花是外省的东西，S城里尚且买不出，她那里想得到手呢？趁我这一次回南的便，便叫我买两朵去送她。

“我对于这差使倒并不以为烦厌，反而很喜欢；为阿顺，我实在还有些愿意出力的意思的。前年，我回来接我母亲的时候，有一天，长富正在家，不知怎的我和他闲谈起来了。他便要请我吃点心，荞麦粉，并且告诉我所加的是白糖。你想，家里能有白糖的船户，可见决不是一个穷船户了，所以他也吃得很阔绰。我被劝不过，答应了，但要求只要用小碗。他也很识世故，便嘱咐阿顺说，‘他们文人，是不会吃东西的。你就用小碗，多加糖！’然而等到调好端来的时候，仍然使我吃一吓，是一大碗，足够我吃一天。但是和长富吃的一碗比起来，我的也确乎算小碗。我生平没有吃过荞麦粉，这回一尝，实在不可口，却是非常甜。我漫然的吃了几口，就想不吃了，然而无意中，忽然间看见阿顺远远的站在屋角里，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气。我看她的神情，是害怕而且希望，大约怕自己调得不好，愿我们吃得有味。我知道如果剩下大半碗来，一定要使她很失望，而且很抱歉。我于是同时决心，放开喉咙灌下去了，几乎吃得和长富一样快。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苦痛，我只记得还做孩子时候的吃尽一碗拌着驱除蛔虫药粉的沙糖才有这样难。然而我毫不抱怨，因为她过来收拾空碗时候的忍着的得意的笑容，已尽够赔偿我的苦痛而有余了。所以我这一夜虽然饱胀得睡不稳，又做了一大串恶梦，也还是祝赞她一生幸福，愿世界为她变好。然而这些意思也不过是我的那些旧日的梦的痕迹，即刻就自笑，接着也就忘却了。

“我先前并不知道她曾经为了一朵剪绒花挨打，但因为母亲一说起，便也记得了荞麦粉的事，意外的勤快起来了。我先在太原城里搜求了一遍，都没有；一直到济南……”

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许多积雪从被他压弯了的一枝山茶树上滑下去了，树枝笔挺的伸直，更显出乌油油的肥叶和血红的花来。天空的铅色来得更浓；小鸟雀啾唧的叫着，大概黄昏将近，地面又全罩了雪，寻不出什么食粮，都赶早回巢来休息了。

“一直到了济南，”他向窗外看了一回，转身喝干一杯酒，又吸几口烟，接着说。“我才买到剪绒花。我也不知道使她挨打的是不是这一种，总之是绒做的罢了。我也不知道她喜欢深色还是浅色，就买了一朵大红的，一朵粉红的，都带到这里来。

“就是今天午后，我一吃完饭，便去看长富，我为此特地耽搁了一天。他的家倒还在，只是看去很有些晦气色了，但这恐怕不过是我自己的感觉。他的儿子和第二个女儿——阿昭，都站在门口，大了。阿昭长得全不像她姊姊，简直像一个鬼，但是看见我走向她家，便飞奔的逃进屋里去。我就问那小子，知道长富不在家。‘你的大姊呢？’他立刻瞪起眼睛，连声问我寻她什么事，而且恶狠狠的似乎就要扑过来，咬我。我支吾着退走了，我现在是敷敷衍衍……

“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访人了。因为我已经深知道自己之讨厌，连自己也讨厌，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地不快呢？然而这回的差使是不能不办妥的，所以想了一想，终于回到就在斜对门的柴店里。店主的母亲，老发奶奶，倒也还在，而且也还认识我，居然将我邀进店里坐去了。我们寒暄几句之后，我就说明了回到S城和寻长富的缘故。不料她叹息说：

“‘可惜顺姑没有福气戴这剪绒花了。’

“她于是详细的告诉我，说是‘大约从去年春天以来，她就见得黄瘦，后来忽而常常下泪了，问她缘故又不说；有时还整夜的哭，哭得长富也忍不住生气，骂她年纪大了，发了疯。可是一到秋初，起先不过小伤风，终于躺倒了，从此就起不来。直到咽气的前几天，才肯对长富说，她早就像她母亲一样，不时的吐红和流夜汗。但是瞒着，怕他因此要担心。有一夜，她的伯伯长庚又来硬借钱，——这是常有的事，——她不给，长庚就冷笑着说：你不要骄气，你的男人比我还不如！她从此就发了愁，又怕羞，不好问，只好哭。长富赶紧将她的男人怎样的挣气的话说给她听，那里还来得及？况且她也不信，反而说：好在我已经这样，什么也不要紧了。’

“她还说，‘如果她的男人真比长庚不如，那就真可怕呵！比不上一个偷鸡贼，那是什么东西呢？然而他来送殓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他的，衣服很干净，人也体面；还眼泪汪汪的说，自己撑了半世小船，苦熬苦省的积起钱来聘了一个女人，偏偏又死掉了。可见他实在是一个好人，长庚说的全是诳。只可惜顺姑竟会相信那样的贼骨头的诳话，白送了性命。——但这也不能去怪谁，只能怪顺姑自己没有这一份好福气。’

“那倒也罢，我的事情又完了。但是带在身边的两朵剪绒花怎么办呢？好，我就托她送了阿昭。这阿昭一见我就飞跑，大约将我当作一只狼或是什么，我实在不愿意去送她。——但是我也就送她了，对母亲只要说阿顺见了喜欢的了不得就是。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过了新年，仍旧教我的‘子曰诗云’去。”

“你教的是‘子曰诗云’么？”我觉得奇异，便问。

“自然。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两个学生，一个读《诗经》，一个读《孟子》。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读《女儿经》。连算学也不教，不是我不教，他们不要教。”

“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的书，……”

“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随随便便，……”

他满脸已经通红，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却又消沉下去了。我微微的叹息，一时没有话可说。楼梯上一阵乱响，拥上几个酒客来：当头的是矮子，拥肿的圆脸；第二个是长的，在脸上很惹眼的显出一个红鼻子；此后还有人，一叠连的走得小楼都发抖。我转眼去看吕纬甫，他也正转眼来看我，我就叫堂倌算酒账。

“你借此还可以支持生活么？”我一面准备走，一面问。

“是的。——我每月有二十元，也不大能够敷衍。”

“那么，你以后豫备怎么办呢？”

“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他也不像初到时候的谦虚了，只向我看了一眼，便吸烟，听凭我付了账。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一九二四年二月一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五月十日上海《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五号。）

幸福的家庭

——拟许钦文“……做不做全由自己的便；那作品，像太阳的光一样，从无量的光源中涌出来，不像石火，用铁和石敲出来，这才是真艺术。那作者，也才是真的艺术家。——而我，……这算是什么？……”他想到这里，忽然从床上跳起来了。以先他早已想过，须得捞几文稿费维持生活了；投稿的地方，先定为幸福月报社，因为润笔似乎比较的丰。但作品就须有范围，否则，恐怕要不收的。范围就范围，……现在的青年的脑里的大问题是？……大概很不少，或者有许多是恋爱，婚姻，家庭之类罢。……是的，他们确有许多人烦闷着，正在讨论这些事。那么，就来做家庭。然而怎么做做呢？……否则，恐怕要不收的，何必说些背时的话，然而……。他跳下卧床之后，四五步就走到书桌面前，坐下去，抽出一张绿格纸，毫不迟疑，但又自暴自弃似的写下一行题目道：《幸福的家庭》。

他的笔立刻停滞了；他仰了头，两眼瞪着房顶，正在安排那安置这“幸福的家庭”的地方。他想：“北京？不行，死气沉沉，连空气也是死的。假如在这家庭的周围筑一道高墙，难道空气也就隔断了么？简直不行！江苏浙江天天防要开仗；福建更无须说。四川，广东？都正在打。山东河南之类？——阿阿，要绑票的，倘使绑去一个，那就成为不幸的家庭了。上海天津的租界上房租贵；……假如在外国，笑话。云南贵州不知道怎样，但交通也太不便……。”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好地方，便要假定为A了，但又想，“现有不少的人是反对用西洋字母来代人地名的，说是要减少读者的兴味。我这回的投稿，似乎也不如不用，安全些。那么，在那里好呢？——湖南也打仗；大连仍然房租贵；察哈尔，吉林，黑龙江罢，——听说有马贼，也不行！……”他又想来想去，又想不出好地方，于是终于决心，假定这“幸福的家庭”所在的地方叫作A。“总之，这幸福的家庭一定须在A，无可磋商。家庭中自然是两夫妇，就是主人和主妇，自由结婚的。他们订有四十多条条约，非常详细，所以非常平等，十分自由。而且受过高等教育，优美高尚……。东洋留学生已经不通行，——那么，假定为西洋留学生罢。主人始终穿洋服，硬领始终雪白；主妇是前头的头发始终烫得蓬蓬松松像一个麻雀窠，牙齿是始终雪白的露着，但衣服却是中国装，……”

“不行不行，那不行！二十五斤！”

他听得窗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由的回过头去看，窗幔垂着，日光照着，明得眩目，他的眼睛昏花了；接着是小木片撒在地上的声响。“不相干，”他又回过头来想，“什么‘二十五斤’？——他们是优美高尚，很爱文艺的。但因为都从小生长在幸福里，所以不爱俄国的小说……。俄国小说多描写下等人，实在和这样的家庭也不合。‘二十五斤’？不管他。那么，他们看看什么书呢？——裴伦的诗？吉支的？不行，都不稳当。——哦，有了，他们都爱看《理想之良人》。我虽然没有见过这部书，但既然连大学教授也那么称赞他，想来他们也一定都爱看，你也看，我也看，——他们一人一本，这家庭里一共有两本，……”他觉得胃里有点空虚了，放下笔，用两只手支着头，教自己的头像地球仪似的在两个柱子间挂着。

“……他们两人正在用午餐，”他想，“桌上铺了雪白的布；厨子送上菜来，——中国菜。什么‘二十五斤’？不管他。为什么倒是中国菜？西洋人说，中国菜最进步，最好吃，最合于卫生：所以他们采用中国菜。送来的是第一碗，但这第一碗是什么呢？……”

“劈柴，……”

他吃惊的回过头去看，靠左肩，便立着他自己家里的主妇，两只阴凄凄的眼睛恰恰钉住他的脸。

“什么？”他以为她来搅扰了他的创作，颇有些愤怒了。

“劈架，都用完了，今天买了些。前一回还是十斤两吊四，今天就要两吊六。我想给他两吊五，好不好？”

“好好，就是两吊五。”

“称得太吃亏了。他一定只肯算二十四斤半；我想就算他二十三斤半，好不好？”

“好好，就算他二十三斤半。”

“那么，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

“唔唔，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他也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忽而奋然的抓起笔来，就在写着一行“幸福的家庭”的绿格纸上起算草，起了好久，这才仰起头来说道：

“五吊八”

“那是，我这里不够了，还差八九个……。”

他抽开书桌的抽屉，一把抓起所有的铜元，不下二三十，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看她出了房，才又回过头来向书桌。他觉得头里面很胀满，似乎桠桠叉叉的全被木柴填满了，五五二十五，脑皮质上还印着许多散乱的亚剌伯数目字。他很深的吸一口气，又用力的呼出，仿佛要借此赶出脑里的劈柴，五五二十五和亚刺伯数字来。果然，吁气之后，心地也就轻松不少了，于是仍复恍恍忽忽的想——

“什么菜？菜倒不妨奇特点。滑溜里脊，虾子海参，实在太凡庸。我偏要说他们吃的是‘龙虎斗’。但‘龙虎斗’又是什么呢？有人说是蛇和猫，是广东的贵重菜，非大宴会不吃的。但我在江苏饭馆的菜单上就见过这名目，江苏人似乎不吃蛇和猫，恐怕就如谁所说，是蛙和鳝鱼了。现在假定这主人和主妇为那里人呢？——不管他。总而言之，无论那里人吃一碗蛇和猫或者蛙和鳝鱼，于幸福的家庭是决不会有损伤的。总之这第一碗一定是‘龙虎斗’，无可磋商。

“于是一碗‘龙虎斗’摆在桌子中央了，他们两人同时捏起筷子，指着碗沿，笑迷迷的你看我，我看你……。

“‘My dear，please.’”

“‘Please you eat first，my dear.’”

“‘Oh no，please yor！’”

“于是他们同时伸下筷子去，同时夹出一块蛇肉来，——不不，蛇肉究竟太奇怪，还不如说是鳝鱼罢。那么，这碗‘龙虎斗’是蛙和鳝鱼所做的了。他们同时夹出一块鳝鱼来，一样大小，五五二十五，三五……不管他，同时放进嘴里去，……”他不能自制的只想回过头去看，因为他觉得背后很热闹，有人来来往往的走了两三回。但他还熬着，乱嘈嘈的接着想，“这似乎有点肉麻，那有这样的家庭？唉唉，我的思路怎么会这样乱，这好题目怕是做不完篇的了。——或者不必定用留学生，就在国内受了高等教育的也可以。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的，高尚优美，高尚……。男的是文学家；女的也是文学家，或者文学崇拜家。或者女的是诗人；男的是诗人崇拜者，女性尊重者。或者……”他终于忍耐不住，回过头去了。

就在他背后的书架的旁边，已经出现了一座白菜堆，下层三株，中层两株，顶上一株，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A字。

“唉唉！”他吃惊的叹息，同时觉得脸上骤然发热了，脊梁上还有许多针轻轻的刺着。“吁……。”他很长的嘘一口气，先斥退了脊梁上的针，仍然想，“幸福的家庭的房子要宽绰。有一间堆积房，白菜之类都到那边去。主人的书房另一间，靠壁满排着书架，那旁边自然决没有什么白菜堆；架上满是中国书，外国书，《理想之良人》自然也在内，——一共有两部。卧室又一间；黄铜床，或者质朴点，第一监狱工场做的榆木床也就够，床底下很干净，……”他当即一瞥自己的床下，劈柴已经用完了，只有一条稻草绳，却还死蛇似的懒懒的躺着。

“二十三斤半，……”他觉得劈柴就要向床下“川流不息”的进来，头里面又有些桠桠叉叉了，便急忙起立，走向门口去想关门。但两手刚触着门，却又觉得未免太暴躁了，就歇了手，只放下那积着许多灰尘的门幕。他一面想，这既无闭关自守之操切，也没有开放门户之不安：是很合于“中庸之道”的。

“……所以主人的书房门永远是关起来的。”他走回来，坐下，想，“有事要商量先敲门，得了许可才能进来，这办法实在对。现在假如主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主妇来谈文艺了，也就先敲门。——这可以放心，她必不至于捧着白菜的。

“‘Comein，please，my dear.’”

“然而主人没有工夫谈文艺的时候怎么办呢？那么，不理她，听她站在外面老是剥剥的敲？这大约不行罢。或者《理想之良人》里面都写着，——那恐怕确是一部好小说，我如果有了稿费，也得去买他一部来看看……。”

拍！

他腰骨笔直了，因为他根据经验，知道这一声“拍”是主妇的手掌打在他们的三岁的女儿的头上的声音。

“幸福的家庭，……”他听到孩子的呜咽了，但还是腰骨笔直的想，“孩子是生得迟的，生得迟。或者不如没有，两个人干干净净。——或者不如住在客店里，什么都包给他们，一个人干干……”他听得呜咽声高了起来，也就站了起来，钻过门幕，想着，“马克思在儿女的啼哭声中还会做《资本论》，所以他是伟人，……”走出外间，开了风门，闻得一阵煤油气。孩子就躺倒在门的右边，脸向着地，一见他，便“哇”的哭出来了。

“阿阿，好好，莫哭莫哭，我的好孩子。”他弯下腰去抱她。

他抱了她回转身，看见门左边还站着主妇，也是腰骨笔直，然而两手插腰，怒气冲冲的似乎豫备开始练体操。

“连你也来欺侮我！不会帮忙，只会捣乱，——连油灯也要翻了他。晚上点什么？……”

“阿阿，好好，莫哭莫哭，”他把那些发抖的声音放在脑后，抱她进房，摩着她的头，说，“我的好孩子。”于是放下她，拖开椅子，坐下去，使她站在两膝的中间，擎起手来道，“莫哭了呵，好孩子。爹爹做‘猫洗脸’给你看。”他同时伸长颈子，伸出舌头，远远的对着手掌舔了两舔，就用这手掌向了自己的脸上画圆圈。

“呵呵呵，花儿。”她就笑起来了。

“是的是的，花儿。”他又连画上几个圆圈，这才歇了手，只见她还是笑迷迷的挂着眼泪对他看。他忽而觉得，她那可爱的天真的脸，正像五年前的她的母亲，通红的嘴唇尤其像，不过缩小了轮廓。那时也是晴朗的冬天，她听得他说决计反抗一切阻碍，为她牺牲的时候，也就这样笑迷迷的挂着眼泪对他看。他惘然的坐着，仿佛有些醉了。

“阿阿，可爱的嘴唇……”他想。

门幕忽然挂起。劈柴运进来了。

他也忽然惊醒，一定睛，只见孩子还是挂着眼泪，而且张开了通红的嘴唇对他看。“嘴唇……”他向旁边一瞥，劈柴正在进来，“……恐怕将来也就是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而且两只眼睛阴凄凄的……。”他想着，随即粗暴的抓起那写着一行题目和一堆算草的绿格纸来，揉了几揉，又展开来给她拭去了眼泪和鼻涕。“好孩子，自己玩去罢。”他一面推开她，说；一面就将纸团用力的掷在纸篓里。

但他又立刻觉得对于孩子有些抱歉了，重复回头，目送着她独自茕茕的出去；耳朵里听得木片声。他想要定一定神，便又回转头，闭了眼睛，息了杂念，平心静气的坐着。他看见眼前浮出一朵扁圆的乌花，橙黄心，从左眼的左角漂到右，消失了；接着一朵明绿花，墨绿色的心；接着一座六株的白菜堆，屹然的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A字。

一九二四年二月一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三月一日上海《妇女杂志》月刊第十卷第三号。）

肥皂

四铭太太正在斜日光中背着北窗和她八岁的女儿秀儿糊纸锭，忽听得又重又缓的布鞋底声响，知道四铭进来了，并不去看他，只是糊纸锭。但那布鞋底声却愈响愈逼近，觉得终于停在她的身边了，于是不免转过眼去看，只见四铭就在她面前耸肩曲背的狠命掏着布马挂底下的袍子的大襟后面的口袋。

他好容易曲曲折折的汇出手来，手里就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包，葵绿色的，一径递给四太太。她刚接到手，就闻到一阵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还看见葵绿色的纸包上有一个金光灿烂的印子和许多细簇簇的花纹。秀儿即刻跳过来要抢着看，四太太赶忙推开她。

“上了街？……”她一面看，一面问。

“唔唔。”他看着她手里的纸包，说。

于是这葵绿色的纸包被打开了，里面还有一层很薄的纸，也是葵绿色，揭开薄纸，才露出那东西的本身来，光滑坚致，也是葵绿色，上面还有细簇簇的花纹，而薄纸原来却是米色的，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也来得更浓了。

“唉唉，这实在是好肥皂。”她捧孩子似的将那葵绿色的东西送到鼻子下面去，嗅着说。

“唔唔，你以后就用这个……。”

她看见他嘴里这么说，眼光却射在她的脖子上，便觉得颧骨以下的脸上似乎有些热。她有时自己偶然摸到脖子上，尤其是耳朵后，指面上总感着些粗糙，本来早就知道是积年的老泥，但向来倒也并不很介意。现在在他的注视之下，对着这葵绿异香的洋肥皂，可不禁脸上有些发热了，而且这热又不绝的蔓延开去，即刻一径到耳根。她于是就决定晚饭后要用这肥皂来拼命的洗一洗。

“有些地方，本来单用皂荚子是洗不干净的。”她自对自的说。

“妈，这给我！”秀儿伸手来抢葵绿纸；在外面玩耍的小女儿招儿也跑到了。

四太太赶忙推开她们，裹好薄纸，又照旧包上葵绿纸，欠过身去搁在洗脸台上最高的一层格子上，看一看，翻身仍然糊纸锭。

“学程！”四铭记起了一件事似的，忽而拖长了声音叫，就在她对面的一把高背椅子上坐下了。

“学程！”她也帮着叫。

她停下糊纸锭，侧耳一听，什么响应也没有，又见他仰着头焦急的等着，不禁很有些抱歉了，便尽力提高了喉咙，尖利的叫：

“濜儿呀！”

这一叫确乎有效，就听到皮鞋声橐橐的近来，不一会，濜儿已站在她面前了，只穿短衣，肥胖的圆脸上亮晶晶的流着油汗。

“你在做什么？怎么爹叫也不听见？”她谴责的说。

“我刚在练八卦拳……。”他立即转身向了四铭，笔挺的站着，看着他，意思是问他什么事。

“学程，我就要问你：‘恶毒妇’是什么？”

“‘恶毒妇’？……那是，‘很凶的女人’罢？……”

“胡说！胡闹！”四铭忽而怒得可观。“我是‘女人’么！？”

学程吓得倒退了两步，站得更挺了。他虽然有时觉得他走路很像上台的老生，却从没有将他当作女人看待，他知道自己答的很错了。

“‘恶毒妇’是‘很凶的女人’，我倒不懂，得来请教你？——这不是中国话，是鬼子话，我对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你懂么？”

“我，……我不懂。”学程更加局促起来。

“吓，我白化钱送你进学堂，连这一点也不懂。亏煞你的学堂还夸什么‘口耳并重’，倒教得什么也没有。说这鬼话的人至多不过十四五岁，比你还小些呢，已经叽叽咕咕的能说了，你却连意思也说不出，还有这脸说‘我不懂’！——现在就给我去查出来！”

学程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是”，恭恭敬敬的退出去了。

“这真叫作不成样子，”过了一会，四铭又慷慨的说，“现在的学生是。其实，在光绪年间，我就是最提倡开学堂的，可万料不到学堂的流弊竟至于如此之大：什么解放咧，自由咧，没有实学，只会胡闹。学程呢，为他化了的钱也不少了，都白化。好容易给他进了中西折中的学堂，英文又专是‘口耳并重’的，你以为这该好了罢，哼，可是读了一年，连‘恶毒妇’也不懂，大约仍然是念死书。吓，什么学堂，造就了些什么？我简直说：应该统统关掉！”

“对咧，真不如统统关掉的好。”四太太糊着纸锭，同情的说。

“秀儿她们也不必进什么学堂了。‘女孩子，念什么书？’九公公先前这样说，反对女学的时候，我还攻击他呢；可是现在看起来，究竟是老年人的话对。你想，女人一阵一阵的在街上走，已经很不雅观的了，她们却还要剪头发。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剪了头发的女学生，我简直说，军人土匪倒还情有可原，搅乱天下的就是她们，应该很严的办一办……。”

“对咧，男人都像了和尚还不够，女人又来学尼姑了。”

“学程！”

学程正捧着一本小而且厚的金边书快步进来，便呈给四铭，指着一处说：

“这倒有点像。这个……。”

四铭接来看时，知道是字典，但文字非常小，又是横行的。他眉头一皱，擎向窗口，细着眼睛，就学程所指的一行念过去：

“‘第十八世纪创立之共济讲社之称’。——唔，不对。——这声音是怎么念的？”他指着前面的“鬼子”字，问。

“恶特拂罗斯（Oddfellows）。”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四铭又忽而愤怒起来了。“我对你说：那是一句坏话，骂人的话，骂我这样的人的。懂了么？查去！”

学程看了他几眼，没有动。

“这是什么闷胡卢，没头没脑的？你也先得说说清，教他好用心的查去。”她看见学程为难，觉得可怜，便排解而且不满似的说。

“就是我在大街上广润祥买肥皂的时候，”四铭呼出了一口气，向她转过脸去，说。“店里又有三个学生在那里买东西。我呢，从他们看起来，自然也怕太噜苏一点了罢。我一气看了六七样，都要四角多，没有买；看一角一块的，又太坏，没有什么香。我想，不如中通的好，便挑定了那绿的一块，两角四分。伙计本来是势利鬼，眼睛生在额角上的，早就撅着狗嘴的了；可恨那学生这坏小子又都挤眉弄眼的说着鬼话笑。后来，我要打开来看一看才付钱：洋纸包着，怎么断得定货色的好坏呢。谁知道那势利鬼不但不依，还蛮不讲理，说了许多可恶的废话；坏小子们又附和着说笑。那一句是顶小的一个说的，而且眼睛看着我，他们就都笑起来了：可见一定是一句坏话。”他于是转脸对着学程道，“你只要在‘坏话类’里去查去！”

学程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是”，恭恭敬敬的退去了。

“他们还嚷什么‘新文化新文化’，‘化’到这样了，还不够？”他两眼钉着屋梁，尽自说下去。“学生也没有道德，社会上也没有道德，再不想点法子来挽救，中国这才真个要亡了。——你想，那多么可叹？……”

“什么？”她随口的问，并不惊奇。

“孝女。”他转眼对着她，郑重的说。“就在大街上，有两个讨饭的。一个是姑娘，看去该有十八九岁了。——其实这样的年纪，讨饭是很不相宜的了，可是她还讨饭。——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的，白头发，眼睛是瞎的，坐在布店的檐下求乞。大家多说她是孝女，那老的是祖母。她只要讨得一点什么，便都献给祖母吃，自己情愿饿肚皮。可是这样的孝女，有人肯布施么？”

他射出眼光来钉住她，似乎要试验她的识见。

她不答话，也只将眼光钉住他，似乎倒是专等他来说明。

“哼，没有。”他终于自己回答说。“我看了好半天，只见一个人给了一文小钱；其余的围了一大圈，倒反去打趣。还有两个光棍，竟肆无忌惮的说：‘阿发，你不要看得这货色脏。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哪，你想，这成什么话？”

“哼，”她低下头去了，久之，才又懒懒的问，“你给了钱么？”

“我么？——没有。一两个钱，是不好意思拿出去的。她不是平常的讨饭，总得……。”

“嗡。”她不等说完话，便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厨下去。昏黄只显得浓密，已经是晚饭时候了。

四铭也站起身，走出院子去。天色比屋子里还明亮，学程就在墙角落上练习八卦拳：这是他的“庭训”，利用昼夜之交的时间的经济法，学程奉行了将近大半年了。他赞许似的微微点一点头，便反背着两手在空院子里来回的踱方步。不多久，那惟一的盆景万年青的阔叶又已消失在昏暗中，破絮一般的白云间闪出星点，黑夜就从此开头。四铭当这时候，便也不由的感奋起来，仿佛就要大有所为，与周围的坏学生以及恶社会宣战。他意气渐渐勇猛，脚步愈跨愈大，布鞋底声也愈走愈响，吓得早已睡在笼子里的母鸡和小鸡也都唧唧足足的叫起来了。

堂前有了灯光，就是号召晚餐的烽火，合家的人们便都齐集在中央的桌子周围。灯在下横；上首是四铭一人居中，也是学程一般肥胖的圆脸，但多两撇细胡子，在菜汤的热气里，独据一面，很像庙里的财神。左横是四太太带着招儿；右横是学程和秀儿一列。碗筷声雨点似的响，虽然大家不言语，也就是很热闹的晚餐。

招儿带翻了饭碗了，菜汤流得小半桌。四铭尽量的睁大了细眼睛瞪着看得她要哭，这才收回眼光，伸筷自去夹那早先看中了的一个菜心去。可是菜心已经不见了，他左右一瞥，就发见学程刚刚夹着塞进他张得很大的嘴里去，他于是只好无聊的吃了一筷黄菜叶。

“学程，”他看着他的脸说，“那一句查出了没有？”

“那一句？——那还没有。”

“哼，你看，也没有学问，也不懂道理，单知道吃！学学那个孝女罢，做了乞丐，还是一味孝顺祖母，自己情愿饿肚子。但是你们这些学生那里知道这些，肆无忌惮，将来只好像那光棍……。”

“想倒想着了一个，但不知可是。——我想，他们说的也许是‘阿尔特肤尔’。”

“哦哦，是的！就是这个！他们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声音：‘恶毒夫咧。’这是什么意思？你也就是他们这一党：你知道的。”

“意思，——意思我不很明白。”

“胡说！瞒我。你们都是坏种！”

“‘天不打吃饭人’，你今天怎么尽闹脾气，连吃饭时候也是打鸡骂狗的。他们小孩子们知道什么。”四太太忽而说。

“什么？”四铭正想发话，但一回头，看见她陷下的两颊已经鼓起，而且很变了颜色，三角形的眼里也发着可怕的光，便赶紧改口说，“我也没有闹什么脾气，我不过教学程应该懂事些。”

“他那里懂得你心里的事呢。”她可是更气忿了。“他如果能懂事，早就点了灯笼火把，寻了那孝女来了。好在你已经给她买好了一块肥皂在这里，只要再去买一块……”

“胡说！那话是那光棍说的。”

“不见得。只要再去买一块，给她咯支咯支的遍身洗一洗，供起来，天下也就太平了。”

“什么话？那有什么相干？我因为记起了你没有肥皂……”

“怎么不相干？你是特诚买给孝女的，你咯支咯支的去洗去。我不配，我不要，我也不要沾孝女的光。”

“这真是什么话？你们女人……”四铭支吾着，脸上也像学程练了八卦拳之后似的流出油汗来，但大约大半也因为吃了太热的饭。

“我们女人怎么样？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好得多。你们男人不是骂十八九岁的女学生，就是称赞十八九岁的女讨饭：都不是什么好心思。‘咯支咯支’，简直是不要脸！”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那是一个光棍……”

“四翁！”外面的暗中忽然起了极响的叫喊。

“道翁么？我就来！”四铭知道那是高声有名的何道统，便遇赦似的，也高兴的大声说。“学程，你快点灯照何老伯到书房去！”

学程点了烛，引着道统走进西边的厢房里，后面还跟着卜薇园。

“失迎失迎，对不起。”四铭还嚼着饭，出来拱一拱手，说。“就在舍间用便饭，何如？……”

“已经偏过了。”薇园迎上去，也拱一拱手，说。“我们连夜赶来，就为了那移风文社的第十八届征文题目，明天不是‘逢七’么？”

“哦！今天十六？”四铭恍然的说。

“你看，多么胡涂！”道统大嚷道。

“那么，就得连夜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

“文题我已经拟下了。你看怎样，用得用不得？”道统说着，就从手巾包里挖出一张纸条来交给他。

四铭踱到烛台面前，展开纸条，一字一字的读下去：

“‘恭拟全国人民合词吁请贵大总统特颁明令专重圣经崇祀孟母以挽颓风而存国粹文”。——好极好极。可是字数太多了罢？”

“不要紧的”道统大声说。“我算过了，还无须乎多加广告费。但是诗题呢？”

“诗题么？”四铭忽而恭敬之状可掬了。“我倒有一个在这里：孝女行。那是实事，应该表彰表彰她。我今天在大街上……”

“哦哦，那不行。”薇园连忙摇手，打断他的话。“那是我也看见的。她大概是‘外路人’，我不懂她的话，她也不懂我的话，不知道她究竟是那里人。大家倒都说她是孝女；然而我问她可能做诗，她摇摇头。要是能做诗，那就好了。”

“然而忠孝是大节，不会做诗也可以将就……。”

“那倒不然，而孰知不然！”薇园摊开手掌，向四铭连摇带推的奔过去，力争说。“要会做诗，然后有趣。”

“我们，”四铭推开他，“就用这个题目，加上说明，登报去。一来可以表彰表彰她；二来可以借此针砭社会。现在的社会还成个什么样子，我从旁考察了好半天，竟不见有什么人给一个钱，这岂不是全无心肝……”

“阿呀，四翁！”薇园又奔过来，“你简直是在‘对着和尚骂贼秃’了。我就没有给钱，我那时恰恰身边没有带着。”

“不要多心，薇翁。”四铭又推开他，“你自然在外，又作别论。你听我讲下去：她们面前围了一大群人，毫无敬意，只是打趣。还有两个光棍，那是更其肆无忌惮了，有一个简直说，‘阿发，你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你想，这……”

“哈哈哈！两块肥皂！”道统的响亮的笑声突然发作了，震得人耳朵喤喤的叫。“你买，哈哈，哈哈！”

“道翁，道翁，你不要这么嚷。”四铭吃了一惊，慌张的说。

“咯支咯支，哈哈！”

“道翁！”四铭沉下脸来了，“我们讲正经事，你怎么只胡闹，闹得人头昏。你听，我们就用这两个题目，即刻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这事只好偏劳你们两位了。”

“可以可以，那自然。”薇园极口应承说。

“呵呵，洗一洗，咯支……唏唏……”

“道翁！！！”四铭愤愤的叫。

道统给这一喝，不笑了。他们拟好了说明，薇园誊在信笺上，就和道统跑往报馆去。四铭拿着烛台，送出门口，回到堂屋的外面，心里就有些不安逸，但略一踌蹰，也终于跨进门槛去了。他一进门，迎头就看见中央的方桌中间放着那肥皂的葵绿色的小小的长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发闪，周围还有细小的花纹。

秀儿和招儿都蹲在桌子下横的地上玩；学程坐在右横查字典。最后在离灯最远的阴影里的高背椅子上发见了四太太，灯光照处，见她死板板的脸上并不显出什么喜怒，眼睛也并不看着什么东西。

“咯支咯支，不要脸不要脸……”

四铭微微的听得秀儿在他背后说，回头看时，什么动作也没有了，只有招儿还用了她两只小手的指头在自己脸上抓。

他觉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烛，踱出院子去。他来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鸡和小鸡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来，他立即放轻脚步，并且走远些。经过许多时，堂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他看见一地月光，仿佛满铺了无缝的白纱，玉盘似的月亮现在白云间，看不出一点缺。

他很有些悲伤，似乎也像孝女一样，成了“无告之民”，孤苦零丁了。他这一夜睡得非常晚。

但到第二天的早晨，肥皂就被录用了。这日他比平日起得迟，看见她已经伏在洗脸台上擦脖子，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高高的堆在两个耳朵后，比起先前用皂荚时候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白沫来，那高低真有霄壤之别了。从此之后，四太太的身上便总带着些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几乎小半年，这才忽而换了样，凡有闻到的都说那可似乎是檀香。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北京《晨报副刊》。）

长明灯

春阴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馆子里的空气又有些紧张了，人们的耳朵里，仿佛还留着一种微细沉实的声息——

“熄掉他罢！”

但当然并不是全屯的人们都如此。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动一动就须查黄历，看那上面是否写着“不宜出行”；倘没有写，出去也须先走喜神方，迎吉利。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馆里的不过几个以豁达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蛰居人的意中却以为个个都是败家子。

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

“还是这样么？”三角脸的拿起茶碗，问。

“听说，还是这样，”方头说，“还是尽说‘熄掉他熄掉他’。眼光也越加发闪了。见鬼！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细。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么一回事。他不过是一个……。什么东西！造庙的时候，他的祖宗就捐过钱，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这不是不肖子孙？我们上县去，送他忤逆！”阔亭捏了拳头，在桌上一击，慷慨地说。一只斜盖着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声，翻了身。

“不成。要送忤逆，须是他的父母，母舅……”方头说。

“可惜他只有一个伯父……”阔亭立刻颓唐了。

“阔亭！”方头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风可好？”

阔亭睁着眼看了他一会，没有便答；胖脸的庄七光已经放开喉咙嚷起来了：

“吹熄了灯，我们的吉光屯还成什么吉光屯，不就完了么？老年人不都说么：这灯还是梁武帝点起的，一直传下来，没有熄过；连长毛造反的时候也没有熄过……。你看，啧，那火光不是绿莹莹的么？外路人经过这里的都要看一看，都称赞……。啧，多么好……。他现在这么胡闹，什么意思？……”

“他不是发了疯么？你还没有知道？”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

“哼，你聪明！”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

“我想：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骗，”灰五婶，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来是旁听着的，看见形势有些离了她专注的本题了，便赶忙来岔开纷争，拉到正经事上去。

“什么老法子？”庄七光诧异地问。

“他不是先就发过一回疯么，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他的父亲还在，骗了他一骗，就治好了。”

“怎么骗？我怎么不知道？”庄七光更其诧异地问。

“你怎么会知道？那时你们都还是小把戏呢，单知道喝奶拉矢。便是我，那时也不这样。你看我那时的一双手呵，真是粉嫩粉嫩……”

“你现在也还是粉嫩粉嫩……”方头说。

“放你妈的屁！”灰五婶怒目地笑了起来，“莫胡说了。我们讲正经话。他那时也还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疯的。听说：有一天他的祖父带他进社庙去，教他拜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老爷，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来，从此便有些怪。后来就像现在一样，一见人总和他们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长明灯。他说熄了便再不会有蝗虫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约那是邪祟附了体，怕见正路神道了。要是我们，会怕见社老爷么？你们的茶不冷了么？对一点热水罢。好，他后来就自己闯进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又太疼爱他，不肯将他锁起来。呵，后来不是全屯动了公愤，和他老子去吵闹了么？可是，没有办法，——幸亏我家的死鬼那时还在，给想了一个法：将长明灯用厚棉被一围，漆漆黑黑地，领他去看，说是已经吹熄了。”

“唉唉，这真亏他想得出。”三角脸吐一口气，说，不胜感服之至似的。

“费什么这样的手脚，”阔亭愤愤地说，“这样的东西，打死了就完了，吓！”

“那怎么行？”她吃惊地看着他，连忙摇手道，“那怎么行！他的祖父不是捏过印靶子的么？”

阔亭们立刻面面相觑，觉得除了“死鬼”的妙法以外，也委实无法可想了。

“后来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说，“后来全好了的！他从此也就不再走进庙门去，也不再提起什么来，许多年。不知道怎么这回看了赛会之后不多几天，又疯了起来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样。午后他就走过这里，一定又上庙里去了。你们和四爷商量商量去，还是再骗他一骗好。那灯不是梁五弟点起来的么？不是说，那灯一灭，这里就要变海，我们就都要变泥鳅么？你们快去和四爷商量商量罢，要不……”

“我们还是先到庙前去看一看，”方头说着，便轩昂地出了门。

阔亭和庄七光也跟着出去了。三角脸走得最后，将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

“这回就记了我的账！入他……。”

灰五婶答应着，走到东墙下拾起一块木炭来，就在墙上画有一个小三角形和一串短短的细线的下面，划添了两条线。

他们望见社庙的时候，果然一并看到了几个人：一个正是他，两个是闲看的，三个是孩子。

但庙门却紧紧地关着。

“好！庙门还关着。”阔亭高兴地说。

他们一走近，孩子们似乎也都胆壮，围近去了。本来对了庙门立着的他，也转过脸来对他们看。

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睛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着悲愤疑惧的神情。短的头发上粘着两片稻草叶，那该是孩子暗暗地从背后给他放上去的，因为他们向他头上一看之后，就都缩了颈子，笑着将舌头很快地一伸。

他们站定了，各人都互看着别个的脸。

“你干什么？”但三角脸终于走上一步，诘问了。

“我叫老黑开门，”他低声，温和地说。“就因为那一盏灯必须吹熄。你看，三头六臂的蓝脸；三只眼睛，长帽，半个的头，牛头和猪牙齿，都应该吹熄……吹熄。吹熄，我们就不会有蝗虫，不会有猪嘴瘟……。”

“唏唏，胡闹！”阔亭轻蔑地笑了出来，“你吹熄了灯，蝗虫会还要多，你就要生猪嘴瘟！”

“唏唏！”庄七光也陪着笑。

一个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着的苇子，对他瞄准着，将樱桃似的小口一张，道：

“吧！”

“你还是回去罢！倘不，你的伯伯会打断你的骨头！灯么，我替你吹。你过几天来看就知道。”阔亭大声说。

他两眼更发出闪闪的光来，钉一般看定阔亭的眼，使阔亭的眼光赶紧辟易了。

“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着就坚定地说，“不能！不要你们。我自己去熄，此刻去熄！”

阔亭便立刻颓唐得酒醒之后似的无力；方头却已站上去了，慢慢地说道：

“你是一向懂事的，这一回可是太胡涂了。让我来开导你罢，你也许能够明白。就是吹熄了灯，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么？不要这么傻头傻脑了，还是回去！睡觉去！”

“我知道的，熄了也还在。”他忽又现出阴鸷的笑容，但是立即收敛了，沉实地说道，“然而我只能姑且这么办。我先来这么办，容易些。我就要吹熄他，自己熄！”他说着，一面就转过身去竭力地推庙门。

“喂！”阔亭生气了，“你不是这里的人么？你一定要我们大家变泥鳅么？回去！你推不开的，你没有法子开的！吹不熄的！还是回去好！”

“我不回去！我要吹熄他！”

“不成！你没法开！”

“……”

“你没法开！”

“那么，就用别的法子来。”他转脸向他们一瞥，沉静地说。

“哼，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

“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我放火。”

“什么？”阔亭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

“我放火！”

沉默像一声清磬，摇曳着尾声，周围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结了。但不一会，就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不一会，又都退了开去；两三人又在略远的地方站住了。庙后门的墙外就有庄七光的声音喊道：

“老黑呀，不对了！你庙门要关得紧！老黑呀，你听清了么？关得紧！我们去想了法子就来！”

但他似乎并不留心别的事，只闪烁着狂热的眼光，在地上，在空中，在人身上，迅速地搜查，仿佛想要寻火种。

方头和阔亭在几家的大门里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后，吉光屯全局顿然扰动了。许多人们的耳朵里，心里，都有了一个可怕的声音：“放火！”但自然还有多少更深的蛰居人的耳朵里心里是全没有。然而全屯的空气也就紧张起来，凡有感得这紧张的人们，都很不安，仿佛自己就要变成泥鳅，天下从此毁灭。他们自然也隐约知道毁灭的不过是吉光屯，但也觉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

这事件的中枢，不久就凑在四爷的客厅上了。坐在首座上的是年高德韶的郭老娃，脸上已经皱得如风干的香橙，还要用手捋着下颏上的白胡须，似乎想将他们拔下。

“上半天，”他放松了胡子，慢慢地说，“西头，老富的中风，他的儿子，就说是：因为，社神不安，之故。这样一来，将来，万一有，什么，鸡犬不宁，的事，就难免要到，府上……是的，都要来到府上，麻烦。”

“是么，”四爷也捋着上唇的花白的鲇鱼须，却悠悠然，仿佛全不在意模样，说，“这也是他父亲的报应呵。他自己在世的时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萨么？我那时就和他不合，可是一点也奈何他不得。现在，叫我还有什么法？”

“我想，只有，一个。是的，有一个。明天，捆上城去，给他在那个，那个城隍庙里，搁一夜，是的，搁一夜，赶一赶，邪祟。”

阔亭和方头以守护全屯的劳绩，不但第一次走进这一个不易瞻仰的客厅，并且还坐在老娃之下和四爷之上，而且还有茶喝。他们跟着老娃进来，报告之后，就只是喝茶，喝干之后，也不开口，但此时阔亭忽然发表意见了：

“这办法太慢！他们两个还管着呢。最要紧的是马上怎么办。如果真是烧将起来……”

郭老娃吓了一跳，下巴有些发抖。

“如果真是烧将起来……”方头抢着说。

“那么，”阔亭大声道，“就糟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阔亭便不再说话，立即拿起茶来喝。浑身一抖，放下了，伸出舌尖来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盖嘘嘘地吹着。

“真是拖累煞人！”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种子孙，真该死呵！唉！”

“的确，该死的。”阔亭抬起头来了，“去年，连各庄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大家一口咬定，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齐动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后来什么事也没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头说，“这回，他们管着呢。我们得赶紧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爷都肃然地看着他的脸。

“我想：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

“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四爷微微地点一点头。

“妥当！”阔亭说。

“那倒，确是，一个妥当的，办法。”老娃说，“我们，现在，就将他，拖到府上来。府上，就赶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还，准备着，锁。”

“屋子？”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说，“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说。

“我家的六顺，”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声音也有些发抖了。“秋天就要娶亲……。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单知道发疯，不肯成家立业。舍弟也做了一世人，虽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六顺生了儿子，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但是，——别人的儿子，可以白要的么？”

“那不能！”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这一间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顺也不在乎此。可是，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人，做母亲的怕不能就这么松爽罢？”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四爷沉默了。三个人交互看着别人的脸。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可是他总不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无法可想，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免得害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那自然，”阔亭感动的说，“可是，房子……”

“庙里就没有闲房？……”四爷慢腾腾地问道。

“有！”阔亭恍然道，“有！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着，又只有一个小方窗，粗木直栅的，决计挖不开。好极了！”

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阔亭吐一口气，尖着嘴唇就喝茶。

未到黄昏时分，天下已经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张，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在庙前，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了。只因为关了几天门，孩子们不能进去玩，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得有趣，吃过了晚饭，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

“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

白篷船，红划楫，
摇到对岸歇一歇，
点心吃一些，
戏文唱一出。”

“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

“我说出来罢，那是……”

“慢一慢！”生癞头疮的说，“我猜着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摇橹的。他会唱戏文么？你们猜不着。我说出来罢……”

“慢一慢，”癞头疮还说。

“哼，你猜不着。我说出来罢，那是：鹅。”

“鹅！”女孩笑着说，“红划楫的。”

“怎么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问。

“我放火！”

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着木栅，一只手撕着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了。赤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

“吧！”

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着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着随口编派的歌：

“白篷船，对岸歇一歇。
此刻熄，自己熄。
戏文唱一出。
我放火！哈哈哈！
火火火，点心吃一些。
戏文唱一出。
……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

（本篇最初连载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至八日北京《民国日报副刊》。）

示众

首善之区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有。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许多狗都拖出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着嘴喘气，——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

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

“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

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着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声音已经嘶嗄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催眠。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

“荷阿！馒头包子咧，热的……。”

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边了。在电杆旁，和他对面，正向着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着绳头，绳的那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这男人戴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着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

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

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终于读起来：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着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着去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此外也不见得有怎样新奇。但是后面的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妈子却想乘机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文字虽然还未读先，然而无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半个鼻子，一张嘴，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他知道无可措手，只得顺着裤腰右行，幸而在尽头发见了一条空处，透着光明。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光明也同时不见了。

但不多久，小学生却从巡警的刀旁边钻出来了。他诧异地四顾：外面围着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对面是一个赤膊的胖小孩，胖小孩后面是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他这时隐约悟出先前的伟大的障碍物的本体了，便惊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着红鼻子。胖小孩本是注视着小学生的脸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转头去了，在那里是一个很胖的奶子，奶头四近有几枝很长的毫毛。

“他，犯了什么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时，是一个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声下气地请教那秃头老头子。

秃头不作声，单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顺下眼光去，过一会再看时，秃头还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别的人也似乎都睁了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后，溜出去了。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秃头也旋转脸去再看白背心。

长子弯了腰，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赏识白背心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巡警，突然间，将脚一提，大家又愕然，赶紧都看他的脚；然而他又放稳了，于是又看白背心。长子忽又弯了腰，还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窥测，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只手来拼命搔头皮。

秃头不高兴了，因为他先觉得背后有些不太平，接着耳朵边就有唧咕唧咕的声响。他双眉一锁，回头看时，紧挨他右边，有一只黑手拿着半个大馒头正在塞进一个猫脸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说什么，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同时，从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拍的一声正打在胖孩子的脸颊上。

“好快活！你妈的……”同时，胖大汉后面就有一个弥勒佛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

胖孩子也跄踉了四五步，但是没有倒，一手按着脸颊，旋转身，就想从胖大汉的腿旁的空隙间钻出去。胖大汉赶忙站稳，并且将屁股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问道：

“什么？”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忽然向小学生那一面奔去，推开他，冲出去了。小学生也返身跟出去了。

“吓，这孩子……。”总有五六个人都这样说。

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的脸的时候，却见白背心正在仰面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头也看自己的胸脯时，只见两乳之间的洼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这些汗。

然而形势似乎总不甚太平了。抱着小孩的老妈子因为在骚扰时四顾，没有留意，头上梳着的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便碰了站在旁边的车夫的鼻梁。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转身去，向着圈外，嚷着要回去了。老妈子先也略略一跄踉，但便即站定，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点着，说道：

“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

空隙间忽而探进一个戴硬草帽的学生模样的头来，将一粒瓜子之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下颚向上一磕，咬开，退出去了。这地方就补上了一个满头油汗而粘着灰土的椭圆脸。

挟洋伞的长子也已经生气，斜下了一边的肩膊，皱眉疾视着肩后的死鲈鱼。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原也不易招架的，而况又在盛夏。秃头正仰视那电杆上钉着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仿佛很觉得有趣。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着老妈子的钩刀般的鞋尖。

“好！”

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采。都知道该有什么事情起来了，一切头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和他牵着的犯人也都有些摇动了。

“刚出屉的包子咧！荷阿，热的……。”

路对面是胖孩子歪着头，磕睡似的长呼；路上是车夫们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去四处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着，一个车夫正在爬起来。

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在路边的槐树下；长子比秃头和椭圆脸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依然坐着，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人笑嘻嘻地看他们。

“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

他只点点头，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道那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

马路上就很清闲，有几只狗伸出了舌头喘气；胖大汉就在槐阴下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妈子抱了孩子从屋檐阴下蹩过去了。胖孩子歪着头，挤细了眼睛，拖长声音，磕睡地叫喊——

“热的包子咧！荷阿！……刚出屉的……。”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三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二十二期。）

孤独者

一

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

那时我在S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魏，是连殳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说是“同我们都异样的”。

这也不足为奇，中国的兴学虽说已经二十年了，寒石山却连小学也没有。全山村中，只有连殳是出外游学的学生，所以从村人看来，他确是一个异类；但也很妒羡，说他挣得许多钱。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时听说连殳的祖母就染了病，因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没有一个医生。所谓他的家属者，其实就只有一个这祖母，雇一名女工简单地过活；他幼小失了父母，就由这祖母抚养成人的。听说她先前也曾经吃过许多苦，现在可是安乐了。但因为他没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谓异样之一端罢。

寒石山离城是旱道一百里，水道七十里，专使人叫连殳去，往返至少就得四天。山村僻陋，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听的大新闻，第二天便轰传她病势已经极重，专差也出发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气，最后的话，是：“为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殳的呢？……”

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殳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画；他们的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总而言之：是全都照旧。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势，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村人们都咽着唾沫，新奇地听候消息；他们知道连殳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的争斗，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

传说连殳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画进行，将他叫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但终于话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着他的嘴。只见连殳神色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

这又很出于他们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担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觉得太“异样”，倒很有些可虑似的。打听新闻的村人们也很失望，口口相传道，“奇怪！他说‘都可以’哩！我们看去罢！”都可以就是照旧，本来是无足观了，但他们也还要看，黄昏之后，便欣欣然聚满了一堂前。

我也是去看的一个，先送了一份香烛；待到走到他家，已见连殳在给死者穿衣服了。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条，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使旁观者不觉叹服。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候，无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是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便怎么改，神色也不动。站在我前面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便发出羡慕感叹的声音。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们都念念有词。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又是哭，直到钉好了棺盖。沉静了一瞬间，大家忽而扰动了，很有惊异和不满的形势。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连殳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

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迟疑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堆。但他却只是兀坐着号咷，铁塔似的动也不动。

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着，哭着，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径自往家里走。接着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隔了两日，是我要动身回城的前一天，便听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发议论，说连殳要将所有的器具大半烧给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赠生时侍奉，死时送终的女工，并且连房屋也要无期地借给她居住了。亲戚本家都说到舌敝唇焦，也终于阻当不住。

恐怕大半也还是因为好奇心，我归途中经过他家的门口，便又顺便去吊慰。他穿了毛边的白衣出见，神色也还是那样，冷冷的。我很劝慰了一番；他却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话，是：

“多谢你的好意。”

二

我们第三次相见就在这年的冬初，S城的一个书铺子里，大家同时点了一点头，总算是认识了。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在这年底我失了职业之后。从此，我便常常访问连殳去。一则，自然是因为无聊赖；二则，因为听人说，他倒很亲近失意的人的，虽然素性这么冷。但是世事升沉无定，失意人也不会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见了。两间连通的客厅，并无什么陈设，不过是桌椅之外，排列些书架，大家虽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新党”，架上却不很有新书。他已经知道我失了职业；但套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对，逐渐沉闷起来。我只见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烟，烟蒂要烧着手指了，才抛在地面上。

“吸烟罢。”他伸手取第二枝烟时，忽然说。

我便也取了一枝，吸着，讲些关于教书和书籍的，但也还觉得沉闷。我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子闯进来了。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但是连殳的眼里却即刻发出欢喜的光来了，连忙站起，向客厅间壁的房里走，一面说道：

“大良，二良，都来！你们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经买来了。”

孩子们便跟着一齐拥进去，立刻又各人吹着一个口琴一拥而出，一出客厅门，不知怎的便打将起来。有一个哭了。

“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呵！”他还跟在后面嘱咐。

“这么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谁呢？”我问。

“是房主人的。他们都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祖母。”

“房东只一个人么？”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罢，没有续娶。——否则，便要不肯将余屋租给我似的单身人。”他说着，冷冷地微笑了。

我很想问他何以至今还是单身，但因为不很熟，终于不好开口。

只要和连殳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的罢，时常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着眉头吸烟。还有那房主的孩子们，总是互相争吵，打翻碗碟，硬讨点心，乱得人头昏。但连殳一见他们，却再不像平时那样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贵。听说有一回，三良发了红斑痧，竟急得他脸上的黑气愈见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轻的，于是后来便被孩子们的祖母传作笑柄。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

“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子，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是无端……。”我因为闲着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任意地说。

然而连殳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哀模样，半仰着头道：

“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这是环境教坏的。”

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他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间又竭力地吸烟。

“我倒忘了，还没有问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梧，“你是不大访问人的，怎么今天有这兴致来走走呢？我们相识有一年多了，你到我这里来却还是第一回。”

“我正要告诉你呢：你这几天切莫到我寓里来看我了。我的寓里正有很讨厌的一大一小在那里，都不像人！”

“一大一小？这是谁呢？”我有些诧异。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儿子。哈哈，儿子正如老子一般。”

“是上城来看你，带便玩玩的罢？”

“不。说是来和我商量，就要将这孩子过继给我的。”

“呵！过继给你？”我不禁惊叫了，“你不是还没有娶亲么？”

“他们知道我不娶的了。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那一间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无所有，你是知道的；钱一到手就化完。只有这一间破屋子。他们父子的一生的事业是在逐出那一个借住着的老女工。”

他那词气的冷峭，实在又使我悚然。但我还慰解他说：

“我看你的本家也还不至于此。他们不过思想略旧一点罢了。譬如，你那年大哭的时候，他们就都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你……。”

“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我……。”他两眼向上凝视，仿佛要在空中寻出那时的情景来。

“总而言之：关键就全在你没有孩子。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的呢？”我忽而寻到了转舵的话，也是久已想问的话，觉得这时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吸烟，没有回答。

三

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殳安住。渐渐地，小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果，倒也并不介意。S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一有，一定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他已被校长辞退了。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过因为我希望着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S城人倒并非这一回特别恶。

其时我正忙着自己的生计，一面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阳去当教员的事，竟没有工夫去访问他。待到有些余暇的时候，离他被辞退那时大约快有三个月了，可是还没有发生访问连殳的意思。有一天，我路过大街，偶然在旧书摊前停留，却不禁使我觉到震悚，因为在那里陈列着的一部汲古阁初印本《史记索隐》，正是连殳的书。他喜欢书，但不是藏书家，这种本子，在他是算作贵重的善本，非万不得已，不肯轻易变卖的。难道他失业刚才两三月，就一贫至此么？虽然他向来一有钱即随手散去，没有什么贮蓄。于是我便决意访问连殳去，顺便在街上买了一瓶烧酒，两包花生米，两个熏鱼头。

他的房门关闭着，叫了两声，不见答应。我疑心他睡着了，更加大声地叫，并且伸手拍着房门。

“出去了罢！”大良们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从对面的窗口探出她花白的头来了，也大声说，不耐烦似的。

“那里去了呢？”我问。

“那里去了？谁知道呢？——他能到那里去呢，你等着就是，一会儿总会回来的。”

我便推开门走进他的客厅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满眼是凄凉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余无几了，连书籍也只剩了在S城决没有人会要的几本洋装书。屋中间的圆桌还在，先前曾经常常围绕着忧郁慷慨的青年，怀才不遇的奇士和腌濢吵闹的孩子们的，现在却见得很闲静，只在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纸包，拖过一把椅子来，靠桌旁对着房门坐下。

的确不过是“一会儿”，房门一开，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正是连殳。也许是傍晚之故罢，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却还是那样。

“阿！你在这里？来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欢。

“并没有多久。”我说，“你到那里去了？”

“并没有到那里去，不过随便走走。”

他也拖过椅子来，在桌旁坐下；我们便开始喝烧酒，一面谈些关于他的失业的事。但他却不愿意多谈这些；他以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时常遇到的事，无足怪，而且无可谈的。他照例只是一意喝烧酒，并且依然发些关于社会和历史的议论。不知怎地我此时看见空空的书架，也记起汲古阁初印本的《史记索隐》，忽而感到一种淡漠的孤寂和悲哀。

“你的客厅这么荒凉……。近来客人不多了么？”

“没有了。他们以为我心境不佳，来也无意味。心境不佳，实在是可以给人们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园，就没有人去……。”他连喝两口酒，默默地想着，突然，仰起脸来看着我问道，“你在图谋的职业也还是毫无把握罢？……”

我虽然明知他已经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愤然，正想发话，只见他侧耳一听，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门外是大良们笑嚷的声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们的声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还追上去，说些话，却不听得有回答。他也就阴影似的悄悄地回来，仍将一把花生米放在纸包里。

“连我的东西也不要吃了。”他低声，嘲笑似的说。

“连殳，”我很觉得悲凉，却强装着微笑，说，“我以为你太自寻苦恼了。你看得人间太坏……。”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

“我的话还没有完哩。你对于我们，偶而来访问你的我们，也以为因为闲着无事，所以来你这里，将你当作消遣的资料的罢？”

“并不。但有时也这样想。或者寻些谈资。”

“那你可错误了。人们其实并不这样。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我叹惜着说。

“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自然，世上也尽有这样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她的运命。然而这也没有什么要紧，我早已豫先一起哭过了……。”

我即刻记起他祖母大殓时候的情景来，如在眼前一样。

“我总不解你那时的大哭……。”于是鹘突地问了。

“我的祖母入殓的时候罢？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面点灯，一面冷静地说，“你的和我交往，我想，还正因为那时的哭哩。你不知道，这祖母，是我父亲的继母；他的生母，他三岁时候就死去了。”他想着，默默地喝酒，吃完了一个熏鱼头。

“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从小时候就觉得不可解。那时我的父亲还在，家景也还好，正月间一定要悬挂祖像，盛大地供养起来。看着这许多盛装的画像，在我那时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时，抱着我的一个女工总指了一幅像说：‘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罢，保佑你生龙活虎似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着一个祖母，怎么又会有什么‘自己的祖母’来。可是我爱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里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好看，穿着描金的红衣服，戴着珠冠，和我母亲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时，她的眼睛也注视我，而且口角上渐渐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极其爱我的。

“然而我也爱那家里的，终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针线的祖母。虽然无论我怎样高兴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欢笑，常使我觉得冷冷地，和别人的祖母们有些不同。但我还爱她。可是到后来，我逐渐疏远她了；这也并非因为年纪大了，已经知道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的缘故，倒是看久了终日终年的做针线，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发烦。但她却还是先前一样，做针线；管理我，也爱护我，虽然少见笑容，却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亲去世，还是这样；后来呢，我们几乎全靠她做针线过活了，自然更这样，直到我进学堂……。”

灯火销沉下去了，煤油已经将涸，他便站起，从书架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洋铁壶来添煤油。

“只这一月里，煤油已经涨价两次了……。”他旋好了灯头，慢慢地说。“生活要日见其困难起来。——她后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毕业，有了事做，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还直到她生病，实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时候罢……。

“她的晚年，据我想，是总算不很辛苦的，享寿也不小了，正无须我来下泪。况且哭的人不是多着么？连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们也哭，至少是脸上很惨然。哈哈！……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人们，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还是因为我那时太过于感情用事……。

“你现在对于我的意见，就是我先前对于她的意见。然而我的那时的意见，其实也不对的。便是我自己，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了……。”

他沉默了，指间夹着烟卷，低了头，想着。灯火在微微地发抖。

“呵，人要使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略略一停，便仰起脸来向我道，“想来你也无法可想。我也还得赶紧寻点事情做……。”

“你再没有可托的朋友了么？”我这时正是无法可想，连自己。

“那倒大概还有几个的，可是他们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

我辞别连殳出门的时候，圆月已经升在中天了，是极静的夜。

四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殳临别托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还得活几天……。”

“那边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设法罢。”

这是我当日一口承当的答话，后来常常自己听见，眼前也同时浮出连殳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得活几天”。到这些时，我便设法向各处推荐一番；但有什么效验呢，事少人多，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那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竟开始攻击我了，自然是决不指名的，但措辞很巧妙，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连推荐连殳的事，也算是呼朋引类。

我只好一动不动，除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着，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连殳的事，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这样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殳的眼睛。

“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点起一枝烟卷来；推窗一望，雪果然下得更大了。听得有人叩门；不一会，一个人走进来，但是听熟的客寓杂役的脚步。他推开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字迹很潦草，然而一瞥便认出“魏缄”两个字，是连殳寄来的。

这是从我离开S城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懒，本不以杳无消息为奇，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待到接了这信，可又无端地觉得奇怪了，慌忙拆开来。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着这样的话：

申飞……

我称你什么呢？我空着。你自己愿意称什么，你自己添上去罢。我都可以的。

别后共得三信，没有复。这原因很简单：我连买邮票的钱也没有。

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现在简直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我自以为是失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候，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么？

愿意我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谁杀的呢？谁也不知道。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乞。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情很简单；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

申飞……。

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

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罢，我们在城中初见和将别时候的客厅。现在我还用着这客厅。这里有新的宾客，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新的钻营，新的磕头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恶心，新的失眠和吐血……。

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你愿意也做顾问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办。其实是做门房也不妨，一样地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新的颂扬……。

我这里下大雪了。你那里怎样？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使我清醒起来。记得你竟从秋天以来陆续给了我三封信，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呵。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你或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罢。

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我这习惯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时回来呢？倘早，当能相见。——但我想，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么，请你忘记我罢。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常替我筹划生计。但是现在忘记我罢；我现在已经“好”了。

连殳十二月十四日

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草草一看之后，又细看了一遍，却总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可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不成问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虽然在我这一面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忽而又想写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觉得没有话说，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确渐渐地在忘却他。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但得信之后不到十天，S城的学理七日报社忽然接续着邮寄他们的《学理七日报》来了。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不过既经寄到，也就随手翻翻。这却使我记起连殳来，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如《雪夜谒连殳先生》，《连殳顾问高斋雅集》等等；有一回，《学理闲谭》里还津津地叙述他先前所被传为笑柄的事，称作“逸闻”，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的意思。

不知怎地虽然因此记起，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日加密切起来，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颤。幸而到了秋季，这《学理七日报》就不寄来了；山阳的《学理周刊》上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流言即事实论》。里面还说，关于某君们的流言，已在公正士绅间盛传了。这是专指几个人的，有我在内；我只好极小心，照例连吸烟卷的烟也谨防飞散。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废，自然也无暇记得连殳。总之：我其实已经将他忘却了。

但我也终于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离开了山阳。

五

从山阳到历城，又到太谷，一总转了大半年，终于寻不出什么事情做，我便又决计回S城去了。到时是春初的下午，天气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色中；旧寓里还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连殳的了，到后，便决定晚饭后去看他。我提着两包闻喜名产的煮饼，走了许多潮湿的路，让道给许多拦路高卧的狗，这才总算到了连殳的门前。里面仿佛特别明亮似的。我想，一做顾问，连寓里也格外光亮起来了，不觉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门旁却白白的，分明帖着一张斜角纸。我又想，大良们的祖母死了罢；同时也跨进门，一直向里面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里，放着一具棺材，旁边站一个穿军衣的兵或是马弁，还有一个和他谈话的，看时却是大良的祖母；另外还闲站着几个短衣的粗人。我的心即刻跳起来了。她也转过脸来凝视我。

“阿呀！您回来了？何不早几天……。”她忽而大叫起来。

“谁……谁没有了？”我其实是已经大概知道的了，但还是问。

“魏大人，前天没有的。”

我四顾，客厅里暗沉沉的，大约只有一盏灯；正屋里却挂着白的孝帏，几个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们。

“他停在那里，”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着说，“魏大人恭喜之后，我把正屋也租给他了；他现在就停在那里。”

孝帏上没有别的，前面是一张条桌，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十来碗饭菜。我刚跨进门，当面忽然现出两个穿白长衫的来拦住了，瞪了死鱼似的眼睛，从中发出惊疑的光来，钉住了我的脸。我慌忙说明我和连殳的关系，大良的祖母也来从旁证实，他们的手和眼光这才逐渐弛缓下去，默许我近前去鞠躬。

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呜呜的哭起来了，定神看时，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伏在草荐上，也是白衣服，头发剪得很光的头上还络着一大绺苎麻丝。

我和他们寒暄后，知道一个是连殳的从堂兄弟，要算最亲的了；一个是远房侄子。我请求看一看故人，他们却竭力拦阻，说是“不敢当”的。然而终于被我说服了，将孝帏揭起。

这回我会见了死的连殳。但是奇怪！他虽然穿一套皱的短衫裤，大襟上还有血迹，脸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面目却还是先前那样的面目，宁静地闭着嘴，合着眼，睡着似的，几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面，去试探他可是其实还在呼吸着。

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开了，他的从堂兄弟却又来周旋，说“舍弟”正在年富力强，前程无限的时候，竟遽尔“作古”了，这不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伤心。言外颇有替连殳道歉之意；这样地能说，在山乡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后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

我觉得很无聊，怎样的悲哀倒没有，便退到院子里，和大良们的祖母闲谈起来。知道入殓的时候是临近了，只待寿衣送到；钉棺材钉时，“子午卯酉”四生肖是必须躲避的。她谈得高兴了，说话滔滔地泉流似的涌出，说到他的病状，说到他生时的情景，也带些关于他的批评。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抬高起来，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叫道，‘老家伙，你吃去罢。’他交运之后，人来人往，我把正屋也让给他住了，自己便搬在这厢房里。他也真是一走红运，就与众不同，我们就常常这样说笑。要是你早来一个月，还赶得上看这里的热闹，三日两头的猜拳行令，说的说，笑的笑，唱的唱，做诗的做诗，打牌的打牌……。

“他先前怕孩子们比孩子们见老子还怕，总是低声下气的。近来可也两样了，能说能闹，我们的大良们也很喜欢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里去。他也用种种方法逗着玩；要他买东西，他就要孩子装一声狗叫，或者磕一个响头。哈哈，真是过得热闹。前两月二良要他买鞋，还磕了三个响头哩，哪，现在还穿着，没有破呢。”

一个穿白长衫的人出来了，她就住了口。我打听连殳的病症，她却不大清楚，只说大约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罢，可是谁也没理会，因为他总是高高兴兴的。到一个多月前，这才听到他吐过几回血，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后来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哑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远迢迢地上城来，问他可有存款，他一声也不响。十三大人疑心他装出来的，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出话来的，谁知道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点，水似的化钱。十三大人还疑心我们得了什么好处。有什么屁好处呢？他就冤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待到死了下来，什么也没有，都糟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地冷静……。

“他就是胡闹，不想办一点正经事。我是想到过的，也劝过他。这么年纪了，应该成家；照现在的样子，结一门亲很容易；如果没有门当户对的，先买几个姨太太也可以：人是总应该像个样子的。可是他一听到就笑起来，说道，‘老家伙，你还是总替别人惦记着这等事么？’你看，他近来就浮而不实，不把人的好话当好话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现在何至于独自冷清清地在阴间摸索，至少，也可以听到几声亲人的哭声……。”

一个店伙背了衣服来了。三个亲人便检出里衣，走进帏后去。不多久，孝帏揭起了，里衣已经换好，接着是加外衣。这很出我意外。一条土黄的军裤穿上了，嵌着很宽的红条，其次穿上去的是军衣，金闪闪的肩章，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级，那里来的品级。到入棺，是连殳很不妥帖地躺着，脚边放一双黄皮鞋，腰边放一柄纸糊的指挥刀，骨瘦如柴的灰黑的脸旁，是一顶金边的军帽。

三个亲人扶着棺沿哭了一场，止哭拭泪；头上络麻线的孩子退出去了，三良也避去，大约都是属“子午卯酉”之一的。

粗人打起棺盖来，我走近去最后看一看永别的连殳。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

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出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院子里；顺脚一走，不觉出了大门了。潮湿的路极其分明，仰看太空，浓云已经散去，挂着一轮圆月，散出冷静的光辉。

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

（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伤逝

——涓生的手记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我重来时，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子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随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脸上带着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鲇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呢？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示的态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无用，在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见我含泪握着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避我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怎样说或是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她看到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为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着正屋和厢房。他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啼哭，是极其安闲幽静的。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静。每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对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着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家低头沉思着，却并未想着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在庙会时买来的两盆小草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爱动物，也许是从官太太那里传染的罢，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们却认识鸡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是自家的。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记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却给它另起了一个，叫作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字。

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和子君说起这，她也领会地点点头。

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

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我们在会馆里时，还偶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我们只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

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我们常说，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

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着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我不乐的是她要装作勉强的笑容。幸而探听出来了，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斗，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庭。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铸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对或帮她生白炉子，煮饭，蒸馒头。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

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着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

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

我曾经忠告她：我不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我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

我所豫期的打击果然到来。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呆坐着，她在洗碗。听到打门声，我去开门时，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我就有些料到了，到灯下去一看，果然，印着的就是：

奉

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

秘书处启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到现在才发生效验，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实这在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两月前还通过信。但我的心却跳跃着。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她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我们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说明我目下的遭遇，请他收用我的译本，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过那黯淡的灯来。我先拟广告；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漫着灰尘了；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信也写成了，是一封颇长的信；很觉得疲劳，仿佛近来自己也较为怯弱了。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大家不约而同地伸直了腰肢，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但译书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过，以为已经懂得的，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进行得很慢。然而我决计努力地做，一本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这就证明着我的工作的切实。《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他的刊物是决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然而又加以阿随，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五星期。她明白之后，大约很不高兴罢，可是没有说。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地进行，不久就共译了五万言，只要润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友》去。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菜冷，是无妨的，然而竟不够；有时连饭也不够，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这是先去喂了阿随了，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她说，阿随实在瘦得太可怜，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她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油鸡们。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但同时也如赫胥黎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叭儿狗和油鸡之间。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于是连它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到庙市去出卖，也许能得几文钱罢，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觉得又清静得多多了；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自然是为阿随。但又何至于此呢？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的事。

到夜间，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我忍不住问。

“什么？”她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阅书室里又装着两个铁火炉。纵使不过是烧着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炉，但单是看见装着它，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书却无可看：旧的陈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多则十余人，都是单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这于我尤为合式。道路上容易遇见熟人，得到轻蔑的一瞥，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中的贵人，洋场上的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着阿随悲愤，为着做饭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

冷了起来，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已是闭馆的时候。又须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记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来，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漠的镇静。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我和她闲谈，故意地引起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中，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

她还是点头答应着倾听，后来沉默了。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连余音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会，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但也立即定了神，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临末，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我同时豫期着大的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着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这使我一惊，仿佛得了一点生气。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但这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冽。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着我的灵魂，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在通俗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明的闹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两角的和三角的。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一天的饥饿，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着。

“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去了。”

“她，——她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着孩子玩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想到旅费，并且嘘一口气。

躺着，在合着的眼前经过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经现尽；暗中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托似的看着我。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急急地告诉她真话的呢？现在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着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寓京很久，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着。耳中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它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为着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着。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松简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

（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

坟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题记

科学史教篇

文化偏至论

摩罗诗力说

我之节烈观

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题记

将这些体式上截然不同的东西，集合了做成一本书样子的缘由，说起来是很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首先就因为偶尔看见了几篇将近二十年前所做的所谓文章。这是我做的么？我想。看下去，似乎也确是我做的。那是寄给《河南》的稿子；因为那编辑先生有一种怪脾气，文章要长，愈长，稿费便愈多。所以如《摩罗诗力说》那样，简直是生凑。倘在这几年，大概不至于那么做了。又喜欢做怪句子和写古字，这是受了当时的《民报》的影响；现在为排印的方便起见，改了一点，其余的便都由他。这样生涩的东西，倘是别人的，我恐怕不免要劝他“割爱”，但自己却总还想将这存留下来，而且也并不“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愈老就愈进步。其中所说的几个诗人，至今没有人再提起，也是使我不忍抛弃旧稿的一个小原因。他们的名，先前是怎样地使我激昂呵，民国告成以后，我便将他们忘却了，而不料现在他们竟又时时在我的眼前出现。

其次，自然因为还有人要看，但尤其是因为又有人憎恶着我的文章。说话说到有人厌恶，比起毫无动静来，还是一种幸福。天下不舒服的人们多着，而有些人们却一心一意在造专给自己舒服的世界。这是不能如此便宜的，也给他们放一点可恶的东西在眼前，使他有时小不舒服，知道原来自己的世界也不容易十分美满。苍蝇的飞鸣，是不知道人们在憎恶他的；我却明知道，然而只要能飞鸣就偏要飞鸣。我的可恶有时自己也觉得，即如我的戒酒，吃鱼肝油，以望延长我的生命，倒不尽是为了我的爱人，大大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给他们说得体面一点，就是敌人罢——要在他的好世界上多留一些缺陷。君子之徒曰：你何以不骂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呢？斯亦卑怯也已！但我是不想上这些诱杀手段的当的。木皮道人说得好，“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我就要专指斥那些自称“无枪阶级”而其实是拿着软刀子的妖魔。即如上面所引的君子之徒的话，也就是一把软刀子。假如遭了笔祸了，你以为他就尊你为烈士了么？不，那时另有一番风凉话。倘不信，可看他们怎样评论那死于三一八惨杀的青年。

此外，在我自己，还有一点小意义，就是这总算是生活的一部分的痕迹。所以虽然明知道过去已经过去，神魂是无法追蹑的，但总不能那么决绝，还想将糟粕收敛起来，造成一座小小的新坟，一面是埋藏，一面也是留恋。至于不远的踏成平地，那是不想管，也无从管了。

我十分感谢我的几个朋友，替我搜集，抄写，校印，各费去许多追不回来的光阴。我的报答，却只能希望当这书印钉成工时，或者可以博得各人的真心愉快的一笑。别的奢望，并没有什么；至多，但愿这本书能够暂时躺在书摊上的书堆里，正如博厚的大地，不至于容不下一点小土块。再进一步，可就有些不安分了，那就是中国人的思想，趣味，目下幸而还未被所谓正人君子所统一，譬如有的专爱瞻仰皇陵，有的却喜欢凭吊荒冢，无论怎样，一时大概总还有不惜一顾的人罢。只要这样，我就非常满足了；那满足，盖不下于取得富家的千金云。

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大风之夜，鲁迅记于厦门。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日北京《语丝》周刊一○六期，题为《〈坟〉的题记》）人之历史——德国黑格尔氏种族发生学之一元研究诠解

进化之说，佌灼于希腊智者德黎（Thales），至达尔文（Ch.Darwin）而大定。德之黑格尔（E.Haeckel）者，犹赫胥黎（T.H.Huxley）然，亦近世达尔文说之讴歌者也，顾亦不笃于旧，多所更张，作生物进化系图，远追动植之绳迹，明其曼衍之由，间有不足，则补以化石，区分记述，蔚为鸿裁，上自单幺，近迄人类，会成一统，征信历然。虽后世学人，或更上征而无底极，然十九世纪末之言进化者，固已大就于斯人矣。中国迩日，进化之语，几成常言，喜新者凭以丽其辞，而笃故者则病侪人类于猕猴，辄沮遏以全力。德哲学家保罗生（Fr.Paulsen）亦曰，读黑格尔书者多，吾德之羞也。夫德意志为学术渊薮，保罗生亦爱智之士，而犹有斯言，则中国抱残守阙之辈，耳新声而疾走，固无足异矣。虽然，人类进化之说，实未尝渎灵长也，自卑而高，日进无既，斯益见人类之能，超乎群动，系统何防，宁足耻乎？黑氏著书至多，辄明斯旨，且立种族发生学（Phylogenie），使与个体发生学（Ontogenie）并，远稽人类由来，及其曼衍之迹，群疑冰泮，大门必犁然，为近日生物学之峰极。今乃敷张其义，先述此论造端，止于近世，而以黑氏所张皇者终。

人类种族发生学者，乃言人类发生及其系统之学，职所治理，在动物种族，何所由防，事始近四十年来，生物学分支之最新者也。盖古之哲士宗徒，无不目人为灵长，超迈群生，故纵疑官品起原，亦彷徨于神话之歧途，诠释率神而不可思议。如中国古说，谓盘古辟地，女娲死而遗骸为天地，则上下未形，人类已现，冥昭瞢暗，安所措足乎？屈灵均谓鳌载山，何以安之，衷怀疑而词见也。西国创造之谭，摩西最古，其《创世记》开篇，即云帝以七日作天地万有，抟埴成男，析其肋为女。当十三世纪时，力大伟于欧土，科学隐耀，妄信横行，罗马法王，又竭全力以塞学者之口，天下为之智昏，黑格尔谥之曰世界史之大欺罔者（Die grossten Gaukler Weltgeschichte），非虚言也。已而宗教改萌，景教之迷信亦渐破，歌白尼（Copernicus）首出，知地实绕日而运，恒动不居，于此地球中心之说隳，而考核人类之士，亦稍稍现，如韦赛黎（A.Vesalius）欧斯泰几（Eustachi）等，无不以应验之术，进智识于光明。至动物系统论，则以林那出而一振。

林那（K.von Linné）者，瑞典耆宿也，病其时诸国之治天物者，率以方言命名，繁杂而不可理，则著《天物系统论》，悉名动植以腊丁，立二名法，与以属名与种名二。如猫虎狮三物大同，则谓之猫属（Felis）；而三物又各异，则猫曰Felis domestica，虎曰Felis tigris，狮曰Felis leo。又集与此相似者，谓之猫科；科进为目，为纲，为门，为界。界者，动植之判也。且所著书中，复各各记其特点，使一披而了然。惟天物繁多，不可猝尽，故每见新种，必与新名，于是世之欲以得新种博令誉者，皆相竞搜采，所得至多，林那之名大显，而物种（Arten）者何，与其内容界域之疑问，亦同为学者所注目矣。虽然，林那于此，固仍袭摩西创造之说也，《创世记》谓今之生物，皆造自世界开辟之初，故《天物系统论》亦云免诺亚时洪水之难，而留遗于今者，是为物种，凡动植种类，绝无增损变化，以殊异于神所手创云。盖林那仅知现在之生物，而往古无量数年前，尝有生物栖息地球之上，为今日所无有者，则未之觉，故起原之研究，遂不可几。并世博物家，亦笃守旧说，无所发挥，即偶有觉者，谓生物种类，经久久年月间，不无微变，而世人闻之皆峻拒，不能昌也。递十九世纪初，乃始诚有知生物进化之事实，立理论以诠释之者，其人曰兰麻克，而寇伟实先之。

寇伟（G.Cuvier）法国人，勤学博识，于学术有伟绩，尤所致力者，为动物比较解剖及化石之研究，著《化石骨胳论》，为今日古生物学所由圣。盖化石者，太古生物之遗体，留迹石中，历无数劫以至今，其形了然可识，于以知前世界动植之状态，于以知古今生物之不同，实造化之历史，自泐其业于人间者也。揣古希腊哲人，似不无微知此意者，而厥后则牵强附会之说大行，或谓化石之成，不过造化之游戏，或谓两间精气，中人为胎，迷入石中，则为石蛤石螺之属。逮兰麻克查贝类之化石，寇伟查鱼兽之化石，始知化石诚古生物九留蜕，其物已不存于今，而林那创造以来无增减变迁之说遂失当。然寇伟为人，固仍袭生物种类永住不变之观念者也，前说垂破，则别建“变动说”以解之。其言曰，今日生存动物之种属，皆开辟之时，造自天帝之手者尔。特动植之遭开辟，非止一回，每开辟前，必有大变，水转成陆，海坟为山，于是旧种死而新种生，故今兹化石，悉由神造，惟造之之时不同，则为状自异，其间无系属也。高山之颠，实见鱼贝，足为故海之征，而化石为形，大率撑拒惨苦，人可知其变之剧矣。自开辟以至今，地球表面之大故，至少亦十五六度，每一变动起，旧种悉亡，爰成化石，留后世也。其说逞肊，无实可征，而当时力乃至伟，崇信者满学界，惟圣契黎（E.Geoffroy St.Hilaire）与抗于巴黎学士会院，而寇伟博识，据垒极坚，圣契黎动物进化之说，复不具足。于是千八百三十年七月三十日之讨论，圣契黎遂败。寇伟变动之说，盛行于时。

虽然，不变之说，遂不足久餍学者之心也，十八世纪后叶，已多欲以自然释其疑问，于是有瞿提（W.von Goethe）起，建“形蜕论”。瞿提者，德之大诗人也，又邃于哲理，故其论虽凭理想以立言，不尽根于事实，而识见既博，思力复丰，则犁然知生物有相互之关系，其由来本于一原。千七百九十年，著《植物形态论》，谓诸种植物，皆出原型，即其机关，亦悉从原官而出；原官者，叶也。次复比较骨胳，造诣至深，知动物之骨，亦当归一，即在人类，更无别于他种动物之型，而外状之异，特缘形变而已。形变之因，有大力之构成作用二：在内谓之求心力，在外谓之离心力，求心力所以归同，离心力所以趋异。归同犹今之遗传，趋异犹今之适应。盖瞿提所研究，为从自然哲学深入官品构造及变成之因，虽谓为兰麻克达尔文之先驱，蔑不可也。所憾者则其进化之观念，与康德（I.Kant）倭堪（L.Oken）诸哲学家立意略同，不能奋其伟力，以撼种族不变说之基础耳。有之，自兰麻克始。

兰麻克（Jean de Lamarck）者，法之大科学家也，千八百二年所著《生体论》，已言及种族之不恒，与形态之转变；而精力所注，尤在《动物哲学》一书，中所张皇，先在生物种别，由于人为之立异。其言曰，凡在地球之上，无间有生无生，决无差别，空间凡有，悉归于一，故支配非官品之原因，亦即支配有官品之原因，而吾党所执以治非官品者，亦即治有官品之途术。盖世所谓生，仅力学的现象而已。动植诸物，与人类同，无不能诠解以自然之律；惟种亦然，决非如《圣书》所言，出天帝之创造。况寇伟之说，谓经十余回改作者乎？凡此有生，皆自古代联绵继续而来，起于无官，结构至简，继随地球之转变，以渐即于高等，如今日也。至最下等生物，渐趋高等之因，则氏有二律，一曰假有动物，雏而未壮，用一官独多，则其官必日强，作用亦日盛。至新能力之大小强弱，则视使用之久暂有差。浅譬之，如锻人之腕，荷夫之胫，初固弗殊于常人，逮就职之日多，则力亦加进，使反是，废而不用，则官渐小弱，能力亦亡，如盲肠者，鸟以转化食品，而无用于人，则日萎，耳筋者，兽以动耳者也，至人而失其用，则留微迹而已：是为适应。二曰凡动物一生中，由外缘所得或失之性质，必依生殖作用，而授诸子孙。官之大小强弱亦然，惟在此时，必其父母之性质相等：是为遗传。适应之说，迄今日学人犹奉为圭臬，遗传之说，则论诤方烈，未有折衷，惟其所言，固进化之大法，即谓以机械作用，进动物于高等是已。试翻《动物哲学》一书，殆纯以一元论眼光，烛天物之系统，而所凭借，则进化论也。故进化论之成，自破神造说始。兰麻克亦如圣契黎然，力驳寇伟，而不为世所知。盖当是时，生物学之研究方殷，比较解剖及生理之学亦盛，且细胞说初成，更近于个体发生学者一步，于是萃人心于一隅，遂蔑有致意于物种由来之故者。而一般人士，又笃守旧说，得新见无所动其心，故兰麻克之论既出，应者寂然，即寇伟之《动物学年报》中，亦不为一记，则说之孤立无和，可以知矣。迨千八百五十八年而达尔文暨华累斯（A.R.Wallace）之“天择论”现，越一年而达尔文《物种由来》成，举世震动，盖生物学界之光明，扫群疑于一说之下者也。

达尔文治生学之术，不同兰麻克，主用内籀，集知识之大成，年二十二，即乘汽舰壁克耳，环世界一周，历审生物，因悟物种所由始，渐而搜集事实，融会贯通，立生物进化之大原，且晓形变之因，本于淘汰，而淘汰原理，乃在争存，建“淘汰论”，亦曰“达尔文说”（Selektionstheorie od Darwi－nismus），空前古者也。举其要旨，首为人择，设有人立一定之仪的，择动物之与相近者育之，既得苗裔，则又育其子之近似，历年既永，宜者遂传。古之牧者园丁，已知此术，赫胥黎谓亚美利加有墼羊者，惧羊跳踉，超圈而去，则留短足者而渐汰其他，递生子孙，亦复如是，久之短足者独传，修胫遂绝，此以人力传宜种者也。然此特人择动植而已，天然之力，亦择生物，与人择动植无大殊，所异者人择出人意，而天择则以生物争存之故，行于不知不觉间耳。盖生物增加，皆遵几何级数，设有动物一偶于此，毕生能产四子，四子又育，当得八孙，五传六十四，十传而千二十八，如是递增，繁殖至迅。然时有强物，灭其羸弱，沮其长成，故强之种日昌，而弱之种日耗；时代既久，宜者遂留，而天择即行其中，使生物臻于极适。达尔文言此，所征引信据，盖至繁博而坚实也。故究进化论历史，当首德黎，继乃局脊于神造之论；比至兰麻克而一进；得达尔文而大成；迨黑格尔出，复总会前此之结果，建官品之种族发生学，于是人类演进之事，昭然无疑影矣。

黑格尔以前，凡云发生，皆指个体，至氏而建此学，使与个体发生学对立，著《生物发生学上之根本律》一卷，言二学有至密之关系，种族进化，亦缘遗传及适应二律而来，而尤所置重者，为形蜕论。其律曰，凡个体发生，实为种族发生之反复，特期短而事迅者耳，至所以决定之者，遗传及适应之生理作用也。黑氏以此法治个体发生，知禽兽鱼虫，虽繁不可计，而逖推本原，咸归于一；又以治种族发生，知一切生物，实肇自至简之原官，由进化而繁变，以至于人。盖人类女性之胚卵，亦与他种脊椎动物之胚卵，同为极简之细胞；男性精丝，亦复无异。二性既会，是成根干细胞，此细胞成，而个人之存在遂始。若求诸动物界，为阿弥巴属，构造至简，仅有自动及求食之力而已，继乃分裂，依几何级数成细胞群，如班陀黎那（Pandorina），作桑葚状，葚空其中，渐而内陷，是成原肠，今日淡水沟渠中动物希特拉（Hydra），亦如是也。更进，则由心房生血管四偶，曲向左右，状如鱼鳃，胎儿届此时，适合动物界之鱼类；复次之发达，皆与人类以外之高等动物无微殊，即已有脑髓耳目及足，而以较他种脊椎动物之胎儿，仍无辨也。凡此研究，皆能目击，日审胚胎之发育而得其变化。惟种族发生学独不然，所追迹者，事距今数千万载，其为演进，目不可窥，即直接观察，亦局于至隘之分域，可据者仅间接推理与批判反省二术，及取诸科学所经验荟萃之材，较量考究之而已。故黑格尔曰，此其为学，肄治滋难，决非个体发生学所能较也。

往之言此事者，有达尔文《原人论》，赫胥黎《化中人位论》。黑格尔著《人类发生学》，则以古生物学个体发生学及形态学证人类之系统，知动物进化，与人类胎儿之发达同，凡脊椎动物之始为鱼类，见地质学上太古代之僦罗纪，继为选逢纪之蛙鱼，为石墨纪之两栖，为二迭纪之爬虫，及中古代之哺乳动物，递近古代第三纪，乃见半猿，次生真猿，猿有狭鼻族，由其族生犬猿，次生人猿，人猿生猿人，不能言语，降而能语，是谓之人，此皆比较解剖个体发生及脊椎动物所明证者也。惟个体发达之序亦然，故曰种族发生，为个体发生之反复。然此仅有脊椎动物而已，若更上溯无脊椎动物而探其统系，为业尤艰巨于前。盖此种动物，无骨骼之存，故不见于化石，特据生物学原则，知人类所始为原生动物，与胎孕时之根干细胞相当，下此亦各有相当之动物。于是黑格尔乃追进化之迹而识别之，间有不足，则补以化石与悬拟之生物，而自单幺以至人类之系图遂成，图中所载，即自穆那罗（Monera）渐进以至人类之历史，生物学上所谓种族的发生者是也。其系图如别幅。近三十年来，古生物学之发见，亦多有力之证，最著者为爪哇之猿人化石，是石现，而人类系统遂大成。盖往者狭鼻猿类与人之系属，缺不可见，逮得化石，征信弥真，力不逊比较解剖及个体发生学也。故论人类从出，为物至卑，曰原生动物。原生动物出自穆那罗，穆那罗出自泼罗比翁（Probion）；泼罗比翁，原生物也。若更究原生物由来，则以那格黎（Nae－geli）氏说为近理，其说曰，有生始于无生，盖质力不灭律所生之成果尔；若物质全界，无不由因果而成，宇宙间现象，亦遵此律，则成于非官品之质，且终转化而为非官品之官品，究其本始，亦为非官品必矣。近者法有学人，能以质力之变，转非官品为植物，又有以毒鸩金属杀之，易其导电传热之性者。故有生无生二界，且日益近接，终不能分，无生物之转有生，是成不易之真理，十九世纪末学术之足惊怖，有如是也。至无生物所始，则当俟宇宙发生学（Kosmogenie）言之。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七年十二月日本东京《河南》月刊第一号。）

科学史教篇

观于今之世，不瞿然者几何人哉？自然之力，既听命于人间，发纵指挥，如使其马，束以器械而用之；交通贸迁，利于前时，虽高山大川，无足沮核；饥疠之害减；教育之功全；较以百祀前之社会，改革盖无烈于是也。孰先驱是，孰偕行是？察其外状，虽不易于犁然，而实则多缘科学之进步。盖科学者，以其知识，历探自然见象之深微，久而得效，改革遂及于社会，继复流衍，来溅远东，浸及震旦，而洪流所向，则尚浩荡而未有止也。观其所发之强，斯足测所蕴之厚，知科学盛大，决不缘于一朝。索其真源，盖远在夫希腊，既而中止，几一千年，递十七世纪中叶，乃复决为大川，状益汪洋，流益曼衍，无有断绝，以至今兹。实益骈生，人间生活之幸福，悉以增进。第相科学历来发达之绳迹，则勤劬艰苦之影在焉，谓之教训。

希腊罗马科学之盛，殊不逊于艺文。尔时巨制，有毕撒哥拉（Pythagoras）之生理音阶，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之解剖气象二学，柏拉图（Platon）之《谛妙斯篇》（Timaeus）暨《邦国篇》，迪穆克黎多（Demokritos）之“质点论”，至流质力学则靶于亚勒密提士（Archimedes），几何则建于宥克立（Eukleides），械具学则成于希伦（Heron），此他学者，犹难列举。其亚利山德大学，特称学者渊薮，藏书至十万余卷，较以近时，盖无愧色。而思想之伟妙，亦至足以铄今。盖尔时智者，实不仅启上举诸学之端而已，且运其思理，至于精微，冀直解宇宙之元质，德黎（Thales）谓水，亚那克希美纳（Anaximenes）谓气，希拉克黎多（Herakleitos）谓火。其说无当，固不俟言。华惠尔尝言其故曰，探自然必赖夫玄念，而希腊学者无有是，即有亦极微，盖缘定此念之意义，非名学之助不为功也。（中略）而尔时诸士，直欲以今日吾曹滥用之文字，解宇宙之玄纽而去之。然其精神，则毅然起叩古人所未知，研索天然，不肯止于肤廓，方诸近世，直无优劣之可言。盖世之评一时代历史者，褒贬所加，辄不一致，以当时人文所现，合之近今，得其差池，因生不满。若自设为古之一人，返其旧心，不思近世，平意求索，与之批评，则所论始云不妄，略有思理之士，无不然矣。若据此立言，则希腊学术之隆，为至可褒而不可黜；其他亦然。世有哂神话为迷信，斥古教为谫陋者，胥自迷之徒耳，足悯谏也。盖凡论往古人文，加之轩轾，必取他种人与是相当之时劫，相度其所能至而较量之，决论之出，斯近正耳。惟张皇近世学说，无不本之古人，一切新声，胥为绍述，则意之所执，与蔑古亦相同。盖神思一端，虽古之胜今，非无前例，而学则构思验实，必与时代之进而俱升，古所未知，后无可愧，且亦无庸讳也。昔英人设水道于天竺，其国人恶而拒之，有谓水道本创自天竺古贤，久而术失，白人不过窃取而更新之者，水道始大行。旧国笃古之余，每至不惜于自欺如是。震旦死抱国粹之士，作此说者最多，一若今之学术艺文，皆我数千载前所已具。不知意之所在，将如天竺造说之人，聊弄术以入新学，抑诚尸祝往时，视为全能而不可越也？虽然，非是不协不听之社会，亦有罪焉已。

希腊既苓落，罗马亦衰，而亚剌伯人继起，受学于那思得理亚与僦思人，翻译诠释之业大盛；眩其新异，妄信以生，于是科学之观念漠然，而进步亦遂止。盖希腊罗马之科学，在探未知，而亚剌伯之科学，在模前有，故以注疏易征验，以评骘代会通，博览之风兴，而发见之事少，宇宙见象，在当时乃又神秘而不可测矣。怀念既尔，所学遂妄，科学隐，幻术兴，天学不昌，占星代起，所谓点金通幽之术，皆以先也。顾亦有不可贬者，为尔时学士，实非懒散而无为，精神之弛，因入退守；徒以方术之误，结果乃止于无功，至所致力，固有足以惊叹。如当时回教新立，政事学术，相辅而蒸，可尔特跋暨巴格达德之二帝，对峙东西，竞导希腊罗马之学，传之其国，又好读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书。而学校亦林立，以治文理数理爱智质学及医药之事；质学有醇酒硝硫酸之发明，数学有代数三角之进步；又复设度测地，以摆计时，星表之作，亦始此顷，其学术之盛，盖几世界之中枢矣。而景教子弟，复多出入于日斯巴尼亚之学校，取亚剌伯科学而传诸宗邦，景教国之学术，为之一振；递十一世纪，始衰微也。赫胥黎作《十九世纪后叶科学进步志》，论之曰，中世学校，咸以天文几何算术音乐为高等教育之四分科，学者非知其一，不足称有适当之教育；今不遇此，吾徒耻之。此其言表，与震旦谋新之士，大号兴学者若同，特中之所指，乃理论科学居其三，非此之重有形应用科学而又其方术者，所可取以自涂泽其说者也。

时亚剌伯虽如是，而景教诸国，则于科学无发扬。且不独不发扬而已，又进而摈斥夭阏之，谓人之最可贵者，无逾于道德上之义务与宗教上之希望，苟致力于科学，斯谬用其所能。有拉克坦谛（Lactantius）者，彼教之能才也，尝曰，探万汇之原因，问大地之动定，谈月表之隆陷，究星辰之悬属，考成天之质分，而焦心苦思于此诸问端者，犹絮陈未见之国都，其愚为不可几及。贤者如是，庸俗可知，科学之光，遂以黯淡。顾大势如是，究亦不起于无因。准丁达尔（J.Tyndall）言，则以其时罗马及他国之都，道德无不颓废，景教适以时起，宣福音于平人，制非极严，不足以矫俗，故宗徒之遘害虽多，而终得以制胜。惟心意之受婴久，斯痕迹之漫漶也难，于是虽奉为灵粮之圣文，亦以供科学之判决。见象如是，夫何进步之可期乎？至厥后教会与列国政府间之冲突，亦于辨究之受妨，与有力也。由是观之，可知人间教育诸科，每不即于中道，甲张则乙弛，乙盛则甲衰，迭代往来，无有纪极。如希腊罗马之科学，以极盛称，迨亚剌伯学者兴，则一归于学古；景教诸国，则建至严之教，为德育本根，知识之不绝者如线。特以世事反复，时势迁流，终乃屹然更兴，蒸蒸以至今日。所谓世界不直进，常曲折如螺旋，大波小波，起伏万状，进退久之而达水裔，盖诚言哉。且此又不独知识与道德为然也，即科学与美艺之关系亦然。欧洲中世，画事各有原则，迨科学进，又益以他因，而美术为之中落，迨复遵守，则车免近事耳。惟此消长，论者亦无利害之可言，盖中世宗教暴起，压抑科学，事或足以震惊，而社会精神，乃于此不无洗涤，熏染陶冶，亦胎嘉葩。二千年来，其色益显，或为路德，或为克灵威尔，为弥耳敦，为华盛顿，为嘉来勒，后世瞻思其业，将孰谓之不伟欤？此其成果，以偿沮遏科学之失，绰然有余裕也。盖无间教宗学术美艺文章，均人间曼衍之要旨，定其孰要，今兹未能。惟若眩至显之实利，摹至肤之方术，则准史实所垂，当反本心而获恶果，可决论而已。此何以故？则以如是种人之得久，盖于文明政事二史皆未之见也。

迄今所述，止于昏黄，若去而求明星于尔时，则亦有可言者一二，如十二世纪有摩格那思（A.Magnus），十三世纪有洛及培庚（Roger Bacon生一二一四年，中国所习闻者生十六世纪与此异），尝作书论失学之故，画恢复之策，中多名言，至足称述；然其见知于世，去今才百余年耳。书首举失学元因凡四：曰摹古，曰伪智，曰泥于习，曰惑于常。近世华惠尔亦论之，籍当时见象，统归四因，与培庚言殊异，因一曰思不坚，二曰卑琐，三曰不假之性，四曰热中之性，且多援例以实之。丁达尔后出，于第四因有违言，谓热中妨学，盖指脑之弱者耳，若其诚强，乃反足以助学。科学者耄，所发见必不多，此非智力衰也，正坐热中之性渐微故。故人有谓知识的事业，当与道德力分者，此其说为不真，使诚脱是力之鞭策而惟知识之依，则所营为，特可悯者耳。发见之故，此其一也。今更进究发见之深因，则尤有大于此者。盖科学发见，常受超科学之力，易语以释之，亦可曰非科学的理想之感动，古今知名之士，概如是矣。阑喀曰，孰辅相人，而使得至真之知识乎？不为真者，不为可知者，盖理想耳。此足据为铁证者也。英之赫胥黎，则谓发见本于圣觉，不与人之能力相关；如是圣觉，即名曰真理发见者。有此觉而中才亦成宏功，如无此觉，则虽天纵之才，事亦终于不集。说亦至深切而可听也。茀勒那尔以力数学之研究有名，尝柬其友曰，名誉之心，去己久矣。吾今所为，不以令誉，特以吾意之嘉受耳。其恬淡如是。且发见之誉大矣，而威累司逊其成就于达尔文，本生付其勤劬于吉息霍甫，其谦逊又如是。故科学者，必常恬淡，常逊让，有理想，有圣觉，一切无有，而能贻业绩于后世者，未之有闻。即其他事业，亦胥如此矣。若曰，此累叶之言，皆空虚而无当于实欤？则曰然亦近世实益增进之母耳。此述其母，为厥子故，即以慰之。

前此黑暗期中，虽有图复古之一二伟人出，而终亦不能如其所期，东方之光，盖实作于十五六两世纪顷。惟苓落既久，思想大荒，虽冀履前人之旧迹，亦不可以猝得，故直近十七世纪中叶，人始诚闻夫晓声，回顾其前，则歌白尼（N.Coper－nicus）首出，说太阳系，开布勒（J.Kepler）行星运动之法继之，此他有格里累阿（Galileo Galilei），于星力二学，多所发明，又善导人，使事斯学；后复有思迭文（S.Stevin）之机械学，吉勒裒德（W.Gilbert）之磁学，哈维（W.Har－vey）之生理学。法朗西意大利诸国学校，则解剖之学大盛；科学协会亦始立，意之林舍亚克特美（Accademia del Lin－cei）即科学研究之渊薮也。事业之盛，足惊叹矣。夫气运所趣既如此，则桀士自以笃生，故英则有法朗希思培庚，法则有特嘉尔。

培庚（F.Bacon 1561—1626）著书，序古来科学之进步，与何以达其主的之法曰《格致新机》。虽后之结果，不如著者所希，而平议其业，决不可云不伟。惟中所张主，为循序内籀之术，而不更云征验：后以是多讶之。顾培庚之时，学风至异，得一二琐末之事实，辄视为大法之前因，培庚思矫其俗，势自不得不斥前古悬拟夸大之风，而一偏于内籀，则其不崇外籀之事，固非得已矣。况此又特未之语耳，察其思惟，亦非偏废；氏所述理董自然见象者凡二法：初由经验而入公论，次更由公论而入新经验。故其言曰，事物之成，以手乎，抑以心乎？此不完于一。必有机械而辅以其他，乃以具足焉。盖事业者，成以手，亦赖乎心者也。观于此言，则《新机论》第二分中，当必有言外籀者，然其第二分未行世也。顾由是而培庚之术为不完，凡所张皇，仅至具足内籀而止。内籀之具足者，不为人所能，其所成就，亦无逾于实历；就实历而探新理，且更进而窥宇宙之大法，学者难之。况悬拟虽培庚所不喜，而今日之有大功于科学，致诸盛大之域者，实多悬拟为之乎？然其说之偏于一方，视为匡世之术可耳，无足深难也。

后斯人几三十年，有特嘉尔（R.Descartes 1596—1650）生于法，以数学名，近世哲学之基，亦赖以立。尝屹然扇尊疑之大潮，信真理之有在，于是专心一志，求基础于意识，觅方术于数理。其言有曰，治几何者，能以至简之名理，会解定理之繁多。吾因悟凡人智以内事，亦咸得以如是法解。若不以不真者为真，而履当履之道，则事之不成物之不解者，将无有矣。故其哲理，盖全本外籀而成，扩而用之，即以驭科学，所谓由因入果，非自果导因，为其著《哲学要义》中所自述，亦特嘉尔方术之本根，思理之枢机也。至其方术，则论者亦谓之不完，奉而不贰，弊亦弗异于偏倚培庚之内籀，惟于过重经验者，可为救正之用而已。若其执中，则偏于培庚之内籀者固非，而笃于特嘉尔之外籀者，亦不云是。二术俱用，真理始昭，而科学之有今日，亦实以有会二术而为之者故。如格里累阿，如哈维，如波尔（R.Boyle），如奈端（I.Newton），皆偏内籀不如培庚，守外籀不如特嘉尔，卓然独立，居中道而经营者也。培庚生时，于国民之富有，与实践之结果，企望极坚，越百年，科学益进而事乃不如其意。奈端发见至卓，特嘉尔数理亦至精，而世人所得，仅脑海之富而止；国之安舒，生之乐易，未能获也。他若波尔立质力二学征实之法，巴斯加耳（B.Pascal）暨多烈舍黎（E.Torricelli）测大气之量，摩勒毕奇（M.Malpighi）等精于官品之理，而工业如故，交通未良，矿业亦无所进益，惟以机械学之结果，始见极粗之时辰表而已。至十八世纪中叶，英法德意诸国科学之士辈出，质学生学地学之进步，灿然可观，惟所以福社会者若何，则论者尚难于置对。迨酝酿既久，实益乃昭，当同世纪末叶，其效忽大著，举工业之械具资材，植物之滋殖繁养，动物之畜牧改良，无不蒙科学之泽，所谓十九世纪之物质文明，亦即胚胎于是时矣。洪波浩然，精神亦以振，国民风气，因而一新。顾治科学之桀士，则不以是婴心也，如前所言，盖仅以知真理为惟一之仪的，扩脑海之波澜，扫学区之荒秽，因举其身心时力，日探自然之大法而已。尔时之科学名家，无不如是，如侯失勒（J.Herschel）暨拉布拉（S.de Laplace）之于星学，扬俱（Th.Young）暨弗勒那尔（A.Fresnel）之于光学，欧思第德（H.C.Oersted）之于力学，兰麻克（J.de Lamarck）之于生学，迭亢陀耳（A.de Candolle）之于植物学，威那（A.G.Werner）之于矿物学，哈敦（J.Hutton）之于地学，瓦特（J.Watt）之于机械学，其尤著者也。试察所仪，岂在实利哉？然防火灯作矣，汽机出矣，矿术兴矣。而社会之耳目，乃独震惊有此点，日颂当前之结果，于学者独恝然而置之。倒果为因，莫甚于此。欲以求进，殆无异鼓鞭于马勒欤，夫安得如所期？第谓惟科学足以生实业，而实业更无利于科学，人皆慕科学之荣，则又不如是也。社会之事繁，分业之要起，人自不得不有所专，相互为援，于以两进。故实业之蒙益于科学者固多，而科学得实业之助者亦非鲜。今试置身于野人之中，显镜衡机不俟言，即醇酒玻璃，亦不可致，则科学者将何如，仅得运其思理而已。思理孤运，此雅典暨亚历山德府科学之所以中衰也。事多共其悲喜，盖亦诚言也夫。

故震他国之强大，栗然自危，兴业振兵之说，日腾于口者，外状固若成然觉矣，按其实则仅眩于当前之物，而未得其真谛。夫欧人之来，最眩人者，固莫前举二事若，然此亦非本柢而特葩叶耳。寻其根源，深无底极，一隅之学，夫何力焉。顾著者于此，亦非谓人必以科学为先务，待其结果之成，始以振兵兴业也，特信进步有序，曼衍有源，虑举国惟枝叶之求，而无一二士寻其本，则有源者日长，逐末者仍立拨耳。居今之世，不与古同，尊实利可，摹方术亦可，而有不为大潮所漂泛，屹然当横流，如古贤人，能播将来之佳果于今兹，移有根之福祉于宗国者，亦不能不要求于社会，且亦当为社会要求者矣。丁达尔不云乎：止属目于外物，或但以政事之感，而误凡事之真者，每谓邦国安危，一系于政治之思想，顾至公之历史，则立证其不然。夫法之有今日也，宁有他因耶？特以科学之长，胜他国耳。千七百九十二年之变，全欧嚣然，争执干戈以攻法国，联军伺其外，内讧兴于中，武库空虚，战士多死，既不能以疲卒当锐兵，而又无粮以济守者，武人抚剑而视太空，政家饮泪而悲来日，束手衔恨，俟天运矣。而时之振作其国人者何人？震怖其外敌者又何人？曰，科学也。其时学者，无不尽其心力，竭其智能，见兵士不足，则补以发明，武具不足，则补以发明，当防守之际，即知有科学者在，而后之战胜必矣。然此犹可曰丁达尔自治科学，因阿所好而立言耳，然证以阿罗戈之所载书，乃益明其不妄，书所记曰，时公会征九十万人，盖御外敌之四集，实非此不胜用尔。而人不如数；众乃大惧。加以武库久空，战备不足，故目前之急，有非人力所能救者。盖时所必要，首为弹药，而原料硝石，曩悉来自印度，至此时遂穷。次为枪炮，而法地产铜不多，必仰俄英印度之给，至今亦绝。三为钢铁，然平日亦取诸外国，制造之术，无知之者。于是行最后之策，集通国学者，开会议之，其最要而最难得者为火药。政府使者皆知不能成，叹曰，硝石安在？声未绝，学者孟耆即起曰，有之。至适当之地，如马厩土仓中，有硝石无量，为汝所梦想不到者。氏禀天才，加以知识，爱国出于至诚，乃睥睨阖室曰，吾能集其土为之，不越三日，火药就矣，于是以至简之法，晓谕国中，老弱妇稚，悉能制造，俄顷间全法国如大工厂也。此外有质学家，以法化分钟铜，用作武器，而炼铁新法亦兴于是时，凡铸刀剑枪械，无不可用国产。柔皮术亦不日竟成，制履之韦，因以不匮。尔时所称异之气球暨空气中之电报，亦均改良扩张，用之争战，前者即摩洛将军乘之探敌阵，得其情实，因制殊胜者也。丁达尔乃论曰，法国尔时，实生二物，曰：科学与爱国。其至有力者，为孟耆（Monge）与加尔诺（Carnot），与有力者，为孚勒克洛，穆勒惠，暨巴列克黎之徒。大业之成，此其枢纽。故科学者，神圣之光，照世界者也，可以遏末流而生感动。时泰，则为人性之光；时危，则由其灵感，生整理者如加尔诺，生强者强于拿坡仑之战将云。今试总观前例，本根之要，洞然可知。盖末虽亦能灿烂于一时，而所宅不坚，顷刻可以蕉萃，储能于初，始长久耳。顾犹有不可忽者，为当防社会入于偏，日趋而之一极，精神渐失，则破灭亦随之。盖使举世惟知识之崇，人生必大归于枯寂，如是既久，则美上之感情漓，明敏之思想失，所谓科学，亦同趣于无有矣。故人群所当希冀要求者，不惟奈端已也，亦希诗人如狭斯丕尔（Shakespeare）；不惟波尔，亦希画师如洛菲罗（Raphaelo）；既有康德，亦必有乐人如培得诃芬（Beethoven）；既有达尔文，亦必有文人如嘉来勒（Garlyle）。凡此者，皆所以致人性于全，不使之偏倚，因以见今日之文明者也。嗟夫，彼人文史实之所垂示，固如是已！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八年六月《河南》月刊第五号，署名令飞。）

文化偏至论

中国既以自尊大昭闻天下，善诋者，或谓之顽固；且将抱守残阙，以底于灭亡。

近世人士，稍稍耳新学之语，则亦引以为愧，翻然思变，言非同西方之理弗道，事非合西方之术弗行，挖击旧物，惟恐不力，曰将以革前缪而图富强也。间尝论之：昔者帝轩辕氏之戡蚩尤而定居于华土也，典章文物，于以权舆，有苗裔之繁衍于兹，则更改张皇，益臻美大。其蠢蠢于四方者，胥蕞尔小蛮夷耳，厥种之所创成，无一足为中国法，是故化成发达，咸出于己而无取乎人。降及周秦，西方有希腊罗马起，艺文思理，灿然可观，顾以道路之艰，波涛之恶，交通梗塞，未能择其善者以为师资。洎元明时，虽有一二景教父师，以教理暨历算质学于中国，而其道非盛。故迄于海禁既开，皙人踵至之顷，中国之在天下，见夫四夷之则效上国，革面来宾者有之；或野心怒发，狡焉思逞者有之；若其文化昭明，诚足以相上下者，盖未之有也。屹然出中央而无校雠，则其益自尊大，宝自有而傲睨万物，固人情所宜然，亦非甚背于理极者矣。

虽然，惟无校雠故，则宴安日久，苓落以胎，迫拶不来，上征亦辍，使人讫，使人屯，其极为见善而不思式。有新国林起于西，以其殊异之方术来向，一施吹拂，块然踣傹，人心始自危，而辁才小慧之徒，于是竞言武事。后有学于殊域者，近不知中国之情，远复不察欧美之实，以所拾尘芥，罗列人前，谓钩爪锯牙，为国家首事，又引文明之语，用以自文，征印度波兰，作之前鉴。夫以力角盈绌者，于文野亦何关？远之则罗马之于东西戈尔，迩之则中国之于蒙古女真，此程度之离距为何如，决之不待智者。然其胜负之数，果奈何矣？苟曰是惟往古为然，今则机械其先，非以力取，故胜负所判，即文野之由分也。则曷弗启人智而开发其性灵，使知罟获戈矛，不过以御豺虎，而喋喋誉白人肉攫之心，以为极世界之文明者又何耶？且使如其言矣，而举国犹孱，授之巨兵，奚能胜任，仍有僵死而已矣。嗟夫，夫子盖以习兵事为生，故不根本之图，而仅提所学以干天下；虽兜牟深隐其面，威武若不可陵，而干禄之色，固灼然现于外矣！计其次者，乃复有制造商估立宪国会之说。前二者素见重于中国青年间，纵不主张，治之者亦将不可缕数。盖国若一日存，固足以假力图富强之名，博志士之誉，即有不幸，宗社为墟，而广有金资，大能温饱，即使怙恃既失，或被虐杀如犹太遗黎，然善自退藏，或不至于身受；纵大祸垂及矣，而幸免者非无人，其人又适为己，则能得温饱又如故也。若夫后二，可无论已。中较善者，或诚痛乎外侮迭来，不可终日，自既荒陋，则不得已，姑拾他人之绪余，思鸠大群以抗御，而又飞扬其性，善能攘扰，见异己者兴，必借众以陵寡，托言众治，压制乃尤烈于暴君。此非独于理至悖也，即缘救国是图，不惜以个人为供献，而考索未用，思虑粗疏，茫未识其所以然，辄皈依于众志，盖无殊痼疾之人，去药石摄卫之道弗讲，而乞灵于不知之力，拜祷稽首于祝由之门者哉。至尤下而居多数者，乃无过假是空名，遂其私欲，不顾见诸实事，将事权言议，悉归奔走干进之徒，或至愚屯之富人，否亦善垄断之市侩，特以自长营搰，当列其班，况复掩自利之恶名，以福群之令誉，捷径在目，斯不惮竭蹶以求之耳。呜呼，古之临民者，一独夫也；由今之道，且顿变而为千万无赖之尤，民不堪命矣，于兴国究何与焉。顾若而人者，当其号召张皇，盖蔑弗托近世文明为后盾，有佛戾其说者起，辄谥之曰野人，谓为辱国害群，罪当甚于流放。第不知彼所谓文明者，将已立准则，慎施去取，指善美而可行诸中国之文明乎，抑成事旧章，咸弃捐不顾，独指西方文化而为言乎？物质也，众数也，十九世纪末叶文明之一面或在兹，而论者不以为有当。盖今所成就，无一不绳前时之遗迹，则文明必日有其迁流，又或抗往代之大潮，则文明亦不能无偏至。诚若为今立计，所当稽求既往，相度方来，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人既发扬踔厉矣，则邦国亦以兴起。奚事抱枝拾叶，徒金铁国会立宪之云乎？夫势利之念昌狂于中，则是非之辨为之昧，措置张主，辄失其宜，况乎志行污下，将借新文明之名，以大遂其私欲者乎？是故今所谓识时之彦，为按其实，则多数常为盲子，宝赤菽以为玄珠，少数乃为巨奸，垂微饵以冀鲸鲵。即不若是，中心皆中正无瑕玷矣，于是拮据辛苦，展其雄才，渐乃志遂事成，终致彼所谓新文明者，举而纳之中国，而此迁流偏至之物，已陈旧于殊方者，馨香顶礼，吾又何为若是其芒芒哉！是何也？曰物质也，众数也，其道偏至。根史实而见于西方者不得已：横取而施之中国则非也。借曰非乎？请循其本——

夫世纪之元，肇于耶稣出世，历年既百，是为一期，大故若兴，斯即此世纪所有事，盖从历来之旧贯，而假是为区分，无奥义也。诚以人事连绵，深有本柢，如流水之必自原泉，卉木之茁于根茇，倏忽隐见，理之必无。故苟为寻绎其条贯本末，大都蝉联而不可离，若所谓某世纪文明之特色何在者，特举荦荦大者而为言耳。按之史实，乃如罗马统一欧洲以来，始生大洲通有之历史；已而教皇以其权力，制御全欧，使列国靡然受圈，如同社会，疆域之判，等于一区；益以梏亡人心，思想之自由几绝，聪明英特之士，虽摘发新理，怀抱新见，而束于教令，胥缄口结舌而不敢言。虽然，民如大波，受沮益浩，则于是始思脱宗教之系缚，英德二国，不平者多，法皇宫庭，实为怨府，又以居于意也，乃并意太利人而疾之。林林之民，咸致同情于不平者，凡有能阻泥教旨，抗拒法皇，无闻是非，辄与赞和。时则有路德（M.Luther）者起于德，谓宗教根元，在乎信仰，制度戒法，悉其荣华，力击旧教而仆之。自所创建，在废弃阶级，黜法皇僧正诸号，而代以牧师，职宣神命，置身社会，弗殊常人；仪式祷祈，亦简其法。至精神所注，则在牧师地位，无所胜于平人也。转轮既始，烈栗遍于欧洲，受其改革者，盖非独宗教而已，且波及于其他人事，如邦国离合，争战原因，后兹大变，多基于是。加以束缚弛落，思索自由，社会蔑不有新色，则有尔后超形气学上之发见，与形气学上之发明。以是胚胎，又作新事：发隐地也，善机械也，展学艺而拓贸迁也，非去羁勒而纵人心，不有此也。顾世事之常，有动无定，宗教之改革已，自必益进而求政治之更张。溯厥由来，则以往者颠覆法皇，一假君主之权力，变革既毕，其力乃张，以一意孤临万民，在下者不能加之抑制，日夕孳孳，惟开拓封域是务，驱民纳诸水火，绝无所动于心：生计绌，人力耗矣。而物反于穷，民意遂动，革命于是见于英，继起于美，复次则大起于法朗西，扫荡门第，平一尊卑，政治之权，主以百姓，平等自由之念，社会民主之思，弥漫于人心。流风至今，则凡社会政治经济上一切权利，义必悉公诸众人，而风俗习惯道德宗教趣味好尚言语暨其他为作，俱欲去上下贤不肖之闲，以大归乎无差别。同是者是，独是者非，以多数临天下而暴独特者，实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也。更举其他，则物质文明之进步是已。当旧教盛时，威力绝世，学者有见，大率默然，其有毅然表白于众者，每每获囚戮之祸。递教力堕地，思想自由，凡百学术之事，勃焉兴起，学理为用，实益遂生，故至十九世纪，而物质文明之盛，直傲睨前此二千余年之业绩。数其著者，乃有棉铁石炭之属，产生倍旧，应用多方，施之战斗制造交通，无不功越于往日；为汽为电，咸听指挥，世界之情状顿更，人民之事业益利。久食其赐，信乃弥坚，渐而奉为圭臬，视若一切存在之本根，且将以之范围精神界所有事，现实生活，胶不可移，惟此是尊，惟此是尚，此又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也。虽然，教权庞大，则覆之假手于帝王，比大权尽集一人，则又颠之以众庶。理若极于众庶矣，而众庶果足以极是非之端也耶？宴安逾法，则矫之以教宗，递教宗淫用其权威，则又掊之以质力。事若尽于物质矣，而物质果品尽人生之本也耶？平意思之，必不然矣。然而大势如是者，盖如前言，文明无不根旧迹而演来，亦以矫往事而生偏至，缘督校量，其颇灼然，犹孑与躄焉耳。特其见于欧洲也，为不得已，且亦不可去，去孑与躄，斯失孑与躄之德，而留者为空无。不安受宝重之者奈何？顾横被之不相系之中国而膜拜之，又宁见其有当也？明者微睇，察逾众凡，大土哲人，乃蚤识其弊而生愤叹，此十九世纪末叶思潮之所以变矣。德人尼耙（Fr.Nietzsche）氏，则假察罗图斯德罗（Zarathustra）之言曰，吾行太远，孑然失其侣，返而观夫今之世，文明之邦国会，斑斓之社会矣。特其为社会也，无确固之崇信；众庶之于知识也，无作始之性质。邦国如是，奚能淹留？吾见放于父母之邦矣！聊可望者，独苗裔耳。此其深思遐瞩，见近世文明之伪与偏，又无望于今之人，不得已而念来叶者也。

然则十九世纪末思想之为变也，其原安在，其实若何，其力之及于将来也又奚若？曰言其本质，即以矫十九世纪文明而起者耳。

盖五十年来，人智弥进，渐乃返观前此，得其通弊，察其黮暗，于是浡焉兴作，会为大潮，以反动破坏充其精神，以获新生为其希望，专向旧有之文明，而加之掊击扫荡焉。全欧人士，为之栗然震惊者有之，芒然自失者有之，其力之烈，盖深入于人之灵府矣。然其根柢，乃远在十九世纪初叶神思一派；递夫后叶，受感化于其时现实之精神，已而更立新形，起以抗前时之现实，即所谓神思宗之至新者也。若夫影响，则眇眇来世，肊测殊难，特知此派之兴，决非突见而靡人心，亦不至突灭而归乌有，据地极固，函义甚深。以是为二十世纪文化始基，虽云早计，然其为将来新思想之朕兆，亦新生活之先驱，则按诸史实所昭垂，可不俟繁言而解者已。顾新者虽作，旧亦未僵，方遍满欧洲，冥通其地人民之呼吸，余力流衍，乃扰远东，使中国之人，由旧梦而入于新梦，冲决嚣叫，状犹狂酲。夫方贱古尊新，而所得既非新，又至偏而至伪，且复横决，浩乎难收，则一国之悲哀亦大矣。今为此篇，非云已尽西方最近思想之全，亦不为中国将来立则，惟疾其已甚，施之抨弹，犹神思新宗之意焉耳。故所述止于二事：曰非物质，曰重个人。

个人一语，入中国未三四年，号称识时之士，多引以为大诟，苟被其谥，与民贼同。意者未遑深知明察，而迷误为害人利己之义也欤？夷考其实，至不然矣。而十九世纪末之重个人，则吊诡殊恒，尤不能与往者比论。试案尔时人性，莫不绝异其前，入于自识，趣于我执，刚愎主己，于庸俗无所顾忌。如诗歌说部之所记述，每以骄蹇不逊者为全局之主人。此非操觚之士，独凭神思构架而然也，社会思潮，先发其朕，则得之载籍而已矣。盖自法朗西大革命以来，平等自由，为凡事首，继而普通教育及国民教育，无不基是以遍施。久浴文化，则渐悟人类之尊严；既知自我，则顿识个性之价值；加以往之习惯坠地，崇信荡摇，则其自觉之精神，自一转而之极端之主我。且社会民主之倾向，势亦大张，凡个人者，即社会之一分子，夷隆实陷，是为指归，使天下人人归于一致，社会之内，荡无高卑。此其为理想诚美矣，顾于个人殊特之性，视之蔑如，既不加之别分，且欲致之灭绝。更举黑甚暗，则流弊所至，将使文化之纯粹者，精神益趋于固陋，颓波日逝，纤屑靡存焉。盖所谓平社会者，大都夷峻而不湮卑，若信至程度大同，必在前此进步水平以下。况人群之内，明哲非多，伧俗横行，浩不可御，风潮剥蚀，全体以沦于凡庸。非超越尘埃，解脱人事，或愚屯罔识，惟众是从者，其能缄口而无言乎？物反于极，则先觉善斗之士出矣：德大斯契纳尔（M.Stirner）乃先以极端之个人主义现于世。谓真之进步，在于己之足下。人必发挥自性，而脱观念世界之执持。惟此自性，即造物主。惟有此我，本属自由；既本有矣，而更外求也，是曰矛盾。自由之得以力，而力即在乎个人，亦即资财，亦即权利。故苟有外力来被，则无间出于寡人，或出于众庶，皆专制也。国家谓吾当与国民合其意志，亦一专制也。众意表现为法律，吾即受其束缚，虽曰为我之舆台，顾同是舆台耳。去之奈何？曰：在绝义务。义务废绝，而法律与偕亡矣。意盖谓凡一个人，其思想行为，必以己为中枢，亦以己为终极：即立我性为绝对之自由者也。至勖宾霍尔（A.Schopenhauer），则自既以兀傲刚愎有名，言行奇觚，为世希有；又见夫盲瞽鄙倍之众，充塞两间，乃视之与至劣之动物并等，愈益主我扬己而尊天才也。至丹麦哲人契开迦尔（S.Kierkegaard）则愤发疾呼，谓惟发挥个性，为至高之道德，而顾瞻他事，胥无益焉。其后有显理伊勃生（Henrik Ibsen）见于文界，瑰才卓识，以契开迦尔之诠释者称。其所著书，往往反社会民主之倾向，精力旁注，则无间习惯信仰道德，苟有拘于虚而偏至者，无不加之抵排。更睹近世人生，每托平等之名，实乃愈趋于恶浊，庸凡凉薄，日益以深，顽愚之道行，伪诈之势逞，而气宇品性，卓尔不群之士，乃反穷于草莽，辱于泥涂，个性之尊严，人类之价值，将咸归于无有，则常为慷慨激昂而不能自已也。如其《民敌》一书，谓有人宝守真理，不阿世媚俗，而不见容于人群，狡狯之徒，乃巍然独为众愚领袖，借多陵寡，植党自私，于是战斗以兴，而其书亦止：社会之象，宛然具于是焉。若夫尼耙，斯个人主义之至雄桀者矣，希望所寄，惟在大士天才；而以愚民为本位，则恶之不殊蛇蝎。意盖谓治任多数，则社会元气，一旦可隳，不若用庸众为牺牲，以冀一二天才之出世，递天才出而社会之活动亦以萌，即所谓超人之说，尝震惊欧洲之思想界者也。由是观之，彼之讴歌众数，奉若神明者，盖仅见光明一端，他未遍知，因加赞颂，使反而观诸黑暗，当立悟其不然矣。一梭格拉第也，而众希腊人鸩之，一耶稣基督也，而众犹太人磔之，后世论者，孰不云缪，顾其时则从众志耳。设留今之众志，连诸载籍，以俟评骘于来哲，则其是非倒置，或正如今人之视往古，未可知也。故多数相朋，而仁义之途，是非之端，樊然淆乱；惟常言是解，于奥义也漠然。常言奥义，孰近正矣？是故布鲁多既杀该撒，昭告市人，其词秩然有条，名分大义，炳如观火；而众之受感，乃不如安多尼指血衣之数言。于是方群推为爱国之伟人，忽见逐于域外。夫誉之者众数也，逐之者又众数也，一瞬息中，变易反复，其无特操不俟言；即观现象，已足知不祥之消息矣。故是非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果不诚；政事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治不到。惟超人出，世乃太平。苟不能然，则在英哲。嗟夫，彼持无政府主义者，其颠覆满盈，铲除阶级，亦已至矣，而建说创业诸雄，大都以导师自命。夫一导众从，智愚之别即在斯。与其抑英哲以就凡庸，曷若置众人而希英哲？则多数之说，缪不中经，个性之尊，所当张大，盖揆之是非利害，已不待繁言深虑而可知矣。虽然，此亦赖夫勇猛无畏之人，独立自强，去离尘垢，排舆言而弗沦于俗囿者也。

若夫非物质主义者，犹个人主义然，亦兴起于抗俗。盖唯物之倾向，固以现实为权舆，浸润人心，久而不止。故在十九世纪，爱为大潮，据地极坚，且被来叶，一若生活本根，舍此将莫有在者。不知纵令物质文明，即现实生活之大本，而崇奉逾度，倾向偏趋，外此诸端，悉弃置而不顾，则按其究竟，必将缘偏颇之恶因，失文明之神旨，先以消耗，终以灭亡，历世精神，不百年而具尽矣。递夫十九世纪后叶，而其弊果益昭，诸凡事物，无不质化，灵明日以亏蚀，旨趣流于平庸，人惟客观之物质世界是趋，而主观之内面精神，乃舍置不之一省。重其外，放其内，取其质，遗其神，林林众生，物欲来蔽，社会憔悴，进步以停，于是一切诈伪罪恶，蔑弗乘之而萌，使性灵之光，愈益就于黯淡：十九世纪文明一面之通弊，盖如此矣。时乃有新神思宗徒出，或崇奉主观，或张皇意力，匡纠流俗，厉如电霆，使天下群伦，为闻声而摇荡。即具他评骘之士，以至学者文家，虽意主和平，不与世争，而见此唯物极端，且杀精神生活，则亦悲观愤叹，知主观与意力主义之兴，功有伟于洪水之有方舟者焉。主观主义者，其趣凡二：一谓惟以主观为准则，用律诸物；一谓视主观之心灵界，当较客观之物质界为尤尊。前者为主观倾向之极端，力特著于十九世纪末叶，然其趋势，颇与主我及我执殊途，仅于客观之习惯，无所言从，或不置重，而以自有之主观世界为至高之标准而已。以是之故，则思虑动作，咸离外物，独往来于自心之天地，确信在是，满足亦在是，谓之渐自省具内曜之成果可也。若夫兴起之由，则原于外者，为大势所向，胥在平庸之客观习惯，动不由己，发如机缄，识者不能堪，斯生反动；其原于内者，乃实以近世人心，日进于自觉，知物质万能之说，且逸个人之情意，使独创之力，归于槁桔，故不得不以自悟者悟人，冀挽狂澜于方倒耳。如尼耙伊勃生诸人，皆据其所信，力抗时俗，示主观倾向之极致；而契开迦尔则谓真理准则，独在主观，惟主观性，即为真理，至凡有道德行为，亦可弗问客观之结果若何，而一任主观之善恶为判断焉。其说出世，和者日多，于是思潮为之更张，骛外者渐转而趣内，渊思冥想之风作，自省抒情之意苏，去现实物质与自然之樊，以就其本有心灵之域；知精神现象实人类生活之极颠，非发挥其辉光，于人生为无当；而张大个人之人格，又人生之第一义也。然尔时所要求之人格，有甚异于前者。往所理想，在知见情操，两皆调整，若主智一派，则在聪明睿智，能移客观之大世界于主观之中者。如是思惟，迨黑该尔（F.Hegel）出而达其极。若罗曼暨尚古一派，则息孚支培黎（Shaftesbury）承卢骚（J.Rousseau）之后，尚容情感之要求，特必与情操相统一调和，始合其理想之人格。而希籁（Fr.Schiller）氏者，乃谓必知感两性，圆满无间，然后谓之全人。顾至十九世纪垂终，则理想为之一变。明哲之士，反省于内面者深，因以知古人所设具足调协之人，决不能得之今世；惟有意力轶众，所当希求，能于情意一端，处现实之世，而有勇猛奋斗之才，虽屡踣屡僵，终得现其理想：其为人格，如是焉耳。故如勖宾霍尔所张主，则以内省诸己，豁然贯通，因曰意力为世界之本体也；尼耙之所希冀，则意力绝世，几近神明之超人也；伊勃生之所描写，则以更革为生命，多力善斗，即临万众不慑之强者也。夫诸凡理想，大致如斯者，诚以人丁转轮之时，处现实之世，使不若是，每至舍己从人，沉溺逝波，莫知所届，文明真髓，顷刻荡然；惟有刚毅不挠，虽遇外物而弗为移，始足作社会桢干。排斥万难，黾勉上征，人类尊严，于此攸赖，则具有绝大意力之士贵耳。虽然，此又特其一端而已。试察其他，乃亦以见末叶人民之弱点，盖往之文明流弊，浸灌性灵，众庶率纤弱颓靡，日益以甚，渐乃反观诸己，为之惨然，于是刻意求意力之人，冀倚为将来之柱石。此正犹洪水横流，自将灭顶，乃神驰彼岸，出全力以呼善没者尔，悲夫！

由是观之，欧洲十九世纪之文明，其度越前古，凌驾亚东，诚不俟明察而见矣。然既以改革而胎，反抗为本，则偏于一极，固理势所必然。洎夫末流，弊乃自显。于是新宗蹶起，特反其初，复以热烈之情，勇猛之行，起大波而加之涤荡。直至今日，益复浩然。其将来之结果若何，盖未可以率测。然作旧弊之药石，造新生之津梁，流衍方长，曼不遽已，则相其本质，察其精神，有可得而征信者。意者文化常进于幽深，人心不安于固定，二十世纪之文明，当必沉邃庄严，至与十九世纪之文明异趣。新生一作，虚伪道消，内部之生活，其将愈深且强欤？精神生活之光耀，将愈兴起而发扬欤？成然以觉，出客观梦幻之世界，而主观与自觉之生活，将由是而益张欤？内部之生活强，则人生之意义亦愈邃，个人尊严之旨趣亦愈明，二十世纪之新精神，殆将立狂风怒浪之间，恃意力以辟生路者也。中国在今，内密既发，四邻竞集而迫拶，情状自不能无所变迁。夫安弱守雌，笃于旧习，固无以争存于天下。第所以匡救之者，缪而失正，则虽日易故常，哭泣叫号之不已，于忧患又何补矣？此所为明哲之士，必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乃始雄厉无前，屹然独见于天下，更何有于肤浅凡庸之事物哉？顾今者翻然思变，历岁已多，青年之所思惟，大都归罪恶于古之文物，甚或斥言文为蛮野，鄙思想为简陋，风发意起，皇皇焉欲进欧西之物而代之，而于适所言十九世纪末之思潮，乃漠然不一措意。凡所张主，惟质为多，取其质犹可也，更按其实，则又质之至伪而偏，无所可用。虽不为将来立计，仅图救今日之阽危，而其术其心，违戾亦已甚矣。况乎凡造言任事者，又复有假改革公名，而阴以遂其私欲者哉？今敢问号称志士者曰，将以富有为文明欤，则犹太遗黎，性长居积，欧人之善贾者，莫与比伦，然其民之遭遇何如矣？将以路矿为文明欤，则五十年来非澳二洲，莫不兴铁路矿事，顾此二洲土著之文化何如矣？将以众治为文明欤，则西班牙波陀牙二国，立宪且久，顾其国之情状又何如矣？若曰惟物质为文化之基也，则列机括，陈粮食，遂足以雄长天下欤？曰惟多数得是非之正也，则以一人与众禺处，其亦将木居而足食欤？此虽妇竖，必否之矣。然欧美之强，莫不以是炫天下者，则根柢在人，而此特现象之末，本原深而难见，荣华昭而易识也。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假不如是，槁丧且不俟夫一世。夫中国在昔，本尚物质而疾天才矣，先王之泽，日以殄绝，逮蒙外力，乃退然不可自存。而辁才小慧之徒，则又号召张皇，重杀之以物质而囿之以多数，个人之性，剥夺无余。往者为本体自发之偏枯，今则获以交通传来之新疫，二患交伐，而中国之沉沦遂以益速矣。呜呼，眷念方来，亦已焉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八年八月《河南》月刊第七号，署名迅行。）

摩罗诗力说

求古源尽者将求方来之泉，将求新源。嗟我昆弟，新生之作，新泉之涌于渊深，其非远矣。

——尼佉

一

人有读古国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觉，如脱春温而入于秋肃，勾萌绝朕，枯槁在前，吾无以名，姑谓之萧条而止。盖人文之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心声。古民神思，接天然之蟾宫，冥契万有，与之灵会，道其能道，爰为诗歌。其声度时劫而入人心，不与缄口同绝；且益曼衍，视其种人。递文事式微，则种人之运命亦尽，群生辍响，荣华收光；读史者萧条之感，即以怒起，而此文明史记，亦渐临末页矣。凡负令誉于史初，开文化之曙色，而今日转为影国者，无不如斯。使举国人所习闻，最适莫如天竺。天竺古有《韦陀》四种，瑰丽幽夐，称世界大文；其《摩诃波罗多》暨《罗摩衍那》二赋，亦至美妙。厥后有诗人加黎陀萨（Kalidasa）者出，以传奇鸣世，间染抒情之篇；日耳曼诗宗瞿提（W.von Goethe），至崇为两间之绝唱。降及种人失力，而文事亦共零夷，至大之声，渐不生于彼国民之灵府，流转异域，如亡人也。次为希伯来，虽多涉信仰教诫，而文章以幽邃庄严胜，教宗文术，此其源泉，灌溉人心，迄今兹未艾。特在以色列族，则止耶利米（Jeremiah）之声；列王荒矣，帝怒以赫，耶路撒冷遂隳，而种人之舌亦默。当彼流离异地，虽不遽忘其宗邦，方言正信，拳拳未释，然《哀歌》而下，无赓响矣。复次为伊兰埃及，皆中道废弛，有如断绠，灿烂于古，萧瑟于今。若震旦而逸斯列，则人生大戬，无逾于此。何以故？英人加勒尔（Th.Carlyle）曰，得昭明之声，洋洋乎歌心意而生者，为国民之首义。意太利分崩矣，然实一统也，彼生但丁（Dante Alighieri），彼有意语。大俄罗斯之札尔，有兵刃炮火，政治之上，能辖大区，行大业。然奈何无声？中或有大物，而其为大也喑。（中略）迨兵刃炮火，无不腐蚀，而但丁之声依然。有但丁者统一，而无声兆之俄人，终支离而已。

尼耙（Fr.Nietzsche）不恶野人，谓中有新力，言亦确凿不可移。盖文明之朕，固孕于蛮荒，野于其形，而隐曜即伏于内。文明如华，蛮野如蕾，文明如实，蛮野如华，上征在是，希望亦在是。惟文化已止之古民不然：发展既央，隳败随起，况久席古宗祖之光荣，尝首出周围之下国，暮气之作，每不自知，自用而愚，污如死海。其煌煌居历史之首，而终匿形于卷末者，殆以此欤？俄之无声，激响在焉。俄如孺子，而非喑人；俄如伏流，而非古井。十九世纪前叶，果有鄂戈理（N.Gogol）者起，以不可见之泪痕悲色，振其邦人，或以拟英之狭斯丕尔（W.Shakespeare），即加勒尔所赞扬崇拜者也。顾瞻人间，新声争起，无不以殊特雄丽之言，自振其精神而绍介其伟美于世界；若渊默而无动者，独前举天竺以下数古国而已。嗟夫，古民之心声手泽，非不庄严，非不崇大，然呼吸不通于今，则取以供览古之人，使摩挲咏叹而外，更何物及其子孙？否亦仅自语其前此光荣，即以形迩来之寂寞，反不如新起之邦，纵文化未昌，而大有望于方来之足致敬也。故所谓古文明国者，悲凉之语耳，嘲讽之辞耳！中落之胄，故家荒矣，则喋喋语人，谓厥祖在时，其为智慧武怒者何似，尝有闳宇崇楼，珠玉犬马，尊显胜于凡人。有闻其言，孰不腾笑？夫国民发展，功虽有在于怀古，然其怀也，思理朗然，如鉴明镜，时时上征，时时反顾，时时进光明之长途，时时念辉煌之旧有，故其新者日新，而其古亦不死。若不知所以然，漫夸耀以自悦，则长夜之始，即在斯时。今试履中国之大衢，当有见军人蹀躞而过市者，张口作军歌，痛斥印度波阑之奴性；有漫为国歌者亦然。盖中国今日，亦颇思历举前有之耿光，特未能言，则姑曰左邻已奴，右邻且死，择亡国而较量之，冀自显其佳胜。夫二国与震旦究孰劣，今姑弗言；若云颂美之什，国民之声，则天下之咏者虽多，固未见有此作法矣。诗人绝迹，事若甚微，而萧条之感，辄以来袭。意者欲扬宗邦之真大，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自觉之声发，每响必中于人心，清晰昭明，不同凡响。非然者，口舌一结，众语俱沦，沉默之来，倍于前此。盖魂意方梦，何能有言？即震于外缘，强自扬厉，不惟不大，徒增欷耳。故曰国民精神之发扬，与世界识见之广博有所属。

今且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而其因即动于怀古。新声之别，不可究详；至力足以振人，且语之较有深趣者，实莫如摩罗诗派。摩罗之言，假自天竺，此云天魔，欧人谓之撒但，人本以目裴伦（G.Byron）。今则举一切诗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为传其言行思惟，流别影响，始宗主裴伦，终以摩迦（匈加利）文士。凡是群人，外状至异，各禀自国之特色，发为光华；而要其大归，则趣于一：大都不为顺世和乐之音，动吭一呼，闻者兴起，争天拒俗，而精神复深感后世人心，绵延至于无已。虽未生以前，解脱而后，或以其声为不足听；若其生活两间，居天然之掌握，辗转而未得脱者，则使之闻之，固声之最雄桀伟美者矣。然以语平和之民，则言者滋惧。

二

平和为物，不见于人间。其强谓之平和者，不过战事方已或未始之时，外状若宁，暗流仍伏，时劫一会，动作始矣。故观之天然，则和风拂林，甘雨润物，似无不以降福祉于人世，然烈火在下，出为地囱，一旦偾兴，万有同坏。其风雨时作，特暂伏之见象，非能永劫安易，如亚当之故家也。人事亦然，衣食家室邦国之争，形现既昭，已不可以讳掩；而二土室处，亦有吸呼，于是生颢气之争，强肺者致胜。故杀机之癙，与有生偕；平和之名，等于无有。特生民之始，既以武健勇烈，抗拒战斗，渐进于文明矣，化定俗移，转为新懦，知前征之至险，则爽然思归其雌，而战场在前，复自知不可避，于是运其神思，创为理想之邦，或托之人所莫至之区，或迟之不可计年以后。自柏拉图（Platon）《邦国论》始，西方哲士，作此念者不知几何人。虽自古迄今，绝无此平和之朕，而延颈方来，神驰所慕之仪的，日逐而不舍，要亦人间进化之一因子欤？吾中国爱智之士，独不与西方同，心神所注，辽远在于唐虞，或迳入古初，游于人兽杂居之世；谓其时万祸不作，人安其天，不如斯世之恶浊阽危，无以生活。其说照之人类进化史实，事正背驰。盖古民曼衍播迁，其为争抗劬劳，纵不厉于今，而视今必无所减；特历时既永，史乘无存，汗迹血腥，泯灭都尽，则追而思之，似其时为至足乐耳。傥使置身当时，与古民同其忧患，则颓唐镑傺，复远念盘古未生，斧凿未经之世，又事之所必有者已。故作此念者，为无希望，为无上征，为无努力，较以西方思理，犹水火然；非自杀以从古人，将终其身更无可希冀经营，致人我于所仪之主的，束手浩叹，神质同焉而已。且更为忖度其言，又将见古之思士，决不以华土为可乐，如今人所张皇；惟自知良懦无可为，乃独图脱屣尘埃，惝恍古国，任人群堕于虫兽，而已身以隐逸终。思士如是，社会善之，咸谓之高蹈之人，而自云我虫兽我虫兽也。其不然者，乃立言辞，欲致人同归于朴古，老子之辈，盖其枭雄。老子书五千语，要在不撄人心；以不撄人心故，则必先自致槁木之心，立无为之治；以无为之为化社会，而世即于太平。其术善也。然奈何星气既凝，人类既出面后，无时无物，不禀杀机，进化或可停，而生物不能返本。使拂逆其前征，势即入于苓落，世界之内，实例至多，一览古国，悉其信证。若诚能渐致人间，使归于禽虫卉木原生物，复由渐即于无情，则宇宙自大，有情已去，一切虚无，宁非至净。而不幸进化如飞矢，非堕落不止，非著物不止，祈逆飞而归弦，为理势所无有。此人世所以可悲，而摩罗宗之为至伟也。人得是力，乃以发生，乃以曼衍，乃以上征，乃至于人所能至之极点。

中国之治，理想在不撄，而意异于前说。有人撄人，或有人得撄者，为帝大禁，其意在保位，使子孙王千万世，无有底止，故性解（Genius）之出，必竭全力死之；有人撄我，或有能撄人者，为民大禁，其意在安生，宁蜷伏堕落而恶进取，故性解之出，亦必竭全力死之。柏拉图建神思之邦，谓诗人乱治，当放域外；虽国之美污，意之高下有不同，而术实出于一。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凡人之心，无不有诗，如诗人作诗，诗不为诗人独有，凡一读其诗，心即会解者，即无不自有诗人之诗。无之何以能够？惟有而未能言，诗人为之语，则握拨一弹，心弦立应，其声激于灵府，令有情皆举其首，如睹晓日，益为之美伟强力高尚发扬，而污浊之平和，以之将破。平和之破，人道蒸也。虽然，上极天帝，下至舆台，则不能不因此变其前时之生活；协力而夭阏之，思永保其故态，殆亦人情已。故态永存，是曰古国。惟诗究不可灭尽，则又设范以囚之。如中国之诗，舜云言志；而后贤立说，乃云持人性情，三百之旨，无邪所蔽。夫既言志矣，何持之云？强以无邪，即非人志。许自繇于鞭策羁縻之下，殆此事乎？然厥后文章，乃果辗转不逾此界。其颂祝主人，悦媚豪右之作，可无俟言。即或心应虫鸟，情感林泉，发为韵语，亦多拘于无形之囹圄，不能舒两间之真美；否则悲慨世事，感怀前贤，可有可无之作，聊行于世。倘其嗫嚅之中，偶涉眷爱，而儒服之士，即交口非之。况言之至反常俗者乎？惟灵均将逝，脑海波起，通于汨罗，返顾高丘，哀其无女，则抽写哀怨，郁为奇文。茫洋在前，顾忌皆去，怼世俗之浑浊，颂己身之修能，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然中亦多芳菲凄恻之音，而反抗挑战，则终其篇未能见，感动后世，为力非强。刘彦和所谓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皆著意外形，不涉内质，孤伟自死，社会依然，四语之中，函深哀焉。故伟美之声，不震吾人之耳鼓者，亦不始于今日。大都诗人自倡，生民不耽。试稽自有文字以至今日，凡诗宗词客，能宣彼妙音，传其灵觉，以美善吾人之性情，崇大吾人之思理者，果几何人？上下求索，几无有矣。第此亦不能为彼徒罪也，人人之心，无不泐二大字曰实利，不获则劳，既获便睡。纵有激响，何能撄之？夫心不受撄，非槁死则缩朒耳，而况实利之念，复热于中，且其为利，又至陋劣不足道，则驯至卑懦俭啬，退让畏葸，无古民之朴野，有末世之浇漓，又必然之势矣，此亦古哲人所不及料也。夫云将以诗移人性情，使即于诚善美伟强力敢为之域，闻者或晒其迂远乎；而事复无形，效不显于顷刻。使举一密栗之反证，殆莫如古国之见灭于外仇矣。凡如是者，盖不止答击縻系，易于毛角而已，且无有为沉痛著大之声，撄其后人，使之兴起；即间有之，受者亦不为之动，创痛少去，即复营营于治生，活身是图，不恤污下，外仇又至，摧败继之。故不争之民，其遭遇战事，常较好争之民多，而畏死之民，其苓落殇亡，亦视强项敢死之民众。

千八百有六年八月，拿坡仑大挫普鲁士军，翌年七月，普鲁士乞和，为从属之国。然其时德之民族，虽遭败亡窘辱，而古之精神光耀，固尚保有而未隳。于是有爱伦德（E.M.Ar－ndt）者出，著《时代精神篇》（Geist der Zeit），以伟大壮丽之笔，宣独立自繇之音，国人得之，敌忾之心大炽；已而为敌觉察，探索极严，乃走瑞士。递千八百十二年，拿坡仑挫于墨斯科之酷寒大火，逃归巴黎，欧土遂为云扰，竞举其反抗之兵。翌年，普鲁士帝威廉三世乃下令召国民成军，宣言为三事战，曰自由正义祖国；英年之学生诗人美术家争赴之。爱伦德亦归，著《国民军者何》暨《莱因为德国大川特非其界》二篇，以鼓青年之意气。而义勇军中，时亦有人曰台陀开纳（Theodor Krner），慨然投笔，辞维也纳国立剧场诗人之职，别其父母爱者，遂执兵行；作书贻父母曰，普鲁士之鹫，已以鸷击诚心，觉德意志民族之大望矣。吾之吟咏，无不为宗邦神往。吾将舍所有福祉欢欣，为宗国战死。嗟夫，吾以明神之力，已得大悟。为邦人之自由与人道之善故，牺牲孰大于是？热力无量，涌吾灵台，吾起矣！后此之《竖琴长剑》（Leier und Schwert）一集，亦无不以是精神，凝为高响，展卷方诵，血脉已张。然时之怀热诚灵悟如斯状者，盖非止开纳一人也，举德国青年，无不如是。开纳之声，即全德人之声，开纳之血，亦即全德人之血耳。故推而论之，败拿坡仑者，不为国家，不为皇帝，不为兵刃，国民而已。国民皆诗，亦皆诗人之具，而德卒以不亡。此岂笃守功利，摈斥诗歌，或抱异域之朽兵败甲，冀自卫其衣食室家者，意料之所能至哉？然此亦仅譬诗力于米盐，聊以震崇实之士，使知黄金黑铁，断不足以兴国家，德法二国之外形，亦非吾邦所可活剥；示其内质，冀略有所悟解而已。此篇本意，固不在是也。

三

由纯文学上言之，则以一切美术之本质，皆在使观听之人，为之兴感怡悦。文章为美术之一，质当亦然，与个人暨邦国之存，无所系属，实利离尽，究理弗存。故其为效，益智不如史乘，诫人不如格言，致富不如工商，弋功名不如卒业之券。特世有文章，而人乃以几于具足。英人道覃（E.Dowden）有言曰，美术文章之桀出于世者，观诵而后，似无裨于人间者，往往有之。然吾人乐于观诵，如游巨浸，前临渺茫，浮游波际，游泳既已，神质悉移。而彼之大海，实仅波起涛飞，绝无情愫，未始以一教训一格言相授。顾游者之元气体力，则为之陡增也。故文章之于人生，其为用决不次于衣食，宫室，宗教，道德。盖缘人在两间，必有时自觉以勤勉，有时丧我而惝恍，时必致力于善生，时必并忘其善生之事而入于醇乐，时或活动于现实之区，时或神驰于理想之域；苟致力于其偏，是谓之不具足。严冬永留，春气不至，生其躯壳，死其精魂，其人虽生，而人生之道失。文章不用之用，其在斯乎？约翰穆黎曰，近世文明，无不以科学为术，合理为神，功利为鹄。大势如是，而文章之用益神。所以者何？以能涵养吾人之神思耳。涵养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职与用也。

此他丽于文章能事者，犹有特殊之用一。盖世界大文，无不能启人生之玄机，而直语其事实法则，为科学所不能言者。所谓玄机，即人生之诚理是已。此为诚理，微妙幽玄，不能假口于学子。如热带人未见冰前，为之语冰，虽喻以物理生理二学，而不知水之能凝，冰之为冷如故；惟直示以冰，使之触之，则虽不言质力二性，而冰之为物，昭然在前，将直解无所疑沮。惟文章亦然，虽缕判条分，理密不如学术，而人生诚理，直笼其辞句中，使闻其声者，灵府朗然，与人生即会。如热带人既见冰后，曩之竭研究思索而弗能喻者，今宛在矣。昔爱诺尔特（M.Arnold）氏以诗为人生评骘，亦正此意。故人若读鄂谟（Homeros）以降大文，则不徒近诗，且自与人生会，历历见其优胜缺陷之所存，更力自就于圆满。此其效力，有教示意；既为教示，斯益人生；而其教复非常教，自觉勇猛发扬精进，彼实示之。凡苓落颓唐之邦，无不以不耳此教示始。

顾有据群学见地以观诗者，其为说复异：要在文章与道德之相关。谓诗有主分，曰观念之诚。其诚奈何？则曰为诗人之思想感情，与人类普遍观念之一致。得诚奈何？则曰在据极溥博之经验。故所据之人群经验愈溥博，则诗之溥博视之。所谓道德，不外人类普遍观念所形成。故诗与道德之相关，缘盖出于造化。诗与道德合，即为观念之诚，生命在是，不朽在是。非如是者，必与群法分驰。以背群法故，必反人类之普遍观念；以反普遍观念故，必不得观念之诚。观念之诚失，其诗宜亡。故诗之亡也，恒以反道德故。然诗有反道德而竟存者奈何？则曰，暂耳。无邪之说，实与此契。苟中国文事复兴之有日，虑操此说以力削其萌蘖者，尚有徒也。而欧洲评骘之士，亦多抱是说以律文章。十九世纪初，世界动于法国革命之风潮，德意志西班牙意太利希腊皆兴起，往之梦意，一晓而苏；惟英国较无动。顾上下相度，时有不平，而诗人裴伦，实生此际。其前有司各德（W.Scott）辈，为文率平妥翔实，与旧之宗教道德极相容。迨有裴伦，乃超脱古范，直抒所信，其文章无不函刚健抗拒破坏挑战之声。平和之人，能无惧乎？于是谓之撒但。此言始于苏惹（R.Southey），而众和之；后或扩以称修黎（P.B.Shelley）以下数人，至今不废。苏惹亦诗人，以其言能得当时人群普遍之诚故，获月桂冠，攻裴伦甚力。裴伦亦以恶声报之，谓之诗商。所著有《纳尔逊传》（The Life of Lord Nelson）今最行于世。

《旧约》记神既以七日造天地，终乃抟埴为男子，名曰亚当，已而病其寂也，复抽其肋为女子，是名夏娃，皆居伊甸。更益以鸟兽卉木；四水出焉。伊甸有树，一曰生命，一曰知识。神禁人勿食其实；魔乃纵蛇以诱夏娃，使食之，爰得生命知识。神怒，立逐人而诅蛇，蛇腹行而土食；人则既劳其生，又得其死，罚且及于子孙，无不如是。英诗人弥耳敦（J.Milton），尝取其事作《失乐园》（The Paradise Lost），有天神与撒但战事，以喻光明与黑暗之争。撒但为状，复至狞厉。是诗而后，人之恶撒但遂益深。然使震旦人士异其信仰者观之，则亚当之居伊甸，盖不殊于笼禽，不识不知，惟帝是悦，使无天魔之诱，人类将无由生。故世间人，当蔑弗秉有魔血，惠之及人世者，撒但其首矣。然为基督宗徒，则身被此名，正如中国所谓叛道，人群共弃，艰于置身，非强怒善战豁达能思之士，不任受也。亚当夏娃既去乐园，乃举二子，长曰亚伯，次曰凯因。亚伯牧羊，凯因耕植是事，尝出所有以献神。神喜脂膏而恶果实，斥凯因献不视；以是，凯因渐与亚伯争，终杀之。神则诅凯因，使不获地力，流于殊方。裴伦取其事作传奇，于神多所诘难。教徒皆怒，谓为渎圣害俗，张皇灵魂有尽之诗，攻之至力。迄今日评骘之士，亦尚有以是难裴伦者。尔时独穆亚（Th.Moore）及修黎二人，深称其诗之雄美伟大。德诗宗瞿提，亦谓为绝世之文，在英国文章中，此为至上之作；后之劝遏克曼（J.P.Eckermann）治英国语言，盖即冀其直读斯篇云。《约》又记凯因既流，亚当更得一子，历岁永永，人类益繁，于是心所思惟，多涉恶事。主神乃悔，将殄之。有挪亚独善事神，神令致亚斐木为方舟，将眷属动植，各从其类居之。遂作大雨四十昼夜，洪水泛滥，生物灭尽，而挪亚之族独完，水退居地，复生子孙，至今日不绝。吾人记事涉此，当觉神之能悔，为事至奇；而人之恶撒但，其理乃无足诧。盖既为挪亚子孙，自必力斥抗者，敬事主神，战战兢兢，绳其祖武，冀洪水再作之日，更得密诏而自保于方舟耳。抑吾闻生学家言，有云反种一事，为生物中每现异品，肖其远先，如人所牧马，往往出野物，类之不拉（Zebra），盖未驯以前状，复现于今日者。撒但诗人之出，殆亦如是，非异事也。独众马怒其不伏箱，群起而交击之，斯足悯叹焉耳。

四

裴伦名乔治戈登（George Gordon），系出司堪第那比亚海贼蒲隆（Burun）族。其族后居诺曼，从威廉入英，递显理二世时，始用今字。裴伦以千七百八十八年一月二十二日生于伦敦，十二岁即为诗；长游堪勃力俱大学不成，渐决去英国，作汗漫游，始于波陀牙，东至希腊突厥及小亚细亚，历审其天物之美，民俗之异，成《哈洛尔特游草》（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二卷，波谲云诡，世为之惊绝。次作《不信者》（The Giaour）暨《阿毕陀斯新妇行》（The Bride of Abydos）二篇，皆取材于突厥。前者记不信者（对回教而言）通哈山之妻，哈山投其妻于水，不信者逸去，后终归而杀哈山，诣庙自忏；绝望之悲，溢于毫素，读者哀之。次为女子苏黎加爱舍林，而其父将以婚他人，女偕舍林出奔，已而被获，舍林斗死，女亦终尽；其言有反抗之音。迫千八百十四年一月，赋《海贼》（The Corsair）之诗。篇中英雄曰康拉德，于世已无一切眷爱，遗一切道德，惟以强大之意志，为贼渠魁，领其从者，建大邦于海上。孤舟利剑，所向悉如其意。独家有爱妻，他更无有；往虽有神，而康拉德早弃之，神亦已弃康拉德矣。故一剑之力，即其权利，国家之法度，社会之道德，视之蔑如。权力若具，即用行其意志，他人奈何，天帝何命，非所问也。若问定命之何如？则曰，在鞘中，一旦外辉，彗且失色而已。然康拉德为人，初非元恶，内秉高尚纯洁之想，尝欲尽其心力，以致益于人间；比见细人蔽明，谗谄害聪，凡人营营，多猜忌中伤之性，则渐冷淡，则渐坚凝，则渐嫌厌；终乃以受自或人之怨毒，举而报之全群，利剑轻舟，无间人神，所向无不抗战。盖复仇一事，独贯注其全精神矣。一日攻塞特，败而见囚，塞特有妃爱其勇，助之脱狱，泛舟同奔，遇从者于波上，乃大呼曰，此吾舟，此吾血色之旗也，吾运未尽于海上！然归故家，则银釭暗而爱妻逝矣。既而康拉德亦失去，其徒求之波间海角，踪迹奇然，独有以无量罪恶，系一德义之名，永存于世界而已。裴伦之祖约翰，尝念先人为海王，因投海军为之帅；裴伦赋此，缘起似同；有即以海贼字裴伦者，裴伦闻之窃喜，则篇中康拉德为人，实即此诗人变相，殆无可疑已。越三月，又作赋曰《罗罗》（Lara），记其人尝杀人不异海贼，后图起事，败而伤，飞矢来贯其胸，遂死。所叙自尊之夫，力抗不可避之定命，为状惨烈，莫可比方。此他犹有所制，特非雄篇。其诗格多师司各德，而司各德由是锐意于小说，不复为诗，避裴伦也。已而裴伦去其妇，世虽不知去之之故，然争难之，每临会议，嘲骂即四起，且禁其赴剧场。其友穆亚为之传，评是事曰，世于裴伦，不异其母，忽爱忽恶，无判决也。顾窘戮天才，殆人群恒状，滔滔皆是，宁止英伦。中国汉晋以来，凡负文名者，多受谤毁，刘彦和为之辩曰，人禀五才，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析者。东方恶习，尽此数言。然裴伦之祸，则缘起非如前陈，实反由于名盛，社会顽愚，仇敌窥伺，乘隙立起，众则不察而妄和之；若颂高官而厄寒士者，其污且甚于此矣。顾裴伦由是遂不能居英，自曰，使世之评骘诚，吾在英为无值，若评骘谬，则英于我为无值矣。吾其行乎？然未已也，虽赴异邦，彼且蹑我。已而终去英伦，千八百十六年十月，抵意太利。自此，裴伦之作乃益雄。

裴伦在异域所为文，有《哈洛尔特游草》之续，《堂祥》（Don Juan）之诗，及三传奇称最伟，无不张撒但而抗天帝，言人所不能言。一曰《曼弗列特》（Manfred），记曼以失爱绝欢，陷于巨苦，欲忘弗能，鬼神见形问所欲，曼云欲忘，鬼神告以忘在死，则对曰，死果能令人忘耶？复衷疑而弗信也。后有魅来降曼弗列特，而曼忽以意志制苦，毅然斥之曰，汝曹决不能诱惑灭亡我。（中略）我，自坏者也。行矣，魅众！死之手诚加我矣，然非汝手也。意盖谓己有善恶，则褒贬赏罚，亦悉在己，神天魔龙，无以相凌，况其他乎？曼弗列特意志之强如是，裴伦亦如是。论者或以拟瞿提之传奇《法斯忒》（Faust）云。二曰《凯因》（Cain），典据已见于前分，中有魔曰卢希飞勒，导凯因登太空，为论善恶生死之故，凯因悟，遂师摩罗。比行世，大遭教徒攻击，则作《天地》（Heaven and Earth）以报之，英雄为耶彼第，博爱而厌世，亦以诘难教宗，鸣其非理者。夫撒但何由是乎？以彼教言，则亦天使之大者，徒以陡起大望，生背神心，败而堕狱，是云魔鬼。由是言之，则魔亦神所手创者矣。已而潜入乐园，至善美安乐之伊甸，以一言而立毁，非具大能力，易克至是？伊甸，神所保也，而魔毁之，神安得云全能？况自创恶物，又从而惩之，且更瓜蔓以惩人，其慈又安在？故凯因曰，神为不幸之因。神亦自不幸，手造破灭之不幸者，何幸福之可言？而吾父曰，神全能也。问之曰，神善，何复恶邪？则曰，恶者，就善之道尔。神之为善，诚如其言：先以冻馁，乃与之衣食；先以疠疫，乃施之救援；手造罪人，而曰吾赦汝矣。人则曰，神可颂哉，神可颂哉！营营而建伽兰焉。

卢希飞勒不然，曰吾誓之两间，吾实有胜我之强者，而无有加于我之上位。彼胜我故，名我曰恶，若我致胜，恶且在神，善恶易位耳。此其论善恶，正异尼囗。尼囗意谓强胜弱故，弱者乃字其所为曰恶，故恶实强之代名；此则以恶为弱之冤谥。故尼囗欲自强，而并颂强者；此则亦欲自强，而力抗强者，好恶至不同，特图强则一而已。人谓神强，因亦至善。顾善者乃不喜华果，特嗜腥膻，凯因之献，纯洁无似，则以旋风振而落之。人类之始，实由主神，一拂其心，即发洪水，并无罪之禽虫卉木而殄之。人则曰，爰灭罪恶，神可颂哉！耶彼第乃曰，汝得救孺子众！汝以为脱身狂涛，获天幸欤？汝曹偷生，逞其食色，目击世界之亡，而不生其悯叹；复无勇力，敢当大波，与同胞之人，共其运命；偕厥考逃于方舟，而建都邑于世界之墓上，竟无惭耶？然人竟无惭也，方伏地赞颂，无有休止，以是之故，主神遂强。使众生去而不之理，更何威力之能有？人既授神以力，复假之以厄撒但；而此种人，又即主神往所殄灭之同类。以撒但之意观之，其为顽愚陋劣，如何可言？将晓之欤，则音声未宣，众已疾走，内容何若，不省察也。将任之欤，则非撒但之心矣，故复以权力现于世。神，一权力也；撒但，亦一权力也。惟撒但之力，即生于神，神力若亡，不为之代；上则以力抗天帝，下则以力制众生，行之背驰，莫甚于此。顾其制众生也，即以抗故。倘其众生同抗，更何制之云？裴伦亦然，自必居人前，而怒人之后于众。盖非自居人前，不能使人勿后于众故；任人居后而自为之前，又为撒但大耻故。故既揄扬威力，颂美强者矣，复曰，吾爱亚美利加，此自由之区，神之绿野，不被压制之地也。由是观之，裴伦既喜拿坡仑之毁世界，亦爱华盛顿之争自由，既心仪海贼之横行，亦孤援希腊之独立，压制反抗，兼以一人矣。虽然，自由在是，人道亦在是。

五

自尊至者，不平恒继之，忿世嫉俗，发为巨震，与对峙之徒争衡。盖人既独尊，自无退让，自无调和，意力所如，非达不已，乃以是渐与社会生冲突，乃以是渐有所厌倦于人间。若裴伦者，即其一矣。其言曰，硗确之区，吾侪奚获耶？（中略）凡有事物，无不定以习俗至谬之衡，所谓舆论，实具大力，而舆论则以昏黑蔽全球也。此其所言，与近世诺威文人伊孛生（H.Ibsen）所见合，伊氏生于近世，愤世俗之昏迷，悲真理之匿耀，假《社会之敌》以立言，使医士斯托克曼为全书主者，死守真理，以拒庸愚，终获群敌之谥。自既见放于地主，其子复受斥于学校，而终奋斗，不为之摇。末乃曰，吾又见真理矣。地球上至强之人，至独立者也！其处世之道如是。顾裴伦不尽然，凡所描绘，皆禀种种思，具种种行，或以不平而厌世，远离人群，宁与天地为侪偶，如哈洛尔特；或厌世至极，乃希灭亡，如曼弗列特；或被人天之楚毒，至于刻骨，乃咸希破坏，以复仇雠，如康拉德与卢希飞勒；或弃斥德义，蹇视淫游，以嘲弄社会，聊快其意，如堂祥。其非然者，则尊侠尚义，扶弱者而平不平，颠仆有力之蠢愚，虽获罪于全群无惧，即裴伦最后之时是已。彼当前时，经历一如上述书中众士，特未欷断望，愿自逖于人间，如曼弗列特之所为而已。故怀抱不平，突突上发，则倨傲纵逸，不恤人言，破坏复仇，无所顾忌，而义侠之性，亦即伏此烈火之中，重独立而爱自繇，苟奴隶立其前，必衷悲而疾视，衷悲所以哀其不幸，疾视所以怒其不争，此诗人所为援希腊之独立，而终死于其军中者也。盖裴伦者，自繇主义之人耳，尝有言曰，若为自由故，不必战于宗邦，则当为战于他国。是时意太利适制于土奥，失其自由，有秘密政党起，谋独立，乃密与其事，以扩张自由之元气者自任，虽狙击密侦之徒，环绕其侧，终不为废游步驰马之事。后秘密政党破于土奥人，企望悉已，而精神终不消。裴伦之所督励，力直及于后日，赵马志尼，起加富尔，于是意之独立成。故马志尼日，意太利实大有赖于裴伦。彼，起吾国者也！盖诚言已。裴伦平时，又至有情愫于希腊，思想所趣，如磁指南。特希腊时自由悉丧，入突厥版图，受其羁縻，不敢抗拒。诗人惋惜悲愤，往往见于篇章，怀前古之光荣，哀后人之零落，或与斥责，或加激励，思使之攘突厥而复兴，更睹往日耀灿庄严之希腊，如所作《不信者》暨《堂祥》二诗中，其怨愤谯责之切，与希冀之诚，无不历然可征信也。比千八百二十三年，伦敦之希腊协会驰书托裴伦，请援希腊之独立。裴伦平日，至不满于希腊今人，尝称之曰世袭之奴，曰自由苗裔之奴，因不即应；顾以义愤故，则终诺之，遂行。而希腊人民之堕落，乃诚如其说，励之再振，为业至难，因羁滞于克洛尼亚岛者五月，始向密淑伦其。其时海陆军方奇困，闻裴伦至，狂喜，群集迓之，如得天使也。次年一月，独立政府任以总督，并授军事及民事之全权，而希腊是时，财政大匮，兵无宿粮，大势几去。加以式列阿忒佣兵见裴伦宽大，复多所要索，稍不满，辄欲背去；希腊堕落之民，又诱之使窘裴伦。裴伦大愤，极诋彼国民性之陋劣；前所谓世袭之奴，乃果不可猝救如是也。而裴伦志尚不灰，自立革命之中枢，当四围之艰险，将士内讧，则为之调和，以己为楷模，教之人道，更设法举债，以振其穷，又定印刷之制，且坚堡垒以备战。内争方烈，而突厥果攻密淑伦其，式列阿忒佣兵三百人，复乘乱占要害地。裴伦方病，闻之泰然，力平党派之争，使一心以面敌。特内外迫拶，神质剧劳，久之，疾乃渐革。将死，其从者持楮墨，将录其遗言。裴伦曰否，时已过矣。不之语，已而微呼人名，终乃曰，吾言已毕。从者曰，吾不解公言。裴伦曰，吁，不解乎？呜呼晚矣！状若甚苦。有间，复曰，吾既以吾物暨吾康健，悉付希腊矣。今更付之吾生。他更何有？遂死，时千八百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夕六时也。今为反念前时，则裴伦抱大望而来，将以天纵之才，致希腊复归于往时之荣誉，自意振臂一呼，人必将靡然向之。盖以异域之人，犹凭义愤为希腊致力，而彼邦人，纵堕落腐败者日久，然旧泽尚存，人心未死，岂意遂无情愫于故国乎？特至今兹，则前此所图，悉如梦迹，知自由苗裔之奴，乃果不可猝救有如此也。次日，希腊独立政府为举国民丧，市肆悉罢，炮台鸣炮三十七，如裴伦寿也。

吾今为案其为作思惟，索诗人一生之内心，则所遇常抗，所向必动，贵力而尚强，尊己而好战，其战复不如野兽，为独立自由人道也，此已略言之前分矣。故其平生，如狂涛如厉风，举一切伪饰陋习，悉与荡涤，瞻顾前后，素所不知；精神郁勃，莫可制抑，力战而毙，亦必自救其精神；不克厥敌，战则不止。而复率真行诚，无所讳掩，谓世之毁誉褒贬是非善恶，皆缘习俗而非诚，因悉措而不理也。盖英伦尔时，虚伪满于社会，以虚文缛礼为真道德，有秉自由思想而探究者，世辄谓之恶人。裴伦善抗，性又率真，夫自不可以默矣，故托凯因而言曰，恶魔者，说真理者也。遂不恤与人群敌。世之贵道德者，又即以此交非之。遏克曼亦尝问瞿提以裴伦之文，有无教训。瞿提对曰，裴伦之刚毅雄大，教训即函其中；苟能知之，斯获教训。若夫纯洁之云，道德之云，吾人何问焉。盖知伟人者，亦惟伟人焉而已。裴伦亦尝评朋思（R.Burns）曰，斯人也，心情反张，柔而刚，疏而密，精神而质，高尚而卑，有神圣者焉，有不净者焉，互和合也。裴伦亦然，自尊而怜人之为奴，制人而援人之独立，无惧于狂涛而大做于乘马，好战崇力，遇敌无所宽假，而于累囚之苦，有同情焉。意者摩罗为性，有如此乎？且此亦不独摩罗为然，凡为伟人，大率如是。即一切人，若去其面具，诚心以思，有纯禀世所谓善性而无恶分者，果几何人？遍观众生，必几无有，则裴伦虽负摩罗之号，亦人而已，夫何诧焉。顾其不容于英伦，终放浪颠沛而死异域者，特面具为之害耳。此即裴伦所反抗破坏，而迄今犹杀真人而未有止者也。嗟夫，虚伪之毒，有如是哉！裴伦平时，其制诗极诚，尝曰，英人评骘，不介我心。若以我诗为愉快，任之而已。吾何能阿其所好为？吾之握管，不为妇孺庸俗，乃以吾全心全情感全意志，与多量之精神而成诗，非欲聆彼辈柔声而作者也。夫如是，故凡一字一辞，无不即其人呼吸精神之形现，中于人心，神弦立应，其力之曼衍于欧土，例不能别求之英诗人中；仅司各德所为说部，差足与相伦比而已。若问其力奈何？则意太利希腊二国，已如上述，可毋赘言。此他西班牙德意志诸邦，亦悉蒙其影响。次复入斯拉夫族而新其精神，流泽之长，莫可阐述。至其本国，则犹有修黎（Percy Bysshe Shelley）一人。契支（John Keats）虽亦蒙摩罗诗人之名，而与裴伦别派，故不述于此。

六

修黎生三十年而死，其三十年悉奇迹也，而亦即无韵之诗。时既艰危，性复狷介，世不彼爱，而彼亦不爱世，人不容彼，而彼亦不容人，客意太利之南方，终以壮龄而夭死，谓一生即悲剧之实现，盖非夸也。修黎者，以千七百九十二年生于英之名门，姿状端丽，夙好静思；比入中学，大为学友暨校师所不喜，虐遇不可堪。诗人之心，乃早萌反抗之朕兆；后作说部，以所得值飨其友八人，负狂人之名而去。次入恶斯佛大学，修爱智之学，屡驰书乞教于名人。而尔时宗教，权悉归于冥顽之牧师，因以妨自由之崇信。修黎蹶起，著《无神论之要》一篇，略谓惟慈爱平等三，乃使世界为乐园之要素，若夫宗教，于此无功，无有可也。书成行世，校长见之大震，终逐之；其父亦惊绝，使谢罪返校，而修黎不从，因不能归。天地虽大，故乡已失，于是至伦敦，时年十八，顾已孤立两间，欢爱悉绝，不得不与社会战矣。已而知戈德文（W.Godwin），读其著述，博爱之精神益张。次年入爱尔兰，檄其人士，于政治宗教，皆欲有所更革，顾终不成。逮千八百十五年，其诗《阿剌斯多》（Alastor）始出世，记怀抱神思之人，索求美者，遍历不见，终死旷原，如自叙也。次年乃识裴伦于瑞士；裴伦深称其人，谓奋迅如狮子，又善其诗，而世犹无顾之者。又次年成《伊式阑转轮篇》（The Revolt of Islam）。凡修黎怀抱，多抒于此。篇中英雄曰罗昂，以热诚雄辩，警其国民，鼓吹自由，挤击压制，顾正义终败，而压制于以凯还，罗昂遂为正义死。是诗所函，有无量希望信仰，暨无穷之爱，穷追不舍，终以殒亡。盖罗昂者，实诗人之先觉，亦即修黎之化身也。

至其杰作，尤在剧诗；尤伟者二，一曰《解放之普洛美迢斯》（Prometheus Unbound），一曰《森希》（The Cenci）。前者事本希腊神话，意近裴伦之《凯因》。假普洛美迢为人类之精神，以爱与正义自由故，不恤艰苦，力抗压制主者僦毕多，窃火贻人，受絷于山顶，猛鹫日啄其肉，而终不降。僦毕多为之辟易；普洛美迢乃眷女子珂希亚，获其爱而毕。珂希亚者，理想也。《森希》之篇，事出意太利，记女子森希之父，酷虐无道，毒虐无所弗至，森希终杀之，与其后母兄弟，同戮于市。论者或谓之不伦。顾失常之事，不能绝于人间，即中国《春秋》，修自圣人之手者，类此之事，且数数见，又多直书无所讳，吾人独于修黎所作，乃和众口而难之耶？上述二篇，诗人悉出以全力，尝自言曰，吾诗为众而作，读者将多。又曰，此可登诸剧场者。顾诗成而后，实乃反是，社会以谓不足读，伶人以谓不可为；修黎抗伪俗弊习以成诗，而诗亦即受伪俗弊习之天阏，此十九世纪上叶精神界之战士，所为多抱正义而骈殒者也。虽然，往时去矣，任其自去，若夫修黎之真值，则至今日而大昭。革新之潮，此其巨派，戈德文书出，初启其端，得诗人之声，乃益深入世人之灵府。凡正义自由真理以至博爱希望诸说，无不化而成醇，或为罗昂，或为普洛美迢，或为伊式阑之壮士，现于人前，与旧习对立，更张破坏，无稍假借也。旧习既破，何物斯存，则惟改革之新精神而已。十九世纪机运之新，实赖有此。朋思唱于前，裴伦修黎起其后，掊击排斥，人渐为之仓皇；而仓皇之中，即亟人生之改进。故世之嫉视破坏，加之恶名者，特见一偏而未得其全体者尔。若为案其真状，则光明希望，实伏于中。恶物悉颠，于群何毒？破坏之云，特可发自冥顽牧师之口，而不可出诸全群者也。若其闻之，则破坏为业，斯愈益贵矣！况修黎者，神思之人，求索而无止期，猛进而不退转，浅人之所观察，殊莫可得其渊深。若能真识其人，将见品性之卓，出于云间，热诚勃然，无可沮遏，自趁其神思而奔神思之乡；此其为乡，则爰有美之本体。奥古斯丁曰，吾未有爱而吾欲爱，因抱希冀以求足爱者也。惟修黎亦然，故终出人间而神行，冀自达其所崇信之境；复以妙音，喻一切未觉，使知人类曼衍之大故，暨人生价值之所存，扬同情之精神，而张其上征渴仰之思想，使怀大希以奋进，与时劫同其无穷。世则谓之恶魔，而修黎遂以孤立；群复加以排挤，使不可久留于人间，于是压制凯还，修黎以死，盖宛然阿剌斯多之殒于大漠也。

虽然，其独慰诗人之心者，则尚有天然在焉。人生不可知，社会不可恃，则对天物之不伪，遂寄之无限之温情。一切人心，孰不如是。特缘受染有异，所感斯殊，故目睛夺于实利，则欲驱天然为之得金资；智力集于科学，则思制天然而见其法则；若至下者，乃自春徂冬，于两间崇高伟大美妙之见象，绝无所感应于心，自堕神智于深渊，寿虽百年，而迄不知光明为何物，又爰解所谓卧天然之怀，作婴儿之笑矣。修黎幼时，素亲天物，尝曰，吾幼即爱山河林壑之幽寂，游戏于断崖绝壁之为危险，吾伴侣也。考其生平，诚如自述。方在稚齿，已盘桓于密林幽谷之中，晨瞻晓日，夕观繁星，俯则瞰大都中人事之盛衰，或思前此压制抗拒之陈迹；而芜城古邑，或破屋中贫人啼饥号寒之状，亦时复历历入其目中。其神思之澡雪，既至异于常人，则旷观天然，自感神伤，凡万汇之当其前，皆若有情而至可念也。故心弦之动，自与天籁合调，发为抒情之什，品悉至神，莫可方物，非狭斯丕尔暨斯宾塞所作，不有足与相伦比者。比千八百十九年春，修黎定居罗马，次年迁毕撒；裴伦亦至，此他之友多集，为其一生中至乐之时。迨二十二年七月八日，偕其友乘舟泛海，而暴风猝起，益以奔电疾雷，少顷波平，孤舟遂杳。裴伦闻信大震，遣使四出侦之，终得诗人之骸于水裔，乃葬罗马焉。修黎生时，久欲与生死问题以诠解，自曰，未来之事，吾意已满于柏拉图暨培庚之所言，吾心至定，无畏而多望，人居今日之躯壳，能力悉蔽于阴云，惟死亡来解脱其身，则秘密始能阐发。又曰，吾无所知，亦不能证，灵府至奥之思想，不能出以言辞，而此种事，纵吾身亦莫能解尔。嗟乎，死生之事大矣，而理至谟，置而不解，诗人未能，而解之之术，又独有死而已。故修黎曾泛舟坠海，乃大悦呼曰，今使吾释其秘密矣！然不死。一日浴于海，则伏而不起，友引之出，施救始苏，曰，吾恒欲探井中，人谓诚理伏焉，当我见诚，而君见我死也。然及今日，则修黎真死矣，而人生之谛，亦以真释，特知之者，亦独修黎已耳。

七

若夫斯拉夫民族，思想殊异于西欧，而裴伦之诗，亦疾进无所沮核。俄罗斯当十九世纪初叶，文事始新，渐乃独立，日益昭明，今则已有齐驱先觉诸邦之概，令西欧人士，无不惊其美伟矣。顾夷考权舆，实本三士：曰普式庚，曰来尔孟多夫，曰鄂戈理。前二者以诗名世，均受影响于裴伦；惟鄂戈理以描绘社会人生之黑暗著名，与二人异趣，不属于此焉。

普式庚（A.Pushkin）以千七百九十九年生于墨斯科，幼即为诗，初建罗曼宗于其文界，名以大扬。顾其时俄多内讧，时势方亟，而普式庚诗多讽喻，人即借而挤之，将流鲜卑，有数耆宿力为之辩，始获免，谪居南方。其时始读裴伦诗，深感其大，思理文形，悉受转化，小诗亦尝摹裴伦；尤著者有《高加索累囚行》，至与《哈洛尔特游草》相类。中记俄之绝望青年，囚于异域，有少女为释缚纵之行，青年之情意复苏，而厥后终于孤去。其《及泼希》（Gypsy）一诗亦然，及泼希者，流浪欧洲之民，以游牧为生者也。有失望于世之人曰阿勒戈，慕是中绝色，因入其族，与为婚因，顾多嫉，渐察女有他爱，终杀之。女之父不施报，特令去不与居焉。二者为诗，虽有裴伦之色，然又至殊，凡厥中勇士，等是见放于人群，顾复不离亚历山大时俄国社会之一质分，易于失望，速于奋兴，有厌世之风，而其志至不固。普式庚于此，已不与以同情，诸凡切于报复而观念无所胜人之失，悉指摘不为讳饰。故社会之伪善，既灼然现于人前，而及泼希之朴野纯全，亦相形为之益显。论者谓普式庚所爱，渐去裴伦式勇士而向祖国纯朴之民，盖实自斯时始也。尔后巨制，曰《阿内庚》（Eugiene Onieguine），诗材至简，而文特富丽，尔时俄之社会，情状略具于斯。惟以推敲八年，所蒙之影响至不一，故性格迁流，首尾多异。厥初二章，尚受裴伦之感化，则其英雄阿内庚为性，力抗社会，断望人间，有裴伦式英雄之概，特已不凭神思，渐近真然，与尔时其国青年之性质肖矣。厥后外缘转变，诗人之性格亦移，于是渐离裴伦，所作日趣于独立；而文章益妙，著述亦多。至与裴伦分道之因，则为说亦不一：或谓裴伦绝望奋战，意向峻绝，实与普式庚性格不相容，曩之信崇，盖出一时之激越，迨风涛大定，自即弃置而返其初；或谓国民性之不同，当为是事之枢纽，西欧思想，绝异于俄，其去裴伦，实由天性，天性不合，则裴伦之长存自难矣。凡此二说，无不近理：特就普式庚个人论之，则其对于裴伦，仅摹外状，迨放浪之生涯毕，乃骤返其本然，不能如来尔孟多夫，终执消极观念而不舍也。故旋墨斯科后，立言益务平和，凡足与社会生冲突者，咸力避而不道，且多赞诵，美其国之武功。千八百三十一年波阑抗俄，西欧诸国右波阑，于俄多所憎恶。普式庚乃作《俄国之谗谤者》暨《波罗及诺之一周年》二篇，以自明爱国。丹麦评骘家勃阑兑思（G.Bran－des）于是有微辞，谓惟武力之恃而狼藉人之自由，虽云爱国，顾为兽爱。特此亦不仅普式庚为然，即今之君子，日日言爱国者，于国有诚为人爱而不坠于兽爱者，亦仅见也。及晚年，与和阑公使子覃提斯囗，终于决斗被击中腹，越二日而逝，时为千八百三十七年。俄自有普式庚，文界始独立，故文史家芘宾谓真之俄国文章，实与斯人偕起也。而裴伦之摩罗思想，则又经普式庚而传来尔孟多夫。

来尔孟多夫（M.Lermontov）生于千八百十四年，与普式庚略并世。其先来尔孟斯（T.Learmont）氏，英之苏格兰人；故每有不平，辄云将去此冰雪警吏之地，归其故乡。顾性格全如俄人，妙思善感，惆怅无间，少即能缀德语成诗；后入大学被黜，乃居陆军学校二年，出为士官，如常武士，惟自谓仅于香宾酒中，加少许诗趣而已。及为禁军骑兵小校，始仿裴伦诗纪东方事，且至慕裴伦为人。其自记有曰，今吾读《世胄裴伦传》，知其生涯有同我者；而此偶然之同，乃大惊我。又曰，裴伦更有同我者一事，即尝在苏格兰，有媪谓裴伦母曰，此儿必成伟人，且当再娶。而在高加索，亦有媪告吾大母，言与此同。纵不幸如裴伦，吾亦愿如其说。顾来尔孟多夫为人，又近修黎。修黎所作《解放之普洛美迢》，感之甚力，于人生善恶竞争诸问，至为不宁，而诗则不之仿。初虽摹裴伦及普式庚，后亦自立。且思想复类德之哲人勖宾赫尔，知习俗之道德大原，悉当改革，因寄其意于二诗，一曰《神摩》（Demon），一曰《谟哜黎》（Mtsyri）。前者托旨于巨灵，以天堂之逐客，又为人间道德之憎者，超越凡情，因生疾恶，与天地斗争，苟见众生动于凡情，则辄旋以贱视。后者一少年求自由之呼号也。有孺子焉，生长山寺，长老意已断其情感希望，而孺子魂梦，不离故园，一夜暴风雨，乃乘长老方祷，潜遁出寺，彷徨林中者三日，自由无限，毕生莫伦。后言曰，尔时吾自觉如野兽，力与风雨电光猛虎战也。顾少年迷林中不能返，数日始得之，惟已以斗豹得伤，竟以是殒。尝语侍疾老僧曰，丘墓吾所弗惧，人言毕生忧患，将入睡眠，与之永寂，第优与吾生别耳。……吾犹少年。……宁汝尚忆少年之梦，抑已忘前此世间憎爱耶？倘然，则此世于汝，失其美矣。汝弱且老，灭诸希望矣。少年又为述林中所见，与所觉自由之感，并及斗豹之事曰，汝欲知吾获自由时，何所为乎？吾生矣。老人，吾生矣。使尽吾生无此三日者，且将惨淡冥暗，逾汝暮年耳。及普式庚斗死，来尔孟多夫又赋诗以寄其悲，末解有曰，汝侪朝人，天才自由之屠伯，今有法律以自庇，士师盖无如汝何，第犹有尊严之帝在天，汝不能以金资为赂。……以汝黑血，不能涤吾诗人之血痕也。诗出，举国传诵，而来尔孟多夫亦由是得罪，定流鲜卑；后遇援，乃戍高加索，见其地之物色，诗益雄美。惟当少时，不满于世者义至博大，故作《神摩》，其物犹撒但，恶人生诸凡陋劣之行，力与之敌。如勇猛者，所遇无不庸懦，则生激怒；以天生崇美之感，而众生扰扰，不能相知，爱起厌倦，憎恨人世也。顾后乃渐即于实，凡所不满，已不在天地人间，退而止于一代；后且更变，而猝死于决斗。决斗之因，即肇于来尔孟多夫所为书曰《并世英雄记》。人初疑书中主人，即著者自序，迨再印，乃辨言曰，英雄不为一人，实吾曹并时众恶之象。盖其书所述，实即当时人士之状尔。于是有友摩尔迭诺夫者，谓来尔孟多夫取其状以入书，因与索斗。来尔孟多夫不欲杀其友，仅举枪射空中；顾摩尔迭诺夫则拟而射之，遂死，年止二十七。

前此二人之于裴伦，同汲其流，而复殊别。普式庚在厌世主义之外形，来尔孟多夫则直在消极之观念。故普式庚终服帝力，入于平和，而来尔孟多夫则奋战力拒，不稍退转。波覃勖迭氏评之曰，来尔孟多夫不能胜来追之运命，而当降伏之际，亦至猛而骄。凡所为诗，无不有强烈弗和与踔厉不平之响者，良以是耳。来尔孟多夫亦甚爱国，顾绝异普式庚，不以武力若何，形其伟大。几所眷爱，乃在乡村大野，及村人之生活；且推其爱而及高加索土人。此土人者，以自由故，力敌俄国者也；来尔孟多夫虽自从军，两与其役，然终爱之，所作《伊思迈尔培》（Ismail－Bey）一篇，即纪其事。来尔孟多夫之于拿坡仑，亦稍与裴伦异趣。裴伦初尝责拿坡仑对于革命思想之谬，及既败，乃有愤于野犬之食死狮而崇之。来尔孟多夫则专责法人，谓自陷其雄士。至其自信，亦如裴伦，谓吾之良友，仅有一人，即是自己。又负雄心，期所过必留影迹。然裴伦所谓非憎人间，特去之而已，或云吾非爱人少，惟爱自然多耳等意，则不能闻之来尔孟多夫。彼之平生，常以憎人者自命，凡天物之美，足以乐英诗人者，在俄国英雄之目，则长此黯淡，浓云疾雷而不见霁日也。盖二国人之异，亦差可于是见之矣。

八

丹麦人勃阑兑思，于波阑之罗曼派，举密克威支（A.Mickiewicz）斯洛伐支奇（J.Slowacki）克拉旬斯奇（S.Krasinski）三诗人。密克威支者，俄文家普式庚同时人，以千七百九十八年生于札希亚小村之故家。村在列图尼亚，与波阑邻比。十八岁出就维尔那大学，治言语之学，初尝爱邻女马理维来苏萨加，而马理他去，密克威支为之不欢。后渐读裴伦诗，又作诗曰《死人之祭》（Dziady）。中数份叙列图尼亚旧俗，每十一月二日，必置酒果于垅上，用享死者，聚村人牧者术士一人，暨众冥鬼，中有失爱自杀之人，已经冥判，每届是日，必更历苦如前此；而诗止断片未成。尔后居加夫诺（Kowno）为教师；二三年返维尔那。递千八百二十二年，捕于俄吏，居囚室十阅月，窗牖皆木制，莫辨昼夜；乃送圣彼得堡，又徙阿兑塞，而其地无需教师，遂之克利米亚，揽其地风物以助咏吟，后成《克利米亚诗集》一卷。已而返墨斯科，从事总督府中，著诗二种，一曰《格罗苏那》（Grazyna），记有王子烈泰威尔，与其外父域多勒特囗，将乞外兵为援，其妇格罗苏那知之，不能令勿叛，惟命守者，勿容日耳曼使人入诺华格罗迭克。援军遂怒，不攻域多勒特而引军薄烈泰威尔，格罗苏那自擐甲，伪为王子与战，已而王子归，虽幸胜，而格罗苏那中流丸，旋死。及葬，絷发炮者同置之火，烈泰威尔亦殉焉。此篇之意，盖在假有妇人，第以祖国之故，则虽背夫子之命，斥去援兵，欺其军士，濒国于险，且召战争，皆不为过，苟以是至高之目的，则一切事，无不可为者也。一曰《华连洛德》（Wallenrod），其诗取材古代，有英雄以败亡之余，谋复国仇，因伪降敌陈，渐为其长，得一举而复之。此盖以意太利文人摩契阿威黎（Machiavelli）之意，附诸裴伦之英雄，故初视之亦第罗曼派言情之作。检文者不喻其意，听其付梓，密克威支名遂大起。未几得间，因至德国，见其文人瞿提。此他犹有《佗兑支氏》（Pan Tadeusz）一诗，写苏孛烈加暨诃什支珂二族之事，描绘物色，为世所称。其中虽以佗兑支为主人，而其父约舍克易名出家，实其主的。初记二人熊猎，有名华伊斯奇者吹角，起自微声，以至洪响，自榆度榆，自至，渐乃如千万角声，合于一角；正如密克威支所为诗，有今昔国人之声，寄于是焉。诸凡诗中之声，清澈弘厉，万感悉至，直至波阑一角之天，悉满歌声，虽至今日，而影响于波阑人之心者，力犹无限。令人忆诗中所云，听者当华伊斯奇吹角久已，而尚疑其方吹未已也。密克咸支者，盖即生于彼歌声反响之中，至于无尽者夫。

密克威支至崇拿坡仑，谓其实造裴伦，而裴伦之生活暨其光耀，则觉普式庚于俄国，故拿坡仑亦间接起普式庚。拿坡仑使命，盖在解放国民，因及世界，而其一生，则为最高之诗。至于裴伦，亦极崇仰，谓裴伦所作，实出于拿坡仑，英国同代之人，虽被其天才影响，而卒莫能并大。盖自诗人死后，而英国文章，状态又归前纪矣。若在俄国，则善普式庚，二人同为斯拉夫文章首领，亦裴伦分文，逮年渐进，亦均渐趣于国粹；所异者，普式庚少时欲畔帝力，一举不成，遂以铩羽，且感帝意，愿为之臣，失其英年时之主义，而密克威支则长此保持，洎死始已也。当二人相见时，普式庚有《铜马》一诗，密克威支则有《大彼得像》一诗为其记念。盖千八百二十九年顷，二人尝避雨像次，密克威支因赋诗纪所语，假普式庚为言，末解曰，马足已虚，而帝不勒之返。彼曳其枚，行且坠碎。历时百年，今犹未堕，是犹山泉喷水，著寒而冰，临悬崖之侧耳。顾自由日出，熏风西集，寒泉之地，因以昭苏，则喷泉将何如，暴政将何如也？虽然，此实密克威支之言，特托之普式庚者耳。波阑破后，二人遂不相见，普式庚有诗怀之；普式庚伤死，密克威支亦念之至切。顾二人虽甚稔，又同本裴伦，而亦有特异者，如普式庚于晚出诸作，恒自谓少年眷爱自繇之梦，已背之而去，又谓前路已不见仪的之存，而密克威支则仪的如是，决无疑贰也。

斯洛伐支奇以千八百九年生克尔舍密涅克（Krzemie－niec），少孤，育于后父；尝入维尔那大学，性情思想如裴伦。二十一岁入华骚户部为书记；越二年，忽以事去国，不能复返。初至伦敦；已而至巴黎，成诗一卷，仿裴伦诗体。时密克威支亦来相见，未几而亡。所作诗歌，多惨苦之音。千八百三十五年去巴黎，作东方之游，经希腊埃及叙利亚；三十七年返意太利，道出易尔爱列须阻疫，滞留久之，作《大漠中之疫》一诗。记有亚剌伯人，为言目击四子三女，曰其妇相继死于疫，哀情涌于毫素，读之令人忆希腊尼阿孛（Niobe）事，亡国之痛，隐然在焉。且又不止此苦难之诗而已，凶惨之作，恒与俱起，而斯洛伐支奇为尤。凡诗词中，靡不可见身受楚毒之印象或其见闻，最著者或根史实，如《克垒勒度克》（Król Duch）中所述俄帝伊凡四世，以剑钉使者之足于地一节，盖本诸古典者也。

波阑诗人多写狱中戍中刑罚之事，如密克威支作《死人之祭》第三卷中，几尽绘己身所历，倘读其《契珂夫斯奇》（Cichowski）一章，或《娑波卢夫斯奇》（Sobolewski）之什，记见少年二十橇，送赴鲜卑事，不为之生愤激者盖鲜也。而读上述二人吟咏，又往往闻报复之声。如《死人祭》第三篇，有囚人所歌者：其一央珂夫斯奇曰，欲我为信徒，必见耶稣马理，先惩污吾国土之俄帝而后可。俄帝若在，无能令我呼耶稣之名。其二加罗珂夫斯奇曰，设吾当受谪放，劳役缧绁，得为俄帝作工，夫何靳耶？吾在刑中，所当力作，自语曰，愿此苍铁，有日为帝成一斧也。吾若出狱，当迎鞑靼女子，语之曰，为帝生一巴棱（杀保罗一世者）。吾若迁居植民地，当为其长，尽吾陇亩，为帝植麻，以之成一苍色巨索，织以银丝，俾阿尔洛夫（杀彼得三世者）得之，可缳俄帝颈也。末为康拉德歌曰，吾神已寂，歌在坟墓中矣。惟吾灵神，已嗅血腥，一哄而起，有如血蝠（Vampire），欲人血也。渴血渴血，复仇复仇！仇吾屠伯！天意如是，固报矣；即不如是，亦报尔！报复诗华，盖萃于是，使神不之直，则彼且自报之耳。

如上所言报复之事，盖皆隐藏，出于不意，其旨在凡窘于天人之民，得用诸术，拯其父国，为圣法也。故格罗苏那虽背其夫而拒敌，义为非谬；华连洛德亦然。苟拒异族之军，虽用诈伪，不云非法，华连洛德伪附于敌，乃歼日耳曼军，故土自由，而自亦忏悔而死。其意盖以为一人苟有所图，得当以报，则虽降敌，不为罪愆。如《阿勒普耶罗斯》（Alpujarras）一诗，益可以见其意。中叙摩亚之王阿勒曼若，以城方大疫，且不得不以格拉那陀地降西班牙，因夜出。西班牙人方聚饮，忽白有人乞见，来者一阿剌伯人，进而呼曰，西班牙人，吾愿奉汝明神，信汝先哲，为汝奴仆！众识之，盖阿勒曼若也。西人长者抱之为吻礼，诸首领皆礼之。而阿勒曼若忽仆地，攫其巾大悦呼曰，吾中疫矣！盖以彼忍辱一行，而疫亦入西班牙之军矣。斯洛伐支奇为诗，亦时责奸人自行诈于国，而以诈术陷敌，则甚美之，如《阑勃罗》（Lambro）《珂尔强》（Kordjan）皆是。《阑勃罗》为希腊人事，其人背教为盗，俾得自由以仇突厥，性至凶酷，为世所无，惟裴伦东方诗中能见之耳。珂尔强者，波阑人谋刺俄帝尼可拉一世者也。凡是二诗，其主旨所在，皆特报复而已矣。

上二士者，以绝望故，遂于凡可祸敌，靡不许可，如格罗苏那之行诈，如华连洛德之伪降，如阿勒曼若之种疫，如珂尔强之谋刺，皆是也。而克拉旬斯奇之见，则与此反。此主力报，彼主爱化。顾其为诗，莫不追怀绝泽，念祖国之忧患。波阑人动于其诗，因有千八百三十年之举；馀忆所及，而六十三年大变，亦因之起矣。即在今兹，精神未忘，难亦未已也。

九

若匈加利当沉默蜷伏之顷，则兴者有裴彖飞（A.Peto＂－fi），沾肉者子也，以千八百二十三年生于吉思珂罗（Kis－krs）。其区为匈之低地，有广漠之普斯多（Puszta此翻平原），道周之小旅以及村舍，种种物色，感之至深。盖普斯多之在匈，犹俄之有斯第孛（Steppe此亦翻平原），善能起诗人焉。父虽贾人，而殊有学，能解腊丁文。裴彖飞十岁出学于科勒多，既而至阿琐特，治文法三年。然生有殊禀，挚爱自繇，愿为俳优；天性又长于吟咏。比至舍勒美支，入高等学校三月，其父闻裴彖飞与优人伍，令止读，遂徒步至菩特沛思德，入国民剧场为杂役。后为亲故所得，留养之，乃始为诗咏邻女，时方十六龄。顾亲属谓其无成，仅能为剧，遂任之去。裴彖飞忽投军为兵，虽性恶压制而爱自由，顾亦居军中者十八月，以病疟罢。又入巴波大学，时亦为优，生计极艰，译英法小说自度。千八百四十四年访伟罗思摩谛（M.Vrsmarty），伟为梓其诗，自是遂专力于文，不复为优。此其半生之转点，名亦陡起，众目为匈加利之大诗人矣，次年春，其所爱之女死，因旅行北方自遣，及秋始归。洎四十七年，乃访诗人阿阑尼（J.Arany）于萨伦多，而阿阑尼杰作《约尔提》（Joldi）适竣，读之叹赏，订交焉。四十八年以始，裴彖飞诗渐倾于政事，盖知革命将兴，不期而感，犹野禽之识地震也。是年三月，土奥大利人革命报至沛思德，裴彖飞感之，作《兴矣摩迦人》（Tolpra Magyar）一诗，次日诵以徇众，至解末迭句云，誓将不复为奴！则众皆和，持至检文之局，逐其吏而自印之，立俟其毕，各持之行。文之脱检，实自此始。裴彖飞亦尝自言曰，吾琴一音，吾笔一下，不为利役也。居吾心者，爱有天神，使吾歌且吟。天神非他，即自由耳。顾所为文章，时多过情，或与众忤；尝作《致诸帝》一诗，人多责之。裴彖飞自记曰，去三月十五数日而后，吾忽为众恶之人矣，褫夺花冠，独研深谷之中，顾吾终幸不屈也。比国事渐急，诗人知战争死亡且近，极思赴之。自曰，天不生我于孤寂，将召赴战场矣。吾今得闻角声召战，吾魂几欲骤前，不及待令矣。遂投国民军（Honvéd）中，四十九年转隶贝谟将军麾下。贝谟者，波阑武人，千八百三十年之役，力战俄人者也。时轲苏士招之来，使当脱阑希勒伐尼亚一面，甚爱裴彖飞，如家人父子然。裴彖飞三去其地，而不久即返，似或引之。是年七月三十一日舍俱思跋之战，遂殁于军。平日所谓为爱而歌，为国而死者，盖至今日而践矣。裴彖飞幼时，尝治裴伦暨修黎之诗，所作率纵言自由，诞放激烈，性情亦仿佛如二人。曾自言曰，吾心如反响之森林，受一呼声，应以百响者也。又善体物色，著之诗歌，妙绝人世，自称为无边自然之野花。所著长诗，有《英雄约诺斯》（Jáuos Vitéz）一篇，取材于古传，述其人悲欢畸迹。又小说一卷曰《缢吏之缳》（A Hóhér Ktele），证以眷爱起争，肇生孽障，提尔尼阿遂终陷安陀罗奇之子于法。安陀罗奇失爱绝欢，庐其子垅上，一日得提尔尼阿，将杀之。而从者止之曰，敢问死与生之忧患孰大？曰，生哉！乃纵之使去；终诱其孙令自经，而其为绳，即昔日缳安陀罗奇子之颈者也。观其首引耶和华言，意盖云厥祖罪愆，亦可报诸其苗裔，受施必复，且不嫌加甚焉。至于诗人一生，亦至殊异，浪游变易，殆无宁时。虽少逸豫者一时，而其静亦非真静，殆犹大海漩涡中心之静点而已。设有孤舟，卷于旋风，当有一瞬间忽尔都寂，如风云已息，水波不兴，水色青如微笑，顾漩流偏急，舟复入卷，乃至破没矣。彼诗人之暂静，盖亦犹是焉耳。

上述诸人，其为品性言行思惟，虽以种族有殊，外缘多别，因现种种状，而实统于一宗：无不刚健不挠，抱诚守真；不取媚于群，以随顺旧俗；发为雄声，以起其国人之新生，而大其国于天下。求之华土，孰比之哉？夫中国之立于亚洲也，文明先进，四邻莫之与伦，蹇视高步，因益为特别之发达；及今日虽周彡苓，而犹与西欧对立，此其幸也。顾使往昔以来，不事闭关，能与世界大势相接，思想为作，日趣于新，则今日方卓立宇内，无所愧逊于他邦，荣光俨然，可无苍黄变革之事，又从可知尔。故一为相度其位置，稽考其邂逅，则震旦为国，得失滋不云微。得者以文化不受影响于异邦，自具特异之光采，近虽中衰，亦世希有。失者则以孤立自是，不遇校雠，终至堕落而之实利；为时既久，精神沦亡，逮蒙新力一击，即砉然冰泮，莫有起而与之抗。加以旧染既深，辄以习惯之目光，观察一切，凡所然否，谬解为多，此所为呼维新既二十年，而新声迄不起于中国也。夫如是，则精神界之战士贵矣。英当十八世纪时，社会习于伪，宗教安于陋，其为文章，亦摹故旧而事涂饰，不能闻真之心声。于是哲人洛克首出，力排政治宗教之积弊，唱思想言议之自由，转轮之兴，此其播种。而在文界，则有农人朋思生苏格阑，举全力以抗社会，宣众生平等之音，不惧权威，不跽金帛，洒其热血，注诸韵言；然精神界之伟人，非遂即人群之骄子，坎轲流落，终以夭亡。而裴伦修黎继起，转战反抗，具如前陈。其力如巨涛，直薄旧社会之柱石。余波流衍，入俄则起国民诗人普式庚，至波阑则作报复诗人密克威支，入匈加利则觉爱国诗人裴彖飞；其他宗徒，不胜具道。顾裴伦修黎，虽蒙摩罗之谥，亦第人焉而已。凡其同人，实亦不必口摩罗宗，苟在人间，必有如是。此盖聆热诚之声而顿觉者也，此盖同怀热诚而互契者也。故其平生，亦甚神肖，大都执兵流血，如角剑之士，转辗于众之目前，使抱战栗与愉快而观其鏖扑。故无流血于众之目前者，其群祸矣；虽有而众不之视，或且进而杀之，斯其为群，乃愈益祸而不可救也！

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有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乎？家国荒矣，而赋最末哀歌，以诉天下贻后人之耶利米，且未之有也。非彼不生，即生而贼于众，居其一或兼其二，则中国遂以萧条。劳劳独躯壳之事是图，而精神日就于荒落；新潮来袭，遂以不支。众皆曰维新，此即自白其历来罪恶之声也，犹云改悔焉尔。顾既维新矣，而希望亦与偕始，吾人所待，则有介绍新文化之士人。特十余年来，介绍无已，而究其所携将以来归者；乃又舍治饼饵守囹圄之术而外，无他有也。则中国尔后，且永续其萧条，而第二维新之声，亦将再举，盖可准前事而无疑者矣。俄文人凯罗连珂（V.Korolenko）作《末光》一书，有记老人教童子读书于鲜卑者，曰，书中述樱花黄鸟，而鲜卑冻寒，不有此也。翁则解之曰，此鸟即止于樱木，引吭为好音者耳。少年乃沉思。然夫，少年处萧条之中，即不诚闻其好音，亦当得先觉之诠解；而先觉之声，乃又不来破中国之萧条也。然则吾人，其亦沉思而已夫，其亦惟沉思而已夫！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八年二月和三月《河南》月刊第二号、第三号，署名令飞。）

我之节烈观

“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这一类话，本是中国历来的叹声。不过时代不同，则所谓“日下”的事情，也有迁变：从前指的是甲事，现在叹的或是乙事。除了“进呈御览”的东西不敢妄说外，其余的文章议论里，一向就带这口吻。因为如此叹息，不但针砭世人，还可以从“日下”之中，除去自己。所以君子固然相对慨叹，连杀人放火嫖妓骗钱以及一切鬼混的人，也都乘作恶余暇，摇着头说道，“他们人心日下了。”

世风人心这件事，不但鼓吹坏事，可以“日下”；即使未曾鼓吹，只是旁观，只是赏玩，只是叹息，也可以叫他“日下”。所以近一年来，居然也有几个不肯徒托空言的人，叹息一番之后，还要想法子来挽救。第一个是康有为，指手画脚的说“虚君共和”才好，陈独秀便斥他不兴；其次是一班灵学派的人，不知何以起了极古奥的思想，要请“孟圣矣乎”的鬼来画策；陈百年钱玄同刘半农又道他胡说。

这几篇驳论，都是《新青年》里最可寒心的文章。时候已是二十世纪了；人类眼前，早已闪出曙光。假如《新青年》里，有一篇和别人辩地球方圆的文字，读者见了，怕一定要发怔。然而现今所辩，正和说地体不方相差无几。将时代和事实，对照起来，怎能不教人寒心而且害怕？

近来虚君共和是不提了，灵学似乎还在那里捣鬼，此时却又有一群人，不能满足；仍然摇头说道，“人心日下”了。于是又想出一种挽救的方法；他们叫作“表彰节烈”！

这类妙法，自从君政复古时代以来，上上下下，已经提倡多年；此刻不过是竖起旗帜的时候。文章议论里，也照例时常出现，都嚷道“表彰节烈”！要不说这件事，也不能将自己提拔，出于“人心日下”之中。

节烈这两个字，从前也算是男子的美德，所以有过“节士”，“烈士”的名称。然而现在的“表彰节烈”，却是专指女子，并无男子在内。据时下道德家的意见，来定界说，大约节是丈夫死了，决不再嫁，也不私奔，丈夫死得愈早，家里愈穷，他便节得愈好。烈可是有两种：一种是无论已嫁未嫁，只要丈夫死了，他也跟着自尽；一种是有强暴来污辱他的时候，设法自戕，或者抗拒被杀，都无不可。这也是死得愈惨愈苦，他便烈得愈好，倘若不及抵御，竟受了污辱，然后自戕，便免不了议论。万一幸而遇着宽厚的道德家，有时也可以略迹原情，许他一个烈字。可是文人学士，已经不甚愿意替他作传；就令勉强动笔，临了也不免加上几个“惜夫惜夫”了。

总而言之：女子死了丈夫，便守着，或者死掉；遇了强暴，便死掉；将这类人物，称赞一通，世道人心便好，中国便得救了。大意只是如此。

康有为借重皇帝的虚名，灵学家全靠着鬼话。这表彰节烈，却是全权都在人民，大有渐进自力之意了。然而我仍有几个疑问，须得提出。还要据我的意见，给他解答。我又认定这节烈救世说，是多数国民的意思；主张的人，只是喉舌。虽然是他发声，却和四支五官神经内脏，都有关系。所以我这疑问和解答，便是提出于这群多数国民之前。

首先的疑问是：不节烈（中国称不守节作“失节”，不烈却并无成语，所以只能合称他“不节烈”）的女子如何害了国家？照现在的情形，“国将不国”，自不消说：丧尽良心的事故，层出不穷；刀兵盗贼水旱饥荒，又接连而起。但此等现象，只是不讲新道德新学问的缘故，行为思想，全钞旧帐；所以种种黑暗，竟和古代的乱世仿佛，况且政界军界学界商界等等里面，全是男人，并无不节烈的女子夹杂在内。也未必是有权力的男子，因为受了他们蛊惑，这才丧了良心，放手作恶。至于水旱饥荒，便是专拜龙神，迎大王，滥伐森林，不修水利的祸祟，没有新知识的结果；更与女子无关。只有刀兵盗贼，往往造出许多不节烈的妇女。但也是兵盗在先，不节烈在后，并非因为他们不节烈了，才将刀兵盗贼招来。

其次的疑问是：何以救世的责任，全在女子？照着旧派说起来，女子是“阴类”，是主内的，是男子的附属品。然则治世救国，正须责成阳类，全仗外子，偏劳主体。决不能将一个绝大题目，都阁在阴类肩上。倘依新说，则男女平等，义务略同。纵令该担责任，也只得分担。其余的一半男子，都该各尽义务。不特须除去强暴，还应发挥他自己的美德。不能专靠惩劝女子，便算尽了天职。

其次的疑问是：表彰之后，有何效果？据节烈为本，将所有活着的女子，分类起来，大约不外三种：一种是已经守节，应该表彰的人（烈者非死不可，所以除出）；一种是不节烈的人；一种是尚未出嫁，或丈夫还在，又未遇见强暴，节烈与否未可知的人。第一种已经很好，正蒙表彰，不必说了。第二种已经不好，中国从来不许忏悔，女子做事一错，补过无及，只好任其羞杀，也不值得说了。最要紧的，只在第三种，现在一经感化，他们便都打定主意道：“倘若将来丈夫死了，决不再嫁；遇着强暴，赶紧自裁！”试问如此立意，与中国男子做主的世道人心，有何关系？这个缘故，已在上文说明。更有附带的疑问是：节烈的人，既经表彰，自是品格最高。但圣贤虽人人可学，此事却有所不能。假如第三种的人，虽然立志极高，万一丈夫长寿，天下太平，他便只好饮恨吞声，做一世次等的人物。

以上是单依旧日的常识，略加研究，便已发见了许多矛盾。若略带二十世纪气息，便又有两层：

一问节烈是否道德？道德这事，必须普遍，人人应做，人人能行，又于自他两利，才有存在的价值。现在所谓节烈，不特除开男子，绝不相干；就是女子，也不能全体都遇着这名誉的机会。所以决不能认为道德，当作法式。上回《新青年》登出的《贞操论》里，已经说过理由。不过贞是丈夫还在，节是男子已死的区别，道理却可类推。只有烈的一件事，尤为奇怪，还须略加研究。

照上文的节烈分类法看来，烈的第一种，其实也只是守节，不过生死不同。因为道德家分类，根据全在死活，所以归入烈类。性质全异的，便是第二种。这类人不过一个弱者（现在的情形，女子还是弱者），突然遇着男性的暴徒，父兄丈夫力不能救，左邻右舍也不帮忙，于是他就死了；或者竟受了辱，仍然死了；或者终于没有死。久而久之，父兄丈夫邻舍，夹着文人学士以及道德家，便渐渐聚集，既不羞自己怯弱无能，也不提暴徒如何惩办，只是七口八嘴，议论他死了没有？受污没有？死了如何好，活着如何不好。于是造出了许多光荣的烈女，和许多被人口诛笔伐的不烈女。只要平心一想，便觉不像人间应有的事情，何况说是道德。

二问多妻主义的男子，有无表彰节烈的资格？替以前的道德家说话，一定是理应表彰。因为凡是男子，便有点与众不同，社会上只配有他的意思。一面又靠着阴阳内外的古典，在女子面前逞能。然而一到现在，人类的眼里，不免见到光明，晓得阴阳内外之说，荒谬绝伦；就令如此，也证不出阳比阴尊贵，外比内崇高的道理。况且社会国家，又非单是男子造成。所以只好相信真理，说是一律平等。既然平等，男女便都有一律应守的契约。男子决不能将自己不守的事，向女子特别要求。若是买卖欺骗贡献的婚姻，则要求生时的贞操，尚且毫无理由。何况多妻主义的男子，来表彰女子的节烈。

以上，疑问和解答都完了。理由如此支离，何以直到现今，居然还能存在？要对付这问题，须先看节烈这事，何以发生，何以通行，何以不生改革的缘故。

古代的社会，女子多当作男人的物品。或杀或吃，都无不可；男人死后，和他喜欢的宝贝，日用的兵器，一同殉葬，更无不可。后来殉葬的风气，渐渐改了，守节便也渐渐发生。但大抵因为寡妇是鬼妻，亡魂跟着，所以无人敢娶，并非要他不事二夫。这样风俗，现在的蛮人社会里还有。中国太古的情形，现在已无从详考。但看周末虽有殉葬，并非专用女人，嫁否也任便，并无什么裁制，便可知道脱离了这宗习俗，为日已久。由汉至唐也并没有鼓吹节烈。直到宋朝，那一班“业儒”的才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话，看见历史上“重适”两个字，便大惊小怪起来。出于真心，还是故意，现在却无从推测。其时也正是“人心日下，国将不国”的时候，全国士民，多不像样。或者“业儒”的人，想借女人守节的话，来鞭策男子，也不一定。但旁敲侧击，方法本嫌鬼祟，其意也太难分明，后来因此多了几个节妇，虽未可知，然而吏民将卒，却仍然无所感动。于是“开化最早，道德第一”的中国终于归了“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的什么“薛禅皇帝，完泽笃皇帝，曲律皇帝”了。此后皇帝换过了几家，守节思想倒反发达。皇帝要臣子尽忠，男人便愈要女人守节。到了清朝，儒者真是愈加利害。看见唐人文章里有公主改嫁的话，也不免勃然大怒道，“这是什么事！你竟不为尊者讳，这还了得！”假使这唐人还活着，一定要斥革功名，“以正人心而端风俗”了。

国民将到被征服的地位，守节盛了；烈女也从此着重。因为女子既是男子所有，自己死了，不该嫁人，自己活着，自然更不许被夺。然而自己是被征服的国民，没有力量保护，没有勇气反抗了，只好别出心裁，鼓吹女人自杀。或者妻女极多的阔人，婢妾成行的富翁，乱离时候，照顾不到，一遇“逆兵”（或是“天兵”），就无法可想。只得救了自己，请别人都做烈女；变成烈女，“逆兵”便不要了。他便待事定以后，慢慢回来，称赞几句。好在男子再娶，又是天经地义，别讨女人，便都完事。因此世上遂有了“双烈合传”，“七姬墓志”，甚而至于钱谦益的集中，也布满了“赵节妇”“钱烈女”的传记和歌颂。

只有自己不顾别人的民情，又是女应守节男子却可多妻的社会，造出如此畸形道德，而且日见精密苛酷，本也毫不足怪。但主张的是男子，上当的是女子。女子本身，何以毫无异言呢？原来“妇者服也”，理应服事于人。教育固可不必，连开口也都犯法。他的精神，也同他体质一样，成了畸形。所以对于这畸形道德，实在无甚意见。就令有了异议，也没有发表的机会。做几首“闺中望月”“园里看花”的诗，尚且怕男子骂他怀春，何况竟敢破坏这“天地间的正气”？只有说部书上，记载过几个女人，因为境遇上不愿守节，据做书的人说：可是他再嫁以后，便被前夫的鬼捉去，落了地狱；或者世人个个唾骂，做了乞丐，也竟求乞无门，终于惨苦不堪而死了！

如此情形，女子便非“服也”不可。然而男子一面，何以也不主张真理，只是一味敷衍呢？汉朝以后，言论的机关，都被“业儒”的垄断了。宋元以来，尤其利害。我们几乎看不见一部非业儒的书，听不到一句非士人的话。除了和尚道士，奉旨可以说话的以外，其余“异端”的声音，决不能出他卧房一步。况且世人大抵受了“儒者柔也”的影响；不述而作，最为犯忌。即使有人见到，也不肯用性命来换真理。即如失节一事，岂不知道必须男女两性，才能实现。他却专责女性；至于破人节操的男子，以及造成不烈的暴徒，便都含糊过去。男子究竟较女性难惹，惩罚也比表彰为难。其间虽有过几个男人，实觉于心不安，说些室女不应守志殉死的平和话，可是社会不听；再说下去，便要不容，与失节的女人一样看待。他便也只好变了“柔也”，不再开口了。所以节烈这事，到现在不生变革。

（此时，我应声明：现在鼓吹节烈派的里面，我颇有知道的人。敢说确有好人在内，居心也好。可是救世的方法是不对，要向西走了北了。但也不能因为他是好人，便竟能从正西直走到北。所以我又愿他回转身来。）

其次还有疑问：

节烈难么？答道，很难。男子都知道极难，所以要表彰他。社会的公意，向来以为贞淫与否，全在女性。男子虽然诱惑了女人，却不负责任。譬如甲男引诱乙女，乙女不允，便是贞节，死了，便是烈；甲男并无恶名，社会可算淳古。倘若乙女允了，便是失节；甲男也无恶名，可是世风被乙女败坏了！别的事情，也是如此。所以历史上亡国败家的原因，每每归咎女子。糊糊涂涂的代担全体的罪恶，已经三千多年了。男子既然不负责任，又不能自己反省，自然放心诱惑；文人著作，反将他传为美谈。所以女子身旁，几乎布满了危险。除却他自己的父兄丈夫以外，便都带点诱惑的鬼气。所以我说很难。

节烈苦么？答道，很苦。男子都知道很苦，所以要表彰他。凡人都想活；烈是必死，不必说了。节妇还要活着。精神上的惨苦，也姑且弗论。单是生活一层，已是大宗的痛楚。假使女子生计已能独立，社会也知道互助，一人还可勉强生存。不幸中国情形，却正相反。所以有钱尚可，贫人便只能饿死。直到饿死以后，间或得了旌表，还要写入志书。所以各府各县志书传记类的末尾，也总有几卷“烈女”。一行一人，或是一行两人，赵钱孙李，可是从来无人翻读。就是一生崇拜节烈的道德大家，若问他贵县志书里烈女门的前十名是谁？也怕不能说出。其实他是生前死后，竟与社会漠不相关的。所以我说很苦。

照这样说，不节烈便不苦么？答道，也很苦。社会公意，不节烈的女人，既然是下品；他在这社会里，是容不住的。社会上多数古人模模糊糊传下来的道理，实在无理可讲；能用历史和数目的力量，挤死不合意的人。这一类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里，古来不晓得死了多少人物；节烈的女子，也就死在这里。不过他死后间有一回表彰，写入志书。不节烈的人，便生前也要受随便什么人的唾骂，无主名的虐待。所以我说也很苦。

女子自己愿意节烈么？答道，不愿。人类总有一种理想，一种希望。虽然高下不同，必须有个意义。自他两利固好，至少也得有益本身。节烈很难很苦，既不利人，又不利己。说是本人愿意，实在不合人情。所以假如遇着少年女人，诚心祝赞他将来节烈，一定发怒；或者还要受他父兄丈夫的尊拳。然而仍旧牢不可破，便是被这历史和数目的力量挤着。可是无论何人，都怕这节烈。怕他竟钉到自己和亲骨肉的身上。所以我说不愿。

我依据以上的事实和理由，要断定节烈这事是：极难，极苦，不愿身受，然而不利自他，无益社会国家，于人生将来又毫无意义的行为，现在已经失了存在的生命和价值。

临了还有一层疑问：

节烈这事，现代既然失了存在的生命和价值；节烈的女人，岂非白苦一番么？可以答他说：还有哀悼的价值。他们是可怜人；不幸上了历史和数目的无意识的圈套，做了无主名的牺牲。可以开一个追悼大会。

我们追悼了过去的人，还要发愿：要自己和别人，都纯洁聪明勇猛向上。要除去虚伪的脸谱。要除去世上害己害人的昏迷和强暴。

我们追悼了过去的人，还要发愿：要除去于人生毫无意义的苦痛。要除去制造并赏玩别人苦痛的昏迷和强暴。

我们还要发愿：要人类都受正当的幸福。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八月北京《新青年》月刊第五卷第二号，署名唐俟。）

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我作这一篇文的本意，其实是想研究怎样改革家庭；又因为中国亲权重，父权更重，所以尤想对于从来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父子问题，发表一点意见。总而言之：只是革命要革到老子身上罢了。但何以大模大样，用了这九个字的题目呢？这有两个理由：

第一，中国的“圣人之徒”，最恨人动摇他的两样东西。一样不必说，也与我辈绝不相干；一样便是他的伦常，我辈却不免偶然发几句议论，所以株连牵扯，很得了许多“铲伦常”“禽兽行”之类的恶名。他们以为父对于子，有绝对的权力和威严；若是老子说话，当然无所不可，儿子有话；却在未说之前早已错了。但祖父子孙，本来各各都只是生命的桥梁的一级，决不是固定不易的。现在的子，便是将来的父，也便是将来的祖。我知道我辈和读者，若不是现任之父，也一定是候补之父，而且也都有做祖宗的希望，所差只在一个时间。为想省却许多麻烦起见，我们便该无须客气，尽可先行占住了上风，摆出父亲的尊严，谈谈我们和我们子女的事；不但将来着手实行，可以减少困难，在中国也顺理成章，免得“圣人之徒”听了害怕，总算是一举两得之至的事了。所以说，“我们怎样做父亲。”

第二，对于家庭问题，我在《新青年》的《随感录》（二五，四十，四九）中，曾经略略说及，总括大意，便只是从我们起，解放了后来的人。论到解放子女，本是极平常的事，当然不必有什么讨论。但中国的老年，中了旧习惯旧思想的毒太深了，决定悟不过来。譬如早晨听到乌鸦叫，少年毫不介意，迷信的老人，却总须颓唐半天。虽然很可怜，然而也无法可救。没有法，便只能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还有，我曾经说，自己并非创作者，便在上海报纸的《新教训》里，挨了一顿骂。但我辈评论事情，总须先评论了自己，不要冒充，才能像一篇说话，对得起自己和别人。我自己知道，不特并非创作者，并且也不是真理的发见者。凡有所说所写，只是就平日见闻的事理里面，取了一点心以为然的道理；至于终极究竟的事，却不能知。便是对于数年以后的学说的进步和变迁，也说不出会到如何地步，单相信比现在总该还有进步还有变迁罢了。所以说，“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续这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生物都这样做，父亲也就是这样做。

生命的价值和生命价值的高下，现在可以不论。单照常识判断，便知道既是生物，第一要紧的自然是生命。因为生物之所以为生物，全在有这生命，否则失了生物的意义。生物为保存生命起见，具有种种本能，最显著的是食欲。因有食欲才摄取食品，因有食品才发生温热，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个体，总免不了老衰和死亡，为继续生命起见，又有一种本能，便是性欲。因性欲才有性交，因有性交才发生苗裔，继续了生命。所以食欲是保存自己，保存现在生命的事；性欲是保存后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饮食并非罪恶，并非不净；性交也就并非罪恶，并非不净。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对于自己没有恩；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

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竟与这道理完全相反。夫妇是“人伦之中”，却说是“人伦之始”；性交是常事，却以为不净；生育也是常事，却以为天大的大功。人人对于婚姻，大抵先夹带着不净的思想。亲戚朋友有许多戏谑，自己也有许多羞涩，直到生了孩子，还是躲躲闪闪，怕敢声明；独有对于孩子，却威严十足。这种行径，简直可以说是和偷了钱发迹的财主，不相上下了。我并不是说，——如他们攻击者所意想的，——人类的性交也应如别种动物，随便举行；或如无耻流氓，专做些下流举动，自鸣得意。是说，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固有的不净思想，再纯洁明白一些，了解夫妇是伴侣，是共同劳动者，又是新生命创造者的意义。所生的子女，固然是受领新生命的人，但他也不永久占领，将来还要交付子女，像他们的父母一般。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个过付的经手人罢了。

生命何以必需继续呢？就是因为要发展，要进化。个体既然免不了死亡，进化又毫无止境，所以只能延续着，在这进化的路上走。走这路须有一种内的努力，有如单细胞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繁复，无脊椎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发生脊椎。所以后起的生命，总比以前的更有意义，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价值，更可宝贵；前者的生命，应该牺牲于他。

但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又恰恰与这道理完全相反。本位应在幼者，却反在长者；置重应在将来，却反在过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牺牲，自己无力生存，却苛责后者又来专做他的牺牲，毁灭了一切发展本身的能力。我也不是说，——如他们攻击者所意想的，——孙子理应终日痛打他的祖父，女儿必须时时咒骂他的亲娘。是说，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古传的谬误思想，对于子女，义务思想须加多，而权利思想却大可切实核减，以准备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德。况且幼者受了权利，也并非永久占有，将来还要对于他们的幼者，仍尽义务。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切过付的经手人罢了。

“父子间没有什么恩”这一个断语，实是招致“圣人之徒”面红耳赤的一大原因。他们的误点，便在长者本位与利己思想，权利思想很重，义务思想和责任心却很轻。以为父子关系，只须“父兮生我”一件事，幼者的全部，便应为长者所有。尤其堕落的，是因此责望报偿，以为幼者的全部，理该做长者的牺牲。殊不知自然界的安排，却件件与这要求反对，我们从古以来，逆天行事，于是人的能力，十分萎缩，社会的进步，也就跟着停顿。我们虽不能说停顿便要灭亡，但较之进步，总是停顿与灭亡的路相近。

自然界的安排，虽不免也有缺点，但结合长幼的方法，却并无错误。他并不用“恩”，却给与生物以一种天性，我们称他为“爱”。动物界中除了生子数目太多一一爱不周到的如鱼类之外，总是挚爱他的幼子，不但绝无利益心情，甚或至于牺牲了自己，让他的将来的生命，去上那发展的长途。

人类也不外此，欧美家庭，大抵以幼者弱者为本位，便是最合于这生物学的真理的办法。便在中国，只要心思纯白，未曾经过“圣人之徒”作践的人，也都自然而然的能发现这一种天性。例如一个村妇哺乳婴儿的时候，决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一个农夫娶妻的时候，也决不以为将要放债。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爱，愿他生存；更进一步的，便还要愿他比自己更好，就是进化。这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便是所谓“纲”。倘如旧说，抹煞了“爱”，一味说“恩”，又因此责望报偿，那便不但败坏了父子间的道德，而且也大反于做父母的实际的真情，播下乖剌的种子。有人做了乐府，说是“劝孝”，大意是什么“儿子上学堂，母亲在家磨杏仁，预备回来给他喝，你还不孝么”之类，自以为“拼命卫道”。殊不知富翁的杏酪和穷人的豆浆，在爱情上价值同等，而其价值却正在父母当时并无求报的心思；否则变成买卖行为，虽然喝了杏酪，也不异“人乳喂猪”，无非要猪肉肥美，在人伦道德上，丝毫没有价值了。

所以我现在心以为然的，便只是“爱”。

无论何国何人，大都承认“爱己”是一件应当的事。这便是保存生命的要义，也就是继续生命的根基。因为将来的运命，早在现在决定，故父母的缺点，便是子孙灭亡的伏线，生命的危机。易卜生做的《群鬼》（有潘家洵君译本，载在《新潮》一卷五号）虽然重在男女问题，但我们也可以看出遗传的可怕。欧士华本是要生活，能创作的人，因为父亲的不检，先天得了病毒，中途不能做人了。他又很爱母亲，不忍劳他服侍，便藏着吗啡，想待发作时候，由使女瑞琴帮他吃下，毒杀了自己；可是瑞琴走了。他于是只好托他母亲了。

欧“母亲，现在应该你帮我的忙了。”

阿夫人“我吗？”

欧“谁能及得上你。”

阿夫人“我！你的母亲！”

欧“正为那个。”

阿夫人“我，生你的人！”

欧“我不曾教你生我。并且给我的是一种什么日子？我不要他！你拿回去罢！”

这一段描写，实在是我们做父亲的人应该震惊戒惧佩服的；决不能昧了良心，说儿子理应受罪。这种事情，中国也很多，只要在医院做事，便能时时看见先天梅毒性病儿的惨状；而且傲然的送来的，又大抵是他的父母。但可怕的遗传，并不只是梅毒；另外许多精神上体质上的缺点，也可以传之子孙，而且久而久之，连社会都蒙着影响。我们且不高谈人群，单为子女说，便可以说凡是不爱己的人，实在欠缺做父亲的资格。就令硬做了父亲，也不过如古代的草寇称王一般，万万算不了正统。将来学问发达，社会改造时，他们侥幸留下的苗裔，恐怕总不免要受善种学（Eugenics）者的处置。

倘若现在父母并没有将什么精神上体质上的缺点交给子女，又不遇意外的事，子女便当然健康，总算已经达到了继续生命的目的。但父母的责任还没有完，因为生命虽然继续了，却是停顿不得，所以还须教这新生命去发展。凡动物较高等的，对于幼雏，除了养育保护以外，往往还教他们生存上必需的本领。例如飞禽便教飞翔，鸷兽便教搏击。人类更高几等，便也有愿意子孙更进一层的天性。这也是爱，上文所说的是对于现在，这是对于将来。只要思想未遭锢蔽的人，谁也喜欢子女比自己更强，更健康，更聪明高尚，——更幸福；就是超越了自己，超越了过去。超越便须改变，所以子孙对于祖先的事，应该改变，“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当然是曲说，是退婴的病根。假使古代的单细胞动物，也遵着这教训，那便永远不敢分裂繁复，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类了。

幸而这一类教训，虽然害过许多人，却还未能完全扫尽了一切人的天性。没有读过“圣贤书”的人，还能将这天性在名教的斧钺底下，时时流露，时时萌蘖；这便是中国人虽然凋落萎缩，却未灭绝的原因。

所以觉醒的人，此后应将这天性的爱，更加扩张，更加醇化；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开宗第一，便是理解。往昔的欧人对于孩子的误解，是以为成人的预备；中国人的误解，是以为缩小的成人。直到近来，经过许多学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蛮做，便大碍于孩子的发达。所以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孩子为本位，日本近来，觉悟的也很不少；对于儿童的设施，研究儿童的事业，都非常兴盛了。第二，便是指导。时势既有改变，生活也必须进化；所以后起的人物，一定尤异于前，决不能用同一模型，无理嵌定。长者须是指导者协商者，却不该是命令者。不但不该责幼者供奉自己；而且还须用全副精神，专为他们自己，养成他们有耐劳作的体力，纯洁高尚的道德，广博自由能容纳新潮流的精神，也就是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不被淹没的力量。第三，便是解放。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但既已分立，也便是人类中的人。因为即我，所以更应该尽教育的义务，交给他们自立的能力；因为非我，所以也应同时解放，全部为他们自己所有，成一个独立的人。

这样，便是父母对于子女，应该健全的产生，尽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

但有人会怕，仿佛父母从此以后，一无所有，无聊之极了。这种空虚的恐怖和无聊的感想，也即从谬误的旧思想发生；倘明白了生物学的真理，自然便会消灭。但要做解放子女的父母，也应预备一种能力。便是自己虽然已经带着过去的色采，却不失独立的本领和精神，有广博的趣味，高尚的娱乐。要幸福么？连你的将来的生命都幸福了。要“返老还童”，要“老复丁”么？子女便是“复丁”，都已独立而且更好了。这才是完了长者的任务，得了人生的慰安。倘若思想本领，样样照旧，专以“勃溪”为业，行辈自豪，那便自然免不了空虚无聊的苦痛。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父子间要疏隔了。欧美的家庭，专制不及中国，早已大家知道；往者虽有人比之禽兽，现在却连“卫道”的圣徒，也曾替他们辩护，说并无“逆子叛弟”了。因此可知：惟其解放，所以相亲；惟其没有“拘挛”子弟的父兄，所以也没有反抗“拘挛”的“逆子叛弟”。若威逼利诱，便无论如何，决不能有“万年有道之长”。例便如我中国，汉有举孝，唐有孝悌力田科，清末也还有孝廉方正，都能换到官做。父恩谕之于先，皇恩施之于后，然而割股的人物，究属寥寥。足可证明中国的旧学说旧手段，实在从古以来，并无良效，无非使坏人增长些虚伪，好人无端的多受些人我都无利益的苦痛罢了。

独有“爱”是真的。路粹引孔融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汉末的孔府上，很出过几个有特色的奇人，不像现在这般冷落，这话也许确是北海先生所说；只是攻击他的偏是路粹和曹操，教人发笑罢了。）虽然也是一种对于旧说的打击，但实于事理不合。因为父母生了子女，同时又有天性的爱，这爱又很深广很长久，不会即离。现在世界没有大同，相爱还有差等，子女对于父母，也便最爱，最关切，不会即离。所以疏隔一层，不劳多虑。至于一种例外的人，或者非爱所能钩连。但若爱力尚且不能钩连，那便任凭什么“恩威，名分，天经，地义”之类，更是钩连不住。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长者要吃苦了。这事可分两层：第一，中国的社会，虽说“道德好”，实际却太缺乏相爱相助的心思。便是“孝”“烈”这类道德，也都是旁人毫不负责，一味收拾幼者弱者的方法。在这样社会中，不独老者难于生活，即解放的幼者，也难于生活。第二，中国的男女，大抵未老先衰，甚至不到二十岁，早已老态可掬，待到真实衰老，便更须别人扶持。所以我说，解放子女的父母，应该先有一番预备；而对于如此社会，尤应该改造，使他能适于合理的生活。许多人预备着，改造着，久而久之，自然可望实现了。单就别国的往时而言，斯宾塞未曾结婚，不闻他侘傺似无聊；瓦特早没有了子女，也居然“寿终正寝”，何况在将来，更何况有儿女的人呢？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子女要吃苦了。这事也有两层，全如上文所说，不过一是因为老而无能，一是因为少不更事罢了。因此觉醒的人，愈觉有改造社会的任务。中国相传的成法，谬误很多：一种是锢闭，以为可以与社会隔离，不受影响。一种是教给他恶本领，以为如此才能在社会中生活。用这类方法的长者，虽然也含有继续生命的好意，但比照事理，却决定谬误。此外还有一种，是传授些周旋方法，教他们顺应社会。这与数年前讲“实用主义”的人，因为市上有假洋钱，便要在学校里遍教学生看洋钱的法子之类，同一错误。社会虽然不能不偶然顺应，但决不是正当办法。因为社会不良，恶现象便很多，势不能一一顺应；倘都顺应了，又违反了合理的生活，倒走了进化的路。所以根本方法，只有改良社会。

就实际上说，中国旧理想的家族关系父子关系之类，其实早已崩溃。这也非“于今为烈”，正是“在昔已然”。历来都竭力表彰“五世同堂”，便足见实际上同居的为难；拼命的劝孝，也足见事实上孝子的缺少。而其原因，便全在一意提倡虚伪道德，蔑视了真的人情。我们试一翻大族的家谱，便知道始迁祖宗，大抵是单身迁居，成家立业；一到聚族而居，家谱出版，却已在零落的中途了。况在将来，迷信破了，便没有哭竹，卧冰；医学发达了，也不必尝秽，割股。又因为经济关系，结婚不得不迟，生育因此也迟，或者子女才能自存，父母已经衰老，不及依赖他们供养，事实上也就是父母反尽了义务。世界潮流逼拶着，这样做的可以生存，不然的便都衰落；无非觉醒者多，加些人力，便危机可望较少就是了。

但既如上言，中国家庭，实际久已崩溃，并不如“圣人之徒”纸上的空谈，则何以至今依然如故，一无进步呢？这事很容易解答。第一，崩溃者自崩溃，纠缠者自纠缠，设立者又自设立；毫无戒心，也不想到改革，所以如故。第二，以前的家庭中间，本来常有勃溪，到了新名词流行之后，便都改称“革命”，然而其实也仍是讨嫖钱至于相骂，要赌本至于相打之类，与觉醒者的改革，截然两途。这一类自称“革命”的勃溪子弟，纯属旧式，待到自己有了子女，也决不解放；或者毫不管理，或者反要寻出《孝经》，勒令诵读，想他们“学于古训”，都做牺牲。这只能全归旧道德旧习惯旧方法负责，生物学的真理决不能妄任其咎。

既如上言，生物为要进化，应该继续生命，那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妻四妾，也极合理了。这事也很容易解答。人类因为无后，绝了将来的生命，虽然不幸，但若用不正当的方法手段，苟延生命而害及人群，便该比一人无后，尤其“不孝”。因为现在的社会，一夫一妻制最为合理，而多妻主义，实能使人群堕落。堕落近于退化，与继续生命的目的，恰恰完全相反。无后只是灭绝了自己，退化状态的有后，便会毁到他人。人类总有些为他人牺牲自己的精神，而况生物自发生以来，交互关联，一人的血统，大抵总与他人有多少关系，不会完全灭绝。所以生物学的真理，决非多妻主义的护符。

总而言之，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国尤不易做。中国觉醒的人，为想随顺长者解放幼者，便须一面清结旧账，一面开辟新路。就是开首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是一件极伟大的要紧的事，也是一件极困苦艰难的事。

但世间又有一类长者，不但不肯解放子女，并且不准子女解放他们自己的子女；就是并要孙子曾孙都做无谓的牺牲。这也是一个问题；而我是愿意平和的人，所以对于这问题，现在不能解答。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新青年》月刊第六卷第六号，署名唐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

华盖集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题记

忽然想到

通讯

论辩的魂灵

牺牲谟

战士和苍蝇

夏三虫

忽然想到

杂感

北京通信

长城

忽然想到

“碰壁”之后

并非闲话

我的“籍”和“系”

咬文嚼字

忽然想到

补白

答KS君

“碰壁”之余

并非闲话（二）

十四年的“读经”

评心雕龙

这个与那个

并非闲话（三）

题记

在一年的尽头的深夜中，整理了这一年所写的杂感，竟比收在《热风》里的整四年中所写的还要多。意见大部分还是那样，而态度却没有那么质直了，措辞也时常弯弯曲曲，议论又往往执滞在几件小事情上，很足以贻笑于大方之家。然而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我今年偏遇到这些小事情，而偏有执滞于小事情的脾气。

我知道伟大的人物能洞见三世，观照一切，历大苦恼，尝大欢喜，发大慈悲。但我又知道这必须深入山林，坐古树下，静观默想，得天眼通，离人间愈远遥，而知人间也愈深，愈广；于是凡有言说，也愈高，愈大；于是而为天人师。我幼时虽曾梦想飞空，但至今还在地上，救小创伤尚且来不及，那有余暇使心开意豁，立论都公允妥洽，平正通达，像“正人君子”一般；正如沾水小蜂，只在泥土上爬来爬去，万不敢比附洋楼中的通人，但也自有悲苦愤激，决非洋楼中的通人所能领会。

这病痛的根柢就在我活在人间，又是一个常人，能够交着“华盖运”。

我平生没有学过算命，不过听老年人说，人是有时要交“华盖运”的。这“华盖”在他们口头上大概已经讹作“镬盖”了，现在加以订正。所以，这运，在和尚是好运：顶有华盖，自然是成佛作祖之兆。但俗人可不行，华盖在上，就要给罩住了，只好碰钉子。我今年开手作杂感时，就碰了两个大钉子：一是为了《咬文嚼字》，一是为了《青年必读书》。署名和匿名的豪杰之士的骂信，收了一大捆，至今还塞在书架下。此后又突然遇见了一些所谓学者，文士，正人，君子等等，据说都是讲公话，谈公理，而且深不以“党同伐异”为然的。可惜我和他们太不同了，所以也就被他们伐了几下，——但这自然是为“公理”之故，和我的“党同伐异”不同。这样，一直到现下还没有完结，只好“以待来年”。

也有人劝我不要做这样的短评。那好意，我是很感激的，而且也并非不知道创作之可贵。然而要做这样的东西的时候，恐怕也还要做这样的东西，我以为如果艺术之宫里有这么麻烦的禁令，倒不如不进去；还是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觉得若有花纹，也未必不及跟着中国的文士们去陪莎士比亚吃黄油面包之有趣。

然而只恨我的眼界小，单是中国，这一年的大事件也可以算是很多的了，我竟往往没有论及，似乎无所感触。我早就很希望中国的青年站出来，对于中国的社会，文明，都毫无忌惮地加以批评，因此曾编印《莽原周刊》，作为发言之地，可惜来说话的竟很少。在别的刊物上，倒大抵是对于反抗者的打击，这实在是使我怕敢想下去的。

现在是一年的尽头的深夜，深得这夜将尽了，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经耗费在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中，而我所获得的，乃是我自己的灵魂的荒凉和粗糙。但是我并不惧惮这些，也不想遮盖这些，而且实在有些爱他们了，因为这是我转辗而生活于风沙中的瘢痕。凡有自己也觉得在风沙中转辗而生活着的，会知道这意思。

我编《热风》时，除遗漏的之外，又删去了好几篇。这一回却小有不同了，一时的杂感一类的东西，几乎都在这里面。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夜

记于绿林书屋东壁下青年必读书

——应《京报副刊》的征求

青年必

读书从来没有留心过，

所以现在说不出。附注但我要珍这机会，略说自己的经验，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二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一日《京报副刊》）

忽然想到

一

做《内经》的不知道究竟是谁。对于人的肌肉，他确是看过，但似乎单是剥了皮略略一观，没有细考校，所以乱成一片，说是凡有肌肉都发源于手指和足趾。宋的《洗冤录》说人骨，竟至于谓男女骨数不同；老仵作之谈，也有不少胡说。然而直到现在，前者还是医家的宝典，后者还是检验的南针：这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一。

牙痛在中国不知发端于何人？相传古人壮健，尧舜时代盖未必有；现在假定为起于二千年前罢。我幼时曾经牙痛，历试诸方，只有用细辛者稍有效，但也不过麻痹片刻，不是对症药。至于拔牙的所谓“离骨散”，乃是理想之谈，实际上并没有。西法的牙医一到，这才根本解决了；但在中国人手里一再传，又每每只学得镶补而忘了去腐杀菌，仍复渐渐地靠不住起来。牙痛了二千年，敷敷衍衍的不想一个好方法，别人想出来了，却又不肯好好地学：这大约也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二罢。

康圣人主张跪拜，以为“否则要此膝何用”。走时的腿的动作，固然不易于看得分明，但忘记了坐在椅上时候的膝的曲直，则不可谓非圣人之疏于格物也。身中间脖颈最细，古人则于此斫之，臀肉最肥，古人则于此打之，其格物都比康圣人精到，后人之爱不忍释，实非无因。所以僻县尚打小板子，去年北京戒严时亦尝恢复杀头，虽延国粹于一脉乎，而亦不可谓非天下奇事之三也！

一月十五日。

二

校着《苦闷的象征》的排印样本时，想到一些琐事——

我于书的形式上有一种偏见，就是在书的开头和每个题目前后，总喜欢留些空白，所以付印的时候，一定明白地注明。但待排出奇来，却大抵一篇一篇挤得很紧，并不依所注的办。查看别的书，也一样，多是行行挤得极紧的。

较好的中国书和西洋书，每本前后总有一两张空白的副页，上下的天地头也很宽。而近来中国的排印的新书则大抵没有副页，天地头又都很短，想要写上一点意见或别的什么，也无地可容，翻开书来，满本是密密层层的黑字；加以油臭扑鼻，使人发生一种压迫和窘促之感，不特很少“读书之乐”，且觉得仿佛人生已没有“余裕”，“不留余地”了。

或者也许以这样的为质朴罢。但质朴是开始的“陋”，精力弥满，不惜物力的。现在的却是复归于陋，而质朴的精神已失，所以只能算窳败，算堕落，也就是常谈之所谓“因陋就简”。在这样“不留余地”空气的围绕里，人们的精神大抵要被挤小的。

外国的平易地讲述学术文艺的书，往往夹杂些闲话或笑谈，使文章增添活气，读者感到格外的兴趣，不易于疲倦。但中国的有些译本，却将这些删去，单留下艰难的讲学语，使他复近于教科书。这正如折花者；除尽枝叶，单留花朵，折花固然是折花，然而花枝的活气却灭尽了。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虑。上述的那两样，固然是比牛毛还细小的事，但究竟是时代精神表现之一端，所以也可以类推到别样。例如现在器具之轻薄草率（世间误以为灵便），建筑之偷工减料，办事之敷衍一时，不要“好看”，不想“持久”，就都是出于同一病源的。即再用这来类推更大的事，我以为也行。

一月十七日。

三

我想，我的神经也许有些瞀乱了。否则，那就可怕。

我觉得仿佛久没有所谓中华民国。

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而是民国的敌人。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很像住在德法等国里的犹太人，他们的意中别有一个国度。

我觉得许多烈士的血都被人们踏灭了，然而又不是故意的。

我觉得什么都要从新做过。

退一万步说罢，我希望有人好好地做一部民国的建国史给少年看，因为我觉得民国的来源，实在已经失传了，虽然还只有十四年！

二月十二日。

四

先前，听到二十四史不过是“相斫书”，是“独夫的家谱”一类的话，便以为诚然。后来自己看起来，明白了：何尝如此。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

秦汉远了，和现在的情形相差已多，且不道。元人著作寥寥。至于唐宋明的杂史之类，则现在多有。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现在的中华民国也还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

以明末例现在，则中国的情形还可以更腐败，更破烂，更凶酷，更残虐，现在还不算达到极点。但明末的腐败破烂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李自成，张献忠闹起来了。而张李的凶酷残虐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满洲兵进来了。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

伶俐人实在伶俐，所以，决不攻难古人，摇动古例的。古人做过的事，无论什么，今人也都会做出来。而辩护古人，也就是辩护自己。况且我们是神州华胄，敢不“绳其祖武”么？

幸而谁也不敢十分决定说：国民性是决不会改变的。在这“不可知”中，虽可有破例——即其情形为从来所未有——的灭亡的恐怖，也可以有破例的复生的希望，这或者可作改革者的一点慰藉罢。

但这一点慰藉，也会勾消在许多自诩古文明者流的笔上，淹死在许多诬告新文明者流的嘴上，扑灭在许多假冒新文明者流的言动上，因为相似的老例，也是“古已有之”的。

其实这些人是一类，都是伶俐人，也都明白，中国虽完，自己的精神是不会苦的，——因为都能变出合式的态度来。倘有不信，请看清朝的汉人所做的颂扬武功的文章去，开口“大兵”，闭口“我军”，你能料得到被这“大兵”“我军”所败的就是汉人的么？你将以为汉人带了兵将别的一种什么野蛮腐败民族歼灭了。

然而这一流人是永远胜利的，大约也将永久存在。在中国，惟他们最适于生存，而他们生存着的时候，中国便永远免不掉反复着先前的运命。

“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用了这许多好材料，难道竟不过老是演一出轮回把戏而已么？

二月十六日。

（本篇最初分四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二十日、二月十四日、二十日《京报副刊》）

通讯

一

旭生先生：

前天收到《猛进》第一期，我想是先生寄来的，或者是玄伯先生寄来的。无论是谁寄的，总之：我谢谢。

那一期里有论市政的话，使我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来。我现在住在一条小胡同里，这里有所谓土车者，每月收几吊钱，将煤灰之类搬出去。搬出去怎么办呢？就堆在街道上，这街就每日增高。有几所老房子，只有一半露出在街上的，就正在豫告着别的房屋的将来。我不知道什么缘故，见了这些人家，就像看见了中国人的历史。

姓名我忘记了，总之是一个明末的遗民，他曾将自己的书斋题作“活埋庵”。谁料现在的北京的人家，都在建造“活埋庵”，还要自己拿出建造费。看看报章上的论坛，“反改革”的空气浓厚透顶了，满车的“祖传”，“老例”，“国粹”等等，都想来堆在道路上，将所有的人家完全活埋下去，“强聒不舍”，也许是一个药方罢，但据我所见，则有些人们——甚至于竟是青年——的论调，简直和“戊戌政变”时候的反对改革者的论调一模一样。你想，二十七年了，还是这样，岂不可怕。大约国民如此，是决不会有好的政府的；好的政府，或者反而容易倒。也不会有好议员的；现在常有人骂议员，说他们收贿，无特操，趋炎附势，自私自利，但大多数的国民，岂非正是如此的么？这类的议员，其实确是国民的代表。

我想，现在的办法，首先还得用那几年以前《新青年》上已经说过的“思想革命”。还是这一句话，虽然未免可悲，但我以为除此没有别的法。而且还是准备“思想革命”的战士，和目下的社会无关。待到战士养成了，于是再决胜负。我这种迂远而且渺茫的意见，自己也觉得是可叹的，但我希望于《猛进》的，也终于还是“思想革命”。

鲁迅。三月十二日。

鲁迅先生：

你所说底“二十七年了，还是这样，”诚哉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人类思想里面，本来有一种惰性的东西，我们中国人的惰性更深。惰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听天任命和中庸的空气打不破，我国人的思想，永远没有进步的希望。

你所说底“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征象。正在和运命恶战的人，顾不到这些。”实在是最痛心的话。但是我觉得从另外一方面看，还有许多人讲话和写文章，还可以证明人心的没有全死。可是这里需要有分别，必需要是一种不平的呼声，不管是冷嘲或热骂，才是人心未全死的证验。如果不是这样，换句话说，如果他的文章里面，不用很多的“！”，不管他说的写的怎么样好听，那人心已经全死，亡国不亡国，倒是第二个问题。

“思想革命”，诚哉是现在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但是我总觉得《语丝》，《现代评论》和我们的《猛进》，就是合起来，还负不起这样的使命。我有两种希望：第一希望大家集合起来，办一个专讲文学思想的月刊。里面的内容，水平线并无庸过高，破坏者居其六七，介绍新者居其三四。这样一来，大学或中学的学生有一种消闲的良友，与思想的进步上，总有很大的裨益。我今天给适之先生略谈几句，他说现在我们办月刊很难，大约每月出八万字，还属可能，如若想出十一二万字，就几乎不可能。我说你又何必拘定十一二万字才出，有七八万就出七八万，即使再少一点，也未尝不可，要之有它总比没有它好的多。这是我第一个希望。第二我希望有一种通俗的小日报。现在的《第一小报》，似乎就是这一类的。这个报我只看见三两期，当然无从批评起，但是我们的印象：第一，是篇幅太小，至少总要再加一半才敷用；第二，这种小报总要记清是为民众和小学校的学生看的。所以思想虽需要极新，话却要写得极浅显。所有专门术语和新名词，能躲避到什么步田地躲到什么步田他。《第一小报》对于这一点，似还不很注意。这样良好的通俗小日报，是我第二种的希望。拉拉杂杂写来，漫无伦叙。你的意思以为何如？

徐炳昶。三月十六日。

二

旭生先生：

给我的信旱看见了，但因为琐琐的事情太多，所以到现在才能作答。

有一个专讲文学思想的月刊，确是极好的事，字数的多少，倒不算什么问题。第一为难的却是撰人，假使还是这几个人，结果即还是一种增大的某周刊或合订的各周刊之类。况且撰人一多，则因为希图保持内容的较为一致起见，即不免有互相牵就之处，很容易变为和平中正，吞吞吐吐的东西，而无聊之状于是乎可掬。现在的各种小周刊，虽然量少力微，却是小集团或单身的短兵战，在黑暗中，时见匕首的闪光，使同类者知道也还有谁还在袭击古老坚固的堡垒，较之看见浩大而灰色的军容，或者反可以会心一笑。在现在，我倒只希望这类的小刊物增加，只要所向的目标小异大同，将来就自然而然的成了联合战线，效力或者也不见得小。但目下倘有我所未知的新的作家起来，那当然又作别论。

通俗的小日报，自然也紧要的；但此事看去似易，做起来却很难。我们只要将《第一小报》与《群强报》之类一比，即知道实与民意相去太远，要收获失败无疑。民众要看皇帝何在，太妃安否，而《第一小报》却向他们去讲“常识”，岂非悖谬。教书一久，即与一般社会睽离，无论怎样热心，做起事来总要失败。假如一定要做，就得存学者的良心，有市侩的手段，但这类人才，怕教员中间是未必会有的。我想，现在没奈何，也只好从智识阶级——其实中国并没有俄国之所谓智识阶级，此事说起来话太长，姑且从众这样说——一面先行设法，民众俟将来再谈。而且他们也不是区区文字所能改革的，历史通知过我们，清兵入关，禁缠足，要垂辫，前一事只用文告，到现在还是放不掉，后一事用了别的法，到现在还在拖下来。

单为在校的青年计，可看的书报实在太缺乏了，我觉得至少还该有一种通俗的科学杂志，要浅显而且有趣的。可惜中国现在的科学家不大做文章，有做的，也过于高深，于是就很枯燥。现在要Brehm的讲动物生活，Fabre的讲昆虫故事似的有趣，并且插许多图画的；但这非有一个大书店担任即不能印。至于作文者，我以为只要科学家肯放低手眼，再看看文艺书，就够了。

前三四年有一派思潮，毁了事情颇不少。学者多劝人踱进研究室，文人说最好是搬入艺术之宫，直到现在都还不大出来，不知道他们在那里面情形怎样。这虽然是自己愿意，但一大半也因新思想而仍中了“老法子”的计。我新近才看出这圈套，就是从“青年必读书”事件以来，很收些赞同和嘲骂的信，凡赞同者，都很坦白，并无什么恭维。如果开首称我为什么“学者”“文学家”的，则下面一定是谩骂。我才明白这等称号，乃是他们所公设的巧计，是精神的枷锁，故意将你定为“与众不同”，又借此来束缚你的言动，使你于他们的老生活上失去危险性的。不料有许多人，却自囚在什么室什么宫里，岂不可惜。只要掷去了这种尊号，摇身一变，化为泼皮，相骂相打（舆论是以为学者只应该拱手讲讲义的），则世风就会日上，而月刊也办成了。

先生的信上说：惰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我以为这两种态度的根柢，怕不可仅以惰性了之，其实乃是卑怯。遇见强者，不敢反抗，便以“中庸”这些话来粉饰，聊以自慰。所以中国人倘有权力，看见别人奈何他不得，或者有“多数”作他护符的时候，多是凶残横恣，宛然一个暴君，做事并不中庸；待到满口“中庸”时，乃是势力已失，早非“中庸”不可的时候了。一到全败，则又有“命运”来做话柄，纵为奴隶，也处之泰然，但又无往而不合于圣道。这些现象，实在可以使中国人败亡，无论有没有外敌。要救正这些；也只好先行发露各样的劣点，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

鲁迅。三月二十九日。

鲁迅先生：

你看出什么“踱进研究室”，什么“搬入艺术之宫”，全是“一种圈套”，真是一件重要的发现。我实在告诉你说：我近来看见自命gentleman的人就怕极了。看见玄同先生挖苦gentleman的话（见《语丝》第二十期），好像大热时候，吃一盘冰激零，不晓得有多么痛快。总之这些字全是一种圈套，大家总要相戒，不要上他们的当才好。

我好像觉得通俗的科学杂志并不是那样容易的，但是我对于这个问题完全没有想，所以对于它觉暂且无论什么全不能说。

我对于通俗的小日报有许多的话要说，但因为限于篇幅，止好暂且不说。等到下一期，我要作一篇小东西，专论这件事，到那时候，还要请你指教才好。

徐炳昶。三月三十一日。

（本篇最初分两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日、四月三日北京《猛进》周刊第三、五期）

论辩的魂灵

二十年前到黑市，买得一张符，名叫“鬼画符”。虽然不过一团糟，但帖在壁上看起来，却随时显出各样的文字，是处世的宝训，立身的金箴。

今年又到黑市去，又买得一张符，也是“鬼画符”。但帖了起来看，也还是那一张，并不见什么增补和修改。今夜看出来的大题目是“论辩的魂灵”；细注道：“祖传老年中年青年‘逻辑’扶乩灭洋必胜妙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今谨摘录数条，以公同好——

“洋奴会说洋话。你主张读洋书，就是洋奴，人格破产了！受人格破产的洋奴崇拜的洋书，其价值从可知矣！但我读洋文是学校的课程，是政府的功令，反对者，即反对政府也。无父无君之无政府党，人人得而诛之。”

“你说中国不好。你是外国人么？为什么不到外国去？可惜外国人看你不起……。”

“你说甲生疮。甲是中国人，你就是说中国人生疮了。既然中国人生疮，你是中国人，就是你也生疮了。你既然也生疮，你就和甲一样。而你只说甲生疮，则竟无自知之明，你的话还有什么价值？倘你没有生疮，是说诳也。卖国贼是说诳的，所以你是卖国贼。我骂卖国贼，所以我是爱国者。爱国者的话是最有价值的，所以我的话是不错的，我的话既然不错，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

“自由结婚未免太过激了。其实，我也并非老顽固，中国提倡女学的还是我第一个。但他们却太趋极端了，太趋极端，即有亡国之祸，所以气得我偏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况且，凡事不可过激；过激派都主张共妻主义的。乙赞成自由结婚，不就是主张共妻主义么？他既然主张共妻主义，就应该先将他的妻拿出来给我们‘共’。”

“丙讲革命是为的要图利：不为图利，为什么要讲革命？我亲眼看见他三千七百九十一箱半的现金抬进门。你说不然，反对我么？那么，你就是他的同党。

呜呼，党同伐异之风，于今为烈，提倡欧化者不得辞其咎矣！”

“丁牺牲了性命，乃是闹得一塌糊涂，活不下去了的缘故。现在妄称志士，诸君切勿为其所愚。况且，中国不是更坏了么？”

“戊能算什么英雄呢？听说，一声爆竹，他也会吃惊。还怕爆竹，能听枪炮声么？怕听枪炮声，打起仗来不要逃跑么？打起仗来就逃跑的反称英雄，所以中国糟透了。”

“你自以为是‘人’，我却以为非也。我是畜类，现在我就叫你爹爹。你既然是畜类的爹爹，当然也就是畜类了。”

“勿用惊叹符号，这是足以亡国的。但我所用的几个在例外。

中庸太太提起笔来，取精神文明精髓，作明哲保身大吉大利格言二句云：

中学为体西学用，

不薄今人爱古人。”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九日北京《语丝》周刊第十七期）

牺牲谟

——“鬼画符”失敬失敬章第十三“阿呀阿呀，失敬失敬！原来我们还是同志。我开初疑心你是一个乞丐，心里想：好好的一个汉子，又不衰老，又非残疾，为什么不去做工，读书的？所以就不免露出‘责备贤者’的神色来，请你不要见气，我们的心实在太坦白了，什么也藏不住，哈哈！可是，同志，你也似乎太……。

“哦哦！你什么都牺牲了？可敬可敬！我最佩服的就是什么都牺牲，为同胞，为国家。我向来一心要做的也就是这件事。你不要看得我外观阔绰，我为的是要到各处去宣传。社会还太势利，如果像你似的只剩一条破裤，谁肯来相信你呢？所以我只得打扮起来，宁可人们说闲话，我自己总是问心无愧。正如‘禹入裸国亦裸而游’一样，要改良社会，不得不然，别人那里会懂得我们的苦心孤诣。但是，朋友，你怎么竟奄奄一息到这地步了？”

“哦哦！已经九天没有吃饭？！这真是清高得很哪！我只好五体投地。看你虽然怕要支持不下去，但是——你在历史上一定成名，可贺之至哪！现在什么‘欧化’‘美化’的邪说横行，人们的眼睛只看见物质，所缺的就是你老兄似的模范人物。你瞧，最高学府的教员们，也居然一面教书，一面要起钱来，他们只知道物质，中了物质的毒了。难得你老兄以身作则，给他们一个好榜样看，这于世道人心，一定大有裨益的。你想，现在不是还嚷着什么教育普及么？教育普及起来，要有多少教员；如果都像他们似的定要吃饭，在这四郊多垒时候，那里来这许多饭？像你这样清高，真是浊世中独一无二的中流砥柱：可敬可敬！你读过书没有？如果读过书，我正要创办一个大学，就请你当教务长去。其实你只要读过‘四书’就好，加以这样品格，已经很够做‘莘莘学子’的表率了。”

“不行？没有力气？可惜可惜！足见一面为社会做牺牲，一面也该自己讲讲卫生。你于卫生可惜太不讲究了。你不要以为我的胖头胖脸是因为享用好，我其实是专靠卫生，尤其得益的是精神修养，‘君子忧道不忧贫’呀！但是，我的同志，你什么都牺牲完了，究竟也大可佩服，可惜你还剩一条裤，将来在历史上也许要留下一点白璧微瑕……。”

“哦哦，是的。我知道，你不说也明白：你自然连这裤子也不要，你何至于这样地不彻底；那自然，你不过还没有牺牲的机会罢了。敝人向来最赞成一切牺牲，也最乐于‘成人之美’况且我们是同志，我当然应该给你想一个完全办法，因为一个人最紧要的是‘晚节’，一不小心，可就前功尽弃了！”

“机会凑得真好：舍间一个小鸦头，正缺一条裤……。朋友，你不要这么看我，我是最反对人身买卖的，这是最不人道的事。但是，那女人是在大旱灾时候留下的，那时我不要，她的父母就会把她卖到妓院里去。你想，这何等可怜。我留下地，正为的讲人道。况且那也不算什么人身买卖，不过我给了她父母几文，她的父母就把自己的女儿留在我家里就是了。我当初原想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不，简直当作姊妹，同胞看；可恨我的贱内是旧式，说不通。你要知道旧式的女人顽固起来，真是无法可想的，我现在正在另外想点法子……。”

“但是，那娃儿已经多天没有裤子了，她是灾民的女儿。我料你一定肯帮助的。我们都是‘贫民之友’呵。况且你做完了这一件事情之后，就是全始全终；我保你将来铜像巍巍，高入云表，呵，一切贫民都鞠躬致敬……。”

“对了，我知道你一定肯，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此刻且不要脱下来。我不能拿了走，我这副打扮，如果手上拿一条破裤子，别人见了就要诧异，于我们的牺牲主义的宣传会有妨碍的。现在的社会还太胡涂，——你想，教员还要吃饭，——那里能懂得我们这纯洁的精神呢，一定要误解的。一经误解，社会恐怕要更加自私自利起来，你的工作也就‘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了，朋友。”

“你还能勉强走几步罢？不能？这可叫人有点为难了，——那么，你该还能爬？好极了！那么，你就爬过去。你趁你还能爬的时候赶紧爬去，万不要‘功亏一篑’。但你须用趾尖爬，膝髁不要太用力；裤子擦着沙石，就要更破烂，不但可怜的灾民的女儿受不着实惠，并且连你的精神都白扔了。先行脱下了也不妥当，一则太不雅观，二则恐怕巡警要干涉，还是穿着爬的好。我的朋友，我们不是外人，肯给你上当的么？舍间离这里也并不远，你向东，转北，向南，看路北有两株大槐树的红漆门就是。你一爬到，就脱下来，对号房说：这是老爷叫我送来的，交给太太收下。你一见号房，应该赶快说，否则也许将你当作一个讨饭的，会打你。唉唉，近来讨饭的太多了，他们不去做工，不去读书，单知道要饭。所以我的号房就借痛打这方法，给他们一个教训，使他们知道做乞丐是要给人痛打的，还不如去做工读书好……。”

“你就去么？好好！但千万不要忘记：交代清楚了就爬开，不要停在我的屋界内。你已经九天没有吃东西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免不了要给我许多麻烦，我就要减少许多宝贵的光阴，不能为社会服务。我想，我们不是外人，你也决不愿意给自己的同志许多麻烦的，我这话也不过姑且说说。”

“你就去罢！好，就去！本来我也可以叫一辆人力车送你去，但我知道用人代牛马来拉人，你一定不赞成的，这事多么不人道！我去了。你就动身罢。你不要这么萎靡不振，爬呀！朋友！我的同志，你快爬呀，向东呀！……”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六日《语丝》周刊第十八期）

战士和苍蝇

Schopenhauer说过这样的话：要估定人的伟大，则精神上的大和体格上的大，那法则完全相反。后者距离愈远即愈小，前者却见得愈大。

正因为近则愈小，而且愈看见缺点和创伤，所以他就和我们一样，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他仍然是人，不过如此。但也惟其如此，所以他是伟大的人。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去罢，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们！

三月二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北京《京报》附刊《民众文艺周刊》第十四号。）

夏三虫

夏天近了，将有三虫：蚤，蚊，蝇。

假如有谁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三者之中，最爱什么，而且非爱一个不可，又不准像“青年必读书”那样的缴白卷的。我便只得回答道：跳蚤。

跳蚤的来吮血，虽然可恶，而一声不响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快。蚊子便不然了，一针叮进皮肤，自然还可以算得有点彻底的，但当未叮之前，要哼哼地发一篇大议论，却使人觉得讨厌。如果所哼的是在说明人血应该给它充饥的理由，那可更其讨厌了，幸而我不懂。

野雀野鹿，一落在人手中，总时时刻刻想要逃走。其实，在山林间，上有鹰隼，下有虎狼，何尝比在人手里安全。为什么当初不逃到人类中来，现在却要逃到鹰隼虎狼间去？或者，鹰隼虎狼之于它们，正如跳蚤之于我们罢。肚子饿了，抓着就是一口，决不谈道理，弄玄虚。被吃者也无须在被吃之前，先承认自己之理应被吃，心悦诚服，誓死不二。人类，可是也颇擅长于哼哼的了，害中取小，它们的避之惟恐不速，正是绝顶聪明。

苍蝇嗡嗡地闹了大半天，停下来也不过舐一点油汗，倘有伤痕或疮疖，自然更占一些便宜；无论怎么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又总喜欢一律拉上一点蝇矢。但因为只舐一点油汗，只添一点腌月赞，在麻木的人们还没有切肤之痛，所以也就将它放过了。中国人还不很知道它能够传播病菌，捕蝇运动大概不见得兴盛。它们的运命是长久的；还要更繁殖。

但它在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上拉了蝇矢之后，似乎还不至于欣欣然反过来嘲笑这东西的不洁：总要算还有一点道德的。

古今君子，每以禽兽斥人，殊不知便是昆虫，值得师法的地方也多着哪。

四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京报》附刊《民众文艺周刊》第十六号）

忽然想到

五

我生得太早一点，连康有为们“公车上书”的时候，已经颇有些年纪了。政变之后，有族中的所谓长辈也者教诲我，说：康有为是想篡位，所以他的名字叫有为；有者，“富有天下”，为者，“贵为天子”也。非图谋不轨而何？我想：诚然。可恶得很！

长辈的训诲于我是这样的有力，所以我也很遵从读书人家的家教。屏息低头，毫不敢轻举妄动。两眼下视黄泉，看天就是傲慢，满脸装出死相，说笑就是放肆。我自然以为极应该的，但有时心里也发生一点反抗。心的反抗，那时还不算什么犯罪，似乎诛心之律，倒不及现在之严。

但这心的反抗，也还是大人们引坏的，因为他们自己就常常随便大说大笑，而单是禁止孩子。黔首们看见秦始皇那么阔气，捣乱的项羽道：“彼可取而代也！”没出息的刘邦却说：“大丈夫不当如是耶？”我是没出息的一流，因为羡慕他们的随意说笑，就很希望赶忙变成大人，——虽然此外也还有别种的原因。

大丈夫不当如是耶，在我，无非只想不再装死而已，欲望也并不甚奢。

现在，可喜我已经大了，这大概是谁也不能否认的罢，无论用了怎样古怪的“逻辑”。

我于是就抛了死相，放心说笑起来，而不意立刻又碰了正经人的钉子：说是使他们“失望”了。我自然是知道的，先前是老人们的世界，现在是少年们的世界了；但竟不料治世的人们虽异，而其禁止说笑也则同。那么，我的死相也还得装下去，装下去，“死而后已”，岂不痛哉！

我于是又恨我生得太迟一点。何不早二十年，赶上那大人还准说笑的时候？真是“我生不辰”，正当可诅咒的时候，活在可诅咒的地方了。

约翰弥耳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我们却天下太平，连冷嘲也没有。我想：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大家渐渐死下去，而自己反以为卫道有效，这才渐近于正经的活人。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

四月十四日。

六

外国的考古学者们联翩而至了。

久矣夫，中国的学者们也早已口口声声的叫着“保古！保古！保古！……”

但是不能革新的人种，也不能保古的。

所以，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长城久成废物，弱水也似乎不过是理想上的东西。老大的国民尽钻在僵硬的传统里，不肯变革，衰朽到毫无精力了，还要自相残杀。于是外面的生力军很容易地进来了，真是“匪今斯今，振古如兹”。至于他们的历史，那自然都没我们的那么古。

可是我们的古也就难保，因为土地先已危险而不安全。土地给了别人，则“国宝”虽多，我觉得实在也无处陈列。

但保古家还在痛骂革新，力保旧物地干：用玻璃板印些宋版书，每部定价几十几百元；“涅！涅！涅！！”佛自汉时已入中国，其古色古香为何如哉！买集些旧书和金石，是劬古爱国之士，略作考证，赶印目录，就升为学者或高人。而外国人所得的古董，却每从高人的高尚的袖底里共清风一同流出。即不然，归安陆氏的百百宋，潍县陈氏的十钟，其子孙尚能世守否？

现在，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他们活有余力，则以考古，但考古尚可，帮同保古就更可怕了。有些外人，很希望中国永是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这虽然可恶，却还不奇，因为他们究竟是外人。而中国竟也有自己还不够，并且要率领了少年，赤子，共成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者，则真不知是生着怎样的心肝。

中国废止读经了，教会学校不是还请腐儒做先生，教学生读“四书”么？民国废去跪拜了，犹太学校不是偏请遗老做先生，要学生磕头拜寿么？外国人办给中国人看的报纸，不是最反对五四以来的小改革么？而外国总主笔治下的中国小主笔，则倒是崇拜道学，保存国粹的！

但是，无论如何，不革新，是生存也为难的，而况保古。现状就是铁证，比保古家的万言书有力得多。

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保古家大概总读过古书，“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该不能说是禽兽行为罢。那么，弃赤子而抱千金之璧的是什么？

四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分两次发表下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二十二日《京报副刊》）

杂感

人们有泪，比动物进化，但即此有泪，也就是不进化，正如已经只有盲肠，比鸟类进化，而究竟还有盲肠，终不能很算进化一样。凡这些，不但是无用的赘物，还要使其人达到无谓的灭亡。

现今的人们还以眼泪赠答，并且以这为最上的赠品，因为他此外一无所有。无泪的人则以血赠答，但又各各拒绝别人的血。

人大抵不愿意爱人下泪。但临死之际，可能也不愿意爱人为你下泪么？无泪的人无论何时，都不愿意爱人下泪，并且连血也不要：他拒绝一切为他的哭泣和灭亡。

人被杀于万众聚观之中，比被杀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快活，因为他可以妄想，博得观众中的或人的眼泪。但是，无泪的人无论被杀在什么所在，于他并无不同。

杀了无泪的人，一定连血也不见。爱人不觉他被杀之惨，仇人也终于得不到杀他之乐：这是他的报恩和复仇。

死于敌手的锋刃，不足悲苦；死于不知何来的暗器，却是悲苦。但最悲苦的是死于慈母或爱人误进的毒药，战友乱发的流弹，病菌的并无恶意的侵入，不是我自己制定的死刑。

仰慕往古的，回往古去罢！想出世的，快出世罢！想上天的，快上天罢！灵魂要离开肉体的，赶快离开罢！现在的地上，应该是执着现在，执着地上的人们居住的。

但厌恶现世的人们还住着。这都是现世的仇仇，他们一日存在，现世即一日不能得救。

先前，也曾有些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的人们，沉默过了，呻吟过了，叹息过了，哭泣过了，哀求过了，但仍然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因为他们忘却了愤怒。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

孩子们在瞪眼中长大了，又向别的孩子们瞪眼，并且想：他们一生都过在愤怒中。因为愤怒只是如此，所以他们要愤怒一生，——而且还要愤怒二世，三世，四世，以至末世。

无论爱什么，——饭，异性，国，民族，人类等等，——只有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二六时中，没有已时者有望。但太觉疲劳时，也无妨休息一会罢；但休息之后，就再来一回罢，而且两回，三回……。血书，章程，请愿，讲学，哭，电报，开会，挽联，演说，神经衰弱，则一切无用。

血书所能挣来的是什么？不过就是你的一张血书，况且并不好看。至于神经衰弱，其实倒是自己生了病，你不要再当作宝贝了，我的可敬爱而讨厌的朋友呀！

我们听到呻吟，叹息，哭泣，哀求，无须吃惊。见了酷烈的沉默，就应该留心了；见有什么像毒蛇似的在尸林中蜿蜒，怨鬼似的在黑暗中奔驰，就更应该留心了：这在豫告“真的愤怒”将要到来。那时候，仰慕往古的就要回往古去了，想出世的要出世去了，想上天的要上天了，灵魂要离开肉体的就要离开了！……

五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八日北京《莽原》周刊第三期。）

北京通信

蕴儒，培良两兄：

昨天收到两份《豫报》，使我非常快活，尤其是见了那《副刊》。因为它那蓬勃的朝气，实在是在我先前的豫想以上。你想：从有着很古的历史的中州，传来了青年的声音，仿佛在豫告这古国将要复活，这是一件如何可喜的事呢？

倘使我有这力量，我自然极愿意有所贡献于河南的青年。但不幸我竟力不从心，因为我自己也正站在歧路上，——或者，说得较有希望些：站在十字路口。站在歧路上是几乎难于举足，站在十字路口，是可走的道路很多。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然而向青年说话可就难了，如果盲人瞎马，引入危途，我就该得谋杀许多人命的罪孽。

所以，我终于还不想劝青年一同走我所走的路；我们的年龄，境遇，都不相同，思想的归宿大概总不能一致的罢。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

可是还得附加几句话以免误解，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

中国古来，一向是最注重于生存的，什么“知命者不立于岩墙之下”咧，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咧，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咧，竟有父母愿意儿子吸鸦片的，一吸，他就不至于到外面去，有倾家荡产之虞了。可是这一流人家，家业也决不能长保，因为这是苟活。苟活就是活不下去的初步，所以到后来，他就活不下去了。意图生存，而太卑怯，结果就得死亡。以中国古训中教人苟活的格言如此之多，而中国人偏多死亡，外族偏多侵入，结果适得其反，可见我们蔑弃古训，是刻不容缓的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因为我们要生活，而且不是苟活的缘故。

中国人虽然想了各种苟活的理想乡，可惜终于没有实现。但我却替他们发见了，你们大概知道的罢，就是北京的第一监狱。这监狱在宣武门外的空地里，不怕邻家的火灾；每日两餐，不虑冻馁；起居有定，不会伤生；构造坚固，不会倒塌；禁卒管着，不会再犯罪；强盗是决不会来抢的。住在里面，何等安全，真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但阙少的就有一件事：自由。

古训所教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法，教人不要动。不动，失错当然就较少了，但不活的岩石泥沙，失错不是更少么？我以为人类为向上，即发展起见，应该活动，活动而有若干失错，也不要紧。惟独半死半生的苟活，是全盘失错的。因为他挂了生活的招牌，其实却引人到死路上去！

我想，我们总得将青年从牢狱里引出来，路上的危险，当然是有的，但这是求生的偶然的危险，无从逃避。想逃避，就须度那古人所希求的第一监狱式生活了，可是真在第一监狱里的犯人，都想早些释放，虽然外面并不比狱里安全。

北京暖和起来了；我的院子里种了几株丁香，活了；还有两株榆叶梅，至今还未发芽，不知道他是否活着。

昨天闹了一个小乱子，许多学生被打伤了；听说还有死的，我不知道确否。其实，只要听他们开会，结果不过是开会而已，因为加了强力的迫压，遂闹出开会以上的事来。俄国的革命，不就是从这样的路径出发的么？

夜深了，就此搁笔，后来再谈罢。

鲁迅。五月八日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开封《豫报副刊》。）

长城

伟大的长城！

这工程，虽在地图上也还有它的小像，凡是世界上稍有知识的人们，大概都知道的罢。

其实，从来不过徒然役死许多工人而已，胡人何尝挡得住。现在不过一种古迹了，但一时也不会灭尽，或者还要保存它。

我总觉得周围有长城围绕。这长城的构成材料，是旧有的古砖和补添的新砖。两种东西联为一气造成了城壁，将人们包围。

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

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

五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莽原》周刊第四期。）

忽然想到

七

大约是送报人忙不过来了，昨天不见报，今天才给补到，但是奇怪，正张上已经剪去了两小块；幸而副刊是完全的。那上面有一篇武者君的《温良》，又使我记起往事，我记得确曾用了这样一个糖衣的毒刺赠送过我的同学们。现在武者君也在大道上发见了两样东西了：凶兽和羊。但我以为这不过发见了一部分，因为大道上的东西还没有这样简单，还得附加一句，是：凶兽样的羊，羊样的凶兽。

他们是羊，同时也是凶兽；但遇见比他更凶的凶兽时便现羊样，遇见比他更弱的羊时便现凶兽样，因此，武者君误认为两样东西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五四以后，军警们很客气地只用枪托，乱打那手无寸铁的教员和学生，威武到很像一队铁骑在苗田上驰骋；学生们则惊叫奔避，正如遇见虎狼的羊群。但是，当学生们成了大群，袭击他们的敌人时，不是遇见孩子也要推他摔几个筋斗么？在学校里，不是还唾骂敌人的儿子，使他非逃回家去不可么？这和古代暴君的灭族的意见，有什么区分！

我还记得中国的女人是怎样被压制，有时简直并羊而不如。现在托了洋鬼子学说的福，似乎有些解放了。但她一得到可以逞威的地位如校长之类，不就雇用了“掠袖擦掌”的打手似的男人，来威吓毫无武力的同性的学生们么？不是利用了外面正有别的学潮的时候，和一些狐群狗党趁势来开除她私意所不喜的学生们么？而几个在“男尊女卑”的社会生长的男人们，此时却在异性的饭碗化身的面前摇尾，简直并羊而不如。羊，诚然是弱的，但还不至于如此，我敢给我所敬爱的羊们保证！

但是，在黄金世界还未到来之前，人们恐怕总不免同时含有这两种性质，只看发现时候的情形怎样，就显出勇敢和卑怯的大区别来。可惜中国人但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显羊相，所以即使显着凶兽相，也还是卑怯的国民。这样下去，一定要完结的。

我想，要中国得救，也不必添什么东西进去，只要青年们将这两种性质的古传用法，反过来一用就够了：对手如凶兽时就如凶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

那么，无论什么魔鬼，就都只能回到他自己的地狱里去。

五月十日。

八

五月十二日《京报》的“显微镜”下有这样的一条——

“某学究见某报上载教育总长‘章士钉’五七呈文，愀然曰：‘名字怪僻如此，非圣人之徒也，岂能为吾侪卫古文之道者乎！’”

因此想起中国有几个字，不但在白话文中，就是在文言文中也几乎不用。其一是这误印为“钉”的“钊”字，还有一个是“淦”字，大概只在人名里还有留遗。我手头没有《说文解字》，钊字的解释完全不记得了，淦则仿佛是船底漏水的意思。我们现在要叙述船漏水，无论用怎样古奥的文章，大概总不至于说“淦矣”了罢，所以除了印张国淦，孙嘉淦或新淦县的新闻之外，这一粒铅字简直是废物。

至于“钊”，则化而为“钉”还不过一个小笑话；听说竟有人因此受害。曹锟做总统的时代（那时这样写法就要犯罪），要办李大钊先生，国务会议席上一个阁员说：“只要看他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什么名字不好取，他偏要叫李大剑？！”于是乎办定了，因为这位“大剑”先生已经用名字自己证实，是“大刀王五”一流人。

我在N的学堂做学生的时候，也曾经因这“钊”字碰过几个小钉子，但自然因为我自己不“安分”。一个新的职员到校了，势派非常之大，学者似的，很傲然。可惜他不幸遇见了一个同学叫“沈钊”的，就倒了楣，因为他叫他“沈钧”，以表白自己的不识字。于是我们一见面就讥笑他，就叫他为“沈钧”，并且由讥笑而至于相骂。两天之内，我和十多个同学就迭连记了两小过两大过，再记一小过，就要开除了。但开除在我们那个学校里并不算什么大事件，大堂上还有军令，可以将学生杀头的。做那里的校长这才威风呢，——但那时的名目却叫作“总办”的，资格又须是候补道。

假使那时也像现在似的专用高压手段，我们大概是早经“正法”，我也不会还有什么“忽然想到”的了。我不知怎的近来很有“怀古”的倾向，例如这回因为一个字，就会露出遗老似的“缅怀古昔”的口吻来。

五月十三日。

九

记得有人说过，回忆多的人们是没出息的了，因为他眷念从前，难望再有勇猛的进取；但也有说回忆是最为可喜的。前一说忘却了谁的话，后一说大概是A.France罢，——都由他。可是他们的话也都有些道理，整理起来，研究起来，一定可以消费许多功夫；但这都听凭学者们去干去，我不想来加入这一类高尚事业了，怕的是毫无结果之前，已经“寿终正寝”。（是否真是寿终，真在正寝，自然是没有把握的，但此刻不妨写得好看一点。）我能谢绝研究文艺的酒筵，能远避开除学生的饭局，然而阎罗大王的请帖，大概是终于没法“谨谢”的，无论你怎样摆架子。好，现在是并非眷念过去，而是遥想将来了，可是一样的没出息。管他娘的，写下去——

不动笔是为要保持自己的身分，我近来才知道；可是动笔的九成九是为自己来辩护，则早就知道的了，至少，我自己就这样。所以，现在要写出来的，也不过是为自己的一封信——

FD君：

记得一年或两年之前，蒙你赐书，指摘我在《阿Q正传》中写捉拿一个无聊的阿Q而用机关枪，是太远于事理。我当时没有答复你，一则你信上不写住址，二则阿Q已经捉过，我不能再邀你去看热闹，共同证实了。

但我前几天看报章，便又记起了你。报上有一则新闻，大意是学生要到执政府去请愿，而执政府已于事前得知，东门上添了军队，西门上还摆起两架机关枪，学生不得入，终于无结果而散云。你如果还在北京，何妨远远地——愈远愈好——去望一望呢，倘使真有两架，那么，我就“振振有辞”了。

夫学生的游行和请愿，由来久矣。他们都是“郁郁乎文哉”，不但绝无炸弹和手枪，并且连九节钢鞭，三尖两刃刀也没有，更何况丈八蛇矛和青龙掩月刀乎？至多，“怀中一纸书”而已，所以向来就没有闹过乱子的历史。现在可是已经架起机关枪来了，而且有两架！

但阿Q的事件却大得多了，他确曾上城偷过东西，未庄也确已出了抢案。那时又还是民国元年，那些官吏，办事自然比现在更离奇。先生！你想：这是十三年前的事呵。那时的事，我以为即使在《阿Q正传》中再给添上一混成旅和八尊过山炮，也不至于“言过其实”的罢。

请先生不要用普通的眼光看中国。我的一个朋友从印度回来，说，那地方真古怪，每当自己走过恒河边，就觉得还要防被捉去杀掉而祭天。我在中国也时时起这一类的恐惧。普通认为romantic的，在中国是平常事；机关枪不装在土谷祠外，还装到那里去呢？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鲁迅上

（本篇最初分三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二日、十八日、十九日《京报副刊》）

“碰壁”之后

我平日常常对我的年青的同学们说：古人所谓“穷愁著书”的话，是不大可靠的。穷到透顶，愁得要死的人，那里还有这许多闲情逸致来著书？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候补的饿殍在沟壑边吟哦；鞭扑底下的囚徒所发出来的不过是直声的叫喊，决不会用一篇妃红俪白的骈体文来诉痛苦的。所以待到磨墨吮笔，说什么“履穿踵决”时，脚上也许早经是丝袜；高吟“饥来驱我去……”的陶征士，其时或者偏已很有些酒意了。正当苦痛，即说不出苦痛来，佛说极苦地狱中的鬼魂，也反而并无叫唤！

华夏大概并非地狱，然而“境由心造”，我眼前总充塞着重迭的黑云，其中有故鬼，新鬼，游魂，牛首阿旁，畜生，化生，大叫唤，无叫唤，使我不堪闻见。我装作无所闻见模样，以图欺骗自己，总算已从地狱中出离。

打门声一响，我又回到现实世界了。又是学校的事。我为什么要做教员？！想着走着，出去开门，果然，信封上首先就看见通红的一行字：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我本就怕这学校，因为一进门就觉得阴惨惨，不知其所以然，但也常常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后来看到杨荫榆校长《致全体学生公启》里的“须知学校犹家庭，为尊长者断无不爱家属之理，为幼稚者亦当体贴尊长之心”的话，就恍然了，原来我虽然在学校教书，也等于在杨家坐馆，而这阴惨惨的气味，便是从“冷板凳”里出来的。可是我有一种毛病，自己也疑心是自讨苦吃的根苗，就是偶尔要想想。所以恍然之后，即又有疑问发生：这家族人员——校长和学生——的关系是怎样的，母女，还是婆媳呢？

想而又想，结果毫无。幸而这位校长宣言多，竟在她《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里获得正确的解答了。曰，“与此曹子勃与相向”，则其为婆婆无疑也。

现在我可以大胆地用“妇姑勃奚鸟”这句古典了。但婆媳吵架，与西宾又何干呢？因为究竟是学校，所以总还是时常有信来，或是婆婆的，或是媳妇的。我的神经又不强，一闻打门而悔做教员者以此，而且也确有可悔的理由。

这一年她们的家务简直没有完，媳妇儿们不佩服婆婆做校长了，婆婆可是不歇手。这是她的家庭，怎么肯放手呢？无足怪的。而且不但不放，还趁“五七”之际，在什么饭店请人吃饭之后，开除了六个学生自治会的职员，并且发表了那“须知学校犹家庭”的名论。

这回抽出信纸来一看，是媳妇儿们的自治会所发的，略谓：

“旬余以来，校务停顿，百费待兴，若长此迁延，不特虚掷数百青年光阴，校务前途，亦岌岌不可终日。……”

底下是请教员开一个会，出来维持的意思的话，订定的时间是当日下午四点钟。

“去看一看罢。”我想。

这也是我的一种毛病，自己也疑心是自讨苦吃的根苗；明知道无论什么事，在中国是万不可轻易去“看一看”的，然而终于改不掉，所以谓之“病”。但是，究竟也颇熟于世故了，我想后，又立刻决定，四点太早，到了一定没有人，四点半去罢。

四点半进了阴惨惨的校门，又走进教员休息室。出乎意料之外！除一个打盹似的校役以外，已有两位教员坐着了。一位是见过几面的；一位不认识，似乎说是姓汪，或姓王，我不大听明白，——其实也无须。

我也和他们在一处坐下了。

“先生的意思以为这事情怎样呢？”这不识教员在招呼之后，看住了我的眼睛问。

“这可以由各方面说……。你问的是我个人的意见么？我个人的意见，是反对杨先生的办法的……。”

糟了！我的话没有说完，他便将他那灵便小巧的头向旁边一摇，表示不屑听完的态度。但这自然是我的主观；在他，或者也许本有将头摇来摇去的毛病的。

“就是开除学生的罚太严了。否则，就很容易解决……。”我还要继续说下去。

“嗡嗡。”他不耐烦似的点头。

我就默然，点起火来吸烟卷。

“最好是给这事情冷一冷……。”不知怎的他又开始发表他的“冷一冷”学说了。

“嗡嗡。瞧着看罢。”这回是我不耐烦似的点头，但终于多说了一句话。

我点头讫，瞥见坐前有一张印刷品，一看之后，毛骨便悚然起来。文略谓：

“……第用学生自治会名义，指挥讲师职员，召集校务维持讨论会，……本校素遵部章，无此学制，亦无此办法，根本上不能成立。……而自闹潮以来……不能不筹正当方法，又有其他校务进行，亦待大会议决，兹定于（月之二十一日）下午七时，由校特请全体主任专任教员评议会会员在太平湖饭店开校务紧急会议，解决种种重要问题。务恳大驾莅临，无任盼祷！”

署名就是我所视为畏途的“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但下面还有一个“启”字。我这时才知道我不该来，也无须“莅临”太平湖饭店，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兼任教员”。然而校长为什么不制止学生开会，又不预先否认，却要叫我到了学校来看这“启”的呢？我愤然地要质问了，举目四顾，两个教员，一个校役，四面砖墙带着门和窗门，而并没有半个负有答复的责任的生物。“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学校”虽然能“启”，然而是不能答的。只有默默地阴森地四周的墙壁将人包围，现出险恶的颜色。

我感到苦痛了，但没有悟出它的原因。

可是两个学生来请开会了；婆婆终于没有露面。我们就走进会场去，这时连我已经有五个人；后来陆续又到了七八人。于是乎开会。

“为幼稚者”仿佛不大能够“体贴尊长之心”似的，很诉了许多苦然而我们有什么权利来干预“家庭”里的事呢？而况太平湖饭店里又要“解决种种重要问题”了！但是我也说明了几句我所以来校的理由，并要求学校当局今天缩头缩脑办法的解答。然而，举目四顾，只有媳妇儿们和西宾，砖墙带着门和窗门，而并没有半个负有答复的责任的生物！

我感到苦痛了，但没有悟出它的原因。

这时我所不识的教员和学生在谈话了；我也不很细听。但在他的话里听到一句“你们做事不要碰壁”，在学生的话里听到一句“杨先生就是壁”，于我就仿佛见了一道光，立刻知道我的痛苦的原因了。

碰壁，碰壁！我碰了杨家的壁了！

其时看看学生们，就像一群童养媳……。

这一种会议是照例没有结果的，几个自以为大胆的人物对于婆婆稍加微辞之后，即大家走散。我回家坐在自己的窗下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而阴惨惨的颜色却渐渐地退去，回忆到碰壁的学说，居然微笑起来了。

中国各处是壁，然而无形，像“鬼打墙”一般，使你随时能“碰”。能打这墙的，能碰而不感到痛苦的，是胜利者。——但是，此刻太平湖饭店之宴已近阑珊，大家都已经吃到冰其淋，在那里“冷一冷”了罢……。

我于是仿佛看见雪白的桌布已经沾了许多酱油渍，男男女女围着桌子都吃冰其淋，贝许多媳妇儿，就如中国历来的大多数媳妇儿在苦节的婆婆脚下似的，都决定了暗淡的运命。

我吸了两支烟，眼前也光明起来，幻出饭店里电灯的光彩，看见教育家在杯酒间谋害学生，看见杀人者于微笑后屠戮百姓，看见死尸在粪土中舞蹈，看见污秽洒满了风籁琴，我想取作画图，竟不能画成一线。我为什么要做教员，连自己也侮蔑自己起来。但是织芳来访我了。

我们闲谈之间，他也忽而发感慨——

“中国什么都黑暗，谁也不行，但没有事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教员咧，学生咧，烘烘烘，烘烘烘，真像一个学校，一有事故，教员也不见了，学生也慢慢躲开了；结局只剩下几个傻子给大家做牺牲，算是收束。多少天之后，又是这样的学校，躲开的也出来了，不见的也露脸了，‘地球是圆的’咧，‘苍蝇是传染病的媒介’咧，又是学生咧，教员咧，烘烘烘……。”

从不像我似的常常“碰壁”的青年学生的眼睛看来，中国也就如此之黑暗么？然而他们仅有微弱的呻吟，然而一呻吟就被杀戮了！

五月二十一日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一日《语丝》周刊第二十九期）

并非闲话

凡事无论大小，只要和自己有些相干，便不免格外警觉。即如这一回女子师范大学的风潮，我因为在那里担任一点钟功课，也就感到震动，而且就发了几句感慨，登在五月十二的《京报副刊》上。自然，自己也明知道违了“和光同尘”的古训了，但我就是这样，并不想以骑墙或阴柔来买人尊敬。三四天之后，忽然接到一本《现代评论》十五期，很觉得有些稀奇。这一期是新印的，第一页上目录已经整齐（初版字有参差处），就证明着至少是再版。我想：为什么这一期特别卖的多，送的多呢，莫非内容改变了么？翻开初版来，校勘下去，都一样；不过末叶的金城银行的广告已经杳然，所以一篇《女师大的学潮》就赤条条地露出。我不是也发过议论的么？自然要看一看，原来是赞成杨荫榆校长的，和我的论调正相反。做的人是“一个女读者”。

中国原是玩意儿最多的地方，近来又刚闹过什么“琴心是否女士”问题，我于是心血来潮，忽而想：又捣什么鬼，装什么佯了？但我即刻不再想下去，因为接着就起了别一个念头，想到近来有些人，凡是自己善于在暗中播弄鼓动的，一看见别人明白质直的言动，便往往反噬他是播弄和鼓动，是某党，是某系；正如偷汉的女人的丈夫，总愿意说世人全是忘八，和他相同，他心里才觉舒畅。这种思想是卑劣的；我太多心了，人们也何至于一定用裙子来做军旗。我就将我的念头打断了。

此后，风潮还是拖延着，而且展开来，于是有七个教员的宣言发表，也登在五月二十七日的《京报》上，其中的一个是我。

这回的反响快透了，三十日发行（其实是二十九日已经发卖）的《现代评论》上，西滢先生就在《闲话》的第一段中特地评论。但是，据说宣言是“《闲话》正要付印的时候”才在报上见到的，所以前半只论学潮，和宣言无涉。后来又做了三大段，大约是见了宣言之后，这才文思泉涌的罢，可是《闲话》付印的时间，大概总该颇有些耽误了。但后做而移在前面，也未可知。那么，足见这是一段要紧的“闲话”。

《闲话》中说，“以前我们常常听说女师大的风潮，有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可是我们总不敢相信。”所以他只在宣言中摘出“最精彩的几句”，加上圈子，评为“未免偏袒一方”；而且因为“流言更加传布得厉害”，遂觉“可惜”，但他说“还是不信我们平素所很尊敬的人会暗中挑剔风潮”。这些话我觉得确有些超妙的识见。例如“流言”本是畜类的武器，鬼蜮的手段，实在应该不信它。又如一查籍贯，则即使装作公平，也容易启人疑窦，总不如“不敢相信”的好，否则同籍的人固然惮于在一张纸上宣言，而别一某籍的人也不便在暗中给同籍的人帮忙了。这些“流言”和“听说”，当然都只配当作狗屁！

但是，西滢先生因为“未免偏袒一方”而遂叹为“可惜”，仍是引用“流言”，我却以为是“可惜”的事。清朝的县官坐堂，往往两造各责小板五百完案，“偏袒”之嫌是没有了，可是终于不免为胡涂虫。假使一个人还有是非之心，倒不如直说的好；否则，虽然吞吞吐吐，明眼人也会看出他暗中“偏袒”那一方，所表白的不过是自己的阴险和卑劣。宣言中所谓“若离若合，殊有混淆黑白之嫌”者，似乎也就是为此辈的手段写照。而且所谓“挑剔风潮”的“流言”，说不定就是这些伏在暗中，轻易不大露面的东西所制造的，但我自然也“没有调查详细的事实，不大知道”。可惜的是西滢先生虽说“还是不信”，却已为我辈“可惜”，足见流言之易于惑人，无怪常有人用作武器。但在我，却直到看见这《闲话》之后，才知道西滢先生们原来“常常”听到这样的流言，并且和我偶尔听到的都不对。可见流言也有种种，某种流言，大抵是奔凑到某种耳朵，写出在某种笔下的。

但在《闲话》的前半，即西滢先生还未在报上看见七个教员的宣言之前，已经比学校为“臭毛厕”，主张“人人都有扫除的义务”了。为什么呢？一者报上两个相反的启事已经发现；二者学生把守校门；三者有“校长不能在学校开会，不得不借邻近的饭店招集教员开会的奇闻”。

但这所述的“臭毛厕”的情形还得修改些，因为层次有点颠倒。据宣言说，则“饭店开会”，乃在“把守校门”之前，大约西滢先生觉得不“最精彩”，所以没有摘录，或者已经写好，所以不及摘录的罢。现在我来补摘几句，并且也加些圈子，聊以效颦——

“……迨五月七日校内讲演时，学生劝校长杨荫榆先生退席后，杨先生乃于饭馆召集校员若干燕饮，继即以评议会名义，将学生自治会职员六人揭示开除，由是全校哗然，有坚拒杨先生长校之事变。……”

《闲话》里的和这事实的颠倒，从神经过敏的看起来，或者也可以认为“偏袒”的表现；但我在这里并非举证，不过聊作插话而已。其实，“偏袒”两字，因我适值选得不大堂皇，所以使人厌观，倘用别的字，便会大大的两样。况且，即使是自以为公平的批评家，“偏袒”也在所不免的，譬如和校长同籍贯，或是好朋友，或是换帖兄弟，或是叨过酒饭，每不免于不知不觉间有所“偏袒”。这也算人情之常，不足深怪；但当侃侃而谈之际，那自然也许流露出来。然而也没有什么要紧，局外人那里会知道这许多底细呢，无伤大体的。

但是学校的变成“臭毛厕”，却究竟在“饭店招集教员”之后，酒醉饭饱，毛厕当然合用了。西滢先生希望“教育当局”打扫，我以为在打扫之前，还须先封饭店，否则醉饱之后，总要拉矢，毛厕即永远需用，怎么打扫得干净？而且，还未打扫之前，不是已经有了“流言”了么？流言之力，是能使粪便增光，蛆虫成圣的，打扫夫又怎么动手？姑无论现在有无打扫夫。

至于“万不可再敷衍下去”，那可实在是斩钉截铁的办法。正应该这样办。但是，世上虽然有斩钉截铁的办法，却很少见有敢负责任的宣言。所多的是自在黑幕中，偏说不知道；替暴君奔走，却以局外人自居；满肚子怀着鬼胎，而装出公允的笑脸；有谁明说出自己所观察的是非来的，他便用了“流言”来作不负责任的武器：这种蛆虫充满的“臭毛厕”，是难于打扫干净的。丢尽“教育界的面目”的丑态，现在和将来还多着哩！

五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一日《京报副刊》）

我的“籍”和“系”

虽然因为我劝过人少——或者竟不——读中国书，曾蒙一位不相识的青年先生赐信要我搬出中国去，但是我终于没有走。而且我究竟是中国人，读过中国书的，因此也颇知道些处世的妙法。譬如，假使要掉文袋，可以说说“桃红柳绿”，这些事是大家早已公认的，谁也不会说你错。如果论史，就赞几句孔明，骂一通秦桧，这些是非也早经论定，学述一回决没有什么差池；况且秦太师的党羽现已半个无存，也可保毫无危险。至于近事呢，勿谈为佳，否则连你的籍贯也许会使你由可“尊敬”而变为“可惜”的。

我记得宋朝是不许南人做宰相的，那是他们的“祖制”，只可惜终于不能坚持。至于“某籍”人说不得话，却是我近来的新发见。也还是女师大的风潮，我说了几句话。但我先要声明，我既然说过，颇知道些处世的妙法，为什么又去说话呢？那是，因为，我是见过清末捣乱的人，没有生长在太平盛世，所以纵使颇有些涵养工夫，有时也不免要开口，客气地说，就是大不“安分”的。于是乎我说话了，不料陈西滢先生早已常常听到一种“流言”，那大致是“女师大的风潮，有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现在我一说话，恰巧化“暗”为“明”，就使这常常听到流言的西滢先生代为“可惜”，虽然他存心忠厚，“自然还是不信平素所很尊敬的人会暗中挑剔风潮”；无奈“流言”却“更加传布得厉害了”，这怎不使人“怀疑”呢？自然是难怪的。

我确有一个“籍”，也是各人各有一个的籍，不足为奇。但我是什么“系”呢？自己想想，既非“研究系”，也非“交通系”，真不知怎么一回事。只好再精查，细想；终于也明白了，现在写它出来，庶几乎免得又有“流言”，以为我是黑籍的政客。

因为应付某国某君的嘱托，我正写了一点自己的履历，第一句是“我于一八八一年生在浙江省绍兴府城里一家姓周的家里”，这里就说明了我的“籍”。但自从到了“可惜”的地位之后，我便又在末尾添上一句道，“近几年我又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这大概就是我的“系”了。我真不料我竟成了这样的一个“系”。

我常常要“挑剔”文字是确的，至于“挑剔风潮”这一种连字面都不通的阴谋，我至今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做法。何以一有流言，我就得沉默，否则立刻犯了嫌疑，至于使和我毫不相干的人如西滢先生者也来代为“可惜”呢？那么，如果流言说我正在钻营，我就得自己锁在房里了；如果流言说我想做皇帝，我就得连忙自称奴才了。然而古人却确是这样做过了，还留下些什么“空穴来风，桐乳来巢”的鬼格言。可惜我总不耐烦敬步后尘；不得已，我只好对于无论是谁，先奉还他无端送给我的“尊敬”。

其实，现今的将“尊敬”来布施和拜领的人们，也就都是上了古人的当。我们的乏的古人想了几千年，得到一个制驭别人的巧法：可压服的将他压服，否则将他抬高。而抬高也就是一种压服的手段，常常微微示意说，你应该这样，倘不，我要将你摔下来了。求人尊敬的可怜虫于是默默地坐着；但偶然也放开喉咙道“有利必有弊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呀！”“猗欤休哉呀！”听众遂亦同声赞叹道，“对呀对呀，可敬极了呀！”这样的互相敷衍下去，自己以为有趣。

从此这一个办法便成为八面锋，杀掉了许多乏人和白痴，但是穿了圣贤的衣冠入殓。可怜他们竟不知道自己将褒贬他的人们的身价估得太大了，反至于连自己的原价也一同失掉。

人类是进化的，现在的人心当然比古人的高洁；但是“尊敬”的流毒，却还不下于流言，尤其是有谁装腔作势，要来将这撒去时，更足使乏人和白痴惶恐。我本来也无可尊敬；也不愿受人尊敬，免得不如人意的时候，又被人摔下来。更明白地说罢：我所憎恶的太多了，应该自己也得到憎恶，这才还有点像活在人间；如果收得的乃是相反的布施，于我倒是一个冷嘲，使我对于自己也要大加侮蔑；如果收得的是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算什么，则使我感到将要呕哕似的恶心。然而无论如何，“流言”总不能吓哑我的嘴……

六月二日晨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五日《莽原》周刊第七期）

咬文嚼字

一

以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来主张男女平等的男人，却偏喜欢用轻靓艳丽字样来译外国女人的姓氏：加些草头，女旁，丝旁。不是“思黛儿”，就是“雪琳娜”。西洋和我们虽然远哉遥遥，但姓氏并无男女之别，却和中国一样的，——除掉斯拉夫民族在语尾上略有区别之外。所以如果我们周家的姑娘不另姓绸，陈府上的太太也不另姓，则欧文的小姐正无须改作妪纹，对于托尔斯泰夫人也不必格外费心，特别写成妥啣丝苔也。

以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来介绍世界文学的文人，却偏喜欢使外国人姓中国姓：Gogol姓郭；Wilde姓王；D’An－nunzio姓段，一姓唐；Holz姓何；Gorky姓高；Galsworthy也姓高，假使他谈到Gorky，大概是称他“吾家rky”的了。我真万料不到一本《百家姓》，到现在还有这般伟力。

一月八日。

二

古时候，咱们学化学，在书上很看见许多“金”旁和非“金”旁的古怪字，据说是原质名目，偏旁是表明“金属”或“非金属”的，那一边大概是译音。但是，，钅息，锡，错，矽，连化学先生也讲得很费力，总须附加道：“这回是熟悉的悉。这回是休息的息了。这回是常见的锡。”而学生们为要记得符号，仍须另外记住腊丁字。现在渐渐译起有机化学来，因此这类怪字就更多了，也更难了，几个字拼合起来，像贴在商人帐桌面前的将“黄金万两”拼成一个的怪字一样。中国的化学家多能兼做新仓颉。我想，倘若就用原文，省下造字的功夫来，一定于本职的化学上更其大有成绩，因为中国人的聪明是决不在白种人之下的。

在北京常看见各样好地名：辟才胡同，乃兹府，丞相胡同，协资庙，高义伯胡同，贵人关。但探起底细来，据说原是劈柴胡同，奶子府，绳匠胡同，蝎子庙，狗尾巴胡同，鬼门关。字面虽然改了，涵义还依旧。这很使我失望；否则，我将鼓吹改奴隶二字为“弩理”，或是“努礼”，使大家可以永远放心打盹儿，不必再愁什么了。但好在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人愁着，爆竹毕毕剥剥地都祀过财神了。

二月十日。

三

自从世界上产生了“须知学校犹家庭”的名论之后，颇使我觉得惊奇，想考查这家庭的组织。后来，幸而在《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杨荫榆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中，发见了“与此曹子勃与相向”这一句话，才算得到一点头绪：校长和学生的关系是“犹”之“妇姑”。于是据此推断，以为教员都是杂凑在杨府上的西宾，将这结论在《语丝》上发表。“可惜”！昨天偶然在《晨报》上拜读“该校哲教系教员兼代主任汪懋祖以彼之意见书投寄本报”的话，这才知道我又错了，原来都是弟兄，而且现正“相煎益急”，像曹操的儿子阿丕和阿植似的。

但是，尚希原谅，我于引用的原文上都不加圈了。只因为我不想圈，并非文章坏。

据考据家说，这曹子建的《七步诗》是假的。但也没有什么大相干，姑且利用它来活剥一首，替豆萁伸冤：

煮豆燃豆萁，萁在釜下泣——

我烬你熟了，正好办教席！

六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七日《京报副刊》。）

忽然想到

十

无论是谁，只要站在“辩诬”的地位的，无论辩白与否，都已经是屈辱。更何况受了实际的大损害之后，还得来辩诬。

我们的市民被上海租界的英国巡捕击杀了，我们并不还击，却先来赶紧洗刷牺牲者的罪名。说道我们并非“赤化”，因为没有受别国的煽动；说道我们并非“暴徒”，因为都是空手，没有兵器的。我不解为什么中国人如果真使中国赤化，真在中国暴动，就得听英捕来处死刑？记得新希腊人也曾用兵器对付过国内的土耳其人，却并不被称为暴徒；俄国确已赤化多年了，也没有得到别国开枪的惩罚。而独有中国人，则市民被杀之后，还要皇皇然辩诬，张着含冤的眼睛，向世界搜求公道。

其实，这原由是很容易了然的，就因为我们并非暴徒，并未赤化的缘故。

因此我们就觉得含冤，大叫着伪文明的破产。可是文明是向来如此的，并非到现在才将假面具揭下来。只因为这样的损害，以前是别民族所受，我们不知道，或者是我们原已屡次受过，现在都已忘却罢了。公道和武力合为一体的文明，世界上本未出现，那萌芽或者只在几个先驱者和几群被迫压民族的脑中。但是，当自己有了力量的时候，却往往离而为二了。

但英国究竟有真的文明人存在。今天，我们已经看见各国无党派智识阶级劳动者所组织的国际工人后援会，大表同情于中国的《致中国国民宣言》了。列名的人，英国就有培那特萧（BernardShaw），中国的留心世界文学的人大抵知道他的名字；法国则巴尔布斯（HenriBarbusse），中国也曾译过他的作品。他的母亲却是英国人；或者说，因此他也富有实行的质素，法国作家所常有的享乐的气息，在他的作品中是丝毫也没有的。现在都出而为中国鸣不平了，所以我觉得英国人的品性，我们可学的地方还多着，——但自然除了捕头，商人，和看见学生的游行而在屋顶拍手嘲笑的娘儿们。

我并非说我们应该做“爱敌若友”的人，不过说我们目下委实并没有认谁作敌。近来的文字中，虽然偶有“认清敌人”这些话，那是行文过火的毛病。倘有敌人，我们就早该抽刃而起，要求“以血偿血”了。而现在我们所要求的是什么呢？辩诬之后，不过想得点轻微的补偿；那办法虽说有十几条，总而言之，单是“不相往来”，成为“路人”而已。虽是对于本来极密的友人，怕也不过如此罢。

然而将实话说出来，就是：因为公道和实力还没有合为一体，而我们只抓得了公道，所以满眼是友人，即使他加了任意的杀戮。

如果我们永远只有公道，就得永远着力于辩诬，终身空忙碌。这几天有些纸贴在墙上，仿佛叫人勿看《顺天时报》似的。我从来就不大看这报，但也并非“排外”，实在因为它的好恶，每每和我的很不同。然而也间有很确，为中国人自己不肯说的话。大概两三年前，正值一种爱国运动的时候罢，偶见一篇它的社论，大意说，一国当衰弊之际，总有两种意见不同的人。一是民气论者，侧重国民的气概，一是民力论者，专重国民的实力。前者多则国家终亦渐弱，后者多则将强。我想，这是很不错的；而且我们应该时时记得的。

可惜中国历来就独多民气论者，到现在还如此。如果长此不改，“再而衰，三而竭”，将来会连辩诬的精力也没有了。所以在不得已而空手鼓舞民气时，尤必须同时设法增长国民的实力，还要永远这样的干下去。

因此，中国青年负担的烦重，就数倍于别国的青年了。因为我们的古人将心力大抵用到玄虚漂渺平稳圆滑上去了，便将艰难切实的事情留下，都待后人来补做，要一人兼做两三人，四五人，十百人的工作，现在可正到了试练的时候了。对手又是坚强的英人，正是他山的好石，大可以借此来磨练。假定现今觉悟的青年的平均年龄为二十，又假定照中国人易于衰老的计算，至少也还可以共同抗拒，改革，奋斗三十年。不够，就再一代，二代……。这样的数目，从个体看来，仿佛是可怕的，但倘若这一点就怕，便无药可救，只好甘心灭亡。因为在民族的历史上，这不过是一个极短时期，此外实没有更快的捷径。我们更无须迟疑，只是试练自己，自求生存，对谁也不怀恶意的干下去。

但足以破灭这运动的持续的危机，在目下就有三样：一是日夜偏注于表面的宣传，鄙弃他事；二是对同类太操切，稍有不合，便呼之为国贼，为洋奴；三是有许多巧人，反利用机会，来猎取自己目前的利益。

六月十一日。

十一

1急不择言

“急不择言”的病源，并不在没有想的工夫，而在有工夫的时候没有想。

上海的英国捕头残杀市民之后，我们就大惊愤，大嚷道：伪文明人的真面目显露了！那么，足见以前还以为他们有些真文明。然而中国有枪阶级的焚掠平民，屠杀平民，却向来不很有人抗议。莫非因为动手的是“国货”，所以连残杀也得欢迎；还是我们原是真野蛮，所以自己杀几个自家人就不足为奇呢？

自家相杀和为异族所杀当然有些不同。譬如一个人，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心平气和，被别人打了，就非常气忿。但一个人而至于乏到自己打嘴巴，也就很难免为别人所打，如果世界上“打”的事实还没有消除。

我们确有点慌乱了，反基督教的叫喊的尾声还在，而许多人已颇佩服那教士的对于上海事件的公证；并且还有去向罗马教皇诉苦的。一流血，风气就会这样的转变。

2一致对外

甲：“喂，乙先生！你怎么趁我忙乱的时候，又将我的东西拿走了？现在拿出来，还我罢！”

乙：“我们要一致对外！这样危急时候，你还只记得自己的东西么？亡国奴！”

3“同胞同胞！”

我愿意自首我的罪名：这回除硬派的不算外，我也另捐了极少的几个钱，可是本意并不在以此救国，倒是为了看见那些老实的学生们热心奔走得可感，不好意思给他们碰钉子。

学生们在演讲的时候常常说，“同胞，同胞！……”但你们可知道你们所有的是怎样的“同胞”，这些“同胞”是怎样的心么？

不知道的。即如我的心，在自己说出之前，募捐的人们大概就不知道。

我的近邻有几个小学生，常常用几张小纸片，写些幼稚的宣传文，用他们弱小的腕，来贴在电杆或墙壁上。待到第二天，我每见多被撕掉了。虽然不知道撕的是谁，但未必是英国人或日本人罢。

“同胞，同胞！……”学生们说。

我敢于说，中国人中，仇视那真诚的青年的眼光，有的比英国或日本人还凶险。为“排货”复仇的，倒不一定是外国人！

要中国好起来，还得做别样的工作。

这回在北京的演讲和募捐之后，学生们和社会上各色人物接触的机会已经很不少了，我希望有若干留心各方面的人，将所见，所受，所感的都写出来，无论是好的，坏的，像样的，丢脸的，可耻的，可悲的，全给它发表，给大家看看我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同胞”。

明白以后，这才可以计画别样的工作。

而且也无须掩饰。即使所发见的并无所谓同胞，也可以从头创造的；即使所发见的不过完全黑暗，也可以和黑暗战斗的。

而且也无须掩饰了，外国人的知道我们，常比我们自己知道得更清楚。试举一个极近便的例，则中国人自编的《北京指南》，还是日本人做的《北京》精确！

4断指和晕倒

又是砍下指头，又是当场晕倒。

断指是极小部分的自杀，晕倒是极暂时中的死亡。我希望这样的教育不普及；从此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现象。

5文学家有什么用？

因为沪案发生以后，没有一个文学家出来“狂喊”，就有人发了疑问了，曰：“文学家究竟有什么用处？”

今敢敬谨答曰：文学家除了诌几句所谓诗文之外，实在毫无用处。

中国现下的所谓文学家又作别论；即使是真的文学大家，然而却不是“诗文大全”，每一个题目一定有一篇文章，每一回案件一定有一通狂喊。他会在万籁无声时大呼，也会在金鼓喧阗中沉默。LeonardodaVinci非常敏感，但为要研究人的临死时的恐怖苦闷的表情，却去看杀头。中国的文学家固然并未狂喊，却还不至于如此冷静。况且有一首《血花缤纷》，不是早经发表了么？虽然还没有得到是否“狂喊”的定评。

文学家也许应该狂喊了。查老例，做事的总不如做文的有名。所以，即使上海和汉口的牺牲者的姓名早已忘得干干净净，诗文却往往更久地存在，或者还要感动别人，启发后人。

这倒是文学家的用处。血的牺牲者倘要讲用处，或者还不如做文学家。

6“到民间去”

但是，好许多青年要回去了。

从近时的言论上看来，旧家庭仿佛是一个可怕的吞噬青年的新生命的妖怪，不过在事实上，却似乎还不失为到底可爱的东西，比无论什么都富于摄引力。儿时的钓游之地，当然很使人怀念的，何况在和大都会隔绝的城乡中，更可以暂息大半年来努力向上的疲劳呢。

更何况这也可以算是“到民间去”。

但从此也可以知道：我们的“民间”怎样；青年单独到民间时，自己的力量和心情，较之在北京一同大叫这一个标语时又怎样？

将这经历牢牢记住，倘将来从民间来，在北京再遇到一同大叫这一个标语的时候，回忆起来，就知道自己是在说真还是撒诳。

那么，就许有若干人要沉默，沉默而苦痛，然而新的生命就会在这苦痛的沉默里萌芽。

7魂灵的断头台

近年以来，每个夏季，大抵是有枪阶级的打架季节，也是青年们的魂灵的断头台。

到暑假，毕业的都走散了，升学的还未进来，其余的也大半回到家乡去。各样同盟于是暂别，喊声于是低微，运动于是销沉，刊物于是中辍。好像炎热的巨刃从天而降，将神经中枢突然斩断，使这首都忽而成为尸骸。但独有狐鬼却仍在死尸上往来，从从容容地竖起它占领一切的大纛。

待到秋高气爽时节，青年们又聚集了，但不少是已经新陈代谢。他们在未曾领略过的首善之区的使人健忘的空气中，又开始了新的生活，正如毕业的人们在去年秋天曾经开始过的新的生活一般。

于是一切古董和废物，就都使人觉得永远新鲜；自然也就觉不出周围是进步还是退步，自然也就分不出遇见的是鬼还是人。不幸而又有事变起来，也只得还在这样的世上，这样的人间，仍旧“同胞同胞”的叫喊。

8还是一无所有

中国的精神文明，早被枪炮打败了，经过了许多经验，已经要证明所有的还是一无所有。讳言这“一无所有”，自然可以聊以自慰；倘更铺排得好听一点，还可以寒天烘火炉一样，使人舒服得要打盹儿。但那报应是永远无药可医，一切牺牲全都白费，因为在大家打着盹儿的时候，狐鬼反将牺牲吃尽，更加肥胖了。

大概，人必须从此有记性，观四向而听八方，将先前一切自欺欺人的希望之谈全都扫除，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假面全都撕掉，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手段全都排斥，总而言之，就是将华夏传统的所有小巧的玩艺儿全都放掉，倒去屈尊学学枪击我们的洋鬼子，这才可望有新的希望的萌芽。

六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分两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六日《民众文艺周刊》第二十四号及同月二十三日《民众周刊》（《民众文艺周刊》改名）第二十五号。）

补白

一

“公理战胜”的牌坊，立在法国巴黎的公园里不知怎样，立在中国北京的中央公园里可实在有些希奇，——但这是现在的话。当时，市民和学生也曾游行欢呼过。

我们那时的所以入战胜之林者，因为曾经送去过很多的工人；大家也常常自夸工人在欧战的劳绩。现在不大有人提起了，战胜也忘却了，而且实际上是战败了。

现在的强弱之分固然在有无枪炮，但尤其是在拿枪炮的人。假使这国民是卑怯的，即纵有枪炮，也只能杀戮无枪炮者，倘敌手也有，胜败便在不可知之数了。这时候才见真强弱。

我们弓箭是能自己制造的，然而败于金，败于元，败于清。记得宋人的一部杂记里记有市井间的谐谑，将金人和宋人的事物来比较。譬如问金人有箭，宋有什么？则答道，“有锁子甲”。又问金有四太子，宋有何人？则答道，“有岳少保”。临末问，金人有狼牙棒（打人脑袋的武器），宋有什么？却答道，“有天灵盖”！

自宋以来，我们终于只有天灵盖而已，现在又发现了一种“民气”，更加玄虚飘渺了。

但不以实力为根本的民气，结果也只能以固有而不假外求的天灵盖自豪，也就是以自暴自弃当作得胜。我近来也颇觉“心上有杞天之虑”，怕中国更要复古了。瓜皮帽，长衫，双梁鞋，打拱作揖，大红名片，水烟筒，或者都要成为爱国的标征，因为这些都可以不费力气而拿出来，和天灵盖不相上下的。（但大红名片也许不用，以避“赤化”之嫌。）

然而我并不说中国人顽固，因为我相信，鸦片和扑克是不会在排斥之列的。况且爱国之士不是已经说过，马将牌已在西洋盛行，给我们复了仇么？

爱国之士又说，中国人是爱和平的。但我殊不解既爱和平，何以国内连年打仗？或者这话应该修正：中国人对外国人是爱和平的。

我们仔细查察自己，不再说诳的时候应该到来了，一到不再自欺欺人的时候，也就是到了看见希望的萌芽的时候。

我不以为自承无力，是比自夸爱和平更其耻辱。

六月二十三日。

二

先前以“士人”“上等人”自居的，现在大可以改称“平民”了罢；在实际上，也确有许多人已经如此。彼一时，此一时，清朝该去考秀才，捐监生，现在就只得进学校。“平民”这一个徽号现已日见其时式，地位也高起来了，以此自居，大概总可以从别人得到和先前对于“上等人”一样的尊敬，时势虽然变迁，老地位是不会失掉的。倘遇见这样的平民，必须恭维他，至少也得点头拱手陪笑唯诺，像先前下等人的对于贵人一般。否则，你就会得到罪名，曰：“骄傲”，或“贵族的”。因为他已经是平民了。见平民而不格外趋奉，非骄傲而何？

清的末年，社会上大抵恶革命党如蛇蝎，南京政府一成立，漂亮的士绅和商人看见似乎革命党的人，便亲密的说道：“我们本来都是‘草字头’，一路的呵。”

徐锡麟刺杀恩铭之后，大捕党人，陶成章君是其中之一，罪状曰：“著《中国权力史》，学日本催眠术。”（何以学催眠术就有罪，殊觉费解。）于是连他在家的父亲也大受痛苦；待到革命兴旺，这才被尊称为“老太爷”；有人给“孙少爷”去说媒。可惜陶君不久就遭人暗杀了，神主入祠的时候，捧香恭送的士绅和商人尚有五六百。直到袁世凯打倒二次革命之后，这才冷落起来。

谁说中国人不善于改变呢？每一新的事物进来，起初虽然排斥，但看到有些可靠，就自然会改变。不过并非将自己变得合于新事物，乃是将新事物变得合于自己而已。

佛教初来时便大被排斥，一到理学先生谈禅，和尚做诗的时候，“三教同源”的机运就成熟了。听说现在悟善社里的神主已经有了五块，孔子，老子，释迦牟尼，耶稣基督，谟哈默德。

中国老例，凡要排斥异己的时候，常给对手起一个诨名，——或谓之“绰号”。这也是明清以来讼师的老手段；假如要控告张三李四，倘只说姓名，本很平常，现在却道“六臂太岁张三”，“白额虎李四”，则先不问事迹，县官只见绰号，就觉得他们是恶棍了。

月球只一面对着太阳，那一面我们永远不得见。歌颂中国文明的也惟以光明的示人，隐匿了黑的一面。譬如说到家族亲旧，书上就有许多好看的形容词：慈呀，爱呀，悌呀，……又有许多好看的古典：五世同堂呀，礼门呀，义宗呀，……至于诨名，却藏在活人的心中，隐僻的书上。最简单的打官司教科书《萧曹遗笔》里就有着不少惯用的恶言，现在钞一点在这里，省得自己做文章——

亲戚类

孽亲枭亲兽亲鳄亲虎亲歪亲

尊长类

鳄伯虎伯（叔同）孽兄毒兄虎兄

卑幼类

悖男恶侄孽侄悖孙虎孙枭甥

孽甥悖妾泼媳枭弟恶婿凶奴

其中没有父母，那是例不能控告的，因为历朝大抵“以孝治天下”。

这一种手段也不独讼师有。民国元年章太炎先生在北京，好发议论，而且毫无顾忌地褒贬。常常被贬的一群人于是给他起了一个绰号，曰“章疯子”。其人既是疯子，议论当然是疯话，没有价值的了，但每有言论，也仍在他们的报章上登出来，不过题目特别，道：《章疯子太发其疯》。有一回，他可是骂到他们的反对党头上去了。那怎么办呢？第二天报上登出来的时候，那题目是：《章疯子居然不疯》。

往日看《鬼谷子》，觉得其中的谋略也没有什么出奇，独有《飞箝》中的“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反，可引而覆。虽覆能复，不失其度”这一段里的一句“虽覆能复”很有些可怕。但这一种手段，我们在社会上是时常遇见的。

《鬼谷子》自然是伪书，决非苏秦，张仪的老师所作；但作者也决不是“小人”，倒是一个老实人。宋的来鹄已经说，“捭阖飞箝，今之常态，不读鬼谷子书者，皆得自然符契也。”人们常用，不以为奇，作者知道了一点，便笔之于书，当作秘诀，可见禀性纯厚，不但手段，便是心里的机诈也并不多。如果是大富翁，他肯将十元钞票嵌在镜屏里当宝贝么？

鬼谷子所以究竟不是阴谋家，否则，他还该说得吞吞吐吐些；或者自己不说，而钩出别人来说；或者并不必钩出别人来说，而自己永远阔不可言。这末后的妙法，知者不言，书上也未见，所以我不知道，倘若知道，就不至于老在灯下编《莽原》，做《补白》了。

但各种小纵横，我们总常要身受，或者目睹。夏天的忽而甲乙相打；忽而甲乙相亲，同去打丙；忽而甲丙相合，又同去打乙，忽而甲丙又互打起来，就都是这“覆’“复”作用；化数百元钱，请一回酒，许多人立刻变了色彩，也还是这顽意儿。然而真如来鹄所说，现在的人们是已经“是乃天授，非人力也”的；倘使要看了《鬼谷子》才能，就如拿着文法书去和外国人谈天一样，一定要碰壁。

七月一日。

三

离五卅事件的发生已有四十天，北京的情形就像五月二十九日一样。聪明的批评家大概快要提出照例的“五分钟热度”说来了罢，虽然也有过例外：曾将汤尔和先生的大门“打得擂鼓一般，足有十五分钟之久”。（见六月二十三日《晨报》）有些学生们也常常引这“五分热”说自诫，仿佛早经觉到了似的。

但是，中国的老先生们——连二十岁上下的老先生们都算在内——不知怎的总有一种矛盾的意见，就是将女人孩子看得太低，同时又看得太高。妇孺是上不了场面的；然而一面又拜才女，捧神童，甚至于还想借此结识一个阔亲家，使自己也连类飞黄腾达。什么木兰从军，缇萦救父，更其津津乐道，以显示自己倒是一个死不挣气的瘟虫。对于学生也是一样，既要他们“莫谈国事”，又要他们独退番兵，退不了，就冷笑他们无用。

倘在教育普及的国度里，国民十之九是学生；但在中国，自然还是一个特别种类。虽是特别种类，却究竟是“束发小生”，所以当然不会有三头六臂的大神力。他们所能做的，也无非是演讲，游行，宣传之类，正如火花一样，在民众的心头点火，引起他们的光焰来，使国势有一点转机。倘若民众并没有可燃性，则火花只能将自身烧完，正如在马路上焚纸人轿马，暂时引得几个人闲看，而终于毫不相干，那热闹至多也不过如“打门”之久。谁也不动，难道“小生”们真能自己来打枪铸炮，造兵舰，糊飞机，活擒番将，平定番邦么？所以这“五分热”是地方病，不是学生病。这已不是学生的耻辱，而是全国民的耻辱了；倘在别的有活力，有生气的国度里，现象该不至于如此的。外人不足责，而本国的别的灰冷的民众，有权者，袖手旁观者，也都于事后来嘲笑，实在是无耻而且昏庸！

但是，别有所图的聪明人又作别论，便是真诚的学生们，我以为自身却有一个颇大的错误，就是正如旁观者所希望或冷笑的一样：开首太自以为有非常的神力，有如意的成功。幻想飞得太高，堕在现实上的时候，伤就格外沉重了；力气用得太骤，歇下来的时候，身体就难于动弹了。为一般计，或者不如知道自己所有的不过是“人力”，倒较为切实可靠罢。

现在，从读书以至“寻异性朋友讲情话”，似乎都为有些有志者所诟病了。但我想，责人太严，也正是“五分热”的一个病源。譬如自己要择定一种口号——例如不买英日货——来履行，与其不饮不食的履行七日或痛哭流涕的履行一月，倒不如也看书也履行至五年，或者也看戏也履行至十年，或者也寻异性朋友也履行至五十年，或者也讲情话也履行至一百年。记得韩非子曾经教人以竞马的要妙，其一是“不耻最后”。即使慢，驰而不息，纵令落后，纵令失败，但一定可以达到他所向的目标。

七月八日

（本篇最初分三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出版的《莽原》周刊第十期、七月三日出版的十一期及同月十日出版的第十二期）

答KS君

KS兄：

我很感谢你的殷勤的慰问，但对于你所愤慨的两点和几句结论，我却并不谓然，现在略说我的意见——

第一，章士钊将我免职，我倒并没有你似的觉得诧异，他那对于学校的手段，我也并没有你似的觉得诧异，因为我本就没有预期章士钊能做出比现在更好的事情来。我们看历史，能够据过去以推知未来，看一个人的已往的经历，也有一样的效用。你先有了一种无端的迷信，将章士钊当作学者或智识阶级的领袖看，于是从他的行为上感到失望，发生不平，其实是作茧自缚；他这人本来就只能这样，有着更好的期望倒是你自己的误谬。使我较为感到有趣的倒是几个向来称为学者或教授的人们，居然也渐次吞吞吐吐地来说微温话了，什么“政潮”咧，“党”咧，仿佛他们都是上帝一样，超然象外，十分公平似的。谁知道人世上并没有这样一道矮墙，骑着而又两脚踏地，左右稳妥，所以即使吞吞吐吐，也还是将自己的魂灵枭首通衢，挂出了原想竭力隐瞒的丑态。丑态，我说，倒还没有什么丢人，丑态而蒙着公正的皮，这才催人呕吐。但终于使我觉得有趣的是蒙着公正的皮的丑态，又自己开出帐来发表了。仿佛世界上还有光明，所以即便费尽心机，结果仍然是一个瞒不住。

第二，你这样注意于《甲寅周刊》，也使我莫明其妙。《甲寅》第一次出版时，我想，大约章士钊还不过熟读了几十篇唐宋八大家文，所以模仿吞剥，看去还近于清通。至于这一回，却大大地退步了，关于内容的事且不说，即以文章论，就比先前不通得多，连成语也用不清楚，如“每下愈况”之类。尤其害事的是他似乎后来又念了几篇骈文，没有融化，而急于挦挦，所以弄得文字庞杂，有如泥浆混着沙砾一样。即如他那《停办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呈文》中有云，“钊念儿女乃家家所有良用痛心为政而人人悦之亦无是理”，旁加密圈，想是得意之笔了。但比起何栻《齐姜醉遣晋公子赋》的“公子固翩翩绝世未免有情少年而碌碌因人安能成事”来，就显得字句和声调都怎样陋弱可哂。何栻比他高明得多，尚且不能入作者之林，章士钊的文章更于何处讨生活呢？况且，前载公文，接着就是通信，精神虽然是自己广告性的半官报，形式却成了公报尺牍合璧了，我中国自有文字以来，实在没有过这样滑稽体式的著作。这种东西，用处只有一种，就是可以借此看看社会的暗角落里，有着怎样灰色的人们，以为现在是攀附显现的时候了，也都吞吞吐吐的来开口。至于别的用处，我委实至今还想不出来。倘说这是复古运动的代表，那可是只见得复古派的可怜，不过以此当作讣闻，公布文言文的气绝罢了。

所以，即使真如你所说，将有文言白话之争，我以为也该是争的终结，而非争的开头，因为《甲寅》不足称为敌手，也无所谓战斗。倘要开头，他们还得有一个更通古学，更长古文的人，才能胜对垒之任，单是现在似的每周印一回公牍和游谈的堆积，纸张虽白，圈点虽多，是毫无用处的。

鲁迅。八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莽原》周刊第十九期。）

“碰壁”之余

女师大事件在北京似乎竟颇算一个问题，号称“大报”如所谓《现代评论》者，居然也“评论”了好几次。据我所记得的，是先有“一个女读者”的一封信，无名小女卒，不在话下。此后是两个作者的“评论”了：陈西滢先生在《闲话》之间评为“臭毛厕”，李仲揆先生的《在女师大观剧的经验》里则比作戏场。我很吃惊于同是人，而眼光竟有这么不同；但究竟同是人，所以意见也不无符合之点：都不将学校看作学校。这一点，也可以包括杨荫榆女士的“学校犹家庭”和段祺瑞执政的“先父兄之教”。

陈西滢先生是“久已夫非一日矣”的《闲话》作家，那大名我在报纸的广告上早经看熟了，然而大概还是一位高人，所以遇有不合自意的，便一气呵成屎橛，而世界上蛆虫也委实太多。至于李仲揆先生其人也者，我在《女师风潮纪事》上才识大名，是八月一日拥杨荫榆女士攻入学校的三勇士之一；到现在，却又知道他还是一位达人了，庸人以为学潮的，到他眼睛里就等于“观剧”：这是何等逍遥自在。

据文章上，这位李仲揆先生是和杨女士“不过见面两次”，但却被用电话邀去看“名振一时的文明新戏”去了，幸而李先生自有脚踏车，否则，还要用汽车来迎接哩。我真自恨福薄，一直活到现在，寿命已不可谓不长，而从没有遇见过一个不大认识的女士来邀“观剧”；对于女师大的事说了几句话，尚且因为不过是教一两点功课的讲师，“碰壁之后”，还很恭听了些高仁山先生在《晨报》上所发表的伟论。真的，世界上实在又有各式各样的运气，各式各样的嘴，各式各样的眼睛。

接着又是西滢先生的《闲话》：“现在一部分报纸的篇幅，几乎全让女师风潮占去了。现在大部分爱国运动的青年的时间，也几乎全让女师风潮占去了。……女师风潮实在是了不得的大事情，实在有了不得的大意义。”临末还有颇为俏皮的结论道：“外国人说，中国人是重男轻女的。我看不见得吧。”

我看也未必一定“见得”。正如人们有各式各样的眼睛一样，也有各式各样的心思，手段。便是外国人的尊重一切女性的事，倘使好讲冷话的人说起来，也许以为意在于一个女性。然而侮蔑若干女性的事，有时也就可以说意在于一个女性。偏执的弗罗特先生宣传了“精神分析”之后，许多正人君子的外套都被撕碎了。但撕下了正人君子的外套的也不一定就是“小人”，只要并非自以为还钻在外套里的不显本相的脚色。

我看也未必一定“见得”。中国人是“圣之时者也”教徒，况且活在二十世纪了，有华道理，有洋道理，轻重当然是都随意而无不合于道的：重男轻女也行，重女轻男也行，为了一个女性而重一切女性或轻若干女性也行，为了一个男人而轻若干女性或男性也行……。所可惜的是自从西滢先生看出底细之后，除了哑吧或半阴阳，就都坠入弗罗特先生所掘的陷坑里去了。

自己坠下去的是自作自受，可恨者乃是还要带累超然似的局外人，例如女师大——对不起，又是女师大——风潮，从有些眼睛看来，原是不值得提起的，但因为竟占去了许多可贵的东西，如“报纸的篇幅”“青年的时间”之类，所以，连《现代评论》的“篇幅”和西滢先生的时间也被拖累着占去一点了，而尤其罪大恶极的是触犯了什么“重男轻女”重女轻男这些大秘密。倘不是西滢先生首先想到，提出，大概是要被含胡过去了的。

我看，奥国的学者实在有些偏激，弗罗特就是其一，他的分析精神，竟一律看待，不让谁站在超人间的上帝的地位上。还有那短命的OttoWeininger，他的痛骂女人，不但不管她是校长，学生，同乡，亲戚，爱人，自己的太太，太太的同乡，简直连自己的妈都骂在内。这实在和弗罗特说一样，都使人难于利用。不知道咱们的教授或学者们，可有方法补救没有？但是，我要先报告一个好消息：Weininger早用手枪自杀了。这已经有刘百昭率领打手痛打女师大——对不起，又是女师大——的“毛丫头”一般“痛快”，他的话也就大可置之不理了罢。

还有一个好消息。“毛丫头”打出之后，张崧年先生引“罗素之所信”道，“因世人之愚，许多问题或终于不免只有武力可以解决也！”（《京副》二五○号）又据杨荫榆女士，章士钊总长者流之所说，则捣乱的“毛丫头”是极少数，可见中国的聪明人还多着哩，这是大可以乐观的。

忽而想谈谈我自己的事了。

我今年已经有两次被封为“学者”，而发表之后，也就即刻取消。第一次是我主张中国的青年应当多看外国书，少看，或者竟不看中国书的时候，便有论客以为素称学者的鲁迅不该如此，而现在竟至如此，则不但决非学者，而且还有洋奴的嫌疑。第二次就是这回佥事免职之后，我在《莽原》上发表了答KS君信，论及章士钊的脚色和文章的时候，又有论客以为因失了“区区全事”而反对章士钊，确是气量狭小，没有“学者的态度”；而且，岂但没有“学者的态度”而已哉，还有“人格卑污”的嫌疑云。

其实，没有“学者的态度”，那就不是学者喽，而有些人偏要硬派我做学者。至于何时封赠，何时考定，却连我自己也一点不知道。待到他们在报上说出我是学者，我自己也借此知道了原来我是学者的时候，则已经同时发表了我的罪状，接着就将这体面名称革掉了，虽然总该还要恢复，以便第三次的借口。

据我想来，佥事——文士诗人往往误作签事，今据官书正定——这一个官儿倒也并不算怎样“区区”，只要看我免职之后，就颇有些人在那里钻谋朴缺，便是一个老大的证据。至于又有些人以为无足重轻者，大约自己现在还不过做几句“说不出”的诗文，所以不知不觉地就来“慷他人之慨”了罢，因为人的将来是想不到的。然而，惭愧我还不是“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式的理想奴才，所以竟不能“尽如人意”，已经在平政院对章士钊提起诉讼了。

提起诉讼之后，我只在答KS君信里论及一回章士钊，但听说已经要“人格卑污”了。然而别一论客却道是并不大骂，所以鲁迅究竟不足取。我所经验的事委实有点希奇，每有“碰壁”一类的事故，平时回护我的大抵愿我设法应付，甚至于暂图苟全。平时憎恶我的却总希望我做一个完人，即使敌手用了卑劣的流言和阴谋，也应该正襟危坐，毫无愤怨，默默地吃苦；或则戟指嚼舌，喷血而亡。为什么呢？自然是专为顾全我的人格起见喽。

够了，我其实又何尝“碰壁”，至多也不过遇见了“鬼打墙”罢了。

九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语丝》周刊第四十五期。）

并非闲话（二）

向来听说中国人具有大国民的大度，现在看看，也未必然。但是我们要说得好，那么，就说好清净，有志气罢。所以总愿意自己是第一，是唯一，不爱见别的东西共存。行了几年白话，弄古文的人们讨厌了；做了一点新诗，吟古诗的人们憎恶了；做了几首小诗，做长诗的人们生气了；出了几种定期刊物，连别的出定期刊物的人们也来诅咒了：太多，太坏，只好做将来被淘汰的资料。

中国有些地方还在“溺女”，就因为豫料她们将来总是设出息的。可惜下手的人们总没有好眼力，否则并以施之男孩，可以减少许多单会消耗食粮的废料。

但是，歌颂“淘汰”别人的人也应该先行自省，看可有怎样不灭的东西在里面，否则，即使不肯自杀，似乎至少也得自己打几个嘴巴。然而人是总是自以为是的，这也许正是逃避被淘汰的一条路。相传曾经有一个人，一向就以“万物不得其所”为宗旨的，平生只有一个大愿，就是愿中国人都死完，但要留下他自己，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卖食物的。现在不知道他怎样，久没有听到消息了，那默默无闻的原因，或者就因为中国人还没有死完的缘故罢。

据说，张歆海先生看见两个美国兵打了中国的车夫和巡警，于是三四十个人，后来就有百余人，都跟在他们后面喊“打！打！”，美国兵却终于安然的走到东交民巷口了，还回头“笑着嚷道：‘来呀！来呀！’说也奇怪，这喊打的百余人不到两分钟便居然没有影踪了！”

西滢先生于是在《闲话》中斥之曰：“打！打！宣战！宣战！这样的中国人，呸！”

这样的中国人真应该受“呸！”他们为什么不打的呢，虽然打了也许又有人来说是“拳匪”。但人们那里顾忌得许多，终于不打，“怯”是无疑的。他们所有的不是拳头么？

但不知道他们可曾等候美国兵走进了东交民巷之后，远远地吐了唾沫？《现代评论》上没有记载，或者虽然“怯”，还不至于“卑劣”到那样罢。

然而美国兵终于走进东交民巷口了，毫无损伤，还笑嚷着“来呀来呀”哩！你们还不怕么？你们还敢说“打！打！宣战！宣战！”么？这百余人，就证明着中国人该被打而不作声！

“这样的中国人，呸！呸！！！”

更可悲观的是现在“造谣者的卑鄙龌龊更远过于章炳麟”，真如《闲话》所说，而且只能“匿名的在报上放一两枝冷箭”。而且如果“你代被群众专制所压迫者说了几句公平话，那么你不是与那人有‘密切的关系’，便是吃了他或她的酒饭。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个报不顾利害的专论是非，自然免不了诽谤丛生，谣诼蜂起。”这确是近来的实情。即如女师大风潮，西滢先生就听到关于我们的“流言”，而我竟不知道是怎样的“流言”，是那几个“卑鄙龌龊更远过于章炳麟”者所造。还有女生的罪状，已见于章士钊的呈文，而那些作为根据的“流言”，也不知道是那几个“卑鄙龌龊”且至于远不如畜类者所造。但是学生却都被打出了，其时还有人在酒席上得意。——但这自然也是“谣诼”。

可是我倒也并不很以“流言”为奇，如果要造，就听凭他们去造去。好在中国现在还不到“群众专制”的时候，即使有几十个人，只要“无权势”者叫一大群警察，雇些女流氓，一打，就打散了，正无须乎我来为“被压迫者”说什么“公平话”。即使说，人们也未必尽相信，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有些“公平话”总还不免是“他或她的酒饭”填出来的。不过事过境迁，“酒饭”已经消化，吸收，只剩下似乎毫无缘故的“公平话”罢了。倘使连酒饭也失了效力，我想，中国也还要光明些。

但是，这也不足为奇的。不是上帝，那里能够超然世外，真下公平的批评。人自以为“公平”的时候，就已经有些醉意了。世间都以“党同伐异”为非，可是谁也不做“党异伐同”的事。现在，除了疯子，倘使有谁要来接吻，人大约总不至于倒给她一个嘴巴的罢。

九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五日《猛进》周刊第三十期）

十四年的“读经”

自从章士钊主张读经以来，论坛上又很出现了一些论议，如谓经不必尊，读经乃是开倒车之类。我以为这都是多事的，因为民国十四年的“读经”，也如民国前四年，四年，或将来的二十四年一样，主张者的意思，大抵并不如反对者所想像的那么一回事。

尊孔，崇儒，专经，复古，由来已经很久了。皇帝和大臣们，向来总要取其一端，或者“以孝治天下”，或者“以忠诏天下”，而且又“以贞节励天下”。但是，二十四史不现在么？其中有多少孝子，忠臣，节妇和烈女？自然，或者是多到历史上装不下去了；那么，去翻专夸本地人物的府县志书去。我可以说，可惜男的孝子和忠臣也不多的，只有节烈的妇女的名册却大抵有一大卷以至几卷。孔子之徒的经，真不知读到那里去了；倒是不识字的妇女们能实践。还有，欧战时候的参战，我们不是常常自负的么？但可曾用《论语》感化过德国兵，用《易经》咒翻了潜水艇呢？儒者们引为劳绩的，倒是那大抵目不识丁的华工！

所以要中国好，或者倒不如不识字罢，一识字，就有近乎读经的病根了。“瞰亡往拜”“出疆载质”的最巧玩艺儿，经上都有，我读熟过的。只有几个胡涂透顶的笨牛，真会诚心诚意地来主张读经。而且这样的脚色，也不消和他们讨论。他们虽说什么经，什么古，实在不过是空嚷嚷。问他们经可是要读到像颜回，子思，孟轲，朱熹，秦桧（他是状元），王守仁，徐世昌，曹锟；古可是要复到像清（即所谓“本朝”），元，金，唐，汉，禹汤文武周公，无怀氏，葛天氏？他们其实都没有定见。他们也知不清颜回以至曹锟为人怎样，“本朝”以至葛天氏情形如何；不过像苍蝇们失掉了垃圾堆，自不免嗡嗡地叫。况且既然是诚心诚意主张读经的笨牛，则决无钻营，取巧，献媚的手段可知，一定不会阔气；他的主张，自然也决不会发生什么效力的。

至于现在的能以他的主张，引起若干议论的，则大概是阔人。阔人决不是笨牛，否则，他早已伏处牖下，老死田间了。现在岂不是正值“人心不古”的时候么？则其所以得阔之道，居然可知。他们的主张，其实并非那些笨牛一般的真主张，是所谓别有用意；反对者们以为他真相信读经可以救国，真是“谬以千里”了！

我总相信现在的阔人都是聪明人；反过来说，就是倘使老实，必不能阔是也。至于所挂的招牌是佛学，是孔道，那倒没有什么关系。总而言之，是读经已经读过了，很悟到一点玩意儿，这种玩意儿，是孔二先生的先生老聃的大著作里就有的，此后的书本子里还随时可得。所以他们都比不识字的节妇，烈女，华工聪明；甚而至于比真要读经的笨牛还聪明。何也？曰：“学而优则仕”故也。倘若“学”而不“优”，则以笨牛没世，其读经的主张，也不为世间所知。

孔子岂不是“圣之时者也”么，而况“之徒”呢？现在是主张“读经”的时候了。武则天做皇帝，谁敢说“男尊女卑”？多数主义虽然现称过激派，如果在列宁治下，则共产之合于葛天氏，一定可以考据出来的。但幸而现在英国和日本的力量还不弱，所以，主张亲俄者，是被卢布换去了良心。

我看不见读经之徒的良心怎样，但我觉得他们大抵是聪明人，而这聪明，就是从读经和古文得来的。我们这曾经文明过而后来奉迎过蒙古人满洲人大驾了的国度里，古书实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再进一步，并可以悟出中国人是健忘的，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前后矛盾，撒诳造谣，蝇营狗苟，都不要紧，经过若干时候，自然被忘得干干净净；只要留下一点卫道模样的文字，将来仍不失为“正人君子”。况且即使将来没有“正人君子”之称，于目下的实利又何损哉？

这一类的主张读经者，是明知道读经不足以救国的，也不希望人们都读成他自己那样的；但是，耍些把戏，将人们作笨牛看则有之，“读经”不过是这一回耍把戏偶尔用到的工具。抗议的诸公倘若不明乎此，还要正经老实地来评道理，谈利害，那我可不再客气，也要将你们归入诚心诚意主张读经的笨牛类里去了。

以这样文不对题的话来解释“俨乎其然”的主张，我自己也知道有不恭之嫌，然而我又自信我的话，因为我也是从“读经”得来的。我几乎读过十三经。

衰老的国度大概就免不了这类现象。这正如人体一样，年事老了，废料愈积愈多，组织间又沉积下矿质，使组织变硬，易就于灭亡。一面，则原是养卫人体的游走细胞（Wanderzelle）渐次变性，只顾自己，只要组织间有小洞，它便钻，蚕食各组织，使组织耗损，易就于灭亡。俄国有名的医学者梅契尼珂夫（EliasMetschnikov）特地给他别立了一个名目：大嚼细胞（Fresserzelle）。据说，必须扑灭了这些，人体才免于老衰；要扑灭这些，则须每日服用一种酸性剂。他自己就实行着。

古国的灭亡，就因为大部分的组织被太多的古习惯教养得硬化了，不再能够转移，来适应新环境。若干分子又被太多的坏经验教养得聪明了，于是变性，知道在硬化的社会里，不妨妄行。单是妄行的是可与论议的，故意妄行的却无须再与谈理。惟一的疗救，是在另开药方：酸性剂，或者简直是强酸剂。

不提防临末又提到了一个俄国人，怕又有人要疑心我收到卢布了罢。我现在郑重声明：我没有收过一张纸卢布。因为俄国还未赤化之前，他已经死掉了，是生了别的急病，和他那正在实验的药的有效与否这问题无干。

十一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猛进》周刊第三十九期）

评心雕龙

甲A－a－a－ch！

乙你搬到外国去！并且带了你的家眷！你可是黄帝子孙？中国话里叹声尽多，你为什么要说洋话？敝人是不怕的，敢说：要你搬到外国去！

丙他是在骂中国，奚落中国人，替某国间接宣传咱们中国的坏处。他的表兄的侄子的太太就是某国人。

丁中国话里这样的叹声倒也有的，他不过是自然地喊。但这就证明了他是一个死尸！现在应该用表现法；除了表现地喊，一切声音都不算声音。这“A－a－a”倒也有一点成功了，但那“ch”就没有味。——自然，我的话也许是错的；但至少我今天相信我的话并不错。

戊那么，就须说“嗟”，用这样“引车卖浆者流”的话，是要使自己的身分成为下等的。况且现在正要读经了……。

己胡说！说“唉”也行。但可恨他竟说过好几回，将“唉”都“垄断”了去，使我们没有来说的余地了。

庚曰“唉”乎？予蔑闻之。何也？噫嘻吗呢为之障也。

辛然哉！故予素主张而文言者也。

壬嗟夫！余曩者之曾为白话，盖痰迷心窍者也，而今悔之矣。

癸他说“呸”么？这是人格已经破产了！我本就看不起他，正如他的看不起我。现在因为受了庚先生几句抢白，便“呸”起来；非人格破产是甚么？我并非赞成庚先生，我也批评过他的。可是他不配“呸”庚先生。我就是爱说公道话。

子但他是说“嗳”。

丑你是他一党！否则，何以替他来辩？我们是青年，我们就有这个脾气，心爱吹毛求疵。他说“呸”或说“嗳”，我固然没有听到；但即使他说的真是“嗳”，又何损于癸君的批评的价值呢。可是你既然是他的一党，那么，你就也人格破产了！

寅不要破口就骂。满口谩骂，不成其为批评，Gentle－man决不如此。至于说批评全不能骂，那也不然。应该估定他的错处，给以相当的骂，像塾师打学生的手心一样，要公平。骂人，自然也许要得到回报的，可是我们也须有这一点不怕事的胆量：批评本来是“精神的冒险”呀！

卯这确是一条熹微翠朴的硬汉！王九妈妈的小提囊，杜鹃叫道“行不得也哥哥”儿。虽然“哀哈”之蓝缕的蒺藜，劣马样儿。这口风一滑溜，凡有绯刚的评论都要逼得翘辫儿了。

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是窃取着外国人的声音，翻译着。喂！你为什么不去创作？

巳那么，他就犯了罪了！研究起来，字典上只有“Ach”，没有什么“A－a－a－ch”。我实在料不到他竟这样杜撰。所以我说：你们都得买一本字典，坐在书房里看看，这才免得为这类脚色所欺。

午他不再往下说，他的话流产了。

未夫今之青年何其多流产也，岂非因为急于出风头之故么？所以我奉劝今之青年，安分守己，切莫动弹，庶几可以免于流产，……

申夫今之青年何其多误译也，还不是因为不买字典之故么？且夫……

酉这实在“唉”得不行！中国之所以这样“世风日下”，就是他说了“唉”的缘故。但是诸位在这里，我不妨明说，三十年前，我也曾经“唉”过的，我何尝是木石，我实在是开风气之先。后来我觉得流弊太多了，便绝口不谈此事，并且深恶而痛绝之。并且到了今年，深悟读经之可以救国，并且深信白话文之应该废除。但是我并不说中国应该守旧……。

戌我也并且到了今年，深信读经之可以救国……。

亥并且深信白话文之应当废除……

十一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莽原》周刊第三十二期。）

这个与那个

一读经与读史

一个阔人说要读经，嗡的一阵一群狭人也说要读经。岂但“读”而已矣哉，据说还可以“救国”哩。“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也许是确凿的罢，然而甲午战败了，——为什么独独要说“甲午”呢，是因为其时还在开学校，废读经以前。

我以为伏案还未功深的朋友，现在正不必埋头来哼线装书。倘其咿唔日久，对于旧书有些上瘾了，那么，倒不如去读史，尤其是宋朝明朝史，而且尤须是野史；或者看杂说。

现在中西的学者们，几乎一听到“钦定四库全书”这名目就魂不附体，膝弯总要软下来似的。其实呢，书的原式是改变了，错字是加添了，甚至于连文章都删改了，最便当的是《琳琅秘室丛书》中的两种《茅亭客话》，一是宋本，一是四库本，一比较就知道。“官修”而加以“钦定”的正史也一样，不但本纪咧，列传咧，要摆“史架子”；里面也不敢说什么。据说，字里行间是也含着什么褒贬的，但谁有这么多的心眼儿来猜闷壶卢。至今还道“将平生事迹宣付国史馆立传”，还是算了罢。

野史和杂说自然也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看宋事，《三朝北盟汇编》已经变成古董，太贵了，新排印的《宋人说部丛书》却还便宜。明事呢，《野获编》原也好，但也化为古董了，每部数十元；易于入手的是《明季南北略》，《明季稗史汇编》，以及新近集印的《痛史》。

史书本来是过去的陈帐簿，和急进的猛士不相干。但先前说过，倘若还不能忘情于咿唔，倒也可以翻翻，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形，和那时的何其神似，而现在的昏妄举动，胡涂思想，那时也早已有过，并且都闹糟了。

试到中央公园去，大概总可以遇见祖母得着她孙女儿在玩的。这位祖母的模样，就预示着那娃儿的将来。所以倘有谁要预知令夫人后日的丰姿，也只要看丈母。不同是当然要有些不同的，但总归相去不远。我们查帐的用处就在此。

但我并不说古来如此，现在遂无可为，劝人们对于“过去”生敬畏心，以为它已经铸定了我们的运命。LeBon先生说，死人之力比生人大，诚然也有一理的，然而人类究竟进化着。又据章士钊总长说，则美国的什么地方已在禁讲进化论了，这实在是吓死我也，然而禁只管禁，进却总要进的。

总之：读史，就愈可以觉悟中国改革之不可缓了。虽是国民性，要改革也得改革，否则，杂史杂说上所写的就是前车。一改革，就无须怕孙女儿总要像点祖母那些事，譬如祖母的脚是三角形，步履维艰的，小姑娘的却是天足，能飞跑；丈母老太太出过天花，脸上有些缺点的，令夫人却种的是牛痘，所以细皮白肉：这也就大差其远了。

十二月八日。

二捧与挖

中国的人们，遇见带有会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向来就用两样法：将他压下去，或者将他捧起来。

压下去就用旧习惯和旧道德，或者凭官力，所以孤独的精神的战士，虽然为民众战斗，却往往反为这“所为”而灭亡。到这样，他们这才安心了。压不下时，则于是乎捧，以为抬之使高，餍之使足，便可以于己稍稍无害，得以安心。

伶俐的人们，自然也有谋利而捧的，如捧阔老，捧戏子，捧总长之类；但在一般粗人，——就是未尝“读经”的，则凡有捧的行为的“动机”，大概是不过想免害。即以所奉祀的神道而论，也大抵是凶恶的，火神瘟神不待言，连财神也是蛇呀刺蝟呀似的骇人的畜类；观音菩萨倒还可爱，然而那是从印度输入的，并非我们的“国粹”。要而言之：凡有被捧者，十之九不是好东西。

既然十之九不是好东西，则被捧而后，那结果便自然和捧者的希望适得其反了。不但能使不安，还能使他们很不安，因为人心本来不易餍足。然而人们终于至今没有悟，还以捧为苟安之一道。

记得有一部讲笑话的书，名目忘记了，也许是《笑林广讯》罢，说，当一个知县的寿辰，因为他是子年生，属鼠的，属员们便集资铸了一个金老鼠去作贺礼。知县收受之后，另寻了机会对大众说道：明年又恰巧是贱内的整寿；她比我小一岁，是属牛的。其实，如果大家先不送金老鼠，他决不敢想金牛。一送开手，可就难于收拾了，无论金牛无力致送，即使送了，怕他的姨太太也会属象。象不在十二生肖之内，似乎不近情理罢，但这是我替他设想的法子罢了，知县当然别有我们所莫测高深的妙法在。

民元革命时候，我在S城，来了一个都督。他虽然也出身绿林大学，未尝“读经”，但倒是还算顾大局，听舆论的，可是自绅士以至于庶民，又用了祖传的捧法群起而捧之了。这个拜会，那个恭维，今天送衣料，明天送翅席，捧得他连自己也忘其所以，结果是渐渐变成老官僚一样，动手刮地皮。

最奇怪的是北几省的河道，竟捧得河身比屋顶高得多了。当初自然是防其溃决，所以壅上一点土；殊不料愈壅愈高，一旦溃决，那祸害就更大。于是就“抢堤”咧，“护堤”咧，“严防决堤”咧，花色繁多，大家吃苦。如果当初见河水泛滥，不去增堤，却去挖底，我以为决不至于这样。

有贪图金牛者，不但金老鼠，便是死老鼠也不给。那么，此辈也就连生日都未必做了。单是省却拜寿，已经是一件大快事。

中国人的自讨苦吃的根苗在于捧，“自求多福”之道却在于挖。其实，劳力之量是差不多的，但从惰性太多的人们看来，却以为还是捧省力。

十二月十日。

三最先与最后

《韩非子》说赛马的妙法，在于“不为最先，不耻最后”。这虽是从我们这样外行的人看起来，也觉得很有理。因为假若一开首便拼命奔驰，则马力易竭。但那第一句是只适用于赛马的，不幸中国人却奉为人的处世金针了。

中国人不但“不为戎首”，“不为祸始”，甚至于“不为福先”。所以凡事都不容易有改革；前驱和闯将，大抵是谁也怕得做。然而人性岂真能如道家所说的那样恬淡；欲得的却多。既然不敢径取，就只好用阴谋和手段。以此，人们也就日见其卑怯了，既是“不为最先”，自然也不敢“不耻最后”，所以虽是一大堆群众，略见危机，便“纷纷作鸟兽散”了。如果偶有几个不肯退转，因而受害的，公论家便异口同声，称之曰傻子。对于“锲而不舍”的人们也一样。

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运动会。这种竞争，本来不像两敌国的开战，挟有仇隙的，然而也会因了竞争而骂，或者竟打起来。但这些事又作别论。竞走的时候，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胜点，其余的便松懈了，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豫定的圈数的勇气，中途挤入看客的群集中；或者佯为跌倒，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他抬走。假若偶有虽然落后，却尽跑，尽跑的人，大家就嗤笑他。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明，“不耻最后”的缘故罢。

所以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战具比我们精利的欧美人，战具未必比我们精利的匈奴蒙古满洲人，都如入无人之境。“土崩瓦解”这四个字，真是形容得有自知之明。

多有“不耻最后”的人的民族，无论什么事，怕总不会一下子就“土崩瓦解”的，我每看运动会时，常常这样想：优胜者固然可敬，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点不止的竞技者，和见了这样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

四流产与断种

近来对于青年的创作，忽然降下一个“流产”的恶谥，哄然应和的就有一大群。我现在相信，发明这话的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不过偶尔说一说；应和的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世事本来大概就这样。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

智识高超而眼光远大的先生们开导我们：生下来的倘不是圣贤，豪杰，天才，就不要生；写出来的倘不是不朽之作，就不要写；改革的事倘不是一下子就变成极乐世界，或者，至少能给我有更多的好处，就万万不要动！……

那么，他是保守派么？据说：并不然的。他正是革命家。惟独他有公平，正当，稳健，圆满，平和，毫无流弊的改革法；现下正在研究室里研究着哩，——只是还没有研究好。

什么时候研究好呢？答曰：没有准儿。

孩子初学步的第一步，在成人看来，的确是幼稚，危险，不成样子，或者简直是可笑的。但无论怎样的愚妇人，却总以恳切的希望的心，看他跨出这第一步去，决不会因为他的走法幼稚，怕要阻碍阔人的路线而“逼死”他；也决不至于将他禁在床上，使他躺着研究到能够飞跑时再下地。因为她知道：假如这么办，即使长到一百岁也还是不会走路的。

古来就这样，所谓读书人，对于后起者却反而专用彰明较著的或改头换面的禁锢。近来自然客气些，有谁出来，大抵会遇见学士文人们挡驾：且住，请坐。接着是谈道理了：调查，研究，推敲，修养，……结果是老死在原地方。否则，便得到“捣乱”的称号。我也曾有如现在的青年一样，向已死和未死的导师们问过应走的路。他们都说：不可向东，或西，或南，或北。但不说应该向东，或西，或南，或北。我终于发见他们心底里的蕴蓄了：不过是一个“不走”而已。

坐着而等待平安，等待前进，倘能，那自然是很好的，但可虑的是老死而所等待的却终于不至；不生育，不流产而等待一个英伟的宁馨儿，那自然也很可喜的，但可虑的是终于什么也没有。

倘以为与其所得的不是出类拔萃的婴儿，不如断种，那就无话可说。但如果我们永远要听见人类的足音，则我以为流产究竟比不生产还有望，因为这已经明明白白地证明着能够生产的了。

十二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分三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日、十二日、二十二日北京《国民新报副刊》）

并非闲话（三）

西滢先生这回是义形于色，在《现代评论》四十八期的《闲话》里很为被书贾擅自选印作品，因而受了物质上损害的作者抱不平。而且贱名也忝列于作者之列：惶恐透了。吃饭之后，写一点自己的所感罢。至于捏笔的“动机”，那可大概是“不纯洁”的。记得幼小时候住在故乡，每看见绅士将一点骗人的自以为所谓恩惠，颁给下等人，而下等人不大感谢时，则斥之曰“不识抬举！”我的父祖是读书的，总该可以算得士流了，但不幸从我起，不知怎的就有了下等脾气，不但恩惠，连吊慰都不很愿意受，老实说罢：我总疑心是假的。这种疑心，大约就是“不识抬举”的根苗，或者还要使写出来的东西“不纯洁”。

我何尝有什么白刃在前，烈火在后，还是钉住书桌，非写不可的“创作冲动”；虽然明知道这种冲动是纯洁，高尚，可贵的，然而其如没有何。前几天早晨，被一个朋友怒视了两眼，倒觉得脸有点热，心有点酸，颇近乎有什么冲动了，但后来被深秋的寒风一吹拂，脸上的温度便复原，——没有创作。至于已经印过的那些，那是被挤出来的。这“挤”字是挤牛乳之“挤”；这“挤牛乳”是专来说明“挤”字的，并非故意将我的作品比作牛乳，希冀装在玻璃瓶里，送进什么“艺术之宫”。倘用现在突然流行起来了的论调，将青年的急于发表未熟的作品称为“流产”，则我的便是“打胎”；或者简直不是胎，是狸猫充太子。所以一写完，便完事，管他妈的，书贾怎么偷，文士怎么说，都不再来提心吊胆。但是，如果有我所相信的人愿意看，称赞好，我终于是欢喜的。后来也集印了，为的是还想卖几文钱，老实说。

那么，我在写的时候没有虔敬的心么？答曰：有罢。即使没有这种冠冕堂皇的心，也决不故意耍些油腔滑调。被挤着，还能嬉皮笑脸，游戏三昧么？倘能，那简直是神仙了。我并没有在吕纯阳祖师门下投诚过。

但写出以后，却也不很爱惜羽毛，有所谓“敝帚自珍”的意思，因为，已经说过，其时已经是“便完事，管他妈的”了。谁有心肠来管这些无聊的后事呢？所以虽然有什么选家在那里放出他那伟大的眼光，选印我的作品，我也照例给他一个不管。其实，要管也无从管起的。我曾经替人代理过一回收版税的译本，打听得卖完之后，向书店去要钱，回信却道，旧经理人已经辞职回家了，你向他要去罢；我们可是不知道。这书店在上海，我怎能趁了火车去向他坐索，或者打官司？但我对于这等选本，私心却也有“窃以为不然”的几点，一是原本上的错字，虽然一见就明知道是错的，他也照样错下去；二是他们每要发几句伟论，例如什么主义咧，什么意思咧之类，大抵是我自己倒觉得并不这样的事。自然，批评是“精神底冒险”，批评家的精神总比作者会先一步的，但在他们的所谓死尸上，我却分明听到心搏，这真是到死也说不到一块儿，此外，倒也没有什么大怨气了。

这虽然似乎是东方文明式的大度，但其实倒怕是因为我不靠卖文营生。在中国，骈文寿序的定价往往还是每篇一百两，然而白话不值钱；翻译呢，听说是自己不能创作而嫉妒别人去创作的坏心肠人所提倡的，将来文坛一进步，当然更要一文不值。我所写出来的东西，当初虽然很碰过许多大钉子，现在的时价是每千字一至二三元，但是不很有这样好主顾，常常只好尽些不知何自而来的义务。有些人以为我不但用了这些稿费或版税造屋，买米，而且还靠它吸烟卷，吃果糖。殊不知那些款子是另外骗来的；我实在不很擅长于先装鬼脸去吓书坊老板，然后和他接洽。我想，中国最不值钱的是工人的体力了，其次是咱们的所谓文章，只有伶俐最值钱。倘真要直直落落，借文字谋生，则据我的经验，卖来卖去，来回至少一个月，多则一年余，待款子寄到时，作者不但已经饿死，倘在夏天，连筋肉也都烂尽了，那里还有吃饭的肚子。

所以我总用别的道儿谋生；至于所谓文章也者，不挤，便不做。挤了才有，则和什么高超的“烟士披离纯”呀，“创作感兴”呀之类不大有关系，也就可想而知。倘说我假如不必用别的道儿谋生，则心志一专，就会有“烟士披离纯”等类，而产生较伟大的作品，至少，也可以免于献出剥皮的狸猫罢，那可是也未必。三家村的冬烘先生，一年到头，一早到夜教村童，不但毫不“时时想政治活动”，简直并不很“干着种种无聊的事”，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教育学概论》或“高头讲章”的待定稿，藏之名山。而马克思的《资本论》，陀思妥夫斯奇的《罪与罚》等，都不是啜末加加啡，吸埃及烟卷之后所写的。除非章士钊总长治下的“有些天才”的编译馆人员，以及讨得官僚津贴或银行广告费的“大报”作者，于谋成事遂，睡足饭饱之余，三月炼字，半年锻句，将来会做出超伦轶群的古奥漂亮作品。总之，在我，是肚子一饱，应酬一少，便要心平气和，关起门来，什么也不写了；即使还写，也许不过是温暾之谈，两可之论，也即所谓执中之说，公允之言，其实等于不写而已。

所以上海的小书贾化作蚊子，吸我的一点血，自然是给我物质上的损害无疑，而我却还没有什么大怨气，因为我知道他们是蚊子，大家也都知道他们是蚊子。我一生中，给我大的损害的并非书贾，并非兵匪，更不是旗帜鲜明的小人：乃是所谓“流言”。即如今年，就有什么“鼓动学潮”呀，“谋做校长”呀，“打落门牙”呀这些话。有一回，竟连现在为我的著作权受损失抱不平的西滢先生也要相信了，也就在《现代评论》（第二十五期）的照例的《闲话》上发表出来；它的效力就可想。譬如一个女学生，与其被若干卑劣阴险的文人学士们暗地里散布些关于品行的谣言，倒不如被土匪抢去一条红围巾——物质。但这种“流言”，造的是一个人还是多数人？姓甚，名谁？我总是查不出；后来，因为没有多工夫，也就不再去查考了，仅为便于述说起见，就总称之曰畜生。

虽然分了类，但不幸这些畜生就杂在人们里，而一样是人头，实际上仍然无从辨别。所以我就多疑，不大要听人们的说话；又因为无话可说，自己也就不大愿意做文章。有时候，甚至于连真的义形于色的公话也会觉得古怪，珍奇，于是乎而下等脾气的“不识抬举”遂告成功，或者会终于不可救药。

平心想起来，所谓“选家”这一流人物，虽然因为容易联想到明季的制艺的选家的缘故，似乎使人厌闻，但现在倒是应该有几个。这两三年来，无名作家何尝没有胜于较有名的作者的作品，只是谁也不去理会他，一任他自生自灭。去年，我曾向DF先生提议过，以为该有人搜罗了各处的各种定期刊行物，仔细评量，选印几本小说集，来绍介于世间；至于已有专集者，则一概不收，“再拜而送之大门之外”。但这话也不过终于是空话，当时既无定局，后来也大家走散了。我又不能做这事业，因为我是偏心的。评是非时我总觉得我的熟人对，读作品是异己者的手腕大概不高明。在我的心里似乎是没有所谓“公平”，在别人里我也没有看见过，然而还疑心什么地方也许有，因此就不敢做那两样东西了：法官，批评家。

现在还没有专门的选家时，这事批评家也做得，因为批评家的职务不但是剪除恶草，还得灌溉佳花，——佳花的苗。譬如菊花如果是佳花，则他的原种不过是黄色的细碎的野菊，俗名“满天星”的就是。但是，或者是文坛上真没有较好的作品之故罢，也许是一做批评家，眼界便极高卓，所以我只见到对于青年作家的迎头痛击，冷笑，抹杀，却很少见诱掖奖劝的意思的批评。有一种所谓“文士”而又似批评家的，则专是一个人的御前侍卫，托尔斯泰呀，托她斯泰呀，指东画西的，就只为一人做屏风。其甚者竟至于一面暗护此人，一面又中伤他人，却又不明明白白地举出姓名和实证来，但用了含沙射影的口气，使那人不知道说着自己，却又另用口头宣传以补笔墨所不及，使别人可以疑心到那人身上去。这不但对于文字，就是女人们的名誉，我今年也看见有用了这畜生道的方法来毁坏的。古人常说“鬼蜮技俩”，其实世间何尝真有鬼蜮，那所指点的，不过是这类东西罢了。这类东西当然不在话下，就是只做侍卫的，也不配评选一言半语，因为这种工作，做的人自以为不偏而其实是偏的也可以，自以为公平而其实不公平也可以，但总不可“别有用心”于其间的。

书贾也像别的商人一样，惟利是图；他的出版或发议论的“动机”，谁也知道他“不纯洁”，决不至于和大学教授的来等量齐观的。但他们除惟利是图之外，别的倒未必有什么用意，这就是使我反而放心的地方。自然，倘是向来没有受过更奇特而阴毒的暗箭的福人，那当然即此一点也要感到痛苦。

这也算一篇作品罢，但还是挤出来的，并非围炉煮茗时中的闲话，临了，便回上去填作题目，纪实也。

十一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七日《语丝》周刊第五十六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

热风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题记

随感录（二十五）

三十三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随感录（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六“来了”

五十七现在的屠杀者

五十八人心很古

五十九“圣武”

六十一不满

六十二恨恨而死

六十三“与幼者”

六十四有无相通

六十五暴君的臣民

六十六生命的路

智识即罪恶

事实胜于雄辩

估《学衡》

为“俄国歌剧团”

无题

“以震其艰深”

所谓“国学”

儿歌的“反动”

“一是之学说”

不懂的音译

对于批评家的希望

反对“含泪”的批评家

即小见大

望勿“纠正”

谈监狱

题记

现在有谁经过西长安街一带的，总可以看见几个衣履破碎的穷苦孩子叫卖报纸。记得三四年前，在他们身上偶而还剩有制服模样的残余；再早，就更体面，简直是童子军的拟态。

那是中华民国八年，即西历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北京学生对于山东问题的示威运动以后，因为当时散传单的是童子军，不知怎的竟惹了投机家的注意，童子军式的卖报孩子就出现了。其年十二月，日本公使小幡酉吉抗议排日运动，情形和今年大致相同；只是我们的卖报孩子却穿破了第一身新衣以后，便不再做，只见得年不如年地显出穷苦。

我在《新青年》的《随感录》中做些短评，还在这前一年，因为所评论的多是小问题，所以无可道，原因也大都忘却了。但就现在的文字看起来，除几条泛论之外，有的是对于扶乩，静坐，打拳而发的；有的是对于所谓“保存国粹”而发的；有的是对于那时旧官僚的以经验自豪而发的；有的是对于上海《时报》的讽刺画而发的。记得当时的《新青年》，是正在四面受敌之中，我所对付的不过一小部分；其他大事，则本志具在，无须我多言。

五四运动之后，我没有写什么文字，现在已经说不清是不做，还是散失消灭的了。但那时革新运动，表面上却颇有些成功，于是主张革新的也就蓬蓬勃勃，而且有许多还就是在先讥笑，嘲骂《新青年》的人们，但他们却是另起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新文化运动。这也就是后来又将这名目反套在《新青年》身上，而又加以嘲骂讥笑的，正如笑骂白话文的人，往往自称最得风气之先，早经主张过白话文一样。

再后，更无可道了。只记得一九二一年中的一篇是对于所谓“虚无哲学”而发的；更后一年则大抵对于上海之所谓“国学家”而发，不知怎的那时忽而有许多人都自命为国学家了。

自《新青年》出版以来，一切应之而嘲骂改革，后来又赞成改革，后来又嘲骂改革者，现在拟态的制服早已破碎，显出自身的本相来了，真所谓“事实胜于雄辩”，又何待于纸笔喉舌的批评。所以我的应时的浅薄的文字，也应该置之不顾，一任其消灭的；但几个朋友却以为现状和那时并没有大两样，也还可以存留，给我编辑起来了。这正是我所悲哀的。我以为凡对于时弊的攻击，文字须与时弊同时灭亡，因为这正如白血轮之酿成疮疖一般，倘非自身也被排除，则当它的生命的存留中，也即证明着病菌尚在。

但如果凡我所写，的确都是冷的呢？则它的生命原来就没有，更谈不到中国的病证究竟如何。然而，无情的冷嘲和有情的讽刺相去本不及一张纸，对于周围的感受和反应，又大概是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太寒冽了，我自说我的话，所以反而称之曰《热风》。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之夜，鲁迅。

随感录（二十五）

我一直从前曾见严又陵在一本什么书上发过议论，书名和原文都忘记了。大意是：“在北京道上，看见许多孩子，辗转于车轮马足之间，很怕把他们碰死了，又想起他们将来怎样得了，很是害怕。”其实别的地方，也都如此，不过车马多少不同罢了。现在到了北京，这情形还未改变，我也时时发起这样的忧虑；一面又佩服严又陵究竟是“做”过赫胥黎《天演论》的，的确与众不同：是一个十九世纪末年中国感觉锐敏的人。

穷人的孩子蓬头垢面的在街上转，阔人的孩子妖形妖势娇声娇气的在家里转。转得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会上转，同他们的父亲一样，或者还不如。

所以看十来岁的孩子，便可以逆料二十年后中国的情形；看二十多岁的青年，——他们大抵有了孩子，尊为爹爹了，——便可以推测他儿子孙子，晓得五十年后七十年后中国的情形。

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人，不负教他的责任。虽然“人口众多”这一句话，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然而这许多人口，便只在尘土中辗转，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中国娶妻早是福气，儿子多也是福气。所有小孩，只是他父母福气的材料，并非将来的“人”的萌芽，所以随便辗转，没人管他，因为无论如何，数目和材料的资格，总还存在。即使偶尔送进学堂，然而社会和家庭的习惯，尊长和伴侣的脾气，却多与教育反背，仍然使他与新时代不合。大了以后，幸而生存，也不过“仍旧贯如之何”，照例是制造孩子的家伙，不是“人”的父亲，他生了孩子，便仍然不是“人”的萌芽。

最看不起女人的奥国人华宁该尔（OttoWeininger）曾把女人分成两大类：一是“母妇”，一是“娼妇”。照这分法，男人便也可以分作“父男”和“嫖男”两类了。但这父男一类，却又可以分成两种：其一是孩子之父，其一是“人”之父。第一种只会生，不会教，还带点嫖男的气息。第二种是生了孩子，还要想怎样教育，才能使这生下来的孩子，将来成一个完全的人。

前清末年，某省初开师范学堂的时候，有一位老先生听了，很为诧异，便发愤说，“师何以还须受教，如此看来，还该有父范学堂了！”这位老先生，便以为父的资格，只要能生。能生这件事，自然便会，何须受教呢。却不知中国现在，正须父范学堂；这位先生便须编入初等第一年级。

因为我们中国所多的是孩子之父，所以以后是只要“人”之父！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九月十五日北京《新青年》第五卷第三号，署名唐俟。）

三十三

现在有一班好讲鬼话的人，最恨科学，因为科学能教道理明白，能教人思路清楚，不许鬼混，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了讲鬼话的人的对头。于是讲鬼话的人，便须想一个方法排除他。

其中最巧妙的是捣乱。先把科学东扯西拉，羼进鬼话，弄得是非不明，连科学也带了妖气：例如一位大官做的卫生哲学，里面说——

“吾人初生之一点，实自脐始，故人之根本在脐。……

故脐下腹部最为重要，道书所以称之曰丹田。”

用植物来比人，根须是胃，脐却只是一个蒂，离了便罢，有什么重要。但这还不过比喻奇怪罢了，尤其可怕的是——

“精神能影响于血液，昔日德国科布博士发明霍乱（虎列拉）病菌，有某某二博士反对之，取其所培养之病菌，一口吞入，而竟不病。”

据我所晓得的，是Koch博士发见（查出了前人未知的事物叫发见，创出了前人未知的器具和方法才叫发明）了真虎列拉菌；别人也发见了一种，Koch说他不是，把他的菌吞了，后来没有病，便证明了那人所发见的，的确不是病菌。如今颠倒转来，当作“精神能改造肉体”的例证，岂不危险已极么？

捣乱得更凶的，是一位神童做的《三千大千世界图说》。他拿了儒，道士，和尚，耶教的糟粕，乱作一团，又密密的插入鬼话。他说能看见天上地下的情形，他看见的“地球星”，虽与我们所晓得的无甚出入，一到别的星系，可是五花八门了。因为他有天眼通，所以本领在科学家之上。他先说道——

“今科学家之发明，欲观天文则用天文镜……然犹不能持此以观天堂地狱也。究之学问之道如大海然，万不可入海饮一滴水，即自足也。”

他虽然也分不出发见和发明的不同，论学问却颇有理。但学问的大海，究竟怎样情形呢？他说——

“赤精天……有毒火坑，以水晶盖压之。若遇某星球将坏之时，即去某星球之水晶盖，则毒火大发，焚毁民物。”

“众星……大约分为三种，曰恒星，行星，流星。……据西学家言，恒星有三十五千万，以小子视之，不下七千万万也。……行星共计一百千万大系。……流星之多，倍于行星。……其绕日者，约三十三年一周，每秒能行六十五里。”

“日面纯为大火。……因其热力极大，人不能生，故太阳星君居焉。”

其余怪话还多；但讲天堂的远不及六朝方士的《十洲记》，讲地狱的也不过钞袭《玉历钞传》。这神童算是糟了！另外还有感慨的话，说科学害了人。上面一篇“嗣汉六十二代天师正一真人张元旭”的序文，尤为单刀直入，明明白白道出——

“自拳匪假托鬼神，致招联军之祸，几至国亡种灭，识者痛心疾首，固已极矣。又适值欧化东渐，专讲物质文明之秋，遂本科学家世界无帝神管辖，人身无魂魄轮回之说，奉为国是，俾播印于人人脑髓中，自是而人心之敬畏绝矣。敬畏绝而道德无根柢以发生矣！放僻邪侈，肆无忌惮，争权夺利，日相战杀，其祸将有甚于拳匪者！……”

这简直说是万恶都由科学，道德全靠鬼话；而且与其科学，不如拳匪了。从前的排斥外来学术和思想，大抵专靠皇帝；自六朝至唐宋，凡攻击佛教的人，往往说他不拜君父，近乎造反。现在没有皇帝了，却寻出一个“道德”的大帽子，看他何等利害。不提防想不到的一本绍兴《教育杂志》里面，也有一篇仿古先生的《教育偏重科学无甯偏重道德》甯字原文如此，疑是避讳的论文，他说——

“西人以数百年科学之心力，仅酿成此次之大战争。……科学云乎哉？多见其为残贼人道矣！”

“偏重于科学，则相尚于知能；偏重于道德，则相尚于欺伪。相尚于欺伪，则祸止于欺伪，相尚于知能，则欺伪莫由得而明矣！”

虽然不说鬼神为道德根本，至于向科学宣告死刑，却居然两教同心了。所以拳匪的传单上，明白写着——

“孔圣人张天师傅言由山东来，赶紧急傅，并无虚言！”（傅字原文如此，疑傳字之误。）

照他们看来，这般可恨可恶的科学世界，怎样挽救呢？《灵学杂志》内俞复先生答吴稚晖先生书里说过：“鬼神之说不张，国家之命遂促！”可知最好是张鬼神之说了。鬼神为道德根本，也与张天师和仿古先生的意见毫不冲突。可惜近来北京乩坛，又印出一本《感显利冥录》，内有前任北京城隍白知和谛闲法师的问答——

“师云：发愿一事，的确要紧。……此次由南方来，闻某处有济公临坛，所说之话，殊难相信。济祖是阿罗汉，见思惑已尽，断不为此。……不知某会临坛者，是济祖否？请示。

“乩云：承谕发愿，……谨记斯言。某处坛，灵鬼附之耳。须知灵鬼，即魔道也。知此后当发愿驱除此等之鬼。”

“师云”的发愿，城隍竟不能懂；却先与某会力争正统。照此看来，国家之命未延，鬼兵先要打仗；道德仍无根柢，科学也还该活命了。

其实中国自所谓维新以来，何尝真有科学。现在儒道诸公，却径把历史上一味捣鬼不治人事的恶果，都移到科学身上，也不问什么叫道德，怎样是科学，只是信口开河，造谣生事；使国人格外惑乱，社会上罩满了妖气。以上所引的话，不过随手拈出的几点黑影；此外自大埠以至僻地，还不知有多少奇谈。但即此几条，已足可推测我们周围的空气，以及将来的情形，如何黑暗可怕了。

据我看来，要救治这“几至国亡种灭”的中国，那种“孔圣人张天师传言由山东来”的方法，是全不对症的，只有这鬼话的对头的科学！——不是皮毛的真正科学！——这是什么缘故呢？陈正敏《遁斋闲览》有一段故事（未见原书，据《本草纲目》所引写出，但这也全是道士所编造的谣言，并非事实，现在只当他比喻用）说得好——

“杨阭中年得异疾；每发语，腹中有小声应之，久渐声大。有道士见之，曰：此应声虫也！但读《本草》取不应者治之。读至雷丸，不应，遂顿服数粒而愈。”

关于吞食病菌的事，我上文所说的大概也是错的，但现在手头无书可查。也许是Koch博士发见了虎列拉菌时，Pfeffer博士以为不是真病菌，当面吞下去了，后来病得几乎要死。总之，无论如何，这一案决不能作“精神能改造肉体”的例证。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四日补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十月十五日《新青年》第五卷第四号，署名唐俟。）

三十五

从清期末年，直到现在，常常听人说“保存国粹”这一句话。

前清末年说这话的人，大约有两种：一是爱国志士，一是出洋游历的大官。他们在这题目的背后，各各藏着别的意思。志士说保存国粹，是光复旧物的意思；大官说保存国粹，是教留学生不要去剪辫子的意思。

现在成了民国了。以上所说的两个问题，已经完全消灭。所以我不能知道现在说这话的是那一流人，这话的背后藏着什么意思了。

可是保存国粹的正面意思，我也不懂。

什么叫“国粹”？照字面看来，必是一国独有，他国所无的事物了。换一句话，便是特别的东西。但特别未必定是好，何以应该保存？

譬如一个人，脸上长了一个瘤，额上肿出一颗疮，的确是与众不同，显出他特别的样子，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据我看来，还不如将这“粹”割去了，同别人一样的好。

倘说：中国的国粹，特别而且好；又何以现在糟到如此情形，新派摇头，旧派也叹气。

倘说：这便是不能保存国粹的缘故，开了海禁的缘故，所以必须保存。但海禁未开以前，全国都是“国粹”，理应好了；何以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

倘说：这是不学成汤文武周公的缘故；何以真正成汤文武周公时代，也先有桀纣暴虐，后有殷顽作乱；后来仍旧弄出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

我有一位朋友说得好：“要我们保存国粹，也须国粹能保存我们。”

保存我们，的确是第一义。只要问他有无保存我们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国粹。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署名唐俟。）

三十六

现在许多人有大恐惧；我也有大恐惧。

许多人所怕的，是“中国人”这名目要消灭；我所怕的，是中国人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我以为“中国人”这名目，决不会消灭；只要人种还在，总是中国人。譬如埃及犹太人，无论他们还有“国粹”没有，现在总叫他埃及犹太人，未尝改了称呼。可见保存名目，全不必劳力费心。

但是想在现今的世界上，协同生长，挣一地位，即须有相当的进步的智识，道德，品格，思想，才能够站得住脚：这事极须劳力费心。而“国粹”多的国民，尤为劳力费心，因为他的“粹”太多。粹太多，便太特别。太特别，便难与种种人协同生长，挣得地位。

有人说：“我们要特别生长；不然，何以为中国人！”

于是乎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于是乎中国人失了世界，却暂时仍要在这世界上住！——这便是我的大恐惧。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署名俟。）

三十七

近来很有许多人，在那里竭力提倡打拳。记得先前也曾有过一回，但那时提倡的，是满清王公大臣，现在却是民国的教育家，位分略有不同。至于他们的宗旨，是一是二，局外人便不得而知。

现在那班教育家，把“九天玄女传与轩辕黄帝，轩辕黄帝传与尼姑”的老方法，改称“新武术”，又是“中国式体操”，叫青年去练习。听说其中好处甚多，重要的举出两种来，是：

一，用在体育上。据说中国人学了外国体操，不见效验；所以须改习本国式体操（即打拳）才行。依我想来：两手拿着外国铜锤或木棍，把手脚左伸右伸的，大约于筋肉发达上，也该有点“效验”。无如竟不见效验！那自然只好改途去练“武松脱铐”那些把戏了。这或者因为中国人生理上与外国人不同的缘故。

二，用在军事上。中国人会打拳，外国人不会打拳：有一天见面对打，中国人得胜，是不消说的了。即使不把外国人“板油扯下”，只消一阵“乌龙扫地”，也便一齐扫倒，从此不能爬起。无如现在打仗，总用枪炮。枪炮这件东西，中国虽然“古时也已有过”，可是此刻没有了。藤牌操法，又不练习，怎能御得枪炮？我想（他们不曾说明，这是我的“管窥蠡测”）：打拳打下去，总可达到“枪炮打不进”的程度（即内功？）。这件事从前已经试过一次，在一千九百年。可惜那一回真是名誉的完全失败了。且看这一回如何。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

三十八

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之后，不能再见振拔改进的原因。

“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除精神病学上的夸大狂外，这种自大的人，大抵有几分天才，——照Nordau等说，也可说就是几分狂气，他们必定自己觉得思想见识高出庸众之上，又为庸众所不懂，所以愤世疾俗，渐渐变成厌世家，或“国民之敌”。但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的天才宣战；——至于对别国文明宣战，却尚在其次。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的了不得；他们的国粹，既然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倘若遇见攻击，他们也不必自去应战，因为这种蹲在影子里张目摇舌的人，数目极多，只须用mob的长技，一阵乱噪，便可制胜。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至于所生结果，则复古，尊王，扶清灭洋等等，已领教得多了。所以多有这“合群的爱国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

不幸中国偏只多这一种自大：古人所作所说的事，没一件不好，遵行还怕不及，怎敢说到改革？这种爱国的自大家的意见，虽各派略有不同，根柢总是一致，计算起来，可分作下列五种：

甲云：“中国地大物博，开化最早；道德天下第一。”这是完全自负。

乙云：“外国物质文明虽高，中国精神文明更好。”

丙云：“外国的东西，中国都已有过；某种科学，即某子所说的云云”，这两种都是“古今中外派”的支流；依据张之洞的格言，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人物。

丁云：“外国也有叫化子，——（或云）也有草舍，——娼妓，——臭虫。”这是消极的反抗。

戊云：“中国便是野蛮的好。”又云：“你说中国思想昏乱，那正是我民族所造成的事业的结晶。从祖先昏乱起，直要昏乱到子孙；从过去昏乱起，直要昏乱到未来。……（我们是四万万人，）你能把我们灭绝么？”这比“丁”更进一层，不去拖人下水，反以自己的丑恶骄人；至于口气的强硬，却很有《水浒传》中牛二的态度。

五种之中，甲乙丙丁的话，虽然已很荒谬，但同戊比较，尚觉情有可原，因为他们还有一点好胜心存在。譬如衰败人家的子弟，看见别家兴旺，多说大话，摆出大家架子；或寻求人家一点破绽，聊给自己解嘲。这虽然极是可笑，但比那一种掉了鼻子，还说是祖传老病，夸示于众的人，总要算略高一步了。

戊派的爱国论最晚出，我听了也最寒心；这不但因其居心可怕，实因他所说的更为实在的缘故。昏乱的祖先，养出昏乱的子孙，正是遗传的定理。民族根性造成之后，无论好坏，改变都不容易的。法国G.LeBon著《民族进化的心理》中，说及此事道（原文已忘，今但举其大意）——“我们一举一动，虽似自主，其实多受死鬼的牵制。将我们一代的人，和先前几百代的鬼比较起来，数目上就万不能敌了。”我们几百代的祖先里面，昏乱的人，定然不少：有讲道学的儒生，也有讲阴阳五行的道士，有静坐炼丹的仙人，也有打脸打把子的戏子。所以我们现在虽想好好做“人”，难保血管里的昏乱分子不来作怪，我们也不由自主，一变而为研究丹田脸谱的人物：这真是大可寒心的事。但我总希望这昏乱思想遗传的祸害，不至于有梅毒那样猛烈，竟至百无一免。即使同梅毒一样，现在发明了六百零六，肉体上的病，既可医治；我希望也有一种七百零七的药，可以医治思想上的病。这药原来也已发明，就是“科学”一味。只希望那班精神上掉了鼻子的朋友，不要又打着“祖传老病”的旗号来反对吃药，中国的昏乱病，便也总有全愈的一天。祖先的势力虽大，但如从现代起，立意改变：扫除了昏乱的心思，和助成昏乱的物事（儒道两派的文书），再用了对症的药，即使不能立刻奏效，也可把那病毒略略羼淡。如此几代之后待我们成了祖先的时候，就可以分得昏乱祖先的若干势力，那时便有转机，LeBon所说的事，也不足怕了。

以上是我对于“不长进的民族”的疗救方法；至于“灭绝”一条，那是全不成话，可不必说。“灭绝”这两个可怕的字，岂是我们人类应说的？只有张献忠这等人曾有如此主张，至今为人类唾骂；而且于实际上发生出什么效验呢？但我有一句话，要劝戊派诸公。“灭绝”这句话，只能吓人，却不能吓倒自然。他是毫无情面：他看见有自向灭绝这条路走的民族，便请他们灭绝，毫不客气。我们自己想活，也希望别人都活；不忍说他人的灭绝，又怕他们自己走到灭绝的路上，把我们带累了也灭绝，所以在此着急。倘使不改现状，反能兴旺，能得真实自由的幸福生活，那就是做野蛮也很好。——但可有人敢答应说“是”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署名迅。）

随感录三十九

《新青年》的五卷四号，隐然是一本戏剧改良号，我是门外汉，开口不得；但见《再论戏剧改良》这一篇中，有“中国人说到理想，便含着轻薄的意味，觉得理想即是妄想，理想家即是妄人”一段话，却令我发生了追忆，不免又要说几句空谈。

据我的经验，这理想价值的跌落，只是近五年以来的事。民国以前，还未如此，许多国民，也肯认理想家是引路的人。到了民国元年前后，理论上的事情，著著实现，于是理想派——深浅真伪现在姑且弗论——也格外举起头来。一方面却有旧官僚的攘夺政权，以及遗老受冷不过，豫备下山，都痛恨这一类理想派，说什么闻所未闻的学理法理，横亘在前，不能大踏步摇摆。于是沉思三日三夜，意想出了一种兵器，有了这利器，才将“理”字排行的元恶大憝，一律肃清。这利器的大名，便叫“经验”。现在又添上一个雅号，便是高雅之至的“事实”。

经验从那里得来，便是从清朝得来的。经验提高了他的喉咙含含糊糊说，“狗有狗道理，鬼有鬼道理，中国与众不同，也自有中国道理。道理各各不同，一味理想，殊堪痛恨。”这时候，正是上下一心理财强种的时候，而且带着理字的，又大半是洋货，爱国之士，义当排斥。所以一转眼便跌了价值；一转眼便遭了嘲骂；又一转眼，便连他的影子，也同拳民时代的教民一般，竟犯了与众共弃的大罪了。

但我们应该明白，人格的平等，也是一种外来的旧理想；现在“经验”既已登坛，自然株连着化为妄想，理合不分首从，全踏在朝靴底下，以符列祖列宗的成规。这一踏不觉过了四五年，经验家虽然也增加了四五岁，与素未经验的生物学学理——死——渐渐接近，但这与众不同的中国，却依然不是理想的住家。一大批踏在朝靴底下的学习诸公，早经竭力大叫，说他也得了经验了。

但我们应该明白，从前的经验，是从皇帝脚底下学得；现在与将来的经验，是从皇帝的奴才的脚底下学得。奴才的数目多，心传的经验家也愈多。待到经验家二世的全盛时代，那便是理想单被轻薄，理想家单当妄人，还要算是幸福侥幸了。

现在的社会，分不清理想与妄想的区别。再过几时，还要分不清“做不到”与“不肯做到”的区别，要将扫除庭园与劈开地球混作一谈。理想家说，这花园有秽气，须得扫除，——到那时候，说这宗话的人，也要算在理想党里，——他却说道，他们从来在此小便，如何扫除？万万不能，也断乎不可！

那时候，只要从来如此，便是宝贝。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国粹所在，妙不可言。那些理想学理法理，既是洋货，自然完全不在话下了。

但最奇怪的，是七年十月下半，忽有许多经验家，理想经验双全家，经验理想未定家，都说公理战胜了强权；还向公理颂扬了一番，客气了一顿。这事不但溢出了经验的范围，而且又添上一个理字排行的厌物。将来如何收场，我是毫无经验，不敢妄谈。经验诸公，想也未曾经验，开口不得。

没有法，只好在此提出，请教受人轻薄的理想家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署名唐俟。）

四十

终日在家里坐，至多也不过看见窗外四角形惨黄色的天，还有什么感？只有几封信，说道，“久违芝宇，时切葭思；”有几个客，说道，“今天天气很好”：都是祖传老店的文字语言。写的说的，既然有口无心，看的听的，也便毫无所感了。

有一首诗，从一位不相识的少年寄来，却对于我有意义。——

爱情

我是一个可怜的中国人。爱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我有父母，教我育我，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我有兄弟姊妹，幼时共我玩耍，长来同我切磋，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但是没有人曾经“爱”过我，我也不曾“爱”过他。

我年十九，父母给我讨老婆。于今数年，我们两个，也还和睦。可是这婚姻，是全凭别人主张，别人撮合：把他们一日戏言，当我们百年的盟约。仿佛两个牲口听着主人的命令：“咄，你们好好的住在一块儿罢！”

爱情！可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诗的好歹，意思的深浅，姑且勿论；但我说，这是血的蒸气，醒过来的人的真声音。

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中国的男女大抵一对或一群——一男多女——的住着，不知道有谁知道。

但从前没有听刻苦闷的叫声。即使苦闷，一叫便错；少的老的，一齐摇头，一齐痛骂。

然而无爱情结婚的恶结果，却连续不断的进行。形式上的夫妇，既然都全不相关，少的另去姘人宿娼，老的再来买妾：麻痹了良心，各有妙法。所以直到现在，不成问题。但也曾造出一个“妒”字，略表他们曾经苦心经营的痕迹。

可是东方发白，人类向各民族所要的是“人”，——自然也是“人之子”——我们所有的是单是人之子，是儿媳妇与儿媳之夫，不能献出于人类之前。

可是魔鬼手上，终有漏光的处所，掩不住光明：人之子醒了；他知道了人类间应有爱情；知道了从前一班少的老的所犯的罪恶；于是起了苦闷，张口发出这叫声。

但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

做一世牺牲，是万分可怕的事；但血液究竟干净，声音究竟醒而且真。

我们能够大叫，是黄莺便黄莺般叫；是鸱便鸱般叫。我们不必学那才从私窝子里跨出脚，便说“中国道德第一”的人的声音。

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我们要叫到旧账勾消的时候。

旧账如何勾消？我说，“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署名唐俟。）

四十一

从一封匿名信里看见一句话，是“数麻石片”（原注江苏方言），大约是没有本领便不必提倡改革，不如去数石片的好的意思。因此又记起了本志通信栏内所载四川方言的“洗煤炭”。想来别省方言中，相类的话还多；守着这专劝人自暴自弃的格言的人，也怕并不少。

凡中国人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倘与传来的积习有若干抵触，须一个斤斗便告成功，才有立足的处所；而且被恭维得烙铁一般热。否则免不了标新立异的罪名，不许说话；或者竟成了大逆不道，为天地所不容。这一种人，从前本可以夷到九族，连累邻居；现在却不过是几封匿名信罢了。但意志略略薄弱的人便不免因此萎缩，不知不觉的也入了“数麻石片”党。

所以现在的中国，社会上毫无改革，学术上没有发明，美术上也没有创作；至于多人继续的研究，前仆后继的探险，那更不必提了。国人的事业，大抵是专谋时式的成功的经营，以及对于一切的冷笑。

但冷笑的人，虽然反对改革，却又未必有保守的能力：即如文字一面，白话固然看不上眼，古文也不甚提得起笔。照他的学说，本该去“数麻石片”了；他却又不然，只是莫名其妙的冷笑。

中国的人，大抵在如此空气里成功，在如此空气里萎缩腐败，以至老死。

我想，人猿同源的学说，大约可以毫无疑义了。但我不懂，何以从前的古猴子，不都努力变人，却到现在还留着子孙，变把戏给人看。还是那时竟没有一匹想站起来学说人话呢？还是虽然有了几匹，却终被猴子社会攻击他标新立异，都咬死了；所以终于不能进化呢？

尼采式的超人，虽然太觉渺茫，但就世界现有人种的事实看来，却可以确信将来总有尤为高尚尤近圆满的人类出现。到那时候，类人猿上面，怕要添出“类猿人”这一个名词。

所以我时常害怕，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尼采说：

“真的，人是一个浊流。应该是海了，能容这浊流使他干净。

“咄，我教你们超人：这便是海，在他这里，能容下你们的大侮蔑。”（《札拉图如是说》的《序言》第三节）

纵令不过一洼浅水，也可以学学大海；横竖都是水，可以相通。几粒石子，任他们暗地里掷来；几滴秽水，任他们从背后泼来就是了。

这还算不到“大侮蔑”——因为大侮蔑也须有胆力。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署名唐俟。）

四十二

听得朋友说，杭州英国教会里的一个医生，在一本医书上做一篇序，称中国人为土人；我当初颇不舒服，子细再想，现在也只好忍受了。土人一字，本来只说生在本地的人，没有什么恶意。后来因其所指，多系野蛮民族，所以加添了一种新意义，仿佛成了野蛮人的代名词。他们以此称中国人，原不免有侮辱的意思；但我们现在，却除承受这个名号以外，实是别无方法。因为这类是非，都凭事实，并非单用口舌可以争得的。试看中国的社会里，吃人，劫掠，残杀，人身卖买，生殖器崇拜，灵学，一夫多妻，凡有所谓国粹，没一件不与蛮人的文化恰合。拖大辫，吸鸦片，也正与土人的奇形怪状的编发及吃印度麻一样。至于缠足，更要算在土人的装饰法中，第一等的新发明了。他们也喜欢在肉体上做出种种装饰：剜空了耳朵嵌上木塞；下唇剜开一个大孔，插上一支兽骨，像鸟嘴一般；面上雕出兰花；背上刺出燕子；女人胸前做成许多圆的长的疙瘩。可是他们还能走路，还能做事；他们终是未达一间，想不到缠足这好法子。……世上有如此不知肉体上的苦痛的女人，以及如此以残酷为乐，丑恶为美的男子，真是奇事怪事。

自大与好古，也是土人的一个特性。英国人乔治葛来任纽西兰总督的时候，做了一部《多岛海神话》，序里说他著书的目的，并非全为学术，大半是政治上的手段。他说，纽西兰土人是不能同他说理的。只要从他们的神话的历史里，抽出一条相类的事来做一个例，讲给酋长祭师们听，一说便成了。譬如要造一条铁路，倘若对他们说这事如何有益，他们决不肯听；我们如果根据神话，说从前某某大仙，曾推着独轮车在虹霓上走，现在要仿他造一条路，那便无所不可了。（原文已经忘却，以上所说只是大意）中国十三经二十五史，正是酋长祭师们一心崇奉的治国平天下的谱，此后凡与土人有交涉的“西哲”，倘能人手一编，便助成了我们的“东学西渐”，很使土人高兴；但不知那译本的序上写些什么呢？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

四十三

进步的美术家，——这是我对于中国美术界的要求。

美术家固然须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须有进步的思想与高尚的人格。他的制作，表面上是一张画或一个周彡像，其实是他的思想与人格的表现。令我们看了，不但欢喜赏玩，尤能发生感动，造成精神上的影响。

我们所要求的美术家，是能引路的先觉，不是“公民团”的首领。我们所要求的美术品，是表记中国民族知能最高点的标本，不是水平线以下的思想的平均分数。

近来看见上海什么报的增刊《泼克》上，有几张讽刺画。他的画法，倒也模仿西洋；可是我很疑惑，何以思想如此顽固，人格如此卑劣，竟同没有教育的孩子只会在好好的白粉墙上写几个“某某是我而子”一样。可怜外国事物，一到中国，便如落在黑色染缸里似的，无不失了颜色。美术也是其一：学了体格还未匀称的裸体画，便画猥亵画；学了明暗还未分明的静物画，只能画招牌。皮毛改新，心思仍旧，结果便是如此。至于讽刺画之变为人身攻击的器具，更是无足深怪了。

说起讽刺画，不禁想到美国画家勃拉特来（L.D.Brad－lev1853—1917）了。他专画讽刺画，关于欧战的画，尤为有名；只可惜前年死掉了。我见过他一张《秋收时之月》（《TheHarvestMoon》）的画。上面是一个形如骷髅的月亮，照着荒田；田里一排一排的都是兵的死尸。唉唉，这才算得真的进步的美术家的讽刺画。我希望将来中国也能有一日，出这样一个进步的讽刺画家。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

四十六

民国八年正月间，我在朋友家里见到上海一种什么报的星期增刊讽刺画，正是开宗明义第一回；画着几方小图，大意是骂主张废汉文的人的；说是给外国医生换上外国狗的心了，所以读罗马字时，全是外国狗叫。但在小图的上面，又有两个双钩大字“泼克”，似乎便是这增刊的名目；可是全不像中国话。我因此很觉这美术家可怜：他——对于个人的人身攻击姑且不论——学了外国画，来骂外国话，然而所用的名目又仍然是外国话。讽刺画本可以针砭社会的锢疾；现在施针砭的人的眼光，在一方尺大的纸片上，尚且看不分明，怎能指出确当的方向，引导社会呢？

这几天又见到一张所谓《泼克》，是骂提倡新文艺的人了。大旨是说凡所崇拜的，都是外国的偶像。我因此愈觉这美术家可怜：他学了画，而且画了“泼克”，竟还未知道外国画也是文艺之一。他对于自己的本业，尚且罩在黑坛子里，摸不清楚，怎能有优美的创作，贡献于社会呢？

但“外国偶像”四个字，却亏他想了出来。

不论中外，诚然都有偶像。但外国是破坏偶像的人多；那影响所及，便成功了宗教改革，法国革命。旧像愈摧破，人类便愈进步；所以现在才有比利时的义战，与人道的光明。那达尔文易卜生托尔斯泰尼采诸人，便都是近来偶像破坏的大人物。

在这一流偶像破坏者，《泼克》却完全无用；因为他们都有确固不拔的自信，所以决不理会偶像保护者的嘲骂。易卜生说：

“我告诉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壮有力的人，就是那孤立的人。”（见《国民之敌》）但也不理会偶像保护者的恭维。尼采说：

“他们又拿着称赞，围住你嗡嗡的叫：他们的称赞是厚脸皮。他们要接近你的皮肤和你的血。”（《札拉图如是说》第二卷《市场之蝇》）

这样，才是创作者。——我辈即使才力不及，不能创作，也该当学习；即使所崇拜的仍然是新偶像，也总比中国陈旧的好。与其崇拜孔丘关羽，还不如崇拜达尔文易卜生；与其牺牲于瘟将军五道神，还不如牺牲于Apollo。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署名唐俟。）

四十七

有人做了一块象牙片，半寸方，着去也没有什么；用显微镜一照，却看见刻着一篇行书的《兰亭序》。我想：显微镜的所以制造，本为看那些极细微的自然物的；现在既用人工，何妨便刻在一块半尺方的象牙板上，一目了然，省却用显微镜的工夫呢？

张三李四是同时人。张三记了古典来做古文；李四又记了古典，去读张三做的古文。我想：古典是古人的时事，要晓得那时的事，所以免不了翻着古典；现在两位既然同时，何妨老实说出，一目了然，省却你也记古典，我也记古典的工夫呢？

内行的人说：什么话！这是本领，是学问！

我想，幸而中国人中，有这一类本领学问的人还不多。倘若谁也弄这玄虚：农夫送来了一粒粉，用显微镜照了，却是一碗饭；水夫挑来用水湿过的土，想喝茶的又须挤出湿土里的水：那可真要支撑不住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署名俟。）

四十八

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上。从没有称他朋友，说他也同我们一样的。

古书里的弱水，竟是骗了我们：闻所未闻的外国人到了；交手几回，渐知道“子曰诗云”似乎无用，于是乎要维新。

维新以后，中国富强了，用这学来的新，打出外来的新，关上大门，再来守旧。

可惜维新单是皮毛，关门也不过一梦。外国的新事理，却愈来愈多，愈优胜，“子曰诗云”也愈挤愈苦，愈看愈无用。于是从那两样旧称呼以外，别想了一样新号：“西哲”，或曰“西儒”。

他们的称号虽然新了，我们的意见却照旧。因为“西哲”的本领虽然要学，“子曰诗云”也更要昌明。换几句话，便是学了外国本领，保存中国旧习。本领要新，思想要旧。要新本领旧思想的新人物，驼了旧本领旧思想的旧人物，请他发挥多年经验的老本领。一言以蔽之：前几年谓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几年谓之“因时制宜，折衷至当”。

其实世界上决没有这样如意的事。即使一头牛，连生命都牺牲了，尚且祀了孔便不能耕田，吃了肉便不能窊乳。何况一个人先须自己活着，又要驼了前辈先生活着；活着的时候，又须恭听前辈先生的折衷：早上打拱，晚上握手；上午“声光化电”，下午“子曰诗云”呢？

社会上最迷信鬼神的人，尚且只能在赛会这一日抬一回神舆。不知那些学“声光化电”的“新进英贤”，能否驼着山野隐逸，海滨遗老，折衷一世？

“西哲”易卜生盖以为不能，以为不可。所以借了Brand的嘴说：“Allornothing！”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署名俟。）

四十九

凡有高等动物，倘没有遇着意外的变故，总是从幼到壮，从壮到老，从老到死。

我们从幼到壮，既然毫不为奇的过去了；自此以后，自然也该毫不为奇的过去。

可惜有一种人，从幼到壮，居然也毫不为奇的过去了；从壮到老，便有点古怪；从老到死，却更奇想天开，要占尽了少年的道路，吸尽了少年的空气。

少年在这时候，只能先行萎黄，且待将来老了，神经血管一切变质以后，再来活动。所以社会上的状态，先是‘少年老成”；直待弯腰曲背时期，才更加“逸兴遄飞”，似乎从此以后，才上了做人的路。

可是究竟也不能自忘其老；所以想求神仙。大约别的都可以老，只有自己不肯老的人物，总该推中国老先生算一甲一名。

万一当真成了神仙，那便永远请他主持，不必再有后进，原也是极好的事。可惜他又究竟不成，终于个个死去，只留下造成的老天地，教少年驼着吃苦。

这真是生物界的怪现象！

我想种族的延长，——便是生命的连续，——的确是生物界事业里的一大部分。何以要延长呢？不消说是想进化了。但进化的途中总须新陈代谢。所以新的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壮，旧的也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死；各各如此走去，便是进化的路。

老的让开道，催促着，奖励着，让他们走去。路上有深渊，便用那个死壤平了，让他们走去。

少的感谢他们填了深渊，给自己走去；老的也感谢他们从我填平的深渊上走去。——远了远了。

明白这事，便从幼到壮到老到死，都欢欢喜喜的过去；而且一步一步，多是超过祖先的新人。

这是生物界正当开阔的路！人类的祖先，都已这样做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署名俟。）

五十三

上海盛德坛扶乩，由“孟圣”主坛；在北京便有城隍白知降坛，说他是“邪鬼”。盛德坛后来却又有什么真人下降，谕别人不得擅自扶乩。

北京议员王讷提议推行新武术，以“强国强种”；中华武士会便率领了一班天罡拳阴截腿之流，大分冤单，说他“抑制暴弃祖性相传之国粹”。

绿帜社提倡“爱世语”，专门崇拜“柴圣”，说别种国际语（如Ido等）是冒牌的。

上海有一种单行的《泼克》，又有一种报上增刊的《泼克》；后来增刊《泼克》登广告声明要将送错的单行《泼克》的信件撕破。

上海有许多“美术家”；其中的一个美术家，不知如何散了伙，便在《泼克》上大骂别的美术家“盲目盲心”，不知道新艺术真艺术。

以上五种同业的内讧，究竟是什么原因，局外人本来不得而知。但总觉现在时势不很太平，无论新的旧的，都各各起哄：扶乩打拳那些鬼画符的东西，倒也罢了；学几句世界语，画几笔花，也是高雅的事，难道也要同行嫉侇，必须声明鱼目混珠，雷击火焚么？

我对于那“美术家”的内讧又格外失望。我于美术虽然全是门外汉，但很望中国有新兴美术出现。现在上海那班美术家所做的，是否算得美术，原是难说；但他们既然自称美术家，即使幼稚，也可以希望长成：所以我期望有个美术家的幼虫，不要是似是而非的木叶蝶。如今见了他们两方面的成绩，不免令我对于中国美术前途发生一种怀疑。

画《泼克》的美术家说他们盲目盲心，所研究的只是十九世纪的美术，不晓得有新艺术真艺术。我看这些美术家的作品，不是剥制的鹿，便是畸形的美人，的确不甚高明，恐怕连十“八”世纪，也未必有这类绘画：说到底，只好算是中国的所谓美术罢了。但那一位画《泼克》的美术家的批评，却又不甚可解：研究十九世纪的美术，何以便是盲目盲心？十九世纪以后的新艺术真艺术，又是怎样？我听人说：后期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的绘画，在今日总还不算十分陈旧；其中的大人物如Cézanne与VanGogh等，也是十九世纪后半的人，最迟的到一九○六年也故去了。二十世纪才是十九年初头，好像还没有新派兴起。立方派（Cubism）未来派（Futurism）的主张，虽然新奇，却尚未能确立基础；而且在中国，又怕未必能够理解。在那《泼克》上面，也未见有这一派的绘画；不知那《泼克》美术家的所谓新艺术真艺术，究竟是指着什么？现在的中国美术家诚然心盲目盲，但其弊却不在单研究十九世纪的美术，——因为据我看来，他们并不研究什么世纪的美术，——所以那《泼克》美术家的话，实在令人难解。

《泼克》美术家满口说新艺术真艺术，想必自己懂得这新艺术真艺术的了。但我看他所画的讽刺画，多是攻击新文艺新思想的。——这是二十世纪的美术么？这是新艺术真艺术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三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三号。）

五十四

中国社会上的状态，简直是将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自油松片以至电灯，自独轮车以至飞机，自镖枪以至机关炮，自不许“妄谈法理”以至护法，自“食肉寝皮”的吃人思想以至人道主义，自迎尸拜蛇以至美育代宗教，都摩肩挨背的存在。

这许多事物挤在一处，正如我辈约了燧人氏以前的古人，拼开饭店一般，即使竭力调和，也只能煮个半熟；伙计们既不会同心，生意也自然不能兴旺，——店铺总要倒闭。

黄郛氏做的《欧战之教训与中国之将来》中，有一段话，说得很透澈：

“七年以来，朝野有识之士，每腐心于政教之改良，不注意于习俗之转移；庸讵知旧染不去，新运不生：事理如此，无可勉强者也。外人之评我者，谓中国人有一种先天的保守性，即或迫于时势，各种制度有改革之必要时，而彼之所谓改革者，决不将旧日制度完全废止，乃在旧制度之上，更添加一层新制度。试览前清之兵制变迁史，可以知吾言之不谬焉。最初命八旗兵驻防各地，以充守备之任；及年月既久，旗兵已腐败不堪用，洪秀全起，不得已，征募湘淮两军以应急：从此旗兵绿营，并肩存在，遂变成二重兵制。甲午战后，知绿营兵力又不可恃，乃复编练新式军队：于是并前二者而变成三重兵制矣。今旗兵虽已消灭，而变面换形之绿营，依然存在，总是二重兵制也。从可知吾国人之无澈底改革能力，实属不可掩之事实。他若贺阳历新年者，复贺阴历新年；奉民国正朔者，仍存宣统年号。一察社会各方面，兼无往而非二重制。即今日政局之所以不宁，是非之所以无定者，简括言之，实亦不过一种‘二重思想’在其间作祟而已。”

此外如既许信仰自由，却又特别尊孔；既自命“胜朝遗老”，却又在民国拿钱；既说是应该革新，却又主张复古：四面八方几乎都是二三重以至多重的事物，每重又各各自相矛盾。一切人便都在这矛盾中间，互相抱怨着过活，谁也没有好处。

要想进步，要想太平，总得连根的拔去了“二重思想”。因为世界虽然不小，但彷徨的人种，是终竟寻不出位置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三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三号，署名唐俟。）

五十六“来了”

近来时常听得人说，“过激主义来了”；报纸上也时常写着，“过激主义来了”。

于是有几文钱的人，很不高兴。官员也着忙，要防华工，要留心俄国人；连警察厅也向所属发出了严查“有无过激党设立机关”的公事。

着忙是无怪的，严查也无怪的；但先要问：什么是过激主义呢？

这是他们没有说明，我也无从知道，我虽然不知道，却敢说一句话：“过激主义”不会来，不必怕他；只有“来了”是要来的，应该怕的。

我们中国人，决不能被洋货的什么主义引动，有抹杀他扑灭他的力量。军国民主义么，我们何尝会同别人打仗；无抵抗主义么，我们却是主战参战的；自由主义么，我们连发表思想都要犯罪，讲几句话也为难；人道主义么，我们人身还可以买卖呢。

所以无论什么主义，全扰乱不了中国；从古到今的扰乱，也不听说因为什么主义。试举目前的例，便如陕西学界的布告，湖南灾民的布告，何等可怕，与比利时公布的德兵苛酷情形，俄国别党宣布的列宁政府残暴情形，比较起来，他们简直是太平天下了。德国还说是军国主义，列宁不消说还是过激主义哩！

这便是“来了”来了。来的如果是主义，主义达了还会罢；倘若单是“来了”，他便来不完，来不尽，来的怎样也不可知。

民国成立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小县城里，早已挂过白旗。有一日，忽然见许多男女，纷纷乱逃：城里的逃到乡下，乡下的逃进城里。问他们什么事，他们答道，“他们说要来了。”

可见大家都单怕“来了”，同我一样。那时还只有“多数主义”，没有“过激主义”哩。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署名唐俟。）

五十七现在的屠杀者

高雅的人说，“白话鄙俚浅陋，不值识者一哂之者也。”

中国不识字的人，单会讲话，“鄙俚浅陋”，不必说了。“因为自己不通，所以提倡白话，以自文其陋”如我辈的人，正是“鄙俚浅陋”，也不在话下了。最可叹的是几位雅人，也还不能如《镜花缘》里说的君子国的酒保一般，满口“酒要一壶乎，两壶乎，菜要一碟乎，两碟乎”的终日高雅，却只能在呻吟古文时，显出高古品格；一到讲话，便依然是“鄙俚浅陋”的白话了。四万万中国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竟至总共“不值一哂”，真是可怜煞人。

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明明是现代人，吸着现在的空气，却偏要勒派朽腐的名教，僵死的语言，侮蔑尽现在，这都是“现在的屠杀者”。杀了“现在”，也便杀了“将来”。——将来是子孙的时代。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署名唐俟。）

五十八人心很古

慷慨激昂的人说，“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国粹将亡，此吾所为仰天扼腕切齿三叹息者也！”

我初听这话，也曾大吃一惊；后来翻翻旧书，偶然看见《史记》《赵世家》里面记着公子成反对主父改胡服的一段话：

“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佛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

这不是与现在阻抑革新的人的话，丝毫无异么？后来又在《北史》里看见记周静帝的司马后的话：

“后性尤妒忌，后宫莫敢进御。尉迟迥女孙有美色，先在宫中，帝于仁寿宫见而悦之，因得幸。后伺帝听朝，阴杀之。上大怒，单骑从苑中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三十余里；高佷杨素等追及，扣马谏，帝太息曰，‘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

这又不是与现在信口主张自由和反对自由的人，对于自由所下的解释，丝毫无异么？别的例证，想必还多，我见闻狭隘，不能多举了。但即此看来，已可见虽然经过了这许多年，意见还是一样。现在的人心，实在古得很呢。

中国人倘能努力再古一点，也未必不能有古到三皇五帝以前的希望，可惜时时遇着新潮流新空气激荡着，没有工夫了。

在现存的旧民族中，最合中国式理想的，总要推锡兰岛的Vedda族。他们和外界毫无交涉，也不受别民族的影响，还是原始的状态，真不愧所谓“羲皇上人”。

但听说他们人口年年减少，现在快要没有了：这实在是一件万分可惜的事。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署名唐俟。）

五十九“圣武”

我前回已经说过“什么主义都与中国无干”的话了；今天忽然又有些意见，便再写在下面：

我想，我们中国本不是发生新主义的地方，也没有容纳新主义的处所，即使偶然有些外来思想，也立刻变了颜色，而且许多论者反要以此自豪。我们只要留心译本上的序跋，以及各样对于外国事情的批评议论，便能发见我们和别人的思想中间，的确还隔着几重铁壁。他们是说家庭问题的，我们却以为他鼓吹打仗；他们是写社会缺点的，我们却说他讲笑话；他们以为好的，我们说来却是坏的。若再留心看看别国的国民性格，国民文学，再翻一本文人的评传，便更能明白别国著作里写出的性情，作者的思想，几乎全不是中国所有。所以不会了解，不会同情，不会感应；甚至彼我间的是非爱憎，也免不了得到一个相反的结果。

新主义宣传者是放火人么，也须别人有精神的燃料，才会着火；是弹琴人么，别人的心上也须有弦索，才会出声；是发声器么，别人也必须是发声器，才会共鸣。中国人都有些不很像，所以不会相干。

几位读者怕要生气，说，“中国时常有将性命去殉他主义的人，中华民国以来，也因为主义上死了多少烈士，你何以一笔抹杀？吓！”这话也是真的。我们从旧的外来思想说罢，六朝的确有许多焚身的和尚，唐朝也有过砍下臂膊布施无赖的和尚；从新的说罢，自然也有过几个人的。然而与中国历史，仍不相干。因为历史结帐，不能像数学一般精密，写下许多小数，却只能学粗人算帐的四舍五入法门，记一笔整数。

中国历史的整数里面，实在没有什么思想主义在内。这整数只是两种物质，——是刀与火，“来了”便是他的总名。

火从北来便逃向南，刀从前来便退向后，一大堆流水帐簿，只有这一个模型。倘嫌“来了”的名称不很庄严，“刀与火”也触目，我们也可以别想花样，奉献一个谥法，称作“圣武”便好看了。

古时候，秦始皇帝很阔气，刘邦和项羽都看见了；邦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羽说，“彼可取而代也！”羽要“取”什么呢？便是取邦所说的“如此”。“如此”的程度，虽有不同，可是谁也想取；被取的是“彼”，取的是“丈夫”。所有“彼”与“丈夫”的心中，便都是这“圣武”的产生所，受纳所。

何谓“如此”？说起来话长；简单地说，便只是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满足——威福，子女，玉帛，——罢了。然而在一切大小丈夫，却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大丈夫“如此”之后，欲望没有衰，身体却疲敝了；而且觉得暗中有一个黑影——死——到了身边了。于是无法，只好求神仙。这在中国，也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求了一通神仙，终于没有见，忽然有些疑惑了。于是要造坟，来保存死尸，想用自己的尸体，永远占据着一块地面。这在中国，也要算一种没奈何的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现在的外来思想，无论如何，总不免有些自由平等的气息，互助共存的气息，在我们这单有“我”，单想“取彼”，单要由我喝尽了一切空间时间的酒的思想界上，实没有插足的余地。

因此，只须防那“来了”便够了。看看别国，抗拒这“来了”的便是有主义的人民。他们因为所信的主义，牺牲了别的一切，用骨肉碰钝了锋刃，血液浇灭了烟焰。在刀光火色衰微中，看出一种薄明的天色，便是新世纪的曙光。

曙光在头上，不抬起头，便永远只能看见物质的闪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署名唐俟。）

六十一不满

欧战才了的时候，中国很抱着许多希望，因此现在也发出许多悲观绝望的声音，说“世界上没有人道”，“人道这句话是骗人的”。有几位评论家，还引用了他们外国论者自己责备自己的文字，来证明所谓文明人者，比野蛮尤其野蛮。

这诚然是痛快淋漓的话，但要问：照我们的意见，怎样才算有人道呢？那答话，想来大约是“收回治外法权，收回租界，退还庚子赔款……”现在都很渺茫，实在不合人道。

但又要问：我们中国的人道怎么样？那答话，想来只能“……”。对于人道只能“……”的人的头上，决不会掉下人道来。因为人道是要各人竭力挣来，培植，保养的，不是别人布施，捐助的。

其实近于真正的人道，说的人还不很多，并且说了还要犯罪。若论皮毛，却总算略有进步了。这回虽然是一场恶战，也居然没有“食肉寝皮”，没有“夷其社稷”，而且新兴了十八个小国。就是德国对待比国，都说残暴绝伦，但看比国的公布，也只是囚徒不给饮食，村长挨了打骂，平民送上战线之类。这些事情，在我们中国自己对自己也常有，算得什么希奇？

人类尚未长成，人道自然也尚未长成，但总在那里发荣滋长。我们如果问问良心，觉得一样滋长，便什么都不必忧愁；将来总要走同一的路。看罢，他们是战胜军国主义的，他们的评论家还是自己责备自己，有许多不满。不满是向上的车轮，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向人道前进。

多有不自满的人的种族，永远前进，永远有希望。

多有只知责人不知反省的人的种族，祸哉祸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署名唐俟。）

六十二恨恨而死

古来很有几位恨恨而死的人物。他们一面说些“怀才不遇”“天道宁论”的话，一面有钱的便狂嫖滥赌，没钱的便喝几十碗酒，——因为不平的缘故，于是后来就恨恨而死了。

我们应该趁他们活着的时候问他：诸公！您知道北京离昆仑山几里，弱水去黄河几丈么？火药除了做鞭爆，罗盘除了看风水，还有什么用处么？棉花是红的还是白的？谷子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草上？桑间濮上如何情形，自由恋爱怎样态度？您在半夜里可忽然觉得有些羞，清早上可居然有点悔么？四斤的担，您能挑么？三里的道，您能跑么？

他们如果细细的想，慢慢的悔了，这便很有些希望。万一越发不平，越发愤怒，那便“爱莫能助”。——于是他们终于恨恨而死了。

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不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却几乎全无用处。

愤恨只是恨恨而死的根苗，古人有过许多，我们不要蹈他们的覆辙。

我们更不要借了“天下无公理，无人道”这些话，遮盖自暴自弃的行为，自称“恨人”，一副恨恨而死的脸孔，其实并不恨恨而死。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署名唐俟。）

六十三“与幼者”

做了《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的后两日，在有岛武郎《著作集》里看到《与幼者》这一篇小说，觉得很有许多好的话。

“时间不住的移过去。你们的父亲的我，到那时候，怎样映在你们（眼）里，那是不能想像的了。大约像我在现在，嗤笑可怜那过去的时代一般，你们也要嗤笑可怜我的古老的心思，也未可知的。我为你们计，但愿这样子。你们若不是毫不客气的拿我做一个踏脚，超越了我，向着高的远的地方进去，那便是错的。

“人间很寂寞。我单能这样说了就算么？你们和我，像尝过血的兽一样，尝过爱了。去罢，为要将我的周围从寂寞中救出，竭力做事罢。我爱过你们，而且永远爱着。这并不是说，要从你们受父亲的报酬，我对于‘教我学会了爱你们的你们’的要水，只是受取我的感谢罢了……像吃尽了亲的死尸，贮着力量的小狮子一样，刚强勇猛，舍了我，踏到人生上去就是了。

“我的一生就令怎样失败，怎样胜不了诱惑；但无论如何，使你们从我的足迹上寻不出不纯的东西的事，是要做的，是一定做的。你们该从我的倒毙的所在，跨出新的脚步去。但那里走，怎么走的事，你们也可以从我的足迹上探索出来。

“幼者呵！将又不幸又幸福的你们的父母的祝福，浸在胸中，上人生的旅路罢。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

“走罢！勇猛着！幼者呵！”

有岛氏是白桦派，是一个觉醒的，所以有这等话；但里面也免不了带些眷恋凄怆的气息。

这也是时代的关系。将来便不特没有解放的话，并且不起解放的心，更没有什么眷恋和凄怆；只有爱依然存在。——但是对于一切幼者的爱。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署名唐俟。）

六十四有无相通

南北的官僚虽然打仗，南北的人民却很要好，一心一意的在那里“有无相通”。

北方人可怜南方人太文弱，便教给他们许多拳脚：什么“八卦拳”“太极拳”，什么“洪家”“侠家”，什么“阴截腿”“抱桩腿”“谭腿”“截脚”，什么“新武术”“旧武术”，什么“实为尽美尽善之体育”，“强国保种尽在于斯”。

南方人也可怜北方人太简单了，便送上许多文章：什么“……梦”“……魂”“……痕”“……影”“……泪”，什么“外史”“趣史”“秽史”“秘史”，什么“黑幕”“现形”，什么“淌牌”“吊膀”“拆白”，什么“噫嘻卿卿我我”“呜呼燕燕莺莺”“吁嗟风风雨雨”，“耐阿是勒浪面孔哉！”

直隶山东的侠客们，勇士们呵！诸公有这许多筋力，大可以做一点神圣的劳作；江苏浙江湖南的才子们，名士们呵！诸公有这许多文才，大可以译几叶有用的新书。我们改良点自己，保全些别人；想些互助的方法，收了互害的局面罢！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署名唐俟。）

六十五暴君的臣民

从前看见清朝几件重案的记载，“臣工”拟罪很严重，“圣上”常常减轻，便心里想：大约因为要博仁厚的美名，所以玩这些花样罢了。后来细想，殊不尽然。

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

中国不要提了罢。在外国举一个例：小事件则如Gogol的剧本《按察使》，众人都禁止他，俄皇却准开演；大事件则如巡抚想放耶稣，众人却要求将他钉上十字架。

暴君的臣民，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慰安。

自己的本领只是“幸免”。

从“幸免”里又选出牺牲，供给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渴血的欲望，但谁也不明白。死的说“阿呀”，活的高兴着。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署名唐俟。）

六十六生命的路

想到人类的灭亡是一件大寂寞大悲哀的事；然而若干人们的灭亡，却并非寂寞悲哀的事。

生命的路是进步的，总是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

自然赋与人们的不调和还很多，人们自己萎缩堕落退步的也还很多，然而生命决不因此回头。无论什么黑暗来防范思潮，什么悲惨来袭击社会，什么罪恶来亵渎人道，人类的渴仰完全的潜力，总是踏了这些铁蒺藜向前进。

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灭亡的人们向前进。

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

人类总不会寂寞，因为生命是进步的，是乐天的。

昨天，我对我的朋友L说，“一个人死了，在死者自身和他的眷属是悲惨的事，但在一村一镇的人看起来不算什么；就是一省一国一种……”

L很不高兴，说，“这是Natur（自然）的话，不是人们的话。你应该小心些。”

我想，他的话也不错。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署名唐俟。）

智识即罪恶

我本来是一个四平八稳，给小酒馆打杂，混一口安稳饭吃的人，不幸认得几个字，受了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想求起智识来了。

那时我在乡下，很为猪羊不平；心里想，虽然苦，倘也如牛马一样，可以有一件别的用，那就免得专以卖肉见长了。然而猪羊满脸呆气，终生胡涂，实在除了保持现状之外，没有别的法。所以，诚然，智识是要紧的！

于是我跑到北京，拜老师，求智识。地球是圆的。元质有七十多种。x＋y＝z。闻所未闻，虽然难，却也以为是人所应该知道的事。

有一天，看见一种日报，却又将我的确信打破了。报上有一位虚无哲学家说：智识是罪恶，赃物……。虚无哲学，多大的权威呵，而说道智识是罪恶。我的智识虽然少，而确实是智识，这倒反而坑了我了。我于是请教老师去。

老师道：“呸，你懒得用功，便胡说，走！”

我想：“老师贪图束罢。智识倒也还不如没有的稳当，可惜粘在我脑里，立刻抛不去，我赶快忘了他罢。”

然而迟了。因为这一夜里，我已经死了。

半夜，我躺在公寓的床上，忽而走进两个东西来，一个“活无常”，一个“死有分”。但我却并不诧异，因为他们正如城隍庙里塑着的一般。然而跟在后面的两个怪物，却使我吓得失声，因为并非牛头马面，而却是羊面猪头！我便悟到，牛马还太聪明，犯了罪，换上这诸公了，这可见智识是罪恶……。我没有想完，猪头便用嘴将我一拱，我于是立刻跌入阴府里，用不着久等烧车马。

到过阴间的前辈先生多说，阴府的大门是有匾额和对联的，我留心看时，却没有，只见大堂上坐着一位阎罗王。希奇，他便是我的隔壁的大富豪朱朗翁。大约钱是身外之物，带不到阴间的，所以一死便成为清白鬼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又做了大官。他只穿一件极俭朴的爱国布的龙袍，但那龙颜却比活的时候胖得多了。

“你有智识么？”朗翁脸上毫无表情的问。

“没……”我是记得虚无哲学家的话的，所以这样答。

“说没有便是有——带去！”

我刚想：阴府里的道理真奇怪……却又被羊角一叉，跌出阎罗殿去了。

其时跌在一坐城池里，其中都是青砖绿门的房屋，门顶上大抵是洋灰做的两个所谓狮子，门外面都挂一块招牌。倘在阳间，每一所机关外总挂五六块牌，这里却只一块，足见地皮的宽裕了。这瞬息间，我又被一位手执钢叉的猪头夜叉用鼻子拱进一间屋子里去，外面有牌额是：

“油豆滑跌小地狱”

进得里面，却是一望无边的平地，满铺了白豆拌着桐油。只见无数的人在这上面跌倒又起来，起来又跌倒。我也接连的摔了十二交，头上长出许多疙瘩来。但也有竟在门口坐着躺着，不想爬起，虽然浸得油汪汪的，却毫无一个疙瘩的人，可惜我去问他，他们都瞠着眼不说话。我不知道他们是不听见呢还是不懂，不愿意说呢还是无话可谈。

我于是跌上前去，去问那些正在乱跌的人们。其中的一个道：

“这就是罚智识的，因为智识是罪恶，赃物……。我们还算是轻的呢。你在阳间的时候，怎么不昏一点？……”他气喘吁吁的断续的说。

“现在昏起来罢。”

“迟了。”

“我听得人说，西医有使人昏睡的药，去请他注射去，好么？”

“不成，我正因为知道医药，所以在这里跌，连针也没有了。”

“那么……有专给人打吗啡针的，听说多是没智识的人……我寻他们去。”

在这谈话时，我们本已滑跌了几百交了。我一失望，便更不留神，忽然将头撞在白豆稀薄的地面上。地面很硬，跌势又重，我于是胡里胡涂的发了昏……

阿！自由！我忽而在平野上了，后面是那城，前面望得见公寓。我仍然胡里胡涂的走，一面想：我的妻和儿子，一定已经上京了，他们正围着我的死尸哭呢。我于是扑向我的躯壳去，便直坐起来，他们吓跑了，后来竭力说明，他们才了然，都高兴得大叫道：你还阳了，呵呀，我的老天爷哪……

我这样胡里胡涂的想时，忽然活过来了……

没有我的妻和儿子在身边，只有一个灯在桌上，我觉得自己睡在公寓里。间壁的一位学生已经从戏园回来，正哼着“先帝爷唉唉唉”哩，可见时候是不早了。

这还阳还得太冷静，简直不像还阳，我想，莫非先前也并没有死么？

倘若并没死，那么，朱朗翁也就并没有做阎罗王。

解决这问题，用智识究竟还怕是罪恶，我们还是用感情来决一决罢。

十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三日《晨报副刊》的“开心话”栏，署名风声。）

事实胜于雄辩

西哲说：事实胜于雄辩。我当初很以为然，现在才知道在我们中国，是不适用的。

去年我在青云阁的一个铺子里买过一双鞋，今年破了，又到原铺子去照样的买一双。

一个胖伙计，拿出一双鞋来，那鞋头又尖又浅了。

我将一只旧式的和一只新式的都排在柜上，说道：

“这不一样……”

“一样，没有错。”

“这……”

“一样，您瞧！”

我于是买了尖头鞋走了。

我顺便有一句话奉告我们中国的某爱国大家，您说，攻击本国的缺点，是拾某国人的唾余的，试在中国上，加上我们二字，看看通不通。

现在我敬谨加上了，看过了，然而通的。

您瞧！

十一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四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估《学衡》

我在二月四日的《晨报副刊》上看见式芬先生的杂感，很诧异天下竟有这样拘迂的老先生，竟不知世故到这地步，还来同《学衡》诸公谈学理。夫所谓《学衡》者，据我看来，实不过聚在“聚宝之门”左近的几个假古董所放的假毫光；虽然自称为“衡”，而本身的称星尚且未曾钉好，更何论于他所衡的轻重的是非。所以，决用不着较准，只要估一估就明白了。

《弁言》说，“籀绎之作必趋雅音以崇文”，“籀绎”如此，述作可知。夫文者，即使不能“载道”，却也应该“达意”，而不幸诸公虽然张皇国学，笔下却未免欠亨，不能自了，何以“衡”人。这实在是一个大缺点。看罢，诸公怎么说：

《弁言》云，“杂志迩例弁以宣言”，按宣言即布告，而弁者，周人戴在头上的瓜皮小帽一般的帽子，明明是顶上的东西，所以“弁言”就是序，异于“杂志迩例”的宣言，并为一谈，太汗漫了。《评提倡新文化者》文中说，“或操笔以待。每一新书出版。必为之序。以尽其领袖后进之责。顾亭林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序。其此之谓乎。故语彼等以学问之标准与良知。犹语商贾以道德。娼妓以贞操也。”原来做一篇序“以尽其领袖后进之责”，便有这样的大罪案。然而诸公又何以也“突而弁兮”的“言”了起来呢？照前文推论，那便是我的质问，却正是“语商贾以道德。娼妓以贞操也”了。

《中国提倡社会主义之商榷》中说，“凡理想学说之发生。皆有其历史上之背影。决非悬空虚构。造乌托之邦。作无病之呻者也。”查“英吉之利”的摩耳，并未做PiaofUto，虽曰之乎者也，欲罢不能，但别寻古典，也非难事，又何必当中加楦呢。于古未闻“睹史之陀”，在今不云“宁古之塔”，奇句如此，真可谓“有病之呻”了。

《国学摭谭》中说，“虽三皇寥廓而无极。五帝绅先生难言之。”人而能“寥廓”，已属奇闻，而第二句尤为费解，不知是三皇之事，五帝和绅先生皆难言之，抑是五帝之事，绅先生也难言之呢？推度情理，当从后说，然而太史公所谓“绅先生难言之”者，乃指“百家言黄帝”而并不指五帝，所以翻开《史记》，便是赫然的一篇《五帝本纪》，又何尝“难言之”。难道太史公在汉朝，竟应该算是下等社会中人么？

《记白鹿洞谈虎》中说，“诸父老能健谈。谈多称虎。当其摹示抉噬之状。闻者鲜不色变。退而记之。亦资诙噱之类也。”姑不论其“能”“健”“谈”“称”，床上安床，“抉噬之状”，终于未记，而“变色”的事，但“资诙噱”，也可谓太远于事情。倘使但“资诙噱”，则先前的闻而色变者，简直是呆子了。记又云，“伥者。新鬼而膏虎牙者也。”刚做新鬼，便“膏虎牙”，实在可悯。那么，虎不但食人，而且也食鬼了。这是古来未知的新发见。

《渔丈人行》的起首道：“楚王无道杀伍奢。覆巢之下无完家。”这“无完家”虽比“无完卵”新奇，但未免颇有语病。假如“家”就是鸟巢，那便犯了复，而且“之下”二字没有着落，倘说是人家，则掉下来的鸟巢未免太沉重了。除了大鹏金翅鸟（出《说岳全传》），断没有这样的大巢，能够压破彼等的房子。倘说是因为押韵，不得不然，那我敢说：这是“挂脚韵”。押韵至于如此，则翻开《诗韵合璧》的“六麻”来，写道“无完蛇”“无完瓜”“无完叉”，都无所不可的。

还有《浙江采集植物游记》，连题目都不通了。采集有所务，并非漫游，所以古人作记，务与游不并举，地与游才相连。匡庐峨眉，山也，则曰纪游，采硫访碑，务也，则曰日记。虽说采集时候，也兼游览，但这应该包举在主要的事务里，一列举便不“古”了。例如这记中也说起吃饭睡觉的事，而题目不可作《浙江采集植物游食眠记》。

以上不过随手拾来的事，毛举起来，更要费笔费墨费时费力，犯不上，中止了。因此诸公的说理，便没有指正的必要，文且未亨，理将安托，穷乡僻壤的中学生的成绩，恐怕也不至于此的了。

总之，诸公掊击新文化而张皇旧学问，倘不自相矛盾，倒也不失其为一种主张。可惜的是于旧学并无门径，并主张也还不配。倘使字句未通的人也算在国粹的知己，则国粹更要惭惶然人！“衡”了一顿，仅仅“衡”出了自己的铢两来，于新文化无伤，于国粹也差得远。

我所佩服诸公的只有一点，是这种东西也居然会有发表的勇气。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二月九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为“俄国歌剧团”

我不知道，——其实是可以算知道的，然而我偏要这样说，——俄国歌剧团何以要离开他的故乡，却以这美妙的艺术到中国来博一点茶水喝。你们还是回去罢！

我到第一舞台着俄国的歌剧，是四日的夜间，是开演的第二日。

一入门，便使我发生异样的心情了：中央三十多人，旁边一大群兵，但楼上四五等中还有三百多的看客。

有人初到北京的，不久便说：我似乎住在沙漠里了。

是的，沙漠在这里。

没有花，没有诗，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艺术，而且没有趣味，而且至于没有好奇心。

沉重的沙……

我是怎么一个怯弱的人呵。这时我想：倘使我是一个歌人，我的声音怕要销沉了罢。

沙漠在这里。

然而他们舞蹈了，歌唱了，美妙而且诚实的，而且勇猛的。

流动而且歌吟的云……

兵们拍手了，在接吻的时候。兵们又拍手了，又在接吻的时候。

非兵们也有几个拍手了，也在接吻的时候，而一个最响，超出于兵们的。

我是怎么一个褊狭的人呵。这时我想：倘使我是一个歌人，我怕要收藏了我的竖琴，沉默了我的歌声罢。倘不然，我就要唱我的反抗之歌。

而且真的，我唱了我的反抗之歌了！

沙漠在这里，恐怖的……

然而他们舞蹈了，歌唱了，美妙而且诚实的，而且勇猛的。

你们漂流转徙的艺术者，在寂寞里歌舞，怕已经有了归心了罢。你们大约没有复仇的意思，然而一回去，我们也就被复仇了。

比沙漠更可怕的人世在这里。

呜呼！这便是我对于沙漠的反抗之歌，是对于相识以及不相识的同感的朋友的劝诱，也就是为流转在寂寞中间的歌人们的广告。

四月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四月九日《晨报副刊》。）

无题

私立学校游艺大会的第二日，我也和几个朋友到中央公园去走一回。

我站在门口帖着“昆曲”两字的房外面，前面是墙壁，而一个人用了全力要从我的背后挤上去，挤得我喘不出气。他似乎以为我是一个没有实质的灵魂了，这不能不说他有一点错。

回去要分点心给孩子们，我于是乎到一个制糖公司里去买东西。买的是“黄枚朱古律三文治”。

这是盒子上写着的名字，很有些神秘气味了。然而不的，用英文，不过是Chocolateapricotsandwich。

我买定了八盒这“黄枚朱古律三文治”，付过钱，将他们装入衣袋里。不幸而我的眼光忽然横溢了，于是看见那公司的伙计正揸开了五个指头，罩住了我所未买的别的一切“黄枚朱古律三文治”。

这明明是给我的一个侮辱！然而，其实，我可不应该以为这是一个侮辱，因为我不能保证他如不罩住，也可以在纷乱中永远不被偷。也不能证明我决不是一个偷儿，也不能自己保证我在过去现在以至未来决没有偷窃的事。

但我在那时不高兴了，装出虚伪的笑容，拍着这伙计的肩头说：

“不必的，我决不至于多拿一个……”

他说：“那里那里……”赶紧掣回手去，于是惭愧了。这很出我意外，——我预料他一定要强辩，——于是我也惭愧了。

这种惭愧，往往成为我的怀疑人类的头上的一滴冷水，这于我是有损的。

夜间独坐在一间屋子里，离开人们至少也有一丈多远了。吃着分剩的“黄枚朱古律三文治”；看几叶托尔斯泰的书，渐渐觉得我的周围，又远远地包着人类的希望。

四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二日《晨报副刊》，署名鲁迅。）

“以震其艰深”

上海租界上的“国学家”，以为做白话文的大抵是青年，总该没有看过古董书的，于是乎用了所谓“国学”来吓呼他们。

《时报》上载着一篇署名“涵秋”的《文字感想》，其中有一段说：

“新学家薄国学为不足道故为钩辀格磔之文以震其艰深也一读之欲呕再读之昏昏睡去矣”

领教。我先前只以为“钩辀格磔”是古人用他来形容鹧鸪的啼声，并无别的深意思；亏得这《文字感想》，才明白这是怪鹧鸪啼得“艰深”了，以此责备他的。但无论如何，“艰深”却不能令人“欲呕”，闻鹧鸪啼而呕者，世固无之，即以文章论，“粤若稽古”，注释纷纭，“绎即东雍”，圈点不断，这总该可以算是艰深的了，可是也从未听说，有人因此反胃。呕吐的原因决不在乎别人文章的“艰深”，是在乎自己的身体里的，大约因为“国学”积蓄得太多，笔不及写，所以涌出来了罢。

“以震其艰深也”的“震”字，从国学的门外汉看来也不通，但也许是为手民所误的，因为排字印报也是新学，或者也不免要“以震其艰深”。

否则，如此“国学”，虽不艰深，却是恶作，真是“一读之欲呕”，再读之必呕矣。

国学国学，新学家既“薄为不足道”，国学家又道而不能亨，你真要道尽途穷了！

九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日《晨报副刊》，署名某生者。）

所谓“国学”

现在暴发的“国学家”之所谓“国学”是什么？

一是商人遗老们翻印了几十部旧书赚钱，二是洋场上的文豪又做了几篇鸳鸯蝴蝶体小说出版。

商人遗老们的印书是书籍的古董化，其置重不在书籍而在古董。遗老有钱，或者也不过聊以自娱罢了，而商人便大吹大擂的借此获利。还有茶商盐贩，本来是不齿于“士类”的，现在也趁着新旧纷扰的时候，借刻书为名，想挨进遗老遗少的“士林”里去。他们所刻的书都无民国年月，辨不出是元版是清版，都是古董性质，至少每本两三元，绵连，锦帙，古色古香，学生们是买不起的。这就是他们之所谓“国学”。

然而巧妙的商人可也决不肯放过学生们的钱的，便用坏纸恶墨别印什么“菁华”什么“大全”之类来搜括。定价并不大，但和纸墨一比较却是大价了。至于这些“国学”书的校勘，新学家不行，当然是出于上海的所谓“国学家”的了，然而错字迭出，破句连篇（用的并不是新式圈点），简直是拿少年来开玩笑。这是他们之所谓“国学”。

洋场上的往古所谓文豪，“卿卿我我”“蝴蝶鸳鸯”诚然做过一小堆，可是自有洋场以来，从没有人称这些文章为国学，他们自己也并不以“国学家”自命的。现在不知何以，忽而奇想天开，也学了盐贩茶商，要凭空挨进“国学家”队里去了。然而事实很可惨，他们之所谓国学，是“拆白之事各处皆有而以上海一隅为最甚（中略）余于课余之暇不惜浪费笔墨编纂事实作一篇小说以饷阅者想亦阅者所乐闻也”。（原本每句都密圈，今从略，以省排工，阅者谅之。）

“国学”乃如此而已乎？

试去翻一翻历史里的儒林和文苑传罢，可有一个将旧书当古董的鸿儒，可有一个以拆白饷阅者的文士？

倘说，从今年起，这些就是“国学”，那又是“新”例了。你们不是讲“国学”的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月四日《晨报副刊》，署名某生者。）

儿歌的“反动”

一儿歌胡怀琛
“月亮！月亮！
还有半个那里去了？”
“被人家偷去了。”
“偷去做甚么？”
“当镜子照。”
二反动歌小孩子
天上半个月亮，
我道是“破镜飞上天”，
原来却是被人偷下地了。
有趣呀，有趣呀，成了镜子了！
可是我见过圆的方的长方的八角六角
的菱花式的宝相花式的镜子矣，
没有见过半月形的镜子也。
我于是乎很不有趣也！

谨案小孩子略受新潮，辄敢妄行诘难，人心不古，良足慨然！然拜读原诗，亦存小失，倘能改第二句为“两半个都那里去了”，即成全璧矣。胡先生夙擅改削，当不以鄙言为河汉也。夏历中秋前五日，某生者谨注。

十月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月九日《晨报副刊》，署名某生者。）

“一是之学说”

我从《学灯》上看见驳吴宓君《新文化运动之反应》这一篇文章之后，才去寻《中华新报》来看他的原文。

那是一篇浩浩洋洋的长文，该有一万多字罢，——而且还有作者吴宓君的照相。记者又在论前介绍说，“泾阳吴宓君美国哈佛大学硕士现为国立东南大学西洋文学教授君既精通西方文学得其神髓而国学复涵养甚深近主撰学衡杂志以提倡实学为任时论崇之”。

但这篇大文的内容是很简单的。说大意，就是新文化本也可以提倡的，但提倡者“当思以博大之眼光。宽宏之态度。肆力学术。深窥精研。观其全体。而贯通澈悟。然后平情衡理。执中驭物。造成一是之学说。融合中西之精华。以为一国一时之用。”而可恨“近年有所谓新文化运动者。本其偏激之主张。佐以宣传之良法。……加之喜新盲从者之多。”便忽而声势浩大起来。殊不知“物极必反。理有固然。”于是“近顷于新文化运动怀疑而批评之书报渐多”了。这就谓之“新文化运动之反应”。然而“又所谓反应者非反抗之谓……读者幸勿因吾论列于此。而遂疑其为不赞成新文化者”云。

反应的书报一共举了七种，大体上都是“执中驭物”，宣传“正轨”的新文化的。现在我也来绍介一回：一《民心周报》，二《经世报》，三《亚洲学术杂志》，四《史地学报》，五《文哲学报》，六《学衡》，七《湘君》。

此外便是吴君对于这七种书报的“平情衡理”的批评了。例如《民心周报》，“自发刊以至停版。除小说及一二来稿外。全用文言。不用所谓新式标点。即此一端。在新潮方盛之时。亦可谓砥柱中流矣。”至于《湘君》之用白话及标点，却又别有道理，那是“《学衡》本事理之真。故拒斥粗劣白话及英文标点。《湘君》求文艺之美。故兼用通妥白话及新式标点”的。总而言之，主张偏激，连标点也就偏激，那白话自然更不“通妥”了。即如我的白话，离通妥就很远；而我的标点则是“英文标点”。

但最“贯通澈悟”的是拉《经世报》来做“反应”，当《经世报》出版的时候，还没有“万恶孝为先”的谣言，而他们却早已发过许多崇圣的高论，可惜现在从日报变了月刊，实在有些萎缩现象了。至于“其于君臣之伦。另下新解”，“《亚洲学术杂志》议其牵强附会。必以君为帝王”，实在并不错，这才可以算得“新文化之反应”，而吴君又以为“则过矣”，那可是自己“则过矣”了。因为时代的关系，那时的君，当然是帝王而不是大总统。又如民国以前的议论，也因为时代的关系，自然多含革命的精神，《国粹学报》便是其一，而吴君却怪他谈学术而兼涉革命，也就是过于“融合”了时间的先后的原因。

此外还有一个太没见识处，就是遗漏了《长青》，《红》，《快活》，《礼拜六》等近顷风起云涌的书报，这些实在都是“新文化运动的反应”，而且说“通妥白话”的。

十一月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三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不懂的音译

一

凡有一件事，总是永远缠夹不清的，大约莫过于在我们中国了。

翻外国人的姓名用音译，原是一件极正当，极平常的事，倘不是毫无常识的人们，似乎决不至于还会说费话。然而在上海报（我记不清楚什么报了，总之不是《新申报》便是《时报》）上，却又有伏在暗地里掷石子的人来嘲笑了。他说，做新文学家的秘诀，其一是要用些“屠介纳夫”“郭歌里”之类使人不懂的字样的。

凡有旧来音译的名目：靴，狮子，葡萄，萝卜，佛，伊犁等……都毫不为奇的使用，而独独对于几个新译字来作怪；若是明知的，便可笑；倘不，更可怜。

其实是，现在的许多翻译者，比起往古的翻译家来，已经含有加倍的顽固性的了。例如南北朝人译印度的人名：阿难陀，实叉难陀，鸠摩罗什婆……决不肯附会成中国的人名模样，所以我们到了现在，还可以依了他们的译例推出原音来。不料直到光绪末年，在留学生的书报上，说是外国出了一个“柯伯坚”，倘使粗粗一看，大约总不免要疑心他是柯府上的老爷柯仲软的令兄的罢，但幸而还有照相在，可知道并不如此，其实是俄国的Kropotkin。那书上又有一个“陶斯道”，我已经记不清是Dostoievski呢，还是Tolstoi了。

这“屠介纳夫”和“郭歌里”，虽然古雅赶不上“柯伯坚”，但于外国人的氏姓上定要加一个《百家姓》里所有的字，却几乎成了现在译界的常习，比起六朝和尚来，已可谓很“安本分”的了。然而竟还有人从暗中来掷石子，装鬼脸，难道真所谓“人心不古”么？

我想，现在的翻译家倒大可以学学“古之和尚”，凡有人名地名，什么音便怎么译，不但用不着白费心思去嵌镶，而且还须去改正。即如“柯伯坚”，现在虽然改译“苦鲁巴金”了，但第一音既然是K不是Ku，我们便该将“苦”改作“克”，因为K和Ku的分别，在中国字音上是办得到的。

而中国却是更没有注意到，所以去年Kropotkin死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上海《时报》便用日俄战争时旅顺败将Kuropatkin的照相，把这位无治主义老英雄的面目来顶替了。

十一月四日。

二

自命为“国学家”的对于译音也加以嘲笑，确可以算得一种古今的奇闻；但这不特是示他的昏愚，实在也足以看出他的悲惨。

倘如他的尊意，则怎么办呢？我想，这只有三条计。上策是凡有外国的事物都不谈；中策是凡有外国人都称之为洋鬼子，例如屠介纳夫的《猎人日记》，郭歌里的《巡按使》，都题为“洋鬼子著”；下策是，只好将外国人名改为王羲之唐伯虎黄三太之类，例如进化论是唐伯虎提倡的，相对论是王羲之发明的，而发见美洲的则为黄三太。

倘不能，则为自命为国学家所不懂的新的音译语，可是要侵入真的国学的地域里来了。

中国有一部《流沙坠简》，印了将有十年了。要谈国学，那才可以算一种研究国学的书。开首有一篇长序，是王国维先生做的，要谈国学，他才可以算一个研究国学的人物。而他的序文中有一段说，“案古简所出为地凡三（中略）其三则和阗东北之尼雅城及马咱托拉拔拉滑史德三地也”。

这些译音，并不比“屠介纳夫”之类更古雅，更易懂。然而何以非用不可呢？就因为有三处地方，是这样的称呼；即使上海的国学家怎样冷笑，他们也仍然还是这样的称呼。当假的国学家正在打牌喝酒，真的国学家正在稳坐高斋读古书的时候，沙士比亚的同乡斯坦因博士却已经在甘肃新疆这些地方的沙碛里，将汉晋简牍掘去了；不但掘去，而且做出书来了。所以真要研究国学，便不能不翻回来；因为真要研究，所以也就不能行我的三策：或绝口不提，或但云“得于华夏”，或改为“获之于春申浦畔”了。

而且不特这一事。此外如真要研究元朝的历史，便不能不懂“屠介纳夫”的国文，因为单用些“鸳鸯”“蝴蝶”这些字样，实在是不够敷衍的。所以中国的国学不发达则已，万一发达起来，则敢请恕我直言，可是断不是洋场上的自命为国学家“所能厕足其间者也”的了。

但我于序文里所谓三处中的“马咱托拉拔拉滑史德”，起初却实在不知道怎样断句，读下去才明白二是“马咱托拉”，三是“拔拉滑史籍”。

所以要清清楚楚的讲国学，也仍然须嵌外国字，须用新式的标点的。

十一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四日、六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对于批评家的希望

前两三年的书报上，关于文艺的大抵只有几篇创作（姑且这样说）和翻译，于是读者颇有批评家出现的要求，现在批评家已经出现了，而且日见其多了。

以文艺如此幼稚的时候，而批评家还要发掘美点，想扇起文艺的火焰来，那好意实在很可感。即不然，或则叹息现代作品的浅薄，那是望著作家更其深，或则叹息现代作品之没有血泪，那是怕著作界复归于轻佻。虽然似乎微辞过多，其实却是对于文艺的热烈的好意，那也实在是很可感谢的。

独有靠了一两本“西方”的旧批评论，或则捞一点头脑板滞的先生们的唾余，或则仗着中国固有的什么天经地义之类的，也到文坛上来践踏，则我以为委实太滥用了批评的权威。试将粗浅的事来比罢：譬如厨子做菜，有人品评他坏，他固不应该将厨刀铁釜交给批评者，说道你试来做一碗好的看：但他却可以有几条希望，就是望吃菜的没有“嗜痂之癖”，没有喝醉了酒，没有害着热病，舌苔厚到二三分。

我对于文艺批评家的希望却还要小。我不敢望他们于解剖裁判别人的作品之前，先将自己的精神来解剖裁判一回，看本身有无浅薄卑劣荒谬之处，因为这事情是颇不容易的。我所希望的不过愿其有一点常识，例如知道裸体画和春画的区别，接吻和性交的区别，尸体解剖和戮尸的区别，出洋留学和“放诸四夷”的区别，笋和竹的区别，猫和老虎的区别，老虎和番菜馆的区别……。更进一步，则批评以英美的老先生学说为主，自然是悉听尊便的，但尤希望知道世界上不止英美两国；看不起托尔斯泰，自然也自由的，但尤希望先调查一点他的行实，真看过几本他所做的书。

还有几位批评家，当批评译本的时候，往往诋为不足齿数的劳力，而怪他何不去创作。创作之可尊，想来翻译家该是知道的，然而他竟止于翻译者，一定因为他只能翻译，或者偏爱翻译的缘故。所以批评家若不就事论事，而说些应当去如此如彼，是溢出于事权以外的事，因为这类言语，是商量教训而不是批评。现在还将厨子来比，则吃菜的只要说出品味如何就尽够，苦于此之外，又怪他何以不去做裁缝或造房子，那是无论怎样的呆厨子，也难免要说这位客官是痰迷心窍的了。

十一月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九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反对“含泪”的批评家

现在对于文艺的批评日见其多了，是好现象；然而批评日见其怪了，是坏现象，愈多反而愈坏。

我看了很觉得不以为然的是胡梦华君对于汪静之君《蕙的风》的批评，尤其觉得非常不以为然的是胡君答复章鸿熙君的信。

一，胡君因为《蕙的风》里有一句“一步一回头瞟我意中人”，便科以和《金瓶梅》一样的罪：这是锻炼周纳的。《金瓶梅》卷首诚然有“意中人”三个字，但不能因为有三个字相同，便说这书和那书是一模样。例如胡君要青年去忏悔，而《金瓶梅》也明明说是一部“改过的书”，若因为这一点意思偶合，而说胡君的主张也等于《金瓶梅》，我实在没有这样的粗心和大胆。我以为中国之所谓道德家的神经，自古以来，未免过敏而又过敏了，看见一句“意中人”，便即想到《金瓶梅》，看见一个“瞟”字，便即穿凿到别的事情上去。然而一切青年的心，却未必都如此不净；倘竟如此不净，则即使“授受不亲”，后来也就会“瞟”，以至于瞟以上的等等事，那时便是一部《礼记》，也即等于《金瓶梅》了，又何有于《蕙的风》？

二，胡君因为诗里有“一个和尚悔出家”的话，便说是诬蔑了普天下和尚，而且大呼释迦牟尼佛：这是近于宗教家而且援引多数来恫吓，失了批评的态度的。其实一个和尚悔出家，并不是怪事，若普天下的和尚没有一个悔出家的，那倒是大怪事。中国岂不是常有酒肉和尚，还俗和尚么？非“悔出家”而何？倘说那些是坏和尚，则那诗里的便是坏和尚之一，又何至诬蔑了普天下的和尚呢？这正如胡君说一本诗集是不道德，并不算诬蔑了普天下的诗人。至于释迦牟尼，可更与文艺界“风马牛”了，据他老先生的教训，则做诗便犯了“绮语戒”，无论道德或不道德，都不免受些孽报，可怕得很的！

三，胡君说汪君的诗比不上歌德和雪利，我以为是对的。但后来又说，“论到人格，歌德一生而十九娶，为世诟病，正无可讳。然而歌德所以垂世不朽者，乃五十岁以后忏悔的歌德，我们也知道么？”这可奇特了。雪利我不知道，若歌德即Goethe，则我敢替他呼几句冤，就是他并没有“一生而十九娶”，并没有“为世诟病”，并没有“五十岁以后忏悔”。而且对于胡君所说的“自‘耳食’之风盛，歌德，雪利之真人格遂不为国人所知，无识者流，更妄相援引，可悲亦复可笑！”这一段话，也要请收回一些去。

我不知道汪君可曾过了五十岁倘没有，则即使用了胡君的论调来裁判，似乎也还不妨做“一步一回头瞟我意中人”的诗，因为以歌德为例，也还没有到“忏悔”的时候。

临末，则我对于胡君的“悲哀的青年，我对于他们只有不可思议的眼泪！”“我还想多写几句，我对于悲哀的青年底不可思议的泪已盈眶了”这一类话，实在不明白“其意何居”。批评文艺，万不能以眼泪的多少来定是非。文艺界可以收到创作家的眼泪，而沾了批评家的眼泪却是污点。胡君的眼泪的确洒得非其地，非其时，未免万分可惜了。

起稿已完，才看见《青光》上的一段文章，说近人用先生和君，含有尊敬和小觑的差别意见。我在这文章里正用君，但初意却不过贪图少写一个字，并非有什么《春秋》笔法。现在声明于此，却反而多写了许多字了。

十一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十七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即小见大

北京大学的反对讲义收费风潮，芒硝火焰似的起来，又芒硝火焰似的消灭了，其间就是开除了一个学生冯省三。

这事很奇特，一回风潮的起灭，竟只关于一个人。倘使诚然如此，则一个人的魄力何其太大，而许多人的魄力又何其太无呢。

现在讲义费已经取消，学生是得胜了，然而并没有听得有谁为那做了这次的牺牲者祝福。

即小见大，我于是竟悟出一件长久不解的事来，就是：三贝子花园里面，有谋刺良弼和袁世凯而死的四烈士坟，其中有三块墓碑，何以直到民国十一年还没有人去刻一个字。

凡有牺牲在祭坛前沥血之后，所留给大家的，实在只有“散胙”这一件事了。

十一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晨报副刊》。）

望勿“纠正”

汪原放君已经成了古人了，他的标点和校正小说，虽然不免小谬误，但大体是有功于作者和读者的。谁料流弊却无穷，一班效颦的便随手拉一部书，你也标点，我也标点，你也作序，我也作序，他也校改，这也校改，又不肯好好的做，结果只是糟蹋了书。

《花月痕》本不必当作宝贝书，但有人要标点付印，自然是各随各便。这书最初是木刻的，后有排印本；最后是石印，错字很多，现在通行的多是这一种。至于新标点本，则陶乐勤君序云，“本书所取的原本，虽属佳品，可是错误尚多。余虽都加以纠正，然失检之处，势必难免。……”我只有错字很多的石印本，偶然对比了第二十五回中的三四叶，便觉得还是石印本好，因为陶君于石印本的错字多未纠正，而石印本的不错字儿却多纠歪了。

“钗黛直是个子虚乌有，算不得什么。……”

这“直是个”就是“简直是一个”之意，而纠正本却改作“真是个”，便和原意很不相同了。

“秋痕头上包着绉帕……突见痴珠，便含笑低声说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实何苦呢？’

“……痴珠笑道，‘往后再商量罢。’……”

他们俩虽然都沦落，但其时却没有什么大悲哀，所以还都笑。而纠正本却将两个“笑”字都改成“哭”字了。教他们一见就哭，看眼泪似乎太不值钱，况且“含哭”也不成话。

我因此想到一种要求，就是印书本是美事，但若自己于意义不甚了然时，不可便以为是错的，而奋然“加以纠正”，不如“过而存之”，或者倒是并不错。

我因此又起了一个疑问，就是有些人攻击译本小说“看不懂”，但他们看中国人自作的旧小说，当真看得懂么？

一月二十八日。

这一篇短文发表之后，曾记得有一回遇见胡适之先生，谈到汪先生的事，知道他很康健。胡先生还以为我那“成了古人”云云，是说他做过许多工作，已足以表见于世的意思。这实在使我“诚惶诚恐”，因为我本意实不如此，直白地说，就是说已经“死掉了”。可是直到那时候，我才知这先前所听到的竟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谣言。现在我在此敬向汪先生谢我的粗疏之罪，并且将旧文的第一句订正，改为：“汪原放君未经成了古人了。”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四日，身热头痛之际，书。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八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谈监狱

鲁迅

（顷阅日文杂志《改造》三月号，见载有我们文坛老将鲁迅翁之杂文三篇，比较翁以中国文发表之短文，更见精彩，因烍译之，以寄《人言》。惜译者未知迅翁寓所，问内山书店主人丸造氏，亦言未详，不能先将译稿就正于氏为憾。但请仍用翁的署名发表，以示尊重原作之意。——译者井上附白。）

人的确是由事实的启发而获得新的觉醒，并且事情也是因此而变革的。从宋代到清朝末年，很久长的时间中，专以代圣贤立言的“制艺”文章，选拔及登用人才。到同法国打了败仗，才知这方法的错误，于是派遣留学生到西洋，设立武器制造局，作为改正的手段。同日本又打了败仗之后，知道这还不彀，这一回是大大地设立新式的学校。于是学生们每年大闹风潮。清朝覆亡，国民党把握了政权之后，又明白了错误，而作为改正手段，是大造监狱。

国粹式的监狱，我们从古以来，各处早就有的，清朝末年也稍造了些西洋式的，就是所谓文明监狱。那是特地造来给旅行到中国来的外人看的，该与为同外人讲交际而派出去学习文明人的礼节的留学生属于同一种类。囚人却托庇了得着较好的待遇，也得洗澡，有得一定分量的食品吃，所以是很幸福的地方。而且在二三星期之前，政府因为要行仁政，便发布了囚人口粮不得刻扣的命令。此后当是益加幸福了。

至于旧式的监狱，像是取法于佛教的地狱，所以不但禁锢人犯，而且有要给他吃苦的责任。有时还有榨取人犯亲属的金钱使他们成为赤贫的职责。而且谁都以为这是当然的。倘使有不以为然的人，那即是帮助人犯，非受犯罪的嫌疑不可。但是文明程度很进步了，去年有官吏提倡，说人犯每年放归家中一次，给予解决性欲的机会，是很人道主义的说法。老实说：他不是他对于人犯的性欲特别同情，因为决不会实行的望头，所以特别高声说话，以见自己的是官吏。但舆论甚为沸腾起来。某批评家说，这样之后，大家见监狱将无畏惧，乐而赴之，大为为世道人心愤慨。受了圣贤之教，如此悠久，尚不像那个官吏那么狡猾，是很使人心安，但对于人犯不可不虐待的信念，却由此可见。

从另一方面想来，监狱也确有些像以安全第一为标语的人的理想乡。火灾少，盗贼不进来，土匪也决不来掠夺。即使有了战事，也没有以监狱为目标而来爆击的傻瓜，起了革命，只有释放人犯的例，没有屠杀的事。这回福建独立的时候，说释人犯出外之后，那些意见不同的却有了行踪不明的谣传，但这种例子是前所未见的。总之，不像是很坏的地方。只要能容许带家眷，那么即使现在不是水灾，饥荒，战争，恐怖的时代，请求去转居的人，也决不会没有。所以虐待是必要了吧。

牛兰夫妻以宣传赤化之故，收容于南京的监狱，行了三四次的绝食，什么效力也没有。这是因为他不了解中国的监狱精神之故。某官吏说他自己不要吃，同别人有什么关系，很讶奇这事。不但不关系于仁政，且节省伙食，反是监狱方面有利。甘地的把戏，倘使不选择地方，就归于失败。

但是，这样近于完美的监狱，还留着一个缺点，以前对于思想上的事情，太不留意了。为补这个缺点，近来新发明有一种“反省院”的特种监狱，而施行教育。我不曾到其中去反省过，所以不详细其中的事情，总之对于人犯时时讲授三民主义，使反省他们自己的错误。而且还要做出排击共产主义的论文。倘使不愿写或写不出则当然非终生反省下去不行，但做得不好，也得反省到死。在目下，进去的有，出来的也有，反省院还有新造的，总是进去的人多些。试验完毕而出来的良民也偶有会到的，可是大抵总是萎缩枯槁的样子，恐怕是在反省和毕业论文上面把心力用尽了。那是属于前途无望的。

姓虽然冒充了日本人，译文却实在不高明，学力不过如邵家帮闲专家章克标先生的程度，但文字也原是无须译得认真的，因为要紧的是后面的算是编者的回答——

编者注：鲁迅先生的文章，最近是在查禁之列。此文译自日文，当可逃避军事裁判。但我们刊登此稿目的，与其说为了文章本身精美或其议论透彻；不如说举一个被本国迫逐而托庇于外人威权之下的论调的例子。鲁迅先生本来文章极好，强辞夺理亦能说得头头是道，但统观此文，则意气多于议论，捏造多于实证，若非译笔错误，则此种态度实为我所不取也。登此一篇，以见文化统制治下之呼声一般。《王道》与《火》两篇，不拟再登，转言译者，可勿寄来。

这编者的“托庇于外人威权之下”的话，是和译者的“问内山书店主人丸造氏”相应的；而且提出“军事裁判”来，也是作者极高的手笔，其中含着甚深的杀机。我见这富家儿的鹰犬，更深知明季的向权门卖身投靠之辈是怎样的阴险了。他们的主公邵诗人，在赞扬美国白诗人的文章中，贬落了黑诗人，“相信这种诗是走不出美国的，至少走不出英国语的圈子。”（《现代》五卷六期）我在中国的富贵人及其鹰犬的眼中，虽然也不下于黑奴，但我的声音却走出去了。这是最可痛恨的。但其实，黑人的诗也走出“英国语的圈子”去了。美国富翁和他的女婿及其鹰犬也是奈何它不得的。

但这种鹰犬的这面目，也不过以向“鲁迅先生的文章，最近是在查禁之列”的我而已，只要立刻能给一个嘴巴，他们就比吧儿狗还驯服。现在就引一个也曾在《“滑稽”例解》中提过，登在去年九月二十一日《申报》上的广告在这里罢——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

朝花夕拾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小引

狗·猫·鼠

阿长与《山海经》

《二十四孝图》

五猖会

无常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父亲的病

琐记

藤野先生

范爱农

兔和猫

鸭的喜剧

社戏

后记

小引

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离奇，心里是这么芜杂。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中国的做文章有轨范，世事也仍然是螺旋。前几天我离开中山大学的时候，便想起四个月以前的离开厦门大学；听到飞机在头上鸣叫，竟记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日旋绕的飞机。我那时还做了一篇短文，叫做《一觉》。现在是，连这“一觉”也没有了。

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书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看看绿叶，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

前天，已将《野草》编定了；这回便轮到陆续载在《莽原》上的《旧事重提》，我还替他改了一个名称：《朝花夕拾》。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便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我也还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云时，会在我的眼前一闪烁罢。

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这十篇就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文体大概很杂乱，因为是或作或辍，经了九个月之多。环境也不一：前两篇写于北京寓所的东壁下；中三篇是流离中所作，地方是医院和木匠房；后五篇却在厦门大学的图书馆的楼上，已经是被学者们挤出集团之后了。

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鲁迅于广州白云楼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二卷第十期。）

狗·猫·鼠

从去年起，仿佛听得有人说我是仇猫的。那根据自然是在我的那一篇《兔和猫》；这是自画招供，当然无话可说，——但倒也毫不介意。一到今年，我可很有点担心了。我是常不免于弄弄笔墨的，写了下来，印了出去，对于有些人似乎总是搔着痒处的时候少，碰着痛处的时候多。万一不谨，甚而至于得罪了名人或名教授，或者更甚而至于得罪了“负有指导青年责任的前辈”之流，可就危险已极。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大脚色是“不好惹”的。怎地“不好惹”呢？就是怕要浑身发热之后，做一封信登在报纸上，广告道：“看哪！狗不是仇猫的么？鲁迅先生却自己承认是仇猫的，而他还说要打‘落水狗’！”这“逻辑”的奥义，即在用我的话，来证明我倒是狗，于是而凡有言说，全都根本推翻，即使我说二二得四，三三见九，也没有一字不错。这些既然都错，则绅士口头的二二得七，三三见千等等，自然就不错了。

我于是就间或留心着查考它们成仇的“动机”。这也并非敢妄学现下的学者以动机来褒贬作品的那些时髦，不过想给自己预先洗刷洗刷。据我想，这在动物心理学家，是用不着费什么力气的，可惜我没有这学问。后来，在覃哈特博士（Dr.O.Dhnhardt）的《自然史底国民童话》里，总算发见了那原因了。据说，是这么一回事：动物们因为要商议要事，开了一个会议，鸟，鱼，兽都齐集了，单是缺了象。大会议定，派伙计去迎接它，拈到了当这差使的阄的就是狗。“我怎么找到那象呢？我没有见过它，也和它不认识。”它问。“那容易，”大众说，“它是驼背的。”狗去了，遇见一匹猫，立刻弓起脊梁来，它便招待，同行，将弓着脊梁的猫介绍给大家道：“象在这里！”但是大家都嗤笑它了。从此以后，狗和猫便成了仇家。

日耳曼人走出森林虽然还不很久，学术文艺却已经很可观，便是书籍的装潢，玩具的工致，也无不令人心爱。独有这一篇童话却实在不漂亮；结怨也结得没有意思。猫的弓起脊梁，并不是希图冒充，故意摆架子的，其咎却在狗的自己没服力。然而原因也总可以算作一个原因。我的仇猫，是和这大大两样的。

其实人禽之辨，本不必这样严。在动物界，虽然并不如古人所幻想的那样舒适自由，可是噜苏做作的事总比人间少。它们适性任情，对就对，错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它们并没有自鸣清高；鸷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的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理”“正义”的旗子，使牺牲者直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们。人呢，能直立了，自然是一大进步；能说话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能写字作文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然而也就堕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说空话尚无不可，甚至于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违心之论，则对于只能嗥叫的动物，实在免不得“颜厚有忸怩”。假使真有一位一视同仁的造物主，高高在上，那么，对于人类的这些小聪明，也许倒以为多事，正如我们在万生园里，看见猴子翻筋斗，母象请安，虽然往往破颜一笑，但同时也觉得不舒服，甚至于感到悲哀，以为这些多余的聪明，倒不如没有的好罢。然而，既经为人，便也只好“党同伐异”，学着人们的说话，随俗来谈一谈，——辩一辩了。

现在说起我仇猫的原因来，自己觉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大的。一，它的性情就和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现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然而，这些口实，仿佛又是现在提起笔来的时候添出来的，虽然也像是当时涌上心来的理由。要说得可靠一点，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因为它们配合时候的嗥叫，手续竟有这么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当这些时候，我便要用长竹竿去攻击它们。狗们在大道上配合时，常有闲汉拿了木棍痛打；我曾见大勃吕该尔（P.Bruegeld.¨A）的一张铜版画AllegoriederWollust上，也画着这回事，可见这样的举动，是中外古今一致的。自从那执拗的奥国学者弗罗特（S.Freud）提倡了精神分析说——Psychoanalysis，听说章士钊先生是译作“心解”的，虽然简古，可是实在难解得很——以来，我们的名人名教授也颇有隐隐约约，检来应用的了，这些事便不免又要归宿到性欲上去。打狗的事我不管，至于我的打猫，却只因为它们嚷嚷，此外并无恶意，我自信我的嫉妒心还没有这么博大，当现下“动辄获咎”之秋，这是不可不预先声明的。例如人们当配合之前，也很有些手续，新的是写情书，少则一束，多则一捆；旧的是什么“问名”“纳采”，磕头作揖，去年海昌蒋氏在北京举行婚礼，拜来拜去，就十足拜了三天，还印有一本红面子的《婚礼节文》，《序论》里大发议论道：“平心论之，既名为礼，当必繁重。专图简易，何用礼为？……然则世之有志于礼者，可以兴矣！不可退居于礼所不下之庶人矣！”然而我毫不生气，这是因为无须我到场；因此也可见我的仇猫，理由实在简简单单，只为了它们在我的耳朵边尽嚷的缘故。人们的各种礼式，局外人可以不见不闻，我就满不管，但如果当我正要看书或睡觉的时候，有人来勒令朗诵情书，奉陪作揖，那是为自卫起见，还要用长竹竿来抵御的。还有，平素不大交往的人，忽而寄给我一个红帖子，上面印着“为舍妹出阁”，“小儿完姻”，“敬请观礼”或“阖第光临”这些含有“阴险的暗示”的句子，使我不化钱便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我也不十分高兴。

但是，这都是近时的话。再一回忆，我的仇猫却远在能够说出这些理由之前，也许是还在十岁上下的时候了。至今还分明记得，那原因是极其简单的：只因为它吃老鼠，——吃了我饲养着的可爱的小小的隐鼠。

听说西洋是不很喜欢黑猫的，不知道可确；但EdgarAllanPoe的小说里的黑猫，却实在有点骇人。日本的猫善于成精，传说中的“猫婆”，那食人的惨酷确是更可怕。中国古时候虽然曾有“猫鬼”，近来却很少听到猫的兴妖作怪，似乎古法已经失传，老实起来了。只是我在童年，总觉得它有点妖气，没有什么好感。那是一个我的幼时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乘凉，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桌旁，给我猜谜，讲故事。忽然，桂树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声，一对闪闪的眼睛在暗中随声而下，使我吃惊，也将祖母讲着的话打断，另讲猫的故事了——

“你知道么？猫是老虎的先生。”她说。“小孩子怎么会知道呢，猫是老虎的师父。老虎本来是什么也不会的，就投到猫的门下来。猫就教给它扑的方法，捉的方法，吃的方法，像自己的捉老鼠一样。这些教完了；老虎想，本领都学到了，谁也比不过它了，只有老师的猫还比自己强，要是杀掉猫，自己便是最强的脚色了。它打定主意，就上前去扑猫。猫是早知道它的来意的，一跳，便上了树，老虎却只能眼睁睁地在树下蹲着。它还没有将一切本领传授完，还没有教给它上树。”

这是侥幸的，我想，幸而老虎很性急，否则从桂树上就会爬下一匹老虎来。然而究竟很怕人，我要进屋子里睡觉去了。夜色更加黯然；桂叶瑟瑟地作响，微风也吹动了，想来草席定已微凉，躺着也不至于烦得翻来复去了。

几百年的老屋中的豆油灯的微光下，是老鼠跳梁的世界，飘忽地走着，吱吱地叫着，那态度往往比“名人名教授”还轩昂。猫是饲养着的，然而吃饭不管事。祖母她们虽然常恨鼠子们啮破了箱柜，偷吃了东西，我却以为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也和我不相干，况且这类坏事大概是大个子的老鼠做的，决不能诬陷到我所爱的小鼠身上去。这类小鼠大抵在地上走动，只有拇指那么大，也不很畏惧人，我们那里叫它“隐鼠”，与专住在屋上的伟大者是两种。我的床前就帖着两张花纸，一是“八戒招赘”，满纸长嘴大耳，我以为不甚雅观；别的一张“老鼠成亲”却可爱，自新郎新妇以至傧相，宾客，执事，没有一个不是尖腮细腿，像煞读书人的，但穿的都是红衫绿裤。我想，能举办这样大仪式的，一定只有我所喜欢的那些隐鼠。现在是粗俗了，在路上遇见人类的迎娶仪仗，也不过当作性交的广告看，不甚留心；但那时的想看“老鼠成亲”的仪式，却极其神往，即使像海昌蒋氏似的连拜三夜，怕也未必会看得心烦。正月十四的夜，是我不肯轻易便睡，等候它们的仪仗从床下出来的夜。然而仍然只看见几个光着身子的隐鼠在地面游行，不像正在办着喜事。直到我熬不住了，怏怏睡去，一睁眼却已经天明，到了灯节了。也许鼠族的婚仪，不但不分请帖，来收罗贺礼，虽是真的“观礼”，也绝对不欢迎的罢，我想，这是它们向来的习惯，无法抗议的。

老鼠的大敌其实并不是猫。春后，你听到它“咋！咋咋咋咋！”地叫着，大家称为“老鼠数铜钱”的，便知道它的可怕的屠伯已经光降了。这声音是表现绝望的惊恐的，虽然遇见猫，还不至于这样叫。猫自然也可怕，但老鼠只要窜进一个小洞去，它也就奈何不得，逃命的机会还很多。独有那可怕的屠伯——蛇，身体是细长的，圆径和鼠子差不多，凡鼠子能到的地方，它也能到，追逐的时间也格外长，而且万难幸免，当“数钱”的时候，大概是已经没有第二步办法的了。

有一回，我就听得一间空屋里有着这种“数钱”的声音，推门进去，一条蛇伏在横梁上，看地上，躺着一匹隐鼠，口角流血，但两胁还是一起一落的。取来给躺在一个纸盒子里，大半天，竟醒过来了，渐渐地能够饮食，行走，到第二日，似乎就复了原，但是不逃走。放在地上，也时时跑到人面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给放在饭桌上，便检吃些菜渣，舐舐碗沿；放在我的书桌上，则从容地游行，看见砚台便舐吃了研着的墨汁。这使我非常惊喜了。我听父亲说过的，中国有一种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身的毛是漆黑而且发亮的。它睡在笔筒里，一听到磨墨，便跳出来，等着，等到人写完字，套上笔，就舐尽了砚上的余墨，仍旧跳进笔筒里去了。我就极愿意有这样的一个墨猴，可是得不到；问那里有，那里买的呢，谁也不知道。“慰情聊胜无”，这隐鼠总可以算是我的墨猴了罢，虽然它舐吃墨汁，并不一定肯等到我写完字。

现在已经记不分明，这样地大约有一两月；有一天，我忽然感到寂寞了，真所谓“若有所失”。我的隐鼠，是常在眼前游行的，或桌上，或地上。而这一日却大半天没有见，大家吃午饭了，也不见它走出来，平时，是一定出现的。我再等着，再等它一半天，然而仍然没有见。

长妈妈，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也许是以为我等得太苦了罢，轻轻地来告诉我一句话。这即刻使我愤怒而且悲哀，决心和猫们为敌。她说：隐鼠是昨天晚上被猫吃去了！

当我失掉了所爱的，心中有着空虚时，我要充填以报仇的恶念！

我的报仇，就从家里饲养着的一匹花猫起手，逐渐推广，至于凡所遇见的诸猫。最先不过是追赶，袭击；后来却愈加巧妙了，能飞石击中它们的头，或诱入空屋里面，打得它垂头丧气。这作战继续得颇长久，此后似乎猫都不来近我了。但对于它们纵使怎样战胜，大约也算不得一个英雄；况且中国毕生和猫打仗的人也未必多，所以一切韬略，战绩，还是全都省略了罢。

但许多天之后，也许是已经经过了大半年，我竟偶然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那隐鼠其实并非被猫所害，倒是它缘着长妈妈的腿要爬上去，被她一脚踏死了。

这确是先前所没有料想到的。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一个感想，但和猫的感情却终于没有融和；到了北京，还因为它伤害了兔的儿女们，便旧隙夹新嫌，使出更辣的辣手。“仇猫”的话柄，也从此传扬开来。然而在现在，这些早已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改变态度，对猫颇为客气，倘其万不得已，则赶走而已，决不打伤它们，更何况杀害。这是我近几年的进步。经验既多，一旦大悟，知道猫的偷鱼肉，拖小鸡，深夜大叫，人们自然十之九是憎恶的，而这憎恶是在猫身上。假如我出而为人们驱除这憎恶，打伤或杀害了它，它便立刻变为可怜，那憎恶倒移在我身上了。所以，目下的办法，是凡遇猫们捣乱，至于有人讨厌时，我便站出去，在门口大声叱曰：“嘘！滚！”小小平静，即回书房，这样，就长保着御侮保家的资格。其实这方法，中国的官兵就常在实做的，他们总不肯扫清土匪或扑灭敌人，因为这么一来，就要不被重视，甚至于因失其用处而被裁汰。我想，如果能将这方法推广应用，我大概也总可望成为所谓“指导青年”的“前辈”的罢，但现下也还未决心实践，正在研究而且推敲。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三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五期。）

阿长与《山海经》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喜欢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着胸脯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灸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三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六期。）

《二十四孝图》

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这最恶的心，应该堕入地狱，也将决不改悔，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

自从所谓“文学革命”以来，供给孩子的书籍，和欧，美，日本的一比较，虽然很可怜，但总算有图有说，只要能读下去，就可以懂得的了。可是一班别有心肠的人们，便竭力来阻遏它，要使孩子的世界中，没有一丝乐趣。北京现在常用“马虎子”这一句话来恐吓孩子们。或者说，那就是《开河记》上所载的，给隋炀帝开河，蒸死小儿的麻叔谋；正确地写起来，须是“麻胡子”。那么，这麻叔谋乃是胡人了。但无论他是甚么人，他的吃小孩究竟也还有限，不过尽他的一生。妨害白话者的流毒却甚于洪水猛兽，非常广大，也非常长久，能使全中国化成一个麻胡，凡有孩子都死在他肚子里。

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

这些话，绅士们自然难免要掩住耳朵的，因为就是所谓“跳到半天空，骂得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而且文士们一定也要骂，以为大悖于“文格”，亦即大损于“人格”。岂不是“言者心声也”么？“文”和“人”当然是相关的，虽然人间世本来千奇百怪，教授们中也有“不尊敬”作者的人格而不能“不说他的小说好”的特别种族。但这些我都不管，因为我幸而还没有爬上“象牙之塔”去，正无须怎样小心。倘若无意中竟已撞上了，那就即刻跌下来罢。然而在跌下来的中途，当还未到地之前，还要说一遍：

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

每看见小学生欢天喜地地看着一本粗拙的《儿童世界》之类，另想到别国的儿童用书的精美，自然要觉得中国儿童的可怜。但回忆起我和我的同窗小友的童年，却不能不以为他幸福，给我们的永逝的韶光一个悲哀的吊唁。我们那时有什么可看呢，只要略有图画的本子，就要被塾师，就是当时的“引导青年的前辈”禁止，呵斥，甚而至于打手心。我的小同学因为专读“人之初性本善”读得要枯燥而死了，只好偷偷地翻开第一叶，看那题着“文星高照”四个字的恶鬼一般的魁星像，来满足他幼稚的爱美的天性。昨天看这个，今天也看这个，然而他们的眼睛里还闪出苏醒和欢喜的光辉来。

在书垫以外，禁令可比较的宽了，但这是说自己的事，各人大概不一样。我能在大众面前，冠冕堂皇地阅看的，是《文昌帝君阴骘文图说》和《玉历钞传》，都画着冥冥之中赏善罚恶的故事，雷公电母站在云中，牛头马面布满地下，不但“跳到半天空”是触犯天条的，即使半语不合，一念偶差，也都得受相当的报应。这所报的也并非“睚眦之怨”，因为那地方是鬼神为君，“公理”作宰，请酒下跪，全都无功，简直是无法可想。在中国的天地间，不但做人，便是做鬼，也艰难极了。

然而究竟很有比阳间更好的处所：无所谓“绅士”，也没有“流言”。

阴间，倘要稳妥，是颂扬不得的。尤其是常常好弄笔墨的人，在现在的中国，流言的治下，而又大谈“言行一致”的时候。前车可鉴，听说阿尔志跋绥夫曾答一个少女的质问说，“惟有在人生的事实这本身中寻出欢喜者，可以活下去。倘若在那里什么也不见，他们其实倒不如死。”于是乎有一个叫作密哈罗夫的，寄信嘲骂他道，“……所以我完全诚实地劝你自杀来祸福你自己的生命，因为这第一是合于逻辑，第二是你的言语和行为不至于背驰。”

其实这论法就是谋杀，他就这样地在他的人生中寻出欢喜来。阿尔志跋绥夫只发了一大通牢骚，没有自杀。密哈罗夫先生后来不知道怎样，这一个欢喜失掉了，或者另外又寻到了“什么”了罢。诚然，“这些时候，勇敢，是安稳的；情热，是毫无危险的。”

然而，对于阴间，我终于已经颂扬过了，无法追改；虽有“言行不符”之嫌，但确没有受过阎王或小鬼的半文津贴，则差可以自解。总而言之，还是仍然写下去罢：

我所看的那些阴间的图画，都是家藏的老书，并非我所专有。我所收得的最先的画图本子，是一位长辈的赠品：《二十四孝图》。这虽然不过薄薄的一本书，但是下图上说，鬼少人多，又为我一人所独有，使我高兴极了。那里面的故事，似乎是谁都知道的；便是不识字的人，例如阿长，也只要一看图画便能够滔滔地讲出这一段的事迹。但是，我于高兴之余，接着就是扫兴，因为我请人讲完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

“人之初，性本善”么？这并非现在要加研究的问题。但我还依稀记得，我幼小时候实未尝蓄意忤逆，对于父母，倒是极愿意孝顺的。不过年幼无知，只用了私见来解释“孝顺”的做法，以为无非是“听话”，“从命”，以及长大之后，给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饭罢了。自从得了这一本孝子的教科书以后，才知道并不然，而且还要难到几十几百倍。其中自然也有可以勉力仿效的，如“子路负米”，“黄香扇枕”之类。“陆绩怀橘“也并不难，只要有阔人请我吃饭。“鲁迅先生作宾客而怀橘乎？”我便跪答云，“吾母性之所爱，欲归以遗母。”阔人大佩服，于是孝子就做稳了，也非常省事。“哭竹生笋”就可疑，怕我的精诚未必会这样感动天地。但是哭不出笋来，还不过抛脸而已，一到“卧冰求鲤”，可就有性命之虞了。我乡的天气是温和的，严冬中，水面也只结一层薄冰，即使孩子的重量怎样小，躺上去，也一定哗喇一声，冰破落水，鲤鱼还不及游过来。自然，必须不顾性命，这才孝感神明，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迹，但那时我还小，实在不明白这些。

其中最使我不解，甚至于发生反感的，是“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两件事。

我至今还记得，一个躺在父母跟前的老头子，一个抱在母亲手上的小孩子，是怎样地使我发生不同的感想呵。他们一手都拿着“摇咕咚”。这玩意儿确是可爱的，北京称为小鼓，盖即鼗也，朱熹曰，“鼗，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咕咯咕咚地响起来。然而这东西是不该拿在老莱子手里的，他应该扶一枝拐杖。现在这模样，简直是装佯，侮辱了孩子。我没有再看第二回，一到这一叶，便急速地翻过去了。

那时的《二十四孝图》，早已不知去向了，目下所有的只是一本日本小田海仙所画的本子，叙老莱子事云，“行年七十，言不称老，常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又常取水上堂，诈跌仆地，作婴儿啼，以娱亲意。”大约旧本也差不多，而招我反感的便是“诈跌”。无论忤逆，无论孝顺，小孩子多不愿意“诈”作，听故事也不喜欢是谣言，这是凡有稍稍留心儿童心理的都知道的。

然而在较古的书上一查，却还不至于如此虚伪。师觉授《孝子传》云，“老莱子……常著斑斓之衣，为亲取饮，上堂脚跌，恐伤父母之心，僵仆为婴儿啼。”（《太平御览》”四百十三引）较之今说，似稍近于人情。不知怎地，后之君子却一定要改得他“诈”起来，心里才能舒服。邓伯道弃子救侄，想来也不过“弃”而已矣，昏妄人也必须说他将儿子捆在树上，使他追不上来才肯歇手。正如将“肉麻当作有趣”一般，以不情为伦纪，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老莱子即是一例，道学先生以为他白璧无瑕时，他却已在孩子的心中死掉了。

至于玩着“摇咕咚”的郭巨的儿子，却实在值得同情。他被抱在他母亲的臂膊上，高高兴兴地笑着；他的父亲却正在掘窟窿，要将他埋掉了。说明云，“汉郭巨家贫，有子三岁，母尝减食与之。巨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但是刘向《孝子传》所说，却又有些不同：巨家是富的，他都给了两弟；孩子是才生的，并没有到三岁。结末又大略相像了，“及掘坑二尺，得黄金一釜，上云：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

我最初实在替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掘出黄金一釜，这才觉得轻松。然而我已经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了。家景正在坏下去，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不正是我么？如果一丝不走样，也掘出一釜黄金来，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这样的巧事。

现在想起来，实在很觉得傻气。这是因为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老玩意，本来谁也不实行。整饬伦纪的文电是常有的，却很少见绅士赤条条地躺在冰上面，将军跳下汽车去负米。何况现在早长大了，看过几部古书，买过几本新书，什么《太平御览》咧，《古孝子传》咧，《人口问题》咧，《节制生育》咧，《二十世纪是儿童的世界》咧，可以抵抗被埋的理由多得很。不过彼一时，此一时，彼时我委实有点害怕：掘好深坑，不见黄金，连“摇咕咚”一同埋下去，盖上土，踏得实实的，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我想，事情虽然未必实现，但我从此总怕听到我的父母愁穷，怕看见我的白发的祖母，总觉得她是和我不两立，至少，也是一个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碍的人。后来这印象日见其淡了，但总有一些留遗，一直到她去世——这大概是送给《二十四孝图》的儒者所万料不到的罢。

五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期。）

五猖会

孩子们所盼望的，过年过节之外，大概要数迎神赛会的时候了。但我家的所在很偏僻，待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一定已在下午，仪仗之类，也减而又减，所剩的极其寥寥。往往伸着颈子等候多时，却只见十几个人抬着一个金脸或蓝脸红脸的神像匆匆地跑过去。于是，完了。

我常存着这样的一个希望：这一次所见的赛会，比前一次繁盛些。可是结果总是一个“差不多”；也总是只留下一个纪念品，就是当神像还未抬过之前，化一文钱买下的，用一点烂泥，一点颜色纸，一枝竹签和两三枝鸡毛所做的，吹起来会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的哨子，叫作“吹都都”的，吡吡地吹它两三天。

现在看看《陶庵梦忆》，觉得那时的赛会，真是豪奢极了，虽然明人的文章，怕难免有些夸大。因为祷雨而迎龙王，现在也还有的，但办法却已经很简单，不过是十多人盘旋着一条龙，以及村童们扮些海鬼。那时却还要扮故事，而且实在奇拔得可观。他记扮《水浒传》中人物云：“……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妮而行。……”这样的白描的活古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可惜这种盛举，早已和明社一同消灭了。

赛会虽然不像现在上海的旗袍，北京的谈国事，为当局所禁止，然而妇孺们是不许看的，读书人即所谓士子，也大抵不肯赶去看。只有游手好闲的闲人，这才跑到庙前或衙门前去看热闹；我关于赛会的知识，多半是从他们的叙述上得来的，并非考据家所贵重的“眼学”。然而记得有一回，也亲见过较盛的赛会。开首是一个孩子骑马先来，称为“塘报“；过了许久，“高照”到了，长竹竿揭起一条很长的旗，一个汗流浃背的胖大汉用两手托着；他高兴的时候，就肯将竿头放在头顶或牙齿上，甚而至于鼻尖。其次是所谓“高跷”，“抬阁”，“马头”了；还有扮犯人的，红衣枷锁，内中也有孩子。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有光荣的事业，与闻其事的即全是大有运气的人，——大概羡慕他们的出风头罢。我想，我为什么不生一场重病，使我的母亲也好到庙里去许下一个“扮犯人”的心愿的呢？……然而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和赛会发生关系过。

要到东关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为那会是全县中最盛的会，东关又是离我家很远的地方，出城还有六十多里水路，在那里有两座特别的庙。一是梅姑庙，就是《聊斋志异》所记，室女守节，死后成神，却篡取别人的丈夫的；现在神座上确塑着一对少年男女，眉开眼笑，殊与“礼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庙了，名目就奇特。据有考据癖的人说：这就是五通神。然而也并无确据。神像是五个男人，也不见有什么猖獗之状；后面列坐着五位太太，却并不“分坐”，远不及北京戏园里界限之谨严。其实呢，这也是殊与“礼教”有妨的，——但他们既然是五猖，便也无法可想，而且自然也就“又作别论”了。

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

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了。我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

我忐忑着，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着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

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

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

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着，读着，强记着，——而且要背出来。

粤自盘古，生于太荒，

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二三十行，自然也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有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字也不懂。“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荒”呵！……

应用的物件已经搬完，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着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着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他们都等候着；太阳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的就背完了。

“不错。去罢。”父亲点着头，说。

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祝贺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

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五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六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一期。）

无常

迎神赛会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掌握生杀之权的，——不，这生杀之权四个字不大妥，凡是神，在中国仿佛都有些随意杀人的权柄似的，倒不如说是职掌人民的生死大事的罢，就如城隍和东岳大帝之类，那么，他的卤簿中间就另有一群特别的脚色：鬼卒，鬼王，还有活无常。

这些鬼物们，大概都是由粗人和乡下人扮演的。鬼卒和鬼王是红红绿绿的衣裳，赤着脚；蓝脸，上面又画些鱼鳞，也许是龙鳞或别的什么鳞罢，我不大清楚。鬼卒拿着钢叉，叉环振得琅琅地响，鬼子拿的是一块小小的虎头牌。据传说，鬼王是只用一只脚走路的；但他究竟是乡下人，虽然脸上已经画上些鱼鳞或者别的什么鳞，却仍然只得用了两只脚走路。所以看客对于他们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除了念佛老妪和她的孙子们为面面圆到起见，也照例给他们一个“不胜屏营待命之至”的仪节。

至于我们——我相信：我和许多人——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他不但活泼而诙谐，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

人民之于鬼物，惟独与他最为稔熟，也最为亲密，平时也常常可以遇见他。譬如城隍庙或东岳庙中，大殿后面就有一间暗室，叫作“阴司间”，在才可辨色的昏暗中，塑着各种鬼：吊死鬼，跌死鬼，虎伤鬼，科场鬼，……而一进门口所看见的长而白的东西就是他。我虽然也曾瞻仰过一回这“阴司间”，但那时胆子小，没有看明白。听说他一手还拿着铁索，因为他是勾摄生魂的使者。相传樊江东岳庙的“阴司间”的构造，本来是极其特别的：门口是一块活板，人一进门，踏着活板的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他便扑过来，铁索正套在你脖子上。后来吓死了一个人，钉实了，所以在我幼小的时候，这就已不能动。

倘使要看个分明，那么，《玉历钞传》上就画着他的像，不过《玉历钞传》也有繁简不同的本子的，倘是繁本，就一定有。身上穿的是斩衰凶服，腰间束的是草绳，脚穿草鞋，项挂纸锭；手上是破芭蕉扇，铁索，算盘；肩膀是耸起的，头发却披下来；眉眼的外梢都向下，像一个“八”字。头上一顶长方帽，下大顶小，按比例一算，该有二尺来高罢；在正面，就是遗老遗少们所戴瓜皮小帽的缀一粒珠子或一块宝石的地方，直写着四个字道：“一见有喜”。有一种本子上，却写的是“你也来了”。这四个字，是有时也见于包公殿的扁额上的，至于他的帽上是何人所写，他自己还是阎罗王，我可没有研究出。

《玉历钞传》上还有一种和活无常相对的鬼物，装束也相仿，叫作“死有分”。这在迎神时候也有的，但名称却讹作死无常了，黑脸，黑衣，谁也不爱看。在“阴司间”里也有的，胸口靠着墙壁，阴森森地站着；那才真真是“碰壁”。凡有进去烧香的人们，必须摩一摩他的脊梁，据说可以摆脱了晦气；我小时也曾摩过这脊梁来，然而晦气似乎终于没有脱，——也许那时不摩，现在的晦气还要重罢，这一节也还是没有研究出。

我也没有研究过小乘佛教的经典，但据耳食之谈，则在印度的佛经里，焰摩天是有的，牛首阿旁也有的，都在地狱里做主任。至于勾摄生魂的使者的这无常先生，却似乎于古无征，耳所习闻的只有什么“人生无常”之类的话。大概这意思传到中国之后，人们便将他具象化了。这实在是我们中国人的创作。

然而人们一见他，为什么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呢？

凡有一处地方，如果出了文士学者或名流，他将笔头一扭，就很容易变成“模范县”。我的故乡，在汉末虽曾经虞仲翔先生揄扬过，但是那究竟太早了，后来到底免不了产生所谓“绍兴师爷”，不过也并非男女老小全是“绍兴师爷”，别的“下等人”也不少。这些“下等人”，要他们发什么“我们现在走的是一条狭窄险阻的小路，左面是一个广漠无际的泥潭，右面也是一片广漠无际的浮砂，前面是遥遥茫茫荫在薄雾的里面的目的地”那样热昏似的妙语，是办不到的，可是在无意中，看得往这“荫在薄雾的里面的目的地”的道路很明白：求婚，结婚，养孩子，死亡。但这自然是专就我的故乡而言，若是“模范县”里的人民，那当然又作别论。他们——敝同乡“下等人”——的许多，活着，苦着，被流言，被反噬，因了积久的经验，知道阳间维持“公理”的只有一个会，而且这会的本身就是“遥遥茫茫”，于是乎势不得不发生对于阴间的神往。人是大抵自以为衔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们只能骗鸟，若问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

想到生的乐趣，生固然可以留恋；但想到生的苦趣，无常也不一定是恶客。无论贵贱，无论贫富，其时都是“一双空手见阎王”，有冤的得伸，有罪的就得罚。然而虽说是“下等人”，也何尝没有反省？自己做了一世人，又怎么样呢？未曾“跳到半天空”么？没有“放冷箭”么？无常的手里就拿着大算盘，你摆尽臭架子也无益。对付别人要滴水不羼的公理，对自己总还不如虽在阴司里也还能够寻到一点私情。然而那又究竟是阴间，阎罗天子，牛首阿旁，还有中国人自己想出来的马面，都是并不兼差，真正主持公理的脚色，虽然他们并没有在报上发表过什么大文章。当还未做鬼之前，有时先不欺心的人们，遥想着将来，就又不能不想在整块的公理中，来寻一点情面的末屑，这时候，我们的活无常先生便见得可亲爱了，利中取大，害中取小，我们的古哲墨翟先生谓之“小取”云。

在庙里泥塑的，在书上墨印的模样上，是看不出他那可爱来的。最好是去看戏。但看普通的戏也不行，必须看“大戏”或者“目连戏”。目连戏的热闹，张岱在《陶庵梦忆》上也曾夸张过，说是要连演两三天。在我幼小时候可已经不然了，也如大戏一样，始于黄昏，到次日的天明便完结。这都是敬神禳灾的演剧，全本里一定有一个恶人，次日的将近天明便是这恶人的收场的时候，“恶贯满盈”，阎王出票来勾摄了，于是乎这活的活无常便在戏台上出现。

我还记得自己坐在这一种戏台下的船上的情形，看客的心情和普通是两样的。平常愈夜深愈懒散，这时却愈起劲。他所戴的纸糊的高帽子，本来是挂在台角上的，这时预先拿进去了；一种特别乐器，也准备使劲地吹。这乐器好像喇叭，细而长，可有七八尺，大约是鬼物所爱听的罢，和鬼无关的时候就不用；吹起来，Nhatu，nhatu，nhatututuu地响，所以我们叫它“目连嗐头”。

在许多人期待着恶人的没落的凝望中，他出来了，服饰比画上还简单，不拿铁索，也不带算盘，就是雪白的一条莽汉，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但他一出台就须打一百零八个嚏，同时也放一百零八个屁，这才自述他的履历。可惜我记不清楚了，其中有一段大概是这样：

“…………

大王出了牌票，叫我去拿隔壁的癞子。

问了起来呢，原来是我堂房的阿侄。

生的是什么病？伤寒，还带痢疾。

看的是什么郎中？下方桥的陈念义la儿子。

开的是怎样的药方？附子，肉桂，外加牛膝。

第一煎吃下去，冷汗发出；

第二煎吃下去，两脚笔直。

我道nga阿嫂哭得悲伤，暂放他还阳半刻。

大王道我是得钱买放，就将我捆打四十！”

这叙述里的“子”字都读作入声。陈念义是越中的名医，俞仲华曾将他写入《荡寇志》里，拟为神仙；可是一到他的令郎，似乎便不大高明了。la者“的”也；“儿”读若“倪”，倒是古音罢；nga者，“我的”或“我们的”之意也。

他口里的阎罗天子仿佛也不大高明，竟会误解他的人格，——不，鬼格。但连“还阳半刻”都知道，究竟还不失其“聪明正直之谓神”。不过这惩罚，却给了我们的活无常以不可磨灭的冤苦的印象，一提起，就使他更加蹙紧双眉，捏定破芭蕉扇，脸向着地，鸭子浮水似的跳舞起来。

Nhatu，nhatu，nhatu－nhatu－nhatututuu冤苦不堪似的吹着。

他因此决定了：

“难是弗放者个！
那怕你，铜墙铁壁！
那怕你，皇亲国戚！
…………”

“难”者，“今”也；“者个”者“的了”之意，词之决也。“虽有忮心，不怨飘瓦”，他现在毫不留情了，然而这是受了阎罗老子的督责之故，不得已也。一切鬼众中，就是他有点人情；我们不变鬼则已，如果要变鬼，自然就只有他可以比较的相亲近。

我至今还确凿记得，在故乡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正视过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谈……。

迎神时候的无常，可和演剧上的又有些不同了。他只有动作，没有言语，跟定了一个捧着一盘饭菜的小丑似的脚色走，他要去吃；他却不给他。另外还加添了两名脚色，就是“正人君子”之所谓“老婆儿女”。凡“下等人”，都有一种通病：常喜欢以己之所欲，施之于人。虽是对于鬼，也不肯给他孤寂，凡有鬼神，大概总要给他们一对一对地配起来。无常也不在例外。所以，一个是漂亮的女人，只是很有些村妇样，大家都称她无常嫂；这样看来，无常是和我们平辈的，无怪他不摆教授先生的架子。一个是小孩子，小高帽，小白衣；虽然小，两肩却已经耸起了，眉目的外梢也向下。这分明是无常少爷了，大家却叫他阿领，对于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猜起来，仿佛是无常嫂的前夫之子似的。但不知何以相貌又和无常有这么像？吁！鬼神之事，难言之矣，只得姑且置之弗论。至于无常何以没有亲儿女，到今年可很容易解释了；鬼神能前知，他怕儿女一多，爱说闲话的就要旁敲侧击地锻成他拿卢布，所以不但研究，还早已实行了“节育”了。

这捧着饭菜的一幕，就是“送无常”。因为他是勾魂使者，所以民间凡有一个人死掉之后，就得用酒饭恭送他。至于不给他吃，那是赛会时候的开玩笑，实际上并不然。但是，和无常开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为他爽直，爱发议论，有人情，——要寻真实的朋友，倒还是他妥当。

有人说，他是生人走阴，就是原是人，梦中却入冥去当差的，所以很有些人情。我还记得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屋子里的一个男人，便自称是“走无常”，门外常常燃着香烛。但我看他脸上的鬼气反而多。莫非入冥做了鬼，倒会增加人气的么？吁！鬼神之事，难言之矣，这也只得姑且置之弗论了。

六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七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三期。）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是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枝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促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蜡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则，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九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九期。）

父亲的病

大约十多年前罢，S城中曾经盛传过一个名医的故事：

他出诊原来是一元四角，特拔十元，深夜加倍，出城又加倍。有一夜，一家城外人家的闺女生急病，来请他了，因为他其时已经阔得不耐烦，便非一百元不去。他们只得都依他。待去时，却只是草草地一看，说道“不要紧的”，开一张方，拿了一百元就走。那病家似乎很有钱，第二天又来请了。他一到门，只见主人笑面承迎，道，“昨晚服了先生的药，好得多了，所以再请你来复诊一回。”仍旧引到房里，老妈子便将病人的手拉出帐外来。他一按，冷冰冰的，也没有脉，于是点点头道，“唔，这病我明白了。”从从容容走到桌前，取了药方纸，提笔写道：

“凭票付英洋壹百元正。”下面是署名，画押。

“先生，这病看来很不轻了，用药怕还得重一点罢。”主人在背后说。

“可以，”他说。于是另开了一张方：

“凭票付英洋贰百元正。”下面仍是署名，画押。

这样，主人就收了药方，很客气地送他出来了。

我曾经和这名医周旋过两整年，因为他隔日一回，来诊我的父亲的病。那时虽然已经很有名，但还不至于阔得这样不耐烦；可是诊金却已经是一元四角。现在的都市上，诊金一次十元并不算奇，可是那时是一元四角已是巨款，很不容易张罗的了；又何况是隔日一次。他大概的确有些特别，据舆论说，用药就与众不同。我不知道药品，所觉得的，就是“药引”的难得，新方一换，就得忙一大场。先买药，再寻药引。“生姜”两片，竹叶十片去尖，他是不用的了。起码是芦根，须到河边去掘；一到经霜三年的甘蔗，便至少也得搜寻两三天。可是说也奇怪，大约后来总没有购求不到的。

据舆论说，神妙就在这地方。先前有一个病人，百药无效；待到遇见了什么叶天士先生，只在旧方上加了一味药引：梧桐叶。只一服，便霍然而愈了。“医者，意也。”其时是秋天，而梧桐先知秋气。其先百药不投，今以秋气动之，以气感气，所以……。我虽然并不了然，但也十分佩服，知道凡有灵药，一定是很不容易得到的，求仙的人，甚至于还要拼了性命，跑进深山里去采呢。

这样有两年，渐渐地熟识，几乎是朋友了。父亲的水肿是逐日利害，将要不能起床；我对于经霜三年的甘蔗之流也逐渐失了信仰，采办药引似乎再没有先前一般踊跃了。正在这时候，他有一天来诊，问过病状，便极其诚恳地说：

“我所有的学问，都用尽了。这里还有一位陈莲河先生，本领比我高。我荐他来看一看，我可以写一封信。可是，病是不要紧的，不过经他的手，可以格外好得快……。”

这一天似乎大家都有些不欢，仍然由我恭敬地送他上轿。进来时，看见父亲的脸色很异样，和大家谈论，大意是说自己的病大概没有希望的了；他因为看了两年，毫无效验，脸又太熟了，未免有些难以为情，所以等到危急时候，便荐一个生手自代，和自己完全脱了干系。但另外有什么法子呢？本城的名医，除他之外，实在也只有一个陈莲河了。明天就请陈莲河。

陈莲河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但前回的名医的脸是圆而胖的，他却长而胖了：这一点颇不同。还有用药也不同，前回的名医是一个人还可以办的，这一回却是一个人有些办不妥帖了，因为他一张药方上，总兼有一种特别的丸散和一种奇特的药引。

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他就从来没有用过。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但这差使在我并不为难，走进百草园，十对也容易得，将它们用线一缚，活活地掷入沸汤中完事。然而还有“平地木十株”呢，这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问药店，问乡下人，问卖草药的，问老年人，问读书人，问木匠，都只是摇摇头，临末才记起了那远房的叔祖，爱种一点花木的老人，跑去一问，他果然知道，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能结红子如小珊瑚珠的，普通都称为“老弗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药引寻到了，然而还有一种特别的丸药：败鼓皮丸。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水肿一名鼓胀，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克伏他。清朝的刚毅因为憎恨“洋鬼子”，预备打他们，练了些兵称作“虎神营”，取虎能食羊，神能伏鬼的意思，也就是这道理。可惜这一种神药，全城中只有一家出售的，离我家就有五里，但这却不像平地木那样，必须暗中摸索了，陈莲河先生开方之后，就恳切详细地给我们说明。

“我有一种丹，”有一回陈莲河先生说，“点在舌上，我想一定可以见效。因为舌乃心之灵苗……。价钱也并不贵，只要两块钱一盒……。”

我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我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有一回陈莲河先生又说，“我想，可以请人看一看，可有什么冤愆……。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对不对？自然，这也许是前世的事……。”

我的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凡国手，都能够起死回生的，我们走过医生的门前，常可以看见这样的扁额。现在是让步一点了，连医生自己也说道：“西医长于外科，中医长于内科。”但是S城那时不但没有西医，并且谁也还没有想到天下有所谓西医，因此无论什么，都只能由轩辕岐伯的嫡派门徒包办。轩辕时候是巫医不分的，所以直到现在，他的门徒就还见鬼，而且觉得“舌乃心之灵苗”。这就是中国人的“命”，连名医也无从医治的。

不肯用灵丹点在舌头上，又想不出“冤愆”来，自然，单吃了一百多天的“败鼓皮丸”有什么用呢？依然打不破水肿，父亲终于躺在床上喘气了。还请一回陈莲河先生，这回是特拔，大洋十元。他仍旧泰然的开了一张方，但已停止败鼓皮丸不用，药引也不很神妙了，所以只消半天，药就煎好，灌下去，却从口角上回了出来。

从此我便不再和陈莲河先生周旋，只在街上有时看见他坐在三名轿夫的快轿里飞一般抬过；听说他现在还康健，一面行医，一面还做中医什么学报，正在和只长于外科的西医奋斗哩。

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听说中国的孝子们，一到将要“罪孽深重祸延父母”的时候，就买几斤人参，煎汤灌下去，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即使半天也好。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但这先生自然是西医。

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空等着。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什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喘着气，好一会，这才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

“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十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一期。）

琐记

衍太太现在是早经做了祖母，也许竟做了曾祖母了；那时却还年青，只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三四岁。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对别家的孩子却好的，无论闹出什么乱子来，也决不去告诉各人的父母，因此我们就最愿意在她家里或她家的四近玩。

举一个例说罢，冬天，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我们大清早起一看见，便吃冰。有一回给沈四太太看到了，大声说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了，跑出来我们都挨了一顿骂，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我们推论祸首，认定是沈四太太，于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给她另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却决不如此。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再吃一块。我记着，看谁吃的多。”

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我走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像。正迟疑间，他们便大笑起来了。这使我很不高兴，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不到那里去大约有十多天。一回是我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好，八十四……”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她便接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虽然如此，孩子们总还喜欢到她那里去。假如头上碰得肿了一大块的时候，去寻母亲去罢，好的是骂一通，再给擦一点药；坏的是没有药擦，还添几个栗凿和一通骂。衍太太却决不埋怨，立刻给你用烧酒调了水粉，搽在疙瘩上，说这不但止痛，将来还没有瘢痕。父亲故去之后，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天。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看的和吃的，只是没有钱。有一天谈到这里，她便说道，“母亲的钱，你拿来用就是了，还不就是你的么？”我说母亲没有钱，她就说可以拿首饰去变卖；我说没有首饰，她却道，“也许你没有留心。到大厨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

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细细地寻一寻。大约此后不到一月，就听到一种流言，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这实在使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流言的来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现在，只要有地方发表，我总要骂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但那时太年青，一遇流言，便连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犯了罪，怕遇见人们的眼睛，怕受到母亲的爱抚。

好。那么，走罢！

但是，那里去呢？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那时为全城所笑骂的是一个开得不久的学校，叫作中西学堂，汉文之外，又教些洋文和算学。然而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还集了“四书”的句子，做一篇八股来嘲诮它，这名文便即传遍了全城，人人当作有趣的话柄。我只记得那“起讲”的开头是：

“徐子以告夷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今也不然：衼舌之音，闻其声，皆雅言也。……”

以后可忘却了，大概也和现今的国粹保存大家的议论差不多。但我对于这中西学堂，却也不满足，因为那里面只教汉文，算学，英文和法文。功课较为别致的，还有杭州的求是书院，然而学费贵。

无须学费的学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目下不知道称为什么了，光复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像《封神榜》上“太极阵”“混元阵”一类的名目。总之，一进仪凤门，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烟通。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Itisacat.”“Isitarat？”一整天是读汉文：“君子曰，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爱其母，施及庄公。”一整天是做汉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论》，《颍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论》。

初进去当然只能做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就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不但上讲堂时挟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地走着，决非只有一本“泼赖妈”和四本《左传》的三班生所敢正视；便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像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这一种螃蟹式的名公巨卿，现在都阔别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脚躺椅上，发见了这姿势，然而这位老爷却并非雷电学堂出身的，可见螃蟹态度，在中国也颇普遍。

可爱的是桅杆。但并非如“东邻”的“支那通”所说，因为它“挺然翘然”，又是什么的象征。乃是因为它高，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盘上。人如果爬到顶，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么远，我现在可委实有点记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险，下面张着网，即使跌下来，也不过如一条小鱼落在网子里；况且自从张网以后，听说也还没有人曾经跌下来。

原先还有一个池，给学生学游泳的，这里面却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当我进去时，早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还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庙旁是一座焚化字纸的砖炉，炉口上方横写着四个大字道：“敬惜字纸”。只可惜那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难讨替代，总在左近徘徊，虽然已有“伏魔大帝关圣帝君”镇压着。办学的人大概是好心肠的，所以每年七月十五，总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一个红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卢帽，捏诀，念咒：“回资罗，普弥耶表里如一吽！唵耶唵！唵！耶！吽！！！”

我的前辈同学被关圣帝君镇压了一整年，就只在这时候得到一点好处，——虽然我并不深知是怎样的好处。所以当这些时，我每每想：做学生总得自己小心些。

总觉得不大合适，可是无法形容出这不合适来。现在是发见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乌烟瘴气”，庶几乎其可也。只得走开。近来是单是走开也就不容易，“正人君子”者流会说你骂人骂到了聘书，或者是发“名士”脾气，给你几句正经的俏皮话。不过那时还不打紧，学生所得的津贴，第一年不过二两银子，最初三个月的试习期内是零用五百文。于是毫无问题，去考矿路学堂去了，也许是矿路学堂，已经有些记不真，文凭又不在手头，更无从查考。试验并不难，录取的。

这回不是It is a cat了，是Der Mann，Das Weib，Das Kind。汉文仍旧是“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但外加《小学集注》。论文题目也小有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是先前没有做过的。

此外还有所谓格致，地学，金石学，……都非常新鲜。但是还得声明：后两项，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并非讲舆地和钟鼎碑版的。只是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平行线尤其讨厌。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大抵看着《时务报》，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和教员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华盛顿论》，汉文教员反而惴惴地来问我们道：“华盛顿是什么东西呀？……”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噶也出来了。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那书面上的张廉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你这孩子有点不对了，拿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来去看去。”一位本家的老辈严肃地对我说，而且递过一张报纸来。接来看时，“臣许应薃跪奏……”，那文章现在是一句也不记得了，总之是参康有为变法的；也不记得可曾抄了没有。

仍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有闲空，就照例地吃侉饼，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论》。

但我们也曾经有过一个很不平安的时期。那是第二年，听说学校就要裁撤了。这也无怪，这学堂的设立，原是因为两江总督（大约是刘坤一罢）听到青龙山的煤矿出息好，所以开手的。待到开学时，煤矿那面却已将原先的技师辞退，换了一个不甚了然的人了。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师薪水太贵；二、他们觉得开煤矿并不难。于是不到一年，就连煤在那里也不甚了然起来，终于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烧那两架抽水机之用，就是抽了水掘煤，掘出煤来抽水，结一笔出入两清的账。既然开矿无利，矿路学堂自然也就无须乎开了，但是不知怎的，却又并不裁撤。到第三年我们下矿洞去看的时候，情形实在颇凄凉，抽水机当然还在转动，矿洞里积水却有半尺深，上面也点滴而下，几个矿工便在这里面鬼一般工作着。

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钢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的那么容易。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结果还是一无所能，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

留学的事，官僚也许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个因为祖母哭得死去活来，不去了，只剩了四个。日本是同中国很两样的，我们应该如何准备呢？有一个前辈同学在，比我们早一年毕业，曾经游历过日本，应该知道些情形。跑去请教之后，他郑重地说：

“日本的袜是万不能穿的，要多带些中国袜。我看纸票也不好，你们带去的钱不如都换了他们的现银。”

四个人都说遵命。别人不知其详，我是将钱都在上海换了日本的银元，还带了十双中国袜——白袜。

后来呢？后来，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国袜完全无用；一元的银圆日本早已废置不用了，又赔钱换了半元的银圆和纸票。

十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二期。）

藤野先生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在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采，——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十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三期。）

范爱农

在东京的客店里，我们大抵一起来就看报。学生所看的多是《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专爱打听社会上琐事的就看《二六新闻》。一天早晨，辟头就看见一条从中国来的电报，大概是：

“安徽巡抚恩铭被JoShikiRin刺杀，刺客就擒。”

大家一怔之后，便容光焕发地互相告语，并且研究这刺客是谁，汉字是怎样三个字。但只要是绍兴人，又不专看教科书的，却早已明白了。这是徐锡麟，他留学回国之后，在做安徽候补道，办着巡警事务，正合于刺杀巡抚的地位。

大家接着就预测他将被极刑，家族将被连累。不久，秋瑾姑娘在绍兴被杀的消息也传来了，徐锡麟是被挖了心，给恩铭的亲兵炒食净尽。人心很愤怒。有几个人便秘密地开一个会，筹集川资；这时用得着日本浪人了，撕乌贼鱼下酒，慷慨一通之后，他便登程去接徐伯荪的家属去。

照例还有一个同乡会，吊烈士，骂满洲；此后便有人主张打电报到北京，痛斥满政府的无人道。会众即刻分成两派：一派要发电，一派不要发。我是主张发电的，但当我说出之后，即有一种钝滞的声音跟着起来：

“杀的杀掉了，死的死掉了，还发什么屁电报呢。”

这是一个高大身材，长头发，眼球白多黑少的人，看人总像在渺视。他蹲在席子上，我发言大抵就反对；我早觉得奇怪，注意着他的了，到这时才打听别人：说这话的是谁呢，有那么冷？认识的人告诉我说：他叫范爱农，是徐伯荪的学生。

我非常愤怒了，觉得他简直不是人，自己的先生被杀了，连打一个电报还害怕，于是便坚执地主张要发电，同他争起来，结果是主张发电的居多数，他屈服了。其次要推出人来拟电稿。

“何必推举呢？自然是主张发电的人罗。”他说。

我觉得他的话又在针对我，无理倒也并非无理的。但我便主张这一篇悲壮的文章必须深知烈士生平的人做，因为他比别人关系更密切，心里更悲愤，做出来就一定更动人。于是又争起来。结果是他不做，我也不做，不知谁承认做去了；其次是大家走散，只留下一个拟稿的和一两个干事，等候做好之后去拍发。

从此我总觉得这范爱农离奇，而且很可恶。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满人，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范爱农。中国不革命则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须将范爱农除去。

然而这意见后来似乎逐渐淡薄，到底忘却了，我们从此也没有再见面。直到革命的前一年，我在故乡做教员，大概是春末时候罢，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见了一个人，互相熟视了不过两三秒钟，我们便同时说：

“哦哦，你是范爱农！”

“哦哦，你是鲁迅！”

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还是那样，然而奇怪，只这几年，头上却有了白发了，但也许本来就有，我先前没有留心到。他穿着很旧的布马褂，破布鞋，显得很寒素。谈起自己的经历来，他说他后来没有了学费，不能再留学，便回来了。回到故乡之后，又受着轻蔑，排斥；迫害，几乎无地可容。现在是躲在乡下，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但因为有时觉得很气闷，所以也趁了航船进城来。

他又告诉我现在爱喝酒，于是我们便喝酒。从此他每一进城，必定来访我，非常相熟了。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连母亲偶然听到了也发笑。一天我忽而记起在东京开同乡会时的旧事，便问他：

“那一天你专门反对我，而且故意似的，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你还不知道？我一向就讨厌你的，——不但我，我们。”

“你那时之前，早知道我是谁么？”

“怎么不知道。我们到横滨，来接的不就是子英和你么？你看不起我们，摇摇头，你自己还记得么？”

我略略一想，记得的，虽然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时是子英来约我的，说到横滨去接新来留学的同乡。汽船一到，看见一大堆，大概一共有十多人，一上岸便将行李放到税关上去候查检，关吏在衣箱中翻来翻去，忽然翻出一双绣花的弓鞋来，便放下公事，拿着子细地看。我很不满，心里想，这些鸟男人，怎么带这东西来呢。自己不注意，那时也许就摇了摇头。检验完毕，在客店小坐之后，即须上火车。不料这一群读书人又在客车上让起坐位来了，甲要乙坐在这位上，乙要丙去坐，揖让未终，火车已开，车身一摇，即刻跌倒了三四个。我那时也很不满，暗地里想：连火车上的坐位，他们也要分出尊卑来……。自己不注意，也许又摇了摇头。然而那群雍容揖让的人物中就有范爱农，却直到这一天才想到。岂但他呢，说起来也惭愧，这一群里，还有后来在安徽战死的陈伯平烈士，被害的马宗汉烈士；被囚在黑狱里，到革命后才见天日而身上永带着匪刑的伤痕的也还有一两人。而我都茫无所知，摇着头将他们一并运上东京了。徐伯荪虽然和他们同船来，却不在这车上，因为他在神户就和他的夫人坐车走了陆路了。

我想我那时摇头大约有两回，他们看见的不知道是那一回。让坐时喧闹，检查时幽静，一定是在税关上的那一回了，试问爱农，果然是的。

“我真不懂你们带这东西做什么？是谁的？”

“还不是我们师母的？”他瞪着他多白的眼。

“到东京就要假装大脚，又何必带这东西呢？”

“谁知道呢？你问她去。”

到冬初，我们的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忽然是武昌起义，接着是绍兴光复。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老迅，我们今天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光复的绍兴。我们同去。”

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这军政府也到底不长久，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会来。他进来以后，也就被许多闲汉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大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

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

“情形还是不行，王金发他们。”一个去年听过我的讲义的少年来访问我，慷慨地说，“我们要办一种报来监督他们。不过发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还有一个是子英先生，一个是德清先生。为社会，我们知道你决不推却的。”

我答应他了。两天后便看见出报的传单，发起人诚然是三个。五天后便见报，开首便骂军政府和那里面的人员；此后是骂都督，都督的亲戚，同乡，姨太太……。

这样地骂了十多天，就有一种消息传到我的家里来，说都督因为你们诈取了他的钱，还骂他，要派人用手枪来打死你们了。

别人倒还不打紧，第一个着急的是我的母亲，叮嘱我不要再出去。但我还是照常走，并且说明，王金发是不来打死我们的，他虽然绿林大学出身，而杀人却不很轻易。况且我拿的是校款，这一点他还能明白的，不过说说罢了。

果然没有来杀。写信去要经费，又取了二百元。但仿佛有些怒意，同时传令道：再来要，没有了！

不过爱农得到了一种新消息，却使我很为难。原来所谓“诈取”者，并非指学校经费而言，是指另有送给报馆的一笔款。报纸上骂了几天之后，王金发便叫人送去了五百元。于是乎我们的少年们便开起会议来，第一个问题是：收不收？决议曰：收。第二个问题是：收了之后骂不骂？决议曰：骂。理由是：收钱之后，他是股东；股东不好，自然要骂。

我即刻到报馆去问这事的真假。都是真的。略说了几句不该收他钱的话，一个名为会计的便不高兴了，质问我道：

“报馆为什么不收股本？”

“这不是股本……。”

“不是股本是什么？”

我就不再说下去了，这一点世故是早已知道的，倘我再说出连累我们的话来，他就会面斥我太爱惜不值钱的生命，不肯为社会牺牲，或者明天在报上就可以看见我怎样怕死发抖的记载。

然而事情很凑巧，季榼写信来催我往南京了。爱农也很赞成，但颇凄凉，说：

“这里又是那样，住不得。你快去罢……。”

我懂得他无声的话，决计往南京。先到都督府去辞职，自然照准，派来了一个拖鼻涕的接收员，我交出账目和余款一角又两铜元，不是校长了。后任是孔教会会长傅力臣。

报馆案是我到南京后两三个星期了结的，被一群兵们捣毁。子英在乡下，没有事；德清适值在城里，大腿上被刺了一尖刀。他大怒了。自然，这是很有些痛的，怪他不得。他大怒之后，脱下衣服，照了一张照片，以显示一寸来宽的刀伤，并且做一篇文章叙述情形，向各处分送，宣传军政府的横暴。我想，这种照片现在是大约未必还有人收藏着了，尺寸太小，刀伤缩小到几乎等于无，如果不加说明，看见的人一定以为是带些疯气的风流人物的裸体照片，倘遇见孙传芳大帅，还怕要被禁止的。

我从南京移到北京的时候，爱农的学监也被孔教会会长的校长设法去掉了。他又成了革命前的爱农。我想为他在北京寻一点小事做，这是他非常希望的，然而没有机会。他后来便到一个熟人的家里去寄食，也时时给我信，景况愈困穷，言辞也愈凄苦。终于又非走出这熟人的家不可，便在各处飘浮。不久，忽然从同乡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他已经掉在水里，淹死了。

我疑心他是自杀。因为他是浮水的好手，不容易淹死的。

夜间独坐在会馆里，十分悲凉，又疑心这消息并不确，但无端又觉得这是极其可靠的，虽然并无证据。一点法子都没有，只做了四首诗，后来曾在一种日报上发表，现在是将要忘记完了。只记得一首里的六句，起首四句是：“把酒论天下，先生小酒人。大圜犹酩酊，微醉合沉沦。”中间忘掉两句，末了是“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

后来我回故乡去，才知道一些较为详细的事。爱农先是什么事也没得做，因为大家讨厌他。他很困难，但还喝酒，是朋友请他的。他已经很少和人们来往，常见的只剩下几个后来认识的较为年青的人了，然而他们似乎也不愿意多听他的牢骚，以为不如讲笑话有趣。

“也许明天就收到一个电报，拆开来一看，是鲁迅来叫我的。”他时常这样说。

一天，几个新的朋友约他坐船去看戏，回来已过夜半，又是大风雨，他醉着，却偏要到船舷上去小解。大家劝阻他，也不听，自己说是不会掉下去的。但他掉下去了，虽然能浮水，却从此不起来。

第二天打捞尸体，是在菱荡里找到的，直立着。

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

他死后一无所有，遗下一个幼女和他的夫人。有几个人想集一点钱作他女孩将来的学费的基金，因为一经提议，即有族人来争这笔款的保管权，——其实还没有这笔款，——大家觉得无聊，便无形消散了。

现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儿景况如何？倘在上学，中学已该毕业了罢。

十一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四期。）

兔和猫

住在我们后进院子里的三太太，在夏间买了一对白兔，是给伊的孩子们看的。

这一对白兔，似乎离娘并不久，虽然是异类，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天真烂熳来。但也竖直了小小的通红的长耳朵，动着鼻子，眼睛里颇现些惊疑的神色，大约究竟觉得人地生疏，没有在老家时候的安心了。这种东西，倘到庙会日期自己出去买，每个至多不过两吊钱，而三太太却花了一元，因为是叫小使上店买来的。

孩子们自然大得意了，嚷着围住了看；大人也都围着看；还有一匹小狗名叫S的也跑来，闯过去一嗅，打了一个喷嚏，退了几步。三太太吆喝道，“S，听着，不准你咬他！”于是在他头上打了一掌，S便退开了，从此并不咬。

这一对兔总是关在后窗后面的小院子里的时候多，听说是因为太喜欢撕壁纸，也常常啃木器脚。这小院子里有一株野桑树，桑子落地，他们最爱吃，便连喂他们的波菜也不吃了。乌鸦喜鹊想要下来时，他们便躬着身子用后脚在地上使劲的一弹，砉的一声直跳上来，像飞起了一团雪，鸦鹊吓得赶紧走，这样的几回，再也不敢近来了。三太太说，鸦鹊倒不打紧，至多也不过抢吃一点食料，可恶的是一匹大黑猫，常在矮墙上恶狠狠的看，这却要防的，幸而S和猫是对头，或者还不至于有什么罢。

孩子们时时捉他们来玩耍；他们很和气，竖起耳朵，动着鼻子，驯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里，但一有空，却也就溜开去了。他们夜里的卧榻是一个小木箱，里面铺些稻草，就在后窗的房檐下。

这样的几个月之后，他们忽而自己掘土了，掘得非常快，前脚一抓，后脚一踢，不到半天，已经掘成一个深洞。大家都奇怪，后来仔细看时，原来一个的肚子比别一个的大得多了。他们第二天便将干草和树叶衔进洞里去，忙了大半天。

大家都高兴，说又有小兔可看了；三太太便对孩子们下了戒严令，从此不许再去捉。我的母亲也很喜欢他们家族的繁荣，还说待生下来的离了乳，也要去讨两匹来养在自己的窗外面。

他们从此便住在自造的洞府里，有时也出来吃些食，后来不见了，可不知道他们是预先运粮存在里面呢还是竟不吃。过了十多天，三太太对我说，那两匹又出来了，大约小兔是生下来又都死掉了，因为雌的一匹的奶非常多，却并不见有进去哺养孩子的形迹。伊言语之间颇气愤，然而也没有法。

有一天，太阳很温暖，也没有风，树叶都不动，我忽听得许多人在那里笑，寻声看时，却见许多人都靠着三太太的后窗看：原来有一个小兔，在院子里跳跃了。这比他的父母买来的时候还小得远，但也已经能用后脚一弹地，迸跳起来了。孩子们争着告诉我说，还看见一个小兔到洞口来探一探头，但是即刻缩回去了，那该是他的弟弟罢。

那小的也检些草叶吃，然而大的似乎不许他，往往夹口的抢去了，而自己并不吃。孩子们笑得响，那小的终于吃惊了，便跳着钻进洞里去；大的也跟到洞门口，用前脚推着他的孩子的脊梁，推进之后，又爬开泥土来封了洞。

从此小院子里更热闹，窗口也时时有人窥探了。

然而竟又全不见了那小的和大的。这时是连日的阴天，三太太又虑到遭了那大黑猫的毒手的事去。我说不然，那是天气冷，当然都躲着，太阳一出，一定出来的。

太阳出来了，他们却都不见。于是大家就忘却了。

惟有三太太是常在那里喂他们波菜的，所以常想到。伊有一回走进窗后的小院子去，忽然在墙角上发见了一个别的洞，再看旧洞口，却依稀的还见有许多爪痕。这爪痕倘说是大兔的，爪该不会有这样大，伊又疑心到那常在墙上的大黑猫去了，伊于是也就不能不定下发掘的决心了。伊终于出来取了锄子，一路掘下去，虽然疑心，却也希望着意外的见了小白兔的，但是待到底，却只见一堆烂草夹些兔毛，怕还是临蓐时候所铺的罢，此外是冷清清的，全没有什么雪白的小兔的踪迹，以及他那只一探头未出洞外的弟弟了。

气愤和失望和凄凉，使伊不能不再掘那墙角上的新洞了。一动手，那大的两匹便先窜出洞外面。伊以为他们搬了家了，很高兴，然而仍然掘，待见底，那里面也铺着草叶和兔毛，而上面却睡着七个很小的兔，遍身肉红色，细看时，眼睛全都没有开。

一切都明白了，三太太先前的预料果不错。伊为预防危险起见，便将七个小的都装在木箱中，搬进自己的房里，又将大的也捺进箱里面，勒令伊去哺乳。

三太太从此不但深恨黑猫，而且颇不以大兔为然了。据说当初那两个被害之先，死掉的该还有，因为他们生一回，决不至于只两个，但为了哺乳不匀，不能争食的就先死了。这大概也不错的，现在七个之中，就有两个很瘦弱。所以三太太一有闲空，便捉住母兔，将小兔一个一个轮流的摆在肚子上来喝奶，不准有多少。

母亲对我说，那样麻烦的养兔法，伊历来连听也未曾听到过，恐怕是可以收入《无双谱》的。

白兔的家族更繁荣；大家也又都高兴了。

但自此之后，我总觉得凄凉。夜半在灯下坐着想，那两条小性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迹，并S也不叫一声。我于是记起旧事来，先前我住在会馆里，清早起身，只见大槐树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上午长班来一打扫，便什么都不见，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看见一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待回来时，什么也不见了，搬掉了罢，过往行人憧憧的走着，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夏夜，窗外面，常听到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然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而别人并且不听到……

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

嗥的一声，又是两条猫在窗外打起架来。

“迅儿！你又在那里打猫了？”

“不，他们自己咬。他那里会给我打呢。”

我的母亲是素来很不以我的虐待猫为然的，现在大约疑心我要替小兔抱不平，下什么辣手，便起来探问了。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却的确算一个猫敌。我曾经害过猫，平时也常打猫，尤其是在他们配合的时候。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并非因为他们配合，是因为他们嚷，嚷到使我睡不着，我以为配合是不必这样大嚷而特嚷的。

况且黑猫害了小兔，我更是“师出有名”的了。我觉得母亲实在太修善，于是不由的就说出模棱的近乎不以为然的答话来。

造物太胡闹，我不能不反抗他了，虽然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

那黑猫是不能久在矮墙上高视阔步的了，我决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书箱里的一瓶青酸钾。

一九二二年十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月十日北京《晨报副刊》。）

鸭的喜剧

俄国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君带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后不多久，便向我诉苦说：

“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

这应该是真实的，但在我却未曾感得；我住得久了，“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只以为很是嚷嚷罢了。然而我之所谓嚷嚷，或者也就是他之所谓寂寞罢。

我可是觉得在北京仿佛没有春和秋。老于北京的人说，地气北转了，这里在先是没有这么和暖。只是我总以为没有春和秋；冬末和夏初衔接起来，夏才去，冬又开始了。

一日就是这冬末夏初的时候，而且是夜间，我偶而得了闲暇，去访问爱罗先珂君。他一向寓在仲密君的家里；这时一家的人都睡了觉了，天下很安静。他独自靠在自己的卧榻上，很高的眉棱在金黄色的长发之间微蹙了，是在想他旧游之地的缅甸，缅甸的夏夜。

“这样的夜间，”他说，“在缅甸是遍地是音乐。房里，草间，树上，都有昆虫吟叫，各种声音，成为合奏，很神奇。其间时时夹着蛇鸣：‘嘶嘶！’可是也与虫声相和协……”他沉思了，似乎想要追想起那时的情景来。

我开不得口。这样奇妙的音乐，我在北京确乎未曾听到过，所以即使如何爱国，也辩护不得，因为他虽然目无所见，耳朵是没有聋的。

“北京却连蛙鸣也没有……”他又叹息说。

“蛙鸣是有的！”这叹息，却使我勇猛起来了，于是抗议说，“到夏天，大雨之后，你便能听到许多虾蟆叫，那是都在沟里面的，因为北京到处都有沟。”

“哦……”

过了几天，我的话居然证实了，因为爱罗先珂君已经买到了十几个科斗子。他买来便放在他窗外的院子中央的小池里。那池的长有三尺，宽有二尺，是仲密所掘，以种荷花的荷池。从这荷池里，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养出半朵荷花来，然而养虾蟆却实在是一个极合式的处所。

科斗成群结队的在水里面游泳；爱罗先珂君也常常踱来访他们。有时候，孩子告诉他说，“爱罗先珂先生，他们生了脚了。”他便高兴的微笑道，“哦！”

然而养成池沼的音乐家却只是爱罗先珂君的一件事。他是向来主张自食其力的，常说女人可以畜牧，男人就应该种田。所以遇到很熟的友人，他便要劝诱他就在院子里种白菜；也屡次对仲密夫人劝告，劝伊养蜂，养鸡，养猪，养牛，养骆驼。后来仲密家里果然有了许多小鸡，满院飞跑，啄完了铺地锦的嫩叶，大约也许就是这劝告的结果了。

从此卖小鸡的乡下人也时常来，来一回便买几只，因为小鸡是容易积食，发痧，很难得长寿的；而且有一匹还成了爱罗先珂君在北京所作唯一的小说《小鸡的悲剧》里的主人公。有一天的上午，那乡下人竟意外的带了小鸭来了，咻咻的叫着；但是仲密夫人说不要。爱罗先珂君也跑出来，他们就放一个在他两手里，而小鸭便在他两手里咻咻的叫。他以为这也很可爱，于是又不能不买了，一共买了四个，每个八十文。

小鸭也诚然是可爱，遍身松花黄，放在地上，便蹒跚的走，互相招呼，总是在一处。大家都说好，明天去买泥鳅来喂他们罢。爱罗先珂君说，“这钱也可以归我出的。”

他于是教书去了；大家也走散。不一会，仲密夫人拿冷饭来喂他们时，在远处已听得泼水的声音，跑到一看，原来那四个小鸭都在荷池里洗澡了，而且还翻筋斗，吃东西呢。等到拦他们上了岸，全池已经是浑水，过了半天，澄清了，只见泥里露出几条细藕来；而且再也寻不出一个已经生了脚的科斗了。

“伊和希珂先，没有了，虾蟆的儿子。”傍晚时候，孩子们一见他回来，最小的一个便赶紧说。

“唔，虾蟆？”

仲密夫人也出来了，报告了小鸭吃完科斗的故事。

“唉，唉！……”他说。

待到小鸭褪了黄毛，爱罗先珂君却忽而渴念着他的“俄罗斯母亲”了，便匆匆的向赤塔去。

待到四处蛙鸣的时候，小鸭也已经长成，两个白的，两个花的，而且不复咻咻的叫，都是“鸭鸭”的叫了。荷花池也早已容不下他们盘桓了，幸而仲密的住家的地势是很低的，夏雨一降，院子里满积了水，他们便欣欣然，游水，钻水，拍翅子，“鸭鸭”的叫。

现在又从夏末交了冬初，而爱罗先珂君还是绝无消息，不知道究竟在那里了。

只有四个鸭，却还在沙漠上“鸭鸭”的叫。

一九二二年十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妇女杂志》第八卷第十二号。）

社戏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朵已经濭濭的响着了，用了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具，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起，我耳朵只在冬冬濭濭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濭濭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出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连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候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这台上的冬冬濭濭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悟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而又挤，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是第一遭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经过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的风致。我当时觉着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过很好的好戏，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可惜我不知道怎么一来，竟将书名忘却了。

至于我看那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健，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小小，也决没有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所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们，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外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并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呵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架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看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的。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便都是结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踏坏了不少。”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掉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十二号。）

后记

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作“麻胡子”，是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是错了，“胡”应作“祜”，是叔谋之名，见唐人李济翁做的《资暇集》卷下，题云《非麻胡》。原文如次：

“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只如宪宗朝泾将郝薠，蕃中皆畏惮，其国婴儿啼者，以薠怖之则止。又，武宗朝，闾阎孩孺相胁云：薛尹来！咸类此也。况《魏志》载张文远辽来之明证乎？”（原注：麻祜庙在睢阳。鄜方节度李丕即其后。不为重建碑。）

原来我的识见，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贻讥于千载之前，真是咎有应得，只好苦笑。但又不知麻祜庙碑或碑文，现今尚在睢阳或存于方志中否？倘在，我们当可以看见和小说《开河记》所载相反的他的功业。

因为想寻几张插画，常维钧兄给我在北京搜集了许多材料，有几种是为我所未曾见过的。如光绪己卯（1879）肃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册孝图》——原书有注云：“骤读如习。”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称四十，而必须如此麻烦——即其一。我所反对的“郭巨埋儿”，他于我还未出世的前几年，已经删去了。序有云：

“……坊间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儿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可以训。……炳窃不自量，妄为编辑。凡矫枉过正而刻意求名者，概从割爱；惟择其事之不诡于正，而人人可为者，类为六门。……”

这位肃州胡老先生的勇决，委实令我佩服了。但这种意见，恐怕是怀抱者不乏其人，而且由来已久的，不过大抵不敢毅然删改，笔之于书。如同治十一年（1872）刻的《百孝图》，前有纪常郑绩序，就说：

“……况迩来世风日下，沿习浇漓，不知孝出天性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且择古人投炉埋儿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肠为损亲遗体。殊未审孝只在乎心，不在乎迹。尽孝无定形，行孝无定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孝者难泥古之事。因此时此地不同，而其人其事各异，求其所以尽孝之心则一也。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故孔门问孝，所答何尝有同然乎？……”

则同治年间就有人以埋儿等事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至于这一位“纪常郑绩”先生的意思，我却还是不大懂，或者像是说：这些事现在可以不必学，但也不必说他错。

这部《百孝图》的起源有点特别，是因为见了“粤东颜子”的《百美新咏》而作的。人重色而己重孝，卫道之盛心可谓至矣。虽然是“会稽俞葆真兰浦编辑”，与不佞有同乡之谊，——但我还只得老实说：不大高明。例如木兰从军的出典，他注云：“隋史”。这样名目的书，现今是没有的；倘是《隋书》，那里面又没有木兰从军的事。

而中华民国九年（1920），上海的书店却偏偏将它用石印翻印了，书名的前后各添了两个字：《男女百孝图全传》。第一叶上还有一行小字道：家庭教育的好模范。又加了一篇“吴下大错王鼎谨识”的序，开首先发同治年间“纪常郑绩”先生一流的感慨：

“慨自欧化东渐，海内承学之士，嚣嚣然侈谈自由平等之说，致道德日就沦胥，人心日益浇漓，寡廉鲜耻，无所不为，侥幸行险，人思幸进，求所谓砥砺廉隅，束身自爱者，世不多睹焉。……起观斯世之忍心害理，几全如陈叔宝之无心肝。长此滔滔，伊何底止？……”

其实陈叔宝模胡到好像“全无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来配“忍心害理”，却未免有些冤枉。这是有几个人以评“郭巨埋儿”和“李娥投炉”的事的。

至于人心，有几点确也似乎正在浇漓起来。自从《男女之秘密》，《男女交合新论》出现后，上海就很有些书名喜欢用“男女”二字冠首。现在是连“以正人心而厚风俗”的《百孝图》上也加上了。这大概为因不满于《百美新咏》而教孝的“会稽俞葆真兰浦”先生所不及料的罢。

从说“百行之先”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仿佛也近乎不庄重，——浇漓。但我总还想趁便说几句，——自然竭力来减省。

我们中国人即使对于“百行之先”，我敢说，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的。太平无事，闲人很多，偶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本人也许忙得不暇检点，而活着的旁观者总会加以绵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觅父，淹死后抱父尸出，是载在正史，很有许多人知道的，但这一个“抱”字却发生过问题。

我幼小时候，在故乡曾经听到老年人这样讲：

“……死了的曹娥，和她父亲的尸体，最初是面对面抱着浮上来的。然而过往行人看见的都发笑了，说：哈哈！这么一个年青姑娘抱着这么一个老头子！于是那两个死尸又沉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来，这回是背对背的负着。”

好！在礼义之邦里，连一个年幼—一呜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父亲一同浮出，也有这么艰难！

我检查《百孝图》和《二百册孝图》，画师都很聪明，所画的是曹娥还未跳入江中，只在江干啼哭。但吴友如画的《女二十四孝图》（1892）却正是两尸一同浮出的这一幕，而且也正画作“背对背”。我想，他大约也知道我所听到的那故事的。还有《后二十四孝图说》，也是吴友如画，也有曹娥，则画作正在投江的情状。

就我现今所见的教孝的图说而言，古今颇有许多遇盗，遇虎，遇火，遇风的孝子，那应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

中国的哭和拜，什么时候才完呢？

至于画法，我以为最简古的倒要算日本的小田海仙本，这本子早已印入《点石斋丛画》里，变成国货，很容易入手的了。吴友如画的最细巧，也最能引动人。但他于历史画其实是不大相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里，耳儒目染，最擅长的倒在作“恶鸨虐妓”，“流氓拆梢”一类的时事画，那真是勃勃有生气，令人在纸上看出上海的洋场来。但影响殊不佳，近来许多小说和儿童读物的插画中，往往将一切女性画成妓女样，一切孩童都画得像一个小流氓，大半就因为太看了他的画本的缘故。

而孝子的事迹也比较地更难画，因为总是惨苦的多。譬如“郭巨埋儿”，无论如何总难以画到引得孩子眉飞色舞，自愿躺到坑里去。还有“尝粪心忧”，也不容易引人入胜。还有老莱子的“戏彩娱亲”，题诗上虽说“喜色满庭帏”，而图画上却绝少有有趣的家庭的气息。

我现在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合成第二图。上方的是《百孝图》中的一部分，“陈村何云梯”画的，画的是“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这一段。也带出“双亲开口笑”来。中间的一小块是我从“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上描下来的，画的是“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这一段；手里捏着“摇咕咚”，就是“婴儿戏”这三个字的点题。但大约李先生觉得一个高大的老头子玩这样的把戏究竟不像样，将他的身子竭力收缩，画成一个有胡子的小孩子了。然而仍然无趣。至于线的错误和缺少，那是不能怪作者的，也不能埋怨我，只能去骂刻工。查这刻工当前清同治十二年（1873）时，是在“山东省布政司街南首路西鸿文堂刻字处”。下方的是“民国壬戌”（1923）慎独山房刻本，无画人姓名，但是双料画法，一面“诈跌卧地”，一面“为婴儿戏”，将两件事合起来，而将“斑斓之衣”忘却了。吴友如画的一本，也合两事为一，也忘了斑斓之衣，只是老莱子比较的胖一些，且绾着双丫髻，——不过还是无趣味。

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孩子对父母撒娇可以看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顺眼。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老莱子的作态的图，正无怪谁也画不好。像这些图画上似的家庭里，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这样一位七十岁的老太爷整年假惺惺地玩着一个“摇咕咚”。

汉朝人在宫殿和墓前的石室里，多喜欢绘画或雕刻古来的帝王，孔子弟子，列士，列女，孝子之类的图。宫殿当然一椽不存了；石室却偶然还有，而最完全的是山东嘉祥县的武氏石室。我仿佛记得那上面就刻着老莱子的故事。但现在手头既没有拓本，也没有《金石萃编》，不能查考了；否则，将现时的和约一千八百年前的图画比较起来，也是一种颇有趣味的事。

关于老莱子的，《百孝图》上还有这样的一段：

“……莱子又有弄雏娱亲之事：尝弄雏于双亲之侧，欲亲之喜。”（原注：《高士传》。）

谁做的《高士传》呢？嵇康的，还是皇甫谧的？也还是手头没有书，无从查考。只在新近因为白得了一个月的薪水，这才发狠买来的《太平御览》上查了一通，到底查不着，倘不是我粗心，那就是出于别的唐宋人的类书里的了。但这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我所觉得特别的，是文中的那“雏”字。

我想，这“雏”未必一定是小禽鸟。孩子们喜欢弄来玩耍的，用泥和绸或布做成的人形，日本也叫Hina，写作“雏”。他们那里往往存留中国的古语；而老莱子在父母面前弄孩子的玩具，也比弄小禽鸟更自然。所以英语的Doll，即我们现在称为“洋囡囡”或“泥人儿”，而文字上只好写作“傀儡”的，说不定古人就称“雏”，后来中绝，便只残存于日本了。但这不过是我一时的臆测，此外也并无什么坚实的凭证。

这弄雏的事，似乎也还没有人画过图。

我所搜集的另一批，是内有“无常”的画像的书籍。一曰《玉历钞传警世》（或无下二字），一曰《玉历至宝钞》（或作编）。其实是两种都差不多的。关于搜集的事，我首先仍要感谢常维钧兄，他寄给我北京龙光斋本，又鉴光斋本；天津思过斋本，又石印局本；南京李光明庄本。其次是章矛尘兄，给我杭州玛瑙经房本，绍兴许广记本，最近石印本。又其次是我自己，得到广州宝经阁本，又翰元楼本。

这些《玉历》，有繁简两种，是和我的前言相符的。但我调查了一切无常的画像之后，却恐慌起来了。因为书上的“活无常”是花袍，纱帽，背后插刀；而拿算盘，戴高帽子的却是“死有分”！虽然面貌有凶恶和和善之别，脚下有草鞋和布鞋之殊，也不过画工偶然的随便，而最关紧要的题字，则全体一致，曰：“死有分”。呜呼，这明明是专在和我为难。

然而我还不能心服。一者因为这些书都不是我幼小时候所见的那一部，二者因为我还确信我的记忆并没有错。不过撕下一叶来做插画的企图，却被无声无臭地打得粉碎了。只得选取标本各一——南京本的死有分和广州本的活无常——之外，还自己动手，添画一个我所记得的目连戏或迎神赛会中的“活无常”来塞责。好在我并非画家，虽然太不高明，读者也许不至于嗔责罢。先前想不到后来，曾经对于吴友如先生辈颇说过几句蹊跷话，不料曾几何时，即须自己出丑了，现在就预先辩解几句在这里存案。但是，如果无效，那也只好直抄徐（印世昌）大总统的哲学：听其自然。

还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觉得虽是宣传《玉历》的诸公，于阴间的事情其实也不大了然。例如一个人初死时的情状，那图像就分成两派。一派是只来一位手执钢叉的鬼卒，叫作“勾魂使者”，此外什么都没有；一派是一个马面，两个无常——阳无常和阴无常——而并非活无常和死有分。倘说，那两个就是活无常和死有分罢，则和单个的画像又不一致。阳无常何尝是花袍纱帽？只有阴无常却和单画的死有分颇相像的，但也放下算盘拿了扇。这还可以说大约因为其时是夏天，然而怎么又长了那么长的络腮胡子了呢？难道夏天时疫多，他竟忙得连修刮的工夫都没有了么？这图的来源是天津思过斋的本子，合并声明；还有北京和广州本上的，也相差无几。

B是从南京的李光明庄刻本上取来的，图画和A相同，而题字则正相反了：天津本指为阴无常者，它却道是阳无常。但和我的主张是一致的。那么，倘有一个素衣高帽的东西，不问他胡子之有无，北京人，天津人，广州人只管去称为阴无常或死有分，我和南京人则叫他活无常，各随自己的便罢。“名者，实之宾也”，不关什么紧要的。

不过我还要添上一点C图，是绍兴许广记刻本中的一部分，上面并无题字，不知宣传者于意云何。我幼小时常常走过许广记的门前，也闲看他们刻图画，是专爱用弧线和直线，不大肯作曲线的，所以无常先生的真相，在这里也难以判然。只是他身边另有一个小高帽，却还能分明看出，为别的本子上所无。这就是我所说过的在赛会时候出现的阿领。他连办公时间也带着儿子走，我想，大概是在叫他跟随学习，预备长大之后，可以“无改于父之道”的。

除勾摄人魂外，十殿阎罗王中第四殿五官王的案桌旁边，也什九站着一个高帽脚色。如D图，1取自天津的思过斋本，模样颇漂亮；2是南京本，舌头拖出来了，不知何故；3是广州的宝经阁本，扇子破了；4是北京龙光斋本，无扇，下巴之下一条黑，我看不透它是胡子还是舌头；5是天津石印局本，也颇漂亮，然而站到第七殿泰山王的公案桌边去了：这是很特别的。

又，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的脚色，拿着纸扇子暗地里在指挥。不知道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但我乡戏文上的伥鬼都不戴高帽子。

研究这一类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无对证”的学问，是很新颖，也极占便宜的。假使征集材料，开始讨论，将各种往来的信件都编印起来，恐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颇厚的书，并且因此升为“学者”。但是，“活无常学者”，名称不大冠冕，我不想干下去了，只在这里下一个武断：

《玉历》式的思想是很粗浅的：“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死时，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

但民间又有一种自称“走阴”或“阴差”的，是生人暂时入冥，帮办公事的脚色。因为他帮同勾魂摄魄，大家也就称之为“无常”；又以其本是生魂也，则别之曰“阳”，但从此便和“活无常”隐然相混了。题为“阳无常”的，是平常人的普通装束，足见明明是阴差，他的职务只在领鬼卒进门，所以站在阶下。

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阳无常”，便以“阴无常”来称职务相似而并非生魂的死有分了。

做目连戏和迎神赛会虽说是祷祈，同时也等于娱乐，扮演出来的应该是阴差，而普通状态太无趣，——无所谓扮演，——不如奇特些好，于是就将“那一个无常”的衣装给他穿上了；——自然原也没有知道得很清楚。然而从此也更传讹下去。所以南京人和我之所谓活无常，是阴差而穿着死有分的衣冠，顶着真的活无常的名号，大背经典，荒谬得很的。

不知海内博雅君子，以为何如？

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

写完于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八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五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

三闲集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序言

无声的中国

怎么写

在钟楼上——夜记之二

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

匪笔三篇

某笔两篇

述香港恭祝圣诞

孔诞祝圣言感

吊与贺

“醉眼”中的朦胧

看司徒乔君的画

在上海的鲁迅启事

文艺与革命

扁

路

头

通信

太平歌诀

铲共大观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革命咖啡店

文坛的掌故

文学的阶级性

“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序言

我的第四本杂感《而已集》的出版，算起来已在四年之前了。去年春天，就有朋友催促我编集此后的杂感。看看近几年的出版界，创作和翻译，或大题目的长论文，是还不能说它寥落的，但短短的批评，纵意而谈，就是所谓“杂感”者，却确乎很少见。我一时也说不出这所以然的原因。

但粗粗一想，恐怕这“杂感”两个字，就使志趣高超的作者厌恶，避之惟恐不远了。有些人们，每当意在奚落我的时候，就往往称我为“杂感家”，以显出在高等文人的眼中的鄙视，便是一个证据。还有，我想，有名的作家虽然未必不改换姓名，写过这一类文字，但或者不过图报私怨，再提恐或玷其令名，或者别有深心，揭穿反有妨于战斗，因此就大抵任其消灭了。

“杂感”之于我，有些人固然看作“死症”，我自己确也因此很吃过一点苦，但编集是还想编集的。只因为翻阅刊物，剪帖成书，也是一件颇觉麻烦的事，因此拖延了大半年，终于没有动过手。一月二十八日之夜，上海打起仗来了，越打越凶，终于使我们只好单身出走，书报留在火线下，一任它烧得精光，我也可以靠这“火的洗礼”之灵，洗掉了“不满于现状”的“杂感家”这一个恶谥。殊不料三月底重回旧寓，书报却丝毫也没有损，于是就东翻西觅，开手编辑起来了，好像大病新愈的人，偏比平时更要照照自己的瘦削的脸，摩摩枯皱的皮肤似的。

我先编集一九二八至二九年的文字，篇数少得很，但除了五六回在北平上海的讲演，原就没有记录外，别的也仿佛并无散失。我记得起来了，这两年正是我极少写稿，没处投稿的时期。我是在二七年被血吓得目瞪口呆，离开广东的，那些吞吞吐吐，没有胆子直说的话，都载在《而已集》里。但我到了上海，却遇见文豪们的笔尖的围剿了，创造社，太阳社，“正人君子”们的新月社中人，都说我不好，连并不标榜文派的现在多升为作家或教授的先生们，那时的文字里，也得时常暗暗地奚落我几句，以表示他们的高明。我当初还不过是“有闲即是有钱”，“封建余孽”或“没落者”，后来竟被判为主张杀青年的棒喝主义者了。这时候，有一个从广东自云避祸逃来，而寄住在我的寓里的廖君，也终于忿忿的对我说道：“我的朋友都看不起我，不和我来往了，说我和这样的人住在一处。”

那时候，我是成了“这样的人”的。自己编着的《语丝》，实乃无权，不单是有所顾忌（详见卷末《我和〈语丝〉的始终》），至于别处，则我的文章一向是被“挤”才有的，而目下正在“剿”，我投进去干什么呢。所以只写了很少的一点东西。

现在我将那时所做的文字的错的和至今还有可取之处的，都收纳在这一本里。至于对手的文字呢，《鲁迅论》和《中国文艺论战》中虽然也有一些，但那都是峨冠博带的礼堂上的阳面的大文，并不足以窥见全体，我想另外搜集也是“杂感”一流的作品，编成一本，谓之《围剿集》。如果和我的这一本对比起来，不但可以增加读者的趣味，也更能明白别一面的，即阴面的战法的五花八门。这些方法一时恐怕不会失传，去年的“左翼作家都为了卢布”说，就是老谱里面的一着。自问和文艺有些关系的青年，仿照固然可以不必，但也不妨知道知道的。

其实呢，我自己省察，无论在小说中，在短评中，并无主张将青年来“杀，杀，杀”的痕迹，也没有怀着这样的心思。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对于青年，我敬重之不暇，往往给我十刀，我只还他一箭。然而后来我明白我倒是错了。这并非唯物史观的理论或革命文艺的作品蛊惑我的，我在广东，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的事实！我的思路因此轰毁，后来便时常用了怀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无条件的敬畏了。然而此后也还为初初上阵的青年们呐喊几声，不过也没有什么大帮助。

这集子里所有的，大概是两年中所作的全部，只有书籍的序引，却只将觉得还有几句话可供参考之作，选录了几篇。当翻检书报时，一九二七年所写而没有编在《而已集》里的东西，也忽然发见了一点，我想，大约《夜记》是因为原想另成一书，讲演和通信是因为浅薄或不关紧要，所以那时不收在内的。

但现在又将这编在前面，作为《而已集》的补遗了。我另有了一样想头，以为只要看一篇讲演和通信中所引的文章，便足可明白那时香港的面目。我去讲演，一共两回，第一天是《老调子已经唱完》，现在寻不到底稿了，第二天便是这《无声的中国》，粗浅平庸到这地步，而竟至于惊为“邪说”，禁止在报上登载的。是这样的香港。但现在是这样的香港几乎要遍中国了。

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底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并且因此译了一本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但是，我将编《中国小说史略》时所集的材料，印为《小说旧闻钞》，以省青年的检查之力，而成仿吾以无产阶级之名，指为“有闲”，而且“有闲”还至于有三个，却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忘却的。我以为无产阶级是不会有这样锻炼周纳法的，他们没有学过“刀笔”。编成而名之曰《三闲集》，尚以射仿吾也。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之夜，编讫并记。

无声的中国

——二月十六日在香港青年会讲

以我这样没有什么可听的无聊的讲演，又在这样大雨的时候，竟还有这许多来听的诸君，我首先应当声明我的郑重的感谢。

我现在所讲的题目是：《无声的中国》。

现在，浙江，陕西，都在打仗，那里的人民哭着呢还是笑着呢，我们不知道。香港似乎很太平，住在这里的中国人，舒服呢还是不很舒服呢，别人也不知道。

发表自己的思想，感情给大家知道的是要用文章的，然而拿文章来达意，现在一般的中国人还做不到。这也怪不得我们；因为那文字，先就是我们的祖先留传给我们的可怕的遗产。人们费了多年的工夫，还是难于运用。因为难，许多人便不理它了，甚至于连自己的姓也写不清是张还是章，或者简直不会写，或者说道：Chang。虽然能说话，而只有几个人听到，远处的人们便不知道，结果也等于无声。又因为难，有些人便当作宝贝，像玩把戏似的，之乎者也，只有几个人懂，——其实是不知道可真懂，而大多数的人们却不懂得，结果也等于无声。

文明人和野蛮人的分别，其一，是文明人有文字，能够把他们的思想，感情，藉此传给大众，传给将来。中国虽然有文字，现在却已经和大家不相干，用的是难懂的古文，讲的是陈旧的古意思，所有的声音，都是过去的，都就是只等于零的。所以，大家不能互相了解，正像一大盘散沙。

将文章当作古董，以不能使人认识，使人懂得为好，也许是有趣的事罢。但是，结果怎样呢？是我们已经不能将我们想说的话说出来。我们受了损害，受了侮辱，总是不能说出些应说的话。拿最近的事情来说，如中日战争，拳匪事件，民元革命这些大事件，一直到现在，我们可有一部像样的著作？民国以来，也还是谁也不作声。反而在外国，倒常有说起中国的，但那都不是中国人自己的声音，是别人的声音。

这不能说话的毛病，在明朝是还没有这样厉害的；他们还比较地能够说些要说的话。待到满洲人以异族侵入中国，讲历史的，尤其是讲宋末的事情的人被杀害了，讲时事的自然也被杀害了。所以，到乾隆年间，人民大家便更不敢用文章来说话了。所谓读书人，便只好躲起来读经，校刊古书，做些古时的文章，和当时毫无关系的文章。有些新意，也还是不行的；不是学韩，便是学苏。韩愈苏轼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文章来说当时要说的话，那当然可以的。我们却并非唐宋时人，怎么做和我们毫无关系的时候的文章呢。即使做得像，也是唐宋时代的声音，韩愈苏轼的声音，而不是我们现代的声音。然而直到现在，中国人却还耍着这样的旧戏法。人是有的，没有声音，寂寞得很。——人会没有声音的么？没有，可以说，是死了。倘要说得客气一点，那就是：已经哑了。

要恢复这多年无声的中国，是不容易的，正如命令一个死掉的人道：“你活过来！”我虽然并不懂得宗教，但我以为正如想出现一个宗教上之所谓“奇迹”一样。

首先来尝试这工作的是“五四运动”前一年，胡适之先生所提倡的“文学革命”。“革命”这两个字，在这里不知道可害怕，有些地方是一听到就害怕的。但这和文学两字连起来的“革命”，却没有法国革命的“革命”那么可怕，不过是革新，改换一个字，就很平和了，我们就称为“文学革新”罢，中国文字上，这样的花样是很多的。那大意也并不可怕，不过说：我们不必再去费尽心机，学说古代的死人的话，要说现代的活人的话；不要将文章看作古董，要做容易懂得的白话的文章。然而，单是文学革新是不够的，因为腐败思想，能用古文做，也能用白话做。所以后来就有人提倡思想革新。思想革新的结果，是发生社会革新运动。这运动一发生，自然一面就发生反动，于是便酿成战斗……。

但是，在中国，刚刚提起文学革新，就有反动了。不过白话文却渐渐风行起来，不大受阻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因为当时又有钱玄同先生提倡废止汉字，用罗马字母来替代。这本也不过是一种文字革新，很平常的，但被不喜欢改革的中国人听见，就大不得了了，于是便放过了比较的平和的文学革命，而竭力来骂钱玄同。白话乘了这一个机会，居然减去了许多敌人，反而没有阻碍，能够流行了。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那时白话文之得以通行，就因为有废掉中国字而用罗马字母的议论的缘故。

其实，文言和白话的优劣的讨论，本该早已过去了，但中国是总不肯早早解决的，到现在还有许多无谓的议论。例如，有的说：古文各省人都能懂，白话就各处不同，反而不能互相了解了。殊不知这只要教育普及和交通发达就好，那时就人人都能懂较为易解的白话文；至于古文，何尝各省人都能懂，便是一省里，也没有许多人懂得的。有的说：如果都用白话文，人们便不能看古书，中国的文化就灭亡了。其实呢，现在的人们大可以不必看古书，即使古书里真有好东西，也可以用白话来译出的，用不着那么心惊胆战。他们又有人说，外国尚且译中国书，足见其好，我们自己倒不看么？殊不知埃及的古书，外国人也译，非洲黑人的神话，外国人也译，他们别有用意，即使译出，也算不了怎样光荣的事的。

近来还有一种说法，是思想革新紧要，文字改革倒在其次，所以不如用浅显的文言来作新思想的文章，可以少招一重反对。这话似乎也有理。然而我们知道，连他长指甲都不肯剪去的人，是决不肯剪去他的辫子的。

因为我们说着古代的话，说着大家不明白，不听见的话，已经弄得像一盘散沙，痛痒不相关了。我们要活过来，首先就须由青年们不再说孔子孟子和韩愈柳宗元们的话。时代不同，情形也两样，孔子时代的香港不这样，孔子口调的“香港论”是无从做起的，“吁嗟阔哉香港也”，不过是笑话。

我们要说现代的，自己的话；用活着的白话，将自己的思想，感情直白地说出来。但是，这也要受前辈先生非笑的。他们说白话文卑鄙，没有价值；他们说年青人作品幼稚，贻笑大方。我们中国能做文言的有多少呢，其余的都只能说白话，难道这许多中国人，就都是卑鄙，没有价值的么？至于幼稚，尤其没有什么可羞，正如孩子对于老人，毫没有什么可羞一样。幼稚是会生长，会成熟的，只不要衰老，腐败，就好。倘说待到纯熟了才可以动手，那是虽是村妇也不至于这样蠢。她的孩子学走路，即使跌倒了，她决不至于叫孩子从此躺在床上，待到学会了走法再下地面来的。

青年们先可以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进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开了古人，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真，自然是不容易的。譬如态度，就不容易真，讲演时候就不是我的真态度，因为我对朋友，孩子说话时候的态度是不这样的。——但总可以说些较真的话，发些较真的声音。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我们试想现在没有声音的民族是那几种民族。我们可听到埃及人的声音？可听到安南，朝鲜的声音？印度除了泰戈尔，别的声音可还有？

我们此后实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抱着古文而死掉，一是舍掉古文而生存。

（本篇最初刊于香港报纸，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汉口《中央日报》副刊转载。）

怎么写

——夜记之一

写什么是一个问题，怎么写又是一个问题。

今年不大写东西，而写给《莽原》的尤其少。我自己明白这原因。说起来是极可笑的，就因为它纸张好。有时有一点杂感，子细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不要去填黑了那么洁白的纸张，便废然而止了。好的又没有。我的头里是如此地荒芜，浅陋，空虚。

可谈的问题自然多得很，自宇宙以至社会国家，高超的还有文明，文艺。古来许多人谈过了，将来要谈的人也将无穷无尽。但我都不会谈。记得还是去年躲在厦门岛上的时候，因为太讨人厌了，终于得到“敬鬼神而远之”式的待遇，被供在图书馆楼上的一间屋子里。白天还有馆员，钉书匠，阅书的学生，夜九时后，一切星散，一所很大的洋楼里，除我以外，没有别人。我沉静下去了。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望后窗外骨立的乱山中许多白点，是丛冢；一粒深黄色火，是南普陀寺的琉璃灯。前面则海天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简直似乎要扑到心坎里。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这时，我曾经想要写，但是不能写，无从写。这也就是我所谓“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莫非这就是一点“世界苦恼”么？我有时想。然而大约又不是的，这不过是淡淡的哀愁，中间还带些愉快。我想接近它，但我愈想，它却愈渺茫了，几乎就要发见仅只我独自倚着石栏，此外一无所有。必须待到我忘了努力，才又感到淡淡的哀愁。

那结果却大抵不很高明。腿上钢针似的一刺，我便不假思索地用手掌向痛处直拍下去，同时只知道蚊子在咬我。什么哀愁，什么夜色，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连靠过的石栏也不再放在心里。而且这还是现在的话，那时呢，回想起来，是连不将石栏放在心里的事也没有想到的。仍是不假思索地走进房里去，坐在一把唯一的半躺椅——躺不直的藤椅子——上，抚摩着蚊喙的伤，直到它由痛转痒，渐渐肿成一个小疙瘩。我也就从抚摩转成搔，掐，直到它由痒转痛，比较地能够打熬。

此后的结果就更不高明了，往往是坐在电灯下吃柚子。

虽然不过是蚊子的一叮，总是本身上的事来得切实。能不写自然更快活，倘非写不可，我想，也只能写一些这类小事情，而还万不能写得正如那一天所身受的显明深切。而况千叮万叮，而况一刀一枪，那是写不出来的。

尼采爱看血写的书。但我想，血写的文章，怕未必有罢。文章总是墨写的，血写的倒不过是血迹。它比文章自然更惊心动魄，更直截分明，然而容易变色，容易消磨。这一点，就要任凭文学逞能，恰如冢中的白骨，往古来今，总要以它的永久来傲视少女颊上的轻红似的。

能不写自然更快活，倘非写不可，我想，就是随便写写罢，横竖也只能如此。这些都应该和时光一同消逝，假使会比血迹永远鲜活，也只足证明文人是侥幸者，是乖角儿。但真的血写的书，当然不在此例。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便觉得“写什么”倒也不成什么问题了。

“怎样写”的问题，我是一向未曾想到的。初知道世界上有着这么一个问题，还不过两星期之前。那时偶然上街，偶然走进丁卜书店去，偶然看见一叠《这样做》，便买取了一本。这是一种期刊，封面上画着一个骑马的少年兵士。我一向有一种偏见，凡书面上画着这样的兵士和手捏铁锄的农工的刊物，是不大去涉略的，因为我总疑心它是宣传品。发抒自己的意见，结果弄成带些宣传气味了的伊孛生等辈的作品，我看了倒并不发烦。但对于先有了“宣传”两个大字的题目，然后发出议论来的文艺作品，却总有些格格不入，那不能直吞下去的模样，就和雒诵教训文学的时候相同。但这《这样做》却又有些特别，因为我还记得日报上曾经说过，是和我有关系的。也是凡事切己，则格外关心的一例罢，我便再不怕书面上的骑马的英雄，将它买来了。回来后一检查剪存的旧报，还在的，日子是三月七日，可惜没有注明报纸的名目，但不是《民国日报》，便是《国民新闻》，因为我那时所看的只有这两种。下面抄一点报上的话：

“自鲁迅先生南来后，一扫广州文学之寂寞，先后创办者有《做什么》，《这样做》两刊物。闻《这样做》为革命文学社定期出版物之一，内容注重革命文艺及本党主义之宣传。……”

开首的两句话有些含混，说我都与闻其事的也可以，说因我“南来”了而别人创办的也通。但我是全不知情。当初将日报剪存，大概是想调查一下的，后来却又忘却，搁下了。现在还记得《做什么》出版后，曾经送给我五本。我觉得这团体是共产青年主持的，因为其中有“坚如”，“三石”等署名，该是毕磊，通信处也是他。他还曾将十来本《少年先锋》送给我，而这刊物里面则分明是共产青年所作的东西。果然，毕磊君大约确是共产党，于四月十八日从中山大学被捕。据我的推测，他一定早已不在这世上了，这看去很是瘦小精干的湖南的青年。

《这样做》却在两星期以前才见面，已经出到七八期合册了。第六期没有，或者说被禁止，或者说未刊，莫衷一是，我便买了一本七八合册和第五期。看日报的记事便知道，这该是和《做什么》反对，或对立的。我拿回来，倒看上去，通讯栏里就这样说：“在一般CP气焰盛张之时，……而你们一觉悟起来，马上退出CP，不只是光退出便了事，尤其值得CP气死的，就是破天荒的接二连三的退出共产党登报声明。……”那么，确是如此了。

这里又即刻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大相反对的两种刊物，都因我“南来”而“先后创办”呢？这在我自己，是容易解答的：因为我新来而且灰色。但要讲起来，怕又有些话长，现在姑且保留，待有相当的机会时再说罢。

这回且说我看《这样做》。看过通讯，懒得倒翻上去了，于是看目录。忽而看见一个题目道：《郁达夫先生休矣》，便又起了好奇心，立刻看文章。这还是切己的琐事总比世界的哀愁关心的老例，达夫先生是我所认识的，怎么要他“休矣”了呢？急于要知道。假使说的是张龙赵虎，或是我素昧平生的伟人，老实说罢，我决不会如此留心。

原来是达夫先生在《洪水》上有一篇《在方向转换的途中》，说这一次的革命是阶级斗争的理论的实现，而记者则以为是民族革命的理论的实现。大约还有英雄主义不适宜于今日等类的话罢，所以便被认为“中伤”和“挑拨离间”，非“休矣”不可了。

我在电灯下回想，达夫先生我见过好几面，谈过好几回，只觉他稳健和平，不至于得罪于人，更何况得罪于国。怎么一下子就这么流于“偏激”了？我倒要看看《洪水》。

这期刊，听说在广西是被禁止的了，广东倒还有。我得到的是第三卷第二十九至三十二期。照例的坏脾气，从三十二期倒看上去，不久便翻到第一篇《日记文学》，也是达夫先生做的，于是便不再去寻《在方向转换的途中》，变成看谈文学了。我这种模模胡胡的看法，自己也明知道是不对的，但“怎么写”的问题，却就出在那里面。

作者的意思，大略是说凡文学家的作品，多少总带点自叙传的色彩的，若以第三人称来写出，则时常有误成第一人称的地方。而且叙述这第三人称的主人公的心理状态过于详细时，读者会疑心这别人的心思，作者何以会晓得得这样精细？于是那一种幻灭之感，就使文学的真实性消失了。所以散文作品中最便当的体裁，是日记体，其次是书简体。

这诚然也值得讨论的。但我想，体裁似乎不关重要。上文的第一缺点，是读者的粗心。但只要知道作品大抵是作者借别人以叙自己，或以自己推测别人的东西，便不至于感到幻灭，即使有时不合事实，然而还是真实。其真实，正与用第三人称时或误用第一人称时毫无不同。倘有读者只执滞于体裁，只求没有破绽，那就以看新闻记事为宜，对于文艺，活该幻灭。而其幻灭也不足惜，因为这不是真的幻灭，正如查不出大观园的遗迹，而不满于《红楼梦》者相同。倘作者如此牺牲了抒写的自由，即使极小部分，也无异于削足适履的。

第二种缺陷，在中国也已经是颇古的问题。纪晓岚攻击蒲留仙的《聊斋志异》，就在这一点。两人密语，决不肯泄，又不为第三人所闻，作者何从知之？所以他的《阅微草堂笔记》，竭力只写事状，而避去心思和密语。但有时又落了自设的陷阱，于是只得以《春秋左氏传》的“浑良夫梦中之噪”来解嘲。他的支绌的原因，是在要使读者信一切所写为事实，靠事实来取得真实性，所以一与事实相左，那真实性也随即灭亡。如果他先意识到这一切是创作，即是他个人的造作，便自然没有一切挂碍了。

一般的幻灭的悲哀，我以为不在假，而在以假为真。记得年幼时，很喜欢看变戏法，猢狲骑羊，石子变白鸽，最末是将一个孩子刺死，盖上被单，一个江北口音的人向观众装出撒钱模样道：Huazaa！Huazaa！大概是谁都知道，孩子并没有死，喷出来的是装在刀柄里的苏木汁Huazaa一够，他便会跳起来的。但还是出神地看着，明明意识着这是戏法，而全心沉浸在这戏法中。万一变戏法的定要做得真实，买了小棺材，装进孩子去，哭着抬走，倒反索然无味了。这时候，连戏法的真实也消失了。

我宁看《红楼梦》，却不愿看新出的《林黛玉日记》，它一页能够使我不舒服小半天。《板桥家书》我也不喜欢看，不如读他的《道情》。我所不喜欢的是他题了家书两个字。那么，为什么刻了出来给许多人看的呢？不免有些装腔。幻灭之来，多不在假中见真，而在真中见假。日记体，书简体，写起来也许便当得多罢，但也极容易起幻灭之感；而一起则大抵很厉害，因为它起先模样装得真。

《越缦堂日记》近来已极风行了，我看了却总觉得他每次要留给我一点很不舒服的东西。为什么呢？一是钞上谕。大概是受了何焯的故事的影响的，他提防有一天要蒙“御览”。二是许多墨涂。写了尚且涂去，该有许多不写的罢？三是早给人家看，钞，自以为一部著作了。我觉得从中看不见李慈铭的心，却时时看到一些做作，仿佛受了欺骗。翻翻一部小说，虽是很荒唐，浅陋，不合理，倒从来不起这样的感觉的。

听说后来胡适之先生也在做日记，并且给人传观了。照文学进化的理论讲起来，一定该好得多。我希望他提前陆续的印出。

但我想，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不妨。做作的写信和日记，恐怕也还不免有破绽，而一有破绽，便破灭到不可收拾了。与其防破绽，不如忘破绽。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十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十八、十九期合刊。）

在钟楼上——夜记之二

也还是我在厦门的时候，柏生从广州来，告诉我说，爱而君也在那里了。大概是来寻求新的生命的罢，曾经写了一封长信给委员，说明自己的过去和将来的志望。

“你知道有一个叫爱而的么？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我，我没有看完。其实，这种文学家的样子，写长信，就是反革命的！”有一天，K委员对柏生说。

又有一天，柏生又告诉了爱而，爱而跳起来道：

“怎么？……怎么说我是反革命的呢？！”

厦门还正是和暖的深秋，野石榴开在山中，黄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在楼下。我在用花刚石墙包围着的楼屋里听到这小小的故事，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正经的脸，爱而的活泼中带着沉闷的年青的脸，便一齐在眼前出现，又仿佛如见当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面前，爱而跳了起来，——我不禁从窗隙间望着远天失笑了。

但同时也记起了苏俄曾经有名的诗人，《十二个》的作者勃洛克的话来：

“共产党不妨碍做诗，但于觉得自己是大作家的事却有妨碍。大作家者，是感觉自己一切创作的核心，在自己里面保持着规律的。”

共产党和诗，革命和长信，真有这样地不相容么？我想。

以上是那时的我想。这时我又想，在这里有插入几句声明的必要：

我不过说是变革和文艺之不相容，并非在暗示那时的广州政府是共产政府或委员是共产党。这些事我一点不知道。只有若干已经“正法”的人们，至今不听见有人鸣冤或冤鬼诉苦，想来一定是真的共产党罢。至于有一些，则一时虽然从一方面得了这样的谥号，但后来两方相见，杯酒言欢，就明白先前都是误解，其实是本来可以合作的。

必要已毕，于是放心回到本题。却说爱而君不久也给了我一封信，通知我已经有了工作了。信不甚长，大约还有被冤为“反革命”的余痛罢。但又发出牢骚来：一，给他坐在饭锅旁边，无聊得很；二，有一回正在按风琴，一个漠不相识的女郎来送给他一包点心，就弄得他神经过敏，以为北方女子太死板而南方女子太活泼，不禁“感慨系之矣”了。

关于第一点，我在秋蚊围攻中所写的回信中置之不答。夫面前无饭锅而觉得无聊，觉得苦痛，人之常情也，现在已见饭锅，还要无聊，则明明是发了革命热。老实说，远地方在革命，不相识的人们在革命，我是的确有点高兴听的，然而——没有法子，索性老实说罢，——如果我的身边革起命来，或者我所熟识的人去革命，我就没有这么高兴听。有人说我应该拼命去革命，我自然不敢不以为然，但如叫我静静地坐下，调给我一杯罐头牛奶喝，我往往更感激。但是，倘说，你就死心塌地地从饭锅里装饭吃罢，那是不像样的；然而叫他离开饭锅去拼命，却又说不出口，因为爱而是我的极熟的熟人。于是只好袭用仙传的古法，装聋作哑，置之不问不闻之列。只对于第二点加以猛烈的教诫，大致是说他“死板”和“活泼”既然都不赞成，即等于主张女性应该不死不活，那是万分不对的。

约略一个多月之后，我抱着和爱而一类的梦，到了广州，在饭锅旁边坐下时，他早已不在那里了，也许竟并没有接到我的信。

我住的是中山大学中最中央而最高的处所，通称“大钟楼”。一月之后，听得一个戴瓜皮小帽的秘书说，才知道这是最优待的住所，非“主任”之流是不准住的。但后来我一搬出，又听说就给一位办事员住进去了，莫明其妙。不过当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总还是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地方，所以直到知道办事员搬进去了的那一天为止，我总是常常又感激，又惭愧。

然而这优待室却并非容易居住的所在，至少的缺点，是不很能够睡觉的。一到夜间，便有十多匹——也许二十来匹罢，我不能知道确数——老鼠出现，驰骋文坛，什么都不管。只要可吃的，它就吃，并且能开盒子盖，广州中山大学里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楼上的老鼠，仿佛也特别聪明似的，我在别地方未曾遇到过。到清晨呢，就有“工友”们大声唱歌，——我所不懂的歌。

白天来访的本省的青年，却大抵怀着非常的好意的。有几个热心于改革的，还希望我对于广州的缺点加以激烈的攻击。这热诚很使我感动，但我终于说是还未熟悉本地的情形，而且已经革命，觉得无甚可以攻击之处，轻轻地推却了。那当然要使他们很失望的。过了几天，尸一君就在《新时代》上说：

“……我们中几个很不以他这句话为然，我们以为我们还有许多可骂的地方，我们正想骂骂自己，难道鲁迅先生竟看不出我们的缺点么？……”

其实呢，我的话一半是真的。我何尝不想了解广州，批评广州呢，无奈慨自被供在大钟楼上以来，工友以我为教授，学生以我为先生，广州人以我为“外江佬”，孤孑特立，无从考查。而最大的阻碍则是言语。直到我离开广州的时候止，我所知道的言语，除一二三四……等数目外，只有一句凡有“外江佬”几乎无不因为特别而记住的Hanbaran（统统）和一句凡有学习异地言语者几乎无不最容易学得而记住的骂人话Tiu－na－ma而已。

这两句有时也有用。那是我已经搬在白云路寓屋里的时候了，有一天，巡警捉住了一个窃取电灯的偷儿，那管屋的陈公便跟着一面骂，一面打。骂了一大套，而我从中只听懂了这两句。然而似乎已经全懂得，心里想：“他所说的，大约是因为屋外的电灯几乎Hanbaran被他偷去，所以要Tiu－na－ma了。”于是就仿佛解决了一件大问题似的，即刻安心归坐，自去再编我的《唐宋传奇集》。

但究竟不知道是否真如此。私自推测是无妨的，倘若据以论广州，却未免太卤莽罢。

但虽只这两句，我却发见了吾师太炎先生的错处了。记得先生在日本给我们讲文字学时，曾说《山海经》上“其州在尾上”的“州”是女性生殖器。这古语至今还留存在广东，读若Tiu。故Tiuhei二字，当写作“州戏”，名词在前，动词在后的。我不记得他后来可曾将此说记在《新方言》里，但由今观之，则“州”乃动词，非名词也。

至于我说无甚可以攻击之处的话，那可的确是虚言。其实是，那时我于广州无爱憎，因而也就无欣戚，无褒贬。我抱着梦幻而来，一遇实际，便被从梦境放逐了，不过剩下些索漠。我觉得广州究竟是中国的一部分，虽然奇异的花果，特别的语言，可以淆乱游子的耳目，但实际是和我所走过的别处都差不多的。倘说中国是一幅画出的不类人间的图，则各省的图样实无不同，差异的只在所用的颜色。黄河以北的几省，是黄色和灰色画的，江浙是淡墨和淡绿，厦门是淡红和灰色，广州是深绿和深红。我那时觉得似乎其实未曾游行，所以也没有特别的骂詈之辞，要专一倾注在素馨和香蕉上。——但这也许是后来的回忆的感觉，那时其实是还没有如此分明的。

到后来，却有些改变了，往往斗胆说几句坏话。然而有什么用呢？在一处演讲时，我说广州的人民并无力量，所以这里可以做“革命的策源地”，也可以做反革命的策源地……当译成广东话时，我觉得这几句话似乎被删掉了。给一处做文章时，我说青天白日旗插远去，信徒一定加多。但有如大乘佛教一般，待到居士也算佛子的时候，往往戒律荡然，不知道是佛教的弘通，还是佛教的败坏？……然而终于没有印出，不知所往了……。

广东的花果，在“外江佬”的眼里，自然依然是奇特的。我所最爱吃的是“杨桃”，滑而脆，酸而甜，做成罐头的，完全失却了本味。汕头的一种较大，却是“三廉”，不中吃了。我常常宣传杨桃的功德，吃的人大抵赞同，这是我这一年中最卓著的成绩。

在钟楼上的第二月，即戴了“教务主任”的纸冠的时候，是忙碌的时期。学校大事，盖无过于补考与开课也，与别的一切学校同。于是点头开会，排时间表，发通知书，秘藏题目，分配卷子，……于是又开会，讨论，计分，发榜。工友规矩，下午五点以后是不做工的，于是一个事务员请门房帮忙，连夜贴一丈多长的榜。但到第二天的早晨，就被撕掉了，于是又写榜。于是辩论：分数多寡的辩论；及格与否的辩论；教员有无私心的辩论；优待革命青年，优待的程度，我说已优，他说未优的辩论；补救落第，我说权不在我，他说在我，我说无法，他说有法的辩论；试题的难易，我说不难，他说太难的辩论；还有因为有族人在台湾，自己也可以算作台湾人，取得优待“被压迫民族”的特权与否的辩论；还有人本无名，所以无所谓冒名顶替的玄学底辩论……。这样地一天一天的过去，而每夜是十多匹——或二十匹——老鼠的驰骋，早上是三位工友的响亮的歌声。

现在想起那时的辩论来，人是多么和有限的生命开着玩笑呵。然而那时却并无怨尤，只有一事觉得颇为变得特别：对于收到的长信渐渐有些仇视了。

这种长信，本是常常收到的，一向并不为奇。但这时竟渐嫌其长，如果看完一张，还未说出本意，便觉得烦厌。有时见熟人在旁，就托付他，请他看后告诉我信中的主旨。

“不错。‘写长信，就是反革命的！’”我一面想。

我当时是否也如K委员似的眉头打结呢，未曾照镜，不得而知。仅记得即刻也自觉到我的开会和辩论的生涯，似乎难以称为“在革命”，为自便计，将前判加以修正了：

“不。‘反革命’太重，应该说是‘不革命’的。然而还太重。其实是，——写长信，不过是吃得太闲空罢了。”

有人说，文化之兴，须有余裕，据我在钟楼上的经验，大致是真的罢。闲人所造的文化，自然只适宜于闲人，近来有些人磨拳擦掌，大鸣不平，正是毫不足怪，——其实，便是这钟楼，也何尝不造得蹊跷。但是，四万万男女同胞，侨胞，异胞之中，有的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有的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怎不造出相当的文艺来呢？只说文艺，范围小，容易些。那结论只好是这样：有余裕，未必能创作；而要创作，是必须有余裕的。故“花呀月呀”，不出于啼饥号寒者之口，而“一手奠定中国的文坛”，亦为苦工猪仔所不敢望也。

我以为这一说于我倒是很好的，我已经自觉到自己久已不动笔，但这事却应该归罪于匆忙。

大约就在这时候，《新时代》上又发表了一篇《鲁迅先生往那里躲》，宋云彬先生做的。文中有这样的对于我的警告：

“他到了中大，不但不曾恢复他‘呐喊’的勇气，并且似乎在说‘在北方时受着种种迫压，种种刺激，到这里来没有压迫和刺激，也就无话可说了’。噫嘻！异哉！鲁迅先生竟跑出了现社会，躲向牛角尖里去了。旧社会死去的苦痛，新社会生出的苦痛，多多少放在他眼前，他竟熟视无睹！他把人生的镜子藏起来了，他把自己回复到过去时代去了，噫嘻！异哉！鲁迅先生躲避了。”

而编辑者还很客气，用案语声明着这是对于我的好意的希望和怂恿，并非恶意的笑骂的文章。这是我很明白的，记得看见时颇为感动。因此也曾想如上文所说的那样，写一点东西，声明我虽不呐喊，却正在辩论和开会，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只吃一条鱼，也还未失掉了勇气。《在钟楼上》就是豫定的题目。然而一则还是因为辩论和开会，二则因为篇首引有拉狄克的两句话，另外又引起了我许多杂乱的感想，很想说出，终于反而搁下了。那两句话是：

“在一个最大的社会改变的时代，文学家不能做旁观者！”

但拉狄克的话，是为了叶遂宁和梭波里的自杀而发的。他那一篇《无家可归的艺术家》译载在一种期刊上时，曾经使我发生过暂时的思索。我因此知道凡有革命以前的幻想或理想的革命诗人，很可有碰死在自己所讴歌希望的现实上的运命；而现实的革命倘不粉碎了这类诗人的幻想或理想，则这革命也还是布告上的空谈。但叶遂宁和梭波里是未可厚非的，他们先后给自己唱了挽歌，他们有真实。他们以自己的沉没，证明着革命的前行。他们到底并不是旁观者。

但我初到广州的时候，有时确也感到一点小康。前几年在北方，常常看见迫压党人，看见捕杀青年，到那里可都看不见了。后来才悟到这不过是“奉旨革命”的现象，然而在梦中时是委实有些舒服的。假使我早做了《在钟楼上》，文字也许不如此。无奈已经到了现在，又经过目睹“打倒反革命”的事实，纯然的那时的心情，实在无从追蹑了。现在就只好是这样罢。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七日上海《语丝》第四卷第一期。）

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

来信

鲁迅先生：

顷发一挂号信，以未悉先生住址，由中山大学转奉，嗣恐先生未能接到，特探得尊寓所在，另钞一分奉览。

敬请大安。

颉刚敬上。

鲁迅先生：

颉刚不知以何事开罪于先生，使先生对于颉刚竟作如此强烈之攻击，未即承教，良用耿耿。前日见汉口《中央日报副刊》上，先生及谢玉生先生通信，始悉先生等所以反对颉刚者，盖欲伸党国大义，而颉刚所作之罪恶直为天地所不容，无任惶骇。诚恐此中是非，非笔墨口舌所可明了，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如颉刚确有反革命之事实，虽受死刑，亦所甘心，否则先生等自当负发言之责任。务请先生及谢先生暂勿离粤，以俟开审，不胜感盼。

敬请大安，谢先生处并候。

中华民国十六年七月廿四日

回信

颉刚先生：

来函谨悉，甚至于吓得绝倒矣。先生在杭盖已闻仆于八月中须离广州之讯，于是顿生妙计，命以难题。如命，则仆尚须提空囊赁屋买米，作穷打算，恭候偏何来迟，提起诉讼。不如命，则先生可指我为畏罪而逃也；而况加以照例之一传十，十传百乎哉？但我意早决，八月中仍当行，九月已在沪。江浙俱属党国所治，法律当与粤不异，且先生尚未启行，无须特别函挽听审，良不如请即就近在浙起诉，尔时仆必到杭，以负应负之责。倘其典书卖裤，居此生活费綦昂之广州，以俟月余后或将提起之诉讼，天下那易有如此十足笨伯哉！《中央日报副刊》未见；谢君处恕不代达，此种小傀儡，可不做则不做而已，无他秘计也。此复，顺请

著安！

鲁迅。

（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匪笔三篇

今之“正人君子”，论事有时喜欢讲“动机”。案动机，我自己知道，绍介这三篇文章是未免有些有伤忠厚的。旅资将尽，非逐食不可了，许多人已知道我将于八月中走出广州。七月末就收到了一封所谓“学者”的信，说我的文字得罪了他，“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且叫我“暂勿离粤，以俟开审”。命令被告枵腹恭候于异地，以俟自己雍容布置，慢慢开审，真是霸道得可观。第二天偶在报纸上看见飞天虎寄亚妙信，有“提防剑仔”的话，不知怎地忽而欣然独笑，还想到别的两篇东西，要执绍介之劳了。这种拉扯牵连，若即若离的思想，自己也觉得近乎刻薄，——但是，由它去罢，好在“开审”时总会结帐的。

在我的估计上，这类文章的价值却并不在文人学者的名文之下。先前也曾收集，得了五六篇，后来只在北京的《平民周刊》上发表过一篇模范监狱里的一个囚人的自序，其余的呢，我跑出北京以后，不知怎样了，现在却还想搜集。要夸大地说起来，则此类文章，于学术上也未始无用；我记得Lombroso所做的一本书——大约是《天才与狂人》，请读者恕我手头无书，不能指实——后面，就附有许多疯子的作品。然而这种金字招牌，我辈却无须挂起来。

这回姑且将现成的三篇介绍，都是从香港《循环日报》上采取的。以其都不是韵文，所以取阮氏《文笔对》之说，名之曰：笔。倘有好事之徒，寄我材料，无任欢迎。但此后拟不限有韵无韵，并且廓大范围，并收土匪，骗子，犯人，疯子等等的创作。但经文人润色，或拟作赝作者不收。

其实，古如陈涉帛书，米巫题字，近如义和团传单，同善社乩笔，也都是这一流。我想，凡见于古书的，也都可以抄出来编为一集，和现在的来比照，看思想手段，有什么不同。

来件想托北新书局代收，当择尤发表，——但这是我倘不忙于“以俟开审”或下了牢监的话。否则，自己的文章也就是材料，不必旁搜博采了。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

一撕票布告

潘平

广州佛山缸瓦栏维新码头发现烂艇一艘，有水浸淹其中，用蓑衣覆盖男子尸身一具，露出手足，旁有粗碗一只，白旗一面，书明云云。由六区水警，将该尸艇移泊西医院附近。验得该尸颈旁有一枪孔，直贯其鼻，显系生前轰毙。查死者年约三十岁，乃穿短线衫裤，剪平头装者。

南海紫洞潘平布告。

为布告事：昨四月念六日，在禄步共掳得乡人十余名，困留月余，并望赎音。兹提出禄步笋洞沙乡，姓许名进洪一名，枪毙示众，以儆其余。四方君子，特字周知，切勿视财如命！此布。

据七月十三日《循环报》

二致信女某书

金吊桶

广西梧州洞天酒店相命家金吊桶，原名黄卓生，新会人，日前有行骗陈社恩，黄心，黄作梁夫妇银钱单据，为警备司令部将其捕获，又搜获一封固之信，内空白信笺一张，以火烘之，发现字迹如下：

今日民国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日，吕纯阳先师下降，查明汝信女系广西人。汝今生为人，心善清洁，今天上玉皇赐横财四千五百两银过你，汝信享福养儿育女。但此财分作八回中足，今年七月尾只中白鸽票七百五十元左右。老来结局有个子，第三位有官星发达，有官太做。但汝终身要派大三房妾伴，不能坐正位。今生条命极好。汝前世犯了白虎五鬼天狗星，若想得横财旺子，要用六元六毫交与金吊桶先生代汝解除，方得平安无事。若不信解除，汝条命得来十分无夫福无子福，有子死子，有夫死夫。但见字要求先生共汝解去此凶星为要可也。汝想得财得子者，为夫福者，有夫权者，要求先生共汝行礼，交合阴阳一二回，方可平安。如有不顺从先生者，汝条命有好处，无安乐也。……

据七月二十六日《循环报》

三诘妙嫦书

飞天虎

香港永乐街如意茶楼女招待妙嫦，年仅双十，寓永吉街三十号二楼。七月二十九日晚十一时许，散工之后，偕同女侍三数人归家，道经大道中永吉街口，遇大汉三四人，要截于途，诘妙嫦曰：汝其为妙玲乎？嫦不敢答，闪避而行。讵大汉不使去，逞凶殴之，凡两拳，且曰：汝虽不语，固认识汝之面目者也！嫦被殴，大哭不已，归家后，以为大汉等所殴者为妙玲，故尚自怨无辜被辱，不料翌早复接恐吓信一通，按址由邮局投至，遂知昨晚之被殴，确为寻己，乃将事密报侦探，并告以所疑之人，务使就捕雪恨云。

亚妙女招待看！启者：久在如意茶楼，用诸多好言，殴辱我兄弟，及用滚水来陆之兄弟，灵端相劝，置之不理，与续大发雌雄，反口相齿，亦所谓恶不甚言矣。昨晚在此二人殴打已捶，亦非介意，不过小小之用。刻下限你一星期内答复，妥讲此事，若有无答复，早夜出入，提防剑仔，决列对待，及难保性命之虞，勿怪书不在先，至于死地之险也。诸多未及，难解了言，顺候，此询危险。七月初一晚，卅六友飞天虎谨。

据八月一日《循环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十年九月十日北京《语丝》第一四八期。）

某笔两篇

昨天又得幸逢了两种奇特的广告，仍敢执绍介之劳。标点是我所加的，以醒眉目。该称什么笔呢，想了两天两夜，没有好结果。姑且称为“某笔”，以俟博雅君子教正。这回的“动机”比较地近于纯正，除希望“有目共赏”外，似乎并不含有其他的副作用了。但又发生了一种妄想。记得前清时，曾有一种专选各种报上较好的论说的，叫作《选报》。现在如有好事之徒，也还可以办这一类的刊物。每省须有访员数人，专收该地报上奇特的社论，记事，文艺，广告等等，汇刊成册，公之于世。则其显示各种“社会相”也，一定比游记之类要深切得多。不知CF男士3以为何如？

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二日午饭之前。

其一

熊仲卿榜名文蔚。历任民国县长，所长，处长，局长，厅长。通儒，显宦，兼作良医，尤擅女科。住本港跑马地黄泥涌道门牌五十五号一楼中医熊寓，每日下午应诊及出诊。电话总局五二七零。

（下则见九月二十一日香港《循环日报》。）

谨案：以吾所闻，向来或称世医，以其数代为医也；或称儒医，以其曾做八股也；或称官医，以其亦为官家所雇也；或称御医，以其曾经走进太医院也。若夫“县长，所长，处长，局长，厅长。通儒，显宦”，而又“兼作良医”，则诚旷古未有者矣。而五“长”做全，尤为难得云。

其二

征求父母广告余现已授中等教育有年，品行端正，纯无嗜好。因不幸父母相继逝世，余独取家资，来学广州。自思自觉单身儿子，有非常之寂寞。于是自愿甘心为人儿子。并自愿倾家产而从四方人事而无儿子者。有相当之家庭，且欲儿子者，请来函报告（家庭状况经济地位若何），并写明通讯地址。俟我回复，方接洽面商。阅报诸君而能介绍我好事成功者，应以百金敬酬。不成功者，当有谢谢。

申一○六

通讯处广东省立第一中学校余希成具。

（下则见同日广州《民国日报》。）

谨案：我辈生当浇漓之世，于“征求伴侣”等类广告，早经司空见惯，不以为奇。昔读茅泮林所辑《古孝子传》，见有三男皆无母，乃共迎养一不相干之老妪，当作母亲一事，颇以为奇。然那时孝廉方正，可以做官，故尚能疑为别有作用也。而此广告则挟家资以求亲，悬百金而待荐，雒诵之余，乌能不欣人心之复返于淳古，表而出之，以为留心世道者告，而为打爹骂娘者劝哉？特未知阅报诸君，可知广州有欲儿子者否？要知道倘为介绍，即使好事不成，亦有“谢谢”者也。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语丝》第一五六期。）

述香港恭祝圣诞

记者先生：

文宣王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圣诞，香港恭祝，向称极盛。盖北方仅得东邻鼓吹，此地则有港督督率，实事求是，教导有方。侨胞亦知崇拜本国至圣，保存东方文明，故能发扬光大，盛极一时也。今年圣诞，尤为热闹，文人雅士，则在陶园雅集，即席挥毫，表示国粹。各学校皆行祝圣礼，往往欢迎各界参观，夜间或演新剧，或演电影，以助圣兴。超然学校每年祝圣，例有新式对联，贴于门口，而今年所制，尤为高超。今敬谨录呈，乞昭示内地，以愧意欲打倒帝国主义者：

乾男校门联

本鲁史，作《春秋》，罪齐田恒，地义天经，打倒贼子乱臣，免得赤化宣传，讨父仇孝，共产公妻，破坏纲常伦纪。

堕三都，出藏甲，诛少正卯，风行雷厉，铲除贪官悍吏，训练青年德育，修身齐家，爱亲敬长，挽回世道人心。

坤女校门联

母凭子贵，妻藉夫荣，方今祝圣诚心，正宜遵懔三从，岂可开口自由，埋口自由，一味误会自由，趋附潮流成水性。

男禀乾刚，女占坤顺，此际尊孔主义，切勿反违四德，动说有乜所谓，有乜所谓，至则不知所谓，随同社会出风头。

埋犹言合，乜犹言何，有犹言无，盖女子小人，不知雅训，故用俗字耳。舆论之类，琳琅尤多，今仅将载于《循环日报》者录出一篇，以见大概：

孔诞祝圣言感

佩蘅

金风送爽。凉露惊秋。转瞬而孔诞时期届矣。迩来圣教衰落。邪说嚣张。礼孔之举。惟港中人士。犹相沿奉行。至若内地。大多数不甚注意。盖自新学说出。而旧道德日即于沦亡。自新人物出。而古圣贤胥归于淘汰。一般学子。崇持列宁马克思种种谬说。不惜举二千年来炳若日星之圣教。摧陷而廓清之。其诋人也。不曰腐化即曰老朽。实则若曹少不更事。卤莽灭裂。不惜假新学说以便其私图。而古人之大义微言。俨如肉中刺。眼中钉。必欲拔除之而后快。孔子且在于打倒之列。更何有孔诞之可言。呜呼。长此以往。势不至等人道于禽兽不止。何幸此海隅之地。古风未泯。经教犹存。当此祝圣时期。济济跄跄一时称盛耶。虽然。吾人祝圣。特为此形式上之纪念耳。尤当注重孔教之精神。孔教重伦理。重实行。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由近及远。由内及外。皆有轨道之可循。天不变道亦不变。自有阬凿之理由在。虽暴民嚣张。摧残圣教。然浮云之翳。何伤日月之明。吾人当蒙泉剥果之余。伤今思古。首当发挥大义。羽翼微言。子舆氏谓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生今之世。群言淆乱。异说争鸣。众口铄金。积非成是。与圣教为难者。向只杨墨。就贵词而辟之。为吾道作干城。树中流之砥柱。若乎张皇耳目。涂饰仪文。以敷衍为心。作例行之举。则非吾所望于祝圣诸公也。感而书之如此。

香港孔圣会则于是日在太平戏院日夜演大尧天班。其广告云：

祝大成之圣节，乐奏钧天，彰正教于人群，欢腾大地。我国数千年来，崇奉孔教，诚以圣道足以维持风化，挽救人心者也。本会定期本月廿七日演大尧天班。是日演《加官大送子》，《游龙戏凤》。夜通宵先演《六国大封相》及《风流皇后》新剧。查《风流皇后》一剧，情节新奇，结构巧妙。惟此剧非演通宵，不能结局，故是晚经港政府给发数特别执照。演至通宵。……预日沽票处在荷李活道中华书院孔圣会办事所。

香港孔圣会谨启

丁卯年八月廿四日

《风流皇后》之名，虽欠雅驯，然“子见南子”，《论语》不讳，惟此“海隅之地，古风未泯”者，能知此意耳。余如各种电影，亦复美不胜收，新戏院则演《济公传》四集，预告者尚有《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新世界有《武松杀嫂》，全系国粹，足以发扬国光。皇后戏院之《假面新娘》虽出邻邦，然观其广告云：“孔子有言，‘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请君今日来看《假面新娘》以证孔子之言，然后知圣人一言而为天下法，所以不愧称为万世师表也。”则固亦有裨圣教者耳。

嗟夫！乘桴浮海，曾闻至圣之微言，崇正辟邪，幸有大英之德政。爱国劬古之士，当亦必额手遥庆，恨不得受一廛而为氓也。专此布达，即颂辑祺。

圣诞后一日，华约瑟谨启。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语丝》第一五六期。）

吊与贺

《语丝》在北京被禁之后，一个相识者寄给我一块剪下的报章，是十一月八日的北京《民国晚报》的《华灯》栏，内容是这样的：吊丧文

孔伯尼

顷闻友云：“《语丝》已停”，其果然欤？查《语丝》问世，三年于斯，素无余润，常经风波。以久特闻，迄未少衰焉。方期益臻坚壮，岂意中道而崩？“闲话”失慎，“随感”伤风欤？抑有他故耶？岂明老人再不兴风作浪，叛徒首领无从发令施威；忠臣孝子，或可少申余愤；义士仁人，大宜下井投石。“语丝派”已亡，众怒少息，“拥旗党”犹在，五色何忧？从此狂澜平静，邪说歼绝。有关风化，良匪浅鲜！则《语丝》之停也，岂不懿欤？所惜者余孽未尽，祸根犹存，复萌故态，诚堪预防！自宜除恶务尽，何容姑息养奸？兴仁义师，招抚并用；设文字狱，赏罚分明。打倒异端，惩办祸首；以安民心，而属众望。岂惟功垂不朽；易止德及黎庶？抑亦国旗为荣耶？效《狂飙》之往例，草《语丝》之哀辟，当仁不让，舍我其谁？朝野君子，乞勿忽之。

未废标点，已禁语体之秋，阳历晦日，杏坛上。

先前没有想到，这回却记得起来了。去年我在厦门岛上时，也有一个朋友剪寄我一片报章，是北京的《每日评论》，日子是“丙寅年十二月二十……”，阳历的日子被剪掉了。内容是这一篇：

挽狂飙

燕生

不料我刚作了《读狂飙》一文之后，《狂飙》疾终于上海正寝的讣闻随着就送到了。本来《狂飙》的不会长命百岁，是我们早已料到的，但它夭折的这样快，却确乎“出人意表之外”。尤其是当这与“思想界的权威者”正在宣战的时候，而突然得到如此的结果，多心的人也许会猜疑到权威者的反攻战略上面，“这话当然不确”，“不过”自由批评家所走不到的光华书局，“思想界的权威”也许竟能走得到了，于是乎《狂飙》乃停，于是乎《狂飙》乃不得不停。

但当今之世，权威亦多矣，《狂飙》所得罪者不知是南方之强欤？北方之强欤？抑……欤？

思想家究竟不如武人爽快，《狂飙》虽停，而长虹终于能安然走到北京，这个，我们倒要向长虹道贺。

呜呼！回想非宗教大同盟轰轰烈烈之际，则有五教授慨然署名于拥护思想自由之宣言，曾几何时，而自由批评已成为反动者唯一之口号矣。自由乎！自由乎！其随线装书以入于毛厕坑中乎！嘻嘻！咄咄！

《语丝》本来并非选定了几个人，加以恭维或攻击或诅咒之后，便将作者和刊物的荣枯存灭，都推在这几个人的身上的出版物。但这回的禁终于燕京北寝的讣闻，却“也许”不“会猜疑到权威者的反攻战略上面”去了罢。诚然，我亦觉得“思想家究竟不如武人爽快”也！

但是，这个，我倒要向燕生和五色国旗道贺。

十二月四日，于上海正寝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语丝》第四卷第三期。）

“醉眼”中的朦胧

旧历和新历的今年似乎于上海的文艺家们特别有着刺激力，接连的两个新正一过，期刊便纷纷而出了。他们大抵将全力用尽在伟大或尊严的名目上，不惜将内容压杀。连产生了不止一年的刊物，也显出拼命的挣扎和突变来。作者呢，有几个是初见的名字，有许多却还是看熟的，虽然有时觉得有些生疏，但那是因为停笔了一年半载的缘故。他们先前在做什么，为什么今年一齐动笔了？说起来怕话长。要而言之，就因为先前可以不动笔，现在却只好来动笔，仍如旧日的无聊的文人，文人的无聊一模一样。这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大家都有些自觉的，所以总要向读者声明“将来”：不是“出国”，“进研究室”，便是“取得民众”。功业不在目前，一旦回国，出室，得民之后，那可是非同小可了。自然，倘有远识的人，小心的人，怕事的人，投机的人，最好是此刻豫致“革命的敬礼”。一到将来，就要“悔之晚矣”了。

然而各种刊物，无论措辞怎样不同，都有一个共通之点，就是：有些朦胧。这朦胧的发祥地，由我看来，——虽然是冯乃超的所谓“醉眼陶然”——也还在那有人爱，也有人憎的官僚和军阀。和他们已有瓜葛，或想有瓜葛的，笔下便往往笑迷迷，向大家表示和气，然而有远见，梦中又害怕铁锤和镰刀，因此也不敢分明恭维现在的主子，于是在这里留着一点朦胧。和他们瓜葛已断，或则并无瓜葛，走向大众去的，本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了，但笔下即使雄纠纠，对大家显英雄，会忘却了他们的指挥刀的傻子是究竟不多的，这里也就留着一点朦胧。于是想要朦胧而终于透漏色彩的，想显色彩而终于不免朦胧的，便都在同地同时出现了。

其实朦胧也不关怎样紧要。便在最革命的国度里，文艺方面也何尝不带些朦胧。然而革命者决不怕批判自己，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敢于明言。惟有中国特别，知道跟着人称托尔斯泰为“卑獥的说教人”了，而对于中国“目前的情状”，却只觉得在“事实上，社会各方面亦正受着乌云密布的势力的支配”，连他的“剥去政府的暴力，裁判行政的喜剧的假面”的勇气的几分之一也没有；知道人道主义不彻底了，但当“杀人如草不闻声”的时候，连人道主义式的抗争也没有。剥去和抗争，也不过是“咬文嚼字”，并非“直接行动”。我并不希望做文章的人去直接行动，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

可惜略迟了一点，创造社前年招股本，去年请律师，今年才揭起“革命文学”的旗子，复活的批评家成仿吾总算离开守护“艺术之宫”的职掌，要去“获得大众”，并且给革命文学家“保障最后的胜利”了。这飞跃也可以说是必然的。弄文艺的人们大抵敏感，时时也感到，而且防着自己的没落，如漂浮在大海里一般，拼命向各处抓攫。二十世纪以来的表现主义，踏踏主义，什么什么主义的此兴彼衰，便是这透露的消息。现在则已是大时代，动摇的时代，转换的时代，中国以外，阶级的对立大抵已经十分锐利化，农工大众日日显得着重，倘要将自己从没落救出，当然应该向他们去了。何况“呜呼！小资产阶级原有两个灵魂。……”虽然也可以向资产阶级去，但也能够向无产阶级去的呢。

这类事情，中国还在萌芽，所以见得新奇，须做《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那样的大题目，但在工业发达，贫富悬隔的国度里，却已是平常的事情。或者因为看准了将来的天下，是劳动者的天下，跑过去了；或者因为倘帮强者，宁帮弱者，跑过去了；或者两样都有，错综地作用着，跑过去了。也可以说，或者因为恐怖，或者因为良心。成仿吾教人克服小资产阶级根性，拉“大众”来作“给与”和“维持”的材料，文章完了，却正留下一个不小的问题：

倘若难于“保障最后的胜利”，你去不去呢？

这实在还不如在成仿吾的祝贺之下，也从今年产生的《文化批判》上的李初梨的文章，索性主张无产阶级文学，但无须无产者自己来写；无论出身是什么阶级，无论所处是什么环境，只要“以无产阶级的意识，产生出来的一种的斗争的文学”就是，直截爽快得多了。但他一看见“以趣味为中心”的可恶的“语丝派”的人名就不免曲折，仍旧“要问甘人君，鲁迅是第几阶级的人？”

我的阶级已由成仿吾判定：“他们所矜持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他们是代表着有闲的资产阶级，或者睡在鼓里的小资产阶级。……如果北京的乌烟瘴气不用十万两无烟火药炸开的时候，他们也许永远这样过活的罢。”

我们的批判者才将创造社的功业写出，加以“否定的否定”，要去“获得大众”的时候，便已梦想“十万两无烟火药”，并且似乎要将我挤进“资产阶级”去（因为“有闲就是有钱”云），我倒颇也觉得危险了。后来看见李初梨说：“我以为一个作家，不管他是第一第二……第百第千阶级的人，他都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不过我们先要审察他们的动机。……”这才有些放心，但可虑的是对于我仍然要问阶级。“有闲便是有钱”；倘使无钱，该是第四阶级，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了罢，但我知道那时又要问“动机”。总之，最要紧是“获得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这回可不能只是“获得大众”便算完事了。横竖缠不清，最好还是让李初梨去“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让成仿吾去坐在半租界里积蓄“十万两无烟火药”，我自己是照旧讲“趣味”。

那成仿吾的“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的切齿之声，在我是觉得有趣的。因为我记得曾有人批评我的小说，说是“第一个是冷静，第二个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冷静”并不算好批判，但不知怎地竟像一板斧劈着了这位革命的批评家的记忆中枢似的，从此“闲暇”也有三个了。倘有四个，连《小说旧闻钞》也不写，或者只有两个，见得比较地忙，也许可以不至于被“奥伏赫变”（“除掉”的意思，Aufheben的创造派的译音，但我不解何以要译得这么难写，在第四阶级，一定比照描一个原文难）罢，所可惜的是偏偏是三个。但先前所定的不“努力表现自己”之罪，大约总该也和成仿吾的“否定的否定”，一同勾消了。

创造派“为革命而文学”，所以仍旧要文学，文学是现在最紧要的一点，因为将“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一到“武器的艺术”的时候，便正如“由批判的武器，到用武器的批判”的时候一般，世界上有先例，“徘徊者变成同意者，反对者变成徘徊者”了。

但即刻又有一点不小的问题：为什么不就到“武器的艺术”呢？

这也很像“有产者差来的苏秦的游说”。但当现在“无产者未曾从有产者意识解放以前”，这问题是总须起来的，不尽是资产阶级的退兵或反攻的毒计。因为这极彻底而勇猛的主张，同时即含有可疑的萌芽了。那解答只好是这样：

因为那边正有“武器的艺术”，所以这边只能“艺术的武器”。

这艺术的武器，实在不过是不得已，是从无抵抗的幻影脱出，坠入纸战斗的新梦里去了。但革命的艺术家，也只能以此维持自己的勇气，他只能这样。倘他牺牲了他的艺术，去使理论成为事实，就要怕不成其为革命的艺术家。因此必然的应该坐在无产阶级的阵营中，等待“武器的铁和火”出现。这出现之际，同时拿出“武器的艺术”来。倘那时铁和火的革命者已有一个“闲暇”，能静听他们自叙的功勋，那也就成为一样的战士了。最后的胜利。然而文艺是还是批判不清的，因为社会有许多层，有先进国的史实在；要取目前的例，则《文化批判》已经拖住UptonSinclair，《创造月刊》也背了Vigny在“开步走”了。

倘使那时不说“不革命便是反革命”，革命的迟滞是“语丝派”之所为，给人家扫地也还可以得到半块面包吃，我便将于八时间工作之暇，坐在黑房里，续钞我的《小说旧闻钞》，有几国的文艺也还是要谈的，因为我喜欢。所怕的只是成仿吾们真像符拉特弥尔·伊力支一般，居然“获得大众”；那么，他们大约更要飞跃又飞跃，连我也会升到贵族或皇帝阶级里，至少也总得充军到北极圈内去了。译著的书都禁止，自然不待言。

不远总有一个大时代要到来。现在创造派的革命文学家和无产阶级作家虽然不得已而玩着“艺术的武器”，而有着“武器的艺术”的非革命武学家也玩起这玩意儿来了，有几种笑迷迷的期刊便是这。他们自己也不大相信手里的“武器的艺术”了罢。那么，这一种最高的艺术——“武器的艺术”现在究竟落在谁的手里了呢？只要寻得到，便知道中国的最近的将来。

二月二十三日，上海。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二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一期。）

看司徒乔君的画

我知道司徒乔君的姓名还在四五年前，那时是在北京，知道他不管功课，不寻导师，以他自己的力，终日在画古庙，土山，破屋，穷人，乞丐……。

这些自然应该最会打动南来的游子的心。在黄埃漫天的人间，一切都成土色，人于是和天然争斗，深红和绀碧的栋宇，白石的栏干，金的佛像，肥厚的棉袄，紫糖色脸，深而多的脸上的皱纹……。凡这些，都在表示人们对于天然并不降服，还在争斗。

在北京的展览会里，我已经见过作者表示了中国人的这样的对于天然的倔强的魂灵。我曾经得到他的一幅“四个警察和一个女人”。现在还记得一幅“耶稣基督”，有一个女性的口，在他荆冠上接吻。

这回在上海相见，我便提出质问：

“那女性是谁？”

“天使，”他回答说。

这回答不能使我满足。

因为这回我发见了作者对于北方的景物——人们和天然苦斗而成的景物——又加以争斗，他有时将他自己所固有的明丽，照破黄埃。至少，是使我觉得有“欢喜”（Joy）的萌芽，如胁下的矛伤，尽管流血，而荆冠上却有天使——照他自己所说——的嘴唇。无论如何，这是胜利。

后来所作的爽朗的江浙风景，热烈的广东风景，倒是作者的本色。和北方风景相对照，可以知道他挥写之际，盖谂熟而高兴，如逢久别的故人。但我却爱看黄埃，因为由此可见这抱着明丽之心的作者，怎样为人和天然的苦斗的古战场所惊，而自己也参加了战斗。

中国全土必须沟通。倘将来不至于割据，则青年的背着历史而竭力拂去黄埃的中国彩色，我想，首先是这样的。

一九二八年三月十四日夜，于上海。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四期。）

在上海的鲁迅启事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从开明书店转到M女士的一封信，其中有云：

“自一月十日在杭州孤山别后，多久没有见面了。前蒙允时常通讯及指导……。”

我便写了一封回信，说明我不到杭州，已将十年，决不能在孤山和人作别，所以她所看见的，是另一人。两礼拜前，蒙M女士和两位曾经听过我的讲义的同学见访，三面证明，知道在孤山者，确是别一“鲁迅”。但M女士又给我看题在曼殊师坟旁的四句诗：

“我来君寂居，唤醒谁氏魂？
飘萍山林迹，待到它年随公去。

鲁迅游杭吊老友

曼殊句一，一○，十七年。”

我于是写信去打听寓杭的H君，前天得到回信，说确有人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就在城外教书，自说姓周，曾做一本《彷徨》，销了八万部，但自己不满意，不远将有更好的东西发表云云。

中国另有一个本姓周或不姓周，而要姓周，也名鲁迅，我是毫没法子的。但看他自叙，有大半和我一样，却有些使我为难。那首诗的不大高明，不必说了，而硬替人向曼殊说“待到它年随公去”，也未免太专制。“去”呢，自然总有一天要“去”的，然而去“随”曼殊，却连我自己也梦里都没有想到过。但这还是小事情，尤其不敢当的，倒是什么对别人豫约“指导”之类……。

我自到上海以来，虽有几种报上说我“要开书店”，或“游了杭州”。其实我是书店也没有开，杭州也没有去，不过仍旧躲在楼上译一点书。因为我不会拉车，也没有学制无烟火药，所以只好这样用笔来混饭吃。因为这样在混饭吃，于是忽被推为“前驱”，忽被挤为“落伍”，那还可以说是自作自受，管他娘的去。但若再有一个“鲁迅”，替我说教，代我题诗，而结果还要我一个人来担负，那可真不能“有闲，有闲，第三个有闲”，连译书的工夫也要没有了。

所以这回再登一个启事。要声明的是：我之外，今年至少另外还有一个叫“鲁迅”的在，但那些个“鲁迅”的言动，和我也曾印过一本《彷徨》而没有销到八万本的鲁迅无干。

三月二十七日，在上海。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四期。）

文艺与革命

来信

鲁迅先生：

在《新闻报》的《学海》栏内，读到你底一篇《文学和政治的歧途》的讲演，解释文学者和政治者之背离不合，其原因在政治者以得到目前的安宁为满足，这满足，在感觉锐敏的文学者看去，一样是胡涂不彻底，表示失望，终于遭政治家之忌，潦倒一生，站不住脚。我觉得这是世界各国成为定例的事实。最近又在《语丝》上读到《民众主义和天才》和你底《“醉眼”中的朦胧》两篇文字，确实提醒了此刻现在做着似是而非的平凡主义和革命文学的迷梦的人们之朦胧不少，至少在我是这样。

我相信文艺思潮无论变到怎样，而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这是不得否认的。这是说，文艺之流，从最初的什么主义到现在的什么主义，所写着的内容，如何不同，而要有精刻熟练的才技，造成一篇优美无媲的文艺作品，终是一样。一条长江，上流和下流所呈现的形相，虽然不同，而长江还是一条长江。我们看它那下流的广大深缓，足以灌田亩，驶巨舶，便忘记了给它形成这广大深缓的来源，已觉糊涂到透顶。若再断章取义，说：此刻现在，我们所要的是长江的下流，因为可以利用，增加我们的财富，上流的长江可以不要，有着简直无用。这是完全以经济价值去评断长江本身整个的价值了。这种评断，出于着眼在经济价值的商人之口，不足为怪；出于着眼在艺术价值的文艺家之口，未免昏乱至于无可救药了。因为拿艺术价值去评断长江之上流，未始没有意义，或竟比之下流较为自然奇伟，也未可知。

真与美是构成一件成功的艺术品的两大要素。而构成这真与美至于最高等级，便是造成一件艺术品，使它含有最高级的艺术价值，那便非赖最高级的天才不可了。如果这个论断可以否认，那末我们为什么称颂荷马，但丁，沙士比亚和歌德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创造和他们同等的文艺作品呢，我们也有观察现象的眼，有运用文思的脑，有握管伸纸的手？

在现在，离开人生说艺术，固然有躲在象牙塔里忘记时代之嫌；而离开艺术说人生，那便是政治家和社会运动家的本相，他们无须谈艺术了。由此说，热心革命的人，尽可投入革命的群众里去，冲锋也好，做后方的工作也好，何必拿文艺作那既稳当又革命的勾当？

我觉得许多提倡革命文学的所谓革命文艺家，也许是把表现人生这句话误解了。他们也许以为十九世纪以来的文艺，所表现的都是现实的人生，在那里面，含有显著的时代精神。文艺家自惊醒了所谓“象牙之塔”的梦以后，都应该跟着时代环境奔走；离开时代而创造文艺，便是独善主义或贵族主义的文艺了。他们看到易卜生之伟大，看到陀斯妥以夫斯基的深刻，尤其看到俄国革命时期内的作家叶遂宁和戈理基们的热切动人；便以为现在此后的文艺家都须拿当时的生活现象来诅咒，刻划，予社会以改造革命的机会，使文艺变为民众的和革命的文艺。生在所谓“世纪末”的现代社会里面的人，除非是神经麻木了的，未始不会感到苦闷和悲哀。文艺家终比一般人感觉锐敏一点。摆在他们眼前的既是这么一个社会，蕴在他们心中的当有怎么一种情绪呢！他们有表现或刻划的才技，他们便要如实地写了出来，便无意地成为这时代的社会的呼声了。然而他们还是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艺术，忠于自己的情知。易卜生被称颂为改革社会的先驱，陀思妥以夫斯基被称为人道主义的极致者，还须赖他们自己特有的精妙的才技，经几个真知灼见的批评者为之阐扬而后可。然而，真能懂得他们的艺术的，究竟还是少数。至于叶遂宁是碰死在自己的希望碑上不必说了，戈理基呢，听人说，已有点灰色了。这且不说。便是以艺术本身而论，他何常不崇尚真切精到的才技？我曾看到他的一首讥笑那不切实的诗人的诗。况且我们以艺术价值去衡量他的作品，是否他已是了不得的作家了，究竟还是疑问呵。

实在说，文艺家是不会抛弃社会的，他们是站在民众里面的。有一位否认有条件的文艺批评者，对于泰奴（Taine）的时间条件，认为不确，其理由是：文艺家是看前五十年。我想，看前五十年的文艺家，还是站在那时候，以那时候的生活环境做地盘而出发，所以他毕竟是那时候的民众之一员，而能在朦胧平安中看出残缺和破败。他们便以熟练的才技，写出这种残缺和破败，于艺术上达到高级的价值为止，在他们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在创造时，他们也许只顾到艺术的精细微妙，并没想到如何激动民众，予民众以强烈的刺激，使他们血脉愤张，而从事于革命。

我们如果承认艺术有独立的无限的价值，艺术家有完成艺术本身最终目的之必要，那末我们便不能而且不应该撇开艺术价值去指摘艺术家的态度，这和拿艺术家的现实行为去评断他的艺术作品者一样可笑。波特来耳的诗并不因他的狂放而稍减其价值。浅薄者许要咒他为人群的蛇蝎，却不知道他底厌弃人生，正是他的渴慕人生之反一面的表白。我们平常讥刺一个人，还须观察到他的深处，否则便见得浮薄可鄙。至于拿了自己的似是而非的标准，既没有看到他的深处，又抛弃了衡量艺术价值的尺度，便无的放矢地攻刺一个忠于艺术的人，真的糊涂呢还是别有用意！这不过使我们觉到此刻现在的中国文艺界真不值一谈，因为以批评成名而又是创造自许的所谓文艺家者，还是这样地崇奉功利主义呵！

我——自然不是什么文艺家——喜欢读些高级的文艺作品，颇多古旧的东西，很有人说这是迷旧的时代摈弃者。他们告诉我，现在是民众文艺当世了，崭新的专为第四阶级玩味的文艺当世了。我为之愕然者久之，便问他们：民众文艺怎样写法？文艺家用什么手段，使民众都能玩味？现在民众文艺已产生了若干部？革了命之后的民众能够赏识所谓民众文艺者已有几分之几？莫非现在有许多新《三字经》，或新《神童诗》出版了么？我真不知民众化的文艺如何化法，化在内容呢，那我们本有表现民众生活的文艺了的；化在技艺上吧，那末一首国民革命歌尽够充数了，你听：“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多么宏壮而明白呵！我们为什么还要别的文艺？他们不能明确地回答，而我也糊涂到而今。此刻现在，才从《民众主义与天才》一文里得了答案，是：

“无论民众艺术如何地主张艺术的普遍性或平等性，但艺术作品无论如何自有无限的价值等差，这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所谓普遍性啦，平等性啦这一类话，意思不外乎是说艺术的内容是关于广众的民间生活或关于人生的普遍事象，而有这种内容的艺术，始可以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艺术备有像这种意味的普遍性和平等性不待说是不可以否认的，然而艺术作品既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以上，那些比较高级的艺术品，好，就可以说多少能够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若要说一切人都能够一样的精细，一样的深刻，一样的微妙——换句话说，绝对平等的来玩味它，那无论如何是不得有的事实。”

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最先进的思想只有站在最高层的先进的少数人能够了解，等到这种思想透入群众里去的时候，已经不是先进的思想了。这些话，是告诉我们芸芸众生，到底有一大部分感觉不敏的。世界上有这样的不平等，除了诅咒造物的不公，我们还能怨谁呢？这是事实。如果不是事实，人类的演进史，可以一笔抹杀，而革命也不能发生了。世界文化的推进，全赖少数先觉之冲锋陷阵，如果各个人的聪明才智，都是相等，文化也早就发达到极致了，世界也就大同了，所谓“螺旋式进行”一句话，还不是等于废话？艺术是文化的一部，文化有进退，艺术自不能除外。民众化的艺术，以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差来说，简直不能成立。自然，借文艺以革命这梦呓，也终究是一种梦呓罢了！

以上是我的意思，未知先生以为如何？

一九二八，三，二五，冬芬。

回信

冬芬先生：

我不是批评家，因此也不是艺术家，因为现在要做一个什么家，总非自己或熟人兼做批评不可，没有一伙，是不行的，至少，在现在的上海滩上。因为并非艺术家，所以并不以为艺术特别崇高，正如自己不卖膏药，便不来打拳赞药一样。我以为这不过是一种社会现象，是时代的人生记录，人类如果进步，则无论他所写的是外表，是内心，总要陈旧，以至灭亡的。不过近来的批评家，似乎很怕这两个字，只想在文学上成仙。

各种主义的名称的勃兴，也是必然的现象。世界上时时有革命，自然会有革命文学。世界上的民众很有些觉醒了，虽然有许多在受难，但也有多少占权，那自然也会有民众文学——说得彻底一点，则第四阶级文学。

中国的批评界怎样的趋势，我却不大了然，也不很注意。就耳目所及，只觉得各专家所用的尺度非常多，有英国美国尺，有德国尺，有俄国尺，有日本尺，自然又有中国尺，或者兼用各种尺。有的说要真正，有的说要斗争，有的说要超时代，有的躲在人背后说几句短短的冷话。还有，是自己摆着文艺批评家的架子，而憎恶别人的鼓吹了创作。倘无创作，将批评什么呢，这是我最所不能懂得他的心肠的。

别的此刻不谈。现在所号称革命文学家者，是斗争和所谓超时代。超时代其实就是逃避，倘自己没有正视现实的勇气，又要挂革命的招牌，便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必然地要走入那一条路的。身在现世，怎么离去？这是和说自己用手提着耳朵，就可以离开地球者一样地欺人。社会停滞着，文艺决不能独自飞跃，若在这停滞的社会里居然滋长了，那倒是为这社会所容，已经离开革命，其结果，不过多卖几本刊物，或在大商店的刊物上挣得揭载稿子的机会罢了。

斗争呢，我倒以为是对的。人被压迫了，为什么不斗争？正人君子者流深怕这一着，于是大骂“偏激”之可恶，以为人人应该相爱，现在被一班坏东西教坏了。他们饱人大约是爱饿人的，但饿人却不爱饱人，黄巢时候，人相食，饿人尚且不爱饿人，这实在无须斗争文学作怪。我是不相信文艺的旋乾转坤的力量的，但倘有人要在别方面应用他，我以为也可以。譬如“宣传”就是。

美国的辛克来儿说：一切文艺是宣传。我们的革命的文学者曾经当作宝贝，用大字印出过；而严肃的批评家又说他是“浅薄的社会主义者”。但我——也浅薄——相信辛克来儿的话。一切文艺，是宣传，只要你一给人看。即使个人主义的作品，一写出，就有宣传的可能，除非你不作文，不开口。那么，用于革命，作为工具的一种，自然也可以的。

但我以为当先求内容的充实和技巧的上达，不必忙于挂招牌。“稻香村”“陆稿荐”，已经不能打动人心了，“皇太后鞋店”的顾客，我看见也并不比“皇后鞋店”里的多。一说“技巧”，革命文学家是又要讨厌的。但我以为一切文艺固是宣传，而一切宣传却并非全是文艺，这正如一切花皆有色（我将白也算作色），而凡颜色未必都是花一样。革命之所以于口号，标语，布告，电报，教科书……之外，要用文艺者，就因为它是文艺。

但中国之所谓革命文学，似乎又作别论。招牌是挂了，却只在吹嘘同伙的文章，而对于目前的暴力和黑暗不敢正视。作品虽然也有些发表了，但往往是拙劣到连报章记事都不如；或则将剧本的动作辞句都推到演员的“昨日的文学家”身上去。那么，剩下来的思想的内容一定是很革命底了罢？我给你看两句冯乃超的剧本的结末的警句：

“野雉：我再不怕黑暗了。

偷儿：我们反抗去！”

四月四日。鲁迅。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十六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六期。）

扁

中国文艺界上可怕的现象，是在尽先输入名词，而并不绍介这名词的函义。

于是各各以意为之。看见作品上多讲自己，便称之为表现主义；多讲别人，是写实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作诗，是浪漫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不准作诗，是古典主义；天上掉下一颗头，头上站着一头牛，爱呀，海中央的青霹雳呀……是未来主义……等等。

还要由此生出议论来。这个主义好，那个主义坏……等等。

乡间一向有一个笑谈：两位近视眼要比眼力，无可质证，便约定到关帝庙去看这一天新挂的扁额。他们都先从漆匠探得字句。但因为探来的详略不同，只知道大字的那一个便不服，争执起来了，说看见小字的人是说谎的。又无可质证，只好一同探问一个过路的人。那人望了一望，回答道：“什么也没有。扁还没有挂哩。”

我想，在文艺批评上要比眼力，也总得先有那块扁额挂起来才行。空空洞洞的争，实在只有两面自己心里明白。

四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随感录”栏。）

路

又记起了Gogol做的《巡按使》的故事：

中国也译出过的。一个乡间忽然纷传皇帝使者要来私访了，官员们都很恐怖，在客栈里寻到一个疑似的人，便硬拉来奉承了一通。等到奉承十足之后，那人跑了，而听说使者真到了，全台演了一个哑口无言剧收场。

上海的文界今年是恭迎无产阶级文学使者，沸沸扬扬，说是要来了。问问黄包车夫，车夫说并未派遣。这车夫的本阶级意识形态不行，早被别阶级弄歪曲了罢。另外有人把握着，但不一定是工人。于是只好在大屋子里寻，在客店里寻，在洋人家里寻，在书铺子里寻，在咖啡馆里寻……。

文艺家的眼光要超时代，所以到否虽不可知，也须先行拥仩清道，或者伛偻奉迎。于是做人便难起来，口头不说“无产”便是“非革命”，还好；“非革命”即是“反革命”，可就险了。这真要没有出路。

现在的人间也还是“大王好见，小鬼难当”的处所。出路是有的。何以无呢？只因多鬼祟，他们将一切路都要糟蹋了。这些都不要，才是出路。自己坦坦白白，声明了因为没法子，只好暂在炮屁股上挂一挂招牌，倒也是出路的萌芽。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野草》序）

还只说说，而革命文学家似乎不敢看见了，如果因此觉得没有了出路，那可实在是很可怜，令我也有些不忍再动笔了。

四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

头

三月二十五日的《申报》上有一篇梁实秋教授的《关于卢骚》，以为引辛克来儿的话来攻击白璧德，是“借刀杀人”，“不一定是好方法”。至于他之攻击卢骚，理由之二，则在“卢骚个人不道德的行为，已然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对于卢骚的道德的攻击，可以说即是给一般浪漫的人的行为的攻击。……”

那么，这虽然并非“借刀杀人”，却成了“借头示众”了。假使他没有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就不至于路远迢迢，将他的头挂给中国人看。一般浪漫文人，总算害了遥拜的祖师，给了他一个死后也不安静。他现在所受的罚，是因为影响罪，不是本罪了，可叹也夫！

以上的话不大“谨饬”，因为梁教授不过要笔伐，井未说须挂卢骚的头，说到挂头，是我看了今天《申报》上载湖南共产党郭亮“伏诛”后，将他的头挂来挂去，“遍历长岳”，偶然拉扯上去的。可惜湖南当局，竟没有写了列宁（或者溯而上之，到马克斯；或者更溯而上之，到黑格尔等等）的道德上的罪状，一同张贴，以正其影响之罪也。湖南似乎太缺少批评家。

记得《三国志演义》记袁术死后，后人有诗叹道：“长揖横刀出，将军盖代雄，头颅行万里，失计杀田丰。”当三个有闭之暇，也活剥一首来吊卢骚：

“脱帽怀铅出，先生盖代穷。头颅行万里，失计造儿童。”

四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

通信

来信

鲁迅先生：

精神和肉体，已被困到这般地步——怕无以复加，也不能形容——的我，不得不撑了病体向“你老”作最后的呼声了！——不，或者说求救，甚而是警告！

好在你自己也极明白：你是在给别人安排酒筵，“泡制醉虾”的一个人。我，就是其间被制的一个！

我，本来是个小资产阶级里的骄子，温乡里的香花。有吃有着，尽可安闲地过活。只要梦想着的“方帽子”到手了也就满足，委实一无他求。

《呐喊》出版了，《语丝》发行了（可怜《新青年》时代，我尚看不懂呢），《说胡须》，《论照相之类》一篇篇连续地戟刺着我的神经。当时，自己虽是青年中之尤青者，然而因此就感到同伴们的浅薄和盲目。“革命！革命！”的叫卖，在马路上呐喊得洋溢，随了所谓革命的势力，也奔腾澎湃了。我，确竟被其吸引。当然也因我嫌弃青年的浅薄，且想在自己生命上找一条出路。那知竟又被我认识了人类的欺诈，虚伪，阴险……的本性！果然，不久，军阀和政客们弃了身上的蒙皮，而显出本来的狰狞面目！我呢，也随了所谓“清党”之声而把我一颗沸腾着的热烈的心清去。当时想：“素以敦厚诚朴”的第四阶级，和那些“遁世之士”的“居士”们，或许尚足为友吧？——唉，真的，“令弟”岂明先生说得是：“中国虽然有阶级，可是思想是相同的，都是升官发财”，而且我几疑置身在纪元前的社会里了，那种愚蠢比鹿豕还要愚蠢的言动（或者国粹家正以为这是国粹呢！），真不禁令我茫然——茫然于叫我究竟怎么办呢？

利，莫利于失望之矢。我失望，失望之矢贯穿了我的心，于是乎吐血。转辗床上不能动已几个月！

不错，没有希望之人应该死，然而我没有勇气，而且自己还年青，仅仅廿一岁。还有爱人。不死，则精神和肉体，都在痛苦中挨生活，差不多每秒钟。爱人亦被生活所压迫着。我自己，薄薄的遗产已被“革命”革去了。所以非但不能相慰，相对亦徒唏嘘！

不识不知幸福了，我因之痛苦。然而施这毒药者是先生，我实完全被先生所“泡制”。先生，我既已被引至此，索性请你指示我所应走的最终的道路。不然，则请你麻痹了我的神经，因为不识不知是幸福的，好在你是习医，想必不难“还我头来”！我将效梁遇春先生之言而大呼。

末了，更劝告你的：“你老”现在可以歇歇了，再不必为军阀们赶制适口的鲜味，保全几个像我这样的青年。倘为生活问题所驱策，则可以多做些“拥护”和“打倒”的文章，以你先生之文名，正不愁富贵之不及，“委员”“主任”，如操左券也。

快呀，请指示我！莫要“为德不卒”！

或《北新》，或《语丝》上答复均可。能免，莫把此信刊出，免笑。

原谅我写得草率，因病中，乏极！

一个被你毒害的青年Y。枕上书。

三月十三日。

回信

Y先生：

我当答复之前，先要向你告罪，因为我不能如你的所嘱，不将来信发表。来信的意思，是要我公开答复的，那么，倘将原信藏下，则我的一切所说，便变成“无题诗N百韵”，令人莫名其妙了。况且我的意见，以为这也不足耻笑。自然，中国很有为革命而死掉的人，也很有虽然吃苦，仍在革命的人，但也有虽然革命，而在享福的人……。革命而尚不死，当然不能算革命到底，殊无以对死者，但一切活着的人，该能原谅的罢，彼此都不过是靠侥幸，或靠狡滑，巧妙。他们只要用镜子略略一照，大概就可以收起那一副英雄嘴脸来的。

我在先前，本来也还无须卖文糊口的，拿笔的开始，是在应朋友的要求。不过大约心里原也藏着一点不平，因此动起笔来，每不免露些愤言激语，近于鼓动青年的样子。段祺瑞执政之际，虽颇有人造了谣言，但我敢说，我们所做的那些东西，决不沾别国的半个卢布，阔人的一文津贴，或者书铺的一点稿费。我也不想充“文学家”，所以也从不连络一班同伙的批评家叫好。几本小说销到上万，是我想也没有想到的。

至于希望中国有改革，有变动之心，那的确是有一点的。虽然有人指定我为没有出路——哈哈，出路，中状元么——的作者，“毒笔”的文人，但我自信并未抹杀一切。我总以为下等人胜于上等人，青年胜于老头子，所以从前并未将我的笔尖的血，洒到他们身上去。我也知道一有利害关系的时候，他们往往也就和上等人老头子差不多了，然而这是在这样的社会组织之下，势所必至的事。对于他们，攻击的人又正多，我何必再来助人下石呢，所以我所揭发的黑暗是只有一方面的，本意实在并不在欺蒙阅读的青年。

以上是我尚在北京，就是成仿吾所谓“蒙在鼓里”做小资产阶级时候的事。但还是因为行文不慎，饭碗敲破了，并且非走不可了，所以不待“无烟火药”来轰，便辗转跑到了“革命策源地”。住了两月，我就骇然，原来往日所闻，全是谣言，这地方，却正是军人和商人所主宰的国土。于是接着是清党，详细的事实，报章上是不大见的，只有些风闻。我正有些神经过敏，于是觉得正像是“聚而歼旃”，很不免哀痛。虽然明知道这是“浅薄的人道主义”，不时髦已经有两三年了，但因为小资产阶级根性未除，于心总是戚戚。那时我就想到我恐怕也是安排筵宴的一个人，就在答有恒先生的信中，表白了几句。

先前的我的言论，的确失败了，这还是因为我料事之不明。那原因，大约就在多年“坐在玻璃窗下，醉眼朦胧看人生”的缘故。然而那么风云变幻的事，恐怕也界上是不多有的，我没有料到，未曾描写，可见我还不很有“毒笔”。但是，那时的情形，却连在十字街头，在民间，在官间，前看五十年的超时代的革命文学家也似乎没有看到，所以毫不先行“理论斗争”。否则，该可以救出许多人的罢。我在这里引出革命文学家来，并非要在事后讥笑他们的愚昧，不过是说，我的看不到后来的变幻，乃是我还欠刻毒，因此便发生错误，并非我和什么人协商，或自己要做什么，立意来欺人。

但立意怎样，于事实是无干的。我疑心吃苦的人们中，或不免有看了我的文章，受了刺戟，于是挺身出而革命的青年，所以实在很苦痛。但这也因为我天生的不是革命家的缘故，倘是革命巨子，看这一点牺牲，是不算一回事的。第一是自己活着，能永远做指导，因为没有指导，革命便不成功了。你看革命文学家，就都在上海租界左近，一有风吹草动，就有洋鬼子造成的铁丝网，将反革命文学的华界隔离，于是从那里面掷出无烟火药——约十万两——来，轰然一声，一切有闲阶级便都“奥伏赫变”了。

那些革命文学家，大抵是今年发生的，有一大串。虽然还在互相标榜，或互相排斥，我也分不清是“革命已经成功”的文学家呢，还是“革命尚未成功”的文学家。不过似乎说是因为有了我的一本《呐喊》或《野草》，或我们印了《语丝》，所以革命还未成功，或青年懒于革命了。这口吻却大家大略一致的。这是今年革命文学界的舆论。对于这些舆论，我虽然又好气又好笑，但也颇有些高兴。因为虽然得了延误革命的罪状，而一面却免去诱杀青年的内疚了。那么，一切死者，伤者，吃苦者，都和我无关。先前真是擅负责任。我先前是立意要不讲演，不教书，不发议论，使我的名字从社会上死去，算是我的赎罪的，今年倒心里轻松了，又有些想活动。不料得了你的信，却又使我的心沉重起来。

但我已经没有去年那么沉重。近大半年来，征之舆论，按之经验，知道革命与否，还在其人，不在文章的。你说我毒害了你了，但这里的批评家，却明明说我的文字是“非革命”的。假使文学足以移人，则他们看了我的文章，应该不想做革命文学了，现在他们已经看了我的文章，断定是“非革命”，而仍不灰心，要做革命文学者，可见文字于人，实在没有什么影响，——只可惜是同时打破了革命文学的牌坊。不过先生和我素昧平生，想来决不至于诬栽我，所以我再从别一面来想一想。第一，我以为你胆子太大了，别的革命文学家，因为我描写黑暗，便吓得屁滚尿流，以为没有出路了，所以他们一定要讲最后的胜利，付多少钱终得多少利，像人寿保险公司一般。而你并不计较这些，偏要向黑暗进攻，这是吃苦的原因之一。既然太大胆，那么，第二，就是太认真。革命是也有种种的。你的遗产被革去了，但也有将遗产革来的，但也有连性命都革去的，也有只革到薪水，革到稿费，而倒捐了革命家的头衔的。这些英雄，自然是认真的，但若较原先更有损了，则我以为其病根就在“太”。第三，是你还以为前途太光明，所以一碰钉子，便大失望，如果先前不期必胜，则即使失败，苦痛恐怕会小得多罢。

那么，我没有罪戾么？有的，现在正有许多正人君子和革命文学家，用明枪暗箭，在办我革命及不革命之罪，将来我所受的伤的总计，我就划一部分赔偿你的尊“头”。

这里添一点考据：“还我头来”这话，据《三国志演义》，是关云长夫子说的，似乎并非梁遇春先生。

以上其实都是空话。一到先生个人问题的阵营，倒是十分难于动手了，这决不是什么“前进呀，杀呀，青年呵”那样英气勃勃的文字所能解决的。真话呢，我也不想公开，因为现在还是言行不大一致的好。但来信没有住址，无法答复，只得在这里说几句。第一，要谋生，谋生之道，则不择手段。且住，现在很有些没分晓汉，以为“问目的不问手段”是共产党的口诀，这是大错的。人们这样的很多，不过他们不肯说出口。苏俄的学艺教育人民委员卢那卡尔斯基所作的《被解放的吉诃德先生》里，将这手段使一个公爵使用，可见也是贵族的东西，堂皇冠冕。第二，要爱护爱人。这据舆论，是大背革命之道的。但不要紧，你只要做几篇革命文字，主张革命青年不该讲恋爱就好了。只是假如有一个有权者或什么敌前来问罪的时候，这也许仍要算一条罪状，你会后悔轻信了我的话。因此，我得先行声明：等到前来问罪的时候，倘没有这一节，他们就会找别一条的。盖天下的事，往往决计问罪在先，而搜集罪状（普通是十条）在后也。

先生，我将这样的话写出，可以略蔽我的过错了罢。因为只这一点，我便可以又受许多伤。先是革命文学家就要哭骂道：“虚无主义者呀，你这坏东西呀！”呜呼，一不谨慎，又在新英雄的鼻子上抹了一点粉了。趁便先辩几句罢：无须大惊小怪，这不过不择手段的手段，还不是主义哩。即使是主义，我敢写出，肯写出，还不算坏东西。等到我坏起来，就一定将这些宝贝放在肚子里，手头集许多钱，住在安全地带，而主张别人必须做牺牲。

先生，我也劝你暂时玩玩罢，随便弄一点糊口之计，不过我并不希望你永久“没落”，有能改革之处，还是随时可以顺手改革的，无论大小。我也一定遵命，不但“歇歇”，而且玩玩。但这也并非因为你的警告，实在是原有此意的了。我要更加讲趣味，寻闲暇，即使偶然涉及什么，那是文字上的疏忽，若论“动机”或“良心”，却也许并不这样的。

纸完了，回信也即此为止。并且顺颂

痊安，又祝

令爱人不挨饿。

鲁迅。四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七期。）

太平歌诀

四月六日的《申报》上有这样的一段记事：

“南京市近日忽发现一种无稽谣传，谓总理墓行将工竣，石匠有摄收幼童灵魂，以合龙口之举。市民以讹传讹，自相惊扰，因而家家幼童，左肩各悬红布一方，上书歌诀四句，借避危险。其歌诀约有三种：（一）人来叫我魂，自叫自当承。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二）石叫石和尚，自叫自承当。急早回家转，免去顶坟坛。（三）你造中山墓，与我何相干？一叫魂不去，再叫自承当。”（后略）

这三首中的无论那一首，虽只寥寥二十字，但将市民的见解：对于革命政府的关系，对于革命者的感情，都已经写得淋漓尽致。虽有善于暴露社会黑暗面的文学家，恐怕也难有做到这么简明深切的了。“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则竟包括了许多革命者的传记和一部中国革命的历史。

看看有些人们的文字，似乎硬要说现在是“黎明之前”。然而市民是这样的市民，黎明也好，黄昏也好，革命者们总不能不背着这一伙市民进行。鸡肋，弃之不甘，食之无味，就要这样地牵缠下去。五十一百年后能否就有出路，是毫无把握的。

近来的革命文学家往往特别畏惧黑暗，掩藏黑暗，但市民却毫不客气，自己表现了。那小巧的机灵和这厚重的麻木相撞，便使革命文学家不敢正视社会现象，变成婆婆妈妈，欢迎喜鹊，憎厌枭鸣，只检一点吉祥之兆来陶醉自己，于是就算超出了时代。

恭喜的英雄，你前去罢，被遗弃了的现实的现代，在后面恭送你的行旌。

但其实还是同在。你不过闭了眼睛。不过眼睛一闭，“顶石坟”却可以不至于了，这就是你的“最后的胜利”。

四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八期。）

铲共大观

仍是四月六日的《申报》上，又有一段《长沙通信》，叙湘省破获共产党省委会，“处死刑者三十余人，黄花节斩决八名”。其中有几处文笔做得极好，抄一点在下面：

“……是日执行之后，因马（淑纯，十六岁；志纯，十四岁）傅（凤君，二十四岁）三犯，系属女性，全城男女往观者，终日人山人海，拥挤不通。加以共魁郭亮之首级，又悬之司门口示众，往观者更众。

司门口八角亭一带，交通为之断绝。计南门一带民众，则看郭亮首级后，又赴教育会看女尸。北门一带民众，则在教育会看女尸后，又往司门口看郭首级。全城扰攘，铲共空气，为之骤张；直至晚间，观者始不似日间之拥挤。”

抄完之后，觉得颇不妥。因为我就想发一点议论，然而立刻又想到恐怕一面有人疑心我在冷嘲（有人说，我是只喜欢冷嘲的），一面又有人责罚我传播黑暗，因此咒我灭亡，自己带着一切黑暗到地底里去。但我熬不住，——别的议论就少发一点罢，单从“为艺术的艺术”说起来，你看这不过一百五六十字的文章，就多么有力。我一读，便仿佛看见司门口挂着一颗头，教育会前列着三具不连头的女尸。而且至少是赤膊的，——但这也许我猜得不对，是我自己太黑暗之故。而许多“民众”，一批是由北往南，一批是由南往北，挤着，嚷着……。再添一点蛇足，是脸上都表现着或者正在神往，或者已经满足的神情。在我所见的“革命文学”或“写实文学”中，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强有力的文学。批评家罗喀绥夫斯奇说的罢：“安特列夫竭力要我们恐怖，我们却并不怕；契诃夫不这样，我们倒恐怖了。”这百余字实在抵得上小说一大堆，何况又是事实。

且住。再说下去，恐怕有些英雄们又要责我散布黑暗，阻碍革命了。一理是也有一理的，现在易犯嫌疑，忠实同志被误解为共党，或关或释的，报上向来常见。万一不幸，沉冤莫白，那真是……。倘使常常提起这些来，也许未免会短壮士之气。但是，革命被头挂退的事是很少有的，革命的完结，大概只由于投机者的潜入。也就是内里蛀空。这并非指赤化，任何主义的革命都如此。但不是正因为黑暗，正因为没有出路，所以要革命的么？倘必须前面贴着“光明”和“出路”的包票，这才雄赳赳地去革命，那就不但不是革命者，简直连投机家都不如了。虽是投机，成败之数也不能预卜的。

我临末还要揭出一点黑暗，是我们中国现在（现在！不是超时代的）的民众，其实还不很管什么党，只要看“头”和“女尸”。只要有，无论谁的都有人看，拳匪之乱，清末党狱，民二，去年和今年，在这短短的二十年中，我已经目睹或耳闻了好几次了。

四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四月三十日《语丝》第四卷第十八期。）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英勇的刊物是层出不穷，“文艺的分野”上的确热闹起来了。日报广告上的《战线》这名目就惹人注意，一看便知道其中都是战士。承蒙一个朋友寄给我三本，才得看见了一点枪烟，并且明白弱水做的《谈中国现在的文学界》里的有一粒弹子，是瞄准着我的。为什么呢？因为先是《“醉眼”中的朦胧》做错了。据说错处有三：一是态度，二是气量，三是年纪。复述易于失真，还是将这粒子弹移置在下面罢：

“鲁迅那篇，不敬得很，态度太不兴了。我们从他先后的论战上看来，不能不说他的量气太窄了。最先（据所知）他和西滢战，继和长虹战，我们一方面觉得正直是在他这面，一方面又觉得辞锋太有点尖酸刻薄，现在又和创造社战，辞锋仍是尖酸，正直却不一定落在他这面。是的，仿吾和初梨两人对他的批评是可以有反驳的地方，但这应庄严出之，因为他们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冷嘲热刺，只有对于冥顽不灵者为必要，因为是不可理喻。对于热烈猛进的绝对不合用这种态度。他那种态度，虽然在他自己亦许觉得骂得痛快，但那种口吻，适足表出‘老头子’的确不行吧了。好吧，这事本该是没有勉强的必要和可能，让各人走各人的路去好了。我们不禁想起了五四时的林琴南先生了！”

这一段虽然并不涉及是非，只在态度，量气，口吻上，断定这“老头子的确不行”，从此又自然而然地抹杀我那篇文字，但粗粗一看，却很像第三者从旁的批评。从我看来，“尖酸刻薄”之处也不少，作者大概是青年，不会有“老头子”气的，这恐怕因为我“冥顽不灵”，不得已而用之的罢，或者便是自己不觉得。不过我要指摘，这位隐姓埋名的弱水先生，其实是创造社那一面的。我并非说，这些战士，大概是创造社里常见他的脚踪，或在艺术大学里兼有一只饭碗，不过指明他们是相同的气类。因此，所谓《战线》，也仍不过是创造社的战线。所以我和西滢长虹战，他虽然看见正直，却一声不响，今和创造社战，便只看见尖酸，忽然显战士身而出现了。其实所断定的先两回的我的“正直”，也还是死了已经两千多年了的老头子老聃先师的“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战略，我并不感服这类的公评。陈西滢也知道这种战法的，他因为要打倒我的短评，便称赞我的小说，以见他之公正。

即使真以为先两回是正直在我这面的罢，也还是因为这位弱水先生是不和他们同系，同社，同派，同流……。从他们那一面看来，事情可就两样了。我“和西滢战”了以后，现代系的唐有壬曾说《语丝》的言论，是受了墨斯科的命令；“和长虹战”了以后，狂飙派的常燕生曾说《狂飙》的停版，也许因为我的阴谋。但除了我们两方以外，恐怕不大有人注意或记得了罢。事不干己，是很容易滑过去的。

这次对于创造社，是的，“不敬得很”，未免有些不“庄严”；即使在我以为是直道而行，他们也仍可认为“尖酸刻薄”。于是“论战”便变成“态度战”，“量气战”，“年龄战”了。但成仿吾辈的对我的“态度”，战士们虽然不屑留心到，在我本身是明白的。我有兄弟，自以为算不得就是我“不可理喻”，而这位批评家于《呐喊》出版时，即加以讥刺道：“这回由令弟编了出来，真是好看得多了”。这传统直到五年之后，再见于冯乃超的论文，说是“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我的主张如何且不论，即使相同，何以说话相同便是“无聊赖地”？莫非一有“弟弟”，就必须反对，一个讲革命，一个即该讲保皇，一个学地理，一个就得学天文么？还有，我合印一年的杂感为《华盖集》，另印先前所钞的小说史料为《小说旧闻钞》，是并不相干的。这位成仿吾先生却加以编排道：“我们的鲁迅先生坐在华盖之下正在抄他的‘小说旧闻’。”这使李初梨很高兴，今年又抄在《文化批判》里，还乐得不可开交道，“他（成仿吾）这段文章，比‘趣味文学’还更有趣些。”但是还不够，他们因为我生在绍兴，绍兴出酒，便说“醉眼陶然”；因为我年纪比他们大了，便说“老生”，还要加注道：“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而这一个“老”的错处，还给《战线》上的弱水先生作为“的确不行”的根源。我自信对于创造社，还不至于用了他们的籍贯，家族，年纪，来作奚落的资料，不过今年偶然做了一篇文章，其中第一次指摘了他们文字里的矛盾和笑话而已。但是“态度”问题来了，“量气”问题也来了，连战士也以为尖酸刻薄。莫非必须我学革命文学家所指为“卑污”的托尔斯泰，毫无抵抗，或者上一呈文：“小资产阶级或有产阶级臣鲁迅诚惶诚恐谨呈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老爷麾下”，这才不至于“的确不行”么？

至于我是“老头子”，却的确是我的不行。“和长虹战”的时候，他也曾指出我这一条大错处，此外还嘲笑我的生病。而且也是真的，我的确生过病，这回弱水这一位“小头子”对于这一节没有话说，可见有些青年究竟还怀着纯朴的心，很是厚道的。所以他将“冷嘲热刺”的用途，也瓜分开来，给“热烈猛进的”制定了优待条件。可惜我生得太早，已经不属于那一类，不能享受同等待遇了。但幸而我年青时没有真上战线去，受过创伤，倘使身上有了残疾，那就又添一件话柄，现在真不知道要受多少奚落哩。这是“不革命”的好处，应该感谢自己的。

其实这回的不行，还只是我不行，无关年纪的。托尔斯泰，克罗颇特庚，马克斯，虽然言行有“卑污”与否之分，但毕竟都苦斗了一生，我看看他们的照相，全有大胡子。因为我一个而抹杀一切“老头子”，大约是不算公允的。然而中国呢，自然不免又有些特别，不行的多。少年尚且老成，老年当然成老。林琴南先生是确乎应该想起来的，他后来真是暮年景象，因为反对白话，不能论战，便从横道儿来做一篇影射小说，使一个武人痛打改革者，——说得“美丽”一点，就是神往于“武器的文艺”了。旧的和新的，往往有极其相同之点——如：个人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往往都反对资产阶级，保守者和改革者往往都主张为人生的艺术，都讳言黑暗，棒喝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都厌恶人道主义等——林琴南先生的事也正是一个证明。至于所以不行之故，其关键就全在他生得更早，不知道这一阶级将被“奥服赫变”，及早变计，于是归根结蒂，分明现出Fascist本相了。但我以为“老头子”如此，是不足虑的，他总比青年先死。林琴南先生就早已死去了。可怕的是将为将来柱石的青年，还象他的东拉西扯。

又来说话，量气又太小了，再说下去，就要更小，“正直”岂但“不一定”在这一面呢，还要一定不在这一面。而且所说的又都是自己的事，并非“大贫”的民众……。但是，即使所讲的只是个人的事，有些人固然只看见个人，有些人却也看见背景或环境。例如《鲁迅在广东》这一本书，今年战士们忽以为编者和被编者希图不朽，于是看得“烦躁”，也给了一点对于“冥顽不灵”的冷嘲。我却以为这太偏于唯心论了，无所谓不朽，不朽又干吗，这是现代人大抵知道的。所以会有这一本书，其实不过是要黑字印在白纸上，订成一本，作商品出售罢了。无论是怎样泡制法，所谓“鲁迅”也者，往往不过是充当了一种的材料。这种方法，便是“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的创造社也在所不免的。托罗兹基虽然已经“没落”，但他曾说，不含利害关系的文章，当在将来另一制度的社会里。我以为他这话却还是对的。

四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七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九期。）

革命咖啡店

革命咖啡店的革命底广告式文字，昨天在报章上看到了，仗着第四个“有闲”，先抄一段在下面：

“……但是读者们，我却发现了这样一家我们所理想的乐园，我一共去了两次，我在那里遇见了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龚冰庐，鲁迅，郁达夫等。并且认识了孟超，潘汉年，叶灵凤等，他们有的在那里高谈着他们的主张，有的在那里默默沉思，我在那里领会到不少教益呢。……”

遥想洋楼高耸，前临阔街，门口是晶光闪灼的玻璃招牌，楼上是“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或则高谈，或则沉思，面前是一大杯热气蒸腾的无产阶级咖啡，远处是许许多多“龌龊的农工大众”，他们喝着，想着，谈着，指导着，获得着，那是，倒也实在是“理想的乐园”。

何况既喝咖啡，又领“教益”呢？上海滩上，一举两得的买卖本来多。大如弄几本杂志，便算革命；小如买多少钱书籍，即赠送真丝光袜或请吃冰淇淋——虽然我至今还猜不透那些惠顾的人们，究竟是意在看书呢，还是要穿丝光袜。至于咖啡店，先前只听说不过可以兼看舞女，使女，“以饱眼福”罢了。谁料这回竟是“名人”，给人“教益”，还演“高谈”“沉思”种种好玩的把戏，那简直是现实的乐园了。

但我又有几句声明——

就是：这样的咖啡店里，我没有上去过，那一位作者所“遇见”的，又是别一人。因为：一，我是不喝咖啡的，我总觉得这是洋大人所喝的东西（但这也许是我的“时代错误”），不喜欢，还是绿茶好。二，我要抄“小说旧闻”之类，无暇享受这样乐园的清福。三，这样的乐园，我是不敢上去的，革命文学家，要年青貌美，齿白唇红，如潘汉年叶灵凤辈，这才是天生的文豪，乐园的材料；如我者，在《战线》上就宣布过一条“满口黄牙”的罪状，到那里去高谈，岂不亵渎了“无产阶级文学”么？还有四，则即使我要上去，也怕走不到，至多，只能在店后门远处彷徨彷徨，嗅嗅咖啡渣的气息罢了。你看这里面不很有些在前线的文豪么，我却是“落伍者”，决不会坐在一屋子里的。

以上都是真话。叶灵凤革命艺术家曾经画过我的像，说是躲在酒坛的后面。这事的然否我不谈。现在所要声明的，只是这乐园中我没有去，也不想去，并非躲在咖啡杯后面在骗人。

杭州另外有一个鲁迅时，我登了一篇启事，“革命文学家”就挖苦了。但现在仍要自己出手来做一回，一者因为我不是咖啡，不愿意在革命店里做装点；二是我没有创造社那么阔，有一点事就一个律师，两个律师。

八月十日。

（本篇最初刊于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三日《语丝》第四卷第三十三期。）

文坛的掌故

来信

编者先生：

由最近一个上海的朋友告诉我，“沪上的文艺界，近来为着革命文学的问题，闹得十分嚣。”有趣极了！这问题，在去年中秋前后，成都的文艺界，同样也剧烈的争论过。但闹得并不“嚣”，战区也不见扩大，便结束。大约除了成都，别处是很少知道有这一回事的。

现在让我来简约地说一说。

这争论的起原，已经过了长时期的酝酿。双方的主体——赞成革命文学的，是国民日报社。——怀疑他们所谓革命文学的，是九五日报社。最先还仅是暗中的鼎峙；接着因了国民政府在长江一带逐渐发展，成都的革命文学家，便投机似的成立了“革命文艺研究社”，来竭力鼓吹无产阶级的文学。而凑巧有个署名张拾遗君的《谈谈革命文学》一篇论文在那时出现。于是挑起了一班革命文学家的怒，两面的战争，便开始攻击。

至于两方面的战略：革命文学者以为一切都应该革命，要革命才有进步，才顺潮流。不革命便是封建社会的余孽，帝国主义的爪牙。同样和创造社是以唯物史观为根据的。——可是又无他们的彻底，而把“文学革命”与“革命文学”并为一谈。——反对者承认“革命文学”和“平民文学”“贵族文学”同为文学上一种名词，与文学革命无关，而怀疑其像煞有介事的神圣不可侵犯。且文学不应如此狭义；何况革命的题材，未必多。即有，隔靴搔痒的写来，也未必好。是近乎有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说法。加入这战团的，革命文学方面，多为“清一色”的会员；而反对系，则半属不相识的朋友。

这一场混战的结果，是由“革命文艺研究社”不欲延长战线，自愿休兵。但何故休兵，局外人是不能猜测的。

关于那次的文件，因“文献不足”，只好从略。

上海这次想必一定很可观。据我的朋友抄来的目录看，已颇有洋洋乎之概！可惜重庆方面，还没有看这些刊物的眼福！

这信只算预备将来“文坛的掌故”起见，并无挑拨，拥护任何方面的意思。

废话已说得不少，就此打住，敬祝

撰安！

徐匀。十七年七月八日，于重庆。

回信

徐匀先生：

多谢你写寄“文坛的掌故”的美意。

从年月推算起来，四川的“革命文学”，似乎还是去年出版的一本《革命文学论集》（书名大概如此，记不确切了，是丁丁编的）的余波。上海今年的“革命文学”，不妨说是又一幕。至于“嚣”与不“嚣”，那是要凭耳闻者的听觉的锐钝而定了。

我在“革命文学”战场上，是“落伍者”，所以中心和前面的情状，不得而知。但向他们屁股那面望过去，则有成仿吾司令的《创造月刊》，《文化批判》，《流沙》，蒋光X（恕我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改了那一字）拜帅的《太阳》，王独清领头的《我们》，青年革命艺术家叶灵凤独唱的《戈壁》；也是青年革命艺术家潘汉年编撰的《现代小说》和《战线》；再加一个真是“跟在弟弟背后说漂亮话”的潘梓年的速成的《洪荒》。但前几天看见K君对日本人的谈话（见《战旗》七月号），才知道潘叶之流的“革命文学”是不算在内的。

含混地只讲“革命文学”，当然不能彻底，所以今年在上海所挂出来的招牌却确是无产阶级文学，至于是否以唯物史观为根据，则因为我是外行，不得而知。但一讲无产阶级文学，便不免归结到斗争文学，一讲斗争，便只能说是最高的政治斗争的一翼。这在俄国，是正当的，因为正是劳农专政；在日本也还不打紧，因为究竟还有一点微微的出版自由，居然也还说可以组织劳动政党。中国则不然，所以两月前就变了相，不但改名“新文艺”，并且根据了资产社会的法律，请律师大登其广告，来吓唬别人了。

向“革命的智识阶级”叫打倒旧东西，又拉旧东西来保护自己，要有革命者的名声，却不肯吃一点革命者往往难免的辛苦，于是不但笑啼俱伪，并且左右不同，连叶灵凤所抄袭来的“阴阳脸”，也还不足以淋漓尽致地为他们自己写照，我以为这是很可惜，也觉得颇寂寞的。

但这是就大局而言，倘说个人，却也有已经得到好结果的。例如成仿吾，做了一篇“开步走”和“打发他们去”，又改换姓名（石厚生）做了一点“鲁迅”之后，据日本的无产文艺月刊《战旗》七月号所载，他就又走在修善寺温泉的近旁（可不知洗了澡没有），并且在那边被尊为“可尊敬的普罗塔利亚特作家”，“从支那的劳动者农民所选出的他们的艺术家”了。

鲁迅。八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日《语丝》第四卷第三十四期。）

文学的阶级性

来信

鲁迅先生：

侍桁先生译林癸未夫著的《文学上之个人性与阶级性》，本来这是一篇绝好的文章，但可惜篇末涉及唯物史观的问题，理论未免是勉强一点，也许是著者的误解唯物史观。他说：

“以这种理由若推论下去，有产者的个人性与无产者的个人性，‘全个’是不相同的了。就是说不承认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有共同的人性。再换一句话说，有产者与无产者只是有阶级性，而全然缺少个人性的。”

这是什么话！唯物史观的理论，岂是这样简单的。它的理论并不否认个人性，因此，也不否认思想，道德，感情，艺术。但以性格，思想，道德，感情，艺术，都是受支配于经济的。林氏的文章是着意于个人性，我们就以个人性而论。譬如农村经济宗法社会里拿妻子为男子的财产，但是文化进步到今日的社会，就承认妻子有相当的人格。这个观念，当然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虽然是共同，却并非天赋的，仍然逃不了经济的支配。有产者和无产者物质生活上受经济的影响而有差等，个人性同样地受经济的影响而却是共同的。并不是有产者和无产者人性的共同而就是不受经济制度的影响了。

林氏以此而可以驳唯物史观，那末，何以不拿“人是同样的是圆顶方趾，要吃饭，要睡觉，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而来驳唯物史观，爽快得多了。

最后，我须声明：我是个资本主义制度下的职工。因为是职工，所以学识的谫陋是谁都可以肯定的。这文中自然有不少不能达意和不妥之处。但我希望有更了解马克思学说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一打仗。

因为避学者嫌疑起见，以信底形式而写给鲁迅先生。能否发表，是编者的特权了。

恺良于上海，一九二八，七，二八。

回信

恺良先生：

我对于唯物史观是门外汉，不能说什么。但就林氏的那一段文字而论，他将话两次一换，便成为“只有”和“全然缺少”，却似乎决定得太快一点了。大概以弄文学而又讲唯物史观的人，能从基本的书籍上一一钩剔出来的，恐怕不很多，常常是看几本别人的提要就算。而这种提要，又因作者的学识意思而不同，有些作者，意在使阶级意识明了锐利起来，就竭力增强阶级性说，而别一面就也容易招人误解。作为本文根据的林氏别一篇论文，我没有见，不能说他是否因此而走了相反的极端，但中国却有此例，竟会将个性，共同的人性（即林氏之所谓个人性），个人主义即利己主义混为一谈，来加以自以为唯物史观底申斥，倘再有人据此来论唯物史观，那真是糟糕透顶了。

来信的“吃饭睡觉”的比喻，虽然不过是讲笑话，但脱罗兹基曾以对于“死之恐怖”为古今人所共同，来说明文学中有不带阶级性的分子，那方法其实是差不多的。在我自己，是以为若据性格感情等，都受“支配于经济”（也可以说根据于经济组织或依存于经济组织）之说，则这些就一定都带着阶级性。但是“都带”，而非“只有”。所以不相信有一切超乎阶级，文章如日月的永久的大文豪，也不相信住洋房，喝咖啡，却道“唯我把握住了无产阶级意识，所以我是真的无产者”的革命文学者。

有马克斯学识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仗，在此刻，我是不赞成的。我只希望有切实的人，肯译几部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关于唯物史观的书——至少，是一部简单浅显的，两部精密的——还要一两本反对的著作。那么，论争起来，可以省说许多话。

鲁迅。八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日《语丝》第四卷第三十四则。）

“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西湖博览会上要设先烈博物馆了，在征求遗物。这是不可少的盛举，没有先烈，现在还拖着辫子也说不定的，更那能如此自在。

但所征求的，末后又有“落伍者的丑史”，却有些古怪了。仿佛要令人于饮水思源以后，再喝一口脏水，历亲芳烈之余，添嗅一下臭气似的。

而所征求的“落伍者的丑史”的目录中，又有“邹容的事实”，那可更加有些古怪了。如果印本没有错而邹容不是别一人，那么，据我所知道，大概是这样的：

他在满清时，做了一本《革命军》，鼓吹排满，所以自署曰“革命军马前卒邹容”。后来从日本回国，在上海被捕，死在西牢里了，其时盖在一九○二年。自然，他所主张的不过是民族革命，未曾想到共和，自然更不知道三民主义，当然也不知道共产主义。但这是大家应该原谅他的，因为他死得太早了，他死了的明年，同盟会才成立。

听说中山先生的自叙上就提起他的，开目录的诸公，何妨于公余之暇，去查一查呢？

后烈实在前进得快，二十五年前的事，就已经茫然了，可谓美史也已。

二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三月十八日《语丝》第五卷第二期。）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一时代的纪念碑底的文章，文坛上不常有；即有之，也什九是大部的著作。以一篇短的小说而成为时代精神所居的大宫阙者，是极其少见的。

但至今，在巍峨灿烂的巨大的纪念碑底的文学之旁，短篇小说也依然有着存在的充足的权利。不但巨细高低，相依为命，也譬如身入大伽蓝中，但见全体非常宏丽，眩人眼睛，令观者心神飞越，而细看一雕阑一画础，虽然细小，所得却更为分明，再以此推及全体，感受遂愈加切实，因此那些终于为人所注重了。

在现在的环境中，人们忙于生活，无暇来看长篇，自然也是短篇小说的繁生的很大原因之一。只顷刻间，而仍可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尽传精神，用数顷刻，遂知种种作风，种种作者，种种所写的人和物和事状，所得也颇不少的。而便捷，易成，取巧……这些原因还在外。

中国于世界所有的大部杰作很少译本，翻译短篇小说的却特别的多者，原因大约也为此。我们——译者的汇印这书，则原因就在此。贪图用力少，绍介多，有些不肯用尽呆气力的坏处，是自问恐怕也在所不免的。但也有一点只要能培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的近于不坏的意思。还有，是要将零星的小品，聚在一本里，可以较不容易于散亡。

我们——译者，都是一面学习，一面试做的人，虽于这一点小事，力量也还很不够，选的不当和译的错误，想来是一定不免的。我们愿受读者和批评者的指正。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朝花社同人识。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四月出版的《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一）》）

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这是一个青年的作者，以一个现代的活的青年为主角，描写他十年中的行动和思想的书。

旧的传统和新的思潮，纷纭于他的一身，爱和憎的纠缠，感情和理智的冲突，缠绵和决撒的迭代，欢欣和绝望的起伏，都逐着这“小小十年”而开展，以形成一部感伤的书，个人的书。但时代是现代，所以从旧家庭所希望的“上进”而渡到革命，从交通不大方便的小县而渡到“革命策源地”的广州，从本身的婚姻不自由而渡到伟大的社会改革——但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

一个革命者，将——而且实在也已经——为大众的幸福斗争，然而独独宽恕首先压迫自己的亲人，将枪口移向四面是敌，但又四不见敌的旧社会；一个革命者，将为人我争解放，然而当失去爱人的时候，却希望她自己负责，并且为了革命之故，不愿自己有一个情敌，——志愿愈大，希望愈高，可以致力之处就愈少，可以自解之处也愈多。——终于，则甚至闪出了惟本身目前的刹那间为惟一的现实一流的阴影。在这里，是屹然站着一个个人主义者，遥望着集团主义的大纛，但在“重上征途”之前，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

释迦牟尼出世以后，割肉喂鹰，投身饲虎的是小乘，渺渺茫茫地说教的倒算是大乘，总是发达起来，我想，那机微就在此。

然而这书的生命，却正在这里。他描出了背着传统，又为世界思潮所激荡的一部分的青年的心，逐渐写来，并无遮瞒，也不装点，虽然间或有若干辩解，而这些辩解，却又正是脱去了自己的衣裳。至少，将为现在作一面明镜，为将来留一种记录，是无疑的罢。多少伟大的招牌，去年以来，在文摊上都挂过了，但不到一年，便以变相和无物，自己告发了全盘的欺骗，中国如果还会有文艺，当然先要以这样直说自己所本有的内容的著作，来打退骗局以后的空虚。因为文艺家至少是须有直抒己见的诚心和勇气的，倘不肯吐露本心，就更谈不到什么意识。

我觉得最有意义的是渐向战场的一段，无论意识如何，总之，许多青年，从东江起，而上海，而武汉，而江西，为革命战斗了，其中的一部分，是抱着种种的希望，死在战场上，再看不见上面摆起来的是金交椅呢还是虎皮交椅。种种革命，便都是这样地进行，所以掉弄笔墨的，从实行者看来，究竟还是闲人之业。

这部书的成就，是由于曾经革命而没有死的青年。我想，活着，而又在看小说的人们，当有许多人发生同感。

技术，是未曾矫揉造作的。因为事情是按年叙述的，所以文章也倾泻而下，至使作者在《后记》里，不愿称之为小说，但也自然是小说。我所感到累赘的只是说理之处过于多，校读时删节了一点，倘使反而损伤原作了，那便成了校者的责任。还有好像缺点而其实是优长之处，是语汇的不丰，新文学兴起以来，未忘积习而常用成语如我的和故意作怪而乱用谁也不懂的生语如创造社一流的文字，都使文艺和大众隔离，这部书却加以扫荡了，使读者可以更易于了解，然而从中作梗的还有许多新名词。

通读了这部书，已经在一月之前了，因为不得不写几句，便凭着现在所记得的写了这些字。我不是什么社的内定的“斗争”的“批评家”之一员，只能直说自己所愿意说的话。我极欣幸能绍介这真实的作品于中国，还渴望看见“重上征途”以后之作的新吐的光芒。

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八日，于上海，鲁迅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十五日上海《春潮月刊》第一卷第八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

准风月谈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前记

夜颂

推

二丑艺术

偶成

谈蝙蝠

“抄靶子”

“吃白相饭”

华德保粹优劣论

华德焚书异同论

我谈“堕民”

序的解放

别一个窃火者

智识过剩

诗和豫言

“推”的余谈

查旧帐

晨凉漫记

中国的奇想

豪语的折扣

踢

“中国文坛的悲观”

秋夜纪游

“揩油”

我们怎样教育儿童的？

为翻译辩护

爬和撞

各种捐班

四库全书珍本

帮闲法发隐

登龙术拾遗

由聋而哑

男人的进化

同意和解释

文床秋梦

电影的教训

关于翻译（上）

关于翻译（下）

新秋杂识

礼

打听印象

吃教

喝茶

禁用和自造

看变戏法

双十怀古

重三感旧

前记

自从中华民国建国二十有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自由谈》的编者刊出了“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的启事以来，很使老牌风月文豪摇头晃脑的高兴了一大阵，讲冷话的也有，说俏皮话的也有，连只会做“文探”的叭儿们也翘起了它尊贵的尾巴。但有趣的是谈风云的人，风月也谈得，谈风月就谈风月罢，虽然仍旧不能正如尊意。

想从一个题目限制了作家，其实是不能够的。假如出一个“学而时习之”的试题，叫遗少和车夫来做八股，那做法就决定不一样。自然，车夫做的文章可以说是不通，是胡说，但这不通或胡说，就打破了遗少们的一统天下。古话里也有过：柳下惠看见糖水，说“可以养老”，盗跖见了，却道可以粘门闩。他们是弟兄，所见的又是同一的东西，想到的用法却有这么天差地远。“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好的，风雅之至，举手赞成。但同是涉及风月的“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呢，这不明明是一联古诗么？

我的谈风月也终于谈出了乱子来，不过也并非为了主张“杀人放火”。其实，以为“多谈风月”，就是“莫谈国事”的意思，是误解的。“漫谈国事”倒并不要紧，只是要“漫”，发出去的箭石，不要正中了有些人物的鼻梁，因为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幌子。

从六月起的投稿，我就用种种的笔名了，一面固然为了省事，一面也省得有人骂读者们不管文字，只看作者的署名。然而这么一来，却又使一些看文字不用视觉，专靠嗅觉的“文学家”疑神疑鬼，而他们的嗅觉又没有和全体一同进化，至于看见一个新的作家的名字，就疑心是我的化名，对我呜呜不已，有时简直连读者都被他们闹得莫名其妙了。现在就将当时所用的笔名，仍旧留在每篇之下，算是负着应负的责任。

还有一点和先前的编法不同的，是将刊登时被删改的文字大概补上去了，而且旁加黑点，以清眉目。这删改，是出于编辑或总编辑，还是出于官派的检查员的呢，现在已经无从辨别，但推想起来，改点句子，去些讳忌，文章却还能连接的处所，大约是出于编辑的，而胡乱删削，不管文气的接不接，语意的完不完的，便是钦定的文章。

日本的刊物，也有禁忌，但被删之处，是留着空白，或加虚线，使读者能够知道的。中国的检查官却不许留空白，必须接起来，于是读者就看不见检查删削的痕迹，一切含胡和恍忽之点，都归在作者身上了。这一种办法，是比日本大有进步的，我现在提出来，以存中国文网史上极有价值的故实。

去年的整半年中，随时写一点，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又成一本了。当然，这不过是一些拉杂的文章，为“文学家”所不屑道。然而这样的文字，现在却也并不多，而且“拾荒”的人们，也还能从中检出东西来，我因此相信这书的暂时的生存，并且作为集印的缘故。

一九三四年三月十日，于上海记

夜颂

游光

爱夜的人，也不但是孤独者，有闲者，不能战斗者，怕光明者。

人的言行，在白天和在深夜，在日下和在灯前，常常显得两样。夜是造化所织的幽玄的天衣，普覆一切人，使他们温暖，安心，不知不觉的自己渐渐脱去人造的面具和衣裳，赤条条地裹在这无边际的黑絮似的大块里。

虽然是夜，但也有明暗。有微明，有昏暗，有伸手不见掌，有漆黑一团糟。爱夜的人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自在暗中，看一切暗。君子们从电灯下走入暗室中，伸开了他的懒腰；爱侣们从月光下走进树阴里，突变了他的眼色。夜的降临，抹杀了一切文人学士们当光天化日之下，写在耀眼的白纸上的超然，混然，恍然，勃然，粲然的文章，只剩下乞怜，讨好，撒谎，骗人，吹牛，捣鬼的夜气，形成一个灿烂的金色的光圈，像见于佛画上面似的，笼罩在学识不凡的头脑上。

爱夜的人于是领受了夜所给与的光明。

高跟鞋的摩登女郎在马路边的电光灯下，阁阁的走得很起劲，但鼻尖也闪烁着一点油汗，在证明她是初学的时髦，假如长在明晃晃的照耀中，将使她碰着“没落”的命运。一大排关着的店铺的昏暗助她一臂之力，使她放缓开足的马力，吐一口气，这时之觉得沁人心脾的夜里的拂拂的凉风。

爱夜的人和摩登女郎，于是同时领受了夜所给与的恩惠。

一夜已尽，人们又小心翼翼的起来，出来了；便是夫妇们，面目和五六点钟之前也何其两样。从此就是热闹，喧嚣。而高墙后面，大厦中间，深闺里，黑狱里，客室里，秘密机关里，却依然弥漫着惊人的真的大黑暗。

现在的光天化日，熙来攘往，就是这黑暗的装饰，是人肉酱缸上的金盖，是鬼脸上的雪花膏。只有夜还算是诚实的。我爱夜，在夜间作《夜颂》。

六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日《申报·自由谈》）

推

丰之余

两三月前，报上好像登过一条新闻，说有一个卖报的孩子，踏上电车的踏脚去取报钱，误踹住了一个下来的客人的衣角，那人大怒，用力一推，孩子跌入车下，电车又刚刚走动，一时停不住，把孩子碾死了。

推倒孩子的人，却早已不知所往。但衣角会被踹住，可见穿的是长衫，即使不是“高等华人”，总该是属于上等的。

我们在上海路上走，时常会遇见两种横冲直撞，对于对面或前面的行人，决不稍让的人物。一种是不用两手，却只将直直的长脚，如入无人之境似的踏过来，倘不让开，他就会踏在你的肚子或肩膀上。这是洋大人，都是“高等”的，没有华人那样上下的区别。一种就是弯上他两条臂膊，手掌向外，像蝎子的两个钳一样，一路推过去，不管被推的人是跌在泥塘或火坑里。这就是我们的同胞，然而“上等”的，他坐电车，要坐二等所改的三等车，他看报，要看专登黑幕的小报，他坐着看得咽唾沫，但一走动，又是推。

上车，进门，买票，寄信，他推；出门，下车，避祸，逃难，他又推。推得女人孩子都踉踉跄跄，跌倒了，他就从活人上踏过，跌死了，他就从死尸上踏过，走出外面，用舌头舔舔自己的厚嘴唇，什么也不觉得。旧历端午，在一家戏场里，因为一句失火的谣言，就又是推，把十多个力量未足的少年踏死了。死尸摆在空地上，据说去看的又有万余人，人山人海，又是推。

推了的结果，是嘻开嘴巴，说道：“阿唷，好白相来希呀！”

住在上海，想不遇到推与踏，是不能的，而且这推与踏也还要廓大开去。要推倒一切下等华人中的幼弱者，要踏倒一切下等华人。这时就只剩了高等华人颂祝着——

“阿唷，真好白相来希呀。为保全文化起见，是虽然牺牲任何物质，也不应该顾惜的——这些物质有什么重要性呢！”

六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一日《申报·自由谈》）

二丑艺术

丰之余

浙东的有一处的戏班中，有一种脚色叫作“二花脸”，译得雅一点，那么，“二丑”就是。他和小丑的不同，是不扮横行无忌的花花公子，也不扮一味仗势的宰相家丁，他所扮演的是保护公子的拳师，或是趋奉公子的清客。总之：身分比小丑高，而性格却比小丑坏。

义仆是老生扮的，先以谏净，终以殉主；恶仆是小丑扮的，只会作恶，到底灭亡。而二丑的本领却不同，他有点上等人模样，也懂些琴棋书画，也来得行令猜谜，但倚靠的是权门，凌蔑的是百姓，有谁被压迫了，他就来冷笑几声，畅快一下，有谁被陷害了，他又去吓唬一下，吆喝几声。不过他的态度又并不常常如此的，大抵一面又回过脸来，向台下的看客指出他公子的缺点，摇着头装起鬼脸道：你看这家伙，这回可要倒楣哩！

这最末的一手，是二丑的特色。因为他没有义仆的愚笨，也没有恶仆的简单，他是智识阶级。他明知道自己所靠的是冰山，一定不能长久，他将来还要到别家帮闲，所以当受着豢养，分着余炎的时候，也得装着和这贵公子并非一伙。

二丑们编出来的戏本上，当然没有这一种脚色的，他那里肯；小丑，即花花公子们编出来的戏本，也不会有，因为他们只看见一面，想不到的。这二花脸，乃是小百姓看透了这一种人，提出精华来，制定了的脚色。

世间只要有权门，一定有恶势力，有恶势力，就一定有二花脸，而且有二花脸艺术。我们只要取一种刊物，看他一个星期，就会发见他忽而怨恨春天，忽而颂扬战争，忽而译萧伯纳演说，忽而讲婚姻问题；但其间一定有时要慷慨激昂的表示对于国事的不满：这就是用出末一手来了。

这最末的一手，一面也在遮掩他并不是帮闲，然而小百姓是明白的，早已使他的类型在戏台上出现了。

六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八日《申报·自由谈》）

偶成

苇索

善于治国平天下的人物，真能随处看出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来，四川正有人以为长衣消耗布匹，派队剪除；上海又有名公要来整顿茶馆了，据说整顿之处，大略有三：一是注意卫生，二是制定时间，三是施行教育。

第一条当然是很好的；第二条，虽然上馆下馆，一一摇铃，好像学校里的上课，未免有些麻烦，但为了要喝茶，没有法，也不算坏。

最不容易是第三条。“愚民”的到茶馆来，是打听新闻，闲谈心曲之外，也来听听《包公案》一类东西的，时代已远，真伪难明，那边妄言，这边妄听，所以他坐得下去。现在倘若改为“某公案”，就恐怕不相信，不要听；专讲敌人的秘史，黑幕罢，这边之所谓敌人，未必就是他们的敌人，所以也难免听得不大起劲。结果是茶馆主人遭殃，生意清淡了。

前清光绪初年，我乡有一班戏班，叫作“群玉班”，然而名实不符，戏做得非常坏，竟弄得没有人要看了。乡民的本领并不亚于大文豪，曾给他编过一支歌：

“台上群玉班，
台下都走散。
连忙关庙门，
两边墙壁都爬塌（平声），
连忙扯得牢，
只剩下一担馄饨担。”

看客的取舍，是没法强制的，他若不要看，连拖也无益。即如有几种刊物，有钱有势，本可以风行天下的了，然而不但看客有限，连投稿也寥寥，总要隔两月才出一本。讽刺已是前世纪的老人的梦呓，非讽刺的好文艺，好像也将是后世纪的青年的出产了。

六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二日《申报·自由谈》）

谈蝙蝠

游光

人们对于夜里出来的动物，总不免有些讨厌他，大约因为他偏不睡觉，和自己的习惯不同，而且在昏夜的沉睡或“微行”中，怕他会窥见什么秘密罢。

蝙蝠虽然也是夜飞的动物，但在中国的名誉却还算好的。这也并非因为他吞食蚊虻，于人们有益，大半倒在他的名目，和“福”字同音。以这么一副尊容而能写入画图，实在就靠着名字起得好。还有，是中国人本来愿意自己能飞的，也设想过别的东西都能飞。道士要羽化，皇帝想飞升，有情的愿作比翼鸟儿，受苦的恨不得插翅飞去。想到老虎添翼，便毛骨耸然，然而青蚨飞来，则眉眼莞尔。至于墨子的飞鸢终于失传，飞机非募款到外国去购买不可，则是因为太重了精神文明的缘故，势所必至，理有固然，毫不足怪的。但虽然不能够做，却能够想，所以见了老鼠似的东西生着翅子，倒也并不诧异，有名的文人还要收为诗料，诌出什么“黄昏到寺蝙蝠飞”那样的佳句来。

西洋人可就没有这么高情雅量，他们不喜欢蝙蝠。推源祸始，我想，恐怕是应该归罪于伊索的。他的寓言里，说过鸟兽各开大会，蝙蝠到兽类里去，因为他有翅子，兽类不收，到鸟类里去，又因为他是四足，鸟类不纳，弄得他毫无立场，于是大家就讨厌这作为骑墙的象征的蝙蝠了。

中国近来拾一点洋古典，有时也奚落起蝙蝠来。但这种寓言，出于伊索，是可喜的，因为他的时代，动物学还幼稚得很。现在可不同了，鲸鱼属于什么类，蝙蝠属于什么类，就是小学生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倘若还拾一些希腊古典，来作正经话讲，那就只足表示他的知识，还和伊索时候，各开大会的两类绅士淑女们相同。

大学教授梁实秋先生以为橡皮鞋是草鞋和皮鞋之间的东西，那知识也相仿，假使他生在希腊，位置是说不定会在伊索之下的，现在真可惜得很，生得太晚一点了。

六月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五日《申报·自由谈》）

“抄靶子”

旅隼

中国究竟是文明最古的地方，也是素重人道的国度，对于人，是一向非常重视的。至于偶有凌辱诛戮，那是因为这些东西并不是人的缘故。皇帝所诛者，“逆”也，官军所剿者，“匪”也，刽子手所杀者，“犯”也，满洲人“入主中夏”，不久也就染了这样的淳风，雍正皇帝要除掉他的弟兄，就先行御赐改称为“阿其那”与“塞思黑”，我不懂满洲话，译不明白，大约是“猪”和“狗”罢。黄巢造反，以人为粮，但若说他吃人，是不对的，他所吃的物事，叫作“两脚羊”。

时候是二十世纪，地方是上海，虽然骨子里永是“素重人道”，但表面上当然会有些不同的。对于中国的有一部分并不是“人”的生物，洋大人如何赐谥，我不得而知，我仅知道洋大人的下属们所给与的名目。

假如你常在租界的路上走，有时总会遇见几个穿制服的同胞和一位异胞（也往往没有这一位），用手枪指住你，搜查全身和所拿的物件。倘是白种，是不会指住的；黄种呢，如果被指的说是日本人，就放下手枪，请他走过去；独有文明最古的黄帝子孙，可就“则不得免焉”了。这在香港，叫作“搜身”，倒也还不算很失了体统，然而上海则竟谓之“抄靶子”。

抄者，搜也，靶子是该用枪打的东西，我从前年九月以来，才知道这名目的的确。四万万靶子，都排在文明最古的地方，私心在侥幸的只是还没有被打着。洋大人的下属，实在给他的同胞们定了绝好的名称了。

然而我们这些“靶子”们，自己互相推举起来的时候却还要客气些。我不是“老上海”，不知道上海滩上先前的相骂，彼此是怎样赐谥的了。但看看记载，还不过是“曲辫子”，“阿木林”。“寿头码子”虽然已经是“猪”的隐语，然而究竟还是隐语，含有宁“雅”而不“达”的高谊。若夫现在，则只要被他认为对于他不大恭顺，他便圆睁了绽着红筋的两眼，挤尖喉咙，和口角的白沫同时喷出两个字来道：猪猡！

六月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日《申报·自由谈》）

“吃白相饭”

旅隼

要将上海的所谓“白相”，改作普通话，只好是“玩耍”；至于“吃白相饭”，那恐怕还是用文言译作“不务正业，游荡为生”，对于外乡人可以比较的明白些。

游荡可以为生，是很奇怪的。然而在上海问一个男人，或向一个女人问她的丈夫的职业的时候，有时会遇到极直截的回答道：“吃白相饭的。”

听的也并不觉得奇怪，如同听到了说“教书”，“做工”一样。倘说是“没有什么职业”，他倒会有些不放心了。

“吃白相饭”在上海是这么一种光明正大的职业。

我们在上海的报章上所看见的，几乎常是这些人物的功绩；没有他们，本埠新闻是决不会热闹的。但功绩虽多，归纳起来也不过是三段，只因为未必全用在一件事情上，所以看起来好像五花八门了。

第一段是欺骗。见贪人就用利诱，见孤愤的就装同情，见倒霉的则装慷慨，但见慷慨的却又会装悲苦，结果是席卷了对手的东西。

第二段是威压。如果欺骗无效，或者被人看穿了，就脸孔一翻，化为威吓，或者说人无礼，或者诬人不端，或者赖人欠钱，或者并不说什么缘故，而这也谓之“讲道理”，结果还是席卷了对手的东西。

第三段是溜走。用了上面的一段或兼用了两段而成功了，就一溜烟走掉，再也寻不出踪迹来。失败了，也是一溜烟走掉，再也寻不出踪迹来。事情闹得大一点，则离开本埠，避过了风头再出现。

有这样的职业，明明白白，然而人们是不以为奇的。

“白相”可以吃饭，劳动的自然就要饿肚，明明白白，然而人们也不以为奇。

但“吃白相饭”朋友倒自有其可敬的地方，因为他还直直落落的告诉人们说，“吃白相饭的！”

六月二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九日《申报·自由谈》）

华德保粹优劣论

孺牛

希特拉先生不许德国境内有别的党，连屈服了的国权党也难以幸存，这似乎颇感动了我们的有些英雄们，已在称赞其“大刀阔斧”。但其实这不过是他老先生及其之流的一面。别一面，他们是也很细针密缕的。有歌为证：

跳蚤做了大官了，
带着一伙各处走。
皇后宫嫔都害怕，
谁也不敢来动手。
即使咬得发了痒罢，
要挤烂它也怎么能够。
嗳哈哈，嗳哈哈，哈哈，嗳哈哈！

这是大家知道的世界名曲《跳蚤歌》的一节，可是在德国已被禁止了。当然，这决不是为了尊敬跳蚤，乃是因为它讽刺大官；但也不是为了讽刺是“前世纪的老人的呓语”，却是为着这歌曲是“非德意志的”。华德大小英雄们，总不免偶有隔膜之处。

中华也是诞生细针密缕人物的所在，有时真能够想得入微，例如今年北平社会局呈请市政府查禁女人养雄犬文云：

“……查雌女雄犬相处，非仅有碍健康，更易发生无耻秽闻，揆之我国礼义之邦，亦为习俗所不许，谨特通令严禁，除门犬猎犬外，凡妇女带养之雄犬，斩之无赦，以为取缔。”

两国的立脚点，是都在“国粹”的，但中华的气魄却较为宏大，因为德国不过大家不能唱那一出歌而已，而中华则不但“雌女”难以蓄犬，连“雄犬”也将砍头。这影响于叭儿狗，是很大的。由保存自己的本能，和应时势之需要，它必将变成“门犬猎犬”模样。

六月二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二日《申报·自由谈》）

华德焚书异同论

孺牛

德国的希特拉先生们一烧书，中国和日本的论者们都比之于秦始皇。然而秦始皇实在冤枉得很，他的吃亏是在二世而亡，一班帮闲们都替新主子去讲他的坏话了。

不错，秦始皇烧过书，烧书是为了统一思想。但他没有烧掉农书和医书；他收罗许多别国的“客卿”，并不专重“秦的思想”，倒是博采各种的思想的。秦人重小儿；始皇之母，赵女也，赵重妇人，所以我们从“剧秦”的遗文中，也看不见轻贱女人的痕迹。

希特拉先生们却不同了，他所烧的首先是“非德国思想”的书，没有容纳客卿的魄力；其次是关于性的书，这就是毁灭以科学来研究性道德的解放，结果必将使妇人和小儿沉沦在往古的地位，见不到光明。而可比于秦始皇的车同轨，书同文……之类的大事业，他们一点也做不到。

阿剌伯人攻陷亚历山德府的时候，就烧掉了那里的图书馆，那理论是：如果那些书籍所讲的道理，和《可兰经》相同，则已有《可兰经》，无须留了；倘使不同，则是异端，不该留了。这才是希特拉先生们的嫡派祖师——虽然阿剌伯人也是“非德国的”——和秦的烧书，是不能比较的。

但是结果往往和英雄们的豫算不同。始皇想皇帝传至万世，而偏偏二世而亡，赦免了农书和医书，而秦以前的这一类书，现在却偏偏一部也不剩。希特拉先生一上台，烧书，打犹太人，不可一世，连这里的黄脸干儿们，也听得兴高彩烈，向被压迫者大加嘲笑，对讽刺文字放出讽刺的冷箭来——到底还明白的冷冷的讯问道：你们究竟要自由不要？不自由，无宁死。现在你们为什么不去拼死呢？

这回是不必二世，只有半年，希特拉先生的门徒们在奥国一被禁止，连党徽也改成三色玫瑰了。最有趣的是因为不准叫口号，大家就以手遮嘴，用了“掩口式”。

这真是一个大讽刺。刺的是谁，不问也罢，但可见讽刺也还不是“梦呓”，质之黄脸干儿们，不知以为何如？

六月二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一日《申报·自由谈》）

我谈“堕民”

越客

六月二十九日的《自由谈》里，唐皘先生曾经讲到浙东的堕民，并且据《堕民猥谈》之说，以为是宋将焦光瓒的部属，因为降金，为时人所不齿，至明太祖，乃榜其门曰“丐户”，此后他们遂在悲苦和被人轻蔑的环境下过着日子。

我生于绍兴，堕民是幼小时候所常见的人，也从父老的口头，听到过同样的他们所以成为堕民的缘起。但后来我怀疑了。因为我想，明太祖对于元朝，尚且不肯放肆，他是决不会来管隔一朝代的降金的宋将的；况且看他们的职业，分明还有“教坊”或“乐户”的余痕，所以他们的祖先，倒是明初的反抗洪武和永乐皇帝的忠臣义士也说不定。还有一层，是好人的子孙会吃苦，卖国者的子孙却未必变成堕民的，举出最近便的例子来，则岳飞的后裔还在杭州看守岳王坟，可是过着很穷苦悲惨的生活，然而秦桧，严嵩……的后人呢？……

不过我现在并不想翻这样的陈年账。我只要说，在绍兴的堕民，是一种已经解放了的奴才，这解放就在雍正年间罢，也说不定。所以他们是已经都有别的职业的了，自然是贱业。男人们是收旧货，卖鸡毛，捉青蛙，做戏；女的则每逢过年过节，到她所认为主人的家里去道喜，有庆吊事情就帮忙，在这里还留着奴才的皮毛，但事毕便走，而且有颇多的犒赏，就可见是曾经解放过的了。

每一家堕民所走的主人家是有一定的，不能随便走；婆婆死了，就使儿媳妇去，传给后代，恰如遗产的一般；必须非常贫穷，将走动的权利卖给了别人，这才和旧主人断绝了关系。假使你无端叫她不要来了，那就是等于给与她重大的侮辱。我还记得民国革命之后，我的母亲曾对一个堕民的女人说，“以后我们都一样了，你们可以不要来了。”不料她却勃然变色，愤愤的回答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是千年万代，要走下去的！”

就是为了一点点犒赏，不但安于做奴才，而且还要做更广泛的奴才，还得出钱去买做奴才的权利，这是堕民以外的自由人所万想不到的罢。

七月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六日《申报·自由谈》）

序的解放

桃椎

一个人做一部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是封建时代的事，早已过去了。现在是二十世纪过了三十三年，地方是上海的租界上，做买办立刻享荣华，当文学家怎不马上要名利，于是乎有术存焉。

那术，是自己先决定自己是文学家，并且有点儿遗产或津贴。接着就自开书店，自办杂志，自登文章，自做广告，自报消息，自想花样……然而不成，诗的解放，先已有人，词的解放，只好骗鸟，于是乎“序的解放”起矣。

夫序，原是古已有之，有别人做的，也有自己做的。但这未免太迂，不合于“新时代”的“文学家”的胃口。因为自序难于吹牛，而别人来做，也不见得定规拍马，那自然只好解放解放，即自己替别人来给自己的东西作序，术语曰“摘录来信”，真说得好像锦上添花。“好评一束”还须附在后头，代序却一开卷就看见一大番颂扬，仿佛名角一登场，满场就大喝一声采，何等有趣。倘是戏子，就得先买许多留声机，自己将“好”叫进去，待到上台时候，一面一齐开起来。

可是这样的玩意儿给人戳穿了又怎么办呢？也有术的。立刻装出“可怜”相，说自己既无党派，也不借主义，又没有帮口，“向来不敢狂妄”，毫没有“座谈”时候的摇头摆尾的得意忘形的气味儿了，倒好像别人乃是反动派，杀人放火主义，青帮红帮，来欺侮了这位文弱而有天才的公子哥儿似的。

更有效的是说，他的被攻击，实乃因为“能力薄弱，无法满足朋友们之要求”。我们倘不知道这位“文学家”的性别，就会疑心到有许多有党派或帮口的人们，向他屡次的借钱，或向她使劲的求婚或什么，“无法满足”，遂受了冤枉的报复的。

但我希望我的话仍然无损于“新时代”的“文学家”，也“摘”出一条“好评”来，作为“代跋”罢：

“‘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早已过去了。二十世纪，有术存焉，词的解放，解放解放，锦上添花，何等有趣？可是别人乃是反动派，来欺侮这位文弱而有天才的公子，实乃因为‘能力薄弱，无法满足朋友们的要求’，遂受了冤枉的报复的，无损于‘新时代’的‘文学家’也。”

七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七日《申报·自由谈》）

别一个窃火者

丁萌

火的来源，希腊人以为是普洛美修斯从天上偷来的，因此触了大神宙斯之怒，将他锁在高山上，命一只大鹰天天来啄他的肉。

非洲的土人瓦仰安提族也已经用火，但并不是由希腊人传授给他们的。他们另有一个窃火者。

这窃火者，人们不能知道他的姓名，或者早被忘却了。他从天上偷了火来，传给瓦仰安提族的祖先，因此触了大神大拉斯之怒，这一段，是和希腊古传相像的。但大拉斯的办法却两样了，并不是锁他在山巅，却秘密的将他锁在暗黑的地窖子里，不给一个人知道。派来的也不是大鹰，而是蚊子，跳蚤，臭虫，一面吸他的血，一面使他皮肤肿起来。这时还有蝇子们，是最善于寻觅创伤的脚色，嗡嗡的叫，拼命的吸吮，一面又拉许多蝇粪在他的皮肤上，来证明他是怎样地一个不干净的东西。

然而瓦仰安提族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一个故事。他们单知道火乃酋长的祖先所发明，给酋长作烧死异端和烧掉房屋之用的。

幸而现在交通发达了，非洲的蝇子也有些飞到中国来，我从它们的嗡嗡营营声中，听出了这一点点。

七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九日《申报·自由谈》）

智识过剩

虞明

世界因为生产过剩，所以闹经济恐慌。虽然同时有三千万以上的工人挨饿，但是粮食过剩仍旧是“客观现实”，否则美国不会赊借麦粉给我们，我们也不会“丰收成灾”。

然而智识也会过剩的，智识过剩，恐慌就更大了。据说中国现行教育在乡间提倡愈甚，则农村之破产愈速。这大概是智识的丰收成灾了。美国因为棉花贱，所以在铲棉田了。中国却应当铲智识。这是西洋传来的妙法。

西洋人是能干的。五六年前，德国就嚷着大学生太多了，一些政治家和教育家，大声疾呼的劝告青年不要进大学。现在德国是不但劝告，而且实行铲除智识了：例如放火烧毁一些书籍，叫作家把自己的文稿吞进肚子去，还有，就是把一群群的大学生关在营房里做苦工，这叫做“解决失业问题”。中国不是也嚷着文法科的大学生过剩吗？其实何止文法科。就是中学生也太多了。要用“严厉的”会考制度，像铁扫帚似的——刷，刷，刷，把大多数的智识青年刷回“民间”去。

智识过剩何以会闹恐慌？中国不是百分之八九十的人还不识字吗？然而智识过剩始终是“客观现实”，而由此而来的恐慌，也是“客观现实”。智识太多了，不是心活，就是心软。心活就会胡思乱想，心软就不肯下辣手。结果，不是自己不镇静，就是妨害别人的镇静。于是灾祸就来了。所以智识非铲除不可。

然而单是铲除还是不够的。必须予以适合实用之教育，第一，是命理学——要乐天知命，命虽然苦，但还是应当乐。第二，是识相学——要“识相点”，知道点近代武器的利害。至少，这两种适合实用的学问是要赶快提倡的。提倡的方法很简单：——古代一个哲学家反驳唯心论，他说，你要是怀疑这碗麦饭的物质是否存在，那最好请你吃下去，看饱不饱。现在譬如说罢，要叫人懂得电学，最好是使他触电，看痛不痛；要叫人知道飞机等类的效用，最好是在他头上驾起飞机，掷下炸弹，看死不死……

有了这样的实用教育，智识就不过剩了。亚门！

七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十六日《申报·自由谈》）

诗和豫言

虞明

豫言总是诗，而诗人大半是豫言家。然而豫言不过诗而已，诗却往往比豫言还灵。

例如辛亥革命的时候，忽然发现了：

“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这几句《推背图》里的豫言，就不过是“诗”罢了。那时候，何尝只有九十九把钢刀？还是洋枪大炮来得厉害：该着洋枪大炮的后来毕竟占了上风，而只有钢刀的却吃了大亏。况且当时的“胡儿”，不但并未“杀尽”，而且还受了优待，以至于现在还有“伪”溥仪出风头的日子。所以当做豫言看，这几句歌诀其实并没有应验。——死板的照着这类豫言去干，往往要碰壁，好比前些时候，有人特别打了九十九把钢刀，去送给前线的战士，结果，只不过在古北口等处流流血，给人证明国难的不可抗性。——倒不如把这种豫言歌诀当做“诗”看，还可以“以意逆志，自谓得之”。

至于诗里面，却的确有着极深刻的豫言。我们要找豫言，与其读《推背图》，不如读诗人的诗集。也许这个年头又是应当发现什么的时候了罢，居然找着了这么几句：

“此辈封狼从瘈狗，生平猎人如猎兽，

万人一怒不可回，会看太白悬其首。”

汪精卫著《双照楼诗词稿》：译嚣俄之《共和二年之战士》

这怎么叫人不“拍案叫绝”呢？这里“封狼从瘈狗”，自己明明是畜生，却偏偏把人当做畜生看待：畜生打猎，而人反而被猎！“万人”的愤怒的确是不可挽回的了。嚣俄这诗，是说的一七九三年（法国第一共和二年）的帝制党，他没有料到一百四十年之后还会有这样的应验。

汪先生译这几首诗的时候，不见得会想到二三十年之后中国已经是白话的世界。现在，懂得这种文言诗的人越发少了，这很可惜。然而豫言的妙处，正在似懂非懂之间，叫人在事情完全应验之后，方才“恍然大悟”。这所谓“天机不可泄漏也”。

七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二十三日《申报·自由谈》）

“推”的余谈

丰之余

看过了《第三种人的“推”》，使我有所感：的确，现在“推”的工作已经加紧，范围也扩大了。三十年前，我也常坐长江轮船的统舱，却还没有这样的“推”得起劲。

那时候，船票自然是要买的，但无所谓“买铺位”，买的时候也有，然而是另外一回事。假如你怕占不到铺位，一早带着行李下船去罢，统舱里全是空铺，只有三五个人们。但要将行李搁下空铺去，可就窒碍难行了，这里一条扁担，那里一束绳子，这边一卷破席，那边一件背心，人们中就跑出一个人来说，这位置是他所占有的。但其时可以开会议，崇和平，买他下来，最高的价值大抵是八角。假如你是一位战斗的英雄，可就容易对付了，只要一声不响，坐在左近，待到铜锣一响，轮船将开，这些地盘主义者便抓了扁担破席之类，一溜烟都逃到岸上去，抛下了卖剩的空铺，一任你悠悠然搁上行李，打开睡觉了。倘或人浮于铺，没法容纳，我们就睡在铺旁，船尾，“第三种人”是不来“推”你的。只有歇在房舱门外的人们，当账房查票时却须到统舱里去避一避。

至于没有买票的人物，那是要被“推”无疑的。手续是没收物品之后，吊在桅杆或什么柱子上，作要打之状，但据我的目击，真打的时候是极少的，这样的到了最近的码头，便把他“推”上去。据茶房说，也可以“推”入货舱，运回他下船的原处，但他们不想这么做，因为“推”上最近的码头，他究竟走了一个码头，一个一个的“推”过去，虽然吃些苦，后来也就到了目的地了。

古之“第三种人”，好像比现在的仁善一些似的。

生活的压迫，令人烦冤，胡涂中看不清冤家，便以为家人路人，在阻碍了他的路，于是乎“推”。这不但是保存自己，而且是憎恶别人了，这类人物一阔气，出来的时候是要“清道”的。

我并非眷恋过去，不过说，现在“推”的工作已经加紧，范围也扩大了罢了。但愿未来的阔人，不至于把我“推”上“反动”的码头去——则幸甚矣。

七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二十七日《申报·自由谈》）

查旧帐

旅隼

这几天，听涛社出了一本《肉食者言》，是现在的在朝者，先前还是在野时候的言论，给大家“听其言而观其行”，知道先后有怎样的不同。那同社出版的周刊《涛声》里，也常有同一意思的文字。

这是查旧帐，翻开帐簿，打起算盘，给一个结算，问一问前后不符，是怎么的，确也是一种切实分明，最令人腾挪不得的办法。然而这办法之在现在，可未免太“古道”了。

古人是怕查这种旧帐的，蜀的韦庄穷困时，做过一篇慷慨激昂，文字较为通俗的《秦妇吟》，真弄得大家传诵，待到他显达之后，却不但不肯编入集中，连人家的钞本也想设法消灭了。当时不知道成绩如何，但看清朝末年，又从敦煌的山洞中掘出了这诗的钞本，就可见是白用心机了的，然而那苦心却也还可以想见。

不过这是古之名人。常人就不同了，他要抹杀旧帐，必须砍下脑袋，再行投胎。斩犯绑赴法场的时候，大叫道，“过了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为了另起炉灶，从新做人，非经过二十年不可，真是麻烦得很。

不过这是古今之常人。今之名人就又不同了，他要抹杀旧帐，从新做人，比起常人的方法来，迟速真有邮信和电报之别。不怕迂缓一点的，就出一回洋，造一个寺，生一场病，游几天山；要快，则开一次会，念一卷经，演说一通，宣言一下，或者睡一夜觉，做一首诗也可以；要更快，那就自打两个嘴巴，淌几滴眼泪，也照样能够另变一人，和“以前之我”绝无关系。净坛将军摇身一变，化为鲫鱼，在女妖们的大腿间钻来钻去，作者或自以为写得出神入化，但从现在看起来，是连新奇气息也没有的。

如果这样变法，还觉得麻烦，那就白一白眼，反问道：“这是我的帐？”如果还嫌麻烦，那就眼也不白，问也不问，而现在所流行的却大抵是后一法。

“古道”怎么能再行于今之世呢？竟还有人主张读经，真不知是什么意思？然而过了一夜，说不定会主张大家去当兵的，所以我现在经也没有买，恐怕明天兵也未必当。

七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二十九日《申报·自由谈》）

晨凉漫记

孺牛

关于张献忠的传说，中国各处都有，可见是大家都很以他为奇特的，我先前也便是很以他为奇特的人们中的一个。

儿时见过一本书，叫作《无双谱》，是清初人之作，取历史上极特别无二的人物，各画一像，一面题些诗，但坏人好像是没有的。因此我后来想到可以择历来极其特别，而其实是代表着中国人性质之一种的人物，作一部中国的“人史”，如英国嘉勒尔的《英雄及英雄崇拜》，美国亚懋生的《伟人论》那样。惟须好坏俱有，有啮雪苦节的苏武，舍身求法的玄奘，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孔明，但也有呆信古法，“死而后已”的王莽，有半当真半取笑的变法的王安石；张献忠当然也在内。但现在是毫没有动笔的意思了。

《蜀碧》一类的书，记张献忠杀人的事颇详细，但也颇散漫，令人看去仿佛他是像“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样，专在“为杀人而杀人”了。他其实是别有目的的。他开初并不很杀人，他何尝不想做皇帝。后来知道李自成进了北京，接着是清兵入关，自己只剩了没落这一条路，于是就开手杀，杀……他分明的感到，天下已没有自己的东西，现在是在毁坏别人的东西了，这和有些末代的风雅皇帝，在死前烧掉了祖宗或自己所搜集的书籍古董宝贝之类的心情，完全一样。他还有兵，而没有古董之类，所以就杀，杀，杀人，杀……

但他还要维持兵，这实在不过是维持杀。他杀得没有平民了，就派许多较为心腹的人到兵们中间去，设法窃听，偶有怨言，即跃出执之，戮其全家（他的兵像是有家眷的，也许就是掳来的妇女）。以杀治兵，用兵来杀，自己是完了，但要这样的达到一同灭亡的末路。我们对于别人的或公共的东西，不是也不很爱惜的么？

所以张献忠的举动，一看虽然似乎古怪，其实是极平常的。古怪的倒是那些被杀的人们，怎么会总是束手伸颈的等他杀，一定要清朝的肃王来射死他，这才作为奴才而得救，而还说这是前定，就是所谓“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但我想，这豫言诗是后人造出来的，我们不知道那时的人们真是怎么想。

七月二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申报·自由谈》）

中国的奇想

游光

外国人不知道中国，常说中国人是专重实际的。其实并不，我们中国人是最有奇想的人民。

无论古今，谁都知道，一个男人有许多女人，一味纵欲，后来是不但天天喝三鞭酒也无效，简直非“寿终正寝”不可的。可是我们古人有一个大奇想，是靠了“御女”，反可以成仙，例子是彭祖有多少女人而活到几百岁。这方法和炼金术一同流行过，古代书目上还剩着各种的书名。不过实际上大约还是到底不行罢，现在似乎再没有什么人们相信了，这对于喜欢渔色的英雄，真是不幸得很。

然而还有一种小奇想。那就是哼的一声，鼻孔里放出一道白光，无论路的远近，将仇人或敌人杀掉。白光可又回来了，摸不着是谁杀的，既然杀了人，又没有麻烦，多么舒适自在。这种本倾，前年还有人想上武当山去寻求，直到去年，这才用大刀队来替代了这奇想的位置。现在是连大刀队的名声也寂寞了。对于爱国的英雄，也是十分不幸的。

然而我们新近又有了一个大奇想。那是一面救国，一面又可以发财，虽然各种彩票，近似赌博，而发财也不过是“希望”。不过这两种已经关联起来了却是真的。固然，世界上也有靠聚赌抽头来维持的摩那科王国，但就常理说，则赌博大概是小则败家，大则亡国；救国呢，却总不免有一点牺牲，至少，和发财之路总是相差很远的。然而发见了一致之点的是我们现在的中国，虽然还在试验的途中。

然而又还有一种小奇想。这回不用一道白光了，要用几回启事，几封匿名的信件，几篇化名的文章，使仇头落地，而血点一些也不会溅着自己的洋房和洋服。并且映带之下，使自己成名获利。这也还在试验的途中，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但翻翻现成的文艺史，看不见半个这样的人物，那恐怕也还是枉用心机的。

狂赌救国，纵欲成仙，袖手杀敌，造谣买田，倘有人要编续《龙文鞭影》的，我以为不妨添上这四句。

八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六日《申报·自由谈》）

豪语的折扣

苇索

豪语的折扣其实也就是文学上的折扣，凡作者的自述，往往须打一个扣头，连自白其可怜和无用也还是并非“不二价”的，更何况豪语。

仙才李太白的善作豪语，可以不必说了；连留长了指甲，骨瘦如柴的鬼才李长吉，也说“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起来，简直是毫不自量，想学刺客了。这应该折成零，证据是他到底并没有去。南宋时候，国步艰难，陆放翁自然也是慷慨党中的一个，他有一回说：“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他其实是去不得的，也应该折成零。——但我手头无书，引诗或有错误，也先打一个折扣在这里。

其实，这故作豪语的脾气，正不独文人为然，常人或市侩，也非常发达。市上甲乙打架，输的大抵说：“我认得你的！”这是说，他将如伍子胥一般，誓必复仇的意思。不过总是不来的居多，倘是智识分子呢，也许另用一些阴谋，但在粗人，往往这就是斗争的结局，说的是有口无心，听的也不以为意，久成为打架收场的一种仪式了。

旧小说家也早已看穿了这局面，他写暗娼和别人相争，照例攻击过别人的偷汉之后，就自序道：“老娘是指头上站得人，臂膊上跑得马……”底下怎样呢？他任别人去打折扣。他知道别人是决不那么胡涂，会十足相信的，但仍得这么说，恰如卖假药的，包纸上一定印着“存心欺世，雷殛火焚”一样，成为一种仪式了。

但因时势的不同，也有立刻自打折扣的。例如在广告上，我们有时会看见自说“我是坐不改名，行不改姓的人”，真要蓦地发生一种好像见了《七侠五义》中人物一般的敬意，但接着就是“纵令有时用其他笔名，但所发表文章，均自负责”，却身子一扭，土行孙似的不见了。予岂好“用其他笔名”哉？予不得已也。上海原是中国的一部分，当然受着孔子的教化的。便是商家，柜内的“不二价”的金字招牌也时时和屋外“大廉价”的大旗互相辉映，不过他总有一个缘故：不是提倡国货，就是纪念开张。

所以，自打折扣，也还是没有打足的，凡“老上海”，必须再打它一下。

八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八日《申报·自由谈》）

踢

丰之余

两月以前，曾经说过“推”，这回却又来了“踢”。

本月九日《申报》载六日晚间，有漆匠刘明山，杨阿坤，顾洪生三人在法租界黄浦滩太古码头纳凉，适另有数人在左近聚赌，由巡逻警察上前驱逐，而刘，顾两人，竟被俄捕弄到水里去，刘明山竟淹死了。由俄捕说，自然是“自行失足落水”的。但据顾洪生供，却道：“我与刘，杨三人，同至太古码头乘凉，刘坐铁凳下地板上，……我立在旁边，……俄捕来先踢刘一脚，刘已立起要避开，又被踢一脚，以致跌入浦中，我要拉救，已经不及，乃转身拉住俄捕，亦被用手一推，我亦跌下浦中，经人救起的。”推事问：“为什么要踢他？”答曰：“不知。”

“推”还要抬一抬手，对付下等人是犯不着如此费事的，于是乎有“踢”。而上海也真有“踢”的专家，有印度巡捕，有安南巡捕，现在还添了白俄巡捕，他们将沙皇时代对犹太人的手段，到我们这里来施展了。我们也真是善于“忍辱负重”的人民，只要不“落浦”，就大抵用一句滑稽化的话道：“吃了一只外国火腿”，一笑了之。

苗民大败之后，都往山里跑，这是我们的先帝轩辕氏赶他的。南宋败残之余，就往海边跑，这据说也是我们的先帝成吉思汗赶他的，赶到临了，就是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进海里去。我们中国人，原是古来就要“自行失足落水”的。

有些慷慨家说，世界上只有水和空气给与穷人。此说其实是不确的，穷人在实际上，那里能够得到和大家一样的水和空气。即使在码头上乘乘凉，也会无端被“踢”，送掉性命的：落浦。要救朋友，或拉住凶手罢，“也被用手一推”：也落浦。如果大家来相帮，那就有“反帝”的嫌疑了，“反帝”原未为中国所禁止的，然而要豫防“反动分子乘机捣乱”，所以结果还是免不了“踢”和“推”，也就是终于是落浦。

时代在进步，轮船飞机，随处皆是，假使南宋末代皇帝而生在今日，是决不至于落海的了，他可以跑到外国去，而小百姓以“落浦”代之。

这理由虽然简单，却也复杂，故漆匠顾洪生曰：“不知。”

八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三日《申报·自由谈》）

“中国文坛的悲观”

旅隼

文雅书生中也真有特别善于下泪的人物，说是因为近来中国文坛的混乱，好像军阀割据，便不禁“呜呼”起来了，但尤其痛心诬陷。

其实是作文“藏之名山”的时代一去，而有一个“坛”，便不免有斗争，甚而至于谩骂，诬陷的。明末太远，不必提了；清朝的章实斋和袁子才，李莼客和赵厓叔，就如水火之不可调和；再近些，则有《民报》和《新民丛报》之争，《新青年》派和某某派之争，也都非常猛烈。当初又何尝不使局外人摇头叹气呢，然而胜负一明，时代渐远，战血为雨露洗得干干净净，后人便以为先前的文坛是太平了。在外国也一样，我们现在大抵只知道嚣俄和霍普德曼是卓卓的文人，但当时他们的剧本开演的时候，就在戏场里捉人，打架，较详的文学史上，还载着打架之类的图。

所以，无论中外古今，文坛上是总归有些混乱，使文雅书生看得要“悲观”的。但也总归有许多所谓文人和文章也者一定灭亡，只有配存在者终于存在，以证明文坛也总归还是干净的处所。增加混乱的倒是有些悲观论者，不施考察，不加批判，但用“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的论调，将一切作者，诋为“一丘之貉”。这样子，扰乱是永远不会收场的。然而世间却并不都这样，一定会有明明白白的是非之别，我们试想一想，林琴南攻击文学革命的小说，为时并不久，现在那里去了？

只有近来的诬陷，倒像是颇为出色的花样，但其实也并不比古时候更厉害，证据是清初大兴文字之狱的遗闻。况且闹这样玩意的，其实并不完全是文人，十中之九，乃是挂了招牌，而无货色，只好化为黑店，出卖人肉馒头的小盗；即使其中偶然有曾经弄过笔墨的人，然而这时却正是露出原形，在告白他自己的没落，文坛决不因此混乱，倒是反而越加清楚，越加分明起来了。

历史决不倒退，文坛是无须悲观的。悲观的由来，是在置身事外不辨是非，而偏要关心于文坛，或者竟是自己坐在没落的营盘里。

八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四日《申报·自由谈》）

秋夜纪游

游光

秋已经来了，炎热也不比夏天小，当电灯替代了太阳的时候，我还是在马路上漫游。

危险？危险令人紧张，紧张令人觉到自己生命的力。在危险中漫游，是很好的。

租界也还有悠闲的处所，是住宅区。但中等华人的窟穴却是炎热的，吃食担，胡琴，麻将，留声机，垃圾桶，光着的身子和腿。相宜的是高等华人或无等洋人住处的门外，宽大的马路，碧绿的树，淡色的窗幔，凉风，月光，然而也有狗子叫。

我生长农村中，爱听狗子叫，深夜远吠，闻之神怡，古人之所谓“犬声如豹”者就是。倘或偶经生疏的村外，一声狂嗥，巨獒跃出，也给人一种紧张，如临战斗，非常有趣的。

但可惜在这里听到的是吧儿狗。它躲躲闪闪，叫得很脆：汪汪！

我不爱听这一种叫。

我一面漫步，一面发出冷笑，因为我明白了使它闭口的方法，是只要去和它主子的管门人说几句话，或者抛给它一根肉骨头。这两件我还能的，但是我不做。

它常常要汪汪。

我不爱听这一种叫。

我一面漫步，一面发出恶笑了，因为我手里拿着一粒石子，恶笑刚敛，就举手一掷，正中了它的鼻梁。

呜的一声，它不见了。我漫步着，漫步着，在少有的寂寞里。

秋已经来了，我还是漫步着。叫呢，也还是有的，然而更加躲躲闪闪了，声音也和先前不同，距离也隔得远了，连鼻子都看不见。

我不再冷笑，不再恶笑了，我漫步着，一面舒服的听着它那很脆的声音。

八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六日《申报·自由谈》）

“揩油”

苇索

“揩油”，是说明着奴才的品行全部的。

这不是“取回扣”或“取佣钱”，因为这是一种秘密；但也不是偷窃，因为在原则上，所取的实在是微乎其微。因此也不能说是“分肥”；至多，或者可以谓之“舞弊”罢。然而这又是光明正大的“舞弊”，因为所取的是豪家，富翁，阔人，洋商的东西，而且所取又不过一点点，恰如从油水汪洋的处所，揩了一下，于人无损，于揩者却有益的，并且也不失为损富济贫的正道。设法向妇女调笑几句，或乘机摸一下，也谓之“揩油”，这虽然不及对于金钱的名正言顺，但无大损于被揩者则一也。

表现得最分明的是电车上的卖票人。纯熟之后，他一面留心着可揩的客人，一面留心着突来的查票，眼光都练得像老鼠和老鹰的混合物一样。付钱而不给票，客人本该索取的，然而很难索取，也很少见有人索取，因为他所揩的是洋商的油，同是中国人，当然有帮忙的义务，一索取，就变成帮助洋商了。这时候，不但卖票人要报你憎恶的眼光，连同车的客人也往往不免显出以为你不识时务的脸色。

然而彼一时，此一时，如果三等客中有时偶缺一个铜元，你却只好在目的地以前下车，这时他就不肯通融，变成洋商的忠仆了。

在上海，如果同巡捕，门丁，西崽之类闲谈起来，他们大抵是憎恶洋鬼子的，他们多是爱国主义者。然而他们也像洋鬼子一样，看不起中国人，棍棒和拳头和轻蔑的眼光，专注在中国人的身上。

“揩油”的生活有福了。这手段将更加展开，这品格将变成高尚，这行为将认为正当，这将算是国民的本领，和对于帝国主义的复仇。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所谓“高等华人”也者，也何尝逃得出这模子。

但是，也如“吃白相饭”朋友那样，卖票人是还有他的道德的。倘被查票人查出他收钱而不给票来了，他就默然认罚，决不说没有收过钱，将罪案推到客人身上去。

八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七日《申报·自由谈》）

我们怎样教育儿童的？

旅隼

看见了讲到“孔乙己”，就想起中国一向怎样教育儿童来。

现在自然是各式各样的教科书，但在村塾里也还有《三字经》和《百家姓》。清朝末年，有些人读的是“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神童诗》，夸着“读书人”的光荣；有些人读的是“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轻清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的《幼学琼林》，教着做古文的滥调。再上去我可不知道了，但听说，唐末宋初用过《太公家教》，久已失传，后来才从敦煌石窟中发现，而在汉朝，是读《急就篇》之类的。

就是所谓“教科书”，在近三十年中，真不知变化了多少。忽而这么说，忽而那么说，今天是这样的宗旨，明天又是那样的主张，不加“教育”则已，一加“教育”，就从学校里造成了许多矛盾冲突的人，而且因为旧的社会关系，一面也还是“混沌初开，乾坤始奠”的老古董。

中国要作家，要“文豪”，但也要真正的学究。倘有人作一部历史，将中国历来教育儿童的方法，用书，作一个明确的记录，给人明白我们的古人以至我们，是怎样的被熏陶下来的，则其功德，当不在禹（虽然他也许不过是一条虫）下。

《自由谈》的投稿者，常有博古通今的人，我以为对于这工作，是很有胜任者在的。不知亦有有意于此者乎？现在提出这问题，盖亦知易行难，遂只得空口说白话，而望垦辟于健者也。

八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申报·自由谈》）

为翻译辩护

洛文

今年是围剿翻译的年头。

或曰“硬译”，或曰“乱译”，或曰“听说现在有许多翻译家……翻开第一行就译，对于原作的理解，更无从谈起”，所以令人看得“不知所云”。

这种现象，在翻译界确是不少的，那病根就在“抢先”。中国人原是喜欢“抢先”的人民，上落电车，买火车票，寄挂号信，都愿意是一到便是第一个。翻译者当然也逃不出这例子的。而书店和读者，实在也没有容纳同一原本的两种译本的雅量和物力，只要已有一种译稿，别一译本就没有书店肯接收出版了，据说是已经有了，怕再没有人要买。

举一个例在这里：现在已经成了古典的达尔文的《物种由来》，日本有两种翻译本，先出的一种颇多错误，后出的一本是好的。中国只有一种马君武博士的翻译，而他所根据的却是日本的坏译本，实有另译的必要。然而那里还会有书店肯出版呢？除非译者同时是富翁，他来自己印。不过如果是富翁，他就去打算盘，再也不来弄什么翻译了。

还有一层，是中国的流行，实在也过去得太快，一种学问或文艺介绍进中国来，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大抵就烟消火灭。靠翻译为生的翻译家，如果精心作意，推敲起来，则到他脱稿时，社会上早已无人过问。中国大嚷过托尔斯泰，屠格纳夫，后来又大嚷过辛克莱，但他们的选集却一部也没有。去年虽然还有以郭沫若先生的盛名，幸而出版的《战争与和平》，但恐怕仍不足以挽回读书和出版界的惰气，势必至于读者也厌倦，译者也厌倦，出版者也厌倦，归根结蒂是不会完结的。

翻译的不行，大半的责任固然该在翻译家，但读书界和出版界，尤其是批评家，也应该分负若干的责任。要救治这颓运，必须有正确的批评，指出坏的，奖励好的，倘没有，则较好的也可以。然而这怎么能呢；指摘坏翻译，对于无拳无勇的译者是不要紧的，倘若触犯了别有来历的人，他就会给你带上一顶红帽子，简直要你的性命。这现象，就使批评家也不得不含胡了。

此外，现在最普通的对于翻译的不满，是说看了几十行也还是不能懂。但这是应该加以区别的。倘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那样的书，则即使德国人来看原文，他如果并非一个专家，也还是一时不能看懂。自然，“翻开第一行就译”的译者，是太不负责任了，然而漫无区别，要无论什么译本都翻开第一行就懂的读者，却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八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日《申报·自由谈》）

爬和撞

荀继

从前梁实秋教授曾经说过：穷人总是要爬，往上爬，爬到富翁的地位。不但穷人，奴隶也是要爬的，有了爬得上的机会，连奴隶也会觉得自己是神仙，天下自然太平了。

虽然爬得上的很少，然而个个以为这正是他自己。这样自然都安分的去耕田，种地，拣大粪或是坐冷板凳，克勤克俭，背着苦恼的命运，和自然奋斗着，拼命的爬，爬，爬。可是爬的人那么多，而路只有一条，十分拥挤。老实的照着章程规规矩矩的爬，大都是爬不上去的。聪明人就会推，把别人推开，推倒，踏在脚底下，踹着他们的肩膀和头顶，爬上去了。大多数人却还只是爬，认定自己的冤家并不在上面，而只在旁边——是那些一同在爬的人。他们大都忍耐着一切，两脚两手都着地，一步步的挨上去又挤下来，挤下来又挨上去，没有休止的。

然而爬的人太多，爬得上的太少，失望也会渐渐的侵蚀善良的人心，至少，也会发生跪着的革命。于是爬之外，又发明了撞。

这是明知道你太辛苦了，想从地上站起来，所以在你的背后猛然的叫一声：撞罢。一个个发麻的腿还在抖着，就撞过去。这比爬要轻松得多，手也不必用力，膝盖也不必移动，只要横着身子，晃一晃，就撞过去。撞得好就是五十万元大洋，妻，财，子，禄都有了。撞不好，至多不过跌一交，倒在地下。那又算得什么呢，——他原本是伏在地上的，他仍旧可以爬。何况有些人不过撞着玩罢了，根本就不怕跌交的。

爬是自古有之。例如从童生到状元，从小瘪三到康白度。撞却似乎是近代的发明。要考据起来，恐怕只有古时候“小姐抛彩球”有点像给人撞的办法。小姐的彩球将要抛下来的时候，——一个个想吃天鹅肉的男子汉仰着头，张着嘴，馋涎拖得几尺长……可惜，古人究竟呆笨，没有要这些男子汉拿出几个本钱来，否则，也一定可以收着几万万的。

爬得上的机会越少，愿意撞的人就越多，那些早已爬在上面的人们，就天天替你们制造撞的机会，叫你们化些小本钱，而豫约着你们名利双收的神仙生活。所以撞得好的机会，虽然比爬得上的还要少得多，而大家都愿意来试试的。这样，爬了来撞，撞不着再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八月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申报·自由谈》）

各种捐班

洛文

清朝的中叶，要做官可以捐，叫做“捐班”的便是这一伙。财主少爷吃得油头光脸，忽而忙了几天，头上就有一粒水晶顶，有时还加上一枝蓝翎，满口官话，说是“今天天气好”了。

到得民国，官总算说是没有了捐班，然而捐班之途，实际上倒是开展了起来，连“学士文人”也可以由此弄得到顶戴。开宗明义第一章，自然是要有钱。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容易办了。譬如，要捐学者罢，那就收买一批古董，结识几个清客，并且雇几个工人，拓出古董上面的花纹和文字，用玻璃板印成一部书，名之曰“什么集古录”或“什么考古录”。李富孙做过一部《金石学录》，是专载研究金石的人们的，然而这倒成了“作俑”，使清客们可以一续再续，并且推而广之，连收藏古董，贩卖古董的少爷和商人，也都一榻括子的收进去了，这就叫作“金石家”。

捐做“文学家”也用不着什么新花样。只要开一只书店，拉几个作家，雇一些帮闲，出一种小报，“今天天气好”是也须会说的，就写了出来，印了上去，交给报贩，不消一年半载，包管成功。但是，古董的花纹和文字的拓片是不能用的了，应该代以电影明星和摩登女子的照片，因为这才是新时代的美术。“爱美”的人物在中国还多得很，而“文学家”或“艺术家”也就这样的起来了。

捐官可以希望刮地皮，但捐学者文人也不会折本。印刷品固然可以卖现钱，古董将来也会有洋鬼子肯出大价的。

这又叫作“名利双收”。不过先要能“投资”，所以平常人做不到，要不然，文人学士也就不大值钱了。

而现在还值钱，所以也还会有人忙着做人名辞典，造文艺史，出作家论，编自传。我想，倘作历史的著作，是应该像将文人分为罗曼派，古典派一样，另外分出一种“捐班”派来的，历史要“真”，招些忌恨也只好硬挺，是不是？

八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六日《申报·自由谈》）

四库全书珍本

丰之余

现在除兵争，政争等类之外，还有一种倘非闲人，就不大注意的影印《四库全书》中的“珍本”之争。官商要照原式，及早印成，学界却以为库本有删改，有错误，如果有别本可得，就应该用别的“善本”来替代。

但是，学界的主张，是不会通过的，结果总非依照《钦定四库全书》不可。这理由很分明，就因为要赶快。四省不见，九岛出脱，不说也罢，单是黄河的出轨举动，也就令人觉得岌岌乎不可终日，要做生意就得赶快。况且“钦定”二字，至今也还有一点威光，“御医”“贡缎”，就是与众不同的意思。便是早已共和了的法国，拿破仑的藏书在拍卖场上还是比平民的藏书值钱；欧洲的有些著名的“支那学者”，讲中国就会引用《钦定图书集成》，这是中国的考据家所不肯玩的玩艺。但是，也可见印了“钦定”过的“珍本”，在外国，生意总可以比“善本”好一些。

即使在中国，恐怕生意也还是“珍本”好。因为这可以做摆饰，而“善本”却不过能合于实用。能买这样的书的，决非穷措大也可想，则买去之后，必将供在客厅上也亦可知。这类的买主，会买一个商周的古鼎，摆起来；不得已时，也许买一个假古鼎，摆起来；但他决不肯买一个沙锅或铁镬，摆在紫檀桌子上。因为他的目的是在“珍”而并不在“善”，更不在是否能合于实用的。

明末人好名，刻古书也是一种风气，然而往往自己看不懂，以为错字，随手乱改。不改尚可，一改，可就反而改错了，所以使后来的考据家为之摇头叹气，说是“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这回的《四库全书》中的“珍本”是影印的，决无改错的弊病，然而那原本就有无意的错字，有故意的删改，并且因为新本的流布，更能使善本湮没下去，将来的认真的读者如果偶尔得到这样的本子，恐怕总免不了要有摇头叹气第二回。

然而结果总非依照《钦定四库全书》不可。因为“将来”的事，和现在的官商是不相干了。

八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三十一日《申报·自由谈》）

帮闲法发隐

桃椎

吉开迦尔是丹麦的忧郁的人，他的作品，总是带着悲愤。不过其中也有很有趣味的，我看见了这样的几句——

“戏场里失了火。丑角站在戏台前，来通知了看客。大家以为这是丑角的笑话，喝采了。丑角又通知说是火灾。但大家越加哄笑，喝采了。我想，人世是要完结在当作笑话的开心的人们的大家欢迎之中的罢。”

不过我的所以觉得有趣的，并不专在本文，是在由此想到了帮闲们的伎俩。帮闲，在忙的时候就是帮忙，倘若主子忙于行凶作恶，那自然也就是帮凶。但他的帮法，是在血案中而没有血迹，也没有血腥气的。

譬如罢，有一件事，是要紧的，大家原也觉得要紧，他就以丑角身份而出现了，将这件事变为滑稽，或者特别张扬了不关紧要之点，将人们的注意拉开去，这就是所谓“打诨”。如果是杀人，他就来讲当场的情形，侦探的努力；死的是女人呢，那就更好了，名之曰“艳尸”，或介绍她的日记。如果是暗杀，他就来讲死者的生前的故事，恋爱呀，遗闻呀……人们的热情原不是永不弛缓的，但加上些冷水，或者美其名曰清茶，自然就冷得更加迅速了，而这位打诨的脚色，却变成了文学者。

假如有一个人，认真的在告警，于凶手当然是有害的，只要大家还没有僵死。但这时他就又以丑角身份而出现了，仍用打诨，从旁装着鬼脸，使告警者在大家的眼里也化为丑角，使他的警告在大家的耳边都化为笑话。耸肩装穷，以表现对方之阔，卑躬叹气，以暗示对方之傲；使大家心里想：这告警者原来都是虚伪的。幸而帮闲们还多是男人，否则它简直会说告警者曾经怎样调戏它，当众罗列淫辞，然后作自杀以明耻之状也说不定。周围捣着鬼，无论如何严肃的说法也要减少力量的，而不利于凶手的事情却就在这疑心和笑声中完结了。它呢？这回它倒是道德家。

当没有这样的事件时，那就七日一报，十日一谈，收罗废料，装进读者的脑子里去，看过一年半载，就满脑都是某阔人如何摸牌，某明星如何打嚏的典故。开心是自然也开心的。但是，人世却也要完结在这些欢迎开心的开心的人们之中的罢。

八月二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五日《申报·自由谈》）

登龙术拾遗

苇索

章克标先生做过一部《文坛登龙术》，因为是预约的，而自己总是悠悠忽忽，竟失去了拜诵的幸运，只在《论语》上见过广告，解题和后记。但是，这真不知是那里来的“烟士披里纯”，解题的开头第一段，就有了绝妙的名文——

“登龙是可以当作乘龙解的，于是登龙术便成了乘龙的技术，那是和骑马驾车相类似的东西了。但平常乘龙就是女婿的意思，文坛似非女性，也不致于会要招女婿，那么这样解释似乎也有引起别人误会的危险。……”

确实，查看广告上的目录，并没有“做女婿”这一门，然而这却不能不说是“智者千虑”的一失，似乎该有一点增补才好，因为文坛虽然“不致于会要招女婿”，但女婿却是会要上文坛的。

术曰：要登文坛，须阔太太，遗产必需，官司莫怕。穷小子想爬上文坛去，有时虽然会侥幸，终究是很费力气的；做些随笔或茶话之类，或者也能够捞几文钱，但究竟随人俯仰。最好是有富岳家，有阔太太，用赔嫁钱，作文学资本，笑骂随他笑骂，恶作我自印之。“作品”一出，头衔自来，赘婿虽能被妇家所轻，但一登文坛，即声价十倍，太太也就高兴，不至于自打麻将，连眼梢也一动不动了，这就是“交相为用”。但其为文人也，又必须是唯美派，试看王尔德遗照，盘花钮扣，镶牙手杖，何等漂亮，人见犹怜，而况令阃。可惜他的太太不行，以至滥交顽童，穷死异国，假如有钱，何至于此。所以倘欲登龙，也要乘龙，“书中自有黄金屋”，早成古话，现在是“金中自有文学家”当令了。

但也可以从文坛上去做女婿。其术是时时留心，寻一个家里有些钱，而自己能写几句“阿呀呀，我悲哀呀”的女士，做文章登报，尊之为“女诗人”。待到看得她有了“知己之感”，就照电影上那样的屈一膝跪下，说道“我的生命呵，阿呀呀，我悲哀呀！”——则由登龙而乘龙，又由乘龙而更登龙，十分美满。然而富女诗人未必一定爱穷男文士，所以要有把握也很难，这一法，在这里只算是《登龙术拾遗》的附录，请勿轻用为幸。

八月二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一日《申报·自由谈》）

由聋而哑

洛文

医生告诉我们：有许多哑子，是并非喉舌不能说话的，只因为从小就耳朵聋，听不见大人的言语，无可师法，就以为谁也不过张着口呜呜哑哑，他自然也只好呜呜哑哑了。所以勃兰兑斯叹丹麦文学的衰微时，曾经说：文学的创作，几乎完全死灭了。人间的或社会的无论怎样的问题，都不能提起感兴，或则除在新闻和杂志之外，绝不能惹起一点论争。我们看不见强烈的独创的创作。加以对于获得外国的精神生活的事，现在几乎绝对的不加顾及。于是精神上的“聋”，那结果，就也招致了“哑”来。（《十九世纪文学的主潮》第一卷自序）

这几句话，也可以移来批评中国的文艺界，这现象，并不能全归罪于压迫者的压迫，五四运动时代的启蒙运动者和以后的反对者，都应该分负责任的。前者急于事功，竟没有译出什么有价值的书籍来，后者则故意迁怒，至骂翻译者为媒婆，有些青年更推波助澜，有一时期，还至于连人地名下注一原文，以便读者参考时，也就诋之曰“衒学”。

今竟何如？三开间店面的书铺，四马路上还不算少，但那里面满架是薄薄的小本子，倘要寻一部巨册，真如披沙拣金之难。自然，生得又高又胖并不就是伟人，做得多而且繁也决不就是名著，而况还有“剪贴”。但是，小小的一本“什么ABC”里，却也决不能包罗一切学术文艺的。一道浊流，固然不如一杯清水的干净而澄明，但蒸溜了浊流的一部分，却就有许多杯净水在。

因为多年买空卖空的结果，文界就荒凉了，文章的形式虽然比较的整齐起来，但战斗的精神却较前有退无进。文人虽因捐班或互捧，很快的成名，但为了出力的吹，壳子大了，里面反显得更加空洞。于是误认这空虚为寂寞，像煞有介事的说给读者们；其甚者还至于摆出他心的腐烂来，算是一种内面的宝贝。散文，在文苑中算是成功的，但试看今年的选本，便是前三名，也即令人有“貂不足，狗尾续”之感。用秕谷来养青年，是决不会壮大的，将来的成就，且要更渺小，那模样，可看尼采所描写的“末人”。

但绍介国外思潮，翻译世界名作，凡是运输精神的粮食的航路，现在几乎都被聋哑的制造者们堵塞了，连洋人走狗，富户赘郎，也会来哼哼的冷笑一下。他们要掩住青年的耳朵，使之由聋而哑，枯涸渺小，成为“末人”，非弄到大家只能看富家儿和小瘪三所卖的春宫，不肯罢手。甘为泥土的作者和译者的奋斗，是已经到了万不可缓的时候了，这就是竭力运输些切实的精神的粮食，放在青年们的周围，一面将那些聋哑的制造者送回黑洞和朱门里面去。

八月二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八日《申报·自由谈》）

男人的进化

虞明

说禽兽交合是恋爱未免有点亵渎。但是，禽兽也有性生活，那是不能否认的。它们在春情发动期，雌的和雄的碰在一起，难免“卿卿我我”的来一阵。固然，雌的有时候也会装腔做势，逃几步又回头看，还要叫几声，直到实行“同居之爱”为止。禽兽的种类虽然多，它们的“恋爱”方式虽然复杂，可是有一件事是没有疑问的：就是雄的不见得有什么特权。

人为万物之灵，首先就是男人的本领大。最初原是马马虎虎的，可是因为“知有母不知有父”的缘故，娘儿们曾经“统治”过一个时期，那时的祖老太太大概比后来的族长还要威风。后来不知怎的，女人就倒了霉：项颈上，手上，脚上，全都锁上了链条，扣上了圈儿，环儿，——虽则过了几千年这些圈儿环儿大都已经变成了金的银的，镶上了珍珠宝钻，然而这些项圈，镯子，戒指等等，到现在还是女奴的象征。既然女人成了奴隶，那就男人不必征求她的同意再去“爱”她了。古代部落之间的战争，结果俘虏会变成奴隶，女俘虏就会被强奸。那时候，大概春情发动期早就“取消”了，随时随地男主人都可以强奸女俘虏，女奴隶。现代强盗恶棍之流的不把女人当人，其实是大有酋长式武士道的遗风的。

但是，强奸的本领虽然已经是人比禽兽“进化”的一步，究竟还只是半开化。你想，女的哭哭啼啼，扭手扭脚，能有多大兴趣？自从金钱这宝贝出现之后，男人的进化就真的了不得了。天下的一切都可以买卖，性欲自然并非例外。男人化几个臭钱，就可以得到他在女人身上所要得到的东西。而且他可以给她说：我并非强奸你，这是你自愿的，你愿意拿几个钱，你就得如此这般，百依百顺，咱们是公平交易！蹂躏了她，还要她说一声“谢谢你，大少”。这是禽兽干得来的么？所以嫖妓是男人进化的颇高的阶段了。

同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式婚姻，却要比嫖妓更高明。这制度之下，男人得到永久的终身的活财产。当新妇被人放到新郎的床上的时候，她只有义务，她连讲价钱的自由也没有，何况恋爱。不管你爱不爱，在周公孔圣人的名义之下，你得从一而终，你得守贞操。男人可以随时使用她，而她却要遵守圣贤的礼教，即使“只在心里动了恶念，也要算犯奸淫”的。如果雄狗对雌狗用起这样巧妙而严厉的手段来，雌的一定要急得“跳墙”。然而人却只会跳井，当节妇，贞女，烈女去。礼教婚姻的进化意义，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于男人会用“最科学的”学说，使得女人虽无礼教，也能心甘情愿地从一而终，而且深信性欲是“兽欲”，不应当作为恋爱的基本条件，因此发明“科学的贞操”，——那当然是文明进化的顶点了。

呜呼，人——男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

自注：这篇文章是卫道的文章。

九月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十六日《申报·自由谈》，署名旅隼）

同意和解释

虞明

上司的行动不必征求下属的同意，这是天经地义。但是，有时候上司会对下属解释。

新进的世界闻人说：“原人时代就有威权，例如人对动物，一定强迫它们服从人的意志，而使它们抛弃自由生活，不必征求动物的同意。”这话说得透彻。不然，我们那里有牛肉吃，有马骑呢？人对人也是这样。

日本耶教会主教最近宣言日本是圣经上说的天使：“上帝要用日本征服向来屠杀犹太人的白人……以武力解放犹太人，实现《旧约》上的豫言。”这也显然不征求白人的同意的，正和屠杀犹太人的白人并未征求过犹太人的同意一样。日本的大人老爷在中国制造“国难”，也没有征求中国人民的同意。——至于有些地方的绅董，却去征求日本大人的同意，请他们来维持地方治安，那却又当别论。总之，要自由自在的吃牛肉，骑马等等，就必须宣布自己是上司，别人是下属；或是把人比做动物，或是把自己作为天使。

但是，这里最要紧的还是“武力”，并非理论。不论是社会学或是基督教的理论，都不能够产生什么威权。原人对于动物的威权，是产生于弓箭等类的发明的。至于理论，那不过是随后想出来的解释。这种解释的作用，在于制造自己威权的宗教上，哲学上，科学上，世界潮流上的根据，使得奴隶和牛马恍然大悟这世界的公律，而抛弃一切翻案的梦想。

当上司对于下属解释的时候，你做下属的切不可误解这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因为即使你绝对的不同意，他还是干他的。他自有他的梦想，只要金银财宝和飞机大炮的力量还在他手里，他的梦想就会实现；而你的梦想却终于只是梦想，——万一实现了，他还说你抄袭他的动物主义的老文章呢。

据说现在的世界潮流，正是庞大权力的政府的出现，这是十九世纪人士所梦想不到的。意大利和德意志不用说了；就是英国的国民政府，“它的实权也完全属于保守党一党”。“美国新总统所取得的措置经济复兴的权力，比战争和戒严时期还要大得多”。大家做动物，使上司不必征求什么同意，这正是世界的潮流。懿欤盛哉，这样的好榜样，那能不学？

不过，我这种解释还有点美中不足：中国自己的秦始皇帝焚书坑儒，中国自己的韩退之等说：“民不出米粟麻丝以事其上则诛”。这原是国货，何苦违背着民族主义，引用外国的学说和事实——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呢？

九月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日《申报·自由谈》）

文床秋梦

游光

春梦是颠颠倒倒的。“夏夜梦”呢？看沙士比亚的剧本，也还是颠颠倒倒。中国的秋梦，照例却应该“肃杀”，民国以前的死囚，就都是“秋后处决”的，这是顺天时。天教人这么着，人就不能不这么着。所谓“文人”当然也不至于例外，吃得饱饱的睡在床上，食物不能消化完，就做梦；而现在又是秋天，天就教他的梦威严起来了。

二卷三十一期（八月十二日出版）的《涛声》上，有一封自名为“林丁”先生的给编者的信，其中有一段说——

“……之争，孰是孰非，殊非外人所能详道。然而彼此摧残，则在傍观人看来，却不能不承是整个文坛的不幸。……我以为各人均应先打屁股百下，以儆效尤，余事可一概不提。……”

前两天，还有某小报上的不署名的社谈，它对于早些日子余赵的剪窃问题之争，也非常气愤——

“……假使我一朝大权在握，我一定把这般东西捉了来，判他们罚作苦工，读书十年；中国文坛，或尚有干净之一日。”

张献忠自己要没落了，他的行动就不问“孰是孰非”，只是杀。清朝的官员，对于原被两造，不问青红皂白，各打屁股一百或五十的事，确也偶尔会有的，这是因为满洲还想要奴才，供搜刮，就是“林丁”先生的旧梦。某小报上的无名子先生可还要比较的文明，至少，它是已经知道了上海工部局“判罚”下等华人的方法的了。

但第一个问题是在怎样才能够“一朝大权在握”？文弱书生死样活气，怎么做得到权臣？先前，还可以希望招驸马，一下子就飞黄腾达，现在皇帝没有了，即使满脸涂着雪花膏，也永远遇不到公主的青睐；至多，只可以希图做一个富家的姑爷而已。而捐官的办法，又早经取消，对于“大权”，还是只能像狐狸的遇着高处的葡萄一样，仰着白鼻子看看。文坛的完整和干净，恐怕实在也到底很渺茫。

五四时候，曾经在出版界上发现了“文丐”，接着又发现了“文氓”，但这种威风凛凛的人物，却是我今年秋天在上海新发见的，无以名之，姑且称为“文官”罢。看文学史，文坛是常会有完整而干净的时候的，但谁曾见过这文坛的澄清，会和这类的“文官”们有丝毫关系的呢。

不过，梦是总可以做的，好在没有什么关系，而写出来也有趣。请安息罢，候补的少大人们！

九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十一日《申报·自由谈》）

电影的教训

孺牛

当我在家乡的村子里看中国旧戏的时候，是还未被教育成“读书人”的时候，小朋友大抵是农民。爱看的是翻筋斗，跳老虎，一把烟焰，现出一个妖精来；对于剧情，似乎都不大和我们有关系。大面和老生的争城夺地，小生和正旦的离合悲欢，全是他们的事，捏锄头柄人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是决不会登坛拜将，或上京赴考的。但还记得有一出给了感动的戏，好像是叫作《斩木诚》。一个大官蒙了不白之冤，非被杀不可了，他家里有一个老家丁，面貌非常相像，便代他去“伏法”。那悲壮的动作和歌声，真打动了看客的心，使他们发见了自己的好模范。因为我的家乡的农人，农忙一过，有些是给大户去帮忙的。为要做得像，临刑时候，主母照例的必须去“抱头大哭”，然而被他踢开了，虽在此时，名分也得严守，这是忠仆，义士，好人。

但到我在上海看电影的时候，却早是成为“下等华人”的了，看楼上坐着白人和阔人，楼下排着中等和下等的“华胄”，银幕上现出白色兵们打仗，白色老爷发财，白色小姐结婚，白色英雄探险，令看客佩服，羡慕，恐怖，自己觉得做不到。但当白色英雄探险非洲时，却常有黑色的忠仆来给他开路，服役，拼命，替死，使主子安然的回家；待到他豫备第二次探险时，忠仆不可再得，便又记起了死者，脸色一沉，银幕上就现出一个他记忆上的黑色的面貌。黄脸的看客也大抵在微光中把脸色一沉：他们被感动了。

幸而国产电影也在挣扎起来，耸身一跳，上了高墙，举手一扬，掷出飞剑，不过这也和十九路军一同退出上海，现在是正在准备开映屠格纳夫的《春潮》和茅盾的《春蚕》了。当然，这是进步的。但这时候，却先来了一部竭力宣传的《瑶山艳史》。

这部片子，主题是“开化瑶民”，机键是“招驸马”，令人记起《四郎探母》以及《双阳公主追狄》这些戏本来。中国的精神文明主宰全世界的伟论，近来不大听到了，要想去开化，自然只好退到苗瑶之类的里面去，而要成这种大事业，却首先须“结亲”，黄帝子孙，也和黑人一样，不能和欧亚大国的公主结亲，所以精神文明就无法传播。这是大家可以由此明白的。

九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十一日《申报·自由谈》）

关于翻译（上）

洛文

因为我的一篇短文，引出了穆木天先生的《从〈为翻译辩护〉谈到楼译〈二十世纪之欧洲文学〉》（九日《自由谈》所载），这在我，是很以为荣幸的，并且觉得凡所指摘，也恐怕都是实在的错误。但从那作者的案语里，我却又想起一个随便讲讲，也许并不是毫无意义的问题来了。那是这样的一段——

“在一百九十九页，有‘在这种小说之中，最近由学术院（译者：当系指著者所属的俄国共产主义学院）所选的鲁易倍尔德兰的不朽的诸作，为最优秀’。在我以为此地所谓‘Academie’者，当指法国翰林院。苏联虽称学艺发达之邦，但不会为帝国主义作家作选集罢？我不知为什么楼先生那样地滥下注解？”

究竟是那一国的Academia呢？我不知道。自然，看作法国的翰林院，是万分近理的，但我们也不能决定苏联的大学院就“不会为帝国主义作家作选集”。倘在十年以前，是决定不会的，这不但为物力所限，也为了要保护革命的婴儿，不能将滋养的，无益的，有害的食品都漫无区别的乱放在他前面。现在却可以了，婴儿已经长大，而且强壮，聪明起来，即使将鸦片或吗啡给他看，也没有什么大危险，但不消说，一面也必须有先觉者来指示，说吸了就会上瘾，而上瘾之后，就成一个废物，或者还是社会上的害虫。

在事实上，我曾经见过苏联的Academia新译新印的阿剌伯的《一千一夜》，意大利的《十日谈》，还有西班牙的《吉诃德先生》，英国的《鲁滨孙漂流记》；在报章上，则记载过在为托尔斯泰印选集，为歌德编全集——更完全的全集。倍尔德兰不但是加特力教的宣传者，而且是王朝主义的代言人，但比起十九世纪初德意志布尔乔亚的文豪歌德来，那作品也不至于更加有害。所以我想，苏联来给他出一本选集，实在是很可能的。不过在这些书籍之前，想来一定有详序，加以仔细的分析和正确的批评。

凡作者，和读者因缘愈远的，那作品就于读者愈无害。古典的，反动的，观念形态已经很不相同的作品，大抵即不能打动新的青年的心（但自然也要有正确的指示），倒反可以从中学学描写的本领，作者的努力。恰如大块的砒霜，欣赏之余，所得的是知道它杀人的力量和结晶的模样：药物学和矿物学上的知识了。可怕的倒在用有限的砒霜，和在食物中间，使青年不知不觉的吞下去，例如似是而非的所谓“革命文学”，故作激烈的所谓“唯物史观的批评”，就是这一类。这倒是应该防备的。

我是主张青年也可以看看“帝国主义者”的作品的，这就是古语的所谓“知己知彼”。青年为了要看虎狼，赤手空拳的跑到深山里去固然是呆子，但因为虎狼可怕，连用铁栅围起来了的动物园里也不敢去，却也不能不说是一位可笑的愚人。有害的文学的铁栅是什么呢？批评家就是。

九月十一日

补记：这一篇没有能够刊出。

九月十五日

关于翻译（下）

洛文

但我在那《为翻译辩护》中，所希望于批评家的，实在有三点：一，指出坏的；二，奖励好的；三，倘没有，则较好的也可以。而穆木天先生所实做的是第一句。以后呢，可能有别的批评家来做其次的文章，想起来真是一个大疑问。

所以我要再来补充几句：倘连较好的也没有，则指出坏的译本之后，并且指明其中的那些地方还可以于读者有益处。

此后的译作界，恐怕是还要退步下去的。姑不论民穷财尽，即看地面和人口，四省是给日本拿去了，一大块在水淹，一大块在旱，一大块在打仗，只要略略一想，就知道读者是减少了许许多了。因为销路的少，出版界就要更投机，欺骗，而拿笔的人也因此只好更投机，欺骗。即有不愿意欺骗的人，为生计所压迫，也总不免比较的粗制滥造，增出些先前所没有的缺点来。走过租界的住宅区邻近的马路，三间门面的水果店，晶莹的玻璃窗里是鲜红的苹果，通黄的香蕉，还有不知名的热带的果物。但略站一下就知道：这地方，中国人是很少进去的，买不起。我们大抵只好到同胞摆的水果摊上去，化几文钱买一个烂苹果。

苹果一烂，比别的水果更不好吃，但是也有人买的，不过我们另外还有一种相反的脾气：首饰要“足赤”，人物要“完人”。一有缺点，有时就全部都不要了。爱人身上生几个疮，固然不至于就请律师离婚，但对于作者，作品，译品，却总归比较的严紧，萧伯纳坐了大船，不好；巴比塞不算第一个作家，也不好；译者是“大学教授，下职官员”，更不好。好的又不出来，怎么办呢？我想，还是请批评家用吃烂苹果的方法，来救一救急罢。

我们先前的批评法，是说，这苹果有烂疤了，要不得，一下子抛掉。然而买者的金钱有限，岂不是大冤枉，而况此后还要穷下去。所以，此后似乎最好还是添几句，倘不是穿心烂，就说：这苹果有着烂疤了，然而这几处没有烂，还可以吃得。这么一办，译品的好坏是明白了，而读者的损失也可以小一点。

但这一类的批评，在中国还不大有，即以《自由谈》所登的批评为例，对于《二十世纪之欧洲文学》，就是专指烂疤的；记得先前有一篇批评邹韬奋先生所编的《高尔基》的短文，除掉指出几个缺点之外，也没有别的话。前者我没有看过，说不出另外可有什么可取的地方，但后者却曾经翻过一遍，觉得除批评者所指摘的缺点之外，另有许多记载作者的勇敢的奋斗，胥吏的卑劣的阴谋，是很有益于青年作家的，但也因为有了烂疤，就被抛在筐子外面了。

所以，我又希望刻苦的批评家来做剜烂苹果的工作，这正如“拾荒”一样，是很辛苦的，但也必要，而且大家有益的。

九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十四日《申报·自由谈》）

新秋杂识

旅隼

一

门外的有限的一方泥地上，有两队蚂蚁在打仗。

童话作家爱罗先珂的名字，现在是已经从读者的记忆上渐渐淡下去了，此时我却记起了他的一种奇异的忧愁。他在北京时，曾经认真的告诉我说：我害怕，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发明一种方法，只要怎么一来，就能使人们都成为打仗的机器的。

其实是这方法早经发明了，不过较为烦难，不能“怎么一来”就完事。我们只要看外国为儿童而作的书籍，玩具，常常以指教武器为大宗，就知道这正是制造打仗机器的设备，制造是必须从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入手的。

不但人们，连昆虫也知道。蚂蚁中有一种武士蚁，自己不造窠，不求食，一生的事业，是专在攻击别种蚂蚁，掠取幼虫，使成奴隶，给它服役的。但奇怪的是它决不掠取成虫，因为已经难施教化。它所掠取的一定只限于幼虫和蛹，使在盗窟里长大，毫不记得先前，永远是愚忠的奴隶，不但服役，每当武士蚁出去劫掠的时候，它还跟在一起，帮着搬运那些被侵略的同族的幼虫和蛹去了。

但在人类，却不能这么简单的造成一律。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

然而制造者也决不放手。孩子长大，不但失掉天真，还变得呆头呆脑，是我们时时看见的。经济的雕敝，使出版界不肯印行大部的学术文艺书籍，不是教科书，便是儿童书，黄河决口似的向孩子们滚过去。但那里面讲的是什么呢？要将我们的孩子们造成什么东西呢？却还没有看见战斗的批评家论及，似乎已经不大有人注意将来了。

反战会议的消息不很在日报上看到，可见打仗也还是中国人的嗜好，给它一个冷淡，正是违反了我们的嗜好的证明。自然，仗是要打的，跟着武士蚁去搬运败者的幼虫，也还不失为一种为奴的胜利。但是，人究竟是“万物之灵”，这样那里能就够。仗自然是要打的，要打掉制造打仗机器的蚁冢，打掉毒害小儿的药饵，打掉陷没将来的阴谋：这才是人的战士的任务。

八月二十八日

二

八月三十日的夜里，远远近近，都突然劈劈拍拍起来，一时来不及细想，以为“抵抗”又开头了，不久就明白了那是放爆竹，这才定了心。接着又想：大约又是什么节气了罢？……待到第二天看报纸，才知道原来昨夜是月蚀，那些劈劈拍拍，就是我们的同胞，异胞（我们虽然大家自称为黄帝子孙，但蚩尤的子孙想必也未尝死绝，所以谓之“异胞”）在示威，要将月亮从天狗嘴里救出。

再前几天，夜里也很热闹。街头巷尾，处处摆着桌子，上面有面食，西瓜；西瓜上面叮着苍蝇，青虫，蚊子之类，还有一桌和尚，口中念念有词：“回猪猡普米呀吽！吽呀吽！吽！！”这是在放焰口，施饿鬼。到了盂兰盆节了，饿鬼和非饿鬼，都从阴间跑出，来看上海这大世面，善男信女们就在这时尽地主之谊，托和尚“吽呀吽”的弹出几粒白米去，请它们都饱饱的吃一通。

我是一个俗人，向来不大注意什么天上和阴间的，但每当这些时候，却也不能不感到我们的还在人间的同胞们和异胞们的思虑之高超和妥帖。别的不必说，就在这不到两整年中，大则四省，小则九岛，都已变了旗色了，不久还有八岛。不但救不胜救，即使想要救罢，一开口，说不定自己就危险（这两句，印后成了“于势也有所未能”）。所以最妥当是救月亮，那怕爆竹放得震天价响，天狗决不至于来咬，月亮里的酋长（假如有酋长的话）也不会出来禁止，目为反动的。救人也一样，兵灾，旱灾，蝗灾，水灾……灾民们不计其数，幸而暂免于灾殃的小民，又怎么能有一个救法？那自然远不如救魂灵，事省功多，和大人先生的打醮造塔同其功德。这就是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君子务其大者远者”，亦此之谓也。

而况“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也是古圣贤的明训，国事有治国者在，小民是用不着吵闹的。不过历来的圣帝明王，可又并不卑视小民，倒给与了更高超的自由和权利，就是听你专门去救宇宙和魂灵。这是太平的根基，从古至今，相沿不废，将来想必也不至先便废。记得那是去年的事了，沪战初停，日兵渐渐的走上兵船和退进营房里面去，有一夜也是这么劈劈拍拍起来，时候还在“长期抵抗”中，日本人又不明白我们的国粹，以为又是第几路军前来收复失地了，立刻放哨，出兵……乱烘烘的闹了一通，才知道我们是在救月亮，他们是在见鬼。“哦哦！成程（Naruhodo＝原来如此）！”惊叹和佩服之余，于是恢复了平和的原状。今年呢，连哨也没有放，大约是已被中国的精神文明感化了。

现在的侵略者和压制者，还有像古代的暴君一样，竟连奴才们的发昏和做梦也不准的么？……

八月三十一日

三

“秋来了！”

秋真是来了，晴的白天还好，夜里穿着洋布衫就觉得凉飕飕。报章上满是关于“秋”的大小文章：迎秋，悲秋，哀秋，责秋……等等。为了趋时，也想这么的做一点，然而总是做不出。我想，就是想要“悲秋”之类，恐怕也要福气的，实在令人羡慕得很。

记得幼小时，有父母爱护着我的时候，最有趣的是生点小毛病，大病却生不得，既痛苦，又危险的。生了小病，懒懒的躺在床上，有些悲凉，又有些娇气，小苦而微甜，实在好像秋的诗境。呜呼哀哉，自从流落江湖以来，灵感卷逃，连小病也不生了。偶然看看文学家的名文，说是秋花为之惨容，大海为之沉默云云，只是愈加感到自己的麻木。我就从来没有见过秋花为了我在悲哀，忽然变了颜色；只要有风，大海是总在呼啸的，不管我爱闹还是爱静。

冰莹女士的佳作告诉我们：“晨是学科学的，但在这一刹那，完全忘掉了他的志趣，存在他脑海中的只有一个尽量地享受自然美景的目的。……”这也是一种福气。科学我学的很浅，只读过一本生物学教科书，但是，它那些教训，花是植物的生殖机关呀，虫鸣鸟啭，是在求偶呀之类，就完全忘不掉了。昨夜闲逛荒场，听到蟋蟀在野菊花下鸣叫，觉得好像是美景，诗兴勃发，就做了两句新诗——

野菊的生殖器下面，

蟋蟀在吊膀子。

写出来一看，虽然比粗人们所唱的俚歌要高雅一些，而对于新诗人的由“烟士披离纯”而来的诗，还是“相形见绌”。写得太科学，太真实，就不雅了，如果改作旧诗，也许不至于这样。生殖机关，用严又陵先生译法，可以谓之“性官”；“吊膀子”呢，我自己就不懂那语源，但据老于上海者说，这是因西洋人的男女挽臂同行而来的，引伸为诱惑或追求异性的意思。吊者，挂也，亦即相挟持。那么，我的诗就译出来了——

野菊性官下，

鸣蛩在悬肘。

虽然很有些费解，但似乎也雅得多，也就是好得多。人们不懂，所以雅，也就是所以好，现在也还是一个做文豪的秘诀呀。质之“新诗人”邵洵美先生之流，不知以为何如？

九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十七日《申报·自由谈》）

礼

苇索

看报，是有益的，虽然有时也沉闷。例如罢，中国是世界上国耻纪念最多的国家，到这一天，报上照例得有几块记载，几篇文章。但这事真也闹得太重叠，太长久了，就很容易千篇一律，这一回可用，下一回也可用，去年用过了，明年也许还可用，只要没有新事情。即使有了，成文恐怕也仍然可以用，因为反正总只能说这几句话。所以倘不是健忘的人，就会觉再沉闷，看不出新的启示来。

然而我还是看。今天偶然看见北京追悼抗日英雄邓文的记事，首先是报告，其次是演讲，最末，是“礼成，奏乐散会”。

我于是得了新的启示：凡纪念，“礼”而已矣。

中国原是“礼义之邦”，关于礼的书，就有三大部，连在外国也译出了，我真特别佩服《仪礼》的翻译者。事君，现在可以不谈了；事亲，当然要尽孝，但殁后的办法，则已归入祭礼中，各有仪，就是现在的拜忌日，做阴寿之类。新的忌日添出来，旧的忌日就淡一点，“新鬼大，故鬼小”也。我们的纪念日也是对于旧的几个比较的不起劲，而新的几个之归于淡漠，则只好以俟将来，和人家的拜忌辰是一样的。有人说，中国的国家以家族为基础，真是有识见。

中国又原是“礼让为国”的，既有礼，就必能让，而愈能让，礼也就愈繁了。总之，这一节不说也罢。

古时候，或以黄老治天下，或以孝治天下。现在呢，恐怕是入于以礼治天下的时期了，明乎此，就知道责备民众的对于纪念日的淡漠是错的，《礼》曰：“礼不下庶人”；舍不得物质上的什么东西也是错的，孔子不云乎：“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静静的等着别人的“多行不义，必自毙”，礼也。

九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二日《申报·自由谈》）

打听印象

桃椎

五四运动以后，好像中国人就发生了一种新脾气，是：倘有外国的名人或阔人新到，就喜欢打听他对于中国的印象。

罗素到中国讲学，急进的青年们开会欢宴，打听印象。罗素道：“你们待我这么好，就是要说坏话，也不好说了。”急进的青年愤愤然，以为他滑头。

萧伯纳周游过中国，上海的记者群集访问，又打听印象。萧道：“我有什么意见，与你们都不相干。假如我是个武人，杀死个十万条人命，你们才会尊重我的意见。”革命家和非革命家都愤愤然，以为他刻薄。

这回是瑞典的卡尔亲王到上海了，记者先生也发表了他的印象：“……足迹所经，均蒙当地官民殷勤招待，感激之余，异常愉快。今次游览观感所得，对于贵国政府及国民，有极度良好之印象，而永远不能磨灭者也。”这最稳妥，我想，是不至于招出什么是非来的。

其实是，罗萧两位，也还不算滑头和刻薄的，假如有这么一个外国人，遇见有人问他印象时，他先反问道：“你先生对于自己中国的印象怎么样？”那可真是一篇难以下笔的文章。

我们是生长在中国的，倘有所感，自然不能算“印象”；但意见也好；而意见又怎么说呢？说我们像浑水里的鱼，活得胡里胡涂，莫名其妙罢，不像意见。说中国好得很罢，恐怕也难。这就是爱国者所悲痛的所谓“失掉了国民的自信”，然而实在也好像失掉了，向各人打听印象，就恰如求签问卜，自己心里先自狐疑着了的缘故。

我们里面，发表意见的固然也有的，但常见的是无拳无勇，未曾“杀死十万条人命”，倒是自称“小百姓”的人，所以那意见也无人“尊重”，也就是和大家“不相干”。至于有位有势的大人物，则在野时候，也许是很急进的罢，但现在呢，一声不响，中国“待我这么好，就是要说坏话，也不好说了”。看当时欢宴罗素，而愤愤于他那答话的由新潮社而发迹的诸公的现在，实在令人觉得罗素并非滑头，倒是一个先知的讽刺家，将十年后的心思豫先说去了。

这是我的印象，也算一篇拟答案，是从外国人的嘴上抄来的。

九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四日《申报·自由谈》）

吃教

丰之余

达一先生在《文统之梦》里，因刘勰自谓梦随孔子，乃始论文，而后来做了和尚，遂讥其“贻羞往圣”。其实是中国自南北朝以来，凡有文人学士，道士和尚，大抵以“无特操”为特色的。晋以来的名流，每一个人总有三种小玩意，一是《论语》和《孝经》，二是《老子》，三是《维摩诘经》，不但采作谈资，并且常常做一点注解。唐有三教辩论，后来变成大家打诨；所谓名儒，做几篇伽蓝碑文也不算什么大事。宋儒道貌岸然，而窃取禅师的语录。清呢，去今不远，我们还可以知道儒者的相信《太上感应篇》和《文昌帝君阴骘文》，并且会请和尚到家里来拜忏。

耶稣教传入中国，教徒自以为信教，而教外的小百姓却都叫他们是“吃教”的。这两个字，真是提出了教徒的“精神”，也可以包括大多数的儒释道教之流的信者，也可以移用于许多“吃革命饭”的老英雄。

清朝人称八股文为“敲门砖”，因为得到功名，就如打开了门，砖即无用。近年则有杂志上的所谓“主张”。《现代评论》之出盘，不是为了迫压，倒因为这派作者的飞腾；《新月》的冷落，是老社员都“爬”了上去，和月亮距离远起来了。这种东西，我们为要和“敲门砖”区别，称之为“上天梯”罢。

“教”之在中国，何尝不如此。讲革命，彼一时也；讲忠孝，又一时也；跟大拉嘛打圈子，又一时也；造塔藏主义，又一时也。有宜于专吃的时代，则指归应定于一尊，有宜合吃的时代，则诸教亦本非异致，不过一碟是全鸭，一碟是杂拌儿而已。刘勰亦然，盖仅由“不撤姜食”一变而为吃斋，于胃脏里的分量原无差别，何况以和尚而注《论语》《孝经》或《老子》，也还是不失为一种“天经地义”呢？

九月二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九日《申报·自由谈》）

喝茶

丰之余

某公司又在廉价了，去买了二两好茶叶，每两洋二角。开首泡了一壶，怕它冷得快，用棉袄包起来，却不料郑重其事的来喝的时候，味道竟和我一向喝着的粗茶差不多，颜色也很重浊。

我知道这是自己错误了，喝好茶，是要用盖碗的，于是用盖碗。果然，泡了之后，色清而味甘，微香而小苦，确是好茶叶。但这是须在静坐无为的时候的，当我正写着《吃教》的中途，拉来一喝，那好味道竟又不知不觉的滑过去，像喝着粗茶一样了。

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清福”，首先就须有工夫，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由这一极琐屑的经验，我想，假使是一个使用筋力的工人，在喉干欲裂的时候，那么，即使给他龙井芽茶，珠兰窨片，恐怕他喝起来也未必觉得和热水有什么大区别罢。所谓“秋思”，其实也是这样的，骚人墨客，会觉得什么“悲哉秋之为气也”，风雨阴晴，都给他一种刺戟，一方面也就是一种“清福”，但在老农，却只知道每年的此际，就要割稻而已。

于是有人以为这种细腻锐敏的感觉，当然不属于粗人，这是上等人的牌号。然而我恐怕也正是这牌号就要倒闭的先声。我们有痛觉，一方面是使我们受苦的，而一方面也使我们能够自卫。假如没有，则即使背上被人刺了一尖刀，也将茫无知觉，直到血尽倒地，自己还不明白为什么倒地。但这痛觉如果细腻锐敏起来呢，则不但衣服上有一根小刺就觉得，连衣服上的接缝，线结，布毛都要觉得，倘不穿“无缝天衣”，他便要终日如芒刺在身，活不下去了。但假装锐敏的，自然不在此例。

感觉的细腻和锐敏，较之麻木，那当然算是进步的，然而以有助于生命的进化为限。如果不相干，甚而至于有碍，那就是进化中的病态，不久就要收梢。我们试将享清福，抱秋心的雅人，和破衣粗食的粗人一比较，就明白究竟是谁活得下去。喝过茶，望着秋天，我于是想：不识好茶，没有秋思，倒也罢了。

九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月二日《申报·自由谈》）

禁用和自造

孺牛

据报上说，因为铅笔和墨水笔进口之多，有些地方已在禁用，改用毛笔了。

我们且不说飞机大炮，美棉美麦，都非国货之类的迂谈，单来说纸笔。

我们也不说写大字，画国画的名人，单来说真实的办事者。在这类人，毛笔却是很不便当的。砚和墨可以不带，改用墨汁罢，墨汁也何尝有国货。而且据我的经验，墨汁也并非可以常用的东西，写过几千字，毛笔便被胶得不能施展。倘若安砚磨墨，展纸舔笔，则即以学生的抄讲义而论，速度恐怕总要比用墨水笔减少三分之一，他只好不抄，或者要教员讲得慢，也就是大家的时间，被白费了三分之一了。

所谓“便当”，并不是偷懒，是说在同一时间内，可以由此做成较多的事情。这就是节省时间，也就是使一个人的有限的生命，更加有效，而也即等于延长了人的生命。古人说，“非人磨墨墨磨人”，就在悲愤人生之消磨于纸墨中，而墨水笔之制成，是正可以弥这缺憾的。

但它的存在，却必须在宝贵时间，宝贵生命的地方。中国不然，这当然不会是国货。进出口货，中国是有了帐簿的了，人民的数目却还没有一本帐簿。一个人的生养教育，父母化去的是多少物力和气力呢，而青年男女，每每不知所终，谁也不加注意。区区时间，当然更不成什么问题了，能活着弄弄毛笔的，或者倒是幸福也难说。

和我们中国一样，一向用毛笔的，还有一个日本。然而在日本，毛笔几乎绝迹了，代用的是铅笔和墨水笔，连用这些笔的习字帖也很多。为什么呢？就因为这便当，省时间。然而他们不怕“漏迹”么？不，他们自己来制造，而且还要运到中国来。

优良而非国货的时候，中国禁用，日本仿造，这是两国截然不同的地方。

九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月一日《申报·自由谈》）

看变戏法

游光

我爱看“变戏法”。

他们是走江湖的，所以各处的戏法都一样。为了敛钱，一定有两种必要的东西：一只黑熊，一个小孩子。

黑熊饿得真瘦，几乎连动弹的力气也快没有了。自然，这是不能使它强壮的，因为一强壮，就不能驾驭。现在是半死不活，却还要用铁圈穿了鼻子，再用索子牵着做戏。有时给吃一点东西，是一小块水泡的馒头皮，但还将勺子擎得高高的，要它站起来，伸头张嘴，许多工夫才得落肚，而变戏法的则因此集了一些钱。

这熊的来源，中国没有人提到过。据西洋人的调查，说是从小时候，由山里捉来的；大的不能用，因为一大，就总改不了野性。但虽是小的，也还须“训练”，这“训练”的方法，是“打”和“饿”；而后来，则是因虐待而死亡。我以为这话是的确的，我们看它还在活着做戏的时候，就瘪得连熊气息也没有了，有些地方，竟称之为“狗熊”，其被蔑视至于如此。

孩子在场面上也要吃苦，或者大人踏在他肚子上，或者将他的两手扭过来，他就显出很苦楚，很为难，很吃重的相貌，要看客解救。六个，五个，再四个，三个……而变戏法的就又集了一些钱。

他自然也曾经训练过，这苦痛是装出来的，和大人串通的勾当，不过也无碍于赚钱。

下午敲锣开场，这样的做到夜，收场，看客走散，有化了钱的，有终于不化钱的。

每当收场，我一面走，一面想：两种生财家伙，一种是要被虐待至死的，再寻幼小的来；一种是大了之后，另寻一个小孩子和一只小熊，仍旧来变照样的戏法。

事情真是简单得很，想一下，就好像令人索然无味。然而我还是常常看。此外叫我看什么呢，诸君？

十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月四日《申报·自由谈》）

双十怀古

——民国二二年看十九年秋

史癖

小引

要做“双十”的循例的文章，首先必须找材料。找法有二，或从脑子里，或从书本中。我用的是后一法。但是，翻完“描写字典”，里面无之；觅遍“文章作法”，其中也没有。幸而“吉人自有天相”，竟在破纸堆里寻出一卷东西来，是中华民国十九年十月三日到十日的上海各种大报小报的拔萃。去今已经整整的三个年头了，剪贴着做什么用的呢，自己已经记不清；莫非就给我今天做材料的么，一定未必是。但是，“废物利用”——既经检出，就抄些目录在这里罢。不过为节省篇幅计，不再注明广告，记事，电报之分，也略去了报纸的名目，因为那些文字，大抵是各报都有的。

看了什么用呢？倒也说不出。倘若一定要我说，那就说是譬如看自己三年前的照相罢。

十月三日

江湾赛马。

中国红十字会筹募湖南辽西各省急振。

中央军克陈留。

辽宁方面筹组副司令部。

礼县土匪屠城。

六岁女孩受孕。

辛博森伤势沉重。

汪精卫到太原。

卢兴邦接洽投诚。

加派师旅入赣剿共。

裁厘展至明年一月。

墨西哥拒侨胞，五十六名返国。

墨索里尼提倡艺术。

谭延闿轶事。

战士社代社员征婚。

十月四日

齐天大舞台始创杰构积极改进《西游记》，准中秋节开幕。

前进的，民族主义的，唯一的，文艺刊物《前锋月刊》创刊号准双十节出版。

空军将再炸邕。

剿匪声中一趣史。

十月五日

蒋主席电国府请大赦政治犯。

程艳秋登台盛况。

卫乐园之保证金。

十月六日

樊迪文讲演小记。

诸君阅至此，请虔颂南无阿弥陀佛……

大家错了，中秋是本月六日。

查封赵戴文财产问题。

鄂省党部祝贺克复许汴。

取缔民间妄用党国旗。

十月七日

响应政府之廉洁运动。

津浦全线将通车。

平津党部行将恢复。

法轮殴毙栈伙交涉。

王士珍举殡记。

冯阎部下全解体。

湖北来凤苗放双穗。

冤魂为厉，未婚夫索命。

鬼击人背。

十月八日

闽省战事仍烈。

八路军封锁柳州交通。

安德思考古队自蒙古返北平。

国货时装展览。

哄动南洋之萧信庵案。

学校当注重国文论。

追记郑州飞机劫。

谭宅挽联择尤录。

汪精卫突然失踪。

十月九日

西北军已解体。

外部发表英退庚款换文。

京卫戍部枪决人犯。

辛博森渐有起色。

国货时装展览。

上海空前未有之跳舞游艺大会。

十月十日

举国欢腾庆祝双十。

叛逆削平，全国欢祝国庆，蒋主席昨凯旋参与盛典。

津浦路暂仍分段通车。

首都枪决共犯九名。

林埭被匪洗劫。

老陈圩匪祸惨酷。

海盗骚扰丰利。

程艳秋庆祝国庆。

蒋丽霞不忘双十。

南昌市取缔赤足。

伤兵怒斥孙祖基。

今年之双十节，可欣可贺，尤甚从前。

结语

我也说“今年之双十节，可欣可贺，尤甚从前”罢。

十月一日

附记：这一篇没有能够刊出，大约是被谁抽去了的，盖双十盛典，“伤今”固难，“怀古”也不易了。

十月十三日

（本篇收入本书前未能在报刊发表）

重三感旧

——一九三三年忆光绪朝末

丰之余

我想赞美几句一些过去的人，这恐怕并不是“骸骨的迷恋”。

所谓过去的人，是指光绪末年的所谓“新党”，民国初年，就叫他们“老新党”。甲午战败，他们自以为觉悟了，于是要“维新”，便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也看《学算笔谈》，看《化学鉴原》；还要学英文，学日文，硬着舌头，怪声怪气的朗诵着，对人毫无愧色，那目的是要看“洋书”，看洋书的缘故是要给中国图“富强”，现在的旧书摊上，还偶有“富强丛书”出现，就如目下的“描写字典”“基本英语”一样，正是那时应运而生的东西。连八股出身的张之洞，他托缪荃孙代做的《书目答问》也竭力添进各种译本去，可见这“维新”风潮之烈了。

然而现在是别一种现象了。有些新青年，境遇正和“老新党”相反，八股毒是丝毫没有染过的，出身又是学校，也并非国学的专家，但是，学起篆字来了，填起词来了，劝人看《庄子》《文选》了，信封也有自刻的印板了，新诗也写成方块了，除掉做新诗的嗜好之外，简直就如光绪初年的雅人一样，所不同者，缺少辫子和有时穿穿洋服而已。

近来有一句常谈，是“旧瓶不能装新酒”。这其实是不确的。旧瓶可以装新酒，新瓶也可以装旧酒，倘若不信，将一瓶五加皮和一瓶白兰地互换起来试试看，五加皮装在白兰地瓶子里，也还是五加皮。这一种简单的试验，不但明示着“五更调”“攒十字”的格调，也可以放进新的内容去，且又证实了新式青年的躯壳里，大可以埋伏下“桐城谬种”或“选学妖孽”的喽罗。

“老新党”们的见识虽然浅陋，但是有一个目的：图富强。所以他们坚决，切实；学洋话虽然怪声怪气，但是有一个目的：求富强之术。所以他们认真，热心。待到排满学说播布开来，许多人就成为革命党了，还是因为要给中国图富强，而以为此事必自排满始。

排满久已成功，五四早经过去，于是篆字，词，《庄子》，《文选》，古式信封，方块新诗，现在是我们又有了新的企图，要以“古雅”立足于天地之间了。假使真能立足，那倒是给“生存竞争”添一条新例的。

十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月六日《申报·自由谈》时，题为《感旧》，无副题）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

花边文学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序言

未来的光荣

女人未必多说谎

批评家的批评家

漫骂

“京派”与“海派”

北人与南人

《如此广州》读后感

过年

运命

大小骗

“小童挡驾”

古人并不纯厚

法会和歌剧

洋服的没落

朋友

清明时节

小品文的生机

刀“式”辩

化名新法

读几本书

一思而行

推己及人

偶感

论秦理斋夫人事

谁在没落？

倒提

论“花边文学”

玩具

零食

“此生或彼生”

正是时候

论重译

再论重译

“彻底”的底子

知了世界

算账

水性

玩笑只当它玩笑（上）

玩笑只当它玩笑（下）

做文章

看书琐记

看书琐记（二）

趋时和复古

安贫乐道法

奇怪

奇怪（二）

迎神和咬人

看书琐记（三）

序言

我的常常写些短评，确是从投稿于《申报》的《自由谈》上开头的；集一九三三年之所作，就有了《伪自由书》和《淮风月谈》两本。后来编辑者黎烈文先生真被挤轧得苦，到第二年，终于被挤出了，我本也可以就此搁笔，但为了赌气，却还是改些作法，换些笔名，托人抄写了去投稿，新任者不能细辨，依然常常登了出来。一面又扩大了范围，给《中华日报》的副刊《动向》，小品文半月刊《太白》之类，也间或写几篇同样的文字。聚起一九三四年所写的这些东西来，就是这一本《花边文学》。

这一个名称，是和我在同一营垒里的青年战友，换掉姓名挂在暗箭上射给我的。那立意非常巧妙：一，因为这类短评，在报上登出来的时候往往围绕一圈花边以示重要，使我的战友看得头疼；二，因为“花边”也是银元的别名，以见我的这些文章是为了稿费，其实并无足取。至于我们的意见不同之处，是我以为我们无须希望外国人待我们比鸡鸭优，他却以为应该待我们比鸡鸭优，我在替西洋人辩护，所以是“买办”。那文章就附在《倒提》之下，这里不必多说。此外，倒也并无什么可记之事。只为了一篇《玩笑只当它玩笑》，又曾引出过一封文公直先生的来信，笔伐的更严重了，说我是“汉奸”，现在和我的复信都附在本文的下面。其余的一些鬼鬼祟祟，躲躲闪闪的攻击，离上举的两位还差得很远，这里都不转载了。

“花边文学”可也真不行。一九三四年不同一九三五年，今年是为了《闲话皇帝》事件，官家的书报检查处忽然不知所往，还革掉七位检查官，日报上被删之处，也好像可以留着空白（术语谓之“开天窗”）了。但那时可真厉害，这么说不可以，那么说又不成功，而且删掉的地方，还不许留下空隙，要接起来，使作者自己来负吞吞吐吐，不知所云的责任。在这种明诛暗杀之下，能够苟延残喘，和读者相见的，那么，非奴隶文章是什么呢？

我曾经和几个朋友闲谈。一个朋友说：现在的文章，是不会有骨气的了，譬如向一种日报上的副刊去投稿罢，副刊编辑先抽去几根骨头，总编辑又抽去几根骨头，检查官又抽去几根骨头，剩下来还有什么呢？我说：我是自己先抽去了几根骨头的，否则，连“剩下来”的也不剩。所以，那时发表出来的文字，有被抽四次的可能，——现在有些人不在拼命表彰文天祥方孝孺么，幸而他们是宋明人，如果活在现在，他们的言行是谁也无从知道的。

因此除了官准的有骨气的文章之外，读者也只能看看没有骨气的文章。我生于清朝，原是奴隶出身，不同二十五岁以内的青年，一生下来就是中华民国的主子，然而他们不经世故，偶尔“忘其所以”也就大碰其钉子。我的投稿，目的是在发表的，当然不给它见得有骨气，所以被“花边”所装饰者，大约也确比青年作家的作品多，而且奇怪，被删掉的地方倒很少。一年之中，只有三篇，现在补全，仍用黑点为记。我看《论秦理斋夫人事》的末尾，是申报馆的总编辑删的，别的两篇，却是检查官删的：这里都显着他们不同的心思。

今年一年中，我所投稿的《自由谈》和《动向》，都停刊了；《太白》也不出了。我曾经想过：凡是我寄文稿的，只寄开初的一两期还不妨，假使接连不断，它就总归活不久。于是从今年起，我就不大做这样的短文，因为对于同人，是回避他背后的闷棍，对于自己，是不愿做开路的呆子，对于刊物，是希望它尽可能的长生。所以有人要我投稿，我特别敷延推宕，非“摆架子”也，是带些好意——然而有时也是恶意——的“世故”：这是要请索稿者原谅的。

一直到了今年下半年，这才看见了新闻记者的“保护正当舆论”的请愿和智识阶级的言论自由的要求。要过年了，我不知道结果怎么样。然而，即使从此文章都成了民众的喉舌，那代价也可谓大极了：是北五省的自治。这恰如先前的不敢恳请“保护正当舆论”和要求言论自由的代价之大一样：是东三省的沦亡。不过这一次，换来的东西是光明的。然而，倘使万一不幸，后来又复换回了我做“花边文学”一样的时代，大家试来猜一猜那代价该是什么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九之夜，鲁迅记

未来的光荣

张承禄

现在几乎每年总有外国的文学家到中国来，一到中国，总惹出一点小乱子。前有萧伯纳，后有德哥派拉；只有伐扬古久列，大家不愿提，或者不能提。

德哥派拉不谈政治，本以为可以跳在是非圈外的了，不料因为恭维了食与色，又挣得“外国文氓”的恶谥，让我们的论客，在这里议论纷纷。他大约就要做小说去了。

鼻子生得平而小，没有欧洲人那么高峻，那是没有法子的，然而倘使我们身边有几角钱，却一样的可以看电影。侦探片子演厌了，爱情片子烂熟了，战争片子看腻了，滑稽片子无聊了，于是乎有《人猿泰山》，有《兽林怪人》，有《斐洲探险》等等，要野兽和野蛮登场。然而在蛮地中，也还一定要穿插一点蛮婆子的蛮曲线。如果我们也还爱看，那就可见无论怎样奚落，也还是有些恋恋不舍的了，“性”之于市侩，是很要紧的。

文学在西欧，其碰壁和电影也并不两样；有些所谓文学家也者，也得找寻些奇特的（grotesque），色情的（erotic）东西，去给他们的主顾满足，因此就有探险式的旅行，目的倒并不在地主的打拱或请酒。然而倘遇呆问，则以笑话了之，他其实也知道不了这些，他也不必知道。德哥派拉不过是这些人们中的一人。

但中国人，在这类文学家的作品里，是要和各种所谓“土人”一同登场的，只要看报上所载的德哥派拉先生的路由单就知道——中国，南洋，南美。英，德之类太平常了。我们要觉悟着被描写，还要觉悟着被描写的光荣还要多起来，还要觉悟着将来会有人以有这样的事为有趣。

一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一日上海《申报·自由谈》）

女人未必多说谎

赵令仪

侍桁先生在《谈说谎》里，以为说谎的原因之一是由于弱，那举证的事实，是：“因此为什么女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

那并不一定是谎话，可是也不一定是事实。我们确也常常从男人们的嘴里，听说是女人讲谎话要比男人多，不过却也并无实证，也没有统计。叔本华先生痛骂女人，他死后，从他的书籍里发见了医梅毒的药方；还有一位奥国的青年学者，我忘记了他的姓氏，做了一大本书，说女人和谎话是分不开的，然而他后来自杀了。我恐怕他自己正有神经病。

我想，与其说“女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不如说“女人被人指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的时候来得多”，但是，数目字的统计自然也没有。

譬如罢，关于杨妃，禄山之乱以后的文人就都撒着大谎，玄宗逍遥事外，倒说是许多坏事情都由她，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的有几个。就是妲己，褒姒，也还不是一样的事？女人的替自己和男人伏罪，真是太长远了。

今年是“妇女国货年”，振兴国货，也从妇女始。不久，是就要挨骂的，因为国货也未必因此有起色，然而一提倡，一责骂，男人们的责任也尽了。

记得某男士有为某女士鸣不平的诗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快哉快哉！

一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二日《申报·自由谈》）

批评家的批评家

倪朔尔

情势也转变得真快，去年以前，是批评家和非批评家都批评文学，自然，不满的居多，但说好的也有。去年以来，却变了文学家和非文学家都翻了一个身，转过来来批评批评家了。

这一回可是不大有人说好，最彻底的是不承认近来有真的批评家。即使承认，也大大的笑他们胡涂。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往往用一个一定的圈子向作品上面套，合就好，不合就坏。

但是，我们曾经在文艺批评史上见过没有一定圈子的批评家吗？都有的，或者是美的圈，或者是真实的圈，或者是前进的圈。没有一定的圈子的批评家，那才是怪汉子呢。办杂志可以号称没有一定的圈子，而其实这正是圈子，是便于遮眼的变戏法的手巾。譬如一个编辑者是唯美主义者罢，他尽可以自说并无定见，单在书籍评论上，就足够玩把戏。倘是一种所谓“为艺术的艺术”的作品，合于自己的私意的，他就选登一篇赞成这种主义的批评，或读后感，捧着它上天；要不然，就用一篇假急进的好像非常革命的批评家的文章，捺它到地里去。读者这就被迷了眼。但在个人，如果还有一点记性，却不能这么两端的，他须有一定的圈子。我们不能责备他有圈子，我们只能批评他这圈子对不对。

然而批评家的批评家会引出张献忠考秀才的古典来：先在两柱之间横系一条绳子，叫应考的走过去，太高的杀，太矮的也杀，于是杀光了蜀中的英才。这么一比，有定见的批评家即等于张献忠，真可以使读者发生满心的憎恨。但是，评文的圈，就是量人的绳吗？论文的合不合，就是量人的长短吗？引出这例子来的，是诬陷，更不是什么批评。

一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一日《申报·自由谈》）

漫骂

倪朔尔

还有一种不满于批评家的批评，是说所谓批评家好“漫骂”，所以他的文字并不是批评。

这“漫骂”，有人写作“嫚骂”，也有人写作“谩骂”，我不知道是否是一样的函义。但这姑且不管它也好。现在要问的是怎样的是“漫骂”。

假如指着一个人，说道：这是婊子！如果她是良家，那就是漫骂；倘使她实在是做卖笑生涯的，就并不是漫骂，倒是说了真实。诗人没有捐班，富翁只会计较，因为事实是这样的，所以这是真话，即使称之为漫骂，诗人也还是捐不来，这是幻想碰在现实上的小钉子。

有钱不能就有文才，比“儿女成行”并不一定明白儿童的性质更明白。“儿女成行”只能证明他两口子的善于生，还会养，却并无妄谈儿童的权利。要谈，只不过不识羞。这好像是漫骂，然而并不是。倘说是的；就得承认世界上的儿童心理学家，都是最会生孩子的父母。

说儿童为了一点食物就会打起来，是冤枉儿童的，其实是漫骂。儿童的行为，出于天性，也因环境而改变，所以孔融会让梨。打起来的，是家庭的影响，便是成人，不也有争家私，夺遗产的吗？孩子学了样了。

漫骂固然冤屈了许多好人，但含含胡胡的扑灭“漫骂”，却包庇了一切坏种。

一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二日《申报·自由谈》）

“京派”与“海派”

栾廷石

自从北平某先生在某报上有扬“京派”而抑“海派”之言，颇引起了一番议论。最先是上海某先生在某杂志上的不平，且引别一某先生的陈言，以为作者的籍贯，与作品并无关系，要给北平某先生一个打击。

其实，这是不足以服北平某先生之心的。所谓“京派”与“海派”，本不指作者的本籍而言，所指的乃是一群人所聚的地域，故“京派”非皆北平人，“海派”亦非皆上海人。梅兰芳博士，戏中之真正京派也，而其本贯，则为吴下。但是，籍贯之都鄙，固不能定本人之功罪，居处的文陋，却也影响于作家的神情，孟子曰：“居移气，养移体”，此之谓也。北京是明清的帝都，上海乃各国之租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之在京者近官，没海者近商，近官者在使官得名，近商者在使商获利，而自己也赖以糊口。要而言之，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但从官得食者其情状隐，对外尚能傲然，从商得食者其情状显，到处难于掩饰，于是忘其所以者，遂据以有清浊之分。而官之鄙商，固亦中国旧习，就更使“海派”在“京派”的眼中跌落了。

而北京学界，前此固亦有其光荣，这就是五四运动的策动。现在虽然还有历史上的光辉，但当时的战士，却“功成，名遂，身退”者有之，“身稳”者有之，“身升”者更有之，好好的一场恶斗，几乎令人有“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之感。“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前年大难临头，北平的学者们所想援以掩护自己的是古文化，而惟一大事，则是古物的南迁，这不是自己彻底的说明了北平所有的是什么了吗？

但北平究竟还有古物，且有古书，且有古都的人民。在北平的学者文人们，又大抵有着讲师或教授的本业，论理，研究或创作的环境，实在是比“海派”来得优越的，我希望着能够看见学术上，或文艺上的大著作。

一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二月三日《申报·自由谈》）

北人与南人

栾廷石

这是看了“京派”与“海派”的议论之后，牵连想到的——

北人的卑视南人，已经是一种传统。这也并非因为风俗习惯的不同，我想，那大原因，是在历来的侵入者多从北方来，先征服中国之北部，又携了北人南征，所以南人在北人的眼中，也是被征服者。

二陆入晋，北方人士在欢欣之中，分明带着轻薄，举证太烦，姑且不谈罢。容易看的是，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中，就常诋南人，并不视为同类。至于元，则人民截然分为四等，一蒙古人，二色目人，三汉人即北人，第四等才是南人，因为他是最后投降的一伙。最后投降，从这边说，是矢尽援绝，这才罢战的南方之强，从那边说，却是不识顺逆，久梗王师的贼。孑遗自然还是投降的，然而为奴隶的资格因此就最浅，因为浅，所以班次就最下，谁都不妨加以卑视了。到清朝，又重理了这一篇账，至今还流衍着余波；如果此后的历史是不再回旋的，那真不独是南人的如天之福。

当然，南人是有缺点的。权贵南迁，就带了腐败颓废的风气来，北方倒反而干净。性情也不同，有缺点，也有特长，正如北人的兼具二者一样。据我所见，北人的优点是厚重，南人的优点是机灵。但厚重之弊也愚，机灵之弊也狡，所以某先生曾经指出缺点道：北方人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南方人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就有闲阶级而言，我以为大体是的确的。

缺点可以改正，优点可以相师。相书上有一条说，北人南相，南人北相者贵。我看这并不是妄语。北人南相者，是厚重而又机灵，南人北相者，不消说是机灵而又能厚重。昔人之所谓“贵”，不过是当时的成功，在现在，那就是做成有益的事业了。这是中国人的一种小小的自新之路。

不过做文章的是南人多，北方却受了影响。北京的报纸上，油嘴滑舌，吞吞吐吐，顾影自怜的文字不是比六七年前多了吗？这倘和北方固有的“贫嘴”一结婚，产生出来的一定是一种不祥的新劣种！

一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二月四日《申报·自由谈》）

《如此广州》读后感

越客

前几天，《自由谈》上有一篇《如此广州》，引据那边的报章，记店家做起玄坛和李逵的大像来，眼睛里嵌上电灯，以镇压对面的老虎招牌，真写得有声有色。自然，那目的，是在对于广州人的迷信，加以讥刺的。

广东人的迷信似乎确也很不小，走过上海五方杂处的弄堂，只要看毕毕剥剥在那里放鞭炮的，大门外的地上点着香烛的，十之九总是广东人，这很可以使新党叹气。然而广东人的迷信却迷信得认真，有魄力，即如那玄坛和李逵大像，恐怕就非百来块钱不办。汉求明珠，吴征大象，中原人历来总到广东去刮宝贝，好像到现在也还没有被刮穷，为了对付假老虎，也能出这许多力。要不然，那就是拼命，这却又可见那迷信之认真。

其实，中国人谁没有迷信，只是那迷信迷得没出息了，所以别人倒不注意。譬如罢，对面有了老虎招牌，大抵的店家，是总要不舒服的。不过，倘在江浙，恐怕就不肯这样的出死力来斗争，他们会只化一个铜元买一条红纸，写上“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或“泰山石敢当”，悄悄的贴起来，就如此的安身立命。迷信还是迷信，但迷得多少小家子相，毫无生气，奄奄一息，他连做《自由谈》的材料也不给你。

与其迷信，模胡不如认真。倘若相信鬼还要用钱，我赞成北宋人似的索性将铜钱埋到地里去，现在那么的烧几个纸锭，却已经不但是骗别人，骗自己，而且简直是骗鬼了。中国有许多事情都只剩下一个空名和假样，就为了不认真的缘故。

广州人的迷信，是不足为法的，但那认真，是可以取法，值得佩服的。

二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二月七日《申报·自由谈》）

过年

张承禄

今年上海的过旧年，比去年热闹。

文字上和口头上的称呼，往往有些不同：或者谓之“废历”，轻之也；或者谓之“古历”，爱之也。但对于这“历”的待遇是一样的：结账，祀神，祭祖，放鞭炮，打马将，拜年，“恭喜发财”！

虽过年而不停刊的报章上，也已经有了感慨；但是，感慨而已，到底胜不过事实。有些英雄的作家，也曾经叫人终年奋发，悲愤，纪念。但是，叫而已矣，到底也胜不过事实。中国的可哀的纪念太多了，这照例至少应该沉默；可喜的纪念也不算少，然而又怕有“反动分子乘机捣乱”，所以大家的高兴也不能发扬。几经防遏，几经淘汰，什么佳节都被绞死，于是就觉得只有这仅存残喘的“废历”或“古历”还是自家的东西，更加可爱了。那就格外的庆贺——这是不能以“封建的余意”一句话，轻轻了事的。

叫人整年的悲愤，劳作的英雄们，一定是自己毫不知道悲愤，劳作的人物。在实际上，悲愤者和劳作者，是时时需要休息和高兴的。古埃及的奴隶们，有时也会冷然一笑。这是蔑视一切的笑。不懂得这笑的意义者，只有主子和自安于奴才生活，而劳作较少，并且失了悲愤的奴才。

我不过旧历年已经二十三年了，这回却连放了三夜的花爆，使隔壁的外国人也“嘘”了起来：这却和花爆都成了我一年中仅有的高兴。

二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二月十七日《申报·自由谈》）

运命

倪朔尔

电影“《姊妹花》中的穷老太婆对她的穷女儿说：‘穷人终是穷人，你要忍耐些！’”宗汉先生慨然指出，名之曰“穷人哲学”（见《大晚报》）。

自然，这是教人安贫的，那根据是“运命”。古今圣贤的主张此说者已经不在少数了，但是不安贫的穷人也“终是”很不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里的“失”，是在非到盖棺之后，一个人的运命“终是”不可知。

豫言运命者也未尝没有人，看相的，排八字的，到处都是。然而他们对于主顾，肯断定他穷到底的是很少的，即使有，大家的学说又不能相一致，甲说当穷，乙却说当富，这就使穷人不能确信他将来的一定的运命。

不信运命，就不能“安分”，穷人买奖券，便是一种“非分之想”。但这于国家，现在是不能说没有益处的。不过“有一利必有一弊”，运命既然不可知，穷人又何妨想做皇帝，这就使中国出现了《推背图》。据宋人说，五代时候，许多人都看了这图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字，希望应着将来的吉兆，直到宋太宗抽乱了一百本，与别本一同流通，读者见次序多不相同，莫衷一是，这才不再珍藏了。然而九一八那时，上海却还大卖着《推背图》的新印本。

“安贫”诚然是天下太平的要道，但倘使无法指定究竟的运命，总不能令人死心塌地。现在的优生学，本可以说是科学的了，中国也正有人提倡着，冀以济运命说之穷，而历史又偏偏不挣气，汉高祖的父亲并非皇帝，李白的儿子也不是诗人；还有立志传，絮絮叨叨的在对人讲西洋的谁以冒险成功，谁又以空手致富。

运命说之毫不足以治国平天下，是有明明白白的履历的。倘若还要用它来做工具，那中国的运命可真要“穷”极无聊了。

二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二月二十六日《申报·自由谈》）

大小骗

邓当世

“文坛”上的丑事，这两年来真也揭发得不少了：剪贴，瞎抄，贩卖，假冒。不过不可究诘的事情还有，只因为我们看惯了，不再留心它。

名人的题签，虽然字不见得一定写的好，但只在表示这书的作者或出版者认识名人，和内容并无关系，是算不得骗人的。可疑的是“校阅”。校阅的脚色，自然是名人，学者，教授。然而这些先生们自己却并无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所以真的校阅了没有是一个问题；即使真的校阅了，那校阅是否真的可靠又是一个问题。但再加校阅，给以批评的文章，我们却很少见。

还有一种是“编辑”。这编辑者，也大抵是名人，因这名，就使读者觉得那书的可靠。但这是也很可疑的。如果那书上有些序跋，我们还可以由那文章，思想，断定它是否真是这人所编辑，但市上所陈列的书，常有翻开便是目录，叫你一点也摸不着头脑的。这怎么靠得住？至于大部的各门类的刊物的所谓“主编”，那是这位名人竟上至天空，下至地底，无不通晓了，“无为而无不为”，倒使我们无须再加以揣测。

还有一种是“特约撰稿”。刊物初出，广告上往往开列一大批特约撰稿的名人，有时还用凸版印出作者亲笔的签名，以显示其真实。这并不可疑。然而过了一年半载，可就渐有破绽了，许多所谓特约撰稿者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见。是并没有约，还是约而不来呢，我们无从知道；但可见那些所谓亲笔签名，也许是从别处剪来，或者简直是假造的了。要是从投稿上取下来的，为什么见签名却不见稿呢？

这些名人在卖着他们的“名”，不知道可是领着“干薪”的？倘使领的，自然是同意的自卖，否则，可以说是被“盗卖”。“欺世盗名”者有之，盗卖名以欺世者又有之，世事也真是五花八门。然而受损失的却只有读者。

三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八日《申报·自由谈》）

“小童挡驾”

宓子章

近五六年来的外国电影，是先给我们看了一通洋侠客的勇敢，于是而野蛮人的陋劣，又于是而洋小姐的曲线美。但是，眼界是要大起来的，终于几条腿不够了，于是一大丛；又不够了，于是赤条条。这就是“裸体运动大写真”，虽然是正正堂堂的“人体美与健康美的表现”，然而又是“小童挡驾”的，他们不配看这些“美”。

为什么呢？宣传上有这样的文字——

“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说：她们怎不回过身子儿来呢？”

“一位十足严正的爸爸说：怪不得戏院对孩子们要挡驾了！”

这当然只是文学家虚拟的妙文，因为这影片是一开始就标榜着“小童挡驾”的，他们无从看见。但假使真给他们去看了，他们就会这样的质问吗？我想，也许会的。然而这质问的意思，恐怕和张生唱的“咍，怎不回过脸儿来”完全两样，其实倒在电影中人的态度的不自然，使他觉得奇怪。中国的儿童也许比较的早熟，也许性感比较的敏，但总不至于比成年的他的“爸爸”，心地更不干净的。倘其如此，二十年后的中国社会，那可真真可怕了。但事实上大概决不至于此，所以那答话还不如改一下：

“因为要使我过不了瘾，可恶极了！”

不过肯这样说的“爸爸”恐怕也未必有。他总要“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度了之后，便将这心硬塞在别人的腔子里，装作不是自己的，而说别人的心没有他的干净。裸体女人的都“不回过身子儿来”，其实是专为对付这一类人物的。她们难道是白痴，连“爸爸”的眼色，比他孩子的更不规矩都不知道吗？

但是，中国社会还是“爸爸”类的社会，所以做起戏来，是“妈妈”类献身，“儿子”类受谤。即使到了紧要关头，也还是什么“木兰从军”，“汪踦卫国”，要推出“女子与小人”去搪塞的。“吾国民其何以善其后欤？”

四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四月七日《申报·自由谈》）

古人并不纯厚

翁隼

老辈往往说：古人比今人纯厚，心好，寿长。我先前也有些相信，现在这信仰可是动摇了。达赖啦嘛总该比平常人心好，虽然“不幸短命死矣”，但广州开的耆英会，却明明收集过一大批寿翁寿媪，活了一百零六岁的老太太还能穿针，有照片为证。

古今的心的好坏，较为难以比较，只好求教于诗文。古之诗人，是有名的“温柔敦厚”的，而有的竟说：“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你看够多么恶毒？更奇怪的是孔子“校阅”之后，竟没有删，还说什么“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哩，好像圣人也并不以为可恶。

还有现存的最通行的《文选》，听说如果青年作家要丰富语汇，或描写建筑，是总得看它的，但我们倘一调查里面的作家，却至少有一半不得好死，当然，就因为心不好。经昭明太子一挑选，固然好像变成语汇祖师了，但在那时，恐怕还有个人的主张，偏激的文字。否则，这人是不传的，试翻唐以前的史上的文苑传，大抵是禀承意旨，草檄作颂的人，然而那些作者的文章，流传至今者偏偏少得很。

由此看来，翻印整部的古书，也就不无危险了。近来偶尔看见一部石印的《平斋文集》，作者，宋人也，不可谓之不古，但其诗就不可为训。如咏《狐鼠》云：“狐鼠擅一窟，虎蛇行九逵，不论天有眼，但管地无皮……。”又咏《荆公》云：“养就祸胎身始去，依然钟阜向人青”。那指斥当路的口气，就为今人所看不惯。“八大家”中的欧阳修，是不能算作偏激的文学家的罢，然而那《读李翱文》中却有云：“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它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也就悻悻得很。

但是，经后人一番选择，却就纯厚起来了。后人能使古人纯厚，则比古人更为纯厚也可见。清朝曾有钦定的《唐宋文醇》和《唐宋诗醇》，便是由皇帝将古人做得纯厚的好标本，不久也许会有人翻印，以“挽狂澜于既倒”的。

四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六日上海《中华日报·动向》）

法会和歌剧

孟弧

《时轮金刚法会募捐缘起》中有这样的句子：“古人一遇灾难，上者罪己，下者修身……今则人心浸以衰矣，非仗佛力之加被，末由消除此浩劫。”恐怕现在也还有人记得的罢。这真说得令人觉得自己和别人都半文不值，治水除蝗，完全无益，倘要“或消自业，或淡他灾”，只好请班禅大师来求佛菩萨保佑了。

坚信的人们一定是有的，要不然，怎么能募集一笔巨款。

然而究竟好像是“人心浸以衰矣”了，中央社十七日杭州电云：“时轮金刚法会将于本月二十八日在杭州启建，并决定邀梅兰芳，徐来，胡蝶，在会期内表演歌剧五天。”梵呗圆音，竟将为轻歌曼舞所“加被”，岂不出于意表也哉！

盖闻昔者我佛说法，曾有天女散花，现在杭州启会，我佛大概未必亲临，则恭请梅郎权扮天女，自然尚无不可。但与摩登女郎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莫非电影明星与标准美人唱起歌来，也可以“消除此浩劫”的么？

大约，人心快要“浸衰”之前，拜佛的人，就已经喜欢兼看玩艺的了，款项有限，法会不大的时候，和尚们便自己来飞钹，唱歌，给善男子，善女人们满足，但也很使道学先生们摇头。班禅大师只“印可”开会而不唱《毛毛雨》，原是很合佛旨的，可不料同时也唱起歌剧来了。

原人和现代人的心，也许很有些不同，倘相去不过几百年，那恐怕即使有些差异，也微乎其微的。赛会做戏文，香市看娇娇，正是“古已有之”的把戏。既积无量之福，又极视听之娱，现在未来，都有好处，这是向来兴行佛事的号召的力量。否则，黄胖和尚念经，参加者就未必踊跃，浩劫一定没有消除的希望了。

但这种安排，虽然出于婆心，却仍是“人心浸以衰矣”的征候。这能够令人怀疑：我们自己是不配“消除此浩劫”的了，但此后该靠班禅大师呢，还是梅兰芳博士，或是密斯徐来，密斯胡蝶呢？

四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日《中华日报·动向》）

洋服的没落

韦士繇

几十年来，我们常常恨着自己没有合意的衣服穿。清朝末年，带些革命色采的英雄不但恨辫子，也恨马褂和袍子，因为这是满洲服。一位老先生到日本去游历，看见那边的服装，高兴的了不得，做了一篇文章登在杂志上，叫作《不图今日重见汉官仪》。他是赞成恢复古装的。

然而革命之后，采用的却是洋装，这是因为大家要维新，要便捷，要腰骨笔挺。少年英俊之徒，不但自己必洋装，还厌恶别人穿袍子。那时听说竟有人去责问樊山老人，问他为什么要穿满洲的衣裳。樊山回问道：“你穿的是那里的服饰呢？”少年答道：“我穿的是外国服。”樊山道：“我穿的也是外国服。”

这故事颇为传诵一时，给袍褂党扬眉吐气。不过其中是带一点反对革命的意味的，和近日的因为卫生，因为经济的大两样。后来，洋服终于和华人渐渐的反目了，不但袁世凯朝，就定袍子马褂为常礼服，五四运动之后，北京大学要整饬校风，规定制服了，请学生们公议，那议决的也是：袍子和马褂！

这回的不取洋服的原因却正如林语堂先生所说，因其不合于卫生。造化赋给我们的腰和脖子，本是可以弯曲的，弯腰曲背，在中国是一种常态，逆来尚须顺受，顺来自然更当顺受了。所以我们是最能研究人体，顺其自然而用之的人民。脖子最细，发明了砍头；膝关节能弯，发明了下跪；臀部多肉，又不致命，就发明了打屁股。违反自然的洋服，于是便渐渐的自然的没落了。

这洋服的遗迹，现在已只残留在摩登男女的身上，恰如辫子小脚，不过偶然还见于顽固男女的身上一般。不料竟又来了一道催命符，是镪水悄悄从背后洒过来了。

这怎么办呢？

恢复古制罢，自黄帝以至宋明的衣裳，一时实难以明白；学戏台上的装束罢，蟒袍玉带，粉底皂靴，坐了摩托车吃番菜，实在也不免有些滑稽。所以改来改去，大约总还是袍子马褂牢稳。虽然也是外国服，但恐怕是不会脱下的了——这实在有些稀奇。

四月二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五日《申报·自由谈》，署名士繇）

朋友

黄凯音

我在小学的时候，看同学们变小戏法，“耳中听字”呀，“纸人出血”呀，很以为有趣。庙会时就有传授这些戏法的人，几枚铜元一件，学得来时，倒从此索然无味了。进中学是在城里，于是兴致勃勃的看大戏法，但后来有人告诉了我戏法的秘密，我就不再高兴走近圈子的旁边。去年到上海来，才又得到消遣无聊的处所，那便是看电影。

但不久就在书上看到一点电影片子的制造法，知道了看去好像千丈悬崖者，其实离地不过几尺，奇禽怪兽，无非是纸做的。这使我从此不很觉得电影的神奇，倒往往只留心它的破绽，自己也无聊起来，第三回失掉了消遣无聊的处所。有时候，还自悔去看那一本书，甚至于恨到那作者不该写出制造法来了。

暴露者揭发种种隐秘，自以为有益于人们，然而无聊的人，为消遣无聊计，是甘于受欺，并且安于自欺的，否则就更无聊赖。因为这，所以使戏法长存于天地之间，也所以使暴露幽暗不但为欺人者所深恶，亦且为被欺者所深恶。

暴露者只在有为的人们中有益，在无聊的人们中便要灭亡。自救之道，只在虽知一切隐秘，却不动声色，帮同欺人，欺那自甘受欺的无聊的人们，任它无聊的戏法一套一套的，终于反反复复的变下去。周围是总有这些人会看的。

变戏法的时时拱手道：“……出家靠朋友！”有几分就是对着明白戏法的底细者而发的，为的是要他不来戳穿西洋镜。

“朋友，以义合者也”，但我们向来常常不作如此解。

四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一日《申报·自由谈》）

清明时节

孟弧

清明时节，是扫墓的时节，有的要进关内来祭祖，有的是到陕西去上坟，或则激论沸天，或则欢声动地，真好像上坟可以亡国，也可以救国似的。

坟有这么大关系，那么，掘坟当然是要不得的了。

元朝的国师八合思巴罢，他就深相信掘坟的利害。他掘开宋陵，要把人骨和猪狗骨同埋在一起，以使宋室倒楣。后来幸而给一位义士盗走了，没有达到目的，然而宋朝还是亡。曹操设了“摸金校尉”之类的职员，专门盗墓，他的儿子却做了皇帝，自己竟被谥为“武帝”，好不威风。这样看来，死人的安危，和生人的祸福，又仿佛没有关系似的。

相传曹操怕死后被人掘坟，造了七十二疑冢，令人无从下手。于是后之诗人曰：“遍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于是后之论者又曰：阿瞒老奸巨猾，安知其尸实不在此七十二冢之内乎。真是没有法子想。

阿瞒虽是老奸巨猾，我想，疑冢之流倒未必安排的，不过古来的冢墓，却大抵被发掘者居多，冢中人的主名，的确者也很少，洛阳邙山，清末掘墓者极多，虽在名公巨卿的墓中，所得也大抵是一块志石和凌乱的陶器，大约并非原没有贵重的殉葬品，乃是早经有人掘过，拿走了，什么时候呢，无从知道。总之是葬后以至清末的偷掘那一天之间罢。

至于墓中人究竟是什么人，非掘后往往不知道。即使有相传的主名的，也大抵靠不住。中国人一向喜欢造些和大人物相关的名胜，石门有“子路止宿处”，泰山上有“孔子小天下处”；一个小山洞，是埋着大禹，几堆大土堆，便葬着文武和周公。

如果扫墓的确可以救国，那么，扫就要扫得真确，要扫文武周公的陵，不要扫着别人的土包子，还得查考自己是否周朝的子孙。于是乎要有考古的工作，就是掘开坟来，看看有无葬着文王武王周公旦的证据，如果有遗骨，还可照《洗冤录》的方法来滴血。但是，这又和扫墓救国说相反，很伤孝子顺孙的心了。不得已，就只好闭了眼睛，硬着头皮，乱拜一阵。

“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单是扫墓救国术没有灵验，还不过是一个小笑话而已。

四月二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四日《中华日报·动向》）

小品文的生机

崇巽

去年是“幽默”大走鸿运的时候，《论语》以外，也是开口幽默，闭口幽默，这人是幽默家，那人也是幽默家。不料今年就大塌其台，这不对，那又不对，一切罪恶，全归幽默，甚至于比之文场的丑脚。骂幽默竟好像是洗澡，只要来一下，自己就会干净似的了。

倘若真的是“天地大戏场”，那么，文场上当然也一定有丑脚——然而也一定有黑头。丑脚唱着丑脚戏，是很平常的，黑头改唱了丑脚戏，那就怪得很，但大戏场上却有时真会有这等事。这就使直心眼人跟着歪心眼人嘲骂，热情人愤怒，脆情人心酸。为的是唱得不内行，不招人笑吗？并不是的，他比真的丑脚还可笑。

那愤怒和心酸，为的是黑头改唱了丑脚之后，事情还没有完。串戏总得有几个脚色：生，旦，末，丑，净，还有黑头。要不然，这戏也唱不久。为了一种原因，黑头只得改唱丑脚的时候，照成例，是一定丑脚倒来改唱黑头的。不但唱工，单是黑头涎脸扮丑脚，丑脚挺胸学黑头，戏场上只见白鼻子的和黑脸孔的丑脚多起来，也就滑天下之大稽。然而，滑稽而已，并非幽默。或人曰：“中国无幽默。”这正是一个注脚。

更可叹的是被谥为“幽默大师”的林先生，竟也在《自由谈》上引了古人之言，曰：“夫饮酒猖狂，或沉寂无闻，亦不过洁身自好耳。今世癞鳖，欲使洁身自好者负亡国之罪，若然则‘今日乌合，明日鸟散，今日倒戈，明日凭轼，今日为君子，明日为小人，今日为小人，明日复为君子’之辈可无罪。”虽引据仍不离乎小品，但去“幽默”或“闲适”之道远矣。这又是一个注脚。

但林先生以为新近各报上之攻击《人间世》，是系统的化名的把戏，却是错误的，证据是不同的论旨，不同的作风。其中固然有虽曾附骥，终未登龙的“名人”，或扮作黑头，而实是真正的丑脚的打诨，但也有热心人的谠论。世态是这么的纠纷，可见虽是小品，也正有待于分析和攻战的了，这或者倒是《人间世》的一线生机罢。

四月二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四月三十日《申报·自由谈》）

刀“式”辩

黄棘

本月六日的《动向》上，登有一篇阿芷先生指明杨昌溪先生的大作《鸭绿江畔》，是和法捷耶夫的《毁灭》相像的文章，其中还举着例证。这恐怕不能说是“英雄所见略同”罢。因为生吞活剥的模样，实在太明显了。

但是，生吞活剥也要有本领，杨先生似乎还差一点。例如《毁灭》的译本，开头是——

“在阶石上锵锵地响着有了损伤的日本指挥刀，莱奋生走到后院去了，……”

而《鸭绿江畔》的开头是——

“当金蕴声走进庭园的时候，他那损伤了的日本式的指挥刀在阶石上噼啪地响着。……”

人名不同了，那是当然的；响声不同了，也没有什么关系，最特别的是他在“日本”之下，加了一个“式”字。这或者也难怪，不是日本人，怎么会挂“日本指挥刀”呢？一定是照日本式样，自己打造的了。

但是，我们再来想一想：莱奋生所带的是袭击队，自然是袭击敌人，但也夺取武器。自己的军器是不完备的，一有所得，便用起来。所以他所挂的正是“日本的指挥刀”，并不是“日本式”。

文学家看小说，并且豫备抄袭的，可谓关系密切的了，而尚且如此粗心，岂不可叹也夫！

五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十日《中华日报·动向》）

化名新法

白道

杜衡和苏汶先生在今年揭破了文坛上的两种秘密，也是坏风气：一种是批评家的圈子，一种是文人的化名。

但他还保留着没有说出的秘密——

圈子中还有一种书店编辑用的橡皮圈子，能大能小，能方能圆，只要是这一家书店出版的书籍，这边一套，“行”，那边一套，也“行”。

化名则不但可以变成别一个人，还可以化为一个“社”。这个“社”还能够选文，作论，说道只有某人的作品，“行”，某人的创作，也“行”。

例如“中国文艺年鉴社”所编的《中国文艺年鉴》前面的“鸟瞰”。据它的“瞰”法，是：苏汶先生的议论，“行”，杜衡先生的创作，也“行”。

但我们在实际上再也寻不着这一个“社”。

查查这“年鉴”的总发行所：现代书局；看看《现代》杂志末一页上的编辑者：施蛰存，杜衡。

Oho！

孙行者神通广大，不单会变鸟兽虫鱼，也会变庙宇，眼睛变窗户，嘴巴变庙门，只有尾巴没处安放，就变了一枝旗竿，竖在庙后面。但那有只竖一枝旗竿的庙宇的呢？它的被二郎神看出来的破绽就在此。

“除了万不得已之外”，“我希望”一个文人也不要化为“社”，倘使只为了自吹自捧，那真是“就近又有点卑劣了”。

五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十三日《中华日报·动向》）

读几本书

邓当世

读死书会变成书呆子，甚至于成为书厨，早有人反对过了，时光不绝的进行，反读书的思潮也愈加彻底，于是有人来反对读任何一种书。他的根据是叔本华的老话，说是倘读别人的著作，不过是在自己的脑里给作者跑马。

这对于读死书的人们，确是一下当头棒，但为了与其探究，不如跳舞，或者空暴躁，瞎牢骚的天才起见，却也是一句值得绍介的金言。不过要明白：死抱住这句金言的天才，他的脑里却正被叔本华跑了一趟马，踏得一塌胡涂了。

现在是批评家在发牢骚，因为没有较好的作品；创作家也在发牢骚，因为没有正确的批评。张二说李四的作品是象征主义，于是李四也自以为是象征主义，读者当然更以为是象征主义。然而怎样是象征主义呢？向来就没有弄分明，只好就用李四的作品为证。所以中国之所谓象征主义，和别国之所谓Symbolism是不一样的，虽然前者其实是后者的译语，然而听说梅特林是象征派的作家，于是李四就成为中国的梅特林了。此外中国的法朗士，中国的白璧德，中国的吉尔波丁，中国的高尔基……还多得很。然而真的法朗士他们的作品的译本，在中国却少得很。莫非因为都有了“国货”的缘故吗？

在中国的文坛上，有几个国货文人的寿命也真太长；而洋货文人的可也真太短，姓名刚刚记熟，据说是已经过去了。易卜生大有出全集之意，但至今不见第三本；柴霍甫和莫泊桑的选集，也似乎走了虎头蛇尾运。但在我们所深恶痛疾的日本，《吉诃德先生》和《一千一夜》是有全译的；沙士比亚，歌德，……都有全集；托尔斯泰的有三种，陀思妥也夫斯基的有两种。

读死书是害己，一开口就害人；但不读书也并不见得好。至少，譬如要批评托尔斯泰，则他的作品是必得看几本的。自然，现在是国难时期，那有工夫译这些书，看这些书呢，但我所提议的是向着只在暴躁和牢骚的大人物，并非对于正在赴难或“卧薪尝胆”的英雄。因为有些人物，是即使不读书，也不过玩着，并不去赴难的。

五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八日《申报·自由谈》）

一思而行

曼雪

只要并不是靠这来解决国政，布置战争，在朋友之间，说几句幽默，彼此莞尔而笑，我看是无关大体的。就是革命专家，有时也要负手散步；理学先生总不免有儿女，在证明着他并非日日夜夜，道貌永远的俨然。小品文大约在将来也还可以存在于文坛，只是以“闲适”为主，却稍嫌不够。

人间世事，恨和尚往往就恨袈裟。幽默和小品的开初，人们何尝有贰话。然而轰的一声，天下无不幽默和小品，幽默那有这许多，于是幽默就是滑稽，滑稽就是说笑话，说笑话就是讽刺，讽刺就是漫骂。油腔滑调，幽默也；“天朗气清”，小品也；看郑板桥《道情》一遍，谈幽默十天，买袁中郎尺牍半本，作小品一卷。有些人既有以此起家之势，势必有想反此以名世之人，于是轰然一声，天下又无不骂幽默和小品。其实，则趁队起哄之士，今年也和去年一样，数不在少的。

手拿黑漆皮灯笼，彼此都莫名其妙。总之，一个名词归化中国，不久就弄成一团糟。伟人，先前是算好称呼的，现在则受之者已等于被骂；学者和教授，前两三年还是干净的名称；自爱者闻文学家之称而逃，今年已经开始了第一步。但是，世界上真的没有实在的伟人，实在的学者和教授，实在的文学家吗？并不然，只有中国是例外。

假使有一个人，在路旁吐一口唾沫，自己蹲下去，看着，不久准可以围满一堆人；又假使又有一个人，无端大叫一声，拔步便跑，同时准可以大家都逃散。真不知是“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然而又心怀不满，骂他的莫名其妙的对象曰“妈的”！但是，那吐唾沫和大叫一声的人，归根结蒂还是大人物。当然，沉着切实的人们是有的。不过伟人等等之名之被尊视或鄙弃，大抵总只是做唾沫的替代品而已。

社会仗这添些热闹，是值得感谢的。但在乌合之前想一想，在云散之前也想一想，社会未必就冷静了，可是还要像样一点点。

五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十七日《申报·自由谈》）

推己及人

梦文

忘了几年以前了，有一位诗人开导我，说是愚众的舆论，能将天才骂死，例如英国的济慈就是。我相信了。去年看见几位名作家的文章，说是批评家的漫骂，能将好作品骂得缩回去，使文坛荒凉冷落。自然，我也相信了。

我也是一个想做作家的人，而且觉得自己也确是一个作家，但还没有获得挨骂的资格，因为我未曾写过创作。并非缩回去，是还没有钻出来。这钻不出来的原因，我想是一定为了我的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吵闹，她们也如漫骂批评家一样，职务是在毁灭真天才，吓退好作品的。

幸喜今年正月，我的丈母要见见她的女儿了，她们三个就都回到乡下去。我真是耳目清静，猗欤休哉，到了产生伟大作品的时代。可是不幸得很，现在已是废历四月初，足足静了三个月了，还是一点也写不出什么来。假使有朋友问起我的成绩，叫我怎么回答呢？还能归罪于她们的吵闹吗？

于是乎我的信心有些动摇。

我疑心我本不会有什么好作品，和她们的吵闹与否无关。而且我又疑心到所谓名作家也未必会有什么好作品，和批评家的漫骂与否无涉。

不过，如果有人吵闹，有人漫骂，倒可以给作家的没有作品遮羞，说是本来是要有的，现在给他们闹坏了。他于是就像一个落难小生，纵使并无作品，也能从看客赢得一掬一掬的同情之泪。

假使世界上真有天才，那么，漫骂的批评，于他是有损的，能骂退他的作品，使他不成其为作家。然而所谓漫骂的批评，于庸才是有益的，能保持其为作家，不过据说是吓退了他的作品。

在这三足月里，我仅仅有了一点“烟士披离纯”，是套罗兰夫人的腔调的：“批评批评，世间多少作家，借汝之骂以存！”

五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八日《中华日报·动向》）

偶感

公汗

还记得东三省沦亡，上海打仗的时候，在只闻炮声，不愁炮弹的马路上，处处卖着《推背图》，这可见人们早想归失败之故于前定了。三年以后，华北华南，同濒危急，而上海却出现了“碟仙”。前者所关心的还是国运，后者却只在问试题，奖券，亡魂。着眼的大小，固已迥不相同，而名目则更加冠冕，因为这“灵乩”是中国的“留德学生白同君所发明”，合于“科学”的。

“科学救国”已经叫了近十年，谁都知道这是很对的，并非“跳舞救国”“拜佛救国”之比。青年出国去学科学者有之，博士学了科学回国者有之。不料中国究竟自有其文明，与日本是两样的，科学不但并不足以补中国文化之不足，却更加证明了中国文化之高深。风水，是合于地理学的，门阀，是合于优生学的，炼丹，是合于化学的，放风筝，是合于卫生学的。“灵乩”的合于“科学”，亦不过其一而已。

五四时代，陈大齐先生曾作论揭发过扶乩的骗人，隔了十六年，白同先生却用碟子证明了扶乩的合理，这真叫人从那里说起。

而且科学不但更加证明了中国文化的高深，还帮助了中国文化的光大。马将桌边，电灯替代了蜡烛，法会坛上，镁光照出了喇嘛，无线电播音所日日传播的，不往往是《狸猫换太子》，《玉堂春》，《谢谢毛毛雨》吗？

老子曰：“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解而窃之。”罗兰夫人曰：“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每一新制度，新学术，新名词，传入中国，便如落在黑色染缸，立刻乌黑一团，化为济私助焰之具，科学，亦不过其一而已。

此弊不去，中国是无药可救的。

五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五日《申报·自由谈》）

论秦理斋夫人事

公汗

这几年来，报章上常见有因经济的压迫，礼教的制裁而自杀的记事，但为了这些，便来开口或动笔的人是很少的。只有新近秦理斋夫人及其子女一家四口的自杀，却起过不少的回声，后来还出了一个怀着这一段新闻记事的自杀者，更可见其影响之大了。我想，这是因为人数多。单独的自杀，盖已不足以招大家的青睐了。

一切回声中，对于这自杀的主谋者——秦夫人，虽然也加以恕辞；但归结却无非是诛伐。因为——评论家说——社会虽然黑暗，但人生的第一责任是生存，倘自杀，便是失职，第二责任是受苦，倘自杀，便是偷安。进步的评论家则说人生是战斗，自杀者就是逃兵，虽死也不足以蔽其罪。这自然也说得下去的，然而未免太笼统。

人间有犯罪学者，一派说，由于环境；一派说，由于个人。现在盛行的是后一说，因为倘信前一派，则消灭罪犯，便得改造环境，事情就麻烦，可怕了。而秦夫人自杀的批判者，则是大抵属于后一派。

诚然，既然自杀了，这就证明了她是一个弱者。但是，怎么会弱的呢？要紧的是我们须看看她的尊翁的信札，为了要她回去，既耸之以两家的名声，又动之以亡人的乩语。我们还得看看她的令弟的挽联：“妻殉夫，子殉母……”不是大有视为千古美谈之意吗？以生长及陶冶在这样的家庭中的人，又怎么能不成为弱者？我们固然未始不可责以奋斗，但黑暗的吞噬之力，往往胜于孤军，况且自杀的批判者未必就是战斗的应援者，当他人奋斗时，挣扎时，败绩时，也许倒是鸦雀无声了。穷乡僻壤或都会中，孤儿寡妇，贫女劳人之顺命而死，或虽然抗命，而终于不得不死者何限，但曾经上谁的口，动谁的心呢？真是“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人固然应该生存，但为的是进化；也不妨受苦，但为的是解除将来的一切苦；更应该战斗，但为的是改革。责别人的自杀者，一面责人，一面正也应该向驱人于自杀之途的环境挑战，进攻。倘使对于黑暗的主力，不置一辞，不发一矢，而但向“弱者”唠叨不已，则纵使他如何义形于色，我也不能不说——我真也忍不住了——他其实乃是杀人者的帮凶而已。

五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一日《申报·自由谈》）

谁在没落？

常庚

五月二十八日的《大晚报》告诉了我们一件文艺上的重要的新闻：

“我国美术名家刘海粟徐悲鸿等，近在苏俄莫斯科举行中国书画展览会，深得彼邦人士极力赞美，揄扬我国之书画名作，切合苏俄正在盛行之象征主义作品。爱苏俄艺术界向分写实与象征两派，现写实主义已渐没落，而象征主义则经朝野一致提倡，引成欣欣向荣之概。自彼邦艺术家见我国之书画作品深合象征派后，即忆及中国戏剧亦必采取象征主义。因拟……邀中国戏曲名家梅兰芳等前往奏艺。此事已由俄方与中国驻俄大使馆接洽，同时苏俄驻华大使鲍格莫洛夫亦奉到训令，与我方商洽此事。……”

这是一个喜讯，值得我们高兴的。但我们当欣喜于“发扬国光”之后，还应该沉静一下，想到以下的事实——

一，倘说：中国画和印象主义有一脉相通，那倒还说得下去的，现在以为“切合苏俄正在盛行之象征主义”，却未免近于梦话。半枝紫藤，一株松树，一个老虎，几匹麻雀，有些确乎是不像真的，但那是因为画不像的缘故，何尝“象征”着别的什么呢？

二，苏俄的象征主义的没落，在十月革命时，以后便崛起了构成主义，而此后又渐为写实主义所排去。所以倘说：构成主义已渐没落，而写实主义“引成欣欣向荣之概”，那是说得下去的。不然，便是梦话。苏俄文艺界上，象征主义的作品有些什么呀？

三，脸谱和手势，是代数，何尝是象征。它除了白鼻梁表丑脚，花脸表强人，执鞭表骑马，推手表开门之外，那里还有什么说不出，做不出的深意义？

欧洲离我们也真远，我们对于那边的文艺情形也真的不大分明，但是，现在二十世纪已经度过了三分之一，粗浅的事是知道一点的了，这样的新闻倒令人觉得是“象征主义作品”，它象征着他们的艺术的消亡。

五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二日《中华日报·动向》）

倒提

公汗

西洋的慈善家是怕看虐待动物的，倒提着鸡鸭走过租界就要办。所谓办，虽然也不过是罚钱，只要舍得出钱，也还可以倒提一下，然而究竟是办了。于是有几位华人便大鸣不平，以为西洋人优待动物，虐待华人，至于比不上鸡鸭。

这其实是误解了西洋人。他们鄙夷我们，是的确的，但并未放在动物之下。自然，鸡鸭这东西，无论如何，总不过送进厨房，做成大菜而已，即顺提也何补于归根结蒂的运命。然而它不能言语，不会抵抗，又何必加以无益的虐待呢？西洋人是什么都讲有益的。我们的古人，人民的“倒悬”之苦是想到的了，而且也实在形容得切帖，不过还没有察出鸡鸭的倒提之灾来，然而对于什么“生驴肉”“活烤鹅掌”这些无聊的残虐，却早经在文章里加以攻击了。这种心思，是东西之所同具的。

但对于人的心思，却似乎有些不同。人能组织，能反抗，能为奴，也能为主，不肯努力，固然可以永沦为舆台，自由解放，便能够获得彼此的平等，那运命是并不一定终于送进厨房，做成大菜的。愈下劣者，愈得主人的爱怜，所以西崽打叭儿，则西崽被斥，平人忤西崽，则平人获咎，租界上并无禁止苛待华人的规律，正因为我们该自有力量，自有本领，和鸡鸭绝不相同的缘故。

然而我们从古典里，听熟了仁人义士，来解倒悬的胡说了，直到现在，还不免总在想从天上或什么高处远处掉下一点恩典来，其甚者竟以为“莫作乱离人，宁为太平犬”，不妨变狗，而合群改革是不肯的。自叹不如租界的鸡鸭者，也正有这气味。

这类的人物一多，倒是大家要被倒悬的，而且虽在送往厨房的时候，也无人暂时解救。这就因为我们究竟是人，然而是没出息的人的缘故。

六月三日

论“花边文学”

林默

近来有一种文章，四周围着花边，从一些副刊上出现。这文章，每天一段，雍容闲适，缜密整齐，看外形似乎是“杂感”，但又像“格言”，内容却不痛不痒，毫无着落。似乎是小品或语录一类的东西。今天一则“偶感”，明天一段“据说”，从作者看来，自然是好文章，因为翻来复去，都成了道理，颇尽了八股的能事的。但从读者看，虽然不痛不痒，却往往渗有毒汁，散布了妖言。譬如甘地被刺，就起来作一篇“偶感”，颂扬一番“摩哈达麻”，咒骂几通暴徒作乱，为圣雄出气禳灾，顺便也向读者宣讲一些“看定一切”，“勇武和平”的不抵抗说教之类。这种文章无以名之，且名之曰“花边体”或“花边文学”罢。

这花边体的来源，大抵是走入鸟道以后的小品文变种。据这种小品文的拥护者说是会要流传下去的（见《人间世》：《关于小品文》）。我们且来看看他们的流传之道罢。六月念八日《申报》《自由谈》载有这样一篇文章，题目叫《倒提》。大意说西洋人禁止倒提鸡鸭，华人颇有鸣不平的，因为西洋人虐待华人，至于比不上鸡鸭。

于是这位花边文学家发议论了，他说：“这其实是误解了西洋人。他们鄙夷我们是的确的，但并未放在动物之下。”

为什么“并未”呢？据说是“人能组织，能反抗，……自有力量，自有本领，和鸡鸭绝不相同的缘故。”所以租界上没有禁止苛待华人的规律。不禁止虐待华人，当然就是把华人看在鸡鸭之上了。

倘要不平么，为什么不反抗呢？

而这些不平之士，据花边文学家从古典里得来的证明，断为“不妨变狗”之辈，没有出息的。

这意思极明白，第一是西洋人并未把华人放在鸡鸭之下，自叹不如鸡鸭的人，是误解了西洋人。第二是受了西洋人这种优待，不应该再鸣不平。第三是他虽也正面的承认人是能反抗的，叫人反抗，但他实在是说明西洋人为尊重华人起见，这虐待倒不可少，而且大可进一步。第四，倘有人要不平，他能从“古典”来证明这是华人没有出息。

上海的洋行，有一种帮洋人经营生意的华人，通称叫“买办”，他们和同胞做起生意来，除开夸说洋货如何比国货好，外国人如何讲礼节信用，中国人是猪猡，该被淘汰以外，还有一个特点，是口称洋人曰：“我们的东家”。我想这一篇《倒提》的杰作，看他的口气，大抵不出于这般人为他们的东家而作的手笔。因为第一，这般人是常以了解西洋人自夸的，西洋人待他很客气；第二，他们往往赞成西洋人（也就是他们的东家）统治中国，虐待华人，因为中国人是猪猡；第三，他们最反对中国人怀恨西洋人。抱不平，从他们看来，更是危险思想。

从这般人或希望升为这般人的笔下产出来的就成了这篇“花边文学”的杰作。但所可惜是不论这种文人，或这种文字，代西洋人如何辩护说教，中国人的不平，是不可免的。因为西洋人虽然不曾把中国放在鸡鸭之下，但事实上也似乎并未放在鸡鸭之上。香港的差役把中国犯人倒提着从二楼摔下来，已是久远的事；近之如上海，去年的高丫头，今年的蔡洋其辈，他们的遭遇，并不胜过于鸡鸭，而死伤之惨烈有过而无不及。这些事实我辈华人是看得清清楚楚，不会转背就忘却的，花边文学家的嘴和笔怎能朦混过去呢？

抱不平的华人果真如花边文学家的“古典”证明，一律没有出息的么？倒也不的。我们的古典里，不是有九年前的五卅运动，两年前的一二八战争，至今还在艰苦支持的东北义勇军么？谁能说这些不是由于华人的不平之气聚集而成的勇敢的战斗和反抗呢？

“花边体”文章赖以流传的长处都在这里。如今虽然在流传着，为某些人们所拥护。但相去不远，就将有人来唾弃他的。现在是建设“大众语”文学的时候，我想“花边文学”，不论这种形式或内容，在大众的眼中，将有流传不下去的一天罢。

这篇文章投了好几个地方，都被拒绝。莫非这文章又犯了要报私仇的嫌疑么？但这“授意”却没有的。就事论事，我觉得实有一吐的必要。文中过火之处，或者有之，但说我完全错了，却不能承认。倘得罪的是我的先辈或友人，那就请谅解这一点。

笔者附识

七月三日《大晚报》《火炬》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八日《申报·自由谈》）

玩具

宓子章

今年是儿童年。我记得的，所以时常看看造给儿童的玩具。

马路旁边的洋货店里挂着零星小物件，纸上标明，是从法国运来的，但我在日本的玩具店看见一样的货色，只是价钱更便宜。在担子上，在小摊上，都卖着渐吹渐大的橡皮泡，上面打着一个印子道：“完全国货”，可见是中国自己制造的了。然而日本孩子玩着的橡皮泡上，也有同样的印子，那却应该是他们自己制造的。

大公司里则有武器的玩具：指挥刀，机关枪，坦克车……。然而，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拿着玩的也少见。公园里面，外国孩子聚沙成为圆堆，横插上两条短树干，这明明是在创造铁甲炮车了，而中国孩子是青白的，瘦瘦的脸，躲在大人的背后，羞怯的，惊异的看着，身上穿着一件斯文之极的长衫。

我们中国是大人用的玩具多：姨太太，雅片枪，麻雀牌，《毛毛雨》，科学灵乩，金刚法会，还有别的，忙个不了，没有工夫想到孩子身上去了。虽是儿童年，虽是前年身历了战祸，也没有因此给儿童创出一种纪念的小玩意，一切都是照样抄。然则明年不是儿童年了，那情形就可想。

但是，江北人却是制造玩具的天才。他们用两个长短不同的竹筒，染成红绿，连作一排，筒内藏一个弹簧，旁边有一个把手，摇起来就格格的响。这就是机关枪！也是我所见的惟一的创作。我在租界边上买了一个，和孩子摇着在路上走，文明的西洋人和胜利的日本人看见了，大抵投给我们一个鄙夷或悲悯的苦笑。

然而我们摇着在路上走，毫不愧恧，因为这是创作。前年以来，很有些人骂着江北人，好像非此不足以自显其高洁，现在沉默了，那高洁也就渺渺然，茫茫然。而江北人却创造了粗笨的机枪玩具，以坚强的自信和质朴的才能与文明的玩具争。他们，我以为是比从外国买了极新式的武器回来的人物，更其值得赞颂的，虽然也许又有人会因此给我一个鄙夷或悲悯的冷笑。

六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十四日《申报·自由谈》）

零食

莫朕

出版界的现状，期刊多而专书少，使有心人发愁，小品多而大作少，又使有心人发愁。人而有心，真要“日坐愁城”了。

但是，这情形是由来已久的，现在不过略有变迁，更加显著而已。

上海的居民，原就喜欢吃零食。假使留心一听，则屋外叫卖零食者，总是“实繁有徒”。桂花白糖伦教糕，猪油白糖莲心粥，虾肉馄饨面，芝麻香蕉，南洋芒果，西路（暹罗）蜜橘，瓜子大王，还有蜜饯，橄榄，等等。只要胃口好，可以从早晨直吃到半夜，但胃口不好也不妨，因为这又不比肥鱼大肉，分量原是很少的。那功效，据说，是在消闲之中，得养生之益，而且味道好。

前几年的出版物，是有“养生之益”的零食，或曰“入门”，或曰“ABC”，或曰“概论”，总之是薄薄的一本，只要化钱数角，费时半点钟，便能明白一种科学，或全盘文学，或一种外国文。意思就是说，只要吃一包五香瓜子，便能使这人发荣滋长，抵得吃五年饭。试了几年，功效不显，于是很有些灰心了。一试验，如果有名无实，是往往不免灰心的，例如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修仙或炼金，而代以洗温泉和买奖券，便是试验无效的结果。于是放松了“养生”这一面，偏到“味道好”那一面去了。自然，零食也还是零食。上海的居民，和零食是死也分拆不开的。

于是而出现了小品，但也并不是新花样。当老九章生意兴隆的时候，就有过《笔记小说大观》之流，这是零食一大箱；待到老九章关门之后，自然也跟着成了一小撮。分量少了，为什么倒弄得闹闹嚷嚷，满城风雨的呢？我想，这是因为在担子上装起了篆字的和罗马字母合璧的年红电灯的招牌。

然而，虽然仍旧是零食，上海居民的感应力却比先前敏捷了，否则又何至于闹嚷嚷。但这也许正因为神经衰弱的缘故。假使如此，那么，零食的前途倒是可虑的。

六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十六日《申报·自由谈》）

“此生或彼生”

白道

“此生或彼生”。

现在写出这样五个字来，问问读者：是什么意思？

倘使在《申报》上，见过汪懋祖先生的文章，“……例如说‘这一个学生或是那一个学生’，文言只须‘此生或彼生’即已明了，其省力为何如？……”的，那就也许能够想到，这就是“这一个学生或是那一个学生”的意思。

否则，那回答恐怕就要迟疑。因为这五个字，至少还可以有两种解释：一，这一个秀才或是那一个秀才（生员）；二，这一世或是未来的别一世。

文言比起白话来，有时的确字数少，然而那意义也比较的含胡。我们看文言文，往往不但不能增益我们的智识，并且须仗我们已有的智识，给它注解，补足。待到翻成精密的白话之后，这才算是懂得了。如果一径就用白话，即使多写了几个字，但对于读者，“其省力为何如”？

我就用主张文言的汪懋祖先生所举的文言的例子，证明了文言的不中用了。

六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三十日《中华日报·动向》）

正是时候

张承禄

“山梁雌雉，时哉时哉！”东西是自有其时候的。

圣经，佛典，受一部分人们的奚落已经十多年了，“觉今是而昨非”，现在就是复兴的时候。关岳，是清朝屡经封赠的神明，被民元革命所闲却；从新记得，是袁世凯的晚年，但又和袁世凯一同盖了棺；而第二次从新记得，则是在现在。

这时候，当然要重文言，掉文袋，标雅致，看古书。

如果是小家子弟，则纵使外面怎样大风雨，也还要勇往直前，拼命挣扎的，因为他没有安稳的老巢可归，只得向前干。虽然成家立业之后，他也许修家谱，造祠堂，俨然以旧家子弟自居，但这究竟是后话。倘是旧家子弟呢，为了逞雄，好奇，趋时，吃饭，固然也未必不出门，然而只因为一点小成功，或者一点小挫折，都能够使他立刻退缩。这一缩而且缩得不小，简直退回家，更坏的是他的家乃是一所古老破烂的大宅子。

这大宅子里有仓中的旧货，有壁角的灰尘，一时实在搬不尽。倘有坐食的余闲，还可以东寻西觅，那就修破书，擦古瓶，读家谱，怀祖德，来消磨他若干岁月。如果是穷极无聊了，那就更要修破书，擦古瓶，读家谱，怀祖德，甚而至于翻肮脏的墙根，开空虚的抽屉，想发见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宝贝，来救这无法可想的贫穷。这两种人，小康和穷乏，是不同的，悠闲和急迫，是不同的，因而收场的缓促，也不同的，但当这时候，却都正在古董中讨生活，所以那主张和行为，便无不同，而声势也好像见得浩大了。

于是就又影响了一部分的青年们，以为在古董中真可以寻出自己的救星。他看看小康者，是这么闲适，看看急迫者，是这么专精，这，就总应该有些道理。会有仿效的人，是当然的。然而，时光也绝不留情，他将终于得到一个空虚，急迫者是妄想，小康者是玩笑。主张者倘无特操，无灼见，则说古董应该供在香案上或掷在茅厕里，其实，都不过在尽一时的自欺欺人的任务，要寻前例，是随处皆是的。

六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六日《申报·自由谈》）

论重译

史贲

穆木天先生在二十一日的《火炬》上，反对作家的写无聊的游记之类，以为不如给中国介绍一点上起希腊罗马，下至现代的文学名作。我以为这是很切实的忠告。但他在十九日的《自由谈》上，却又反对间接翻译，说“是一种滑头办法”，虽然还附有一些可恕的条件。这是和他后来的所说冲突的，也容易启人误会，所以我想说几句。

重译确是比直接译容易。首先，是原文的能令译者自惭不及，怕敢动笔的好处，先由原译者消去若干部分了。译文是大抵比不上原文的，就是将中国的粤语译为京语，或京语译成沪语，也很难恰如其分。在重译，便减少了对于原文的好处的踌躇。其次，是难解之处，忠实的译者往往会有注解，可以一目了然，原书上倒未必有。但因此，也常有直接译错误，而间接译却不然的时候。

懂某一国文，最好是译某一国文学，这主张是断无错误的，但是，假使如此，中国也就难有上起希罗，下至现代的文学名作的译本了。中国人所懂的外国文，恐怕是英文最多，日文次之，倘不重译，我们将只能看见许多英美和日本的文学作品，不但没有伊卜生，没有伊本涅支，连极通行的安徒生的童话，西万提司的《吉诃德先生》，也无从看见了。这是何等可怜的眼界。自然，中国未必没有精通丹麦，诺威，西班牙文字的人们，然而他们至今没有译，我们现在的所有，都是从英文重译的。连苏联的作品，也大抵是从英法文重译的。

所以我想，对于翻译，现在似乎暂不必有严峻的堡垒。最要紧的是要看译文的佳良与否，直接译或间接译，是不必置重的；是否投机，也不必推问的。深通原译文的趋时者的重译本，有时会比不甚懂原文的忠实者的直接译本好，日本改造社译的《高尔基全集》，曾被有一些革命者斥责为投机，但革命者的译本出，却反而显出前一本的优良了。不过也还要附一个条件，并不很懂原译文的趋时者的速成译本，可实在是不可恕的。

待到将来各种名作有了直接译本，则重译本便是应该淘汰的时候，然而必须那译本比旧译本好，不能但以“直接翻译”当作护身的挡牌。

六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七日《申报·自由谈》）

再论重译

史贲

看到穆木天先生的《论重译及其他》下篇的末尾，才知道是在释我的误会。我却觉得并无什么误会，不同之点，只在倒过了一个轻重，我主张首先要看成绩的好坏，而不管译文是直接或间接，以及译者是怎样的动机。

木天先生要译者“自知”，用自己的长处，译成“一劳永逸”的书。要不然，还是不动手的好。这就是说，与其来种荆棘，不如留下一片白地，让别的好园丁来种可以永久观赏的佳花。但是，“一劳永逸”的话，有是有的，而“一劳永逸”的事却极少，就文字而论，中国的这方块字便决非“一劳永逸”的符号。况且白地也决不能永久的保留，既有空地，便会生长荆棘或雀麦。最要紧的是有人来处理，或者培植，或者删除，使翻译界略免于芜杂。这就是批评。

然而我们向来看轻着翻译，尤其是重译。对于创作，批评家是总算时时开口的，一到翻译，则前几年还偶有专指误译的文章，近来就极其少见；对于重译的更其少。但在工作上，批评翻译却比批评创作难，不但看原文须有译者以上的工力，对作品也须有译者以上的理解。如木天先生所说，重译有数种译本作参考，这在译者是极为便利的，因为甲译本可疑时，能够参看乙译本。直接译就不然了，一有不懂的地方，便无法可想，因为世界上是没有用了不同的文章，来写两部意义句句相同的作品的作者的。重译的书之多，这也许是一种原因，说偷懒也行，但大约也还是语学的力量不足的缘故。遇到这种参酌各本而成的译本，批评就更为难了，至少也得能看各种原译本。如陈源译的《父与子》，鲁迅译的《毁灭》，就都属于这一类的。

我以为翻译的路要放宽，批评的工作要着重。倘只是立论极严，想使译者自己慎重，倒会得到相反的结果，要好的慎重了，乱译者却还是乱译，这时恶译本就会比稍好的译本多。

临末还有几句不大紧要的话。木天先生因为怀疑重译，见了德译本之后，连他自己所译的《塔什干》，也定为法文原译是删节本了。其实是不然的。德译本虽然厚，但那是两部小说合订在一起的，后面的大半，就是绥拉菲摩维支的《铁流》。所以我们所有的汉译《塔什干》，也并不是节本。

七月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七日《申报·自由谈》）

“彻底”的底子

公汗

现在对于一个人的立论，如果说它是“高超”，恐怕有些要招论者的反感了，但若说它是“彻底”，是“非常前进”，却似乎还没有什么。

现在也正是“彻底”的，“非常前进”的议论，替代了“高超”的时光。

文艺本来都有一个对象的界限。譬如文学，原是以懂得文字的读者为对象的，懂得文字的多少有不同，文章当然要有深浅。而主张用字要平常，作文要明白，自然也还是作者的本分。然而这时“彻底”论者站出来了，他却说中国有许多文盲，问你怎么办？这实在是对于文学家的当头一棍，只好立刻闷死给他看。

不过还可以另外请一枝救兵来，也就是辩解。因为文盲是已经在文学作用的范围之外的了，这时只好请画家，演剧家，电影作家出马，给他看文字以外的形象的东西。然而这还不足以塞“彻底”论者的嘴的，他就说文盲中还有色盲，有瞎子，问你怎么办？于是艺术家们也遭了当头一棍，只好立刻闷死给他看。

那么，作为最后的挣扎，说是对于色盲瞎子之类，须用讲演，唱歌，说书罢。说是也说得过去的。然而他就要问你：莫非你忘记了中国还有聋子吗？

又是当头一棍，闷死，都闷死了。

于是“彻底”论者就得到一个结论：现在的一切文艺，全都无用，非彻底改革不可！

他立定了这个结论之后，不知道到那里去了。谁来“彻底”改革呢？那自然是文艺家。然而文艺家又是不“彻底”的多，于是中国就永远没有对于文盲，色盲，瞎子，聋子，无不有效的——“彻底”的好的文艺。

但“彻底”论者却有时又会伸出头来责备一顿文艺家。

弄文艺的人，如果遇见这样的大人物而不能撕掉他的鬼脸，那么，文艺不但不会前进，并且只会萎缩，终于被他消灭的。切实的文艺家必须认清这一种“彻底”论者的真面目！

七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十一日《申报·自由谈》）

知了世界

邓当世

中国的学者们，多以为各种智识，一定出于圣贤，或者至少是学者之口；连火和草药的发明应用，也和民众无缘，全由古圣王一手包办：燧人氏，神农氏。所以，有人以为“一若各种智识，必出诸动物之口，斯亦奇矣”，是毫不足奇的。

况且，“出诸动物之口”的智识，在我们中国，也常常不是真智识。天气热得要命，窗门都打开了，装着无线电播音机的人家，便都把音波放到街头，“与民同乐”。咿咿唉唉，唱呀唱呀。外国我不知道，中国的播音，竟是从早到夜，都有戏唱的，它一会儿尖，一会儿沙，只要你愿意，简直能够使你耳根没有一刻清净。同时开了风扇，吃着冰淇淋，不但和“水位大涨”“旱象已成”之处毫不相干，就是和窗外流着油汗，整天在挣扎过活的人们的地方，也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在咿咿唉唉的曼声高唱中，忽然记得了法国诗人拉芳丁的有名的寓言：《知了和蚂蚁》。也是这样的火一般的太阳的夏天，蚂蚁在地面上辛辛苦苦地作工，知了却在枝头高吟，一面还笑蚂蚁俗。然而秋风来了，凉森森的一天比一天凉，这时知了无衣无食，变了小瘪三，却给早有准备的蚂蚁教训了一顿。这是我在小学校“受教育”的时候，先生讲给我听的。我那时好像很感动，至今有时还记得。

但是，虽然记得，却又因了“毕业即失业”的教训，意见和蚂蚁已经很不同。秋风是不久就来的，也自然一天凉比一天，然而那时无衣无食的，恐怕倒正是现在的流着油汗的人们；洋房的周围固然静寂了，但那是关紧了窗门，连音波一同留住了火炉的暖气，遥想那里面，大约总依旧是咿咿唉唉，《谢谢毛毛雨》。

“出诸动物之口”的智识，在我们中国岂不是往往不适用的么？

中国自有中国的圣贤和学者。“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去声）人，治人者食于人”，说得多么简截明白。如果先生早将这教给我，我也不至于有上面的那些感想，多费纸笔了。这也就是中国人非读中国古书不可的一个好证据罢。

七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十二日《申报·自由谈》）

算账

莫朕

说起清代的学术来，有几位学者总是眉飞色舞，说那发达是为前代所未有的。证据也真够十足：解经的大作，层出不穷，小学也非常的进步；史论家虽然绝迹了，考史家却不少；尤其是考据之学，给我们明白了宋明人决没有看懂的古书……

但说起来可又有些踌躇，怕英雄也许会因此指定我是犹太人，其实，并不是的。我每遇到学者谈起清代的学术时，总不免同时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小事情，不提也好罢，但失去全国的土地，大家十足做了二百五十年奴隶，却换得这几页光荣的学术史，这买卖，究竟是赚了利，还是折了本呢？

可惜我又不是数学家，到底没有弄清楚。但我直觉的感到，这恐怕是折了本，比用庚子赔款来养成几位有限的学者，亏累得多了。

但恐怕这又不过是俗见。学者的见解，是超然于得失之外的。虽然超然于得失之外，利害大小之辨却又似乎并非全没有。大莫大于尊孔，要莫要于崇儒，所以只要尊孔而崇儒，便不妨向任何新朝俯首。对新朝的说法，就叫作“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

而这中国民族的有些心，真也被征服得彻底，到现在，还在用兵燹，疠疫，水旱，风蝗，换取着孔庙重修，雷峰塔再建，男女同行犯忌，四库珍本发行这些大门面。

我也并非不知道灾害不过暂时，如果没有记录，到明年就会大家不提起，然而光荣的事业却是永久的。但是，不知怎地，我虽然并非犹太人，却总有些喜欢讲损益，想大家来算一算向来没有人提起过的这一笔账。——而且，现在也正是这时候了。

七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三日《申报·自由谈》）

水性

公汗

天气接连的大热了近二十天，看上海报，几乎每天都有下河洗浴，淹死了人的记载。这在水村里，是很少见的。

水村多水，对于水的知识多，能浮水的也多。倘若不会浮水，是轻易不下水去的。这一种能浮水的本领，俗语谓之“识水性”。

这“识水性”，如果用了“买办”的白话文，加以较详的说明，则：一，是知道火能烧死人，水也能淹死人，但水的模样柔和，好像容易亲近，因而也容易上当；二，知道水虽能淹死人，却也能浮起人，现在就设法操纵它，专来利用它浮起人的这一面；三，便是学得操纵法，此法一熟，“识水性”的事就完全了。

但在都会里的人们，却不但不能浮水，而且似乎连水能淹死人的事情也都忘却了。平时毫无准备，临时又不先一测水的深浅，遇到热不可耐时，便脱衣一跳，倘不幸而正值深处，那当然是要死的。而且我觉得，当这时候，肯设法救助的人，好像都会里也比乡下少。

但救都会人恐怕也较难，因为救者固然必须“识水性”，被救者也得相当的“识水性”的。他应该毫不用力，一任救者托着他的下巴，往浅处浮。倘若过于性急，拼命的向救者的身上爬，则救者倘不是好手，便只好连自己也沉下去。

所以我想，要下河，最好是预先学一点浮水工夫，不必到什么公园的游泳场，只要在河滩边就行，但必须有内行人指导。其次，倘因了种种关系，不能学浮水，那就用竹竿先探一下河水的浅深，只在浅处敷衍敷衍；或者最稳当是舀起水来，只在河边冲一冲，而最要紧的是要知道水有能淹死不会游泳的人的性质，并且还要牢牢的记住！

现在还要主张宣传这样的常识，看起来好像发疯，或是志在“花边”罢，但事实却证明着断断不如此。许多事是不能为了讨前进的批评家喜欢，一味闭了眼睛作豪语的。

七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日《申报·自由谈》）

玩笑只当它玩笑（上）

康伯度

不料刘半农先生竟忽然病故了，学术界上又短少了一个人。这是应该惋惜的。但我于音韵学一无所知，毁誉两面，都不配说一句话。我因此记起的是别一件事，是在现在的白话将被“扬弃”或“唾弃”之前，他早是一位对于那时的白话，尤其是欧化式的白话的伟大的“迎头痛击”者。

他曾经有过极不费力，但极有力的妙文：

“我现在只举一个简单的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这太老式了，不好！

‘学而时习之，’子曰，‘不亦悦乎？’

这好！

‘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子曰。

这更好！为什么好？欧化了。但‘子曰’终没有能欧化到‘曰子’！”

这段话见于《中国文法通论》中，那书是一本正经的书；作者又是《新青年》的同人，五四时代“文学革命”的战士，现在又成了古人了。中国老例，一死是常常能够增价的，所以我想从新提起，并且提出他终于也是论语社的同人，有时不免发些“幽默”；原先也有“幽默”，而这些“幽默”，又不免常常掉到“开玩笑”的阴沟里去的。

实例也就是上面所引的文章，其实是，那论法，和顽固先生，市井无赖，看见青年穿洋服，学外国话了，便冷笑道：“可惜鼻子还低，脸孔也不白”的那些话，并没有两样的。

自然，刘先生所反对的是“太欧化”。但“太”的范围是怎样的呢？他举出的前三法，古文上没有，谈话里却能有的，对人口谈，也都可以懂。只有将“子曰”改成“曰子”是决不能懂的了。然而他在他所反对的欧化文中也寻不出实例来，只好说是“‘子曰’终没有能欧化到‘曰子’！”那么，这不是“无的放矢”吗？

欧化文法的侵入中国白话中的大原因，并非因为好奇，乃是为了必要。国粹学家痛恨鬼子气，但他住在租界里，便会写些“霞飞路”，“麦特赫司脱路”那样的怪地名；评论者何尝要好奇，但他要说得精密，固有的白话不够用，便只得采些外国的句法。比较的难懂，不像茶淘饭似的可以一口吞下去是真的，但补这缺点的是精密。胡适先生登在《新青年》上的《易卜生主义》，比起近时的有些文艺论文来，的确容易懂，但我们不觉得它却又粗浅，笼统吗？

如果嘲笑欧化式白话的人，除嘲笑之外，再去试一试绍介外国的精密的论著，又不随意改变，删削，我想，他一定还能够给我们更好的箴规。

用玩笑来应付敌人，自然也是一种好战法，但触着之处，须是对手的致命伤，否则，玩笑终不过是一种单单的玩笑而已。

七月十八日

文公直给康伯度的信

伯度先生：今天读到先生在《自由谈》刊布的大作，知道为西人侵略张目的急先锋（汉奸）仍多，先生以为欧式文化的风行，原因是“必要”。这我真不知是从那里说起？中国人虽无用，但是话总是会说的。如果一定要把中国话取消，要乡下人也“密司忒”起来，这不见得是中国文化上的“必要”吧。譬如照华人的言语说：张甲说：“今天下雨了。”李乙说：“是的，天凉了。”若照尊论的主张，就应该改做：“今天下雨了，”张甲说。“天凉了，——是的；”李乙说。这个算得是中华民国全族的“必要”吗？一般翻译大家的欧化文笔，已足阻尽中西文化的通路，使能读原文的人也不懂译文。再加上先生的“必要”，从此使中国更无可读的西书了。陈子展先生提倡的“大众语”，是天经地义的。中国人间应该说中国话，总是绝对的。而先生偏要说欧化文法是必要！毋怪大名是“康伯度”，真十足加二的表现“买办心理”了。刘半农先生说：“翻译是要使不懂外国文的人得读”；这是确切不移的定理。而先生大骂其半农，认为非使全中国人都以欧化文法为“必要”的性命不可！先生，现在暑天，你歇歇吧！帝国主义的灭绝华人的毒气弹，已经制成无数了。先生要做买办尽管做，只求不必将全个民族出卖。我是一个不懂颠倒式的欧化文式的愚人！对于先生的盛意提倡，几乎疑惑先生已不是敝国人了。今特负责请问先生为甚么投这文化的毒瓦斯？是否受了帝国主义者的指使？总之，四万万四千九百万（陈先生以外）以内的中国人对于先生的主张不敢领教的！幸先生注意。

文公直七月二十五日

八月七日《申报》《自由谈》

康伯度答文公直

公直先生：中国语法里要加一点欧化，是我的一种主张，并不是“一定要把中国话取消”，也没有“受了帝国主义者的指使”，可是先生立刻加给我“汉奸”之类的重罪名，自己代表了“四万万四千九百万（陈先生以外）以内的中国人”，要杀我的头了。我的主张也许会错的，不过一来就判死罪，方法虽然很时髦，但也似乎过分了一点。况且我看“四万万四千九百万（陈先生以外）以内的中国人”，意见也未必都和先生相同，先生并没有征求过同意，你是冒充代表的。

中国语法的欧化并不就是改学外国话，但这些粗浅的道理不想和先生多谈了。我不怕热，倒是因为无聊。不过还要说一回：我主张中国语法上有加些欧化的必要。这主张，是由事实而来的。中国人“话总是会说的”，一点不错，但要前进，全照老样却不够。眼前的例，就如先生这几百个字的信里面，就用了两回“对于”，这和古文无关，是后来起于直译的欧化语法，而且连“欧化”这两个字也是欧化字；还用着一个“取消”，这是纯粹日本词；一个“瓦斯”，是德国字的原封不动的日本人的音译。都用得很惬当，而且是“必要”的。譬如“毒瓦斯”罢，倘用中国固有的话的“毒气”，就显得含混，未必一定是毒弹里面的东西了。所以写作“毒瓦斯”，的确是出乎“必要”的。

先生自己没有照镜子，无意中也证明了自己也正是用欧化语法，用鬼子名词的人，但我看先生决不是“为西人侵略张目的急先锋（汉奸）”，所以也想由此证明我也并非那一伙。否则，先生含狗血喷人，倒先污了你自己的尊口了。

我想，辩论事情，威吓和诬陷，是没有用处的。用笔的人，一来就发你的脾气，要我的性命，更其可笑得很。先生还是不要暴躁，静静的再看看自己的信，想想自己，何如？

专此布复，并请

热安。

弟康伯度脱帽鞠躬。

八月五日

八月七日《申报》《自由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五日《申报·自由谈》）

玩笑只当它玩笑（下）

康伯度

别一枝讨伐白话的生力军，是林语堂先生。他讨伐的不是白话的“反而难懂”，是白话的“鲁里鲁苏”，连刘先生似的想白话“返朴归真”的意思也全没有，要达意，只有“语录式”（白话的文言）。

林先生用白话武装了出现的时候，文言和白话的斗争早已过去了，不像刘先生那样，自己是混战中的过来人，因此也不免有感怀旧日，慨叹末流的情绪。他一闪而将宋明语录，摆在“幽默”的旗子下，原也极其自然的。

这“幽默”便是《论语》四十五期里的《一张字条的写法》，他因为要问木匠讨一点油灰，写好了一张语录体的字条，但怕别人说他“反对白话”，便改写了白话的，选体的，桐城派的三种，然而都很可笑，结果是差“书僮”传话，向木匠讨了油灰来。

《论语》是风行的刊物，这里省烦不抄了。总之，是：不可笑的只有语录式的一张，别的三种，全都要不得。但这四个不同的脚色，其实是都是林先生自己一个人扮出来的，一个是正生，就是“语录式”，别的三个都是小丑，自装鬼脸，自作怪相，将正生衬得一表非凡了。

但这已经并不是“幽默”，乃是“顽笑”，和市井间的在墙上画一乌龟，背上写上他的所讨厌的名字的战法，也并不两样的。不过看见的人，却往往不问是非，就嗤笑被画者。

“幽默”或“顽笑”，也都要生出结果来的，除非你心知其意，只当它“顽笑”看。

因为事实会并不如文章，例如这语录式的条子，在中国其实也并未断绝过种子。假如有工夫，不妨到上海的弄口去看一看，有时就会看见一个摊，坐着一位文人，在替男女工人写信，他所用的文章，决不如林先生所拟的条子的容易懂，然而分明是“语录式”的。这就是现在从新提起的语录派的末流，却并没有谁去涂白过他的鼻子。

这是一个具体的“幽默”。

但是，要赏识“幽默”也真难。我曾经从生理学来证明过中国打屁股之合理：假使屁股是为了排泄或坐坐而生的罢，就不必这么大，脚底要小得远，不是足够支持全身了么？我们现在早不吃人了，肉也用不着这么多。那么，可见是专供打打之用的了。有时告诉人们，大抵以为是“幽默”。但假如有被打了的人，或自己遭了打，我想，恐怕那感应就不能这样了罢。

没有法子，在大家都不适意的时候，恐怕终于是“中国没有幽默”的了。

七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六日《申报·自由谈》）

做文章

朔尔

沈括的《梦溪笔谈》里，有云：“往岁士人，多尚对偶为文，穆修张景辈始为平文，当时谓之‘古文’。穆张尝同造朝，待旦于东华门外，方论文次，适见有奔马，践死一犬，二人各记其事以较工拙。穆修曰：‘马逸，有黄犬，遇蹄而毙。’张景曰：‘有犬，死奔马之下。’时文体新变，二人之语皆拙涩，当时已谓之工，传之至今。”

骈文后起，唐虞三代是不骈的，称“平文”为“古文”便是这意思。由此推开去，如果古者言文真是不分，则称“白话文”为“古文”，似乎也无所不可，但和林语堂先生的指为“白话的文言”的意思又不同。两人的大作，不但拙涩，主旨先就不一，穆说的是马踏死了犬，张说的是犬给马踏死了，究竟是着重在马，还是在犬呢？较明白稳当的还是沈括的毫不经意的文章：“有奔马，践死一犬。”

因为要推倒旧东西，就要着力，太着力，就要“做”，太“做”，便不但“生涩”，有时简直是“格格不吐”了，比早经古人“做”得圆熟了的旧东西还要坏。而字数论旨，都有些限制的“花边文学”之类，尤其容易生这生涩病。

太做不行，但不做，却又不行。用一段大树和四枝小树做一只凳，在现在，未免太毛糙，总得刨光它一下才好。但如全体雕花，中间挖空，却又坐不来，也不成其为凳子了。高尔基说，大众语是毛胚，加了工的是文学。我想，这该是很中肯的指示了。

七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四日《申报·自由谈》）

看书琐记

焉于

高尔基很惊服巴尔札克小说里写对话的巧妙，以为并不描写人物的模样，却能使读者看了对话，便好像目睹了说话的那些人。（八月份《文学》内《我的文学修养》）

中国还没有那样好手段的小说家，但《水浒》和《红楼梦》的有些地方，是能使读者由说话看出人来的。其实，这也并非什么奇特的事情，在上海的弄堂里，租一间小房子住着的人，就时时可以体验到。他和周围的住户，是不一定见过面的，但只隔一层薄板壁，所以有些人家的眷属和客人的谈话，尤其是高声的谈话，都大略可以听到，久而久之，就知道那里有那些人，而且仿佛觉得那些人是怎样的人了。

如果删除了不必要之点，只摘出各人的有特色的谈话来，我想，就可以使别人从谈话里推见每个说话的人物。但我并不是说，这就成了中国的巴尔札克。

作者用对话表现人物的时候，恐怕在他自己的心目中，是存在着这人物的模样的，于是传给读者，使读者的心目中也形成了这人物的模样。但读者所推见的人物，却并不一定和作者所设想的相同，巴尔札克的小胡须的清瘦老人，到了高尔基的头里，也许变了粗蛮壮大的络腮胡子。不过那性格，言动，一定有些类似，大致不差，恰如将法文翻成了俄文一样。要不然，文学这东西便没有普遍性了。

文学虽然有普遍性，但因读者的体验的不同而有变化，读者倘没有类似的体验，它也就失去了效力。譬如我们看《红楼梦》，从文字上推见了林黛玉这一个人，但须排除了梅博士的“黛玉葬花”照相的先入之见，另外想一个，那么，恐怕会想到剪头发，穿印度绸衫，清瘦，寂寞的摩登女郎；或者别的什么模样，我不能断定。但试去和三四十年前出版的《红楼梦图咏》之类里面的画像比一比罢，一定是截然两样的，那上面所画的，是那时的读者的心目中的林黛玉。

文学有普遍性，但有界限；也有较为永久的，但因读者的社会体验而生变化。北极的遏斯吉摩人和菲洲腹地的黑人，我以为是不会懂得“林蕉玉型”的；健全而合理的好社会中人，也将不能懂得，他们大约要比我们的听讲始皇焚书，黄巢杀人更其隔膜。一有变化，即非永久，说文学独有仙骨，是做梦的人们的梦话。

八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八日《申报·自由谈》）

看书琐记（二）

焉于

就在同时代，同国度里，说话也会彼此说不通的。

巴比塞有一篇很有意思的短篇小说，叫作《本国话和外国话》，记的是法国的一个阔人家里招待了欧战中出死入生的三个兵，小姐出来招呼了，但无话可说，勉勉强强的说了几句，他们也无话可答，倒只觉坐在阔房间里，小心得骨头疼。直到溜回自己的“猪窠”里，他们这才遍身舒齐，有说有笑，并且在德国俘虏里，由手势发见了说他们的“我们的话”的人。

因了这经验，有一个兵便模模胡胡的想：“这世间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战争的世界。别一个是有着保险箱门一般的门，礼拜堂一般干净的厨房，漂亮的房子的世界。完全是另外的世界。另外的国度。那里面，住着古怪想头的外国人。”

那小姐后来就对一位绅士说的是：“和他们是连话都谈不来的。好像他们和我们之间，是有着跳不过的深渊似的。”

其实，这也无须小姐和兵们是这样。就是我们——算作“封建余孽”或“买办”或别的什么而论都可以——和几乎同类的人，只要什么地方有些不同，又得心口如一，就往往免不了彼此无话可说。不过我们中国人是聪明的，有些人早已发明了一种万应灵药，就是“今天天气……哈哈哈！”倘是宴会，就只猜拳，不发议论。

这样看来，文学要普遍而且永久，恐怕实在有些艰难。“今天天气……哈哈哈！”虽然有些普遍，但能否永久，却很可疑，而且也不大像文学。于是高超的文学家便自己定了一条规则，将不懂他的“文学”的人们，都推出“人类”之外，以保持其普遍性。文学还有别的性，他是不肯说破的，因此也只好用这手段。然而这么一来，“文学”存在，“人”却不多了。

于是而据说文学愈高超，懂得的人就愈少，高超之极，那普遍性和永久性便只汇集于作者一个人。然而文学家却又悲哀起来，说是吐血了，这真是没有法子想。

八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九日《申报·自由谈》）

趋时和复古

康伯度

半农先生一去世，也如朱湘庐隐两位作家一样，很使有些刊物热闹了一番。这情形，会延得多么长久呢，现在也无从推测。但这一死，作用却好像比那两位大得多：他已经快要被封为复古的先贤，可用他的神主来打“趋时”的人们了。

这一打是有力的，因为他既是作古的名人，又是先前的新党，以新打新，就如以毒攻毒，胜于搬出生锈的古董来。然而笑话也就埋伏在这里面。为什么呢？就为了半农先生先就是一位以“趋时”而出名的人。

古之青年，心目中有了刘半农三个字，原因并不在他擅长音韵学，或是常做打油诗，是在他跳出鸳蝴派，骂倒王敬轩，为一个“文学革命”阵中的战斗者。然而那时有一部分人，却毁之为“趋时”。时代到底好像有些前进，光阴流过去，渐渐将这谥号洗掉了，自己爬上了一点，也就随和一些，于是终于成为干干净净的名人。但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这时也要成为包起来作为医治新的“趋时”病的药料了。

这并不是半农先生独个的苦境，旧例着实有。广东举人多得很，为什么康有为独独那么有名呢，因为他是公车上书的头儿，戊戌政变的主角，趋时；留英学生也不希罕，严复的姓名还没有消失，就在他先前认真的译过好几部鬼子书，趋时；清末，治朴学的不止太炎先生一个人，而他的声名，远在孙诒让之上者，其实是为了他提倡种族革命，趋时，而且还“造反”。后来“时”也“趋”了过来，他们就成为活的纯正的先贤。但是，晦气也夹屁股跟到，康有为永定为复辟的祖师，袁皇帝要严复劝进，孙传芳大帅也来请太炎先生投壶了。原是拉车前进的好身手，腿肚大，臂膊也粗，这回还是请他拉，拉还是拉，然而是拉车屁股向后，这里只好用古文，“呜呼哀哉，尚飨”了。

我并不在讥刺半农先生曾经“趋时”，我这里所用的是普通所谓“趋时”中的一部分：“前驱”的意思。他虽然自认“没落”，其实是战斗过来的，只要敬爱他的人，多发挥这一点，不要七手八脚，专门把他拖进自己所喜欢的油或泥里去做金字招牌就好了。

八月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五日《申报·自由谈》）

安贫乐道法

史贲

孩子是要别人教的，毛病是要别人医的，即使自己是教员或医生。但做人处世的法子，却恐怕要自己斟酌，许多别人开来的良方，往往不过是废纸。

劝人安贫乐道是古今治国平天下的大经络，开过的方子也很多，但都没有十全大补的功效。因此新方子也开不完，新近就看见了两种，但我想：恐怕都不大妥当。

一种是教人对于职业要发生兴趣，一有兴趣，就无论什么事，都乐此不倦了。当然，言之成理的，但到底须是轻松一点的职业。且不说掘煤，挑粪那些事，就是上海工厂里做工至少每天十点的工人，到晚快边就一定筋疲力倦，受伤的事情是大抵出在那时候的。“健全的精神，宿于健全的身体之中”，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转了，怎么还会有兴趣？——除非他爱兴趣比性命还利害。倘若问他们自己罢，我想，一定说是减少工作的时间，做梦也想不到发生兴趣法的。

还有一种是极其彻底的：说是大热天气，阔人还忙于应酬，汗流浃背，穷人却挟了一条破席，铺在路上，脱衣服，浴凉风，其乐无穷，这叫作“席卷天下”。这也是一张少见的富有诗趣的药方，不过也有煞风景在后面。快要秋凉了，一早到马路上去走走，看见手捧肚子，口吐黄水的就是那些“席卷天下”的前任活神仙。大约眼前有福，偏不去享的大愚人，世上究竟是不多的，如果精穷真是这么有趣，现在的阔人一定首先躺在马路上，而现在的穷人的席子也没有地方铺开来了。

上海中学会考的优良成绩发表了，有《衣取蔽寒食取充腹论》，其中有一段——

“……若德业已立，则虽饔飧不继，捉襟肘见，而其名德足传于后，精神生活，将充分发展，又何患物质生活之不足耶？人生真谛，固在彼而不在此也。……”（由《新语林》第三期转录）

这比题旨更进了一步，说是连不能“充腹”也不要紧的。但中学生所开的良方，对于大学生就不适用，同时还是出现了要求职业的一大群。

事实是毫无情面的东西，它能将空言打得粉碎。有这么的彰明较著，其实，据我的愚见，是大可以不必再玩“之乎者也”了——横竖永远是没有用的。

八月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十六日《申报·自由谈》）

奇怪

白道

世界上有许多事实，不看记载，是天才也想不到的。非洲有一种土人，男女的避忌严得很，连女婿遇见丈母娘，也得伏在地上，而且还不够，必须将脸埋进土里去。这真是虽是我们礼义之邦的“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古人，也万万比不上的。

这样看来，我们的古人对于分隔男女的设计，也还不免是低能儿；现在总跳不出古人的圈子，更是低能之至。不同泳，不同行，不同食，不同做电影，都只是“不同席”的演义。低能透顶的是还没有想到男女同吸着相通的空气，从这个男人的鼻孔里呼出来，又被那个女人从鼻孔里吸进去，淆乱乾坤，实在比海水只触着皮肤更为严重。对于这一个严重问题倘没有办法，男女的界限就永远分不清。

我想，这只好用“西法”了。西法虽非国粹，有时却能够帮助国粹的。例如无线电播音，是摩登的东西，但早晨有和尚念经，却不坏；汽车固然是洋货，坐着去打麻将，却总比坐绿呢大轿，好半天才到的打得多几圈。以此类推，防止男女同吸空气就可以用防毒面具，各背一个箱，将养气由管子通到自己的鼻孔里，既免抛头露面，又兼防空演习，也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凯末尔将军治国以前的土耳其女人的面幕，这回可也万万比不上了。

假使现在有一个英国的斯惠夫德似的人，做一部《格利佛游记》那样的讽刺的小说，说在二十世纪中，到了一个文明的国度，看见一群人在烧香拜龙，作法求雨，赏鉴“胖女”，禁杀乌龟；又一群人在正正经经的研究古代舞法，主张男女分途，以及女人的腿应该不许其露出。那么，远处，或是将来的人，恐怕大抵要以为这是作者贫嘴薄舌，随意捏造，以挖苦他所不满的人们的罢。

然而这的确是事实。倘没有这样的事实，大约无论怎样刻薄的天才作家也想不到的。幻想总不能怎样的出奇，所以人们看见了有些事，就有叫作“奇怪”这一句话。

八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七日《中华日报·动向》）

奇怪（二）

白道

尤墨君先生以教师的资格参加着讨论大众语，那意见是极该看重的。他主张“使中学生练习大众语”，还举出“中学生作文最喜用而又最误用的许多时髦字眼”来，说“最好叫他们不要用”，待他们将来能够辨别时再说，因为是与其“食新不化，何如禁用于先”的。现在摘一点所举的“时髦字眼”在这里——

共鸣对象气压温度结晶彻底趋势理智现实下意识相对性绝对性纵剖面横剖面死亡率……（《新语林》三期）

但是我很奇怪。

那些字眼，几乎算不得“时髦字眼”了。如“对象”“现实”等，只要看看书报的人，就时常遇见，一常见，就会比较而得其意义，恰如孩子懂话，并不依靠文法教科书一样；何况在学校中，还有教员的指点。至于“温度”“结晶”“纵剖面”“横剖面”等，也是科学上的名词，中学的物理学矿物学植物学教科书里就有，和用于国文上的意义并无不同。现在竟“最误用”，莫非自己既不思索，教师也未给指点，而且连别的科学也一样的模胡吗？

那么，单是中途学了大众语，也不过是一位中学出身的速成大众，于大众有什么用处呢？大众的需要中学生，是因为他教育程度比较的高，能够给大家开拓知识，增加语汇，能解明的就解明，该新添的就新添；他对于“对象”等等的界说，就先要弄明白，当必要时，有方言可以替代，就译换，倘没有，便教给这新名词，并且说明这意义。如果大众语既是半路出家，新名词也还不很明白，这“落伍”可真是“彻底”了。

我想，为大众而练习大众语，倒是不该禁用那些“时髦字眼”的，最要紧的是教给他定义，教师对于中学生，和将来中学生的对于大众一样。譬如“纵断面”和“横断面”，解作“直切面”和“横切面”，就容易懂；倘说就是“横锯面”和“直锯面”，那么，连木匠学徒也明白了，无须识字。禁，是不好的，他们中有些人将永远模胡，“因为中学生不一定个个能升入大学而实现其做文豪或学者的理想的”。

八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十八日《中华日报·动向》）

迎神和咬人

越侨

报载余姚的某乡，农民们因为旱荒，迎神求雨，看客有带帽的，便用刀棒乱打他一通。

这是迷信，但是有根据的。汉先儒董仲舒先生就有祈雨法，什么用寡妇，关城门，乌烟瘴气，其古怪与道士无异，而未尝为今儒所订正。虽在通都大邑，现在也还有天师作法，长官禁屠，闹得沸反盈天，何尝惹出一点口舌？至于打帽，那是因为恐怕神看见还很有人悠然自得，不垂哀怜；一面则也憎恶他的不与大家共患难。

迎神，农民们的本意是在救死的——但可惜是迷信，——但除此之外，他们也不知道别一样。

报又载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党员，出面劝阻迎神，被大家一顿打，终于咬断了喉管，死掉了。

这是妄信，但是也有根据的。《精忠说岳全传》说张俊陷害忠良，终被众人咬死，人心为之大快。因此乡间就向来有一个传说，谓咬死了人，皇帝必赦，因为怨恨而至于咬，则被咬者之恶，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不知道法律，但大约民国以前的律文中，恐怕也未必有这样的规定罢。

咬人，农民们的本意是在逃死的——但可惜是妄信，——但除此之外，他们也不知道别一样。

想救死，想逃死，适所以自速其死，哀哉！

自从由帝国成为民国以来，上层的改变是不少了，无教育的农民，却还未得到一点什么新的有益的东西，依然是旧日的迷信，旧日的讹传，在拼命的救死和逃死中自速其死。

这回他们要得到“天讨”。他们要骇怕，但因为不解“天讨”的缘故，他们也要不平。待到这骇怕和不平忘记了，就只有迷信讹传剩着，待到下一次水旱灾荒的时候，依然是迎神，咬人。

这悲剧何时完结呢？

八月十九日

附记：

旁边加上黑点的三句，是印了出来的时候，全被删去了的。是总编辑，还是检查官的斧削，虽然不得而知，但在自己记得原稿的作者，却觉得非常有趣。他们的意思，大约是以为乡下人的意思——虽然是妄信——还不如不给大家知道，要不然，怕会发生流弊，有许多喉管也要危险的。

八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二十二日《申报·自由谈》）

看书琐记（三）

焉于

创作家大抵憎恶批评家的七嘴八舌。

记得有一位诗人说过这样的话：诗人要做诗，就如植物要开花，因为他非开不可的缘故。如果你摘去吃了，即使中了毒，也是你自己错。

这比喻很美，也仿佛很有道理的。但再一想，却也有错误。错的是诗人究竟不是一株草，还是社会里的一个人；况且诗集是卖钱的，何尝可以白摘。一卖钱，这就是商品，买主也有了说好说歹的权利了。

即使真是花罢，倘不是开在深山幽谷，人迹不到之处，如果有毒，那是园丁之流就要想法的。花的事实，也并不如诗人的空想。

现在可是换了一个说法了，连并非作者，也憎恶了批评家，他们里有的说道：你这么会说，那么，你倒来做一篇试试看！

这真要使批评家抱头鼠窜。因为批评家兼能创作的人，向来是很少的。

我想，作家和批评家的关系，颇有些像厨司和食客。厨司做出一味食品来，食客就要说话，或是好，或是歹。厨司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看看他是否神经病，是否厚舌苔，是否挟夙嫌，是否想赖账。或者他是否广东人，想吃蛇肉；是否四川人，还要辣椒。于是提出解说或抗议来——自然，一声不响也可以。但是，倘若他对着客人大叫道：“那么，你去做一碗来给我吃吃看！”那却未免有些可笑了。

诚然，四五年前，用笔的人以为一做批评家，便可以高踞文坛，所以速成和乱评的也不少，但要矫正这风气，是须用批评的批评的，只在批评家这名目上，涂上烂泥，并不是好办法。不过我们的读书界，是爱平和的多，一见笔战，便是什么“文坛的悲观”呀，“文人相轻”呀，甚至于不问是非，统谓之“互骂”，指为“漆黑一团糟”。果然，现在是听不见说谁是批评家了。但文坛呢，依然如故，不过它不再露出来。

文艺必须有批评；批评如果不对了，就得用批评来抗争，这才能够使文艺和批评一同前进，如果一律掩住嘴，算是文坛已经干净，那所得的结果倒是要相反的。

八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二十三日《申报·自由谈》）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0

伪自由书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前记

观斗

逃的辩护

崇实

电的利弊

航空救国三愿

不通两种

赌咒

战略关系

颂萧

对于战争的祈祷

从讽刺到幽默

从幽默到正经

王道诗话

伸冤

曲的解放

文学上的折扣

迎头经

“光明所到……”

止哭文学

“人话”

出卖灵魂的秘诀

文人无文

最艺术的国家

现代史

推背图

《杀错了人》异议

中国人的生命圈

内外

透底

“以夷制夷”

言论自由的界限

大观园的人才

文章与题目

新药

“多难之月”

前记

这一本小书里的，是从本年一月底起至五月中旬为止的寄给《申报》上的《自由谈》的杂感。

我到上海以后，日报是看的，却从来没有投过稿，也没有想到过，并且也没有注意过日报的文艺栏，所以也不知道《申报》在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由谈》，《自由谈》里是怎样的文字。大约是去年的年底罢，偶然遇见郁达夫先生，他告诉我说，《自由谈》的编辑新换了黎烈文先生了，但他才从法国回来，人地生疏，怕一时集不起稿子，要我去投几回稿。我就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

对于达夫先生的嘱咐，我是常常“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的。直白的说罢，我一向很回避创造社里的人物。这也不只因为历来特别的攻击我，甚而至于施行人身攻击的缘故，大半倒在他们的一副“创造”脸。虽然他们之中，后来有的化为隐士，有的化为富翁，有的化为实践的革命者，有的也化为奸细，而在“创造”这一面大纛之下的时候，却总是神气十足，好像连出汗打嚏，也全是“创造”似的。我和达夫先生见面得最早，脸上也看不出那么一种创造气，所以相遇之际，就随便谈谈；对于文学的意见，我们恐怕是不能一致的罢，然而所谈的大抵是空话。但这样的就熟识了，我有时要求他写一篇文章，他一定如约寄来，则他希望我做一点东西，我当然应该漫应曰可以。但应而至于“漫”，我已经懒散得多了。

但从此我就看看《自由谈》，不过仍然没有投稿。不久，听到了一个传闻，说《自由谈》的编辑者为了忙于事务，连他夫人的临蓐也不暇照管，送在医院里，她独自死掉了。几天之后，我偶然在《自由谈》里看见一篇文章，其中说的是每日使婴儿看看遗照，给他知道曾有这样一个孕育了他的母亲。我立刻省悟了这就是黎烈文先生的作品，拿起笔，想做一篇反对的文章，因为我向来的意见，是以为倘有慈母，或是幸福，然若生而失母，却也并非完全的不幸，他也许倒成为更加勇猛，更无挂碍的男儿的。但是也没有竟做，改为给《自由谈》的投稿了，这就是这本书里的第一篇《崇实》；又因为我旧日的笔名有时不能通用，便改题了“何家干”，有时也用“干”或“丁萌”。

这些短评，有的由于个人的感触，有的则出于时事的刺戟，但意思都极平常，说话也往往很晦涩，我知道《自由谈》并非同人杂志，“自由”更当然不过是一句反话，我决不想在这上面去驰骋的。我之所以投稿，一是为了朋友的交情，一则在给寂寞者以呐喊，也还是由于自己的老脾气。然而我的坏处，是在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而后者尤与时宜不合。盖写类型者，于坏处，恰如病理学上的图，假如是疮疽，则这图便是一切某疮某疽的标本，或和某甲的疮有些相像，或和某乙的疽有点相同。而见者不察，以为所画的只是他某甲的疮，无端侮辱，于是就必欲制你画者的死命了。例如我先前的论叭儿狗，原也泛无实指，都是自觉其有叭儿性的人们自来承认的。这要制死命的方法，是不论文章的是非，而先问作者是那一个；也就是别的不管，只要向作者施行人身攻击了。自然，其中也并不全是含愤的病人，有的倒是代打不平的侠客。总之，这种战术，是陈源教授的“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开其端，事隔十年，大家早经忘却了，这回是王平陵先生告发于前，周木斋先生揭露于后，都是做着关于作者本身的文章，或则牵连而至于左翼文学者。此外为我所看见的还有好几篇，也都附在我的本文之后，以见上海有些所谓文学家的笔战，是怎样的东西，和我的短评本身，有什么关系。但另有几篇，是因为我的感想由此而起，特地并存以便读者的参考的。

我的投稿，平均每月八九篇，但到五月初，竟接连的不能发表了，我想，这是因为其时讳言时事而我的文字却常不免涉及时事的缘故。这禁止的是官方检查员，还是报馆总编辑呢，我不知道，也无须知道。现在便将那些都归在这一本里，其实是我所指摘，现在都已由事实来证明的了，我那时不过说得略早几天而已。是为序。

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九夜，于上海寓庐，鲁迅记

观斗

我们中国人总喜欢说自己爱和平，但其实，是爱斗争的，爱看别的东西斗争，也爱看自己们斗争。

最普通的是斗鸡，斗蟋蟀，南方有斗黄头鸟，斗画眉鸟，北方有斗鹌鹑，一群闲人们围着呆看，还因此赌输赢。古时候有斗鱼，现在变把戏的会使跳蚤打架。看今年的《东方杂志》，才知道金华又有斗牛，不过和西班牙却两样的，西班牙是人和牛斗，我们是使牛和牛斗。

任他们斗争着，自己不与斗，只是看。

军阀们只管自己斗争着，人民不与闻，只是看。

然而军阀们也不是自己亲身在斗争，是使兵士们相斗争，所以频年恶战，而头儿个个终于是好好的，忽而误会消释了，忽而杯酒言欢了，忽而共同御侮了，忽而立誓报国了，忽而……。不消说，忽而自然不免又打起来了。

然而人民一任他们玩把戏，只是看。

但我们的斗士，只有对于外敌却是两样的：近的，是“不抵抗”，远的，是“负弩前驱”云。

“不抵抗”在字面上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负弩前驱”呢，弩机的制度早已失传了，必须待考古学家研究出来，制造起来，然后能够负，然后能够前驱。

还是留着国产的兵士和现买的军火，自己斗争下去罢。中国的人口多得很，暂时总有一些孑遗在看着的。但自然，倘要这样，则对于外敌，就一定非“爱和平”不可。

一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一日上海《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逃的辩护

古时候，做女人大晦气，一举一动，都是错的，这个也骂，那个也骂。现在这晦气落在学生头上了，进也挨骂，退也挨骂。

我们还记得，自前年冬天以来，学生是怎么闹的，有的要南来，有的要北上，南来北上，都不给开车。待到到得首都，顿首请愿，却不料“为反动派所利用”，许多头都恰巧“碰”在刺刀和枪柄上，有的竟“自行失足落水”而死了。

验尸之后，报告书上说道，“身上五色”。我实在不懂。

谁发一句质问，谁提一句抗议呢？有些人还笑骂他们。

还要开除，还要告诉家长，还要劝进研究室。一年以来，好了，总算安静了。但不料榆关失了守，上海还远，北平却不行了，因为连研究室也有了危险。住在上海的人们想必记得的，去年二月的暨南大学，劳动大学，同济大学……，研究室里还坐得住么？

北平的大学生是知道的，并且有记性，这回不再用头来“碰”刺刀和枪柄了，也不再想“自行失足落水”，弄得“身上五色”了，却发明了一种新方法，是：大家走散，各自回家。

这正是这几年来的教育显了成效。

然而又有人来骂了。童子军还在烈士们的挽联上，说他们“遗臭万年”。

但我们想一想罢：不是连语言历史研究所里的没有性命的古董都在搬家了么？不是学生都不能每人有一架自备的飞机么？能用本国的刺刀和枪柄“碰”得瘟头瘟脑，躲进研究室里去的，倒能并不瘟头瘟脑，不被外国的飞机大炮，炸出研究室外去么？

阿弥陀佛！

一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申报·自由谈》）

崇实

事实常没有字面这么好看。

例如这《自由谈》，其实是不自由的，现在叫作《自由谈》，总算我们是这么自由地在这里谈着。

又例如这回北平的迁移古物和不准大学生逃难，发令的有道理，批评的也有道理，不过这都是些字面，并不是精髓。

倘说，因为古物古得很，有一无二，所以是宝贝，应该赶快搬走的罢。这诚然也说得通的。但我们也没有两个北平，而且那地方也比一切现存的古物还要古。禹是一条虫，那时的话我们且不谈罢，至于商周时代，这地方却确是已经有了的。为什么倒撇下不管，单搬古物呢？说一句老实话，那就是并非因为古物的“古”，倒是为了它在失掉北平之后，还可以随身带着，随时卖出铜钱来。

大学生虽然是“中坚分子”，然而没有市价，假使欧美的市场上值到五百美金一名口，也一定会装了箱子，用专车和古物一同运出北平，在租界上外国银行的保险柜子里藏起来的。

但大学生却多而新，惜哉！

费话不如少说，只剥崔颢《黄鹤楼》诗以吊之，曰——

阔人已骑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
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千载冷清清。
专车队队前门站，晦气重重大学生。
日薄榆关何处抗，烟花场上没人惊。

一月三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六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电的利弊

日本幕府时代，曾大杀基督教徒，刑罚很凶，但不准发表，世无知者。到近几年，乃出版当时的文献不少。曾见《切利支丹殉教记》，其中记有拷问教徒的情形，或牵到温泉旁边，用热汤浇身；或周围生火，慢慢的烤炙，这本是“火刑”，但主管者却将火移远，改死刑为虐杀了。

中国还有更残酷的。唐人说部中曾有记载，一县官拷问犯人，四周用火遥焙，口渴，就给他喝酱醋，这是比日本更进一步的办法。现在官厅拷问嫌疑犯，有用辣椒煎汁灌入鼻孔去的，似乎就是唐朝遗下的方法，或则是古今英雄，所见略同。曾见一个囚在反省院里的青年的信，说先前身受此刑，苦痛不堪，辣汁流入肺脏及心，已成不治之症，即释放亦不免于死云云。此人是陆军学生，不明内脏构造，其实倒挂灌鼻，可以由气管流入肺中，引起致死之病，却不能进入心中；大约当时因在苦楚中，知觉瞀乱，遂疑为已到心脏了。

但现在之所谓文明人所造的刑具，残酷又超出于此种方法万万。上海有电刑，一上，即遍身痛楚欲裂，遂昏去，少顷又醒，则又受刑。闻曾有连受七八次者，即幸而免死，亦从此牙齿皆摇动，神经亦变钝，不能复原。前年纪念爱迪生，许多人赞颂电报电话之有利于人，却没有想到同是一电，而有人得到这样的大害，福人用电气疗病，美容，而被压迫者却以此受苦，丧命也。

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同是一种东西，而中外用法之不同有如此，盖不但电气而已。

一月三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六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航空救国三愿

现在各色的人们大喊着各种的救国，好像大家突然爱国了似的。其实不然，本来就是这样，在这样地救国的，不过现在喊了出来罢了。

所以银行家说贮蓄救国，卖稿子的说文学救国，画画儿的说艺术救国，爱跳舞的说寓救国于娱乐之中，还有，据烟草公司说，则就是吸吸马占山将军牌香烟，也未始非救国之一道云。

这各种救国，是像先前原已实行过来一样，此后也要实行下去的，决不至于五分钟。

只有航空救国较为别致，是应该刮目相看的，那将来也很难预测，原因是在主张的人们自己大概不是飞行家。

那么，我们不妨预先说出一点愿望来。

看过去年此时的上海报的人们恐怕还记得，苏州不是有一队飞机来打仗的么？后来别的都在中途“迷失”了，只剩下领队的洋烈士的那一架，双拳不敌四手，终于给日本飞机打落，累得他母亲从美洲路远迢迢的跑来，痛哭一场，带几个花圈而去。听说广州也有一队出发的，闺秀们还将诗词绣在小衫上，赠战士以壮行色。然而，可惜得很，好像至今还没有到。

所以我们应该在防空队成立之前，陈明两种愿望——

一，路要认清；

二，飞得快些。

还有更要紧的一层，是我们正由“不抵抗”以至“长期抵抗”而入于“心理抵抗”的时候，实际上恐怕一时未必和外国打仗，那时战士技痒了，而又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不知道会不会炸弹倒落到手无寸铁的人民头上来的？

所以还得战战兢兢的陈明一种愿望，是——

三，莫杀人民！

二月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五日《申挤·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不通两种

人们每当批评文章的时候，凡是国文教员式的人，大概是着眼于“通”或“不通”，《中学生》杂志上还为此设立了病院。然而做中国文其实是很不容易“通”的，高手如太史公司马迁，倘将他的文章推敲起来，无论从文字，文法，修辞的任何一种立场去看，都可以发见“不通”的处所。

不过现在不说这些；要说的只是在笼统的一句“不通”之中，还可由原因而分为几种。大概的说，就是：有作者本来还没有通的，也有本可以通，而因了种种关系，不敢通，或不愿通的。

例如去年十月三十一日《大晚报》的记载“江都清赋风潮”，在《乡民二度兴波作浪》这一个巧妙的题目之下，述陈友亮之死云：

“陈友亮见官方军警中，有携手枪之刘金发，竟欲夺刘之手枪，当被子弹出膛，饮弹而毙，警察队亦开空枪一排，乡民始后退。……”

“军警”上面不必加上“官方”二字之类的费话，这里也且不说。最古怪的是子弹竟被写得好像活物，会自己飞出膛来似的。但因此而累得下文的“亦”字不通了。必须将上文改作“当被击毙”，才妥。倘要保存上文，则将末两句改为“警察队空枪亦一齐发声，乡民始后退”，这才铢两悉称，和军警都毫无关系。——虽然文理总未免有点希奇。

现在，这样的希奇文章，常常在刊物上出现。不过其实也并非作者的不通，大抵倒是恐怕“不准通”，因而先就“不敢通”了的缘故。头等聪明人不谈这些，就成了“为艺术的艺术”家；次等聪明人竭力用种种法，来粉饰这不通，就成了“民族主义文学”者，但两者是都属于自己“不愿通”，即“不肯通”这一类里的。

二月三日

【因此引起的通论】：

“最通的”文艺

王平陵

鲁迅先生最近常常用何家干的笔名，在黎烈文主编的《申报》的《自由谈》，发表不到五百字长的短文。好久不看见他老先生的文了，那种富于幽默性的讽刺的味儿，在中国的作家之林，当然还没有人能超过鲁迅先生。不过，听说现在的鲁迅先生已跑到十字街头，站在革命的队伍里去了。那么，像他这种有闲阶级的幽默的作风，严格言之，实在不革命。我以为也应该转变一下才是！譬如：鲁迅先生不喜欢第三种人，讨厌民族主义的文艺，他尽可痛快地直说，何必装腔做势，吞吞吐吐，打这么许多湾儿。在他最近所处的环境，自然是除了那些恭颂苏联德政的献词以外，便没有更通的文艺的。他认为第三种人不谈这些，是比较最聪明的人；民族主义文艺者故意找出理由来文饰自己的不通，是比较次聪明的人。其言可谓尽深刻恶毒之能事。不过，现在最通的文艺，是不是仅有那些对苏联当局摇尾求媚的献词，不免还是疑问。如果先生们真是为着解放劳苦大众而呐喊，犹可说也；假使，仅仅是为着个人的出路，故意制造一块容易招摇的金字商标，以资号召而已。那么，我就看不出先生们的苦心孤行，比到被你们所不齿的第三种人，以及民族主义文艺者，究竟是高多少。

其实，先生们个人的生活，由我看来，并不比到被你们痛骂的小资作家更穷苦些。当然，鲁迅先生是例外，大多数的所谓革命的作家，听说，常常在上海的大跳舞场，拉斐花园里，可以遇见他们伴着娇美的爱侣，一面喝香槟，一面吃朱古力，兴高采烈地跳着狐步舞，倦舞意懒，乘着雪亮的汽车，奔赴预定的香巢，度他们真个消魂的生活。明天起来，写工人呵！斗争呵！之类的东西，拿去向书贾们所办的刊物换取稿费，到晚上，照样是生活在红绿的灯光下，沉醉着，欢唱着，热爱着。像这种优裕的生活，我不懂先生们还要叫什么苦，喊什么冤，你们的猫哭耗子的仁慈，是不是能博得劳苦大众的同情，也许，在先生们自己都不免是绝大的疑问吧！

如果中国人不能从文化的本身上做一点基础的工夫，就这样大家空喊一阵口号，糊闹一阵，我想，把世界上无论那种最新颖最时髦的东西拿到中国来，都是毫无用处。我们承认现在的苏俄，确实是有了他相当的成功，但，这不是偶然。他们从前所遗留下来的一部分文化的遗产，是多么丰富，我们回溯到十月革命以前的俄国文学，音乐，美术，哲学，科学，那一件不是已经到达国际文化的水准。他们有了这些充实的根基，才能产生现在这些学有根蒂的领袖。我们仅仅渴慕人家的成功而不知道努力文化的根本的建树，再等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万年，中国还是这样，也许比现在更坏。

不错，中国的文化运动，也已有二十年的历史了。但是，在这二十年中，在文化上究竟收获到什么。欧美的名著，在中国是否能有一册比较可靠的译本，文艺上的各种派别，各种主义，我们是否都拿得出一种代表作，其他如科学上的发明，思想上的创造，是否能有一种值得我们记忆。唉！中国的文化低落到这步田地，还谈得到什么呢！

要是中国的文艺工作者，如不能从今天起，大家立誓做一番基本的工夫，多多地转运一些文艺的粮食，多多地树艺一些文艺的种子，我敢断言：在现代的中国，决不会产生“最通的”文艺的。

二月二十日《武汉日报》的《文艺周刊》。

【通论的拆通】：

官话而已

家干

这位王平陵先生我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笔名？但看他投稿的地方，立论的腔调，就明白是属于“官方”的。一提起笔，就向上司下属，控告了两个人，真是十足的官家派势。

说话弯曲不得，也是十足的官话。植物被压在石头底下，只好弯曲的生长，这时俨然自傲的是石头。什么“听说”，什么“如果”，说得好不自在。听了谁说？如果不“如果”呢？“对苏联当局摇尾求媚的献词”是那些篇，“倦舞意懒，乘着雪亮的汽车，奔赴预定的香巢”的“所谓革命作家”是那些人呀？是的，曾经有人当开学之际，命大学生全体起立，向着鲍罗廷一鞠躬，拜得他莫名其妙；也曾经有人做过《孙中山与列宁》，说得他们俩真好像没有什么两样；至于聚敛享乐的人们之多，更是社会上大家周知的事实，但可惜那都并不是我们。平陵先生的“听说”和“如果”，都成了无的放矢，含血喷人了。

于是乎还要说到“文化的本身”上。试想就是几个弄弄笔墨的青年，就要遇到监禁，枪毙，失踪的灾殃，我做了六篇“不到五百字”的短评，便立刻招来了“听说”和“如果”的官话，叫作“先生们”，大有一网打尽之概。则做“基本的工夫”者，现在舍官许的“第三种人”和“民族主义文艺者”之外还能靠谁呢？“唉！”

然而他们是做不出来的。现在只有我的“装腔作势，吞吞吐吐”的文章，倒正是这社会的产物。而平陵先生又责为“不革命”，好像他乃是真正老牌革命党，这可真是奇怪了。——但真正老牌的官话也正是这样的。

七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一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赌咒

“天诛地灭，男盗女娼”——是中国人赌咒的经典，几乎像诗云子曰一样。现在的宣誓，“誓杀敌，誓死抵抗，誓……”似乎不用这种成语了。

但是，赌咒的实质还是一样，总之是信不得。他明知道天不见得来诛他，地也不见得来灭他，现在连人参都“科学化地”含起电气来了，难道“天地”还不科学化么！至于男盗和女娼，那是非但无害，而且有益：男盗——可以多刮几层地皮，女娼——可以多弄几个“裙带官儿”的位置。

我的老朋友说：你这个“盗”和“娼”的解释都不是古义。我回答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现在是盗也摩登，娼也摩登，所以赌咒也摩登，变成宣誓了。

二月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四日《申报·自由谈》，署名干）

战略关系

首都《救国日报》上有句名言：

“浸使为战略关系，须暂时放弃北平，以便引敌深入……应严厉责成张学良，以武力制止反对运动，虽流血亦所不辞。”（见《上海日报》二月九日转载。）

虽流血亦所不辞！勇敢哉战略大家也！

血的确流过不少，正在流的更不少，将要流的还不知道有多多少少。这都是反对运动者的血。为着什么？为着战略关系。

战略家在去年上海打仗的时候，曾经说：“为战略关系，退守第二道防线”，这样就退兵；过了两天又说，为战略关系，“如日军不向我军射击，则我军不得开枪，着士兵一体遵照”，这样就停战。此后，“第二道防线”消失，上海和议开始，谈判，签字，完结。那时候，大概为着战略关系也曾经见过血；这是军机大事，小民不得而知，——至于亲自流过血的虽然知道，他们又已经没有了舌头。究竟那时候的敌人为什么没有“被诱深入”？

现在我们知道了：那次敌人所以没有“被诱深入”者，决不是当时战略家的手段太不高明，也不是完全由于反对运动者的血流得“太少”，而另外还有个原因：原来英国从中调停——暗地里和日本有了谅解，说是日本呀，你们的军队暂时退出上海，我们英国更进一步来帮你的忙，使满洲国不至于被国联否认，——这就是现在国联的什么什么草案，什么什么委员的态度。这其实是说，你不要在这里深入，——这里是有赃大家分，——你先到北方去深入再说。深入还是要深入，不过地点暂时不同。

因此，“诱敌深入北平”的战略目前就需要了。流血自然又要多流几次。

其实，现在一切准备停当，行都陪都色色俱全，文化古物，和大学生，也已经各自乔迁。无论是黄面孔，白面孔，新大陆，旧大陆的敌人，无论这些敌人要深入到什么地方，都请深入罢。至于怕有什么反对运动，那我们的战略家：“虽流血亦所不辞”！放心，放心。

二月九日

【备考】：

奇文共赏

周敬侪

大人先生们把“故宫古物”看得和命（当然不是小百姓的命）一般坚决南迁，无非因为“古物”价值不止“连城”，并且容易搬动，容易变钱的原故，这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冷嘲热讽！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居然从首都一家报纸上见到赞成“古物南迁”的社论；并且建议“武力制止反对”，“流血在所不辞”，请求政府“保持威信”，“贯彻政策”！这样的宏词高论，我实在不忍使它湮没无闻，因特不辞辛苦，抄录出来，献给大众：

“……北平各团体之反对古物南迁，为有害北平将来之繁荣，此种自私自利完全蔑视国家利益之理由，北平各团体竟敢说出，吾人殊服其厚颜无耻，彼等只为北平之繁荣，必须以数千年古物冒全被敌人劫夺而去之大危险，所见未免太小，使政府为战略关系，须暂时放弃北平，以便引敌深入，聚而歼之，则古物必被敌人劫夺而去，试问将来北平之繁荣何由维持，故不如先行迁移，俟打倒日本，北平安如泰山后，再行迁回，北平各团体自私自利，固可恶可耻，其无远虑，亦可怜也，其反对迁移之又一理由，则谓政府应先顾全土地，此言似是而实非，盖放弃一部分土地供敌人一时之占领，以歼灭敌人，然后再行恢复，古今中外，其例甚多，如一八一二年之役，俄人不但放弃莫斯科，且将莫斯科烧毁，以困拿破仑，欧战时，比利时，塞尔维亚，皆放弃全部领土，供敌人蹂躏，卒将强德击破，盖领土被占，只须不与敌人媾和，签字于割让条约，则敌人固无如该土何，至于故宫古物，若不迁移，设不幸北平被敌人占领，将古物劫夺而去，试问中国将何法以恢复之，行见中国文明结晶，供敌人战利品，可耻孰甚，……最后吾人奉告政府，政府迁移古物之政策，既已决定，则不论遇如何阻碍，应求其贯彻，若一经无见识无远虑之群愚反对，即行中止，政府威信何在，故吾主张严责张学良，使以武力制止反对运动，若不得已，虽流血亦所不辞……”

二月十三日，《申报》《自由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三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颂萧

萧伯纳未到中国之前，《大晚报》希望日本在华北的军事行动会因此而暂行停止，呼之曰“和平老翁”。

萧伯纳既到香港之后，各报由“路透电”译出他对青年们的谈话，题之曰“宣传共产”。

萧伯纳“语路透访员曰，君甚不像华人，萧并以中国报界中人全无一人访之为异，问曰，彼等其幼稚至于未识余乎？”（十一日路透电）

我们其实是老练的，我们很知道香港总督的德政，上海工部局的章程，要人的谁和谁是亲友，谁和谁是仇雠，谁的太太的生日是那一天，爱吃的是什么。但对于萧，——惜哉，就是作品的译本也只有三四种。

所以我们不能识他在欧洲大战以前和以后的思想，也不能深识他游历苏联以后的思想。但只就十四日香港“路透电”所传，在香港大学对学生说的“如汝在二十岁时不为赤色革命家，则在五十岁时将成不可能之僵石，汝欲在二十岁时成一赤色革命家，则汝可得在四十岁时不致落伍之机会”的话，就知道他的伟大。

但我所谓伟大的，并不在他要令人成为赤色革命家，因为我们有“特别国情”，不必赤色，只要汝今天成为革命家，明天汝就失掉了性命，无从到四十岁。我所谓伟大的，是他竟替我们二十岁的青年，想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而且并不离开了现在。

阔人们会搬财产进外国银行，坐飞机离开中国地面，或者是想到明天的罢；“政如飘风，民如野鹿”，穷人们可简直连明天也不能想了，况且也不准想，不敢想。

又何况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呢？这问题极平常，然而是伟大的。

此之所以为萧伯纳！

二月十五日

【又招恼了大主笔】：

萧伯纳究竟不凡

《大晚报》社论

“你们批评英国人做事，觉得没有一件事怎样的好，也没有一件事怎样的坏；可是你们总找不出那一件事给英国人做坏了。他做事多有主义的。他要打你，他提倡爱国主义来；他要抢你，他提出公事公办的主义；他要奴役你，他提出帝国主义大道理；他要欺侮你，他又有英雄主义的大道理；他拥护国王，有忠君爱国的主义，可是他要斫掉国王的头，又有共和主义的道理。他的格言是责任；可是他总不忘记一个国家的责任与利益发生了冲突就要不得了。”

这是萧伯纳老先生在《命运之人》中批评英国人的尖刻语。我们举这一个例来介绍萧先生，要读者认识大伟人之所以伟大，也自有其秘诀在。这样子的冷箭，充满在萧氏的作品中，令受者难堪，听者痛快，于是萧先生的名言警句，家传户诵，而一代文豪也确定了他的伟大。

借主义，成大名，这是现代学者一时的风尚，萧先生有嘴说英国人，可惜没有眼估量自己。我们知道萧先生是泛平主义的先进，终身拥护这渐进社会主义，他的戏剧，小说，批评，散文中充塞着这种主义的宣传品，萧先生之于社会主义，可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忠实信徒。然而，我们又知道，萧先生是铢锱必较的积产专家，是反对慈善事业最力的理论家，结果，他坐拥着百万巨资面团团早成了个富家翁。萧先生唱着平均资产的高调，为被压迫的劳工鸣不平，向寄生物性质的资产家冷嘲热讽，因此而赢得全民众的同情，一书出版，大家抢着买，一剧登场，一百多场做下去，不愁没有人看，于是萧先生坐在提倡共产主义的安乐椅里，笑嘻嘻地自鸣得意，借主义以成名，挂羊头卖狗肉的戏法，究竟巧妙无穷。

现在，萧先生功成名就，到我们穷苦的中国来玩玩了。多谢他提携后进的热诚，在香港告诉我们学生道：“二十岁不为赤色革命家，五十岁要成僵石；二十岁做了赤色革命家，四十岁可不致落伍。”原来做赤色革命家的原因，只为自己怕做僵石，怕落伍而已；主义本身的价值如何，本来与个人的前途没有多大关系；我们要在社会里混出头，只求不僵，只求不落伍，这是现代人立身处世的名言，萧先生坦白言之，安得不叫我们五体投地，真不愧“圣之时者也”的现代孔子了。

然而，萧先生可别小看了这老大的中国，像你老先生这样时髦的学者，我们何尝没有。坐在安乐椅里发着尖刺的冷箭来宣传什么主义的，不须先生指教，戏法已耍得十分纯熟了。我想先生知道了，一定要莞尔而笑曰：“我道不孤！”

然而，据我们愚蠢的见解，伟大人格的素质，重要的是个诚字。你信仰什么主义，就该诚挚地力行，不该张大了嘴唱着好听。若说，萧先生和他的同志，真信仰共产主义的，就请他散尽了家产再说话。可是，话也得说回来，萧先生散尽了家产，真穿着无产同志的褴褛装束，坐着三等舱来到中国，又有谁去睬他呢？这样一想：萧先生究竟不凡。

二月十七日

【也不佩服大主笔】：前文的案语

乐雯

这种“不凡”的议论的要点是：（一）尖刻的冷箭，“令受者难堪，听者痛快”，不过是取得“伟大”的秘诀；（二）这秘诀还在于“借主义，成大名，挂羊头，卖狗肉的戏法”；（三）照《大晚报》的意见，似乎应当为着自己的“主义”——高唱“神武的大文”，“张开血盆似的大口”去吃人，虽在二十岁就落伍，就变为僵石，亦所不惜；（四）如果萧伯纳不赞成这种“主义”，就不应当坐安乐椅，不应当有家财，赞成了那种主义，当然又当别论。

可惜，这世界的崩溃，偏偏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小资产的知识阶层分化出一些爱光明不肯落伍的人，他们向着革命的道路上开步走。他们利用自己的种种可能，诚恳的赞助革命的前进。他们在以前，也许客观上是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拥护者。但是，他们偏要变成资产阶级的“叛徒”。而叛徒常常比敌人更可恶。

卑劣的资产阶级心理，以为给了你“百万家财”，给了你世界的大名，你还要背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实属可恶之至”。这自然是“借主义，成大名”了。对于这种卑劣的市侩，每一件事情一定有一种物质上的荣华富贵的目的。这是道地的“唯物主义”——名利主义。萧伯纳不在这种卑劣心理的意料之中，所以可恶之至。

而《大晚报》还推论到一般的时代风尚，推论到中国也有“坐在安乐椅里发着尖刺的冷箭来宣传什么什么主义的，不须先生指教”。这当然中外相同的道理，不必重新解释了。可惜的是：独有那吃人的“主义”，虽然借用了好久，然而还是不能够“成大名”，呜呼！

至于可恶可怪的萧，——他的伟大，却没有因为这些人“受着难堪”，就缩小了些。所以像中国历代的离经叛道的文人似的，活该被皇帝判决“抄没家财”。

《萧伯纳在上海》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七日《申报·自由谈》）

对于战争的祈祷

——读书心得热河的战争开始了。

三月一日——上海战争的结束的“纪念日”，也快到了。“民族英雄”的肖像一次又一次的印刷着，出卖着；而小兵们的血，伤痕，热烈的心，还要被人糟蹋多少时候？回忆里的炮声和几千里外的炮声，都使得我们带着无可如何的苦笑，去翻开一本无聊的，但是，倒也很有几句“警句”的闲书。这警句是：

“喂，排长，我们到底上那里去哟？”——其中的一个问。

“走吧。我也不晓得。”

“丢那妈，死光就算了，走什么！”

“不要吵，服从命令！”

“丢那妈的命令！”

然而丢那妈归丢那妈，命令还是命令，走也当然还是走。四点钟的时候，中山路复归于沉寂，风和叶儿沙沙的响，月亮躲在青灰色的云海里，睡着，依旧不管人类的事。

这样，十九路军就向西退去。

（黄震遐：《大上海的毁灭》）

什么时候“丢那妈”和“命令”不是这样各归各，那就得救了。

不然呢？还有“警句”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十九路军打，是告诉我们说，除掉空说以外，还有些事好做！

十九路军胜利，只能增加我们苟且，偷安与骄傲的迷梦！

十九路军死，是警告我们活得可怜，无趣！

十九路军失败，才告诉我们非努力，还是做奴隶的好！

（见同书。）

这是警告我们，非革命，则一切战争，命里注定的必然要失败。现在，主战是人人都会的了——这是一二八的十九路军的经验：打是一定要打的，然而切不可打胜，而打死也不好，不多不少刚刚适宜的办法是失败。“民族英雄”对于战争的祈祷是这样的。而战争又的确是他们在指挥着，这指挥权是不肯让给别人的。战争，禁得起主持的人预定着打败仗的计画么？好像戏台上的花脸和白脸打仗，谁输谁赢是早就在后台约定了的。呜呼，我们的“民族英雄”！

二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八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从讽刺到幽默

讽刺家，是危险的。

假使他所讽刺的是不识字者，被杀戮者，被囚禁者，被压迫者罢，那很好，正可给读他文章的所谓有教育的智识者嘻嘻一笑，更觉得自己的勇敢和高明。然而现今的讽刺家之所以为讽刺家，却正在讽刺这一流所谓有教育的智识者社会。

因为所讽刺的是这一流社会，其中的各分子便各各觉得好像刺着了自己，就一个个的暗暗的迎出来，又用了他们的讽刺，想来刺死这讽刺者。

最先是说他冷嘲，渐渐的又七嘴八舌的说他谩骂，俏皮话，刻毒，可恶，学匪，绍兴师爷，等等，等等。然而讽刺社会的讽刺，却往往仍然会“悠久得惊人”的，即使捧出了做过和尚的洋人或专办了小报来打击，也还是没有效，这怎不气死人也么哥呢！

枢纽是在这里：他所讽刺的是社会，社会不变，这讽刺就跟着存在，而你所刺的是他个人，他的讽刺倘存在，你的讽刺就落空了。

所以，要打倒这样的可恶的讽刺家，只好来改变社会。

然而社会讽刺家究竟是危险的，尤其是在有些“文学家”明明暗暗的成了“王之爪牙”的时代。人们谁高兴做“文字狱”中的主角呢，但倘不死绝，肚子里总还有半口闷气，要借着笑的幌子，哈哈的吐他出来。笑笑既不至于得罪别人，现在的法律上也尚无国民必须哭丧着脸的规定，并非“非法”，盖可断言的。

我想：这便是去年以来，文字上流行了“幽默”的原因，但其中单是“为笑笑而笑笑”的自然也不少。

然而这情形恐怕是过不长久的，“幽默”既非国产，中国人也不是长于“幽默”的人民，而现在又实在是难以幽默的时候。于是虽幽默也就免不了改变样子了，非倾于对社会的讽刺，即堕入传统的“说笑话”和“讨便宜”。

三月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七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从幽默到正经

“幽默”一倾于讽刺，失了它的本领且不说，最可怕的是有些人又要来“讽刺”，来陷害了，倘若堕于“说笑话”，则寿命是可以较为长远，流年也大致顺利的，但愈堕愈近于国货，终将成为洋式徐文长。当提倡国货声中，广告上已有中国的“自造舶来品”，便是一个证据。

而况我实在恐怕法律上不久也就要有规定国民必须哭丧着脸的明文了。笑笑，原也不能算“非法”的。但不幸东省沦陷，举国骚然，爱国之士竭力搜索失地的原因，结果发见了其一是在青年的爱玩乐，学跳舞。当北海上正在嘻嘻哈哈的溜冰的时候，一个大炸弹抛下来，虽然没有伤人，冰却已经炸了一个大窟窿，不能溜之大吉了。

又不幸而榆关失守，热河吃紧了，有名的文人学士，也就更加吃紧起来，做挽歌的也有，做战歌的也有，讲文德的也有，骂人固然可恶，俏皮也不文明，要大家做正经文章，装正经脸孔，以补“不抵抗主义”之不足。

但人类究竟不能这么沉静，当大敌压境之际，手无寸铁，杀不得敌人，而心里却总是愤怒的，于是他就不免寻求敌人的替代。这时候，笑嘻嘻的可就遭殃了，因为他这时便被叫作：“陈叔宝全无心肝”。所以知机的人，必须也和大家一样哭丧着脸，以免于难。“聪明人不吃眼前亏”，亦古贤之遗教也，然而这时也就“幽默”归天，“正经”统一了剩下的全中国。

明白这一节，我们就知道先前为什么无论贞女与淫女，见人时都得不笑不言；现在为什么送葬的女人，无论悲哀与否，在路上定要放声大叫。

这就是“正经”。说出来么，那就是“刻毒”。

三月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八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王道诗话

“人权论”是从鹦鹉开头的。据说古时候有一只高飞远走的鹦哥儿，偶然又经过自己的山林，看见那里大火，它就用翅膀蘸着些水洒在这山上；人家说它那一点水怎么救得熄这样的大火，它说：“我总算在这里住过的，现在不得不尽点儿心。”（事出《栎园书影》，见胡适《人权论集》序所引。）鹦鹉会救火，人权可以粉饰一下反动的统治。这是不会没有报酬的。胡博士到长沙去演讲一次，何将军就送了五千元程仪。价钱不算小，这“叫做”实验主义。

但是，这火怎么救，在“人权论”时期（一九二九——三○年），还不十分明白，五千元一次的零卖价格做出来之后，就不同了。最近（今年二月二十一日）《字林西报》登载胡博士的谈话说：

“任何一个政府都应当有保护自己而镇压那些危害自己的运动的权利，固然，政治犯也和其他罪犯一样，应当得着法律的保障和合法的审判……”

这就清楚得多了！这不是在说“政府权”了么？自然，博士的头脑并不简单，他不至于只说：“一只手拿着宝剑，一只手拿着经典！”如什么主义之类。他是说还应当拿着法律。

中国的帮忙文人，总有这一套秘诀，说什么王道，仁政。你看孟夫子多么幽默，他教你离得杀猪的地方远远的，嘴里吃得着肉，心里还保持着不忍人之心，又有了仁义道德的名目。不但骗人，还骗了自己，真所谓心安理得，实惠无穷。

诗曰：

\\

文化班头博士衔，人权抛却说王权，
朝廷自古多屠戮，此理今凭实验传。
人权王道两翻新，为感君恩奏圣明，
虐政何妨援律例，杀人如草不闻声。
先生熟读圣贤书，君子由来道不孤，
千古同心有孟子，也教肉食远庖厨。
能言鹦鹉毒于蛇，滴水微功漫自夸，
好向侯门卖廉耻，五千一掷未为奢。

三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六日《申报·自由谈》，署名干）

伸冤

李顿报告书采用了中国人自己发明的“国际合作以开发中国的计划”，这是值得感谢的，——最近南京市各界的电报已经“谨代表京市七十万民众敬致慰念之忱”，称他“不仅为中国好友，且为世界和平及人道正义之保障者”（三月一日南京中央社电）了。

然而李顿也应当感谢中国才好：第一，假使中国没有“国际合作学说”，李顿爵士就很难找着适当的措辞来表示他的意思。岂非共管没有了学理上的根据？第二，李顿爵士自己说的：“南京本可欢迎日本之扶助以拒共产潮流”，他就更应当对于中国当局的这种苦心孤诣表示诚恳的敬意。

但是，李顿爵士最近在巴黎的演说（路透社二月二十日巴黎电），却提出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中国前途，似系于如何，何时及何人对于如此伟大人力予以国家意识的统一力量，日内瓦乎，莫斯科乎？”还有一个是：“中国现在倾向日内瓦，但若日本坚持其现行政策，而日内瓦失败，则中国纵非所愿，亦将变更其倾向矣。”这两个问题都有点儿侮辱中国的国家人格。国家者政府也。李顿说中国还没有“国家意识的统一力量”，甚至于还会变更其对于日内瓦之倾向！这岂不是不相信中国国家对于国联的忠心，对于日本的苦心？

为着中国国家的尊严和民族的光荣起见，我们要想答复李顿爵士已经好多天了，只是没有相当的文件。这使人苦闷得很。今天突然在报纸上发见了一件宝贝，可以拿来答复李大人：这就是“汉口警部三月一日的布告”。这里可以找着“铁一样的事实”，来反驳李大人的怀疑。

例如这布告（原文见《申报》三月一日汉口专电）说：“在外资下劳力之劳工，如劳资间有未解决之正当问题，应禀请我主管机关代表为交涉或救济，绝对不得直接交涉，违者拿办，或受人利用，故意以此种手段，构成严重事态者，处死刑。”这是说外国资本家遇见“劳资间有未解决之正当问题”，可以直接任意办理，而劳工方面如此这般者……就要处死刑。这样一来，我们中国就只剩得“用国家意识统一了的”劳工了。因为凡是违背这“意识”的，都要请他离开中国的“国家”——到阴间去。李大人难道还能够说中国当局不是“国家意识的统一力量”么？

再则统一这个“统一力量”的，当然是日内瓦，而不是莫斯科。“中国现在倾向日内瓦”，——这是李顿大人自己说的。我们这种倾向十二万分的坚定，例如那布告上也说：“如有奸民流痞受人诱买勾串，或直受驱使，或假托名义，以图破坏秩序安宁，与构成其他不利于我国家社会之重大犯行者，杀无赦。”这是保障“日内瓦倾向”的坚决手段，所谓“虽流血亦所不辞”。而且“日内瓦”是讲世界和平的，因此，中国两年以来都没有抵抗，因为抵抗就要破坏和平；直到一二八，中国也不过装出挡挡炸弹枪炮的姿势；最近的热河事变，中国方面也同样的尽在“缩短阵线”。不但如此，中国方面埋头剿匪，已经宣誓在一两个月内肃清匪共，“暂时”不管热河。这一切都是要证明“日本……见中国南方共产潮流渐起，为之焦虑”是不必的，日本很可以无须亲自出马。中国方面这样辛苦的忍耐的工作着，无非是为着要感动日本，使它悔悟，达到远东永久和平的目的，国际资本可以在这里分工合作。而李顿爵士要还怀疑中国会“变更其倾向”，这就未免太冤枉了。

总之，“处死刑，杀无赦”，是回答李顿爵士的怀疑的历史文件。请放心罢，请扶助罢。

三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九日《申报·自由谈》，署名干）

曲的解放

“词的解放”已经有过专号，词里可以骂娘，还可以“打打麻将”。

曲为什么不能解放，也来混账混账？不过，“曲”一解放，自然要“直”，——后台戏搬到前台——未免有失诗人温柔敦厚之旨，至于平仄不调，声律乖谬，还在其次。

《平津会》杂剧

（生上）：连台好戏不寻常：攘外期间安内忙。只恨热汤滚得快，未敲锣鼓已收场。（唱）：

〔短柱天净纱〕热汤混账——逃亡！

装腔抵抗——何妨？

（旦上唱）：模仿中央榜样：

——整装西望，

商量奔向咸阳。

（生）：你你你……低声！你看咱们那汤儿呀，他那里无心串演，我这里有口难分，一出好戏，就此糟糕，好不麻烦人也！

（旦）：那有什么：再来一出“查办”好了。咱们一夫一妇，一正一副，也还够唱的。

（生）：好罢！（唱）：

〔颠倒阳春曲〕人前指定可憎张，

骂一声，不抵抗！

（旦背人唱）：百忙里算甚糊涂账？

只不过假装腔，

便骂骂又何妨？

（丑携包裹急上）：阿呀呀，哙哙不得了了！

（旦抱丑介）：我儿呀，你这么心慌！你应当在前面多挡这么几挡，让我们好收拾收拾。（唱）：

〔颠倒阳春曲〕背人搂定可怜汤，

骂一声，枉抵抗。

戏台上露甚慌张相？

只不过理行装，

便等等又何妨？

（丑哭介）：你们倒要理行装！我的行装先就不全了，你瞧。（指包裹介。）

（旦）：我儿快快走扶桑，

（生）：雷厉风行查办忙。

（丑）：如此牺牲还值得，堂堂大汉有风光。（同下。）

三月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二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文学上的折扣

有一种无聊小报，以登载诬蔑一部分人的小说自鸣得意，连姓名也都给以影射的，忽然对于投稿，说是“如含攻讦个人或团体性质者恕不揭载”了，便不禁想到了一些事——

凡我所遇见的研究中国文学的外国人中，往往不满于中国文章之夸大。这真是虽然研究中国文学，恐怕到死也还不会懂得中国文学的外国人。倘是我们中国人，则只要看过几百篇文章，见过十来个所谓“文学家”的行径，又不是刚刚“从民间来”的老实青年，就决不会上当。因为我们惯熟了，恰如钱店伙计的看见钞票一般，知道什么是通行的，什么是该打折扣的，什么是废票，简直要不得。

譬如说罢，称赞贵相是“两耳垂肩”，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对折，觉得比通常也许大一点，可是决不相信他的耳朵像猪猡一样。说愁是“白发三千丈”，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二万扣，以为也许有七八尺，但决不相信它会盘在顶上像一个大草囤。这种尺寸，虽然有些模胡，不过总不至于相差太远。反之，我们也能将少的增多，无的化有，例如戏台上走出四个拿刀的瘦伶仃的小戏子，我们就知道这是十万精兵；刊物上登载一篇俨乎其然的像煞有介事的文章，我们就知道字里行间还有看不见的鬼把戏。

又反之，我们并且能将有的化无，例如什么“枕戈待旦”呀，“卧薪尝胆”呀，“尽忠报国”呀，我们也就即刻会看成白纸，恰如还未定影的照片，遇到了日光一般。

但这些文章，我们有时也还看。苏东坡贬黄州时，无聊之至，有客来，便要他谈鬼。客说没有。东坡道：“你姑且胡说一通罢。”我们的看，也不过这意思。但又可知道社会上有这样的东西，是费去了多少无聊的眼力。人们往往以为打牌，跳舞有害，实则这种文章的害还要大，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给它教成后天的低能儿的。

《颂》诗早已拍马，《春秋》已经隐瞒，战国时谈士蜂起，不是以危言耸听，就是以美词动听，于是夸大，装腔，撒谎，层出不穷。现在的文人虽然改著了洋服，而骨髓里却还埋着老祖宗，所以必须取消或折扣，这才显出几分真实。

“文学家”倘不用事实来证明他已经改变了他的夸大，装腔，撒谎……的老脾气，则即使对天立誓，说是从此要十分正经，否则天诛地灭，也还是徒劳的。因为我们也早已看惯了许多家都钉着“假冒王麻子灭门三代”的金漆牌子的了，又何况他连小尾巴也还在摇摇摇呢。

三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月三月十五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迎头经

中国现代圣经——迎头经曰：“我们……要迎头赶上去，不要向后跟着。”

传曰：追赶总只有向后跟着，普通是无所谓迎头追赶的，然而圣经决不会错，更不会不通，何况这个年头一切都是反常的呢。所以赶上偏偏说迎头，向后跟着，那就说不行！

现在通行的说法是：“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于收复失地与否，那么，当然“既非军事专家，详细计画，不得而知”。不错呀，“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这不是迎头赶上是什么！日军一到，迎头而“赶”：日军到沈阳，迎头赶上北平；日军到闸北，迎头赶上真茹；日军到山海关，迎头赶上塘沽；日军到承德，迎头赶上古北口……以前有过行都洛阳，现在有了陪都西安，将来还有“汉族发源地”昆仑山——西方极乐世界。至于收复失地云云，则虽非军事专家亦得而知焉，于经有之，曰“不要向后跟着”也。证之已往的上海战事，每到日军退守租界的时候，就要“严饬所部切勿越界一步”。这样，所谓迎头赶上和勿向后跟，都是不但见于经典而且证诸实验的真理了。右传之一章。

传又曰：迎头赶和勿后跟，还有第二种的微言大义——

报载热河实况曰：“义军皆极勇敢，认扰乱及杀戮日军为兴奋之事……唯张作相接收义军之消息发表后，张作相既不亲往抚慰，热汤又停止供给义军汽油，运输中断，义军大都失望，甚至有认替张作相立功为无谓者。”“日军既至凌源，其时张作相已不在，吾人闻讯出走，热汤扣车运物已成目击之事实，证以日军从未派飞机至承德轰炸……可知承德实为妥协之放弃。”（张慧冲君在上海东北难民救济会席上所谈。）虽然据张慧冲君所说，“享名最盛之义军领袖，其忠勇之精神，未能悉如吾人之意想”，然而义军的兵士的确是极勇敢的小百姓。正因为这些小百姓不懂得圣经，所以也不知道迎头式的策略。于是小百姓自己，就自然要碰见迎头的抵抗了：热汤放弃承德之后，北平军委分会下令“固守古北口，如义军有欲入口者，即开枪迎击之”。这是说，我的“抵抗”只是随日军之所至，你要换个样子去抵抗，我就抵抗你；何况我的退后是预先约好了的，你既不肯妥协，那就只有“不要你向后跟着”而要把你“迎头赶上”梁山了。右传之二章。

诗云：“惶惶”大军，迎头而奔，“嗤嗤”小民，勿向后跟！赋也。

三月十四日

这篇文章被检查员所指摘，经过改正，这才能在十九日的报上登出来了。

原文是这样的——

第三段“现在通行的说法”至“当然既”，原文为“民国廿二年春×三月某日，当局谈话曰：‘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收复失地及反攻承德，须视军事进展如何而定，余’。”又“不得而知”下有注云：（《申报》三月十二日第三张）。

第五段“报载热河……”上有“民国廿二年春×三月”九字。

三月十九夜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九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光明所到……”

中国监狱里的拷打，是公然的秘密。上月里，民权保障同盟曾经提起了这问题。

但外国人办的《字林西报》就揭载了二月十五日的《北京通信》，详述胡适博士曾经亲自看过几个监狱，“很亲爱的”告诉这位记者，说“据他的慎重调查，实在不能得最轻微的证据，……他们很容易和犯人谈话，有一次胡适博士还能够用英国话和他们会谈。监狱的情形，他（胡适博士——原注）说，是不能满意的，但是，虽然他们很自由的（哦，很自由的——干注）诉说待遇的恶劣侮辱，然而关于严刑拷打，他们却连一点儿暗示也没有。……”

我虽然没有随从这回的“慎重调查”的光荣，但在十年以前，是参观过北京的模范监狱的。虽是模范监狱，而访问犯人，谈话却很不“自由”，中隔一窗，彼此相距约三尺，旁边站一狱卒，时间既有限制，谈话也不准用暗号，更何况外国话。

而这回胡适博士却“能够用英国话和他们会谈”，真是特别之极了。莫非中国的监狱竟已经改良到这地步，“自由”到这地步；还是狱卒给“英国话”吓倒了，以为胡适博士是李顿爵士的同乡，很有来历的缘故呢？

幸而我这回看见了《招商局三大案》上的胡适博士的题辞：

“公开检举，是打倒黑暗政治的唯一武器，光明所到，黑暗自消。”（原无新式标点，这是我后加的——原注。）

我于是大彻大悟。监狱里是不准用外国话和犯人会谈的，但胡适博士一到，就开了特例，因为他能够“公开检举”，他能够和外国人“很亲爱的”谈话，他就是“光明”，所以“光明”所到，“黑暗”就“自消”了。他于是向外国人“公开检举”了民权保障同盟，“黑暗”倒在这一面。

但不知这位“光明”回府以后，监狱里可从此也永远允许别人用“英国话”和犯人会谈否？

如果不准，那就是“光明一去，黑暗又来”了也。

而这位“光明”又因为大学和庚款委员会的事务忙，不能常跑到“黑暗”里面去，在第二次“慎重调查”监狱之前，犯人们恐怕未必有“很自由的”再说“英国话”的幸福了罢。呜呼，光明只跟着“光明”走，监狱里的光明世界真是暂时得很！

但是，这是怨不了谁的，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是自己犯了“法”。“好人”就决不至于犯“法”。倘有不信，看这“光明”！

三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二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止哭文学

前三年，“民族主义文学”家敲着大锣大鼓的时候，曾经有一篇《黄人之血》说明了最高的愿望是在追随成吉思皇帝的孙子拔都元帅之后，去剿灭“斡罗斯”。斡罗斯者，今之苏俄也。那时就有人指出，说是现在的拔都的大军，就是日本的军马，而在“西征”之前，尚须先将中国征服，给变成从军的奴才。

当自己们被征服时，除了极少数人以外，是很苦痛的。这实例，就如东三省的沦亡，上海的爆击，凡是活着的人们，毫无悲愤的怕是很少很少罢。但这悲愤，于将来的“西征”是大有妨碍的。于是来了一部《大上海的毁灭》，用数目字告诉读者以中国的武力，决定不如日本，给大家平平心；而且以为活着不如死亡（“十九路军死，是警告我们活得可怜，无趣！”），但胜利又不如败退（“十九路军胜利，只能增加我们苟且，偷安与骄傲的迷梦！”）。总之，战死是好的，但战败尤其好，上海之役，正是中国的完全的成功。

现在第二步开始了。据中央社消息，则日本已有与满洲国签订一种“中华联邦帝国密约”之阴谋。那方案的第一条是：“现在世界只有两种国家，一种系资本主义，英，美，日，意，法，一种系共产主义，苏俄。现在要抵制苏俄，非中日联合起来……不能成功”云（详见三月十九日《申报》）。

要“联合起来”了。这回是中日两国的完全的成功，是从“大上海的毁灭”走到“黄人之血”路上去的第二步。

固然，有些地方正在爆击，上海却自从遭到爆击之后，已经有了一年多，但有些人民不悟“西征”的必然的步法，竟似乎还没有完全忘掉前年的悲愤。这悲愤，和目前的“联合”就大有妨碍的。在这景况中，应运而生的是给人们一点爽利和慰安，好像“辣椒和橄榄”的文学。这也许正是一服苦闷的对症药罢。为什么呢？就因为是“辣椒虽辣，辣不死人，橄榄虽苦，苦中有味”的。明乎此，也就知道苦力为什么吸鸦片。

而且不独无声的苦闷而已，还据说辣椒是连“讨厌的哭声”也可以停止的。王慈先生在《提倡辣椒救国》这一篇名文里告诉我们说：

“……还有北方人自小在母亲怀里，大哭的时候，倘使母亲拿一只辣茄子给小儿咬，很灵验的可以立止大哭……

“现在的中国，仿佛是一个在大哭时的北方婴孩，倘使要制止他讨厌的哭声，只要多多的给辣茄子他咬。”（《大晚报》副刊第十二号）

辣椒可以止小儿的大哭，真是空前绝后的奇闻，倘是真的，中国人可实在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民族”了。然而也很分明的看见了这种“文学”的企图，是在给人一辣而不死，“制止他讨厌的哭声”，静候着拔都元帅。

不过，这是无效的，远不如哭则“格杀勿论”的灵验。此后要防的是“道路以目”了，我们等待着遮眼文学罢。

三月二十日

【备考】：

提倡辣椒救国

王慈

记得有一次跟着一位北方朋友上天津点心馆子里去，坐定了以后，堂倌跑过来问道：

“老乡！吃些什么东西？”

“两盘锅贴儿！”那位北方朋友用纯粹的北方口音说。

随着锅贴儿端来的，是一盆辣椒。

我看见那位北方朋友把锅贴和着多量的辣椒津津有味的送进嘴里去，触起了我的好奇心，探险般的把一个锅贴悄悄的蘸上一点儿辣椒，送下肚去，只觉得舌尖顿时麻木得失了知觉，喉间痒辣得怪难受，眼眶里不自主涌着泪水，这时，我大大的感觉到痛苦。

那位北方朋友看见了我这个样子，大笑了起来，接着他告诉我，北方人的善吃辣椒是出于天性，他们是抱着“饭菜可以不要，辣椒不能不吃”的主义的；他们对于辣椒已经是仿佛吸鸦片似的上了瘾！还有北方人自小在母亲怀里，大哭的时候，倘使母亲拿一只辣茄子给小儿咬，很灵验的可以立止大哭……

现在的中国，仿佛是一个大哭时的北方婴孩，倘使要制止他讨厌的哭声，只要多多的给辣茄子他咬。

中国的人们，等于我的那位北方朋友，不吃辣椒是不会兴奋的！

三月十二日，《大晚报》副刊《辣椒与橄榄》

【硬要用辣椒止哭】：

不要乱咬人

王慈

当心咬着辣椒

上海近来多了赵大爷赵秀才一批的人，握了尺棒，拼命想找到“阿Q相”的人来出气。还好，这一批文人从有色的近视眼镜里望出来认为“阿Q相”的，偏偏不是真正的阿Q。

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的何家干，看了我的《提倡辣椒救国》（见本刊十二号），认北方小孩的爱嗜辣椒，为“空前绝后”的“奇闻”。倘使我那位北方朋友告诉我，是吹的牛皮，那末，的确可以说空前。而何家干既不是数千年前的刘伯温，在某报上做文章，却是像在造《推背图》。北方小孩子爱嗜辣椒，若使可以算是“奇闻”，那么吸鸦片的父母，生育出来的婴孩，为什么也有烟瘾呢？

何家干既抓不到可以出气的对象，他在扑了一个空之后，却还要振振有词，说什么：“倘使是真的，中国人可实在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民族了。”

敢问何家干，戴了有色近视眼镜捧读《提倡辣椒救国》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北方”两个字？（何家干既把有这两个字的句子，录在他的谈话里，显然的是看到了。）既已看到了，那末，请问斯德丁是不是可以代表整个的日耳曼？亚伯丁是不是可以代表整个的不列颠群岛？

在这里我真怀疑，何家干的脑筋，怎的是这么简单？会前后矛盾到这个地步！

赵大爷和赵秀才一类的人，想结党来乱咬人。我可以先告诉他们：我和《辣椒与橄榄》的编者是素不相识的，我也从没有写过《黄人之血》，请何家干若使一定要咬我一口，我劝他再架一副可以透视的眼镜，认清了目标再咬。否则咬着了辣椒，哭笑不得的时候，我不能负责。

三月二十八日，《大晚报》副刊《辣椒与橄榄》。

【但到底是不行的】：

这叫作愈出愈奇

家干

斯德丁实在不可以代表整个的日耳曼的，北方也实在不可以代表全中国。然而北方的孩子不能用辣椒止哭，却是事实，也实在没有法子想。

吸鸦片的父母生育出来的婴孩，也有烟瘾，是的确的。然而嗜辣椒的父母生育出来的婴孩，却没有辣椒瘾，和嗜醋者的孩子，没有醋瘾相同。这也是事实，无论谁都没有法子想。

凡事实，靠发少爷脾气是还是改不过来的。格里莱阿说地球在回旋，教徒要烧死他，他怕死，将主张取消了。但地球仍然在回旋。为什么呢？就因为地球是实在在回旋的缘故。

所以，即使我不反对，倘将辣椒塞在哭着的北方孩子的嘴里，他不但不止，还要哭得更加利害的。

七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四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人话”

记得荷兰的作家望蔼覃（F.VanEeden）——可惜他去年死掉了——所做的童话《小约翰》里，记着小约翰听两种菌类相争论，从旁批评了一句“你们俩都是有毒的”，菌们便惊喊道：“你是人么？这是人话呵！”

从菌类的立场看起来，的确应该惊喊的。人类因为要吃它们，才首先注意于有毒或无毒，但在菌们自己，这却完全没有关系，完全不成问题。

虽是意在给人科学知识的书籍或文章，为要讲得有趣，也往往太说些“人话”。这毛病，是连法布耳（J.H.Fabre）做的大名鼎鼎的《昆虫记》（SouvenirsEntomologiques），也是在所不免的。随手抄撮的东西不必说了。近来在杂志上偶然看见一篇教青年以生物学上的知识的文章，内有这样的叙述——

“鸟粪蜘蛛……形体既似鸟粪，又能伏着不动，自己假做鸟粪的样子。”

“动物界中，要残食自己亲丈夫的很多，但最有名的，要算前面所说的蜘蛛和现今要说的螳螂了。……”

这也未免太说了“人话”。鸟粪蜘蛛只是形体原像鸟粪，性又不大走动罢了，并非它故意装作鸟粪模样，意在欺骗小虫豸。螳螂界中也尚无五伦之说，它在交尾中吃掉雄的，只是肚子饿了，在吃东西，何尝知道这东西就是自己的家主公。但经用“人话”一写，一个就成了阴谋害命的凶犯，一个是谋死亲夫的毒妇了。实则都是冤枉的。

“人话”之中，又有各种的“人话”：有英人话，有华人话。华人话中又有各种：有“高等华人话”，有“下等华人话”。浙西有一个讥笑乡下女人之无知的笑话——

“是大热天的正午，一个农妇做事做得正苦，忽而叹道：‘皇后娘娘真不知道多么快活。这时还不是在床上睡午觉，醒过来的时候，就叫道：太监，拿个柿饼来！’”

然而这并不是“下等华人话”，倒是高等华人意中的“下等华人话”，所以其实是“高等华人话”。在下等华人自己，那时也许未必这么说，即使这么说，也并不以为笑话的。

再说下去，就要引起阶级文学的麻烦来了，“带住”。

现在很有些人做书，格式是写给青年或少年的信。自然，说的一定是“人话”了。但不知道是那一种“人话”？为什么不写给年龄更大的人们？年龄大了就不屑教诲么？还是青年和少年比较的纯厚，容易诓骗呢？

三月二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一十八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出卖灵魂的秘诀

几年前，胡适博士曾经玩过一套“五鬼闹中华”的把戏，那是说：这世界上并无所谓帝国主义之类在侵略中国，倒是中国自己该着“贫穷”，“愚昧”……等五个鬼，闹得大家不安宁。现在，胡适博士又发见了第六个鬼，叫做仇恨。这个鬼不但闹中华，而且祸延友邦，闹到东京去了。因此，胡适博士对症发药，预备向“日本朋友”上条陈。

据博士说：“日本军阀在中国暴行所造成之仇恨，到今日已颇难消除”，“而日本决不能用暴力征服中国”（见报载胡适之的最近谈话，下同）。这是值得忧虑的：难道真的没有方法征服中国么？不，法子是有的。“九世之仇，百年之友，均在觉悟不觉悟之关系头上，”——“日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征服中国，即悬崖勒马，彻底停止侵略中国，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

这据说是“征服中国的唯一方法”。不错，古代的儒教军师，总说“以德服人者王，其心诚服也”。胡适博士不愧为日本帝国主义的军师。但是，从中国小百姓方面说来，这却是出卖灵魂的唯一秘诀。中国小百姓实在“愚昧”，原不懂得自己的“民族性”，所以他们一向会仇恨，如果日本陛下大发慈悲，居然采用胡博士的条陈，那么，所谓“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的中国固有文化，就可以恢复：——因为日本不用暴力而用软功的王道，中国民族就不至于再生仇恨，因为没有仇恨，自然更不抵抗，因为更不抵抗，自然就更和平，更忠孝……中国的肉体固然买到了，中国的灵魂也被征服了。

可惜的是这“唯一方法”的实行，完全要靠日本陛下的觉悟。如果不觉悟，那又怎么办？胡博士回答道：“到无可奈何之时，真的接受一种耻辱的城下之盟”好了。那真是无可奈何的呵——因为那时候“仇恨鬼”是不肯走的，这始终是中国民族性的污点，即为日本计，也非万全之道。

因此，胡博士准备出席太平洋会议，再去“忠告”一次他的日本朋友：征服中国并不是没有法子的，请接受我们出卖的灵魂罢，何况这并不难，所谓“彻底停止侵略”，原只要执行“公平的”李顿报告——仇恨自然就消除了！

三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六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文人无文

在一种姓“大”的报的副刊上，有一位“姓张的”在“要求中国有为的青年，切勿借了‘文人无行’的幌子，犯着可诟病的恶癖。”这实在是对透了的。但那“无行”的界说，可又严紧透顶了。据说：“所谓无行，并不一定是指不规则或不道德的行为，凡一切不近人情的恶劣行为，也都包括在内。”

接着就举了一些日本文人的“恶癖”的例子，来作中国的有为的青年的殷鉴，一条是“宫地嘉六爱用指爪搔头发”，还有一条是“金子洋文喜舐嘴唇”。

自然，嘴唇干和头皮痒，古今的圣贤都不称它为美德，但好像也没有斥为恶德的。不料一到中国上海的现在，爱搔喜舐，即使是自己的嘴唇和头发罢，也成了“不近人情的恶劣行为”了。如果不舒服，也只好熬着。要做有为的青年或文人，真是一天一天的艰难起来了。

但中国文人的“恶癖”，其实并不在这些，只要他写得出文章来，或搔或舐，都不关紧要，“不近人情”的并不是“文人无行”，而是“文人无文”。

我们在两三年前，就看见刊物上说某诗人到西湖吟诗去了，某文豪在做五十万字的小说了，但直到现在，除了并未豫告的一部《子夜》而外，别的大作都没有出现。

拾些琐事，做本随笔的是有的；改首古文，算是自作的是有的。讲一通昏话，称为评论；编几张期刊，暗捧自己的是有的。收罗猥谈，写成下作；聚集旧文，印作评传的是有的。甚至于翻些外国文坛消息，就成为世界文学史家；凑一本文学家辞典，连自己也塞在里面，就成为世界的文人的也有。然而，现在到底也都是中国的金字招牌的“文人”。

文人不免无文，武人也一样不武。说是“枕戈待旦”的，到夜还没有动身，说是“誓死抵抗”的，看见一百多个敌兵就逃走了。只是通电宣言之类，却大做其骈体，“文”得异乎寻常。“偃武修文”，古有明训，文星全照到营子里去了。于是我们的“文人”，就只好不舐嘴唇，不搔头发，揣摩人情，单落得一个“有行”完事。

三月二十八日

【备考】：

恶癖

若谷

“文人无行”久为一般人所诟病。

所谓“无行”，并不一定是不规则或不道德的行为，凡一切不近人情的恶劣行为，也都包括在内。

只要是人，谁都容易沾染不良的习惯，特别是文人，因为专心文字著作的缘故，在日常生活方面，自然免不了有怪异的举动，而且，或者也因为工作劳苦的缘故，十人中九人是染着不良嗜好，最普通的，是喜欢服用刺激神经的兴奋剂，卷烟与咖啡，是成为现代文人流行的嗜好品了。

现代的日本文人，除了抽烟喝咖啡之外，各人都犯着各样的怪奇恶癖。前田河广一郎爱酒若命，醉后呶鸣不休；谷崎润一郎爱闻女人的体臭和尝女人的痰涕；今东光喜欢自炫学问宣传自己；金子洋文喜舐嘴唇；细田源吉喜作猥谈，朝食后熟睡二小时；宫地嘉六爱用指爪搔头发；宇野浩二醺醉后侮慢侍妓；林房雄有奸通癖；山本有三乘电车时喜横膝斜坐；胜本清一郎谈话时喜用拇指挖鼻孔。形形色色，不胜枚举。

日本现代文人所犯的恶癖，正和中国旧时文人辜鸿鸣喜闻女人金莲同样的可厌，我要求现代中国有为的青年，不但是文人，都要保持着健全的精神，切勿借了“文人无行”的幌子，再犯着和日本文人同样可诟病的恶癖。

三月九日，《大晚报》副刊《辣椒与橄榄》

【风凉话？】：

第四种人

周木斋

四月四日《申报》《自由谈》，载有何家干先生《文人无文》一文，论中国的文人，有云：

“‘不近人情’的并不是‘文人无行’，而是‘文人无文’。拾些琐事，做本随笔的是有的；改首古文，算是自作是有的。进一通昏话，称为评论；编几张期刊，暗捧自己的是有的。收罗猥谈，写成下作；聚集旧文，印作评传的是有的。甚至于翻些外国文坛消息，就成为世界文学史专家；凑一本文学家辞典，连自己也塞在里面，就成为世界的文人的也有。然而，现在到底也都是中国的金字招牌的文人。”

诚如这文所说，“这实在是对透了的”。

然而例外的是：

“直到现在，除了并未预告的一部《子夜》而外，别的大作却没有出现。”

“文”的“界说”，也可借用同文的话，“可又严紧透顶了”。

这文的动机，从开首的几句，可以知道直接是因“一种姓‘大’的副刊上一位‘姓×的’”关于“文人无行”的话而起的。此外，听说“何家干”就是鲁迅先生的笔名。

可是议论虽“对透”，“文”的“界说”虽“严紧透顶”，但正惟因为这样，却不提防也把自己套在里面了；纵然鲁迅先生是以“第四种人”自居的。

中国文坛的充实而又空虚，无可讳言也不必讳言。不过在矮子中间找长人，比较还是有的。我们企望先进比企图谁某总要深切些，正因熟田比荒地总要容易收获些。以鲁迅先生的素养及过去的造就，总还不失为中国的金钢钻招牌的文人吧。但近年来又是怎样？单就他个人的发展而言，却中画了，现在不下一道罪己诏，顶倒置身事外，说些风凉话，这是“第四种人”了。名的成人！

“不近人情”的固是“文人无文”，最要紧的还是“文人不行”（“行”为动词）。“进，吾往也！”

四月十五日，《涛声》二卷十四期

【乘凉】：

两误一不同

家干

这位木斋先生对我有两种误解，和我的意见有一点不同。

第一是关于“文”的界说。我的这篇杂感，是由《大晚报》副刊上的《恶癖》而来的，而那篇中所举的文人，都是小说作者。这事木斋先生明明知道，现在混而言之者，大约因为作文要紧，顾不及这些了罢，《第四种人》这题目，也实在时新得很。

第二是要我下“罪己诏”。我现在作一个无聊的声明：何家干诚然就是鲁迅，但并没有做皇帝。不过好在这样误解的人们也并不多。

意见不同之点，是：凡有所指责时，木斋先生以自己包括在内为“风凉话”；我以自己不包括在内为“风凉话”，如身居上海，而责北平的学生应该赴难，至少是不逃难之类。

但由这一篇文章，我可实在得了很大的益处。就是：凡有指摘社会全体的症结的文字，论者往往谓之“骂人”。先前我是很以为奇的。至今才知道一部分人们的意见，是认为这类文章，决不含自己在内，因为如果兼包自己，是应该自下罪己诏的，现在没有诏书而有攻击，足见所指责的全是别人了，于是乎谓之“骂”。且从而群起而骂之，使其人背着一切所指摘的症结，沉入深渊，而天下于是乎太平。

七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四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最艺术的国家

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这艺术的可贵，是在于两面光，或谓之“中庸”——男人看见“扮女人”，女人看见“男人扮”。表面上是中性，骨子里当然还是男的。然而如果不扮，还成艺术么？譬如说，中国的固有文化是科举制度，外加捐班之类。当初说这太不像民权，不合时代潮流，于是扮成了中华民国。然而这民国年久失修，连招牌都已经剥落殆尽，仿佛花旦脸上的脂粉。同时，老实的民众真个要起政权来了，竟想革掉科甲出身和捐班出身的参政权。这对于民族是不忠，对于祖宗是不孝，实属反动之至。现在早已回到恢复固有文化的“时代潮流”，那能放任这种不忠不孝。因此，更不能不重新扮过一次，草案如下：第一，谁有代表国民的资格，须由考试决定。第二，考出了举人之后，再来挑选一次，此之谓选（动词）举人；而被挑选的举人，自然是被选举人了。照文法而论，这样的国民大会的选举人，应称为“选举人者”，而被选举人，应称为“被选之举人”。但是，如果不扮，还成艺术么？因此，他们得扮成宪政国家的选举的人和被选举人，虽则实质上还是秀才和举人。这草案的深意就在这里：叫民众看见是民权，而民族祖宗看见是忠孝——忠于固有科举的民族，孝于制定科举的祖宗。此外，像上海已经实现的民权，是纳税的方有权选举和被选，使偌大上海只剩四千四百六十五个大市民。这虽是捐班——有钱的为主，然而他们一定会考中举人，甚至不补考也会赐同进士出身的，因为洋大人膝下的榜样，理应遵照，何况这也并不是一面违背固有文化，一面又扮得很像宪政民权呢？此其一。

其二，一面交涉，一面抵抗：从这一方面看过去是抵抗，从那一面看过来其实是交涉。其三，一面做实业家，银行家，一面自称“小贫而已”。其四，一面日货销路复旺，一面对人说是“国货年”……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而大都是扮演得十分巧妙，两面光滑的。

呵，中国真是个最艺术的国家，最中庸的民族。

然而小百姓还要不满意，呜呼，君子之中庸，小人之反中庸也！

三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二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现代史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直到现在，凡我所曾经到过的地方，在空地上，常常看见有“变把戏”的，也叫作“变戏法”的。

这变戏法的，大概只有两种——

一种，是教一个猴子戴起假面，穿上衣服，耍一通刀枪；骑了羊跑几圈。还有一匹用稀粥养活，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狗熊玩一些把戏。末后是向大家要钱。

一种，是将一块石头放在空盒子里，用手巾左盖右盖，变出一只白鸽来；还有将纸塞在嘴巴里，点上火，从嘴角鼻孔里冒出烟焰。其次是向大家要钱。要了钱之后，一个人嫌少，装腔作势的不肯变了，一个人来劝他，对大家说再五个。果然有人抛钱了，于是再四个，三个……

抛足之后，戏法就又开了场。这回是将一个孩子装进小口的坛子里面去，只见一条小辫子，要他再出来，又要钱。收足之后，不知怎么一来，大人用尖刀将孩子刺死了，盖上被单，直挺挺躺着，要他活过来，又要钱。

“在家靠父母，出家靠朋友……Huazaa！Huazaa！”变戏法的装出撒钱的手势，严肃而悲哀的说。

别的孩子，如果走近去想仔细的看，他是要骂的；再不听，他就会打。

果然有许多人Huazaa了。待到数目和预料的差不多，他们就检起钱来，收拾家伙，死孩子也自己爬起来，一同走掉了。

看客们也就呆头呆脑的走散。

这空地上，暂时是沉寂了。过了些时，就又来这一套。俗语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其实是许多年间，总是这一套，也总有人看，总有人Huazaa，不过其间必须经过沉寂的几日。

我的话说完了，意思也浅得很，不过说大家HuazaaHuazaa一通之后，又要静几天了，然后再来这一套。

到这里我才记得写错了题目，这真是成了“不死不活”的东西。

四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八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推背图

我这里所用的“推背”的意思，是说：从反面来推测未来的情形。

上月的《自由谈》里，就有一篇《正面文章反看法》，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因为得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先前一定经过许多苦楚的经验，见过许多可怜的牺牲。本草家提起笔来，写道：砒霜，大毒。字不过四个，但他却确切知道了这东西曾经毒死过若干性命的了。

里巷间有一个笑话：某甲将银子三十两埋在地里面，怕人知道，就在上面竖一块木板，写道：“此地无银三十两。”隔壁的阿二因此却将这掘去了，也怕人发觉，就在木板的那一面添上一句道，“隔壁阿二勿曾偷。”这就是在教人“正面文章反看法”。

但我们日日所见的文章，却不能这么简单。有明说要做，其实不做的；有明说不做，其实要做的；有明说做这样，其实做那样的；有其实自己要这么做，倒说别人要这么做的；有一声不响，而其实倒做了的。然而也有说这样，竟这样的。难就在这地方。

例如近几天报章上记载着的要闻罢：

一，××军在××血战，杀敌××××人。

二，××谈话：决不与日本直接交涉，仍然不改初衷，抵抗到底。

三，芳泽来华，据云系私人事件。

四，共党联日，该伪中央已派干部××赴日接洽。

五，××××……

倘使都当反面文章看，可就太骇人了。但报上也有“莫干山路草棚船百余只大火”，“××××廉价只有四天了”等大概无须“推背”的记载，于是乎我们就又胡涂起来。

听说，《推背图》本是灵验的，某朝某帝怕他淆惑人心，就添了些假造的在里面，因此弄得不能豫知了，必待事实证明之后，人们这才恍然大悟。

我们也只好等着看事实，幸而大概是不很久的，总出不了今年。

四月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六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杀错了人》异议

看了曹聚仁先生的一篇《杀错了人》，觉得很痛快，但往回一想，又觉得有些还不免是愤激之谈了，所以想提出几句异议——

袁世凯在辛亥革命之后，大杀党人，从袁世凯那方面看来，是一点没有杀错的，因为他正是一个假革命的反革命者。

错的是革命者受了骗，以为他真是一个筋斗，从北洋大臣变了革命家了，于是引为同调，流了大家的血，将他浮上总统的宝位去。到二次革命时，表面上好像他又是一个筋斗，从“国民公仆”变了吸血魔王似的。其实不然，他不过又显了本相。

于是杀，杀，杀。北京城里，连饭店客栈中，都满布了侦探；还有“军政执法处”，只见受了嫌疑而被捕的青年送进去，却从不见他们活着走出来；还有，《政府公报》上，是天天看见党人脱党的广告，说是先前为友人所拉，误入该党，现在自知迷谬，从此脱离，要洗心革面的做好人了。

不久就证明了袁世凯杀人的没有杀错，他要做皇帝了。

这事情，一转眼竟已经是二十年，现在二十来岁的青年，那时还在吸奶，时光是多么飞快呵。

但是，袁世凯自己要做皇帝，为什么留下他真正对头的旧皇帝呢？这无须多议论，只要看现在的军阀混战就知道。他们打得你死我活，好像不共戴天似的，但到后来，只要一个“下野”了，也就会客客气气的，然而对于革命者呢，即使没有打过仗，也决不肯放过一个。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我想，中国革命的闹成这模样，并不是因为他们“杀错了人”，倒是因为我们看错了人。

临末，对于“多杀中年以上的人”的主张，我也有一点异议，但因为自己早在“中年以上”了，为避免嫌疑起见，只将眼睛看着地面罢。

四月十日

记得原稿在“客客气气的”之下，尚有“说不定在出洋的时候，还要大开欢送会”这类意思的句子，后被删去了。

四月十二日记

【备考】：

杀错了人

曹聚仁

前日某报载某君述长春归客的谈话，说：日人在伪国已经完成“专卖鸦片”和“统一币制”的两大政策。这两件事，从前在老张小张时代，大家认为无法整理，现在他们一举手之间，办得有头有绪。所以某君叹息道：“愚尝与东北人士论币制紊乱之害，咸以积重难返，诿为难办；何以日人一刹那间，即毕乃事？‘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此为国人一大病根！”

岂独“病根”而已哉！中华民族的灭亡和中华民国的颠覆，也就在这肺痨病上。一个社会，一个民族，到了衰老期，什么都“积重难返”，所以非“革命”不可。革命是社会的突变过程；在过程中，好人，坏人，与不好不坏的人，总要杀了一些。杀了一些人，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于社会起了隔离作用，旧的社会和新的社会截然分成两段，恶的势力不会传染到新的组织中来。所以革命杀人应该有标准，应该多杀中年以上的人，多杀代表旧势力的人。法国大革命的成功，即在大恐慌时期的扫荡旧势力。

可是中国每一回的革命，总是反了常态。许多青年因为参加革命运动，做了牺牲；革命进程中，旧势力一时躲开去，一些也不曾铲除掉；革命成功以后，旧势力重复涌了出来，又把青年来做牺牲品，杀了一大批。孙中山先生辛辛苦苦做了十来年革命工作，辛亥革命成功了，袁世凯拿大权，天天杀党人，甚至连十五六岁的孩子都要杀；这样的革命，不但不起隔离作用，简直替旧势力作保镖；因此民国以来，只有暮气，没有朝气，任何事业，都不必谈改革，一谈改革，必“积重难返，诿为难办”。其恶势力一直注到现在。

这种反常状态，我名之曰“杀错了人”。我常和朋友说：“不流血的革命是没有的，但‘流血’不可流错了人。早杀溥仪，多杀郑孝胥之流，方是邦国之大幸。若乱杀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倒行逆施，斫丧社会元气，就可以得‘亡国灭种’的‘眼前报’。”

《自由谈》，四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十二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中国人的生命圈

“蝼蚁尚知贪生”，中国百姓向来自称“蚁民”，我为暂时保全自己的生命计，时常留心着比较安全的处所，除英雄豪杰之外，想必不至于讥笑我的罢。

不过，我对于正面的记载，是不大相信的，往往用一种另外的看法。例如罢，报上说，北平正在设备防空，我见了并不觉得可靠；但一看见载着古物的南运，却立刻感到古城的危机，并且由这古物的行踪，推测中国乐土的所在。

现在，一批一批的古物，都集中到上海来了，可见最安全的地方，到底也还是上海的租界上。

然而，房租是一定要贵起来的了。

这在“蚁民”，也是一个大打击，所以还得想想另外的地方。

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生命圈”。这就是说，既非“腹地”，也非“边疆”，是介乎两者之间，正如一个环子，一个圈子的所在，在这里倒或者也可以“苟延性命于×世”的。

“边疆”上是飞机抛炸弹。据日本报，说是在剿灭“兵匪”；据中国报，说是屠戮了人民，村落市廛，一片瓦砾。“腹地”里也是飞机抛炸弹。据上海报，说是在剿灭“共匪”，他们被炸得一塌胡涂；“共匪”的报上怎么说呢，我们可不知道。但总而言之，边疆上是炸，炸，炸；腹地里也是炸，炸，炸。虽然一面是别人炸，一面是自己炸，炸手不同，而被炸则一。只有在这两者之间的，只要炸弹不要误行落下来，倒还有可免“血肉横飞”的希望，所以我名之曰“中国人的生命圈”。

再从外面炸进来，这“生命圈”便收缩而为“生命线”；再炸进来，大家便都逃进那炸好了的“腹地”里面去，这“生命圈”便完结而为“生命○”。

其实，这预感是大家都有的，只要看这一年来，文章上不大见有“我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套话了，便是一个证据。而有一位先生，还在演说上自己说中国人是“弱小民族”哩。

但这一番话，阔人们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他们不但有飞机，还有他们的“外国”！

四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十四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内外

古人说内外有别，道理各各不同。丈夫叫“外子”，妻叫“贱内”。伤兵在医院之内，而慰劳品在医院之外，非经查明，不准接收。对外要安，对内就要攘，或者嚷。

何香凝先生叹气：“当年唯恐其不起者，今日唯恐其不死。”然而死的道理也是内外不同的。

庄子曰，“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次之者，两害取其轻也。所以，外面的身体要它死，而内心要它活；或者正因为那心活，所以把身体治死。此之谓治心。

治心的道理很玄妙：心固然要活，但不可过于活。

心死了，就明明白白地不抵抗，结果，反而弄得大家不镇静。心过于活了，就胡思乱想，当真要闹抵抗：这种人，“绝对不能言抗日”。

为要镇静大家，心死的应该出洋，留学是到外国去治心的方法。

而心过于活的，是有罪，应该严厉处置，这才是在国内治心的方法。

何香凝先生以为“谁为罪犯是很成问题的”，——这就因为她不懂得内外有别的道理。

四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十七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透底

凡事彻底是好的，而“透底”就不见得高明。因为连续的向左转，结果碰见了向右转的朋友，那时候彼此点头会意，脸上会要辣辣的。要自由的人，忽然要保障复辟的自由，或者屠杀大众的自由，——透底是透底的了，却连自由的本身也漏掉了，原来只剩得一个无底洞。

譬如反对八股是极应该的。八股原是蠢笨的产物。一来是考官嫌麻烦——他们的头脑大半是阴沉木做的，——甚么代圣贤立言，甚么起承转合，文章气韵，都没有一定的标准，难以捉摸，因此，一股一股地定出来，算是合于功令的格式，用这格式来“衡文”，一眼就看得出多少轻重。二来，连应试的人也觉得又省力，又不费事了。这样的八股，无论新旧，都应当扫荡。但是，这是为着要聪明，不是要更蠢笨些。

不过要保存蠢笨的人，却有一种策略。他们说：“我不行，而他和我一样。”——大家活不成，拉倒大吉！而等“他”拉倒之后，旧的蠢笨的“我”却总是偷偷地又站起来，实惠是属于蠢笨的。好比要打倒偶像，偶像急了，就指着一切活人说，“他们都像我”，于是你跑去把貌似偶像的活人，统统打倒；回来，偶像会赞赏一番，说打倒偶像而打倒“打倒”者，确是透底之至。其实，这时候更大的蠢笨，笼罩了全世界。

开口诗云子曰，这是老八股；而有人把“达尔文说，蒲力汗诺夫曰”也算做新八股。于是要知道地球是圆的，人人都要自己去环游地球一周；要制造汽机的，也要先坐在开水壶前格物……。这自然透底之极。其实，从前反对卫道文学，原是说那样吃人的“道”不应该卫，而有人要透底，就说什么道也不卫；这“什么道也不卫”难道不也是一种“道”么？所以，真正最透底的，还是下列的一个故事：

古时候一个国度里革命了，旧的政府倒下去，新的站上来。旁人说，“你这革命党，原先是反对有政府主义的，怎么自己又来做政府？”那革命党立刻拔出剑来，割下了自己的头；但是，他的身体并不倒，而变成了僵尸，直立着，喉管里吞吞吐吐地似乎是说：这主义的实现原本要等三千年之后呢。

四月十一日

【来信】：

家干先生：

昨阅及大作《透底》一文，有引及晚前发表《论新八股》之处，至为欣幸。惟所“譬”云云，实出误会。鄙意所谓新八股者，系指有一等文，本无充实内容，只有时髦幌子，或利用新时装包裹旧皮囊而言。因为是换汤不换药，所以“这个空虚的宇宙”，仍与“且夫天地之间”同为八股。因为是挂羊头卖狗肉，所以“达尔文说”“蒲力汗诺夫说”，仍与“子曰诗云”毫无二致。故攻击不在“达尔文说”，“蒲力汗诺夫说”，与“这个宇宙”本身（其实“子曰”，“诗云”，如做起一本中国文学史来，仍旧要引用，断无所谓八股之理），而在利用此而成为新八股之形式。先生所举“地球”“机器”之例，“透底”“卫道”之理，三尺之童，亦知其非，以此作比，殊觉曲解。今日文坛，虽有蓬勃新气，然一切狐鼠魍魉，仍有改头换面，衣锦逍遥，如礼拜六礼拜五派等以旧货新装出现者，此种新皮毛旧骨髓之八股，未审先生是否认为应在扫除之列？

又有借时代招牌，歪曲革命学说，口念阿弥，心存罔想者，此种借他人边幅，盖自己臭脚之新八股，未审先生亦是否认为应在扫除之列？

“透底”言之，“譬如，古之皇帝，今之主席，在实质上固知大有区别，但仍有今之主席与古之皇帝一模一样者，则在某一意义上非难主席，其意自明，苟非志在捉虱，未必不能两目了然也。

予生也晚，不学无术，但虽无“彻底”之聪明，亦不致如“透底”之蠢笨，容或言而未“透”，致招误会耳。尚望赐教到“底”，感“透”感“透”！

祝秀侠上

【回信】：

秀侠先生：

接到你的来信，知道你所谓新八股是礼拜五六派等流。其实礼拜五六派的病根并不全在他们的八股性。八股无论新旧，都在扫荡之列，我是已经说过了；礼拜五六派有新八股性，其余的人也会有新八股性。例如只会“辱骂”“恐吓”甚至于“判决”，而不肯具体地切实地运用科学所求得的公式，去解释每天的新的事实，新的现象，而只抄一通公式，往一切事实上乱凑，这也是一种八股。即使明明是你理直，也会弄得读者疑心你空虚，疑心你已经不能答辩，只剩得“国骂”了。

至于“歪曲革命学说”的人，用些“蒲力汗诺夫曰”等来掩盖自己的臭脚，那他们的错误难道就在他写了“蒲……曰”等等么？我们要具体的证明这些人是怎样错误，为什么错误。假使简单地把“蒲力汗诺夫曰”等等和“诗云子曰”等量齐观起来，那就一定必然的要引起误会。先生来信似乎也承认这一点。这就是我那《透底》里所以要指出的原因。

最后，我那篇文章是反对一种虚无主义的一般倾向的，你的《论新八股》之中的那一句，不过是许多例子之中的一个，这是必须解除的一个“误会”。而那文章却并不是专为这一个例子写的。

家干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十九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以夷制夷”

我还记得，当去年中国有许多人，一味哭诉国联的时候，日本的报纸上往往加以讥笑，说这是中国祖传的“以夷制夷”的老手段。粗粗一看，也仿佛有些像的，但是，其实不然。那时的中国的许多人，的确将国联看作“青天大老爷”，心里何尝还有一点儿“夷”字的影子。

倒相反，“青天大老爷”们却常常用着“以华制华”的方法的。

例如罢，他们所深恶的反帝国主义的“犯人”，他们自己倒是不做恶人的，只是松松爽爽的送给华人，叫你自己去杀去。他们所痛恨的腹地的“共匪”，他们自己是并不明白表示意见的，只将飞机炸弹卖给华人，叫你自己去炸去。对付下等华人的有黄帝子孙的巡捕和西崽，对付智识阶级的有高等华人的学者和博士。

我们自夸了许多日子的“大刀队”，好像是无法制伏的了，然而四月十五日的《××报》上，有一个用头号字印《我斩敌二百》的题目。粗粗一看，是要令人觉得胜利的，但我们再来看一看本文罢——

“（本报今日北平电）昨日喜峰口右翼，仍在滦阳城以东各地，演争夺战。敌出现大刀队千名，系新开到者，与我大刀队对抗。其刀特长，敌使用不灵活。我军挥刀砍抹，敌招架不及，连刀带臂，被我砍落者纵横满地，我军伤亡亦达二百余。……”

那么，这其实是“敌斩我军二百”了，中国的文字，真是像‘国步”一样，正在一天一天的艰难起来。但我要指出来的却并不在此。

我要指出来的是“大刀队”乃中国人自夸已久的特长，日本人员有击剑，大刀却非素习。现在可是“出现”了，这不必迟疑，就可决定是满洲的军队。满洲从明末以来，每年即大有直隶山东人迁居，数代之后，成为土著，则虽是满洲军队，而大多数实为华人，也决无疑义。现在已经各用了特长的大刀，在滦东相杀起来，一面是“连刀带臂，纵横满地”，一面是“伤亡亦达二百余”，开演了极显著的“以华制华”的一幕了。

至于中国的所谓手段，由我看来，有是也应该说有的，但决非“以夷制夷”，倒是想“以夷制华”。然而“夷”又那有这么愚笨呢，却先来一套“以华制华”给你看。

这例子常见于中国的历史上，后来的史官为新朝作颂，称此辈的行为曰：“为王前驱”！

近来的战报是极可诧异的，如同日同报记冷口失守云：“十日以后，冷口方面之战，非常激烈，华军……顽强抵抗，故继续未曾有之大激战”，但由宫崎部队以十余兵士，作成人梯，前仆后继，“卒越过长城，因此宫崎部队牺牲二十三名之多云”。越过一个险要，而日军只死了二十三人，但已云“之多”，又称为“未曾有之大激战”，也未免有些费解。所以大刀队之战，也许并不如我所猜测。但既经写出，就姑且留下以备一说罢。

四月十七日

【跳踉】：

“以华制华”

李家作

报纸不可不看。在报上不但可以看到虔修功德如念念阿弥陀佛，选拔国士如征求飞檐走壁之类的“善”文，还可以随时长许多见识。譬如说杀人，以前只知道有斫头绞颈子，现在却知道还有吃人肉，而且还有“以夷制夷”，“以华制华”等等的分别。经明眼人一说，是越想越觉得不错的。

尤其是“以华制华”，那样的手段真是越想越觉得多的。原因是人太多了，华对华并不会亲热；而且为了自身的利害要坐大交椅，当然非解决别人不可。所以那“制”是，无论如何要“制”的。假如因为制人而能得到好处，或是因为制人而能讨得上头的欢心，那自然更其起劲。这心理，夷人就很善于利用，从侵略土地到卖卖肥皂，都是用的这“华人”善于“制华”的美点。然而，华人对华人，其实也很会利用这种方法，而且非常巧妙。双方不必明言，彼此心照，各得其所；旁人看来，不露痕迹。据说那被利用的人便是哈吧狗，即走狗。但细细甄别起来，倒并不只是哈吧狗一种，另外还有一种是警犬。

做哈吧狗与做警犬，当然都是“以华制华”，但其中也不无分别。哈吧狗只能听主人吩咐，向仇人摇摇尾，狂吠几声。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身分。警犬则不然：老于世故者往往如此。他只认定自己是一个好汉，是一个权威，是一个执大义以绳天下者。在那门庭间的方寸之地上，只有他可以彷徨彷徨，呐喊呐喊。他的威风没有人敢冒犯，和哈吧狗比较起来，哈吧狗真是浅薄得可怜。但何以也是“以华制华”呢？那是因为虽然老于世故，也不免露出破绽。破绽是：他俨若嫉恶如仇，平时蹲在地上冷眼旁观，一看到有类乎“可杀”的情形时，就踪身向前，猛咬一口；可是，他决不是乱咬，他早已看得分明，凡在他寄身的地段上的（他当然不能不有一个寄身的地方），他决不伤害，有了也只当不看见，以免引起“不便”。他咬，是咬圈子外头的，尤其是，圈子外头最碍眼的仇人。这便是勇，这便是执大义，同时，既可显出自己的权威，又可博得主人底欢心：因为，他所咬的，往往会是他和他东家的共同的敌人。主人对于他所痛恨，自己是并不明白表示意见的，只给你一些供养和地位，叫你自己去咬去。因此有接二连三的奋勇，和吹毛求疵的找机会。旁观者不免有点不明白，觉得这仇太深，却不知道这正是老于世故者的做人之道，所谓向恶社会“搏战”“周旋”是也。那样的用心，真是很苦！

所可哀者，为了要挣扎在替天行道的大旗之下，竟然不惜受员外府君之类的供奉，把那旗子斜插在庄院的门楼边，暂且作个“江湖一应水碗不得骚扰”的招贴纸儿。也可见得做中国人的不容易，和“以华制华”的效劳，虽贤者亦不免焉。

——二二，四，二一

四月二十二日，《大晚报》副刊《火炬》

【摇摆】：

过而能改

傅红蓼

孔老夫子，在从前教训着那么许多门生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意思是错误人人都有，只要能够回头。我觉得孔老夫子这句话尚有未尽意处，譬如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之后，再加上一句：“知过不改，罪孽深重”，那便觉得天衣无缝了。

譬如说现在前线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而有人觉得这种为国牺牲是残酷，是无聊，便主张不要打，而且更主张不要讲和，只说索性藏起头来，等个五十年。俗谚常有“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看起来五十年的教训，大概什么都够了。凡事有了错误，才有教训，可见中国人尚还有些救药，国事弄得乌烟瘴气到如此，居然大家都恍然大觉大悟自己内部组织的三大不健全，更而发现武器的不充足。眼前须要几十个年头，来作准备。言至此，吾人对于热河一直到滦东的失守，似乎应当有些感到失得不大冤枉。因为吾党（借用）建基以至于今日，由军事而至于宪政，尚还没有人肯认过错，则现在失掉几个国土，使一些负有自信天才的国家栋梁学贯中西的名儒，居然都肯认错，所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塞翁失马，又安知非福的聊以自慰，也只得闭着眼睛喊两声了，不过假使今后“知过尚不能改，罪孽的深重”，比写在讣文上，大概也更要来得使人注目了。

譬如再说，四月二十二日本刊上李家作的“以华制华”里说的警犬。警犬咬人，是蹲在地上冷眼傍观，等到有可杀的时候，便一跃上前，猛咬一口，不过，有的时候那警大被人们提起棍子，向着当头一棒，也会把专门咬人的警犬，打得藏起头来，伸出舌头在暗地里发急。这种发急，大概便又是所谓“过”了。因为警犬虽然野性，但有时被棍子当头一击，也会被打出自己的错误来的，于是“过而能改”的警犬，在暗地里发急时，自又便会想忏悔，假使是不大晓得改过的警犬，在暗地发急之余，还想乘机再试，这种犬，大概是“罪孽深重”的了。

中国人只晓得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可惜都忘记了底下那一句。

四月二十六日，《大晚报》副刊《火炬》

【只要几句】：

案语

家干

以上两篇，是一星期之内，登在《大晚报》附刊《火炬》上的文章，为了我的那篇《“以夷制夷”》而发的，揭开了“以华制华”的黑幕，他们竟有如此的深恶痛嫉，莫非真是太伤了此辈的心么？

但是，不尽然的。大半倒因为我引以为例的《××报》其实是《大晚报》，所以使他们有这样的跳踉和摇摆。然而无论怎样的跳踉和摇摆，所引的记事具在，旧的《大晚报》也具在，终究挣不脱这一个本已扣得紧紧的笼头。

此外也无须多话了，只要转载了这两篇，就已经由他们自己十足的说明了《火炬》的光明，露出了他们真实的嘴脸。

七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二十一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言论自由的界限

看《红楼梦》，觉得贾府上是言论颇不自由的地方。焦大以奴才的身分，仗着酒醉，从主子骂起，直到别的一切奴才，说只有两个石狮子干净。结果怎样呢？结果是主子深恶，奴才痛嫉，给他塞了一嘴马粪。

其实是，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府就要弄不下去罢了。然而得到的报酬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

三年前的新月社诸君子，不幸和焦大有了相类的境遇。他们引经据典，对于党国有了一点微词，虽然引的大抵是英国经典，但何尝有丝毫不利于党国的恶意，不过说：“老爷，人家的衣服多么干净，您老人家的可有些儿脏，应该洗它一洗”罢了。不料“荃不察余之中情兮”，来了一嘴的马粪：国报同声致讨，连《新月》杂志也遭殃。但新月社究竟是文人学士的团体，这时就也来了一大堆引据三民主义，辨明心迹的“离骚经”。现在好了，吐出马粪，换塞甜头，有的顾问，有的教授，有的秘书，有的大学院长，言论自由，《新月》也满是所谓“为文艺的文艺”了。

这就是文人学士究竟比不识字的奴才聪明，党国究竟比贾府高明，现在究竟比乾隆时候光明：三明主义。

然而竟还有人在嚷着要求言论自由。世界上没有这许多甜头，我想，该是明白的罢，这误解，大约是在没有悟到现在的言论自由，只以能够表示主人的宽宏大度的说些“老爷，你的衣服……”为限，而还想说开去。

这是断乎不行的。前一种，是和《新月》受难时代不同，现在好像已有的了，这《自由谈》也就是一个证据，虽然有时还有几位拿着马粪，前来探头探脑的英雄。至于想说开去，那就足以破坏言论自由的保障。要知道现在虽比先前光明，但也比先前利害，一说开去，是连性命都要送掉的。即使有了言论自由的明令，也千万大意不得。这我是亲眼见过好几回的，非“卖老”也，不自觉其做奴才之君子，幸想一想而垂鉴焉。

四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二十二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大观园的人才

早些年，大观园里的压轴戏是刘老老骂山门。那是要老旦出场的，老气横秋地大“放”一通，直到裤子后穿而后止。当时指着手无寸铁或者已被缴械的人大喊“杀，杀，杀！”那呼声是多么雄壮。所以它——男角扮的老婆子，也可以算得一个人才。

而今时世大不同了，手里象刀，而嘴里却需要“自由，自由，自由”，“开放××”云云。压轴戏要换了。

于是人才辈出，各有巧妙不同，出场的不是老旦，却是花旦了，而且这不是平常的花旦，而是海派戏广告上所说的“玩笑旦”。这是一种特殊的人物，他（她）要会媚笑，又要会撒泼，要会打情骂俏，又要会油腔滑调。总之，这是花旦而兼小丑的角色。不知道是时世造英雄（说“美人”要妥当些），还是美人儿多年阅历的结果？

美人儿而说“多年”，自然是阅人多矣的徐娘了，她早已从窑姐儿升任了老鸨婆；然而她丰韵犹存，虽在卖人，还兼自卖。自卖容易，而卖人就难些。现在不但有手无寸铁的人，而且有了……况且又遇见了太露骨的强奸。要会应付这种非常之变，就非有非常之才不可。你想想：现在的压轴戏是要似战似和，又战又和，不降不守，亦降亦守！这是多么难做的戏。没有半推半就假作娇痴的手段是做不好的。孟夫子说，“以天下与人易。”其实，能够简单地双手捧着“天下”去“与人”，倒也不为难了。问题就在于不能如此。所以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哭啼啼，而又刁声浪气的诉苦说：我不入火坑，谁入火坑。

然而娼妓说她自己落在火坑里，还是想人家去救她出来；而老鸨婆哭火坑，却未必有人相信她，何况她已经申明：她是敞开了怀抱，准备把一切人都拖进火坑的。虽然，这新鲜压轴戏的玩笑却开得不差，不是非常之才，就是挖空了心思也想不出的。

老旦进场，玩笑旦出场，大观园的人才着实不少！

四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二十六日《申报·自由谈》，署名干）

文章与题目

一个题目，做来做去，文章是要做完的，如果再要出新花样，那就使人会觉得不是人话。然而只要一步一步的做下去，每天又有帮闲的敲边鼓，给人们听惯了，就不但做得出，而且也行得通。

譬如近来最主要的题目，是“安内与攘外”罢，做的也着实不少了。有说安内必先攘外的，有说安内同时攘外的，有说不攘外无以安内的，有说攘外即所以安内的，有说安内即所以攘外的，有说安内急于攘外的。

做到这里，文章似乎已经无可翻腾了，看起来，大约总可以算是做到了绝顶。

所以再要出新花样，就使人会觉得不是人话，用现在最流行的谥法来说，就是大有“汉奸”的嫌疑。为什么呢？就因为新花样的文章，只剩了“安内而不必攘外”，“不如迎外以安内”，“外就是内，本无可攘”这三种了。

这三种意思，做起文章来，虽然实在希奇，但事实却有的，而且不必远征晋宋，只要看看明朝就够。满洲人早在窥伺了，国内却是草菅民命，杀戮清流，做了第一种。李自成进北京了，阔人们不甘给奴子做皇帝，索性请“大清兵”来打掉他，做了第二种。至于第三种，我没有看过《清史》，不得而知，但据老例，则应说是爱新觉罗氏之先，原是轩辕黄帝第几子之苗裔，遁于朔方，厚泽深仁，遂有天下，总而言之，咱们原是一家子云。

后来的史论家，自然是力斥其非的，就是现在的名人，也正痛恨流寇。但这是后来和现在的话，当时可不然，鹰犬塞途，干儿当道，魏忠贤不是活着就配享了孔庙么？他们那种办法，那时都有人来说得头头是道的。

前清末年，满人出死力以镇压革命，有“宁赠友邦，不给家奴”的口号，汉人一知道，更恨得切齿。其实汉人何尝不如此？吴三桂之请清兵入关，便是一想到自身的利害，即“人同此心”的实例了。……

四月二十九日

附记：

原题是《安内与攘外》。

五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五月五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何家干）

新药

说起来就记得，诚然，自从九一八以后，再没有听到吴稚老的妙语了，相传是生了病。现在刚从南昌专电中，飞出一点声音来，却连改头换面的，也是自从九一八以后，就再没有一丝声息的民族主义文学者们，也来加以冷冷的讪笑。

为什么呢？为了九一八。

想起来就记得，吴稚老的笔和舌，是尽过很大的任务的，清末的时候，五四的时候，北伐的时候，清党的时候，清党以后的还是闹不清白的时候。然而他现在一开口，却连躲躲闪闪的人物儿也来冷笑了。九一八以来的飞机，真也炸着了这党国的元老吴先生，或者是，炸大了一些躲躲闪闪的人物儿的小胆子。

九一八以后，情形就有这么不同了。

旧书里有过这么一个寓言，某朝某帝的时候，宫女们多数生了病，总是医不好。最后来了一个名医，开出神方道：壮汉若干名。皇帝没有法，只得照他办。若干天之后，自去察看时，宫女们果然个个神采焕发了，却另有许多瘦得不像人样的男人，拜伏在地上。皇帝吃了一惊，问这是什么呢？宫女们就嗫嚅的答道：是药渣。

照前几天报上的情形看起来，吴先生仿佛就如药渣一样，也许连狗子都要加以践踏了。然而他是聪明的，又很恬淡，决不至于不顾自己，给人家熬尽了汁水。不过因为九一八以后，情形已经不同，要有一种新药出卖是真的，对于他的冷笑，其实也就是新药的作用。

这种新药的性味，是要很激烈，而和平。譬之文章，则须先讲烈士的殉国，再叙美人的殉情；一面赞希特勒的组阁，一面颂苏联的成功；军歌唱后，来了恋歌；道德谈完，就讲妓院；因国耻日而悲杨柳，逢五一节而忆蔷薇；攻击主人的敌手，也似乎不满于它自己的主人……总而言之，先前所用的是单方，此后出卖的却是复药了。

复药虽然好像万应，但也常无一效的，医不好病，即毒不死人。不过对于误服这药的病人，却能够使他不再寻求良药，拖重了病症而至于胡里胡涂的死亡。

四月二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五月七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丁萌）

“多难之月”

前月底的报章上，多说五月是“多难之月”。这名目，以前是没有见过的。现在这“多难之月”已经临头了。从经过了的日子来想一想，不错，五一是“劳动节”，可以说很有些“多难”；五三是济南惨案纪念日，也当然属于“多难”之一的。但五四是新文化运动的发扬，五五是革命政府成立的佳日，为什么都包括在“难”字堆里的呢？这可真有点儿希奇古怪！

不过只要将这“难”字，不作国民“受难”的“难”字解，而作令人“为难”的“难”字解，则一切困难，可就涣然冰释了。

时势也真改变得飞快，古之佳节，后来自不免化为难关。

先前的开会，是听大众在空地上开的，现在却要防人“乘机捣乱”了，所以只得函请代表，齐集洋楼，还要由军警维持秩序。先前的要人，虽然出来要“清道”（俗名“净街”），但还是走在地上的，现在却更要防人“谋为不轨”了，必得坐着飞机，须到出洋的时候，才能放心送给朋友。名人逛一趟古董店，先前也不算奇事情的，现在却“微服”“微服”的嚷得人耳聋，只好或登名山，或入古庙，比较的免掉大惊小怪。总而言之，可靠的国之柱石，已经多在半空中，最低限度也上了高楼峻岭了，地上就只留着些可疑的百姓，实做了“下民”，且又民匪难分，一有庆吊，总不免“假名滋扰”。向来虽靠“华洋两方当局，先事严防”，没有闹过什么大乱子，然而总比平时费力的，这就令人为难，而五月也成了“多难之月”，纪念的是好是坏，日子的为戚为喜，都不在话下。

但愿世界上大事件不要增加起来；但愿中国里惨案不要再有；但愿也不再有什么政府成立；但愿也不再有伟人的生日和忌日增添。否则，日积月累，不久就会成个“多难之年”，不但华洋当局，老是为难，连我们走在地面上的小百姓，也只好永远身带“嫌疑”，奉陪戒严，呜呼哀哉，不能喘气了。

五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五月八日《申报·自由谈》，署名丁萌）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1

南腔北调集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题记

“非所计也”

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

我们不再受骗了

《竖琴》前记

论“第三种人”

“连环图画”辩护

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

《自选集》自序

祝中俄文字之交

听说梦

论“赴难”和“逃难”

学生和玉佛

为了忘却的记念

谁的矛盾

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关于女人

真假堂吉诃德

《守常全集》题记

谈金圣叹

又论“第三种人”

“蜜蜂”与“蜜”

经验

谚语

大家降一级试试看

沙

关于翻译

题记

一两年前，上海有一位文学家，现在是好像不在这里了，那时候，却常常拉别人为材料，来写她的所谓“素描”。我也没有被赦免。据说，我极喜欢演说，但讲话的时候是口吃的，至于用语，则是南腔北调。前两点我很惊奇，后一点可是十分佩服了。真的，我不会说绵软的苏白，不会打响亮的京腔，不入调，不入流，实在是南腔北调。而且近几年来，这缺点还有开拓到文字上去的趋势；《语丝》早经停刊，没有了任意说话的地方，打杂的笔墨，是也得给各个编辑者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的，于是文章也就不能划一不二，可说之处说一点，不能说之处便罢休。即使在电影上，不也有时看得见黑奴怒形于色的时候，一有同是黑奴而手里拿着皮鞭的走过来，便赶紧低下头去么？我也毫不强横。

一俯一仰，居然又到年底，邻近有几家放鞭爆，原来一过夜，就要“天增岁月人增寿”了。静着没事，有意无意的翻出这两年所作的杂文稿子来，排了一下，看看已经足够印成一本，同时记得了那上面所说的“素描”里的话，便名之曰《南腔北调集》，准备和还未成书的将来的《五讲三嘘集》配对。我在私塾里读书时，对过对，这积习至今没有洗干净，题目上有时就玩些什么《偶成》，《漫与》，《作文秘诀》，《捣鬼心传》，这回却闹到书名上来了。这是不足为训的。

其次，就自己想：今年印过一本《伪自由书》，如果这也付印，那明年就又有一本了。于是自己觉得笑了一笑。这笑，是有些恶意的，因为我这时想到了梁实秋先生，他在北方一面做教授，一面编副刊，一位喽罗儿就在那副刊上说我和美国的门肯（H.L.Mencken）相像，因为每年都要出一本书。每年出一本书就会像每年也出一本书的门肯，那么，吃大菜而做教授，真可以等于美国的白璧德了。低能好像是也可以传授似的。但梁教授极不愿意因他而牵连白璧德，是据说小人的造谣；不过门肯却正是和白璧德相反的人，以我比彼，虽出自徒孙之口，骨子里却还是白老夫子的鬼魂在作怪。指头一拨，君子就翻一个筋斗，我觉得我到底也还有手腕和眼睛。

不过这是小事情。举其大者，则一看去年一月八日所写的《“非所计也”》，就好像着了鬼迷，做了恶梦，胡里胡涂，不久就整两年。怪事随时袭来，我们也随时忘却，倘不重温这些杂感，连我自己做过短评的人，也毫不记得了。一年要出一本书，确也可以使学者们摇头的，然而只有这一本，虽然浅薄，却还借此存留一点遗闻逸事，以中国之大，世变之亟，恐怕也未必就算太多了罢。

两年来所作的杂文，除登在《自由谈》上者外，几乎都在这里面；书的序跋，却只选了自以为还有几句可取的几篇。曾经登载这些的刊物，是《十字街头》，《文学月报》，《北斗》，《现代》，《涛声》，《论语》，《申报月刊》，《文学》等，当时是大抵用了别的笔名投稿的；但有一篇没有发表过。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夜，于上海寓斋记

“非所计也”

新年第一回的《申报》（一月七日）用“要电”告诉我们：“闻陈（外交总长印友仁）与芳泽友谊甚深，外交界观察，芳泽回国任日外长，东省交涉可望以陈之私人感情，得一较好之解决云。”

中国的外交界看惯了在中国什么都是“私人感情”，这样的“观察”，原也无足怪的。但从这一个“观察”中，又可以“观察”出“私人感情”在政府里之重要。

然而同日的《申报》上，又用“要电”告诉了我们：“锦州三日失守，连山绥中续告陷落，日陆战队到山海关在车站悬日旗……”

而同日的《申报》上，又用“要闻”告诉我们“陈友仁对东省问题宣言”云：“……前日已命令张学良固守锦州，积极抵抗，今后仍坚持此旨，决不稍变，即不幸而挫败，非所计也。……”

然则“友谊”和“私人感情”，好象也如“国联”以及“公理”，“正义”之类一样的无效，“暴日”似乎不象中国，专讲这些的，这真只得“不幸而挫败，非所计也”了。

也许爱国志士，又要上京请愿了罢。当然，“爱国热忱”，是“殊堪嘉许”的，但第一自然要不“越轨”，第二还是自己想一想，和内政部长卫戍司令诸大人“友谊”怎样，“私人感情”又怎样。倘不“甚深”，据内政界观察，是不但难“得一较好之解决”，而且——请恕我直言——恐怕仍旧要有人“自行失足落水淹死”的。

所以未去之前，最好是拟一宣言，结末道：“即不幸而‘自行失足落水淹死’，非所计也！”然而又要觉悟这说的是真话。

一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五日上海《十字街头》第三期，署名白舌）

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

大约总归是十年以前罢，我因为生了病，到一个外国医院去请诊治，在那待诊室里放着的一本德国《星期报》（Die　Woche）上，看见了一幅关于俄国十月革命的漫画，画着法官，教师，连医生和看护妇，也都横眉怒目，捏着手枪。这是我最先看见的关于十月革命的讽刺画，但也不过心里想，有这样凶暴么，觉得好笑罢了。后来看了几个西洋人的旅行记，有的说是怎样好，有的又说是怎样坏，这才莫名其妙起来。但到底也是自己断定：这革命恐怕对于穷人有了好处，那么对于阔人就一定是坏的，有些旅行者为穷人设想，所以觉得好，倘若替阔人打算，那自然就都是坏处了。

但后来又看见一幅讽刺画，是英文的，画着用纸版剪成的工厂，学校，育儿院等等，竖在道路的两边，使参观者坐着摩托车，从中间驶过。这是针对着做旅行记述说苏联的好处的作者们而发的，犹言参观的时候，受了他们的欺骗。政治和经济的事，我是外行，但看去年苏联煤油和麦子的输出，竟弄得资本主义文明国的人们那么骇怕的事实，却将我多年的疑团消释了。我想：假装面子的国度和专会杀人的人民，是决不会有这么巨大的生产力的，可见那些讽刺画倒是无耻的欺骗。

不过我们中国人实在有一点小毛病，就是不大爱听别国的好处，尤其是清党之后，提起那日有建设的苏联。一提到罢，不是说你意在宣传，就是说你得了卢布。而且宣传这两个字，在中国实在是被糟蹋得太不成样子了，人们看惯了什么阔人的通电，什么会议的宣言，什么名人的谈话，发表之后，立刻无影无踪，还不如一个屁的臭得长久，于是渐以为凡有讲述远处或将来的优点的文字，都是欺人之谈，所谓宣传，只是一个为了自利，而漫天说谎的雅号。

自然，在目前的中国，这一类的东西是常有的，靠了钦定或官许的力量，到处推销无阻，可是读的人们却不多，因为宣传的事，是必须在现在或到后来有事实来证明的，这才可以叫作宣传。而中国现行的所谓宣传，则不但后来只有证明这“宣传”确凿就是说谎的事实而已，还有一种坏结果，是令人对于凡有记述文字逐渐起了疑心，临末弄得索性不着。即如我自己就受了这影响，报章上说的什么新旧三都的伟观，南北两京的新气，固然只要看见标题就觉得肉麻了，而且连讲外国的游记，也竟至于不大想去翻动它。

但这一年内，也遇到了两部不必用心戒备，居然看完了的书，一是胡愈之先生的《莫斯科印象记》，一就是这《苏联闻见录》。因为我的辨认草字的力量太小的缘故，看下去很费力，但为了想看看这自说“为了吃饭问题，不得不去做工”的工人作者的见闻，到底看下去了。虽然中间遇到好像讲解统计表一般的地方，在我自己，未免觉得枯燥，但好在并不多，到底也看下去了。那原因，就在作者仿佛对朋友谈天似的，不用美丽的字眼，不用巧妙的做法，平铺直叙，说了下去，作者是平常的人，文章是平常的文章，所见所闻的苏联，是平平常常的地方，那人民，是平平常常的人物，所设施的正是合于人情，生活也不过像了人样，并没有什么希奇古怪。倘要从中猎艳搜奇，自然免不了会失望，然而要知道一些不搽粉墨的真相，却是很好的。

而且由此也可以明白一点世界上的资本主义文明国之定要进攻苏联的原因。工农都像了人样，于资本家和地主是极不利的，所以一定先要歼灭了这工农大众的模范。苏联愈平常，他们就愈害怕。前五六年，北京盛传广东的裸体游行，后来南京上海又盛传汉口的裸体游行，就是但愿敌方的不平常的证据。据这书里面的记述，苏联实在使他们失望了。为什么呢？因为不但共妻，杀父，裸体游行等类的“不平常的事”，确然没有而已，倒是有了许多极平常的事实，那就是将“宗教，家庭，财产，祖国，礼教……一切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都像粪一般抛掉，而一个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会制度从地狱底里涌现而出，几万万的群众自己做了支配自己命运的人。这种极平常的事情，是只有“匪徒”才干得出来的。该杀者，“匪徒”也。

但作者的到苏联，已在十月革命后十年，所以只将他们之“能坚苦，耐劳，勇敢与牺牲”告诉我们，而怎样苦斗，才能够得到现在的结果，那些故事，却讲得很少。这自然是别种著作的任务，不能责成作者全都负担起来，但读者是万不可忽略这一点的，否则，就如印度的《譬喻经》所说，要造高楼，而反对在地上立柱，据说是因为他要造的，是离地的高楼一样。

我不加戒备的将这读完了，即因为上文所说的原因。而我相信这书所说的苏联的好处的，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十来年前，说过苏联怎么不行怎么无望的所谓文明国人，去年已在苏联的煤油和麦子面前发抖。而且我看见确凿的事实：他们是在吸中国的膏血，夺中国的土地，杀中国的人民。他们是大骗子，他们说苏联坏，要进攻苏联，就可见苏联是好的了。这一部书，正也转过来是我的意见的实证。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日

鲁迅于上海闸北寓楼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六月十日上海《文学月报》第一卷第一号“书评”栏，题为《“苏联闻见录”序》）

我们不再受骗了

帝国主义是一定要进攻苏联的。苏联愈弄得好，它们愈急于要进攻，因为它们愈要趋于灭亡。

我们被帝国主义及其侍从们真是骗得长久了。十月革命之后，它们总是说苏联怎么穷下去，怎么凶恶，怎么破坏文化。但现在的事实怎样？小麦和煤油的输出，不是使世界吃惊了么？正面之敌的实业党的首领，不是也只判了十年的监禁么？列宁格勒，墨斯科的图书馆和博物馆，不是都没有被炸掉么？文学家如绥拉菲摩维支，法捷耶夫，革拉特珂夫，绥甫林娜，唆罗诃夫等，不是西欧东亚，无不赞美他们的作品么？关于艺术的事我不大知道，但据乌曼斯基（K.Umansky）说，一九一九年中，在墨斯科的展览会就有二十次，列宁格勒两次（《Neue　Kunst　in　Russland》），则现在的旺盛，更是可想而知了。

然而谣言家是极无耻而且巧妙的，一到事实证明了他的话是撒谎时，他就躲下，另外又来一批。

新近我看见一本小册子，是说美国的财政有复兴的希望的，序上说，苏联的购领物品，必须排成长串，现在也无异于从前，仿佛他很为排成长串的人们抱不平，发慈悲一样。

这一事，我是相信的，因为苏联内是正在建设的途中，外是受着帝国主义的压迫，许多物品，当然不能充足。但我们也听到别国的失业者，排着长串向饥寒进行；中国的人民，在内战，在外侮，在水灾，在榨取的大罗网之下，排着长串而进向死亡去。

然而帝国主义及其奴才们，还来对我们说苏联怎么不好，好像它倒愿意苏联一下子就变成天堂，人们个个享福。现在竟这样子，它失望了，不舒服了。——这真是恶鬼的眼泪。

一睁开眼，就露出恶鬼的本相来的，——它要去惩办了。

它一面去惩办，一面来诳骗。正义，人道，公理之类的话，又要满天飞舞了。但我们记得，欧洲大战时候，飞舞过一回的，骗得我们的许多苦工，到前线去替它们死，接着是在北京的中央公园里竖了一块无耻的，愚不可及的“公理战胜”的牌坊（但后来又改掉了）。现在怎样？“公理”在那里？这事还不过十六年，我们记得的。

帝国主义和我们，除了它的奴才之外，那一样利害不和我们正相反？我们的痈疽，是它们的宝贝，那么，它们的敌人，当然是我们的朋友了。它们自身正在崩溃下去，无法支持，为挽救自己的末运，便憎恶苏联的向上。谣诼，诅咒，怨恨，无所不至，没有效，终于只得准备动手去打了，一定要灭掉它才睡得着。但我们干什么呢？我们还会再被骗么？

“苏联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智识阶级就要饿死。”——一位有名的记者曾经这样警告我。是的，这倒恐怕要使我也有些睡不着了。但无产阶级专政，不是为了将来的无阶级社会么？只要你不去谋害它，自然成功就早，阶级的消灭也就早，那时就谁也不会“饿死”了。不消说，排长串是一时难免的，但到底会快起来。

帝国主义的奴才们要去打，自己跟着它的主人去打去就是。我们人民和它们是利害完全相反的。我们反对进攻苏联。我们倒要打倒进攻苏联的恶鬼，无论它说着怎样甜腻的话头，装着怎样公正的面孔。

这才也是我们自己的生路！

五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日上海《北斗》第二卷第二期）

《竖琴》前记

俄国的文学，从尼古拉斯二世时候以来，就是“为人生”的，无论它的主意是在探究，或在解决，或者堕入神秘，沦于颓唐，而其主流还是一个：为人生。

这一种思想，在大约二十年前即与中国一部分的文艺绍介者合流，陀思妥夫斯基，都介涅夫，契诃夫，托尔斯泰之名，渐渐出现于文字上，并且陆续翻译了他们的一些作品，那时组织的介绍“被压迫民族文学”的是上海的文学研究会，也将他们算作为被压迫者而呼号的作家的。

凡这些，离无产者文学本来还很远，所以凡所绍介的作品，自然大抵是叫唤，呻吟，困穷，酸辛，至多，也不过是一点挣扎。

但已经使又一部分人很不高兴了，就招来了两标军马的围剿。创造社竖起了“为艺术的艺术”的大旗，喊着“自我表现”的口号，要用波斯诗人的酒杯，“黄书”文士的手杖，将这些“庸俗”打平。还有一标是那些受过了英国的小说在供绅士淑女的欣赏，美国的小说家在迎合读者的心思这些“文艺理论”的洗礼而回来的，一听到下层社会的叫唤和呻吟，就使他们眉头百结，扬起了带着白手套的纤手，挥斥道：这些下流都从“艺术之宫”里滚出去！

而且中国原来还有着一标布满全国的旧式的军马，这就是以小说为“闲书”的人们。小说，是供“看官”们茶余酒后的消遣之用的，所以要优雅，超逸，万不可使读者不欢，打断他消闲的雅兴。此说虽古，但却与英美时行的小说论合流，于是这三标新旧的大军，就不约而同的来痛剿了“为人生的文学”——俄国文学。

然而还是有着不少共鸣的人们，所以它在中国仍然是宛转曲折的生长着。

但它在本土，却突然凋零下去了。在这以前，原有许多作者企望着转变的，而十月革命的到来，却给了他们一个意外的莫大的打击。于是有梅垒什珂夫斯基夫妇（D.S.Merezhi－kovski　i　Z.N.Hippius），库普林（A.L.Kuprin），蒲宁（L.A.Bunin），安特来夫（L.N.Andreev）之流的逃亡，阿尔志跋绥夫（M.P.Artzybashev），梭罗古勃（Fiodor　Sologub）之流的沉默，旧作家的还在活动者，只剩了勃留梭夫（Valeri　Briusov），惠垒赛耶夫（V.Veresaiev），戈理基（Maxim　Gorki），玛亚珂夫斯基（V.V.Mayakovski）这几个人，到后来，还回来了一个亚历舍·托尔斯泰（Aleksei　N.Tolstoi）。此外也没有什么显著的新起的人物，在国内战争和列强封锁中的文苑，是只见萎谢和荒凉了。

至一九二○年顷，新经济政策实行了，造纸，印刷，出版等项事业的勃兴，也帮助了文艺的复活，这时的最重要的枢纽，是一个文学团体“绥拉比翁的兄弟们”（Serapionsbrü－der）。

这一派的出现，表面上是始于二一年二月一日，在列宁格拉“艺术府”里的第一回集会的，加盟者大抵是年青的文人，那立场是在一切立场的否定。淑雪兼珂说过：“从党人的观点看起来，我是没有宗旨的人物。这不很好么？自己说起自己来，则我既不是共产主义者，也不是社会革命党员，也不是帝制主义者。我只是一个俄国人，而且对于政治，是没有操持的。大概和我最相近的，是布尔塞维克，和他们一同布尔塞维克化，我是赞成的。……但我爱农民的俄国。”这就很明白的说出了他们的立场。

但在那时，这一个文学团体的出现，却确是一种惊异，不久就几乎席卷了全国的文坛。在苏联中，这样的非苏维埃的文学的勃兴，是很足以令人奇怪的。然而理由很简单：当时的革命者，正忙于实行，惟有这些青年文人发表了较为优秀的作品者其一；他们虽非革命者，而身历了铁和火的试练，所以凡所描写的恐怖和战栗，兴奋和感激，易得读者的共鸣者其二；其三，则当时指挥文学界的瓦浪斯基，是很给他们支持的。托罗茨基也是支持者之一，称之为“同路人”。同路人者，谓因革命中所含有的英雄主义而接受革命，一同前行，但并无彻底为革命而斗争，虽死不惜的信念，仅是一时同道的伴侣罢了。这名称，由那时一直使用到现在。

然而，单说是“爱文学”而没有明确的观念形态的徽帜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也终于逐渐失掉了作为团体的存在的意义，始于涣散，继以消亡，后来就和别的同路人们一样，各各由他个人的才力，受着文学上的评价了。

在四五年以前，中国又曾盛大的绍介了苏联文学，然而就是这同路人的作品居多。这也是无足异的。一者，此种文学的兴起较为在先，颇为西欧及日本所赏赞和介绍，给中国也得了不少转译的机缘；二者，恐怕也还是这种没有立场的立场，反而易得介绍者的赏识之故了，虽然他自以为是“革命文学者”。

我向来是想介绍东欧文学的一个人，也曾译过几篇同路人作品，现在就合了十个人的短篇为一集，其中的三篇，是别人的翻译，我相信为很可靠的。可惜的是限于篇幅，不能将有名的作家全都收罗在内，使这本书较为完善，但我相信曹靖华君的《烟袋》和《四十一》，是可以补这缺陷的。

至于各个作者的略传，和各篇作品的翻译或重译的来源，都写在卷末的《后记》里，读者倘有兴致，自去翻检就是了。

一九三二年九月九日，鲁迅记于上海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三年一月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出版的《竖琴》）

论“第三种人”

这三年来，关于文艺上的论争是沉寂的，除了在指挥刀的保护之下，挂着“左翼”的招牌，在马克斯主义里发见了文艺自由论，列宁主义里找到了杀尽共匪说的论客的“理论”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够开口，然而，倘是“为文艺而文艺”的文艺，却还是“自由”的，因为他决没有收了卢布的嫌疑。但在“第三种人”，就是“死抱住文学不放的人”，又不免有一种苦痛的豫感：左翼文坛要说他是“资产阶级的走狗”。

代表了这一种“第三种人”来鸣不平的，是《现代》杂志第三和第六期上的苏汶先生的文章（我在这里先应该声明：我为便利起见，暂且用了“代表”，“第三种人”这些字眼，虽然明知道苏汶先生的“作家之群”，是也如拒绝“或者”，“多少”，“影响”这一类不十分决定的字眼一样，不要固定的名称的，因为名称一固定，也就不自由了）。他以为左翼的批评家，动不动就说作家是“资产阶级的走狗”，甚至于将中立者认为非中立，而一非中立，便有认为“资产阶级的走狗”的可能，号称“左翼作家”者既然“左而不作”，“第三种人”又要作而不敢，于是文坛上便没有东西了。然而文艺据说至少有一部分是超出于阶级斗争之外的，为将来的，就是“第三种人”所抱住的真的，永久的文艺。——但可惜，被左翼理论家弄得不敢作了，因为作家在未作之前，就有了被骂的豫感。

我相信这种豫感是会有的，而以“第三种人”自命的作家，也愈加容易有。我也相信作者所说，现在很有懂得理论，而感情难变的作家。然而感情不变，则懂得理论的度数，就不免和感情已变或略变者有些不同，而看法也就因此两样。苏汶先生的看法，由我看来，是并不正确的。

自然，自从有了左翼文坛以来，理论家曾经犯过错误，作家之中，也不但如苏汶先生所说，有“左而不作”的，并且还有由左而右，甚至于化为民族主义文学的小卒，书坊的老板，敌党的探子的，然而这些讨厌左翼文坛了的文学家所遗下的左翼文坛，却依然存在，不但存在，还在发展，克服自己的坏处，向文艺这神圣之地进军。苏汶先生问过：克服了三年，还没有克服好么？回答是：是的，还要克服下去，三十年也说不定。然而一面克服着，一面进军着，不会做待到克服完成，然后行进那样的傻事的。但是，苏汶先生说过“笑话”：左翼作家在从资本家取得稿费；现在我来说一句真话，是左翼作家还在受封建的资本主义的社会的法律的压迫，禁锢，杀戮。所以左翼刊物，全被摧残，现在非常寥寥，即偶有发表，批评作品的也绝少，而偶有批评作品的，也并未动不动便指作家为“资产阶级的走狗”，而且不要“同路人”。左翼作家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兵，或国外杀进来的仇敌，他不但要那同走几步的“同路人”，还要招致那站在路旁看看的看客也一同前进。

但现在要问：左翼文坛现在因为受着压迫，不能发表很多的批评，倘一旦有了发表的可能，不至于动不动就指“第三种人”为“资产阶级的走狗”么？我想，倘若左翼批评家没有宣誓不说，又只从坏处着想，那是有这可能的，也可以想得比这还要坏。不过我以为这种豫测，实在和想到地球也许有破裂之一日，而先行自杀一样，大可以不必的。

然而苏汶先生的“第三种人”，却据说是为了这未来的恐怖而“搁笔”了。未曾身历，仅仅因为心造的幻影而搁笔，“死抱住文学不放”的作者的拥抱力，又何其弱呢？两个爱人，有因为豫防将来的社会上的斥责而不敢拥抱的么？

其实，这“第三种人”的“搁笔”，原因并不在左翼批评的严酷。真实原因的所在，是在做不成这样的“第三种人”，做不成这样的人，也就没有了第三种笔，搁与不搁，还谈不到。

生在有阶级的社会里而要做超阶级的作家，生在战斗的时代而要离开战斗而独立，生在现在而要做给与将来的作品，这样的人，实在也是一个心造的幻影，在现实世界上是没有的。要做这样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着头发，要离开地球一样，他离不开，焦躁着，然而并非因为有人摇了摇头，使他不敢拔了的缘故。

所以虽是“第三种人”，却还是一定超不出阶级的，苏汶先生就先在豫料阶级的批评了，作品里又岂能摆脱阶级的利害；也一定离不开战斗的，苏汶先生就先以“第三种人”之名提出抗争了，虽然“抗争”之名又为作者所不愿受；而且也跳不过现在的，他在创作超阶级的，为将来的作品之前，先就留心于左翼的批判了。

这确是一种苦境。但这苦境，是因为幻影不能成为实有而来的。即使没有左翼文坛作梗，也不会有这“第三种人”，何况作品。但苏汶先生却又心造了一个横暴的左翼文坛的幻影，将“第三种人”的幻影不能出现，以至将来的文艺不能发生的罪孽，都推给它了。

左翼作家诚然是不高超的，连环图画，唱本，然而也不到苏汶先生所断定那样的没出息。左翼也要托尔斯泰，弗罗培尔。但不要“努力去创造一些属于将来（因为他们现在是不要的）的东西”的托尔斯泰和弗罗培尔。他们两个，都是为现在而写的，将来是现在的将来，于现在有意义，才于将来会有意义。尤其是托尔斯泰，他写些小故事给农民看，也不自命为“第三种人”，当时资产阶级的多少攻击，终于不能使他“搁笔”。左翼虽然诚如苏汶先生所说，不至于蠢到不知道“连环图画是产生不出托尔斯泰，产生不出弗罗培尔来”，但却以为可以产出密开朗该罗，达文希那样伟大的画手。而且我相信，从唱本说书里是可以产生托尔斯泰，弗罗培尔的。现在提起密开朗该罗们的画来，谁也没有非议了，但实际上，那不是宗教的宣传画，《旧约》的连环图画么？而且是为了那时的“现在”的。

总括起来说，苏汶先生是主张“第三种人”与其欺骗，与其做冒牌货，倒还不如努力去创作，这是极不错的。

“定要有自信的勇气，才会有工作的勇气！”这尤其是对的。

然而苏汶先生又说，许多大大小小的“第三种人”们，却又因为豫感了不祥之兆——左翼理论家的批评而“搁笔”了！

“怎么办呢”？

十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一日上海《现代》第二卷第一期）

“连环图画”辩护

我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小小的经验。有一天，在一处筵席上，我随便的说：用活动电影来教学生，一定比教员的讲义好，将来恐怕要变成这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埋葬在一阵哄笑里了。

自然，这话里，是埋伏着许多问题的，例如，首先第一，是用的是怎样的电影，倘用美国式的发财结婚故事的影片，那当然不行。但在我自己，却的确另外听过采用影片的细菌学讲义，见过全部照相，只有几句说明的植物学书。所以我深信不但生物学，就是历史地理，也可以这样办。

然而许多人的随便的哄笑，是一枝白粉笔，它能够将粉涂在对手的鼻子上，使他的话好像小丑的打诨。

前几天，我在《现代》上看见苏汶先生的文章，他以中立的文艺论者的立场，将“连环图画”一笔抹杀了。自然，那不过是随便提起的，并非讨论绘画的专门文字，然而在青年艺术学徒的心中，也许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所以我再来说几句。

我们看惯了绘画史的插图上，没有“连环图画”，名人的作品的展览会上，不是“罗马夕照”，就是“西湖晚凉”，便以为那是一种下等物事，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的。但若走进意大利的教皇宫——我没有游历意大利的幸福，所走进的自然只是纸上的教皇宫——去，就能看见凡有伟大的壁画，几乎都是《旧约》，《耶稣传》，《圣者传》的连环图画，艺术史家截取其中的一段，印在书上，题之曰《亚当的创造》，《最后之晚餐》，读者就不觉得这是下等，这在宣传了，然而那原画，却明明是宣传的连环图画。

在东方也一样。印度的阿强陀石窟，经英国人摹印了壁画以后，在艺术史上发光了；中国的《孔子圣迹图》，只要是明版的，也早为收藏家所宝重。这两样，一是佛陀的本生，一是孔子的事迹，明明是连环图画，而且是宣传。

书籍的插画，原意是在装饰书籍，增加读者的兴趣的，但那力量，能补助文字之所不及，所以也是一种宣传画。这种画的幅数极多的时候，即能只靠图像，悟到文字的内容，和文字一分开，也就成了独立的连环图画。最显著的例子是法国的陀莱（Gustave　Doré），他是插图版画的名家，最有名的是《神曲》，《失乐园》，《吉诃德先生》，还有《十字军记》的插画，德国都有单印本（前二种在日本也有印本），只靠略解，即可以知道本书的梗概。然而有谁说陀莱不是艺术家呢？

宋人的《唐风图》和《耕织图》，现在还可找到印本和石刻；至于仇英的《飞燕外传图》和《会真记图》，则翻印本就在文明书局发卖的。凡这些，也都是当时和现在的艺术品。

自十九世纪后半以来，版画复兴了，许多作家，往往喜欢刻印一些以几幅画汇成一帖的“连作”（Blattfolge）。这些连作，也有并非一个事件的。现在为青年的艺术学徒计，我想写出几个版画史上已经有了地位的作家和有连续事实的作品在下面：

首先应该举出来的是德国的珂勒惠支（Kthe　Kollwitz）夫人。她除了为霍普德曼的《织匠》（Die　Weber）而刻的六幅版画外，还有三种，有题目，无说明——

一，《农民斗争》（Bauernkrieg），金属版七幅；

二，《战争》（Der　Krieg），木刻七幅；

三，《无产者》（Proletariat），木刻三幅。

以《士敏土》的版画，为中国所知道的梅斐尔德（Carl　Meffert），是一个新进的青年作家，他曾为德译本斐格纳尔的《猎俄皇记》（Die　Jagd　nach　Zaren　von　Wera　Figner）刻过五幅木版图，又有两种连作——

一，《你的姊妹》（Deine　Schwester），木刻七幅，题诗一幅；

二，《养护的门徒》（原名未详），木刻十三幅。

比国有一个麦绥莱勒（Frans　Masereel），是欧洲大战时候，像罗曼罗兰一样，因为非战而逃出过外国的。他的作品最多，都是一本书，只有书名，连小题目也没有。现在德国印出了普及版（Bei　Kurt　Wolff，München），每本三马克半，容易到手了。我所见过的是这几种——

一，《理想》（Die　）dee），木刻八十三幅；

二，《我的祷告》（Mein　Stundenbuch），木刻一百六十五幅；

三，《没字的故事》（Geschichte　ohne　Worte），木刻六十幅；

四，《太阳》（Die　Sonne），木刻六十三幅；

五，《工作》（Das　Werk），木刻，幅数失记；

六，《一个人的受难》（Die　Passion　eines　Menschen），木刻二十五幅。

美国作家的作品，我曾见过希该尔木刻的《巴黎公社》（The　Paris　Commune，A　Story　in　Pictures　by　William　Siegel），是纽约的约翰李特社（John　Reed　Club）出版的。还有一本石版的格罗沛尔（W.Gropper）所画的书，据赵景深教授说，是“马戏的故事”，另译起来，恐怕要“信而不顺”，只好将原名照抄在下面——

《Alay－Oop》（Life　and　Love　Among　the　Acrobats.）

英国的作家我不大知道，因为那作品定价贵。但曾经有一本小书，只有十五幅木刻和不到二百字的说明，作者是有名的吉宾斯（Robert　Gibbings），限印五百部，英国绅士是死也不肯重印的，现在恐怕已将绝版，每本要数十元了罢。那书是——

《第七人》（The　7th　Man）。

以上，我的意思是总算举出事实，证明了连环图画不但可以成为艺术，并且已经坐在“艺术之宫”的里面了。至于这也和其他的文艺一样，要有好的内容和技术，那是不消说得的。

我并不劝青年的艺术学徒蔑弃大幅的油画或水彩画，但是希望一样看重并且努力于连环图画和书报的插图；自然应该研究欧洲名家的作品，但也更注意于中国旧书上的绣像和画本，以及新的单张的花纸。这些研究和由此而来的创作，自然没有现在的所谓大作家的受着有些人们的照例的叹赏，然而我敢相信：对于这，大众是要看的，大众是感激的！

十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文学月报》第四号）

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

——致《文学月报》编辑的一封信起应兄：

前天收到《文学月报》第四期，看了一下。我所觉得不足的，并非因为它不及别种杂志的五花八门，乃是总还不能比先前充实。但这回提出了几位新的作家来，是极好的，作品的好坏我且不论，最近几年的刊物上，倘不是姓名曾经排印过了的作家，就很有不能登载的趋势，这么下去，新的作者要没有发表作品的机会了。现在打破了这局面，虽然不过是一种月刊的一期，但究竟也扫去一些沉闷，所以我以为是一种好事情。但是，我对于芸生先生的一篇诗，却非常失望。

这诗，一目了然，是看了前一期的别德纳衣的讽刺诗而作的。然而我们来比一比罢，别德纳衣的诗虽然自认为“恶毒”，但其中最甚的也不过是笑骂。这诗怎么样？有辱骂，有恐吓，还有无聊的攻击：其实是大可以不必作的。

例如罢，开首就是对于姓的开玩笑。一个作者自取的别名，自然可以窥见他的思想，譬如“铁血”，“病鹃”之类，固不妨由此开一点小玩笑。但姓氏籍贯，却不能决定本人的功罪，因为这是从上代传下来的，不能由他自主。我说这话还在四年之前，当时曾有人评我为“封建余孽”，其实是捧住了这样的题材，欣欣然自以为得计者，倒是十分“封建的”的。不过这种风气，近几年颇少见了，不料现在竟又复活起来，这确不能不说是一个退步。

尤其不堪的是结末的辱骂。现在有些作品，往往并非必要而偏在对话里写上许多骂语去，好像以为非此便不是无产者作品，骂詈愈多，就愈是无产者作品似的。其实好的工农之中，并不随口骂人的多得很，作者不应该将上海流氓的行为，涂在他们身上的。即使有喜欢骂人的无产者，也只是一种坏脾气，作者应该由文艺加以纠正，万不可再来展开，使将来的无阶级社会中，一言不合，便祖宗三代的闹得不可开交。况且即是笔战，就也如别的兵战或拳斗一样，不妨伺隙乘虚，以一击制敌人的死命，如果一味鼓噪，已是《三国志演义》式战法，至于骂一句爹娘，扬长而去，还自以为胜利，那简直是“阿Q”式的战法了。

接着又是什么“剖西瓜”之类的恐吓，这也是极不对的，我想。无产者的革命，乃是为了自己的解放和消灭阶级，并非因为要杀人，即使是正面的敌人，倘不死于战场，就有大众的裁判，决不是一个诗人所能提笔判定生死的。现在虽然很有什么“杀人放火”的传闻，但这只是一种诬陷。中国的报纸上看不出实话，然而只要一看别国的例子也就可以恍然，德国的无产阶级革命（虽然没有成功），并没有乱杀人；俄国不是连皇帝的宫殿都没有烧掉么？而我们的作者，却将革命的工农用笔涂成一个吓人的鬼脸，由我看来，真是卤莽之极了。

自然，中国历来的文坛上，常见的是诬陷，造谣，恐吓，辱骂，翻一翻大部的历史，就往往可以遇见这样的文章，直到现在，还在应用，而且更加厉害。但我想，这一份遗产，还是都让给叭儿狗文艺家去承受罢，我们的作者倘不竭力的抛弃了它，是会和他们成为“一丘之貉”的。

不过我并非主张要对敌人陪笑脸，三鞠躬。我只是说，战斗的作者应该注重于“论争”；倘在诗人，则因为情不可遏而愤怒，而笑骂，自然也无不可。但必须止于嘲笑，止于热骂，而且要“喜笑怒骂，皆成文章”，使敌人因此受伤或致死，而自己并无卑劣的行为，观者也不以为污秽，这才是战斗的作者的本领。

刚才想到了以上的一些，便写出寄上，也许于编辑上可供参考。总之，我是极希望此后的《文学月报》上不再有那样的作品的。

专此布达，并问好。

鲁迅十二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文学月报》第一卷第五、六号合刊）

《自选集》自序

我做小说，是开手于一九一八年，《新青年》上提倡“文学革命”的时候的。这一种运动，现在固然已经成为文学史上的陈迹了，但在那时，却无疑地是一个革命的运动。

我的作品在《新青年》上，步调是和大家大概一致的，所以我想，这些确可以算作那时的“革命文学”。

然而我那时对于“文学革命”，其实并没有怎样的热情。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民族主义的文学家在今年的一种小报上说，“鲁迅多疑”，是不错的，我正在疑心这批人们也并非真的民族主义文学者，变化正未可限量呢。不过我却又怀疑于自己的失望，因为我所见过的人们，事件，是有限得很的，这想头，就给了我提笔的力量。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既不是直接对于“文学革命”的热情，又为什么提笔的呢？想起来，大半倒是为了对于热情者们的同感。这些战士，我想，虽在寂寞中，想头是不错的，也来喊几声助助威罢。首先，就是为此。自然，在这中间，也不免夹杂些将旧社会的病根暴露出来，催人留心，设法加以疗治的希望。但为达到这希望计，是必须与前驱者取同一的步调的，我于是删削些黑暗，装点些欢容，使作品比较的显出若干亮色，那就是后来结集起来的《呐喊》，一共有十四篇。

这些也可以说，是“遵命文学”。不过我所遵奉的，是那时革命的前驱者的命令，也是我自己所愿意遵奉的命令，决不是皇上的圣旨，也不是金元和真的指挥刀。

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并且落得一个“作家”的头衔，依然在沙漠中走来走去，不过已经逃不出在散漫的刊物上做文字，叫作随便谈谈。有了小感触，就写些短文，夸大点说，就是散文诗，以后印成一本，谓之《野草》。得到较整齐的材料，则还是做短篇小说，只因为成了游勇，布不成阵了，所以技术虽然比先前好一些，思路也似乎较无拘束，而战斗的意气却冷得不少。新的战友在那里呢？我想，这是很不好的。于是集印了这时期的十一篇作品，谓之《彷徨》，愿以后不再这模样。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不料这大口竟夸得无影无踪。逃出北京，躲进厦门，只在大楼上写了几则《故事新编》和十篇《朝花夕拾》。前者是神话，传说及史实的演义，后者则只是回忆的记事罢了。

此后就一无所作，“空空如也”。

可以勉强称为创作的，在我至今只有这五种，本可以顷刻读了的，但出版者要我自选一本集。推测起来，恐怕因为这么一办，一者能够节省读者的费用，二则，以为由作者自选，该能比别人格外明白罢。对于第一层，我没有异议；至第二层，我却觉得也很难。因为我向来就没有格外用力或格外偷懒的作品，所以也没有自以为特别高妙，配得上提拔出来的作品。没有法，就将材料，写法，都有些不同，可供读者参考的东西，取出二十二篇来，凑成了一本，但将给读者一种“重压之感”的作品，却特地竭力抽掉了。这是我现在自有我的想头的：

“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然而这又不似做那《呐喊》时候的故意的隐瞒，因为现在我相信，现在和将来的青年是不会有这样的心境的了。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四日，鲁迅于上海寓居记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三年三月上海天马书店出版的《鲁迅自选集》）

祝中俄文字之交

十五年前，被西欧的所谓文明国人看作半开化的俄国，那文学，在世界文坛上，是胜利的；十五年以来，被帝国主义者看作恶魔的苏联，那文学，在世界文坛上，是胜利的。这里的所谓“胜利”，是说：以它的内容和技术的杰出，而得到广大的读者，并且给与了读者许多有益的东西。

它在中国，也没有出于这例子之外。

我们曾在梁启超所办的《时务报》上，看见了《福尔摩斯包探案》的变幻，又在《新小说》上，看见了焦士威奴（JulesVerne）所做的号称科学小说的《海底旅行》之类的新奇。后来林琴南大译英国哈葛德（H.RiderHaggard）的小说了，我们又看见了伦敦小姐之缠绵和菲洲野蛮之古怪。至于俄国文学，却一点不知道，——但有几位也许自己心里明白，而没有告诉我们的“先觉”先生，自然是例外。不过在别一方面，是已经有了感应的。那时较为革命的青年，谁不知道俄国青年是革命的，暗杀的好手？尤其忘不掉的是苏菲亚，虽然大半也因为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现在的国货的作品中，还常有“苏菲”一类的名字，那渊源就在此。

那时——十九世纪末——的俄国文学，尤其是陀思妥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作品，已经很影响了德国文学，但这和中国无关，因为那时研究德文的人少得很。最有关系的是英美帝国主义者，他们一面也翻译了陀思妥夫斯基，都介涅夫，托尔斯泰，契诃夫的选集了，一面也用那做给印度人读的读本来教我们的青年以拉玛和吉利瑟那（Ramaand Krishna）的对话，然而因此也携带了阅读那些选集的可能。包探，冒险家，英国姑娘，菲洲野蛮的故事，是只能当醉饱之后，在发胀的身体上搔搔痒的，然而我们的一部分的青年却已经觉得压迫，只有痛楚，他要挣扎，用不着痒痒的抚摩，只在寻切实的指示了。

那时就看见了俄国文学。

那时就知道了俄国文学是我们的导师和朋友。因为从那里面，看见了被压迫者的善良的灵魂，的酸辛，的挣扎；还和四十年代的作品一同烧起希望，和六十年代的作品一同感到悲哀。我们岂不知道那时的大俄罗斯帝国也正在侵略中国，然而从文学里明白了一件大事，是世界上有两种人：压迫者和被压迫者！

从现在看来，这是谁都明白，不足道的，但在那时，却是一个大发见，正不亚于古人的发见了火的可以照暗夜，煮东西。

俄国的作品，渐渐的绍介进中国来了，同时也得了一部分读者的共鸣，只是传布开去。零星的译品且不说罢，成为大部的就有《俄国戏曲集》十种和《小说月报》增刊的《俄国文学研究》一大本，还有《被压迫民族文学号》两本，则是由俄国文学的启发，而将范围扩大到一切弱小民族，并且明明点出“被压迫”的字样来了。

于是也遭了文人学士的讨伐，有的主张文学的“崇高”，说描写下等人是鄙俗的勾当，有的比创作为处女，说翻译不过是媒婆，而重译尤令人讨厌。的确，除了《俄国戏曲集》以外，那时所有的俄国作品几乎都是重译的。

但俄国文学只是绍介进来，传布开去。

作家的名字知道得更多了，我们虽然从安特来夫（L.Andreev）的作品里遇到了恐怖，阿尔志跋绥夫（M.Artsy－bashev）的作品里看见了绝望和荒唐，但也从珂罗连珂（V.Korolenko）学得了宽宏，从戈理基（MaximGorky）感受了反抗。读者大众的共鸣和热爱，早不是几个论客的自私的曲说所能掩蔽，这伟力，终于使先前膜拜曼殊斐儿（KatherineMansfield）的绅士也重译了都介涅夫的《父与子》，排斥“媒婆”的作家也重译着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了。

这之间，自然又遭了文人学士和流氓警犬的联军的讨伐。对于绍介者，有的说是为了卢布，有的说是意在投降，有的笑为“破锣”，有的指为共党，而实际上的对于书籍的禁止和没收，还因为是秘密的居多，无从列举。

但俄国文学只是绍介进来，传布开去。

有些人们，也译了《莫索里尼传》，也译了《希特拉传》，但他们绍介不出一册现代意国或德国的白色的大作品，《战后》是不属于希特拉的字旗下的，《死的胜利》又只好以“死”自傲。但苏联文学在我们却已有了里培进斯基的《一周间》，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法捷耶夫的《毁灭》，绥拉菲摩微支的《铁流》；此外中篇短篇，还多得很。凡这些，都在御用文人的明枪暗箭之中，大踏步跨到读者大众的怀里去，给一一知道了变革，战斗，建设的辛苦和成功。

但一月以前，对于苏联的“舆论”，刹时都转变了，昨夜的魔鬼，今朝的良朋，许多报章，总要提起几点苏联的好处，有时自然也涉及文艺上：“复交”之故也。然而，可祝贺的却并不在这里。自利者一淹在水里面，将要灭顶的时候，只要抓得着，是无论“破锣”破鼓，都会抓住的，他决没有所谓“洁癖”。然而无论他终于灭亡或幸而爬起，始终还是一个自利者。随手来举一个例子罢，上海称为“大报”的《申报》，不是一面甜嘴蜜舌的主张着“组织苏联考察团”（三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时评），而一面又将林克多的《苏联闻见录》称为“反动书籍”（同二十七日新闻）么？

可祝贺的，是在中俄的文字之交，开始虽然比中英，中法迟，但在近十年中，两国的绝交也好，复交也好，我们的读者大众却不因此而进退；译本的放任也好，禁压也好，我们的读者也决不因此而盛衰。不但如常，而且扩大；不但虽绝交和禁压还是如常，而且虽绝交和禁压而更加扩大。这可见我们的读者大众，是一向不用自私的“势利眼”来看俄国文学的。我们的读者大众，在朦胧中，早知道这伟大肥沃的“黑土”里，要生长出什么东西来，而这“黑土”却也确实生长了东西，给我们亲见了：忍受，呻吟，挣扎，反抗，战斗，变革，战斗，建设，战斗，成功。

在现在，英国的萧，法国的罗兰，也都成为苏联的朋友了。这，也是当我们中国和苏联在历来不断的“文字之交”的途中，扩大而与世界结成真的“文字之交”的开始。

这是我们应该祝贺的。

十二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文学月报》第一卷第五、六号合刊）

听说梦

做梦，是自由的，说梦，就不自由。做梦，是做真梦的，说梦，就难免说谎。

大年初一，就得到一本《东方杂志》新年特大号，临末有“新年的梦想”，问的是“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和“个人生活”，答的有一百四十多人。记者的苦心，我是明白的，想必以为言论不自由，不如来说梦，而且与其说所谓真话之假，不如来谈谈梦话之真，我高兴的翻了一下，知道记者先生却大大的失败了。

当我还未得到这本特大号之前，就遇到过一位投稿者，他比我先看见印本，自说他的答案已被资本家删改了，他所说的梦其实并不如此。这可见资本家虽然还没法禁止人们做梦，而说了出来，倘为权力所及，却要干涉的，决不给你自由。这一点，已是记者的大失败。

但我们且不去管这改梦案子，只来看写着的梦境罢，诚如记者所说，来答复的几乎全部是智识分子。首先，是谁也觉得生活不安定，其次，是许多人梦想着将来的好社会，“各尽所能”呀，“大同世界”呀，很有些“越轨”气息了（末三句是我添的，记者并没有说）。

但他后来就有点“痴”起来，他不知从那里拾来了一种学说，将一百多个梦分为两大类，说那些梦想好社会的都是“载道”之梦，是“异端”，正宗的梦应该是“言志”的，硬把“志”弄成一个空洞无物的东西。然而，孔子曰，“盍各言尔志”，而终于赞成曾点者，就因为其“志”合于孔子之“道”的缘故也。

其实是记者的所以为“载道”的梦，那里面少得很。文章是醒着的时候写的，问题又近于“心理测验”，遂致对答者不能不做出各各适宜于目下自己的职业，地位，身分的梦来（已被删改者自然不在此例），即使看去好像怎样“载道”，但为将来的好社会“宣传”的意思，是没有的。所以，虽然梦“大家有饭吃”者有人，梦“无阶级社会”者有人，梦“大同世界”者有人，而很少有人梦见建设这样社会以前的阶级斗争，白色恐怖，轰炸，虐杀，鼻子里灌辣椒水，电刑……倘不梦见这些，好社会是不会来的，无论怎么写得光明，终究是一个梦，空头的梦，说了出来，也无非教人都进这空头的梦境里面去。

然而要实现这“梦”境的人们是有的，他们不是说，而是做，梦着将来，而致力于达到这一种将来的现在。因为有这事实，这才使许多智识分子不能不说好像“载道”的梦，但其实并非“载道”，乃是给“道”载了一下，倘要简洁，应该说是“道载”的。

为什么会给“道载”呢？曰：为目前和将来的吃饭问题而已。

我们还受着旧思想的束缚，一说到吃，就觉得近乎鄙俗。但我是毫没有轻视对答者诸公的意思的。《东方杂志》记者在《读后感》里，也曾引佛洛伊特的意见，以为“正宗”的梦，是“表现各人的心底的秘密而不带着社会作用的”。但佛洛伊特以被压抑为梦的根柢——人为什么被压抑的呢？这就和社会制度，习惯之类连结了起来，单是做梦不打紧，一说，一问，一分析，可就不妥当了。记者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就一头撞在资本家的朱笔上。但引“压抑说”来释梦，我想，大家必已经不以为忤了罢。

不过，佛洛伊特恐怕是有几文钱，吃得饱饱的罢，所以没有感到吃饭之难，只注意于性欲。有许多人正和他在同一境遇上，就也轰然的拍起手来。诚然，他也告诉过我们，女儿多爱父亲，儿子多爱母亲，即因为异性的缘故。然而婴孩出生不多久，无论男女，就尖起嘴唇，将头转来转去。莫非它想和异性接吻么？不，谁都知道：是要吃东西！

食欲的根柢，实在比性欲还要深，在目下开口爱人，闭口情书，并不以为肉麻的时候，我们也大可以不必讳言要吃饭。因为是醒着做的梦，所以不免有些不真，因为题目究竟是“梦想”，而且如记者先生所说，我们是“物质的需要远过于精神的追求”了，所以乘着Censors（也引用佛洛伊特语）的监护好像解除了之际，便公开了一部分。其实也是在“梦中贴标语，喊口号”，不过不是积极的罢了，而且有些也许倒和表面的“标语”正相反。

时代是这么变化，饭碗是这样艰难，想想现在和将来，有些人也只能如此说梦，同是小资产阶级（虽然也有人定我为“封建余孽”或“土著资产阶级”，但我自己姑且定为属于这阶级），很能够彼此心照，然而也无须秘而不宣的。

至于另有些梦为隐士，梦为渔樵，和本相全不相同的名人，其实也只是豫感饭碗之脆，而却想将吃饭范围扩大起来，从朝廷而至园林，由洋场及于山泽，比上面说过的那些志向要大得远，不过这里不来多说了。

一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十五日上海《文学杂志》第一号）

论“赴难”和“逃难”

——寄《涛声》编辑的一封信编辑先生：

我常常看《涛声》，也常常叫“快哉！”但这回见了周木斋先生那篇《骂人与自骂》，其中说北平的大学生“即使不能赴难，最低最低的限度也应不逃难”，而致慨于五四运动时代式锋芒之销尽，却使我如骨鲠在喉，不能不说几句话。因为我是和周先生的主张正相反，以为“倘不能赴难，就应该逃难”，属于“逃难党”的。

周先生在文章的末尾，“疑心是北京改为北平的应验”，我想，一半是对的。那时的北京，还挂着“共和”的假面，学生嚷嚷还不妨事；那时的执政，是昨天上海市十八团体为他开了“上海各界欢迎段公芝老大会”的段祺瑞先生，他虽然是武人，却还没有看过《莫索理尼传》。然而，你瞧，来了呀。有一回，对着请愿的学生毕毕剥剥的开枪了，兵们最受瞄准的是女学生，这用精神分析学来解释，是说得过去的，尤其是剪发的女学生，这用整顿风俗的学说来解说，也是说得过去的。总之是死了一些“莘莘学子”。然而还可以开追悼会；还可以游行过执政府之门，大叫“打倒段祺瑞”。为什么呢？因为这时又还挂着“共和”的假面。然而，你瞧，又来了呀。现为党国大教授的陈源先生，在《现代评论》上哀悼死掉的学生，说可惜他们为几个卢布送了性命；《语丝》反对了几句，现为党国要人的唐有壬先生在《晶报》上发表一封信，说这些言动是受墨斯科的命令的。这实在已经有了北平气味了。

后来，北伐成功了，北京属于党国，学生们就都到了进研究室的时代，五四式是不对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很容易为“反动派”所利用的。为了矫正这种坏脾气，我们的政府，军人，学者，文豪，警察，侦探，实在费了不少的苦心。用诰谕，用刀枪，用书报，用煅炼，用逮捕，用拷问，直到去年请愿之徒，死的都是“自行失足落水”，连追悼会也不开的时候为止，这才显出了新教育的效果。

倘使日本人不再攻榆关，我想，天下是太平了的，“必先安内而后可以攘外”。但可恨的是外患来得太快一点，太繁一点，日本人太不为中国诸公设想之故也，而且也因此引起了周先生的责难。

看周先生的主张，似乎最好是“赴难”。不过，这是难的。倘使早先有了组织，经过训练，前线的军人力战之后，人员缺少了，副司令下令召集，那自然应该去的。无奈据去年的事实，则连火车也不能白坐，而况乎日所学的又是债权论，土耳其文学史，最小公倍数之类。去打日本，一定打不过的。大学生们曾经和中国的兵警打过架，但是“自行失足落水”了，现在中国的兵警尚且不抵抗，大学生能抵抗么？我们虽然也看见过许多慷慨激昂的诗，什么用死尸堵住敌人的炮口呀，用热血胶住倭奴的刀枪呀，但是，先生，这是“诗”呵！事实并不这样的，死得比蚂蚁还不如，炮口也堵不住，刀枪也胶不住。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我并不全拜服孔老夫子，不过觉得这话是对的，我也正是反对大学生“赴难”的一个。

那么，“不逃难”怎样呢？我也是完全反对。自然，现在是“敌人未到”的，但假使一到，大学生们将赤手空拳，骂贼而死呢，还是躲在屋里，以图幸免呢？我想，还是前一着堂皇些，将来也可以有一本烈士传。不过于大局依然无补，无论是一个或十万个，至多，也只能又向“国联”报告一声罢了。去年十九路军的某某英雄怎样杀敌，大家说得眉飞色舞，因此忘却了全线退出一百里的大事情，可是中国其实还是输了的。而况大学生们连武器也没有。现在中国的新闻上大登“满洲国”的虐政，说是不准私藏军器，但我们大中华民国人民来藏一件护身的东西试试看，也会家破人亡，——先生，这是很容易“为反动派所利用”的呵。

施以狮虎式的教育，他们就能用爪牙，施以牛羊式的教育，他们到万分危急时还会用一对可怜的角。然而我们所施的是什么式的教育呢，连小小的角也不能有，则大难临头，惟有兔子似的逃跑而已。自然，就是逃也不见得安稳，谁都说不出那里是安稳之处来，因为到处繁殖了猎狗，诗曰：“跃跃毚兔，遇犬获之”，此之谓也。然则三十六计，固仍以“走”为上计耳。

总之，我的意见是：我们不可看得大学生太高，也不可责备他们太重，中国是不能专靠大学生的；大学生逃了之后，却应该想想此后怎样才可以不至于单是逃，脱出诗境，踏上实地去。

但不知先生以为何如？能给在《涛声》上发表，以备一说否？谨听裁择，并请文安。

罗怃顿首一月二十八夜

再：顷闻十来天之前，北平有学生五十多人因开会被捕，可见不逃的还有，然而罪名是“借口抗日，意图反动”，又可见虽“敌人未到”，也大以“逃难”为是也。

二十九日补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一日上海《涛声》第二卷第五期）

学生和玉佛

一月二十八日《申报》号外载二十七日北平专电曰：“故宫古物即起运，北宁平汉两路已奉令备车，团城白玉佛亦将南运。”

二十九日号外又载二十八日中央社电传教育部电平各大学，略曰：“据各报载榆关告紧之际，北平各大学中颇有逃考及提前放假等情，均经调查确实。查大学生为国民中坚份子，讵容妄自惊扰，败坏校规，学校当局迄无呈报，迹近宽纵，亦属非是。仰该校等迅将学生逃考及提前放假情形，详报核办，并将下学期上课日期，并报为要。”

三十日，“堕落文人”周动轩先生见之，有诗叹曰：

寂寞空城在，仓皇古董迁，
头儿夸大口，面子靠中坚。
惊扰讵云妄？奔逃只自怜：
所嗟非玉佛，不值一文钱。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六日上海《论语》第十一期，署名动轩）

为了忘却的记念

一

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来记念几个青年的作家。这并非为了别的，只因为两年以来，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至今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照直说，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

两年前的此时，即一九三一年的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是我们的五个青年作家同时遇害的时候。当时上海的报章都不敢载这件事，或者也许是不愿，或不屑载这件事，只在《文艺新闻》上有一点隐约其辞的文章。那第十一期（五月二十五日）里，有一篇林莽先生作的《白莽印象记》，中间说：

“他做了好些诗，又译过匈牙利和诗人彼得斐的几首诗，当时的《奔流》的编辑者鲁迅接到了他的投稿，便来信要和他会面，但他却是不愿见名人的人，结果是鲁迅自己跑来找他，竭力鼓励他作文学的工作，但他终于不能坐在亭子间里写，又去跑他的路了。不久，他又一次的被了捕。……”

这里所说的我们的事情其实是不确的。白莽并没有这么高慢，他曾经到过我的寓所来，但也不是因为我要求和他会面；我也没有这么高慢，对于一位素不相识的投稿者，会轻率的写信去叫他。我们相见的原因很平常，那时他所投的是从德文译出的《彼得斐传》，我就发信去讨原文，原文是载在诗集前面的，邮寄不便，他就亲自送来了。看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貌很端正，颜色是黑黑的，当时的谈话我已经忘却，只记得他自说姓徐，象山人；我问他为什么代你收信的女士是这么一个怪名字（怎么怪法，现在也忘却了），他说她就喜欢起得这么怪，罗曼谛克，自己也有些和她不大对劲了。就只剩了这一点。

夜里，我将译文和原文粗粗的对了一遍，知道除几处误译之外，还有一个故意的曲译。他像是不喜欢“国民诗人”这个字的，都改成“民众诗人”了。第二天又接到他一封来信，说很悔和我相见，他的话多，我的话少，又冷，好像受了一种威压似的。我便写一封回信去解释，说初次相会，说话不多，也是人之常情，并且告诉他不应该由自己的爱憎，将原文改变。因为他的原书留在我这里了，就将我所藏的两本集子送给他，问他可能再译几首诗，以供读者的参看。他果然译了几首，自己拿来了，我们就谈得比第一回多一些。这传和诗，后来就都登在《奔流》第二卷第五本，即最末的一本里。

我们第三次相见，我记得是在一个热天。有人打门了，我去开门时，来的就是白莽，却穿着一件厚棉袍，汗流满面，彼此都不禁失笑。这时他才告诉我他是一个革命者，刚由被捕而释出，衣服和书籍全被没收了，连我送他的那两本；身上的袍子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没有夹衫，而必须穿长衣，所以只好这么出汗。我想，这大约就是林莽先生说的“又一次的被了捕”的那一次了。

我很欣幸他的得释，就赶紧付给稿费，使他可以买一件夹衫，但一面又很为我的那两本书痛惜：落在捕房的手里，真是明珠投暗了。那两本书，原是极平常的，一本散文，一本诗集，据德文译者说，这是他搜集起来的，虽在匈牙利本国，也还没有这么完全的本子，然而印在《莱克朗氏万有文库》（Reclam’sUniversal－Bibliothek）中，倘在德国，就随处可得，也值不到一元钱。不过在我是一种宝贝，因为这是三十年前，正当我热爱彼得斐的时候，特地托丸善书店从德国去买来的，那时还恐怕因为书极便宜，店员不肯经手，开口时非常惴惴。后来大抵带在身边，只是情随事迁，已没有翻译的意思了，这回便决计送给这也如我的那时一样，热爱彼得斐的诗的青年，算是给它寻得了一个好着落。所以还郑重其事，托柔石亲自送去的。谁料竟会落在“三道头”之类的手里的呢，这岂不冤枉！

二

我的决不邀投稿者相见，其实也并不完全因为谦虚，其中含着省事的分子也不少。由于历来的经验，我知道青年们，尤其是文学青年们，十之九是感觉很敏，自尊心也很旺盛的，一不小心，极容易得到误解，所以倒是故意回避的时候多。见面尚且怕，更不必说敢有托付了。但那时我在上海，也有一个惟一的不但敢于随便谈笑，而且还敢于托他办点私事的人，那就是送书去给白莽的柔石。

我和柔石最初的相见，不知道是何时，在那里。他仿佛说过，曾在北京听过我的讲义，那么，当在八九年之前了。我也忘记了在上海怎么来往起来，总之，他那时住在景云里，离我的寓所不过四五家门面，不知怎么一来，就来往起来了。大约最初的一回他就告诉我是姓赵，名平复。但他又曾谈起他家乡的豪绅的气焰之盛，说是有一个绅士，以为他的名字好，要给儿子用，叫他不要用这名字了。所以我疑心他的原名是“平福”，平稳而有福，才正中乡绅的意，对于“复”字却未必有这么热心。他的家乡，是台州的宁海，这只要一看他那台州式的硬气就知道，而且颇有点迂，有时会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孺，觉得好像也有些这模样的。

他躲在寓里弄文学，也创作，也翻译，我们往来了许多日，说得投合起来了，于是另外约定了几个同意的青年，设立朝华社。目的是在绍介东欧和北欧的文学，输入外国的版画，因为我们都以为应该来扶植一点刚健质朴的文艺。接着就印《朝花旬刊》，印《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印《艺苑朝华》，算都在循着这条线，只有其中的一本《蕗谷虹儿画选》，是为了扫荡上海滩上的“艺术家”，即戳穿叶灵凤这纸老虎而印的。

然而柔石自己没有钱，他借了二百多块钱来做印本。除买纸之外，大部分的稿子和杂务都是归他做，如跑印刷局，制图，校字之类。可是往往不如意，说起来皱着眉头。看他旧作品，都很有悲观的气息，但实际上并不然，他相信人们是好的。我有时谈到人会怎样的骗人，怎样的卖友，怎样的吮血，他就前额亮晶晶的，惊疑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抗议道，“会这样的么？——不至于此罢？……”

不过朝花社不久就倒闭了，我也不想说清其中的原因，总之是柔石的理想的头，先碰了一个大钉子，力气固然白化，此外还得去借一百块钱来付纸账。后来他对于我那“人心惟危”说的怀疑减少了，有时也叹息道，“真会这样的么？……”但是，他仍然相信人们是好的。

他于是一面将自己所应得的朝花社的残书送到明日书店和光华书局去，希望还能够收回几文钱，一面就拼命的译书，准备还借款，这就是卖给商务印书馆的《丹麦短篇小说集》和戈理基作的长篇小说《阿尔泰莫诺夫之事业》。但我想，这些译稿，也许去年已被兵火烧掉了。

他的迂渐渐的改变起来，终于也敢和女性的同乡或朋友一同去走路了，但那距离，却至少总有三四尺的。这方法很不好，有时我在路上遇见他，只要在相距三四尺前后或左右有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我便会疑心就是他的朋友。但他和我一同走路的时候，可就走得近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我这面也为他近视而又要照顾别人担心，大家都苍皇失措的愁一路，所以倘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大和他一同出去的，我实在看得他吃力，因而自己也吃力。

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

他终于决定地改变了，有一回，曾经明白的告诉我，此后应该转换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我说：这怕难罢，譬如使惯了刀的，这回要他耍棍，怎么能行呢？他简洁的答道：只要学起来！

他说的并不是空话，真也在从新学起来了，其时他曾经带了一个朋友来访我，那就是冯铿女士。谈了一些天，我对于她终于很隔膜，我疑心她有点罗曼谛克，急于事功；我又疑心柔石的近来要做大部的小说，是发源于她的主张的。但我又疑心我自己，也许是柔石的先前的斩钉截铁的回答，正中了我那其实是偷懒的主张的伤疤，所以不自觉地迁怒到她身上去了。——我其实也并不比我所怕见的神经过敏而自尊的文学青年高明。

她的体质是弱的，也并不美丽。

三

直到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之后，我才知道我所认识的白莽，就是在《拓荒者》上做诗的殷夫。有一次大会时，我便带了一本德译的，一个美国的新闻记者所做的中国游记去送他，这不过以为他可以由此练习德文，另外并无深意。然而他没有来。我只得又托了柔石。

但不久，他们竟一同被捕，我的那一本书，又被没收，落在“三道头”之类的手里了。

四

明日书店要出一种期刊，请柔石去做编辑，他答应了；书店还想印我的译著，托他来问版税的办法，我便将我和北新书局所订的合同，抄了一份交给他，他向衣袋里一塞，匆匆的走了。其时是一九三一年一月十六日的夜间，而不料这一去，竟就是我和他相见的末一回，竟就是我们的永诀。

第二天，他就在一个会场上被捕了，衣袋里还藏着我那印书的合同，听说官厅因此正在找寻我。印书的合同，是明明白白的，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高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坐化”了，还留下什么“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的偈子。这是奴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盼不到，最自在的惟此而已。我不是高僧，没有涅槃的自由，却还有生之留恋，我于是就逃走。

这一夜，我烧掉了朋友们的旧信札，就和女人抱着孩子走在一个客栈里。不几天，即听得外面纷纷传我被捕，或是被杀了，柔石的消息却很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到明日书店里，问是否是编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往北新书局去，问是否是柔石，手上上了铐，可见案情是重的。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

他在囚系中，我见过两次他写给同乡的信，第一回是这样的——

“我与三十五位同犯（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周先生；望周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但我那里知道。诸望勿念。祝好！

赵少雄一月二十四日。”

以上正面。

“洋铁饭碗，要二三只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望转交赵少雄”

以上背面。

他的心情并未改变，想学德文，更加努力；也仍在记念我，像在马路上行走时候一般。但他信里有些话是错误的，政治犯而上镣，并非从他们开始，但他向来看得官场还太高，以为文明至今，到他们才开始了严酷。其实是不然的。果然，第二封信就很不同，措词非常惨苦，且说冯女士的面目都浮肿了，可惜我没有抄下这封信。其时传说也更加纷繁，说他可以赎出的也有，说他已经解往南京的也有，毫无确信；而用函电来探问我的消息的也多起来，连母亲在北京也急得生病了，我只得一一发信去更正，这样的大约有二十天。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弹。

原来如此！……

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物；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但末二句，后来不确了，我终于将这写给了一个日本的歌人。

可是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的，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我记得柔石在年底曾回故乡，住了好些时，到上海后很受朋友的责备。他悲愤的对我说，他的母亲双眼已经失明了，要他多住几天，他怎么能够就走呢？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当《北斗》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KtheKollwitz）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

同时被难的四个青年文学家之中，李伟森我没有会见过，胡也频在上海也只见过一次面，谈了几句天。较熟的要算白莽，即殷夫了，他曾经和我通过信，投过稿，但现在寻起来，一无所得，想必是十七那夜统统烧掉了，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Wahlspruch》（格言）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道：

“生命诚宝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又在第二叶上，写着“徐培根”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五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又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不料积习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以上那些字。

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二月七～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一日《现代》第二卷第六期）

谁的矛盾

萧（GeorgeBernardShaw）并不在周游世界，是在历览世界上新闻记者们的嘴脸，应世界上新闻记者们的口试，——然而落了第。

他不愿意受欢迎，见新闻记者，却偏要欢迎他，访问他，访问之后，却又都多少讲些俏皮话。

他躲来躲去，却偏要寻来寻去，寻到之后，大做—通文章，却偏要说他自己善于登广告。

他不高兴说话，偏要同他去说话，他不多谈，偏要拉他来多谈，谈得多了，报上又不敢照样登载了，却又怪他多说话。

他说的是真话，偏要说他是在说笑话，对他哈哈的笑，还要怪他自己倒不笑。

他说的是直话，偏要说他是讽刺，对他哈哈的笑，还要怪他自以为聪明。

他本不是讽刺家，偏要说他是讽刺家，而又看不起讽刺家，而又用了无聊的讽刺想来讽刺他一下。

他本不是百科全书，偏要当他百科全书，问长问短，问天问地，听了回答，又鸣不平，好像自己原来比他还明白。

他本是来玩玩的，偏要逼他讲道理，讲了几句，听的又不高兴了，说他是来“宣传赤化”了。

有的看不起他，因为他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文学者，然而倘是马克思主义文学者，看不起他的人可就不要看他了。

有的看不起他，因为他不去做工人，然而倘若做工人，就不会到上海，看不起他的人可就看不见他了。

有的又看不起他，因为他不是实行的革命者，然而倘是实行者，就会和牛兰一同关在牢监里，看不起他的人可就不愿提他了。

他有钱，他偏讲社会主义，他偏不去做工，他偏来游历，他偏到上海，他偏讲革命，他偏谈苏联，他偏不给人们舒服……

于是乎可恶。

身子长也可恶，年纪大也可恶，须发白也可恶，不爱欢迎也可恶，逃避访问也可恶，连和夫人的感情好也可恶。

然而他走了，这一位被人们公认为“矛盾”的萧。

然而我想，还是熬一下子，姑且将这样的萧，当作现在的世界的文豪罢，唠唠叨叨，鬼鬼祟祟，是打不倒文豪的。而且为给大家可以唠叨起见，也还是有他在着的好。

因为矛盾的萧没落时，或萧的矛盾解决时，也便是社会的矛盾解决的时候，那可不是玩意儿也。

二月十九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一日《论语》第十二期）

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

我是喜欢萧的。这并不是因为看了他的作品或传记，佩服得喜欢起来，仅仅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点警句，从什么人听说他往往撕掉绅士们的假面，这就喜欢了他了。还有一层，是因为中国也常有模仿西洋绅士的人物的，而他们却大抵不喜欢萧。被我自己所讨厌的人们所讨厌的人，我有时会觉得他就是好人物。

现在，这萧就要到中国来，但特地搜寻着去看一看的意思倒也并没有。

十六日的午后，内山完造君将改造社的电报给我看，说是去见一见萧怎么样。我就决定说，有这样地要我去见一见，那就见一见罢。

十七日的早晨，萧该已在上海登陆了，但谁也不知道他躲着的处所。这样地过了好半天，好像到底不会看见似的。到了午后，得到蔡先生的信，说萧现就在孙夫人的家里吃午饭，教我赶紧去。

我就跑到孙夫人的家里去。一走进客厅隔壁的一间小小的屋子里，萧就坐在圆桌的上首，和别的五个人在吃饭。因为早就在什么地方见过照相，听说是世界的名人的，所以便电光一般觉得是文豪，而其实是什么标记也没有。但是，雪白的须发，健康的血色，和气的面貌，我想，倘若作为肖像画的模范，倒是很出色的。

午餐像是吃了一半了。是素菜，又简单。白俄的新闻上，曾经猜有无数的侍者，但只有一个厨子在搬菜。

萧吃得并不多，但也许开始的时候，已经很吃了一通了也难说。到中途，他用起筷子来了，很不顺手，总是夹不住。然而令人佩服的是他竟逐渐巧妙，终于紧紧的夹住了一块什么东西，于是得意的遍看着大家的脸，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这成功。

在吃饭时候的萧，我毫不觉得他是讽刺家。谈话也平平常常。例如说：朋友最好，可以久远的往还，父母和兄弟都不是自己自由选择的，所以非离开不可之类。

午餐一完，照了三张相。并排一站，我就觉得自己的矮小了。虽然心里想，假如再年青三十年，我得来做伸长身体的体操……。

两点光景，笔会（PenClub）有欢迎。也趁了摩托车一同去看时，原来是在叫作“世界学院”的大洋房里。走到楼上，早有为文艺的文艺家，民族主义文学家，交际明星，伶界大王等等，大约五十个人在那里了。合起围来，向他质问各色各样的事，好像翻检《大英百科全书》似的。

萧也演说了几句：诸君也是文士，所以这玩艺儿是全都知道的。至于扮演者，则因为是实行的，所以比起自己似的只是写写的人来，还要更明白。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总之，今天就如看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现在已经看见了，这就可以了罢。云云。

大家都哄笑了，大约又以为这是讽刺。

也还有一点梅兰芳博士和别的名人的问答，但在这里，略之。

此后是将赠品送给萧的仪式。这是由有着美男子之誉的邵洵美君拿上去的，是泥土做的戏子的脸谱的小模型，收在一个盒子里。还有一种，听说是演戏用的衣裳，但因为是用纸包好了的，所以没有见。萧很高兴的接受了。据张若谷君后来发表出来的文章，则萧还问了几句话，张君也刺了他一下，可惜萧不听见云。但是，我实在也没有听见。

有人问他菜食主义的理由。这时很有了几个来照照相的人，我想，我这烟卷的烟是不行的，便走到外面的屋子去了。

还有面会新闻记者的约束，三点光景便又回到孙夫人的家里来。早有四五十个人在等候了，但放进的却只有一半。首先是木村毅君和四五个文士，新闻记者是中国的六人，英国的一人，白俄一人，此外还有照相师三四个。

在后园的草地上，以萧为中心，记者们排成半圆阵，替代着世界的周游，开了记者的嘴脸展览会。萧又遇到了各色各样的质问，好像翻检《大英百科全书》似的。

萧似乎并不想多话。但不说，记者们是决不干休的，于是终于说起来了，说得一多，这回是记者那面的笔记的分量，就渐渐的减少了下去。

我想，萧并不是真的讽刺家，因为他就会说得那么多。

试验是大约四点半钟完结的。萧好像已经很疲倦，我就和木村君都回到内山书店里去了。

第二天的新闻，却比萧的话还要出色得远远。在同一的时候，同一的地方，听着同一的话，写了出来的记事，却是各不相同的。似乎英文的解释，也会由于听者的耳朵，而变换花样。例如，关于中国的政府罢，英字新闻的萧，说的是中国人应该挑选自己们所佩服的人，作为统治者；日本字新闻的萧，说的是中国政府有好几个；汉字新闻的萧，说的是凡是好政府，总不会得人民的欢心的。

从这一点看起来，萧就并不是讽刺家，而是一面镜。

但是，在新闻上的对于萧的评论，大体是坏的。人们是各各去听自己所喜欢的，有益的讽刺去的，而同时也给听了自己所讨厌的，有损的讽刺。于是就各各用了讽刺来讽刺道，萧不过是一个讽刺家而已。

在讽刺竞赛这一点上，我以为还是萧这一面伟大。

我对于萧，什么都没有问；萧对于我，也什么都没有问。不料木村君却要我写一篇萧的印象记。别人做的印象记，我是常看的，写得仿佛一见便窥见了那人的真心一般，我实在佩服其观察之锐敏。至于自己，却连相书也没有翻阅过，所以即使遇见了名人罢，倘要我滔滔的来说印象，可就穷矣了。

但是，因为是特地从东京到上海来要我写的，我就只得寄一点这样的东西，算是一个对付。

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三夜

（本篇为日本改造社特约稿，原系日文，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号《改造》。后由许霞（许广平）

译成中文，经作者校定，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五月一日《现代》第三卷第一期）《萧伯纳在上海》序

现在的所谓“人”，身体外面总得包上一点东西，绸缎，毡布，纱葛都可以。就是穷到做乞丐，至少也得有一条破裤子；就是被称为野蛮人的，小肚前后也多有了一排草叶子。要是在大庭广众之前自己脱去了，或是被人撕去了，这就叫作不成人样子。

虽然不像样，可是还有人要看，站着看的也有，跟着看的也有，绅士淑女们一齐掩住了眼睛，然而从手指缝里偷瞥几眼的也有，总之是要看看别人的赤条条，却小心着自己的整齐的衣裤。

人们的讲话，也大抵包着绸缎以至草叶子的，假如将这撕去了，人们就也爱听，也怕听。因为爱，所以围拢来，因为怕，就特地给它起了一个对于自己们可以减少力量的名目，称说这类的话的人曰“讽刺家”。

伯纳·萧一到上海，热闹得比泰戈尔还利害，不必说毕力涅克（BorisPllniak）和穆杭（PaulMorand）了，我以为原因就在此。

还有一层，是“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但这是英国的事情，古来只能“道路以目”的人们是不敢的。不过时候也到底不同了，就要听洋讽刺家来“幽默”一回，大家哈哈一下子。

还有一层，我在这里不想提。

但先要提防自己的衣裤。于是各人的希望就不同起来了。蹩脚愿意他主张拿拐杖，癞子希望他赞成戴帽子，涂了脂粉的想他讽刺黄脸婆，民族主义文学者要靠他来压服了日本的军队。但结果如何呢？结果只要看唠叨的多，就知道不见得十分圆满了。

萧的伟大可又在这地方。英系报，日系报，白俄系报，虽然造了一些谣言，而终于全都攻击起来，就知道他决不为帝国主义所利用。至于有些中国报，那是无须多说的，因为原是洋大人的跟丁。这跟也跟得长久了，只在“不抵抗”或“战略关系”上，这才走在他们军队的前面。

萧在上海不到一整天，而故事竟有这么多，倘是别的文人，恐怕不见得会这样的。这不是一件小事情，所以这一本书，也确是重要的文献。在前三个部门之中，就将文人，政客，军阀，流氓，叭儿的各式各样的相貌，都在一个平面镜里映出来了。说萧是凹凸镜，我也不以为确凿。

余波流到北平，还给大英国的记者一个教训：他不高兴中国人欢迎他。二十日路透电说北平报章多登关于萧的文章，是“足证华人传统的不感觉苦痛性”。胡适博士尤其超脱，说是不加招待，倒是最高尚的欢迎。

“打是不打，不打是打！”

这真是一面大镜子，真是令人们觉得好像一面大镜子的大镜子，从去照或不愿去照里，都装模作样的显出了藏着的原形。在上海的一部分，虽然用笔和舌的还没有北平的外国记者和中国学者的巧妙，但已经有不少的花样。旧传的脸谱本来也有限，虽有未曾收录的，或后来发表的东西，大致恐怕总在这谱里的了。

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八日灯下，鲁迅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三年三月上海野草书屋出版的《萧伯纳在上海》）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这来由，已经在《呐喊》的序文上，约略说过了。这里还应该补叙一点的，是当我留心文学的时候，情形和现在很不同：在中国，小说不算文学，做小说的也决不能称为文学家，所以并没有人想在这一条道路上出世。我也并没有要将小说抬进“文苑”里的意思，不过想利用他的力量，来改良社会。

但也不是自己想创作，注重的倒是在绍介，在翻译，而尤其注重于短篇，特别是被压迫的民族中的作者的作品。因为那时正盛行着排满论，有些青年，都引那叫喊和反抗的作者为同调的。所以“小说作法”之类，我一部都没有看过，看短篇小说却不少，小半是自己也爱看，大半则因了搜寻绍介的材料。也看文学史和批评，这是因为想知道作者的为人和思想，以便决定应否绍介给中国。和学问之类，是绝不相干的。

因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反抗，势必至于倾向了东欧，因此所看的俄国，波兰以及巴尔干诸小国作家的东西就特别多。也曾热心的搜求印度，埃及的作品，但是得不到。记得当时最爱看的作者，是俄国的果戈理（N.Gogol）和波兰的显克微支（H.Sienkiewitz）。日本的，是夏目漱石和森鸥外。

回国以后，就办学校，再没有看小说的工夫了，这样的有五六年。为什么又开手了呢？——这也已经写在《呐喊》的序文里，不必说了。但我的来做小说，也并非自以为有做小说的才能，只因为那时是住在北京的会馆里的，要做论文罢，没有参考书，要翻译罢，没有底本，就只好做一点小说模样的东西塞责，这就是《狂人日记》。大约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和一点医学上的知识，此外的准备，一点也没有。

但是《新青年》的编辑者，却一回一回的来催，催几回，我就做一篇，这里我必得记念陈独秀先生，他是催促我做小说最着力的一个。

自然，做起小说来，总不免自己有些主见的。例如，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我深恶先前的称小说为“闲书”，而且将“为艺术的艺术”，看作不过是“消闲”的新式的别号。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所以我力避行文的唠叨，只要觉得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了，就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有。中国旧戏上，没有背景，新年卖给孩子看的花纸上，只有主要的几个人（但现在的花纸却多有背景了），我深信对于我的目的，这方法是适宜的，所以我不去描写风月，对话也决不说到一大篇。

我做完之后，总要看两遍，自己觉得拗口的，就增删几个字，一定要它读得顺口；没有相宜的白话，宁可引古语，希望总有人会懂，只有自己懂得或流自己也不懂的生造出来的字句，是不大用的。这一节，许多批评家之中，只有一个人看出来了，但他称我为Stylist。

所写的事迹，大抵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但决不全用这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有人说，我的那一篇是骂谁，某一篇又是骂谁，那是完全胡说的。

不过这样的写法，有一种困难，就是令人难以放下笔。一气写下去，这人物就逐渐活动起来，尽了他的任务。但倘有什么分心的事情来一打岔，放下许久之后再来写，性格也许就变了样，情景也会和先前所豫想的不同起来。例如我做的《不周山》，原意是在描写性的发动和创造，以至衰亡的，而中途去看报章，见了一位道学的批评家攻击情诗的文章，心里很不以为然，于是小说里就有一个小人物跑到女娲的两腿之间来，不但不必有，且将结构的宏大毁坏了。但这些处所，除了自己，大概没有人会觉到的，我们的批评大家成仿吾先生，还说这一篇做得最出色。

我想，如果专用一个人做骨干，就可以没有这弊病的，但自己没有试验过。

忘记是谁说的了，总之是，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以为这话是极对的，倘若画了全副的头发，即使细得逼真，也毫无意思。我常在学学这一种方法，可惜学不好。

可省的处所，我决不硬添，做不出的时候，我也决不硬做，但这是因为我那时别有收入，不靠卖文为活的缘故，不能作为通例的。

还有一层，是我每当写作，一律抹杀各种的批评。因为那时中国的创作界固然幼稚，批评界更幼稚，不是举之上天，就是按之入地，倘将这些放在眼里，就要自命不凡，或觉得非自杀不足以谢天下的。批评必须坏处说坏，好处说好，才于作者有益。

但我常看外国的批评文章，因为他于我没有恩怨嫉恨，虽然所评的是别人的作品，却很有可以借镜之处。但自然，我也同时一定留心这批评家的派别。

以上，是十年前的事了，此后并无所作，也没有长进，编辑先生要我做一点这类的文章，怎么能呢。拉杂写来，不过如此而已。

三月五日灯下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三年六月上海天马书店出版的《创作的经验》一书）

关于女人

国难期间，似乎女人也特别受难些。一些正人君子责备女人爱奢侈，不肯光顾国货。就是跳舞，肉感等等，凡是和女性有关的，都成了罪状。仿佛男人都做了苦行和尚，女人都进了修道院，国难就会得救似的。

其实那不是女人的罪状，正是她的可怜。这社会制度把她挤成了各种各式的奴隶，还要把种种罪名加在她头上。西汉末年，女人的“堕马髻”，“愁眉啼妆”，也说是亡国之兆。其实亡汉的何尝是女人！不过，只要看有人出来唉声叹气的不满意女人的妆束，我们就知道当时统治阶级的情形，大概有些不妙了。

奢侈和淫靡只是一种社会崩溃腐化的现象，决不是原因。私有制度的社会，本来把女人也当做私产，当做商品。一切国家，一切宗教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规条，把女人看做一种不吉利的动物，威吓她，使她奴隶般的服从；同时又要她做高等阶级的玩具。正像现在的正人君子，他们骂女人奢侈，板起面孔维持风化，而同时正在偷偷地欣赏着肉感的大腿文化。

阿喇伯的一个古诗人说：“地上的天堂是在圣贤的经书上，马背上，女人的胸脯上。”这句话倒是老实的供状。

自然，各种各式的卖淫总有女人的份。然而买卖是双方的。没有买淫的嫖男，那里会有卖淫的娼女。所以问题还在买淫的社会根源。这根源存在一天，也就是主动的买者存在一天，那所谓女人的淫靡和奢侈就一天不会消灭。男人是私有主的时候，女人自身也不过是男人的所有品。也许是因此罢，她的爱惜家财的心或者比较的差些，她往往成了“败家精”。何况现在买淫的机会那么多，家庭里的女人直觉地感觉到自己地位的危险。民国初年我就听说，上海的时髦是从长三幺二传到姨太太之流，从姨太太之流再传到太太奶奶小姐。这些“人家人”，多数是不自觉地在和娼妓竞争，——自然，她们就要竭力修饰自己的身体，修饰到拉得住男子的心的一切。这修饰的代价是很贵的，而且一天一天的贵起来，不但是物质上的，而且还有精神上的。

美国一个百万富翁说：“我们不怕共匪（原文无匪字，谨遵功令改译），我们的妻女就要使我们破产，等不及工人来没收。”中国也许是惟恐工人“来得及”，所以高等华人的男女这样赶紧的浪费着，享用着，畅快着，那里还管得到国货不国货，风化不风化。然而口头上是必须维持风化，提倡节俭的。

四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六号，署名洛文）

真假堂吉诃德

西洋武士道的没落产生了堂·吉诃德那样的戆大。他其实是个十分老实的书呆子。看他在黑夜里仗着宝剑和风车开仗，的确傻相可掬，觉得可笑可怜。

然而这是真正的吉诃德。中国的江湖派和流氓种子，却会愚弄吉诃德式的老实人，而自己又假装着堂·吉诃德的姿态。《儒林外史》上的几位公子，慕游侠剑仙之为人，结果是被这种假吉诃德骗去了几百两银子，换来了一颗血淋淋的猪头，——那猪算是侠客的“君父之仇”了。

真吉诃德的做傻相是由于自己愚蠢，而假吉诃德是故意做些傻相给别人看，想要剥削别人的愚蠢。

可是中国的老百姓未必都还这么蠢笨，连这点儿手法也看不出来。

中国现在的假吉诃德们，何尝不知道大刀不能救国，他们却偏要舞弄着，每天“杀敌几百几千”的乱嚷，还有人“特制钢刀九十九，去赠送前敌将士”。可是，为着要杀猪起见，又舍不得飞机捐，于是乎“武器不精良”的宣传，一面作为节节退却或者“诱敌深入”的解释，一面又借此搜括一些杀猪经费。可惜前有慈禧太后，后有袁世凯，——清末的兴复海军捐建设了颐和园，民四的“反日”爱国储金，增加了讨伐当时革命军的军需，——不然的话，还可以说现在发现了一个新发明。

他们何尝不知道“国货运动”振兴不了什么民族工业，国际的财神爷扼住了中国的喉咙，连气也透不出，甚么“国货”都跳不出这些财神的手掌心。然而“国货年”是宣布了，“国货商场”是成立了，像煞有介事的，仿佛抗日救国全靠一些戴着假面具的买办多赚几个钱。这钱还是从猪狗牛马身上剥削来的。不听见“增加生产力”，“劳资合作共赴国难”的呼声么？原本不把小百姓当人看待，然而小百姓做了猪狗牛马还是要负“救国责任”！结果，猪肉供给假吉诃德吃，而猪头还是要斫下来，挂出去，以为“捣乱后方”者戒。

他们何尝不知道什么“中国固有文化”咒不死帝国主义，无论念几千万遍“不仁不义”或者金光明咒，也不会触发日本地震，使它陆沉大海。然而他们故意高喊恢复“民族精神”，仿佛得了什么祖传秘诀。意思其实很明白，是要小百姓埋头治心，多读修身教科书。这固有文化本来毫无疑义：是岳飞式的奉旨不抵抗的忠，是听命国联爷爷的孝，是斫猪头，吃猪肉，而又远庖厨的仁爱，是遵守卖身契约的信义，是“诱敌深入”的和平。而且，“固有文化”之外，又提倡什么“学术救国”，引证西哲菲希德之言等类的居心，又何尝不是如此。

假吉诃德的这些傻相，真教人哭笑不得；你要是把假痴假呆当做真痴真呆，当真认为可笑可怜，那就未免傻到不可救药了。

四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六号，署名洛文）

《守常全集》题记

我最初看见守常先生的时候，是在独秀先生邀去商量怎样进行《新青年》的集会上，这样就算认识了。不知道他其时是否已是共产主义者。总之，给我的印象是很好的：诚实，谦和，不多说话。《新青年》的同人中，虽然也很有喜欢明争暗斗，扶植自己势力的人，但他一直到后来，绝对的不是。

他的模样是颇难形容的，有些儒雅，有些朴质，也有些凡俗。所以既像文士，也像官吏，又有些像商人。这样的商人，我在南边没有看见过，北京却有的，是旧书店或笺纸店的掌柜。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们枪击徒手请愿的学生的那一次，他也在群众中，给一个兵抓住了，问他是何等样人。答说是“做买卖的”。兵道：“那么，到这里来干什么？滚你的罢！”一推，他总算逃得了性命。

倘说教员，那时是可以死掉的。

然而到第二年，他终于被张作霖们害死了。

段将军的屠戮，死了四十二人，其中有几个是我的学生，我实在很觉得一点痛楚；张将军的屠戮，死的好像是十多人，手头没有记录，说不清楚了，但我所认识的只有一个守常先生。在厦门知道了这消息之后，椭圆的脸，细细的眼睛和胡子，蓝布袍，黑马褂，就时时出现在我的眼前，其间还隐约看见绞首台。痛楚是也有些的，但比先前淡漠了。这是我历来的偏见：见同辈之死，总没有像见青年之死的悲伤。

这回听说在北平公然举行了葬式，计算起来，去被害的时候已经七年了。这是极应该的。我不知道他那时被将军们所编排的罪状，——大概总不外乎“危害民国”罢。然而仅在这短短的七年中，事实就铁铸一般的证明了断送民国的四省的并非李大钊，却是杀戮了他的将军！

那么，公然下葬的宽典，该是可以取得的了。然而我在报章上，又看见北平当局的禁止路祭和捕拿送葬者的新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回恐怕是“妨害治安”了罢。倘其果然，则铁铸一般的反证，实在来得更加神速：看罢，妨害了北平的治安的是日军呢还是人民！

但革命的先驱者的血，现在已经并不希奇了。单就我自己说罢，七年前为了几个人，就发过不少激昂的空论，后来听惯了电刑，枪毙，斩决，暗杀的故事，神经渐渐麻木，毫不吃惊，也无言说了。我想，就是报上所记的“人山人海”去看枭首示众的头颅的人们，恐怕也未必觉得更兴奋于看赛花灯的罢。血是流得太多了。

不过热血之外，守常先生还有遗文在。不幸对于遗文，我却很难讲什么话。因为所执的业，彼此不同，在《新青年》时代，我虽以他为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伙伴，却并未留心他的文章，譬如骑兵不必注意于造桥，炮兵无须分神于驭马，那时自以为尚非错误。所以现在所能说的，也不过：一，是他的理论，在现在看起来，当然未必精当的；二，是虽然如此，他的遗文却将永住，因为这是先驱者的遗产，革命史上的丰碑。一切死的和活的骗子的一迭迭的集子，不是已在倒塌下来，连商人也“不顾血本”的只收二三折了么？

以过去和现在的铁铸一般的事实来测将来，洞若观火！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九夜，鲁迅谨记

这一篇，是T先生要我做的，因为那集子要在和他有关系的G书局出版。我谊不容辞，只得写了这一点，不久，便在《涛声》上登出来。但后来，听说那遗集稿子的有权者另托C书局去印了，至今没有出版，也许是暂时不会出版的罢，我虽然很后悔乱作题记的孟浪，但我仍然要在自己的集子里存留，记此一件公案。十二月三十一夜，附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九日《涛声》第二卷第三十一期）

谈金圣叹

讲起清朝的文字狱来，也有人拉上金圣叹，其实是很不合适的。他的“哭庙”，用近事来比例，和前年《新月》上的引据三民主义以自辩，并无不同，但不特捞不到教授而且至于杀头，则是因为他早被官绅们认为坏货了的缘故。就事论事，倒是冤枉的。

清中叶以后的他的名声，也有些冤枉。他抬起小说传奇来，和《左传》《杜诗》并列，实不过拾了袁宏道辈的唾余；而且经他一批，原作的诚实之处，往往化为笑谈，布局行文，也都被硬拖到八股的作法上。这余荫，就使有一批人，堕入了对于《红楼梦》之类，总在寻求伏线，挑剔破绽的泥塘。

自称得到古本，乱改《西厢》字句的案子且不说罢，单是截去《水浒》的后小半，梦想有一个“嵇叔夜”来杀尽宋江们，也就昏庸得可以。虽说因为痛恨流寇的缘故，但他是究竟近于官绅的，他到底想不到小百姓的对于流寇，只痛恨着一半：不在于“寇”，而在于“流”。

百姓固然怕流寇，也很怕“流官”。记得民元革命以后，我在故乡，不知怎地县知事常常掉换了。每一掉换，农民们便愁苦着相告道：“怎么好呢？又换了一只空肚鸭来了！”他们虽然至今不知道“欲壑难填”的古训，却很明白“成则为王，败则为贼”的成语，贼者，流着之王，王者，不流之贼也，要说得简单一点，那就是“坐寇”。中国百姓一向自称“蚁民”，现在为便于譬喻起见，姑升为牛罢，铁骑一过，茹毛饮血，蹄骨狼藉，倘可避免，他们自然是总想避免的，但如果肯放任他们自啮野草，苟延残喘，挤出乳来将这些“坐寇”喂得饱饱的，后来能够比较的不复狼吞虎咽，则他们就以为如天之福。所区别的只在“流”与“坐”，却并不在“寇”与“王”。试翻明末的野史，就知道北京民心的不安，在李自成入京的时候，是不及他出京之际的利害的。

宋江据有山寨，虽打家劫舍，而劫富济贫，金圣叹却道应该在童贯高俅辈的爪牙之前，一个个俯首受缚，他们想不懂。所以《水浒传》纵然成了断尾巴蜻蜓，乡下人却还要看《武松独手擒方腊》这些戏。

不过这还是先前的事，现在似乎又有了新的经验了。听说四川有一只民谣，大略是“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的意思。汽车飞艇，价值既远过于大轿马车，租界和外国银行，也是海通以来新添的物事，不但剃尽毛发，就是刮尽筋肉，也永远填不满的。正无怪小百姓将“坐寇”之可怕，放在“流寇”之上了。

事实既然教给了这些，仅存的路，就当然使他们想到了自己的力量。

五月三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一日上海《文学》第一卷第一号）

又论“第三种人”

戴望舒先生远远的从法国给我们一封通信，叙述着法国A.E.A.R.（革命文艺家协会）得了纪德的参加，在三月二十一日召集大会，猛烈的反抗德国法西斯谛的情形，并且绍介了纪德的演说，发表在六月号的《现代》上。法国的文艺家，这样的仗义执言的举动是常有的：较远，则如左拉为德来孚斯打不平，法朗士当左拉改葬时候的讲演；较近，则有罗曼罗兰的反对战争。但这回更使我感到真切的欢欣，因为问题是当前的问题，而我也正是憎恶法西斯谛的一个。不过戴先生在报告这事实的同时，一并指明了中国左翼作家的“愚蒙”和像军阀一般的横暴，我却还想来说几句话。但希望不要误会，以为意在辩解，希图中国也从所谓“第三种人”得到对于德国的被压迫者一般的声援，——并不是的。中国的焚禁书报，封闭书店，囚杀作者，实在还远在德国的白色恐怖以前，而且也得到过世界的革命的文艺家的抗议了。我现在要说的，不过那通然里的必须指出的几点。

那通信叙述过纪德的加入反抗运动之后，说道——

“在法国文坛中，我们可以说纪律是‘第三种人’，……自从他在一八九一年……起，一直到现在为止，他始终是一个忠实于他的艺术的人。然而，忠实于自己的艺术的作者，不一定就是资产阶级的‘帮闲者’，法国的革命作家没有这种愚蒙的见解（或者不如说是精明的策略），因此，在热烈的欢迎之中，纪德便在群众之间发言了。”

这就是说：“忠实于自己的艺术的作者”，就是“第三种人”，而中国的革命作家，却“愚蒙”到指这种人为全是“资产阶级的帮闲者”，现在已经由纪德证实，是“不一定”的了。

这里有两个问题应该解答。

第一，是中国的左翼理论家是否真指“忠实于自己的艺术的作者”为全是“资产阶级的帮闲者”？据我所知道，却并不然。左翼理论家无论如何“愚蒙”，还不至于不明白“为艺术的艺术”在发生时，是对于一种社会的成规的革命，但待到新兴的战斗的艺术出现之际，还拿着这老招牌来明明暗暗阻碍他的发展，那就成为反动，且不只是“资产阶级的帮闲者”了。至于“忠实于自己的艺术的作者”，却并未视同一律。因为不问那一阶级的作家，都有一个“自己”，这“自己”，就都是他本阶级的一分子，忠实于他自己的艺术的人，也就是忠实于他本阶级的作者，在资产阶级如此，在无产阶级也如此。这是极显明粗浅的事实，左翼理论家也不会不明白的。但这位——戴先生用“忠实于自己的艺术”来和“为艺术的艺术”掉了一个包，可真显得左翼理论家的“愚蒙”透顶了。

第二，是纪德是否真是中国所谓的“第三种人”？我没有读过纪德的书，对于作品，没有加以批评的资格。但我相信：创作和演说，形式虽然不同，所含的思想是决不会两样的。我可以引出戴先生所绍介的演说里的两段来——

“有人会对我说：‘在苏联也是这样的。’那是可能的事；但是目的却是完全两样的，而且，为了要建设一个新社会起见，为了把发言权给与那些一向做着受压迫者，一向没有发言权的人们起见，不得已的矫枉过正也是免不掉的事。

“我为什么并怎样会在这里赞同我在那边所反对的事呢？那就是因为我在德国的恐怖政策中，见到了最可叹最可憎的过去底再演，在苏联的社会创设中，我却见到一个未来的无限的允约。”

这说得清清楚楚，虽是同一手段，而他却因目的之不同而分为赞成或反抗。苏联十月革命后，侧重艺术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这团体，也被称为“同路人”，但他们却并没有这么积极。中国关于“第三种人”的文字，今年已经汇印了一本专书，我们可以查一查，凡自称为“第三种人”的言论，可有丝毫近似这样的意见的么？倘其没有，则我敢决定地说，“不可以说纪德是‘第三种人’”。

然而正如我说纪德不像中国的“第三种人”一样，戴望舒先生也觉得中国的左翼作家和法国的大有贤愚之别了。他在参加大会，为德国的左翼艺术家同伸义愤之后，就又想起了中国左翼作家的愚蠢横暴的行为。于是他临末禁不住感慨——

“我不知道我国对于德国法西斯谛的暴行有没有什么表示。正如我们的军阀一样，我们的文艺者也是勇于内战的。在法国的革命作家们和纪德携手的时候，我们的左翼作家想必还在把所谓‘第三种人’当作唯一的敌手吧！”

这里无须解答，因为事实具在：我们这里也曾经有一点表示，但因为和在法国两样，所以情形也不同；刊物上也久不见什么“把所谓‘第三种人’当作唯一的敌手”的文章，不再内战，没有军阀气味了。戴先生的豫料，是落了空的。

然而中国的左翼作家，这就和戴先生意中的法国左翼作家一样贤明了么？我以为并不这样，而且也不应该这样的。如果声音还没有全被削除的时候，对于“第三种人”的讨论，还极有从新提起和展开的必要。戴先生看出了法国革命作家们的隐衷，觉得在这危急时，和“第三种人”携手，也许是“精明的策略”。但我以为单靠“策略”，是没有用的，有真切的见解，才有精明的行为，只要看纪德的讲演，就知道他并不超然于政治之外，决不能贸贸然称之为“第三种人”，加以欢迎，是不必别具隐衷的。不过在中国的所谓“第三种人”，却还复杂得很。

所谓“第三种人”，原意只是说：站在甲乙对立或相斗之外的人。但在实际上，是不能有的。人体有胖和瘦，在理论上，是该能有不胖不瘦的第三种人的，然而事实上却并没有，一加比较，非近于胖，就近于瘦。文艺上的“第三种人”也一样，即使好像不偏不倚罢，其实是总有些偏向的，平时有意的或无意的遮掩起来，而一遇切要的事故，它便会分明的显现。如纪德，他就显出左向来了；别的人，也能从几句话里，分明的显出。所以在这混杂的一群中，有的能和革命前进，共鸣；有的也能乘机将革命中伤，软化，曲解。左翼理论家是有着加以分析的任务的。

如果这就等于“军阀”的内战，那么，左翼理论家就必须更加继续这内战，而将营垒分清，拔去了从背后射来的毒箭！

六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一日《文学》第一卷第一号）

“蜜蜂”与“蜜”

陈思先生：

看了《涛声》上批评《蜜蜂》的文章后，发生了两个意见，要写出来，听听专家的判定。但我不再来辩论，因为《涛声》并不是打这类官司的地方。

村人火烧蜂群，另有缘故，并非阶级斗争的表现，我想，这是可能的。但蜜蜂是否会于虫媒花有害，或去害风媒花呢，我想，这也是可能的。

昆虫有助于虫媒花的受精，非徒无害，而且有益，就是极简略的生物学上也都这样说，确是不错的。但这是在常态时候的事。假使蜂多花少，情形可就不同了，蜜蜂为了采粉或者救饥，在一花上，可以有数匹甚至十余匹一涌而入，因为争，将花瓣弄伤，因为饿，将花心咬掉，听说日本的果园，就有遭了这种伤害的。它的到风媒花上去，也还是因为饥饿的缘故。这时酿蜜已成次要，它们是吃花粉去了。

所以，我以为倘花的多少，足供蜜蜂的需求，就天下太平，否则，便会“反动”。譬如蚁是养护蚜虫的，但倘将它们关在一处，又不另给食物，蚁就会将蚜虫吃掉；人是吃米或麦的，然而遇着饥馑，便吃草根树皮了。

中国向来也养蜂，何以并无此弊呢？那是极容易回答的：因为少。近来以养蜂为生财之大道，干这事的愈多。然而中国的蜜价，远逊欧美，与其卖蜜，不如卖蜂。又因报章鼓吹，思养蜂以获利者辈出，故买蜂者也多于买蜜。因这缘故，就使养蜂者的目的，不在于使酿蜜而在于使繁殖了。但种植之业，却并不与之俱进，遂成蜂多花少的现象，闹出上述的乱子来了。

总之，中国倘不设法扩张蜂蜜的用途，及同时开辟果园农场之类，而一味出卖蜂种以图目前之利，养蜂事业是不久就要到了绝路的。此信甚希发表，以冀有心者留意也。专此，

顺请

著安。

罗怃。六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七日《涛声》第二卷第二十三期，署名罗怃）

经验

古人所传授下来的经验，有些实在是极可宝贵的，因为它曾经费去许多牺牲，而留给后人很大的益处。

偶然翻翻《本草纲目》，不禁想起了这一点。这一部书，是很普通的书，但里面却含有丰富的宝藏。自然，捕风捉影的记载，也是在所不免的，然而大部分的药品的功用，却由历久的经验，这才能够知道到这程度，而尤其惊人的是关于毒药的叙述。我们一向喜欢恭维古圣人，以为药物是由一个神农皇帝独自尝出来的，他曾经一天遇到过七十二毒，但都有解法，没有毒死。这种传说，现在不能主宰人心了。人们大抵已经知道一切文物，都是历来的无名氏所逐渐的造成。建筑，烹饪，渔猎，耕种，无不如此；医药也如此。这么一想，这事情可就大起来了：大约古人一有病，最初只好这样尝一点，那样尝一点，吃了毒的就死，吃了不相干的就无效，有的竟吃到了对证的就好起来，于是知道这是对于某一种病痛的药。这样地累积下去，乃有草创的纪录，后来渐成为庞大的书，如《本草纲目》就是。而且这书中的所记，又不独是中国的，还有阿剌伯人的经验，有印度人的经验，则先前所用的牺牲之大，更可想而知了。

然而也有经过许多人经验之后，倒给了后人坏影响的，如俗语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的便是其一。救急扶伤，一不小心，向来就很容易被人所诬陷，而还有一种坏经验的结果的歌诀，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于是人们就只要事不干己，还是远远的站开干净。我想，人们在社会里，当初是并不这样彼此漠不相关的，但因豺狼当道，事实上因此出过许多牺牲，后来就自然的都走到这条道路上去了。所以，在中国，尤其是在都市里，倘使路上有暴病倒地，或翻车摔伤的人，路人围观或甚至于高兴的人尽有，肯伸手来扶助一下的人却是极少的。这便是牺牲所换来的坏处。

总之，经验的所得的结果无论好坏，都要很大的牺牲，虽是小事情，也免不掉要付惊人的代价。例如近来有些看报的人，对于什么宣言，通电，讲演，谈话之类，无论它怎样骈四俪六，崇论宏议，也不去注意了，甚而还至于不但不注意，看了倒不过做做嘻笑的资料。这那里有“始制文字，乃服衣裳”一样重要呢，然而这一点点结果，却是牺牲了一大片地面，和许多人的生命财产换来的。生命，那当然是别人的生命，偶是自己，就得不着这经验了。所以一切经验，是只有活人才能有的，我的决不上别人讥刺我怕死，就去自杀或拼命的当，而必须写出这一点来，就为此。而且这也是小小的经验的结果。

六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七号，署名洛文）

谚语

粗略的一想，谚语固然好像一时代一国民的意思的结晶，但其实，却不过是一部分的人们的意思。现在就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来做例子罢，这乃是被压迫者们的格言，教人要奉公，纳税，输捐，安分，不可怠慢，不可不平，尤其是不要管闲事；而压迫者是不算在内的。

专制者的反面就是奴才，有权时无所不为，失势时即奴性十足。孙皓是特等的暴君，但降晋之后，简直像一个帮闲；宋徽宗在位时，不可一世，而被掳后偏会含垢忍辱。做主子时以一切别人为奴才，则有了主子，一定以奴才自命：这是天经地义，无可动摇的。

所以被压制时，信奉着“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的格言的人物，一旦得势，足以凌人的时候，他的行为就截然不同，变为“各人不扫门前雪，却管他家瓦上霜”了。

二十年来，我们常常看见：武将原是练兵打仗的，且不问他这兵是用以安内或攘外，总之他的“门前雪”是治军，然而他偏来干涉教育，主持道德；教育家原是办学的，无论他成绩如何，总之他的“门前雪”是学务，然而他偏去膜拜“活佛”，绍介国医。小百姓随军充案，童子军沿门募款。头儿胡行于上，蚁民乱碰于下，结果是各人的门前都不成样，各家的瓦上也一团糟。

女人露出了臂膊和小腿，好像竟打动了贤人们的心，我记得曾有许多人絮絮叨叨，主张禁止过，后来也确有明文禁止了。不料到得今年，却又“衣服蔽体已足，何必前拖后曳，消耗布匹，……顾念时艰，后患何堪设想”起来，四川的营山县长于是就令公安局派队一一剪掉行人的长衣的下截。长衣原是累赘的东西，但以为不穿长衣，或剪去下截，即于“时艰”有补，却是一种特别的经济学。《汉书》上有一句云，“口含天宪”，此之谓也。

某一种人，一定只有这某一种人的思想和眼光，不能越出他本阶级之外。说起来，好像又在提倡什么犯讳的阶级了，然而事实是如此的。谣谚并非全国民的意思，就为了这缘故。古之秀才，自以为无所不晓，于是有“秀才不出门，而知天下事”这自负的漫天大谎，小百姓信以为真，也就渐渐的成了谚语，流行开来。其实是“秀才虽出门，不知天下事”的。秀才只有秀才头脑和秀才眼睛，对于天下事，那里看得分明，想得清楚。清末，因为想“维新”，常派些“人才”出洋去考察，我们现在看看他们的笔记罢，他们最以为奇的是什么馆里的蜡人能够和活人对面下棋。声海圣人康有为，佼佼者也，他周游十一国，一直到得巴尔干，这才悟出外国之所以常有“弑君”之故来了，曰：因为宫墙太矮的缘故。

六月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七号，署名洛文）

大家降一级试试看

《文学》第一期的《〈图书评论〉所评文学书部分的清算》，是很有趣味，很有意义的一篇账。这《图书评论》不但是“我们唯一的批评杂志”，也是我们的教授和学者们所组成的唯一的联军。然而文学部分中，关于译注本的批评却占了大半，这除掉那《清算》里所指出的各种之外，实在也还有一个切要的原因，就是在我们学术界文艺界作工的人员，大抵都比他的实力凭空跳高一级。

校对员一面要通晓排版的格式，一面要多认识字，然而看现在的出版物，“己”与“已”，“戮”与“戳”，“剌”与“刺”，在很多的眼睛里是没有区别的。版式原是排字工人的事情，因为他不管，就压在校对员的肩膀上，如果他再不管，那就成为和大家不相干。作文的人首先也要认识字，但在文章上，往往以“战慓”为“战慄”，以“已竟”为“已经”；“非常顽艳”是因妒杀人的情形；“年已鼎盛”的意思，是说这人已有六十多岁了。至于译注的书，那自然，不是“硬译”，就是误译，为了训斥与指正，竟占去了九本《图书评论》中文学部分的书数的一半，就是一个不可动摇的证明。

这些错误的书的出现，当然大抵是因为看准了社会上的需要，匆匆的来投机，但一面也实在为了胜任的人，不肯自贬声价，来做这用力多而获利少的工作的缘故。否则，这些译注者是只配埋首大学，去谨听教授们的指示的。只因为能够不至于误译的人们洁身远去，出版界上空荡荡了，遂使小兵也来挂着帅印，辱没了翻译的天下。

但是，胜任的译注家那里去了呢？那不消说，他也跳了一级，做了教授，成为学者了。“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于是只配做学生的胚子，就乘着空虚，托庇变了译注者。而事同一律，只配做个译注者的胚子，却踞着高座，昂然说法了。杜威教授有他的实验主义，白璧德教授有他的人文主义，从他们那里零零碎碎贩运一点回来的就变了中国的呵斥八极的学者，不也是一个不可动摇的证明么？

要澄清中国的翻译界，最好是大家都降下一级去，虽然那时候是否真是都能胜任愉快，也还是一个没有把握的问题。

七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八号，署名洛文）

沙

近来的读书人，常常叹中国人好像一盘散沙，无法可想，将倒楣的责任，归之于大家。其实这是冤枉了大部分中国人的。小民虽然不学，见事也许不明，但知道关于本身利害时，何尝不会团结。先前有跪香，民变，造反；现在也还有请愿之类。他们的像沙，是被统治者“治”成功的，用文言来说，就是“治绩”。

那么，中国就没有沙么？有是有的，但并非小民，而是大小统治者。

人们又常常说：“升官发财。”其实这两件事是不并列的，其所以要升官，只因为要发财，升官不过是一种发财的门径。所以官僚虽然依靠朝廷，却并不忠于朝廷，吏役虽然依靠衙署，却并不爱护衙署，头领下一个清廉的命令，小喽罗是决不听的，对付的方法有“蒙蔽”。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沙，可以肥己时就肥己，而且每一粒都是皇帝，可以称尊处就称尊。有些人译俄皇为“沙皇”，移赠此辈，倒是极确切的尊号。财何从来？是从小民身上刮下来的。小民倘能团结，发财就烦难，那么，当然应该想尽方法，使他们变成散沙才好。以沙皇治小民，于是全中国就成为“一盘散沙”了。

然而沙漠以外，还有团结的人们在，他们“如入无人之境”的走进来了。

这就是沙漠上的大事变。当这时候，古人曾有两句极切贴的比喻，叫作“君子为猿鹤，小人为虫沙”。那些君子们，不是象白鹤的腾空，就如猢狲的上树，“树倒猢狲散”，另外还有树，他们决不会吃苦。剩在地下的，便是小民的蝼蚁和泥沙，要践踏杀戮都可以，他们对沙皇尚且不敌，怎能敌得过沙皇的胜者呢？

然而当这时候，偏又有人摇笔鼓舌，向着小民提出严重的质问道：“国民将何以自处”呢，“问国民将何以善其后”呢？忽然记得了“国民”，别的什么都不说，只又要他们来填亏空，不是等于向着缚了手脚的人，要求他去捕盗么？

但这正是沙皇治绩的后盾，是猿鸣鹤唳的尾声，称尊肥己之余，必然到来的末一着。

七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八号，署名洛文）

关于翻译

今年是“国货年”，除“美麦”外，有些洋气的都要被打倒了。四川虽然正在奉令剪掉路人的长衫，上海的一位慷慨家却因为讨厌洋服而记得了袍子和马褂。翻译也倒了运，得到一个笼统的头衔是“硬译”和“乱译”。但据我所见，这些“批评家”中，一面要求着“好的翻译”者，却一个也没有的。

创作对于自己人，的确要比翻译切身，易解，然而一不小心，也容易发生“硬作”，“乱作”的毛病，而这毛病，却比翻译要坏得多。我们的文化落后，无可讳言，创作力当然也不及洋鬼子，作品的比较的薄弱，是势所必至的，而且又不能不时时取法于外国。所以翻译和创作，应该一同提倡，决不可压抑了一面，使创作成为一时的骄子，反因容纵而脆弱起来。我还记得先前有一个排货的年头，国货家贩了外国的牙粉，摇松了两瓶，装作三瓶，贴上商标，算是国货，而购买者却多损失了三分之一；还有一种痱子药水，模样和洋货完全相同，价钱却便宜一半，然而它有一个大缺点，是搽了之后，毫无功效，于是购买者便完全损失了。

注重翻译，以作借镜，其实也就是催进和鼓励着创作。但几年以前，就有了攻击“硬译”的“批评家”，搔不他旧疮疤上的末屑，少得像膏药上的麝香一样，因为少，就自以为是奇珍。而这风气竟传布开来了，许多新起的论者，今年都在开始轻薄着贩来的洋货。比起武人的大买飞机，市民的拼命捐款来，所谓“文人”也者，真是多么昏庸的人物呵。

我要求中国有许多好的翻译家，倘不能，就支持着“硬译”。理由还在中国有许多读者层，有着并不全是骗人的东西，也许总有人会多少吸收一点，比一张空盘较为有益。而且我自己是向来感谢着翻译的，例如关于萧的毁誉和现在正在提起的题材的积极性的问题，在洋货里，是早有了明确的解答的。关于前者，德国的尉特甫格（KarlWittvogel）在《萧伯纳是丑角》里说过——

“至于说到萧氏是否有意于无产阶级的革命，这并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十八世纪的法国大哲学家们，也并不希望法国的大革命。虽然如此，然而他们都是引导着必至的社会变更的那种精神崩溃的重要势力。”（刘大杰译，《萧伯纳在上海》所载。）

关于后者，则恩格勒在给明那·考茨基（MinnaKautsky，就是现存的考茨基的母亲）的信里，已有极明确的指示，对于现在的中国，也是很有意义的——

“还有，在今日似的条件之下，小说是大抵对于布尔乔亚层的读者的，所以，由我看来，只要正直地叙述出现实的相互关系，毁坏了罩在那上面的作伪的幻影，使布尔乔亚世界的乐观主义动摇，使对于现存秩序的永远的支配起疑，则社会主义的倾向的文学，也就十足地尽了它的使命了——即使作者在这时并未提出什么特定的解决，或者有时连作者站在那一边也不很明白。”（日本上田进原译，《思想》百三十四号所载。）

八月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一日《现代》第三卷第五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2

集外集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序言

斯巴达之魂

说鈤

梦

爱之神

桃花

他们的花园

人与时

渡河与引路

“说不出”

记“杨树达”君的袭来

关于杨君袭来事件的辩正

烽话五则

“音乐”？

我来说“持中”的真相

咬嚼之余

咬嚼未始“乏味”

杂语

编完写起

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

著者自叙传略

田园思想（通讯）

流言和谎话

通信

《痴华鬘》题记

《穷人》小引

通信

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关于《关于红笑》

序言

听说：中国的好作家是大抵“悔其少作”的，他在自定集子的时候，就将少年时代的作品尽力删除，或者简直全部烧掉。我想，这大约和现在的老成的少年，看见他婴儿时代的出屁股，衔手指的照相一样，自愧其幼稚，因而觉得有损于他现在的尊严，——于是以为倘使可以隐蔽，总还是隐蔽的好。但我对于自己的“少作”，愧则有之，悔却从来没有过。出屁股，衔手指的照相，当然是惹人发笑的，但自有婴年的天真，决非少年以至老年所能有。况且如果少时不作，到老恐怕也未必就能作，又怎么还知道悔呢？

先前自己编了一本《坟》，还留存着许多文言文，就是这意思；这意思和方法，也一直至今没有变。但是，也有漏落的：是因为没有留存着底子，忘记了。也有故意删掉的：是或者因为看去好像抄译，却又年远失记，连自己也怀疑；或者因为不过对于一人，一时的事，和大局无关，情随事迁，无须再录；或者因为本不过开些玩笑，或是出于暂时的误解，几天之后，便无意义，不必留存了。

但使我吃惊的是霁云先生竟抄下了这么一大堆，连三十多年前的时文，十多年前的新诗，也全在那里面。这真好像将我五十多年前的出屁股，衔手指的照相，装潢起来，并且给我自己和别人来赏鉴。连我自己也诧异那时的我的幼稚，而且近乎不识羞。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这的确是我的影像，——由它去罢。

不过看起来也引起我一点回忆。例如最先的两篇，就是我故意删掉的。一篇是“雷锭”的最初的绍介，一篇是斯巴达的尚武精神的描写，但我记得自己那时的化学和历史的程度并没有这样高，所以大概总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不过后来无论怎么记，也再也记不起它们的老家；而且我那时初学日文，文法并未了然，就急于看书，看书并不很懂，就急于翻译，所以那内容也就可疑得很。而且文章又多么古怪，尤其是那一篇《斯巴达之魂》，现在看起来，自己也不免耳朵发热。但这是当时的风气，要激昂慷慨，顿挫抑扬，才能被称为好文章，我还记得“被发大叫，抱书独行，无泪可挥，大风灭烛”是大家传诵的警句。但我的文章里，也有受着严又陵的影响的，例如“涅伏”，就是“神经”的腊丁语的音译，这是现在恐怕只有我自己懂得的了。以后又受了章太炎先生的影响，古了起来，但这集子里却一篇也没有。

以后回到中国来，还给日报之类做了些古文，自己不记得究竟是什么了，霁云先生也找不出，我真觉得侥幸得很。

以后是抄古碑。再做就是白话；也做了几首新诗。我其实是不喜欢做新诗的——但也不喜欢做古诗——只因为那时诗坛寂寞，所以打打边鼓，凑些热闹；待到称为诗人的一出现，就洗手不作了。我更不喜欢徐志摩那样的诗，而他偏爱到各处投稿，《语丝》一出版，他也就来了，有人赞成他，登了出来，我就做了一篇杂感，和他开一通玩笑，使他不能来，他也果然不来了。这是我和后来的“新月派”积仇的第一步；语丝社同人中有几位也因此很不高兴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收在《热风》里，漏落，还是故意删掉的呢，已经记不清，幸而这集子里有，那就是了。

只有几篇讲演，是现在故意删去的。我曾经能讲书，却不善于讲演，这已经是大可不必保存的了。而记录的人，或者为了方音的不同，听不很懂，于是漏落，错误；或者为了意见的不同，取舍因而不确，我以为要紧的，他并不记录，遇到空话，却详详细细记了一大通；有些则简直好像是恶意的捏造，意思和我所说的正是相反的。凡这些，我只好当作记录者自己的创作，都将它由我这里删掉。

我惭愧我的少年之作，却并不后悔，甚而至于还有些爱，这真好像是“乳犊不怕虎”，乱攻一通，虽然无谋，但自有天真存在。现在是比较的精细了，然而我又别有其不满于自己之处。我佩服会用拖刀计的老将黄汉升，但我爱莽撞的不顾利害而终于被部下偷了头去的张翼德；我却又憎恶张翼德型的不问青红皂白，抡板斧“排头砍去”的李逵，我因此喜欢张顺的将他诱进水里去，淹得他两眼翻白。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夜

鲁迅记于上海之卓面书斋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三月五日上海《芒种》半月刊第一期）

斯巴达之魂

西历纪元前四百八十年，波斯王泽耳士大举侵希腊。斯巴达王黎河尼佗将市民三百，同盟军数千，扼温泉门（德尔摩比勒）。敌由间道至。斯巴达将士殊死战，全军歼焉。兵气萧森，鬼雄昼啸，迨浦累皆之役，大仇斯复，迄今读史，犹懔懔有生气也。我今掇其逸事，贻我青年。呜呼！世有不甘自下于巾帼之男子乎？必有掷笔而起者矣。译者无文，不足摸拟其万一。噫，吾辱读者，吾辱斯巴达之魂！

依格那海上之曙色，潜入摩利逊之湾，衣驮第一峰之宿云，亦冉冉呈霁色。湾山之间，温泉门石垒之后，大无畏大无敌之希腊军，置黎河尼佗王麾下之七千希腊同盟军，露刃枕戈，以待天曙。而孰知波斯军数万，已乘深夜，得间道，拂晓而达衣驮山之绝顶。趁朝暾之瑟然，偷守兵之微睡。如长蛇赴壑，蜿蜒以逾峰后。

旭日最初之光线，今也闪闪射垒角，照此淋漓欲滴之碧血，其语人以昨日战争之烈兮。垒外死士之残甲累累成阜，上刻波斯文“不死军”三字，其示人以昨日敌军之败绩兮。然大军三百万，夫岂惩此败北，夫岂消其锐气。噫嘻，今日血战哉！血战哉！黎河尼佗终夜防御，以待袭来。然天既曙而敌竟杳，敌幕之乌，向初日而噪，众军大惧；而果也斥候于不及防之地，赍不及防之警报至。

有奢刹利人曰爱飞得者，以衣驮山中峰有他间道告敌；故敌军万余，乘夜进击，败佛雪守兵，而攻我军背。

咄咄危哉！大事去矣！警报戟脑，全军沮丧，退军之声，嚣嚣然挟飞尘以磅礴于军中。黎河尼佗爰集同盟将校，以议去留，佥谓守地既失，留亦徒然，不若退温泉门以为保护希腊将来计。黎河尼佗不复言，而徐告诸将曰，“希腊存亡，系此一战，有为保护将来计而思退者，其速去此。惟斯巴达人有‘一履战地，不胜则死’之国法，今惟决死！今惟决死战！余者其留意。”

于是而胚罗蓬诸州军三千退，而访嘻斯军一千退，而螺克烈军六百退，未退者惟刹司骇人七百耳。慨然偕斯巴达武士，誓与同生死，同苦战，同名誉，以留此危极凄极壮绝之旧垒。惟西蒲斯人若干，为反复无常之本国质，而被抑留于黎河尼佗。

嗟此斯巴达军，其数仅三百；然此大无畏大无敌之三百军，彼等曾临敌而笑，结怒欲冲冠之长发，以示一瞑不视之决志。黎河尼佗王，亦于将战之时，毅然谓得“王不死则国亡”之神诫；今无所迟疑，无所犹豫，同盟军既旋，乃向亚波罗神而再拜，从斯巴达之军律，舆榇以待强敌，以待战死。

呜呼全军，惟待战死。然有三人焉，王欲生之者也，其二为王戚，一则古名祭司之裔，曰豫言者息每卡而向以神诫告王者也。息每卡故侍王侧，王窃语之，彼固有家，然彼有子，彼不欲亡国而生，誓愿殉国以死，遂侃然谢王命。其二王戚，则均弱冠矣；正抚大好头颅，屹立阵头，以待进击。而孰意王召之至，全军肃肃，谨听王言。噫二少年，今日生矣，意者其雀跃返国，聚父母亲友作再生之华筵耶！而斯巴达武士岂其然？噫，如是我闻，而王遂语，且熟视其乳毛未褪之颜。

王“卿等知将死乎？”少年甲“然，陛下。”王“何以死？”甲“不待言：战死！战死！”王“然则与卿等以最佳之战地，何如？”甲乙“臣等固所愿。”王“然则卿等持此书返国以报战状。”

异哉！王何心乎？青年愕然疑，肃肃全军，谛听谛听。而青年恍然悟，厉声答王曰，“王欲生我乎？臣以执盾至，不作寄书邮。”志决矣，示必死矣，不可夺矣。而王犹欲遣甲，而甲不奉诏；欲遣乙，而乙不奉诏。曰，“今日之战，即所以报国人也。”噫，不可夺矣。而王乃曰，“伟哉，斯巴达之武士！予复何言。”一青年退而谢王命之辱。飘飘大旗，荣光闪灼，於铄豪杰，鼓铸全军，诸君诸君，男儿死耳！

初日上，征尘起。睁目四顾，惟见如火如荼之敌军先锋队，挟三倍之势，潮鸣电掣以阵于斯巴达军后。然未挑战，未进击，盖将待第二第三队至也。斯巴达王以斯巴达军为第一队，刹司骇军次之，西蒲斯军殿；策马露刃，以速制敌。壮哉劲气亘天，踆乌退舍。未几惟闻“进击”一声，而金鼓忽大振于血碧沙晶之大战斗场里；此大无畏，大无敌之劲军，于左海右山，危不容足之峡间，与波斯军遇。呐喊格击，鲜血倒流，如鸣潮飞沫，奔腾喷薄于荒矶。不刹那顷，而敌军无数死于刃，无数落于海，无数蹂躏于后援。大将号令，指挥官叱咤，队长鞭遁者，鼓声盈耳哉。然敌军不敢迎此朱血涂附，日光斜射，愈增熣灿，而霍霍如旋风之白刃，大军一万，蜂涌至矣。然敌军不能撼此拥盾屹立，士气如山，若不动明王之大磐石。

然未与此战者，犹有斯巴达武士二人存也；以罹目疾故，远送之爱尔俾尼之邑。于郁郁闲居中，忽得战报。其一欲止，其一遂行。偕一仆以赴战场，登高远瞩，呐喊盈耳，踊跃三百，勇魂早浮动盘旋于战云黯淡处。然日光益烈，目不得瞬，徒促仆而问战状。

刃碎矣！镞尽矣！壮士歼矣！王战死矣！敌军猬集，欲劫王尸，而我军殊死战，咄咄……然危哉，危哉！其仆之言盖如是。嗟此壮士，热血滴沥于将盲之目，攘臂大跃，直趋战垒；其仆欲劝止，欲代死，而不可，而终不可。今也主仆连袂，大呼“我亦斯巴达武士”一声，以闯入层层乱军里。左顾王尸，右拂敌刃，而再而三；终以疲惫故，引入热血朱殷之垒后，而此最后决战之英雄队，遂向敌列战死之枕。噫，死者长已矣，而我闻其言：

汝旅人兮，我从国法而战死，其告我斯巴达之同胞。

巍巍乎温泉门之峡，地球不灭，则终存此斯巴达武士之魂；而七百刹司骇人，亦掷头颅，洒热血，以分其无量名誉。此荣光纠纷之旁，犹记通敌卖国之奢刹利人爱飞得，降敌乞命之四百西蒲斯军。虽然，此温泉门一战而得无量光荣无量名誉之斯巴达武士间，乃亦有由爱尔俾尼目病院而生还者。

夏夜半阑，屋阴覆路，惟柝声断续，犬吠如豹而已。斯巴达府之山下，犹有未寝之家。灯光黯然，微透窗际。未几有一少妇，送老妪出，切切作离别语；旋铿然阖门，惨淡入闺里。孤灯如豆，照影成三；首若飞蓬，非无膏沐，盖将临蓐，默祝愿生刚勇强毅之丈夫子，为国民有所尽耳。时适万籁寥寂，酸风戛窗，脉脉无言，似闻叹息，忆征戍欤？梦沙场欤？噫此美少妇而女丈夫也，宁有叹息事？叹息岂斯巴达女子事？惟斯巴达女子能支配男儿，惟斯巴达女子能生男儿。此非黎河尼佗王后格尔歌与夷国女王应答之言，而添斯巴达女子以万丈荣光者乎。噫斯巴达女子宁知叹息事。

长夜未央，万籁悉死。噫，触耳膜而益明者何声欤？则有剥啄叩关者。少妇出问曰：“其克力泰士君乎？请以明日至。”应曰，“否否，予生还矣！”咄咄，此何人？此何人？时斜月残灯，交映其面，则温泉门战士其夫也。

少妇惊且疑。久之久之乃言曰：“何则……生还……污妾耳矣！我夫既战死，生还者非我夫，意其鬼雄欤。告母国以吉占兮，归者其鬼雄，愿归者其鬼雄。”

读者得勿疑非人情乎？然斯巴达固尔尔也。激战告终，例行国葬，烈士之毅魄，化无量微尘分子，随军歌激越间，而磅礴戟刺于国民脑筋里。而国民乃大呼曰，“为国民死！为国民死！”且指送葬者一人曰，“若夫为国民死，名誉何若！荣光何若！”而不然者，则将何以当斯巴达女子之嘉名？诸君不见下第者乎？泥金不来，妇泣于室，异感而同情耳。今夫也不良，二三其死，奚能勿悲，能勿怒？而户外男子曰，“涘烈娜乎？卿勿疑。予之生还也，故有理在。”遂推户脱扃，潜入室内，少妇如怨如怒，疾诘其故。彼具告之。且曰，“前以目疾未愈，不甘徒死。设今夜而有战地也，即洒吾血耳。”

少妇曰，“君非斯巴达之武士乎？何故其然，不甘徒死，而遽生还。则彼三百人者，奚为而死？噫嘻君乎！不胜则死，忘斯巴达之国法耶？以目疾而遂忘斯巴达之国法耶？‘愿汝持盾而归来，不然则乘盾而归来。’君习闻之……而目疾乃更重于斯巴达武士之荣光乎？来日之行葬式也，妾为君妻，得参其列。国民思君，友朋思君，父母妻子，无不思君。呜呼，而君乃生还矣！”

侃侃哉其言。如风霜疾来，袭击耳膜；懦夫懦夫，其勿言矣。而彼犹嗫嚅曰，“以爱卿故。”少妇怫然怒曰，“其诚言耶！夫夫妇之契，孰则不相爱者。然国以外不言爱之斯巴达武士，其爱其妻为何若？而三百人中，无一生还者何……君诚爱妾，曷不誉妾以战死者之妻。妾将娩矣，设为男子，弱也则弃之泰噶托士之谷；强也则忆温泉门之陈迹，将何以厕身于为国民死之同胞间乎？……君诚爱妾，愿君速亡，否则杀妾。呜呼，君犹佩剑，剑犹佩于君，使剑而有灵，奚不离其人？奚不为其人折？奚不断其人首？设其人知耻，奚不解剑？奚不以其剑战？奚不以其剑断敌人头？噫，斯巴达之武德其式微哉！妾辱夫矣，请伏剑于君侧。”

丈夫生矣，女子死耳。颈血上薄，其气魂魂，人或疑长夜之曙光云。惜也一应一答，一死一生，暮夜无知，伟影将灭。不知有慕涘烈娜之克力泰士者，虽遭投梭之拒，而未能忘情者也。是时也，彼乃潜行墙角以去。

初日瞳瞳，照斯巴达之郊外。旅人寒起，胥驻足于大逵。中有老人，说温泉门地形，杂以往事；昔也石垒，今也战场，絮絮不休止。噫，何为者？——则其间有立木存，上书曰：

“有捕温泉门堕落武士亚里士多德至者膺上赏。”

盖政府之令，而克力泰士所诉也。亚里士多德者，昔身受迅雷，以霁神怒之贤王，而其余烈，乃不能致一士之战死，咄咄不可解。

观者益众，聚讼嚣嚣。遥望斯巴达府，有一队少年军，鍪甲映旭日，闪闪若金蛇状。及大逵，析为二队，相背驰去，且抗声而歌曰：

“战哉！此战场伟大而庄严兮，尔何为遗尔友而生还兮？尔生还兮蒙大耻，尔母答尔兮死则止！”

老人曰，“彼等其觅亚里士多德者欤……不闻抗声之高歌乎？此二百年前之军歌也，迄今犹歌之。”

而亚里士多德则何如？史不曰：浦累皆之战乎，世界大决战之一也，波斯军三十万，拥大将漠多尼之尸，如秋风吹落叶，纵横零乱于大漠。斯巴达鬼雄三百，则凭将军柏撒纽，以敌人颈血，一洗积年之殊怨。酸风夜鸣，薤露竞落，其窃告人生之脆者欤。初月相照，皎皎残尸，马迹之间，血痕犹湿，其悲蝶尔飞神之不灵者欤。斯巴达军人，各觅其同胞至高至贵之遗骸，运于高原，将行葬式。不图累累敌尸间，有凛然僵卧者，月影朦胧，似曾相识。其一人大呼曰，“何战之烈也！噫，何不死于温泉门而死于此。”识者谁：克力泰士也。彼已为戍兵矣，遂奔告将军柏撒纽。将军欲葬之，以询全军；而全军哗然，甚咎亚里士多德。将军乃演说于军中曰：

“然则从斯巴达军人之公言，令彼无墓。然吾见无墓者之战死，益令我感，令我喜，吾益见斯巴达武德之卓绝。夫子勖哉，不见夫杀国人媚异族之奴隶国乎，为谍为伥又奚论？而我国则宁弃不义之余生，以偿既破之国法。嗟尔诸士，彼虽无墓，彼终有斯巴达武士之魂！”

克力泰士不觉卒然呼曰，“是因其妻涘烈娜以死谏！”阵云寂寂，响渡寥天；万目如炬，齐注其面。将军柏撒纽返问曰，“其妻以死谏？”

全军咽唾，耸听其说。克力泰士欲言不言，愧恧无地；然以不忍没女丈夫之轶事也，乃述颠末。将军推案起曰，“猗欤女丈夫……为此无墓者之妻立纪念碑则何如？”

军容益庄，惟呼欢殷殷若春雷起。

斯巴达府之北，侑洛佗士之谷，行人指一翼然倚天者走相告曰，“此涘烈娜之碑也，亦即斯巴达之国！”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六月十五日、十一月八日在日本东京出版的《浙江潮》月刊第五期、第九期，署名自树）

说鈤

昔之学者曰：“太阳而外，宇宙间殆无所有。”历纪以来，翕然从之；怀疑之徒，竟不可得。乃不谓忽有一不可思议之原质，自发光热，煌煌焉出现于世界，辉新世纪之曙光，破旧学者之迷梦。若能力保存说，若原子说，若物质不灭说，皆蒙极酷之袭击，跄踉倾欹，不可终日。由是而思想界大革命之风潮，得日益磅薄，未可知也！此新原质以何因缘，乃得发见？则不能不曰：“X线（旧译透物电光）之赐。”

X线者，一八九五年顷，德人林达根所发明者也。其性质之奇异：若（一）贯通不透明体，（二）感写真干板，（三）与气体以导电性等。大惹学者之注意，谓X线外，当更有Y线，若Z线等者。相率覃思，冀获新质。乃果也驰运涅伏，必获报酬。翌年而法人勃克雷复有一大发见。

或曰，勃氏以厚黑纸二重，包写真干板，暴之日光，越一二日，略无感应，乃上置磷光体铀盐，欲再行实验，而天适晦，不得已姑纳机兜中，数日后检之，则不待日光，已感干板。勃氏大骇异，细测其理，知其力非借磷光，而铀之盐类，实自具一种类似X线之辐射线，爰名之曰铀线，生此种线之体曰剌伽刻亻去夫体。此种物体所放射之线，则例以发见者之名名之曰勃克雷线。犹X线之亦名林达根线也。然铀线则无待器械电气之助，而自能放射，故较X线已大进步。

尔后研究益盛，学者涅伏中，均结种种Y线Z线之影。至一八九八年，休密德氏于钍之化合物中，亦发见林达根线。

同时，法国巴黎工艺化学学校教授古篱夫人，于授业时，为空气传导之装置，偶于别及不兰（奥大利产之复杂矿物）中，见有类似X线之放射线，闪闪然光甚烈。亟告其夫古篱，研究之末，知含有铋化合物，其放射性凡四千倍于铀盐。以夫人生于坡兰德故，即以坡罗尼恩名之。既发表于世，学者大感谢，法国学士会院复酬以四千法郎，古篱夫妇益奋励，日事研究，遂于别及不兰中，又得一新原质曰鈤（Ra－dium），符号为Ra。（按旧译Germanium曰鈤。然其音义于Radium尤惬，故篡取之，而Germanium则别立新名可耳。）

一八九九年，独比伦氏亦于别及不兰中得他种剌伽刻佉夫体，名曰爱客地恩。然其辐射性不及鈤。

坡罗尼恩与铋，爱客地恩与钍，鈤与钡，均有相似之性质。而其纯质，皆不可得。惟鈤则经古篱夫人辛苦经营，始得略纯粹者少许，测定分剂及光图，已确认为一新原质，其他则尚在疑似之间，或谓仅得保存其能力而已。

鈤盐类之水溶液，加以铔，或轻二硫，或铔二硫，不生沉淀。鈤硫养四或鈤炭养三，不溶解于水，其鈤绿二，则易溶于水，而不溶解于强盐酸及酒精中。利用此性，可于制铀之别及不兰残滓中，分析鈤质。然因性殊类钡，故钡恒羼杂其间，去钡之法，须先令成盐化物，溶于水中，再注酒精，即生沉淀，然终不免有钡少许，存留溶液内，反复至再，始得略纯之鈤盐。至于纯质，则迄今未能得也。且其量极稀，制铀残滓五千吨，所得鈤盐不及一启罗格兰，此三年间所取纯与不纯者合计仅五百格兰耳。而有谓世界中全量恐已尽是者，其珍贵如此。故值亦綦昂，虽含钡甚多者，每一格兰，非三十五弗不能得。至古篱氏之最纯品，以世界惟一称者，亦仅如微尘大，积二万购之，犹不可得，其放射力则强于铀盐百万倍云。

此最纯品，即鈤绿二也。昨年古篱夫人化分其绿，令成银绿二，计其量，然后算得鈤之分剂为二百二十五。

多漠尔愢氏曾照以分光器，鈤之特有光图外，不复有他光图，亦为新原质之一证。鈤线虽多与X线同，而此外复有与玻璃陶器以褐色或革色，令银绿二复原，岩盐带色，染白纸，一昼夜间变黄磷为赤磷，及灭亡种子发芽力之种种性。又以色儿路多皿贮鈤盐（放射性强于铀线五千倍者），握掌中二时间，则皮肤被灼，今古篱氏伤痕历历犹未灭也。古篱氏曰：“若有人入置纯鈤一密里格兰之室中，则当丧明焚身，甚或致死。”而加奈大之卢索夫氏，则谓纯鈤一格兰，足起一磅之重高及一鈤。甚或有谓足击英国所有军舰，飞上英国第一高山辩那维之巅者，则维廉可洛克之言也。综观诸说，虽觉近夸，而放射力之强，亦可想见矣。尤奇者，其放射力，毫不假于外物，而自发于微小之本体中，与太阳无异。

鈤线亦若X线然，有贯通金属力，此外若纸木皮肉等，俱无所沮。然放射后，每为被贯通之物质所吸收，而力变弱，设以鈤线通过○○○二五密里之铂箔，则强率变为其初之四十九％，再一次则又减为三十六％，二次以后，减率乃不如初之著矣。由是知鈤线决非单纯，有易被他物所吸收者，有强于贯通力者，其贯物而过也若滤分然。各放射线，析为数种，感写真干板之力强者，即贯通线也，其中复有善感眼之组织者，故虽瞑目不视，而仍见其所在。

鈤之奇性，犹不止是。有拔尔敦者，曾于暗室中，解包出鈤，忽闪闪然发青白色光，室中骤明，其纸裹亦受微光，良久不灭。是即副放射线，感写真干板之作用，亦与主放射同。盖鈤能本体发光，及与光于接近物体之二性质，宛如太阳与光于周围游星然。其能力之根源，竟不可测。

或曰勃克雷氏贮比较的纯鈤于管中，藏之衣底，六小时后，体上忽现焦灼痕，未几忽隐现于头腕间，不能指其定处。后古篱氏乃设法测其热度，法用热电柱，其一方接合点，置纯铜盐，他方接合点，置含铜盐六分一之锡盐。计算所生电流之强率，知置铜盐处之温度，高一度半。又以篷然测热器，测定○·○八格兰之纯鈤盐所生温度，一小时凡十四加罗厘；即一格兰所放射之热，每一小时凡百加罗厘以上也。其光与热，既非出于燃烧，亦无化学的变化，不知此多量能力，以何为根？如曰本体所自发欤，则昔所谓能力之原则者，不得不破。如曰由外围能力而发软，则鈤必当有利用外围能力之性，而此能力之本性，又为吾人所未及知者也。

鈤线亦有与空气以导电性之性质，设有钢板及锌板各一，联以铜丝，两板间之空气，令鈤线通过之，则铜丝即生电流，与两板各浸于稀硫酸液中无稍异。盖鈤线能令气体为衣盎（集于两极间之电解质之总名），分出荷阴阳电气之部分，故气体之作用，遂与液体电解质同。鈤线中之易被他物吸收者，此性尤著。

从克尔格司管阴极发生之恺多图线，及林达根线，及鈤线，若受强磁力之作用，则进行必偏，设与鈤线成直角之方向，有磁力作用，则鈤线即越与磁力相对之左而行；然因鈤线非单纯者，故析出屈于磁力及不屈于磁力之种种线，进路各不相同，与日光过三棱玻璃而成七色无异。鈤线中之强于贯通力者，此性尤著，且因对于磁力之作用，故鈤线之大部分，遂含有荷阴电气而飞运极迅之微粒云。

被磁力而偏之鈤线中，既含有荷阴电之微粒，则以之投射于或物体，亦当得阴电。古篱夫妇曾用封蜡绝缘之导电体，投以鈤线，而确得阴电；又以同法绝缘之铜盐，因带阴电之微粒飞去，而荷阳电。此电气之集积量，每一平方密厘每一秒时凡得4×1910安培云。鈤线中带阴电之微粒，在强电场时，必偏其进行方向，即在一密厘有一万波的之强电场，则偏四生的许，此勃克雷氏所实证者也。

自鈤所发射微粒之速度，每秒凡1.6×1010密厘，约当光速度之半，因此微粒之飞散，故鈤于一小时所失之能力额凡4.4×10-6加罗厘，与前记之放出热量较，则觉甚微。又从鈤之表面一平方密厘所放射之微粒，其质量亦綦少，计每一格兰之飞散，约需十亿万年。准此，则其微粒之大，应为轻气原子三千分之一，是名电子。

电子说曰，“凡物质中，皆含原子，而原子中，复含电子，电子之于原子，犹原子之于物质也。此电子受四围之电气与磁气之感化，循环飞运，无有已时，凡诸物体，罔不如是，虽吾人类，亦由是成。然飞运迟速，则因物而异，鈤之电子，乃极速者，以过速故，有一部分，飞出体外，而光与热，自然发生，为辐射线。”然是说也，必电子自具物质构成之能，乃得秩然成理。不然，则纵调和之曰飞散极微，悠久之曰须无量载，而于物质不灭之说，则仍无救也。且创原子说者，非以是为至微极小，分割物质之达于究极者乎。电子说兴，知飞动之微点，实小于原子千分之一，乃不得不褫原子宇宙间小达极点之嘉名，以归电子，而原子说亡。

自X线之研究，而得鈤线；由鈤线之研究，而生电子说。由是而关于物质之观念，倏一震动，生大变象。最人涅伏，吐故纳新，败果既落，新葩欲吐，虽曰古篱夫人之伟功，而终当脱冠以谢十九世末之X线发见者林达根氏。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十月十日《浙江潮》月刊第八期，署名自树）

梦

很多的梦，趁黄昏起哄。
前梦才挤却大前梦时，后梦又赶走了前梦。
去的前梦黑如墨，在的后梦墨一般黑；
去的在的仿佛都说，“看我真好颜色。”
颜色许好，暗里不知；
而且不知道，说话的是谁？

暗里不知，身热头痛。
你来你来！明白的梦。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五月十五日北京《新青年》月刊第四卷第五号，署名唐俟）

爱之神

一个小娃子，展开翅子在空中，
一手搭箭，一手张弓，
不知怎么一下，一箭射着前胸。
“小娃子先生，谢你胡乱栽培！
但得告诉我：我应该爱谁？”
娃子着慌，摇头说，“唉！
你是还有心胸的人，竟也说这宗话。
你应该爱谁，我怎么知道。
总之我的箭是放过了！
你要是爱谁，便没命的去爱他；
你要是谁也不爱，也可以没命的去自己死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五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署名唐俟）

桃花

春雨过了，太阳又很好，随便走到园中。
桃花开在园西，李花开在园东。
我说，“好极了！桃花红，李花白。”
（没说，桃花不及李花白。）
桃花可是生了气，满面涨作“杨妃红”。
好小子！真了得！竟能气红了面孔。
我的话可并没得罪你，你怎的便涨红了面孔！
唉！花有花道理，我不懂。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五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署名唐俟）

他们的花园

小娃子，卷螺发，
银黄面庞上还有微红，——看他意思是正要活。
走出破大门，望见邻家：
他们大花园里，有许多好花。
用尽小心机，得了一朵百合；
又白又光明，像才下的雪。
好生拿了回家，映着面庞，分外添出血色。
苍蝇绕花飞鸣，乱在一屋子里——
“偏爱这不干净花，是胡涂孩子！”
忙看百合花，却已有几点蝇矢。
看不得；舍不得。
瞪眼望天空，他更无话可说。
说不出话，想起邻家：
他们大花园里，有许多好花。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五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一号，署名唐俟）

人与时

一人说，将来胜过现在。
一人说，现在远不及从前。
一人说，什么？
时道，你们都侮辱我的现在。
从前好的，自己回去。
将来好的，跟我前去。
这说什么的，
我不和你说什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五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一号，署名唐俟）

渡河与引路

玄同兄：

两日前看见《新青年》五卷二号通信里面，兄有唐俟也不反对Esperanto，以及可以一齐讨论的话；我于Esperan－to固不反对，但也不愿讨论：因为我的赞成Esperanto的理由，十分简单，还不能开口讨论。

要问赞成的理由，便只是依我看来，人类将来总当有一种共同的言语；所以赞成五Esperanto。

至于将来通用的是否Esperanto，却无从断定。大约或者便从Esperanto改良，更加圆满；或者别有一种更好的出现；都未可知。但现在既是只有这Esperanto，便只能先学这Esperanto。现在不过草创时代，正如未有汽船，便只好先坐独木小舟；倘使因为豫料将来当有汽船，便不造独木小舟，或不坐独木小舟，那便连汽船也不会发明，人类也不能渡水了。

然问将来何以必有一种人类共通的言语，却不能拿出确凿证据。说将来必不能有的，也是如此。所以全无讨论的必要；只能各依自己所信的做去就是了。

但我还有一个意见，以为学Esperanto是一件事，学Es－peranto的精神，又是一件事。——白话文学也是如此。——倘若思想照旧，便仍然换牌不换货：才从“四目仓圣”面前爬起，又向“柴明华先师”脚下跪倒；无非反对人类进步的时候，从前是说no，现在是说ne；从前写作“咈哉”，现在写作“不行”罢了。所以我的意见，以为灌输正当的学术文艺，改良思想，是第一事；讨论Esperanto，尚在其次；至于辨难驳诘，更可一笔勾消。

《新青年》里的通信，现在颇觉发达。读者也都喜看。但据我个人意见，以为还可酌减：只须将诚恳切实的讨论，按期登载；其他不负责任的随口批评，没有常识的问难，至多只要答他一回，此后便不必多说，省出纸墨，移作别用。例如见鬼，求仙，打脸之类，明明白白全是毫无常识的事情，《新青年》却还和他们反复辩论，对他们说“二五得一十”的道理，这功夫岂不可惜，这事业岂不可怜。

我看《新青年》的内容，大略不外两类：一是觉得空气闭塞污浊，吸这空气的人，将要完结了；便不免皱一皱眉，说一声“唉”。希望同感的人，因此也都注意，开辟一条活路。假如有人说这脸色声音，没有妓女的眉眼一般好看，唱小调一般好听，那是极确的真话；我们不必和他分辩，说是皱眉叹气，更为好看。和他分辩，我们就错了。一是觉得历来所走的路，万分危险，而且将到尽头；于是凭着良心，切实寻觅，看见别一条平坦有希望的路，便大叫一声说，“这边走好。”希望同感的人，因此转身，脱了危险，容易进步。假如有人偏向别处走，再劝一番，固无不可；但若仍旧不信，便不必拼命去拉，各走自己的路。因为拉得打架，不独于他无益，连自己和同感的人，也都耽搁了工夫。

耶稣说，见车要翻了，扶他一下。Nietzsche说，见车要翻了，推他一下。我自然是赞成耶稣的话；但以为倘若不愿你扶，便不必硬扶，听他罢了。此后能够不翻，固然很好；倘若终于翻倒，然后再来切切实实的帮他抬。

老兄，硬扶比抬更为费力，更难见效。翻后再抬，比将翻便扶，于他们更为有益。

唐俟。十一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通信”栏，署名唐俟）

“说不出”

看客在戏台下喝倒采，食客在膳堂里发标，伶人厨子，无嘴可开，只能怪自己没本领。但若看客开口一唱戏，食客动手一做菜，可就难说了。

所以，我以为批评家最平稳的是不要兼做创作。假如提起一支屠城的笔，扫荡了文坛上一切野草，那自然是快意的。但扫荡之后，倘以为天下已没有诗，就动手来创作，便每不免做出这样的东西来：

宇宙之广大呀，我说不出；
父母之恩呀，我说不出；
爱人的爱呀，我说不出。
阿呀阿呀，我说不出！

这样的诗，当然是好的，——倘就批评家的创作而言。太上老君的《道德》五千言，开头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其实也就是一个“说不出”，所以这三个字，也就替得五千言。

呜呼，“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一期）

记“杨树达”君的袭来

今天早晨，其实时候是大约已经不早了。我还睡着，女工将我叫了醒来，说，“有一个师范大学的杨先生，杨树达，要来见你。”我虽然还不大清醒，但立刻知道是杨遇夫君，他名树达，曾经因为邀我讲书的事，访过我一次的。我一面起来，一面对女工说：“略等一等，就请罢。”

我起来看钟，是九点二十分。女工也就请客去了。不久，他就进来，但我一看很愕然，因为他并非我所熟识的杨树达君，他是一个方脸，淡赭色脸皮，大眼睛长眼梢，中等身材的二十多岁的学生风的青年。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爱国布长衫，时式的大袖子。手上拿一顶很新的淡灰色中折帽，白的围带；还有一个采色铅笔的扁匣，但听那摇动的声音，里面最多不过是两三支很短的铅笔。

“你是谁？”我诧异的问，疑心先前听错了。

“我就是杨树达。”

我想：原来是一个和教员的姓名完全相同的学生，但也许写法并不一样。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怎么出来的？”

“我不乐意上课！”

我想：原来是一个孤行己意，随随便便的青年，怪不得他模样如此傲慢。

“你们明天放假罢……”

“没有，为什么？”

“我这里可是有通知的，……”我一面说，一面想，他连自己学校里的纪念日都不知道了，可见是已经多天没有上课，或者也许不过是一个假借自由的美名的游荡者罢。

“拿通知给我看。”

“我团掉了。”我说。

“拿团掉的我看。”

“拿出去了。”

“谁拿出去的？”

我想：这奇怪，怎么态度如此无礼？然而他似乎是山东口音，那边的人多是率直的，况且年青的人思想简单……或者他知道我不拘这些礼节：这不足为奇。

“你是我的学生么？”但我终于疑惑了。

“哈哈哈，怎么不是。”

“那么，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要钱呀，要钱！”

我想：那么，他简直是游荡者，荡窘了，各处乱钻。

“你要钱什么用？”我问。

“穷呀。要吃饭不是总要钱吗？我没有饭吃了！”他手舞足蹈起来。

“你怎么问我来要钱呢？”

“因为你有钱呀。你教书，做文章，送来的钱多得很。”他说着，脸上做出凶相，手在身上乱摸。

我想：这少年大约在报章上看了些什么上海的恐吓团的记事，竟模仿起来了，还是防着点罢。我就将我的坐位略略移动，豫备容易取得抵抗的武器。

“钱是没有。”我决定的说。

“说谎！哈哈哈，你钱多得很。”

女工端进一杯茶来。

“他不是很有钱么？”这少年便问他，指着我。

女工很惶窘了，但终于很怕的回答：“没有。”

“哈哈哈，你也说谎！”

女工逃出去了。他换了一个坐位，指着茶的热气，说：

“多么凉。”

我想：这意思大概算是讥刺我，犹言不肯将钱助人，是凉血动物。

“拿钱来！”他忽而发出大声，手脚也愈加舞蹈起来，“不给钱是不走的！”

“没有钱。”我仍然照先的说。

“没有钱？你怎么吃饭？我也要吃饭。哈哈哈哈。”

“我有我吃饭的钱，没有给你的钱。你自己挣去。”

“我的小说卖不出去。哈哈哈！”

我想：他或者投了几回稿，没有登出，气昏了。然而为什么向我为难呢？大概是反对我的作风的。或者是有些神经病的罢。

“你要做就做，要不做就不做，一做就登出，送许多钱，还说没有，哈哈哈哈。晨报馆的钱已经送来了罢，哈哈哈。什么东西！周作人，钱玄同；周树人就是鲁迅，做小说的，对不对？孙伏园；马裕藻就是马幼渔，对不对？陈通伯，郁达夫。什么东西！Tolstoi，Andreev，张三，什么东西！哈哈哈，冯玉祥，吴佩孚，哈哈哈。”

“你是为了我不再向晨报馆投稿的事而来的么？”但我又即刻觉到我的推测有些不确了，因为我没有见过杨遇夫马幼渔在《晨报副镌》上做过文章，不至于拉在一起；况且我的译稿的稿费至今还没有着落，他该不至于来说反话的。

“不给钱是不走的。什么东西，还要找！还要找陈通伯去。我就要找你的兄弟去，找周作人去，找你的哥哥去。”

我想：他连我的兄弟哥哥都要找遍，大有恢复灭族法之意了，的确古人的凶心都遗传在现在的青年中。我同时又觉得这意思有些可笑，就自己微笑起来。

“你不舒服罢？”他忽然问。

“是的，有些不舒服，但是因为你骂得不中肯。”

“我朝南。”他又忽而站起来，向后窗立着说。

我想：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忽而在我的床上躺下了。我拉开窗幔，使我的佳客的脸显得清楚些，以便格外看见他的笑貌。他果然有所动作了，是使他自己的眼角和嘴角都颤抖起来，以显示凶相和疯相，但每一抖都很费力，所以不到十抖，脸上也就平静了。

我想：这近于疯人的神经性痉挛，然而颤动何以如此不调匀，牵连的范围又何以如此之大，并且很不自然呢？——一定，他是装出来的。

我对于这杨树达君的纳罕和相当的尊重，忽然都消失了，接着就涌起要呕吐和沾了龌龊东西似的感情来。原来我先前的推测，都太近于理想的了。初见时我以为简率的口调，他的意思不过是装疯，以热茶为冷，以北为南的话，也不过是装疯。从他的言语举动综合起来，其本意无非是用了无赖和狂人的混合状态，先向我加以侮辱和恫吓，希图由此传到别个，使我和他所提出的人们都不敢再做辩论或别样的文章。而万一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则就用“神经病”这一个盾牌来减轻自己的责任。但当时不知怎样，我对于他装疯技术的拙劣，就是其拙至于使我在先觉不出他是疯人，后来渐渐觉到有些疯意，而又立刻露出破绽的事，尤其抱着特别的反感了。

他躺着唱起歌来。但我于他已经毫不感到兴味，一面想，自己竟受了这样浅薄卑劣的欺骗了，一面却照了他的歌调吹着口笛，借此嘘出我心中的厌恶来。

“哈哈哈！”他翘起一足，指着自己鞋尖大笑。那是玄色的深梁的布鞋，裤是西式的，全体是一个时髦的学生。

我知道，他是在嘲笑我的鞋尖已破，但已经毫不感到什么兴味了。

他忽而起来，走出房外去，两面一看，极灵敏地找着了厕所，小解了。我跟在他后面，也陪着他小解了。

我们仍然回到房里。

“吓！什么东西！……”他又要开始。

我可是有些不耐烦了，但仍然恳切地对他说：

“你可以停止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疯是装出来的。你此来也另外还藏着别的意思。如果是人，见人就可以明白的说，无须装怪相。还是说真话罢，否则，白费许多工夫，毫无用处的。”

他貌如不听见，两手搂着裤裆，大约是扣扣子，眼睛却注视着壁上的一张水彩画。过了一会，就用第二个指头指着那画大笑：

“哈哈哈！”

这些单调的动作和照例的笑声，我本已早经觉得枯燥的了，而况是假装的，又如此拙劣，便愈加看得烦厌。他侧立在我的前面，我坐着，便用了曾被讥笑的破的鞋尖一触他的胫骨，说：

“已经知道是假的了，还装甚么呢？还不如直说出你的本意来。”

但他貌如不听见，徘徊之间，突然取了帽和铅笔匣，向外走去了。

这一着棋是又出于我的意外的，因为我还希望他是一个可以理喻，能知惭愧的青年。他身体很强壮，相貌很端正。Tolstoi和Andreev的发音也还正。

我追到风门前，拉住他的手，说道，“何必就走，还是自己说出本意来罢，我可以更明白些……”他却一手乱摇，终于闭了眼睛，拼两手向我一挡，手掌很平的正对着我：他大概是懂得一点国粹的拳术的。

他又往外走。我一直送到大门口，仍然用前说去固留，而他推而且挣，终于挣出大门了。他在街上走得很傲然，而且从容地。

这样子，杨树达君就远了。

我回进来，才向女工问他进来时候的情形。

“他说了名字之后，我问他要名片，他在衣袋里掏了一会，说道，‘阿，名片忘了，还是你去说一声罢。’笑嘻嘻，一点不像疯的。”女工说。

我愈觉得要呕吐了。

然而这手段却确乎使我受损了，——除了先前的侮辱和恫吓之外。我的女工从此就将门关起来，到晚上听得打门声，只大叫是谁，却不出去，总须我自己去开门。我写完这篇文字之间，就放下了四回笔。

“你不舒服罢？”杨树达君曾经这样问过我。

是的，我的确不舒服。我历来对于中国的情形，本来多已不舒服的了，但我还没有豫料到学界或文界对于他的敌手竟至于用了疯子来做武器，而这疯子又是假的，而装这假疯子的又是青年的学生。

二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语丝》周刊第二期）

关于杨君袭来事件的辩正

一

今天有几位同学极诚实地告诉我，说十三日访我的那一位学生确是神经错乱的，十三日是发病的一天，此后就加重起来了。我相信这是真实情形，因为我对于神经患者的初发状态没有实见和注意研究过，所以很容易有看错的时候。

现在我对于我那记事后半篇中神经过敏的推断这几段，应该注销。但以为那记事却还可以存在：这是意外地发露了人对人——至少是他对我和我对他——互相猜疑的真面目了。

当初，我确是不舒服，自己想，倘使他并非假装，我即不至于如此恶心。现在知道是真的了，却又觉得这牺牲实在太大，还不如假装的好。然而事实是事实，还有什么法子呢？我只能希望他从速回复健康。

十一月二十一日

二

伏园兄：

今天接到一封信和一篇文稿，是杨君的朋友，也是我的学生做的，真挚而悲哀，使我看了很觉得惨然，自己感到太易于猜疑，太易于愤怒。他已经陷入这样的境地了，我还可以不赶紧来消除我那对于他的误解么？

所以我想，我前天交出的那一点辩正，似乎不够了，很想就将这一篇在《语丝》第三期上给他发表。但纸面有限，如果排工有工夫，我极希望增刊两板（大约此文两板还未必容得下），也不必增价，其责任即由我负担。

由我造出来的酸酒，当然应该由我自己来喝干。

鲁迅。十一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一日《语丝》周刊第三期）

烽话五则

父子们冲突着。但倘用神通将他们的年纪变成约略相同，便立刻可以像一对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伶俐人叹“人心不古”时，大抵是他的巧计失败了；但老太爷叹“人心不古”时，则无非因为受了儿子或姨太太的气。

电报曰：天祸中国。天曰：委实冤枉！

精神文明人作飞机论曰：较之灵魂之自在游行，一钱不值矣。写完，遂率家眷移入东交民巷使馆界。

倘诗人睡在烽火旁边，听得烘烘地响时，则烽火就是听觉。但此说近于味觉，因为太无味。然而无为即无不为，则无味自然就是至味了。对不对？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语丝》周刊第二期）

“音乐”？

夜里睡不着，又计画着明天吃辣子鸡，又怕和前回吃过的那一碟做得不一样，愈加睡不着了。坐起来点灯看《语丝》，不幸就看见了徐志摩先生的神秘谈，——不，“都是音乐”，是听到了音乐先生的音乐：

“……我不仅会听有音的乐，我也会听无音的乐（其实也有音就是你听不见），我直认我是一个甘脆的Mys－tic。我深信……”

此后还有什么什么“都是音乐”云云，云云云云。总之：“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

我这时立即疑心自己皮粗，用左手一摸右胳膊，的确并不滑；再一摸耳轮，却摸不出笨也与否。然而皮是粗定了：不幸而“拊不留手”的竟不是我的皮，还能听到什么庄周先生所指教的天籁地籁和人籁。但是，我的心还不死，再听罢，仍然没有，——阿，仿佛有了，像是电影广告的军乐。呸！错了。这是“绝妙的音乐”么？再听罢，没……唔，音乐，似乎有了：

“……慈悲而残忍的金苍蝇，展开馥郁的安琪儿的黄翅……Br－rrr tatata tahi tal无终始的金刚石天堂的娇袅鬼茱萸，蘸着半分之一的北斗的蓝血，将翠绿的忏悔写在腐烂的鹦哥伯伯的狗肺上！你不懂么？咄！吁，我将死矣！婀娜涟漪的天狼的香而秽恶的光明的利镞，射中了塌鼻阿牛的妖艳光滑蓬松而冰冷的秃头，一匹黯黮欢愉的瘦螳螂飞去了。哈，我不死矣！无终……”

危险，我又疑心我发热了，发昏了，立刻自省，即知道又不然。这不过是一面想吃辣子鸡，一面自己胡说八道；如果是发热发昏而听到的音乐，一定还要神妙些。并且其实连电影广告的军乐也没有听到，倘说是幻觉，大概也不过自欺之谈，还要给粗皮来粉饰的妄想。我不幸终于难免成为一个苦韧的非Mystic了，怨谁呢。只能恭颂志摩先生的福气大，能听到这许多“绝妙的音乐”而已。但倘有不知道自怨自艾的人，想将这位先生“送进疯人院”去，我可要拼命反对，尽力呼冤的，——虽然将音乐送进音乐里去，从甘脆的Mystic看来，并不算什么一回事。

然而音乐又何等好听呵，音乐呀！再来听一听罢，可惜而且可恨，在檐下已有麻雀儿叫起来了。

咦，玲珑零星邦滂砰珉的小雀儿呵，你总依然是不管甚么地方都飞到，而且照例来唧唧啾啾地叫，轻飘飘地跳么？然而这也是音乐呀，只能怨自己的皮粗。

只要一叫而人们大抵震悚的怪鸱的真的恶声在那里！？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五日《语丝》周刊第五期）

我来说“持中”的真相

风闻有我的老同学玄同其人者，往往背地里褒贬我，褒固无妨，而又有贬，则岂不可气呢？今天寻出漏洞，虽然与我无干，但也就来回敬一箭罢：报仇雪恨，《春秋》之义也。

他在《语丝》第二期上说，有某人挖苦叶名琛的对联“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大概可以作为中国人“持中”的真相之说明。我以为这是不对的。

夫近乎“持中”的态度大概有二：一者“非彼即此”，二者“可彼可此”也。前者是无主意，不盲从，不附势，或者别有独特的见解；但境遇是很危险的，所以叶名琛终至于败亡，虽然他不过是无主意。后者则是“骑墙”，或是极巧妙的“随风倒”了，然而在中国最得法，所以中国人的“持中”大概是这个。倘改篡了旧对联来说明，就该是：

“似战，似和，似守；

似死，似降，似走。”

于是玄同即应据精神文明法律第九万三千八百九十四条，治以“误解真相，惑世诬民”之罪了。但因为文中用有“大概”二字，可以酌给末减：这两个字是我也很喜欢用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五日《语丝》周刊第五期）

咬嚼之余

我的一篇《咬文嚼字》的“滥调”，又引起小麻烦来了，再说几句罢。

我那篇的开首说：“以摆脱传统思想之束缚……”

第一回通信的某先生似乎没有看见这一句，所以多是枝叶之谈，况且他大骂一通之后，即已声明不管，所以现在也不在话下。

第二回的潜源先生的通信是看见那一句的了，但意见和我不同，以为都非不能“摆脱传统思想之束缚……”。各人的意见，当然会各式各样的。

他说女名之所以要用“轻靓艳丽”字眼者，（一）因为“总常想知道他或她的性别”。但我却以为这“常想”就是束缚。小说看下去就知道，戏曲是开首有说明的。（二）因为便当，譬如托尔斯泰有一个女儿叫作ElizabethTolstoi，全译出来太麻烦，用“妥妳丝苔”就明白简单得多。但假如托尔斯泰还有两个女儿，叫做MaryTolstoiet（ildaTolstoi，即又须别想八个“轻靓艳丽”字样，反而麻烦得多了。

他说Go可译郭，Wi可译王，（o可译何，何必故意译做“各”“旺”“荷”呢？再者，《百家姓》为什么不能有伟力？但我却以为译“郭”“王”“何”才是“故意”，其游魂是《百家姓》；我之所以诧异《百家姓》的伟力者，意思即见前文的第一句中。但来信又反问了，则又答之曰：意思即见前文第一句中。

再说一遍罢，我那篇的开首说：“以摆脱传统思想之束缚……。”所以将翻译当作一种工具，或者图便利，爱折中的先生们是本来不在所讽的范围之内的。两位的通信似乎于这一点都没有看清楚。

末了，我对于潜源先生的“末了”的话，还得辩正几句。（一）我自己觉得我和三苏中之任何一苏，都绝不相类，也不愿意比附任何古人，或者“故意”凌驾他们。倘以某古人相拟，我也明知是好意，但总是满身不舒服，和见人使Gorky姓高相同。（二）其实《呐喊》并不风行，其所以略略流行于新人物间者，因为其中的讽刺在表面上似乎大抵针对旧社会的缘故，但使老先生们一看，恐怕他们也要以为“吹敲”“苛责”，深恶而痛绝之的。（三）我并不觉得我有“名”，即使有之，也毫不想因此而作文更加郑重，来维持已有的名，以及别人的信仰。纵使别人以为无聊的东西，只要自己以为有聊，且不被暗中禁止阻碍，便总要发表曝露出来，使厌恶滥调的读者看看，可以从速改正误解，不相信我。因为我觉得我若专讲宇宙人生的大话，专刺旧社会给新青年看，希图在若干人们中保存那由误解而来的“信仰”，倒是“欺读者”，而于我是苦痛的。

一位先生当面，一位通信，问我《现代评论》里面的一篇《鲁迅先生》，为什么没有了。我一查，果然，只剩了前面的《苦恼》和后面的《破落户》，而本在其间的《鲁迅先生》确乎没有了。怕还有同样的误解者，我在此顺便声明一句：我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假如我说要做一本《妥妳丝苔传》，而暂不出版，人便去质问托尔斯泰的太太或女儿，我以为这办法实在不很对，因为她们是不会知道我所玩的是什么把戏的。

一月二十日

【备考】：

“无聊的通信”

伏园先生：

自从先生出了征求“青年爱读书十部”的广告之后，《京报副刊》上就登了关于这类的许多无聊的通信；如“年青妇女是否可算‘青年’”之类。这样无聊的文字，这样简单的脑筋，有登载的价值么？除此，还有前天的副刊上载有鲁迅先生的《咬文嚼字》一文，亦是最无聊的一种，亦无登载的必要！《京报副刊》的篇幅是有限的，请先生宝贵它吧，多登些有价值的文字吧！兹寄上一张征求的表请收下。

十三，仲潜

凡记者收到外间的来信，看完以后认为还有再给别人看看的必要，于是在本刊上发表了。例如廖仲潜先生这封信，我也认为有公开的价值，虽然或者有人（也许连廖先生自己）要把它认为“无聊的通信”。我发表“青年二字是否连妇女也包括在内？”的李君通信，是恐怕读者当中还有像李君一般怀疑的，看了我的答案可以连带的明白了。关于这层我没有什么其他的答辩。至于鲁迅先生的《咬文嚼字》，在记者个人的意见，是认为极重要极有意义的文字的，所以特用了二号字的标题，四号字的署名，希望读者特别注意。因为鲁迅先生所攻击的两点，在记者也以为是晚近翻译界堕落的征兆，不可不力求改革的。中国从翻译印度文字以来，似乎数千年中还没有人想过这样的怪思想，以为女人的名字应该用美丽的字眼，男人的名字的第一者应该用《百家姓》中的字，的确是近十年来的人发明的（这种办法在严几道时代还未通行），而近十年来的翻译文字的错误百出也可以算得震铄前古的了。至于这两点为什么要攻击，只要一看鲁迅先生的讽刺文字就会明白。他以中国“周家的小姐不另姓绸”去映衬有许多人用“玛丽亚”，“婀娜”，“娜拉”这些美丽字眼译外国女人名字之不当，以“吾家rky”一语去讥讽有许多人将无论那一国的人名硬用《百家姓》中的字作第一音之可笑，只这两句话给我们的趣味已经够深长够浓厚了，而廖先生还说它是“最无聊”的文字么？最后我很感谢廖先生热心的给我指导，还很希望其他读者如对于副刊有什么意见时不吝赐教。

伏园敬复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五日《京报副刊》

关于《咬文嚼字》

伏园先生：

我那封短信，原系私人的通信，应无发表的必要；不过先生认为有公开的价值，就把它发表了。但因此那封信又变为无聊的通信了，岂但无聊而已哉，且恐要惹起许多无聊的是非来，这个挑拨是非之责，应该归记者去担负吧！所以如果没有彼方的答辩则已；如有，我可不理了。至于《咬文嚼字》一文，先生认为原意中攻击的两点是极重要且极有意义的，我不无怀疑之点：A，先生照咬文嚼字的翻译看起来，以为是晚近翻译界堕落的征兆。为什么是堕落？我不明白。你以为女人的名字应该用美丽的字眼，男人的名字的第一音应该用《百家姓》中的字，是近来新发明的，因名之曰怪思想么？但我要问先生认它为“堕落”的，究竟是不是“怪思想”？我以为用美丽的字眼翻译女性的名字是翻译者完全的自由与高兴，无关紧要的；虽是新发明，却不是堕落的征兆，更不是怪思想！B，外国人的名是在前，姓是在后。“高尔基”三个音连成的字，是Gorky的姓，并不是他就是姓“高”；不过便于中国人的习惯及记忆起见，把第一音译成一个相似的中国姓，或略称某氏以免重复的累赘底困难。如果照中国人的姓名而认他姓高，则尔基就变成他的名字了？岂不是笑话吗！又如，Wilde可译为王尔德，可译魏尔德，又可译为樊尔德，然则他一人姓了王又姓魏又姓樊，此理可说的通吗？可见所谓“吾家rky”者，我想，是鲁迅先生新发明的吧！不然，就是说“吾家rky”的人，根本不知“高尔基”三音连合的字是他原来的姓！因同了一个“高”字，就贸贸然称起吾家还加上rky来，这的确是新杜撰的滑稽话！却于事实上并无滑稽的毫末，只惹得人说他无意思而已，说他是门外汉而已，说他是无聊而已！先生所谓够深长够浓厚极重要极有意义的所在，究竟何所而在？虽然，记者有记者个人的意见，有记者要它发表不发表的权力，所以二号字的标题与四号字的署名，就刊出来了。最后我很感谢先生上次的盛意并希望先生个人认为很有意思的文字多登载几篇。还有一句话：将来如有他方面的各种的笔墨官司打来，恕我不再来答辩了，不再来凑无聊的热闹了。

此颂

撰安！

十六，弟仲潜敬复

“高尔基三个音连成的字，是Gorky的姓，并不是他就姓高，”廖先生这句话比鲁迅先生的文字更有精采。可惜这句话不能天天派一个人对读者念着，也不能叫翻译的人在篇篇文章的原著者下注着“高尔基不姓高，王尔德不姓王，白利欧不姓白……”廖先生这篇通信登过之后不几天，廖先生这句名言必又被人忘诸脑后了。所以，鲁迅先生的讽刺还是重要，如果翻译界的人被鲁迅先生的“吾家尔基”一语刺得难过起来，竟毅然避去《百家姓》中之字而以声音较近之字代替了（如哥尔基，淮尔德，勃利欧……），那末阅者一望而知“三个音连成的字是姓，第一音不是他的姓，”不必有烦廖先生的耳提面命了。不过这样改善以后，其实还是不妥当，所以用方块儿字译外国人名的办法，其寿命恐怕至多也不过还有五年，进一步是以注音字母译（钱玄同先生等已经实行了，昨天记者遇见钱先生，他就说即使第一音为《百家姓》中的字之办法改良以后，也还是不妥），再进一步是不译，在欧美许多书籍的原名已经不择了，主张不译人名即使在今日的中国恐怕也不算过激罢。

伏园附注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京报副刊》）

《咬文嚼字》是“滥调”

伏园先生：

鲁迅先生《咬文嚼字》一篇，在我看来，实在毫无意义。仲潜先生称它为“最无聊”之作，极为得体。不料先生在仲潜先生信后的附注，对于这“最无聊”三字大为骇异，并且说鲁迅先生所举的两种，为翻译界堕落的现象，这真使我大为骇异了。

我们对于一个作家或小说戏剧上的人名，总常想知道他或她的性别（想知道性别，并非主张男女不平等）。在中国的文字上，我们在姓底下有“小姐”“太太”或“夫人”，若把姓名全写出来，则中国女子的名字，大多有“芳”“兰”“秀”等等“轻靓艳丽”的字眼。周家的姑娘可以称之为周小姐，陈家的太太可以称之为陈太太，或者称为周菊芳陈兰秀亦可。从这些字样中，我们知道这个人物是女性。在外国文字中可就不同了。外国人的姓名有好些Syllables是极多的，用中文把姓名全译出来非十数字不可，这是何等惹人讨厌的事。年来国内人对于翻译作品之所以比较创造作品冷淡，就是因为翻译人名过长的缘故（翻译作品之辞句不顺口，自然亦是原因中之一）。假如托尔斯泰有一个女叫做ElizabethTolstoi，我们全译出来，成为“托尔斯泰伊丽沙白”八字，何等麻烦。又如有一个女子叫做Mary（ildaStuwart，我们全译出来，便成为“玛丽海尔黛司徒渥得”也很讨厌。但是我们又不能把这些名字称为托尔斯泰小姐或司徒渥得夫人，因为这种六个字的称呼，比起我们看惯了周小姐陈太太三字的称呼多了一半，也不方便。没法，只得把名字删去，“小姐”，“太太”也省略，而用“妥妳丝苔”译ElizabethTols－toi，用“丝图娃德”译Mary（ildaStuwart，这诚是不得已之举。至于说为适合中国人的胃口，故意把原名删去，有失原意的，那末，我看根本外国人的名字，便不必译，直照原文写出来好。因为中国人能看看不惯的译文，多少总懂得点洋文的。鲁迅先生此举诚未免过于吹毛求疵？

至于用中国姓译外国姓，我看也未尝不可以。假如Gogol的Go可以译做郭，Wilde的Wi可以译做王，（olz的（o可以译做何，我们又何必把它们故意译做“各”“旺”“荷”呢？再者，《百家姓》为什么不能有伟力？

诚然，国内的翻译界太糟了，太不令人满意了！翻译界堕落的现象正多，却不是这两种。伏园先生把它用二号字标题，四号字标名，也算多事，气力要卖到大地方去，却不可做这种吹敲的勾当。

末了，我还要说几句：鲁迅先生是我所佩服的。讥刺的言辞，尖锐的笔锋，精细的观察，诚可引人无限的仰慕。《呐喊》出后，虽不曾名噪天下，也名噪国中了。他的令弟启明先生，亦为我崇拜之一人。读书之多，令人惊叹。《自己的园地》为国内文艺界一朵奇花。我尝有现代三周（还有一个周建人先生），驾乎从前三苏之慨。不过名人名声越高，作品也越要郑重。若故意纵事吹敲或失之苛责，不免带有失却人信仰的危险。而记者先生把名人的“滥调”来充篇幅，又不免带有欺读者之嫌。冒犯，恕罪！顺祝健康。

潜源

一月十七日于唐山大学

鲁迅先生的那篇《咬文嚼字》，已有两位“潜”字辈的先生看了不以为然，我猜想青年中这种意见或者还多，那么这篇文章不是“滥调”可知了，你也会说，我也会说，我说了你也同意，你说了他也说这不消说：那是滥调。鲁迅先生那两项主张，在簇新头脑的青年界中尚且如此通不过去，名为滥调，是冤枉了，名为最无聊，那更冤枉了。记者对于这项问题，是加入讨论的一人，自知态度一定不能公平，所以对于“潜”字辈的先生们的主张，虽然万分不以为然，也只得暂且从缓答辩。好在超于我们的争论点以上，还有两项更高一层的钱玄同先生的主张，站在他的地位看我们这种争论也许是无谓已极，无论谁家胜了也只赢得“不妥”二字的考语罢了。

伏园附注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二日北京《京报副刊》）

咬嚼未始“乏味”

对于四日副刊上潜源先生的话再答几句：

一、原文云：想知道性别并非主张男女不平等。答曰：是的。但特别加上小巧的人工，于无须区别的也多加区别者，又作别论。从前独将女人缠足穿耳，也可以说不过是区别；现在禁止女人剪发，也不过是区别，偏要逼她头上多加些“丝苔”而已。

二、原文云：却于她字没有讽过。答曰：那是译She的，并非无风作浪。即不然，我也并无遍讽一切的责任，也不觉得有要讽草头丝旁，必须从讽她字开头的道理。

三、原文云：“常想”真是“传统思想的束缚”么？答曰：是的，因为“性意识”强。这是严分男女的国度里必有的现象，一时颇不容易脱体的，所以正是传统思想的束缚。

四、原文云：我可以反问：假如托尔斯泰有两兄弟，我们不要另想几个“非轻靓艳丽”的字眼么？答曰：断然不必。我是主张连男女的姓也不要妄加分别的，这回的辩难一半就为此。怎么忽然又忘了？

五、原文云：赞成用郭译Go……习见故也。答曰：“习见”和“是”毫无关系。中国最习见的姓是“张王李赵”。《百家姓》的第一句是“赵钱孙李”，“潜”字却似乎颇不习见，但谁能说“钱”是而“潜”非呢？

六、原文云：我比起三苏，是因为“三”字凑巧，不愿意，“不舒服”，马上可以去掉。答曰：很感谢。我其实还有一个兄弟，早死了。否则也要防因为“四”字“凑巧”，比起“四凶”，更加使人着急。

【备考】：

咬嚼之乏味

潜源

当我看《咬文嚼字》那篇短文时，我只觉得这篇短文无意义，其时并不想说什么。后来伏园先生在仲潜先生信后的附注中，把这篇文字大为声张，说鲁迅先生所举的两点是翻译界堕落的现象，所以用二号字标题，四号字标名；并反对在我以为“极为得体”的仲潜先生的“最无聊”三字的短评。因此，我才写信给伏园先生。

在给伏园先生的信中，我说过：“气力要卖到大地方去，却不可从事吹敲，”“记者先生用二号字标题，四号字标名，也是多事，”几句话。我的意思是：鲁迅先生所举的两点是翻译界极小极小的事，用不着去声张做势；翻译界可论的大事正多着呢，何不到那去卖气力？（鲁迅先生或者不承认自己声张，然伏园先生却为之声张了。）就是这两点极小极小的事，我也不能迷信“名人说话不会错的”而表示赞同，所以后面对于这两点加以些微非议。

在未入正文之先，我要说几句关于“滥调”的话。

实在，我的“滥调”的解释与普通一般的解释有点不同。在“滥调”二字旁，我加了“”，表示它的意义是全属于字面的（literal）。即是指“无意义的论调”或直指“无聊的论调”亦可。伏园先生与江震亚先生对于“滥调”二字似乎都有误解，故顺便提及。

现在且把我对于鲁迅先生《咬嚼之余》一篇的意见说说。

先说第一点吧：鲁迅先生在《咬嚼之余》说，“我那篇开首说：‘以摆脱传统思想之束缚……’……两位的通信似乎于这一点都没有看清楚。”于是我又把《咬文嚼字》再看一遍。的确，我看清楚了。那篇开首明明写着“以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来主张男女平等的男人，却……”，那面的意思即是：主张男女平等的男人，即已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了，我在前次通信曾说过，“加些草头，女旁，丝旁”，“来译外国女人的姓氏”，是因为我们想知道他或她的性别，然而知道性别并非主张男女不平等。（鲁迅先生对于此点没有非议。）那末，结论是，用“轻靓艳丽”的字眼译外国女人名，既非主张男女不平等，则其不受传统思想的束缚可知。糟就糟在我不该在“想”字上面加个“常”字，于是鲁迅先生说，“‘常想’就是束缚。”“常想”真是“束缚”吗？是“传统思想的束缚”吗？口吻太“幽默”了，我不懂。“小说看下去就知道，戏曲是开首有说明的。”作家的姓名呢？还有，假如照鲁迅先生的说法，数年前提倡新文化运动的人们特为“创”出一个“她”字来代表女人，比“想”出“轻靓艳丽”的字眼来译女人的姓氏，不更为受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更麻烦吗？然而鲁迅先生对于用“她”字却没有讽过。至于说托尔斯泰有两个女儿，又须别想八个“轻靓艳丽”的字眼，麻烦得多，我认此点并不在我们所谈之列。我们所谈的是“两性间”的分别，而非“同性间”。而且，同样我可以反问：假如托尔斯泰有两兄弟，我们不要另想几个“非轻靓艳丽”的字眼吗？

关于第二点，我仍觉得把Gogol的Go译做郭，把Wilde的Wi译做王，……既不曾没有“介绍世界文学”，自然已“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鲁迅说“故意”译做“郭”“王”是受传统思想的束缚，游魂是《百家姓》，也未见得。我少时简直没有读过《百家姓》，我却赞成用“郭”译Gogol的Go，用“王”译Wilde的Wi，为什么？“习见”故也。

他又说：“将翻译当作一种工具，或者图便利，爱折中的先生们是本来不在所讽的范围之内的。”对于这里我自然没有话可说。但是反面“以摆脱传统思想束缚的，而借翻译以主张男女平等，介绍世界文学”的先生们，用“轻靓艳丽”的字眼译外国女人名，用郭译Go，用王译Wi，我也承认是对的，而“讽”为“吹敲”，为“无聊”，理由上述。

正话说完了。鲁迅先生“末了”的话太客气了。（一）我比起三苏，是因为“三”字凑巧，不愿意，“不舒服”，马上可以去掉。（二）《呐喊》风行得很；讽刺旧社会是对的，“故意”讽刺已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的人们是不对。（三）鲁迅先生名是有的：《现代评论》有《鲁迅先生》，以前的《晨报附刊》对于“鲁迅”这个名字，还经过许多滑稽的考据呢！

最后我要说几句好玩的话。伏园先生在我信后的附注中，指我为簇新青年，这自然挖苦的成分多，真诚的成分少。假如我真是“簇新”，我要说用“她”字来代表女性，是中国新文学界最堕落的现象，而加以“讽刺”呢。因为非是不足以表现“主张男女平等”，非是不足以表现“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

二，一，一九二五，唐大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二月十日《京报副刊》）

杂语

称为神的和称为魔的战斗了，并非争夺天国，而在要得地狱的统治权。所以无论谁胜，地狱至今也还是照样的地狱。

两大古文明国的艺术家握手了，因为可图两国的文明的沟通。沟通是也许要沟通的，可惜“诗哲”又到意大利去了。

“文士”和老名士战斗，因为……，——我不知道要怎样。但先前只许“之乎者也”的名公捧角，现在却也准ABCD的“文士”入场了。这时戏子便化为艺术家，对他们点点头。

新的批评家要站出来么？您最好少说话，少作文，不得已时，也要做得短。但总须弄几个人交口说您是批评家。那么，您的少说话就是高深，您的少作文就是名贵，永远不会失败了。

新的创作家要站出来么？您最好是在发表过一篇作品之后，另造一个名字，写点文章去恭维：倘有人攻击了，就去辩护。而且这名字要造得艳丽一些，使人们容易疑心是女性。倘若真能有这样的一个，就更佳；倘若这一个又是爱人，就更更佳。“爱人呀！”这三个字就多么旖旎而饶于诗趣呢？正不必再有第四字，才可望得到奋斗的成功。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北京《莽原》周刊第一期）

编完写起

近几天收到两篇文章，是答陈百年先生的《一夫多妻的新护符》的，据说，《现代评论》不给登他们的答辩，又无处可投，所以寄到我这里来了，请为介绍到可登的地方去。诚然，《妇女杂志》上再不见这一类文章了，想起来毛骨悚然，悚然于阶级很不同的两类人，在中国竟会联成一气。但我能向那里介绍呢，饭碗是谁都有些保重的。况且，看《现代评论》的豫告，已经登在二十二期上了，我便决意将这两篇没收。

但待到看见印成的《现代评论》的时候，我却又决计将它登出来，因为比那挂在那边的尾巴上的一点详得多，但是委屈得很，只能在这无聊的《莽原》上。我于他们三位都是熟识之至，又毫没有研究过什么性伦理性心理之类，所以不敢来说外行话。可是我总以为章周两先生在中国将这些议论发得太早，——虽然外国已经说旧了，但外国是外国。可是我总觉得陈先生满口“流弊流弊”，是论利害，不像论是非，莫明其妙。

但陈先生文章的末段，读来却痛快——

“……至于法律和道德相比，道德不妨比法律严些，法律所不禁止的，道德尽可加以禁止。例如拍马吹牛，似乎不是法律所禁止的……然则我们在道德上也可以容许拍马屁，认为无损人格么？”

这我敢回答：是不能容许的。然而接着又起了一个类似的问题：例如女人被强奸，在法律上似乎不至于处死刑，然则我们在道德上也可以容许被强奸，认为无须自杀么？

章先生的驳文似乎激昂些，因为他觉得陈先生的文章发表以后，攻击者便源源而来，就疑心到“教授”的头衔上去。那么，继起者就有“拍马屁”的嫌疑了，我想未必。但教授和学者的话比起一个小编辑来容易得社会信任，却也许是实情，因此从论敌看来，这些名称也就有了流弊了，真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

十一日

【案语】：

案：这《编完写起》共有三段，第一段和第三段都已经收在《华盖集》里了，题为《导师》和《长城》。独独这一段没有收进去，大约是因为那时以为只关于几个人的事情，并无多谈的必要的缘故。

然而在当时，却也并非小事情。《现代评论》是学者们的喉舌，经它一喝，章锡琛先生的确不久就失去《妇女杂志》的编辑的椅子，终于从商务印书馆走出，——但积久却做了开明书店的老板，反而获得予夺别人的椅子的威权，听说现在还在编辑所的大门口也站起了巡警，陈百年先生是经理考试去了。这真教人不胜今昔之感。

就这文章的表面看来，陈先生是意在防“弊”，欲以道德济法律之穷，这就是儒家和法家的不同之点。但我并不是说：陈先生是儒家，章周两先生是法家，——中国现在，家数又并没有这么清清楚楚。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五日晨，补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莽原》周刊第四期）

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

这在我是很应该感谢，也是很觉得欣幸的事，就是：我的一篇短小的作品，仗着深通中国文学的王希礼（B.A.Vassi－liev）先生的翻译，竟得展开在俄国读者的面前了。

我虽然已经试做，但终于自己还不能很有把握，我是否真能够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来。别人我不得而知，在我自己，总仿佛觉得我们人人之间各有一道高墙，将各个分离，使大家的心无从相印。这就是我们古代的聪明人，即所谓圣贤，将人们分为十等，说是高下各不相同。其名目现在虽然不用了，但那鬼魂却依然存在，并且，变本加厉，连一个人的身体也有了等差，使手对于足也不免视为下等的异类。造化生人，已经非常巧妙，使一个人不会感到别人的肉体上的痛苦了，我们的圣人和圣人之徒却又补了造化之缺，并且使人们不再会感到别人的精神上的痛苦。

我们的古人又造出了一种难到可怕的一块一块的文字；但我还并不十分怨恨，因为我觉得他们倒并不是故意的。然而，许多人却不能借此说话了，加以古训所筑成的高墙，更使他们连想也不敢想。现在我们所能听到的不过是几个圣人之徒的意见和道理，为了他们自己；至于百姓，却就默默的生长，萎黄，枯死了，像压在大石底下的草一样，已经有四千年！

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在中国实在算一件难事，因为，已经说过，我们究竟还是未经革新的古国的人民，所以也还是各不相通，并且连自己的手也几乎不懂自己的足。我虽然竭力想摸索人们的魂灵，但时时总自憾有些隔膜。在将来，围在高墙里面的一切人众，该会自己觉醒，走出，都来开口的罢，而现在还少见，所以我也只得依了自己的觉察，孤寂地姑且将这些写出，作为在我的眼里所经过的中国的人生。

我的小说出版之后，首先收到的是一个青年批评家的谴责；后来，也有以为是病的，也有以为滑稽的，也有以为讽刺的；或者还以为冷嘲，至于使我自己也要疑心自己的心里真藏着可怕的冰块。然而我又想，看人生是因作者而不同，看作品又因读者而不同，那么，这一篇在毫无“我们的传统思想”的俄国读者的眼中，也许又会照见别样的情景的罢，这实在是使我觉得很有意味的。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于北京。鲁迅

著者自叙传略

我于一八八一年生在浙江省绍兴府城里的一家姓周的家里。父亲是读书的；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的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的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

其时我是十八岁，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师学堂了，分在机关科。大约过了半年我又走出，改进矿路学堂去学开矿，毕业之后，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学。但待到在东京的豫备学校毕业，我已经决意要学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的维新有很大的助力。我于是进了仙台（Sendai）医学专门学校，学了两年。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还应该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画，但都陆续失败了。我又想往德国去，也失败了。终于，因为我的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这时我是二十九岁。

我一回国，就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第二年就走出，到绍兴中学堂去做教务长，第三年又走出，没有地方可去，想在一个书店去做编译员，到底被拒绝了。但革命也就发生，绍兴光复后，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长招我去做部员，移入北京，一直到现在。近几年，我还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

我在留学时候，只在杂志上登过几篇不好的文章。初做小说是一九一八年，因了我的朋友钱玄同的劝告，做来登在《新青年》上的。这时才用“鲁迅”的笔名（Penname）；也常用别的名字做一点短论。现在汇印成书的只有一本短篇小说集《呐喊》，其余还散在几种杂志上。别的，除翻译不计外，印成的又有一本《中国小说史略》。

【备考】：

自传

鲁迅，以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之绍兴城内姓周的一个大家族里。父亲是秀才；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到能看文学作品的程度。家里原有祖遗的四五十亩田，但在父亲死掉之前，已经卖完了。这时我大约十三四岁，但还勉强读了三四年多的中国书。

因为没有钱，就得寻不用学费的学校，于是去到南京，住了大半年，考进了水师学堂。不久，分在管轮班，我想，那就上不了舱面了，便走出，另考进了矿路学堂，在那里毕业，被送往日本留学。但我又变计，改而学医，学了两年，又变计，要弄文学了。于是看些文学书，一面翻译，也作些论文，设法在刊物上发表。直到一九一○年，我的母亲无法生活，这才回国，在杭州师范学校作助教，次年在绍兴中学作监学。一九一二年革命后，被任为绍兴师范学校校长。

但绍兴革命军的首领是强盗出身，我不满意他的行为，他说要杀死我了，我就到南京，在教育部办事，由此进北京，做到社会教育司的第二科科长。一九一八年“文学革命”运动起，我始用“鲁迅”的笔名作小说，登在《新青年》上，以后就时时作些短篇小说和短评；一面也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讲师。因为做评论，敌人就多起来，北京大学教授陈源开始发表这“鲁迅”就是我，由此弄到段祺瑞将我撤职，并且还要逮捕我。我只好离开北京，到厦门大学做教授；约有半年，和校长以及别的几个教授冲突了，便到广州，在中山大学做了教务长兼文科教授。

又约半年，国民党北伐分明很顺利，厦门的有些教授就也到广州来了，不久就清党，我一生从未见过有这么杀人的，我就辞了职，回到上海，想以译作谋生。但因为加入自由大同盟，听说国民党在通缉我了，我便躲起来。此后又加入了左翼作家联盟，民权同盟。到今年，我的一九二六年以后出版的译作，几乎全被国民党所禁止。

我的工作，除翻译及编辑的不算外，创作的有短篇小说集二本，散文诗一本，回忆记一本，论文集一本，短评八本，中国小说史略一本。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五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一期）

田园思想（通讯）

白波先生：

我们憎恶的所谓“导师”，是自以为有正路，有捷径，而其实却是劝人不走的人。倘有领人向前者，只要自己愿意，自然也不妨追踪而往；但这样的前锋，怕中国现在还找不到罢。所以我想，与其找胡涂导师，倒不如自己走，可以省却寻觅的工夫，横竖他也什么都不知道。至于我那“遇见森林，可以辟成平地，……”这些话，不过是比方，犹言可以用自力克服一切困难，并非真劝人都到山里去。

【备考】：

来信

鲁迅先生：

上星期偶然到五马路一爿小药店里去看我一个小表弟——他现在是店徒——走过亚东书馆，顺便走了进去。在杂乱的书报堆里找到了几期《语丝》，便买来把它读。在广告栏中看见了有所谓《莽原》的广告和目录，说是由先生主编的，定神一想，似乎刚才在亚东书馆也乱置在里面，便懊悔的什么似的。要再乘电车出去，时钱两缺，暂时把它丢开了。可是当我把《语丝》读完的时候，想念《莽原》的心思却忽然增高万倍，急中生智，马上写了一封信给我的可爱的表弟。下二天，我居然能安安逸逸的读《莽原》了。三期中最能引起我的兴致的，便是先生的小杂感。

上面不过要表明对于《莽原》的一种渴望，不是存心要耗费先生的时间。今天，我的表弟又把第四期的《莽原》寄给我了，白天很热，所以没有细读，现在是半夜十二时多了，在寂静的大自然中，洋烛光前，细读《编完写起》，一字一字的。尤其使我百读不厌的，是第一段关于“青年与导师”的话。因为这个念头近来把我扰的头昏，时时刻刻想找一些文章来读，借以得些解决。

先生：“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开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可真痛快之至了！

先生，我不愿对你说我是怎么烦闷的青年啦，我是多么孤苦啦，因为这些无聊的形容词非但不能引人注意，反生厌恶。我切急要对先生说的，是我正在找个导师呵！我所谓导师，不是说天天把书讲给我听，把道德……等指示我的，乃是正在找一个能给我一些真实的人生观的师傅！

大约一月前，我把嚣俄的《哀史》念完了。当夜把它的大意仔细温习一遍，觉得嚣俄之所以写了这么长的一部伟著，其用意也不过是指示某一种人的人生观。他写《哀史》是在流放于Channel）sland时，所以他所指示的人是一种被世界，人类，社会，小人……甚至一个侦探所舍弃的人，但同时也是被他们监视的人。一个无辜的农夫，偷了一点东西来养母亲，卒至终生做了罪犯；逃了一次监，罪也加重一层。后来，竟能化名办实业，做县知事，乐善好施，救出了无数落难的人。而他自己则布衣素食，保持着一副沉毅的态度，还在夜间明灯攻读，以补少年失学之缺憾（这种处所，正是浪漫作家最得意之笔墨）。可是他终被一个侦探（社会上实有这种人的！）怀疑到一个与他同貌的农夫，及至最后审判的一天，他良心忍不住了，投案自首，说他才是个逃犯。至此，他自己知道社会上决不能再容他存在了。于是他一片赤诚救世之心，却无人来接受！这是何等的社会！可是他的身体可以受种种的束缚，他的心却是活的！所以他想出了以一个私生女儿为终生的安慰！他可为她死！他的生也是为了她。试看Cosett与人家发生了爱，他老人家终夜不能入睡，是多么的烦闷呵！最后，她嫁了人，他老人家觉得责任已尽，人生也可告终了。于是也失踪了。

我以为嚣俄是指导被社会压迫与弃置的人，尽可做一些实在的事；其中未始没有乐趣。正如先生所谓“遇见深林……”，虽则在动机上彼此或有些不同。差不多有一年之久，我终日想自己去做一些工作，不倚靠别人，总括一句，就是不要做智识阶级的人了，自己努力去另辟一新园地。后来又读托尔斯泰小说AnnaKarenina，看到主人Vronsky的田园生活，更证明我前念之不错。及至后来读了（ardy的悲观色彩十分浓厚的Tess，对于乡村实在有些入魔了！不过以（aydy的生活看来，勤勤恳恳的把Wessex写给了世人，自己孜孜于文学生涯，觉得他的生活，与嚣俄或托尔斯泰所写的有些两样，一是为了他事失败而才从事的，而哈代则生来愿意如此（虽然也许是我妄说，但不必定是哈代，别的人一定很多）。虽然结果一样，其“因”却大相径庭。一是进化的，前者却是退化了。

因为前天在某文上见引用一句歌德的话：“做是容易的，想却难了！”于是从前种种妄想，顿时消灭的片屑不存。因为照前者的入田园，只能算一种“做”，而“想”却绝对谭不到，平心而论，一个研究学问或作其他事业的人一旦遭了挫折，便去归返自然，只能算“做”一些简易的工作，和我国先前的隐居差不多，无形中已陷于极端的消极了！一个愚者而妄想“想”，自然痴的可怜，但一遇挫折己便反却，却是退化了。

先生的意思或许不是这些，但现今田园思想充斥了全国青年的头脑中，所以顺便写了一大堆无用的话。但不知先生肯否给我以稍为明了一些的解释呢？

先生虽然万分的憎恶所谓“导师”，我却从心坎里希望你做一些和厨川白村相像的短文（这相像是我虚拟的），给麻木的中国人一些反省。

白波，上海同文书院。六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二日《莽原》周刊第八期）

流言和谎话

这一回编辑《莽原》时，看见论及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的投稿里，还有用“某校”字样和几个方匡子的，颇使我觉得中国实在还很有存心忠厚的君子，国事大有可为。但其实，报章上早已明明白白地登载过许多次了。

今年五月，为了“同系学生同时登两个相反的启事已经发现了……”那些事，已经使“喜欢怀疑”的西滢先生有“好像一个臭毛厕”之叹（见《现代评论》二十五期《闲话》），现在如果西滢先生已回北京，或者要更觉得“世风日下”了罢，因为三个相反，或相成的启事已经发现了：一是“女师大学生自治会”；二是“杨荫榆”；三是单叫作“女师大”。

报载对于学生“停止饮食茶水”，学生亦云“既感饥荒之苦，复虑生命之危。”而“女师大”云“全属子虚”，是相反的；而杨荫榆云“本校原望该生等及早觉悟自动出校并不愿其在校受生活上种种之不便也”，则似乎确已停止，和“女师大”说相反，与报及学生说相成。

学生云“杨荫榆突以武装入校，勒令同学全体即刻离校，嗣复命令军警肆意毒打侮辱……”而杨荫榆云“荫榆于八月一日到校……暴劣学生肆行滋扰……故不能不请求警署拨派巡警保护……”是因为“滋扰”才请派警，与学生说相反的；而“女师大”云“不料该生等非特不肯遵命竟敢任情谩骂极端侮辱……幸先经内右二区派拨警士在校防护……”是派警在先，“滋扰”在后，和杨荫榆说相反的；至于京师警察厅行政处公布，则云“查本厅于上月三十一日准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函……请准予八月一日照派保安警察三四十名来校……”乃又与学生及“女师大”说相成了。杨荫榆确是先期准备了“武装入校”，而自己竟不知道，以为临时叫来，真是离奇。

杨先生大约真如自己的启事所言，“始终以培植人才恪尽职守为素志……服务情形为国人所共鉴”的罢。“素志”我不得而知，至于服务情形，则不必再说别的，只要一看本月一日至四日的“女师大”和她自己的两启事之离奇闪烁就尽够了！撒谎造谣，即在局外者也觉得。如果是严厉的观察和批评者，即可以执此而推论其他。

但杨先生却道：“所以勉力维持至于今日者非贪恋个人之地位为彻底整饬学风计也”，窃以为学风是决非造谣撒谎所能整饬的；地位自然不在此例。

且住，我又来说话了，或者西滢先生们又许要听到许多“流言”。然而请放心，我虽然确是“某籍”，也做过国文系的一两点钟的教员，但我并不想谋校长，或仍做教员以至增加钟点；也并不为子孙计，防她们在女师大被诬被革，挨打挨饿，我借一句Lermontov的愤激的话告诉你们：“我幸而没有女儿！”

八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八月七日《莽原》周刊第十六期）

通信

霉江先生：

如果“叛徒”们造成战线而能遇到敌人，中国的情形早已不至于如此，因为现在所遇见的并无敌人，只有暗箭罢了。所以想有战线，必须先有敌人，这事情恐怕还辽远得很，若现在，则正如来信所说，大概连是友是仇也不大容易分辨清楚的。

我对于《语丝》的责任，只有投稿，所以关于刊载的事，不知其详。至于江先生的文章，我得到来信后，才看了一点。我的意见，以为先生太认真了，大约连作者自己也未必以为他那些话有这么被人看得值得讨论。

先生大概年纪还青，所以竟这样愤慨，而且推爱及我，代我发愁，我实在不胜感谢。这事其实是不难的，只要打听大学教授陈源（即西滢）先生，也许能够知道章士钊是否又要“私禀执政”，因为陈教授那里似乎常有“流言”飞扬。但是，这不是我的事。

鲁迅。九月一日

【备考】：

来信

鲁迅先生：

从近来《现代评论》之主张单独对英以媚亲日派的政府，侮辱学界之驱章为“打学潮糊涂账”以媚教育当局，骂“副刊至少有产生出来以备淘汰的价值”以侮辱“青年叛徒”及其领导者，藉达其下流的政客式的学者的拍卖人格的阴谋等等方面看来，我们深觉得其他有良心的学者和有人格的青年太少，太没有责任心，太怯懦了！从稿的消售数目在各种周刊之上看（虽然有许多是送看的），从稿的页数增加上看，我们可以知道卑污恶浊的社会里的读者最欢迎这类学术界中的《红》，《半月》或《礼拜六》。自从《新青年》停刊以后，思想界中再没有得力的旗帜鲜明的冲锋队了。如今“新青年的老同志有的投降了，有的退伍了，而新的还没练好”，而且“势力太散漫了。”我今天上午着手草《联合战线》一文，致猛进社，语丝社，莽原社同人及全国的叛徒们的，目的是将三社同人及其他同志联合起来，印行一种刊物，注全力进攻我们本阶级的恶势力的代表：一系反动派的章士钊的《甲寅》，一系与反动派朋比为好的《现代评论》。我正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N君拿着一份新出来的《语丝》，指给我看这位充满“阿Q精神”兼“推敲大教育家”江绍原的“小杂种”，里面说道，“至于民报副刊，有人说是共产党办的。”江君翻打自己的嘴巴，乱生“小杂种”，一被谑于米先生（见京报副刊），再见斥于作《阿Q的一点精神》（见民报副刊）的辛人，老羞成怒，竟迁怒到民副记者的身上去了。最巧妙的是江君偏在不入大人老爷之×（原刊不清）的语丝上诡谲地加上“有人说”三个字。N君××（原刊不清）“大约这位推敲大家在共出十五期的民副上，曾推出一句共产的宣来同而睡，（原刊如此）时对于这位归国几满三年，从未作过一句宣传的文章，从未加入任何政党，从未卷入任何风潮，从未作任何活动的民副记者——一个颓废派诗人梭罗古勃的爱慕者，也终不能查出共产党的证据，所以只能加上‘有人说’三字，一方面可以摆脱责任，一方面又可造谣。而拈阄还凑巧正拈到投在语丝上……”我于是立刻将我的《联合战线》一文撕得粉碎；我万没想到这《现代评论》上的好文章，竟会在《语丝》上刊出来。实在，在这个世界上谁是谁的伙伴或仇敌呢？我们永远感受着胡乱握手与胡乱刺杀的悲哀。

我看你们时登民副记者的文章，那末，你不是窝藏共产党的（即使你不是共产党）么？至少“有人说”你是的。章士钊褫你的职还不足以泄其愤吧，谨防着他或者又会“私禀执政”把你当乱党办的。一笑。

下一段是N君仿江绍原的“小杂种”体编的，我写的——

“……胡适之怎样？……想起来了，那位博士近来盛传被‘皇上’‘德化’了，招牌怕不香吧。

“陈西滢怎样？……听说近来被人指为‘英日帝国主义者和某军阀的走狗章士钊’的‘党徒’……

“至于江绍原，有人说他是一般人所指为学者人格拍卖公司现代评论社的第□支部总经理。……”。

本函倘可给莽原补白，尚祈教正，是荷。

霉江谨上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九月四日《莽原》周刊第二十期）

《痴华鬘》题记

尝闻天竺寓言之富，如大林深泉，他国艺文，往往蒙其影响。即翻为华言之佛经中，亦随在可见，明徐元太辑《喻林》，颇加搜录，然卷帙繁重，不易得之。佛藏中经，以譬喻为名者，亦可五六种，惟《百喻经》最有条贯。其书具名《百句譬喻经》；《出三藏记集》云，天竺僧伽斯那从《修多罗藏》十二部经中钞出譬喻，聚为一部，凡一百事，为新学者，撰说此经。萧齐永明十年九月十日，中天竺法师求那毗地出。以譬喻说法者，本经云，“如阿伽陀药，树叶而裹之，取药涂毒竟，树叶还弃之，戏笑如叶裹，实义在其中”也。王君品青爱其设喻之妙，因除去教诫，独留寓言；又缘经末有“尊者僧伽斯那造作《痴华鬘》竟”语，即据以回复原名，仍印为两卷。尝称百喻，而实缺二者，疑举成数，或并以卷首之引，卷末之偈为二事也。尊者造论，虽以正法为心，譬故事于树叶，而言必及法，反多拘牵，今则已无阿伽陀药，更何得有药裹，出离界域，内外洞然，智者所见，盖不惟佛说正义而已矣。

中华民国十五年五月十二日，鲁迅

（本篇最初印入王品青校点的《痴华鬘》一书，该书一九二六年六月由北新书局出版）

《穷人》小引

千八百八十年，是陀思妥夫斯基完成了他的巨制之一《卡拉玛卓夫兄弟》这一年；他在手记上说：“以完全的写实主义在人中间发见人。这是彻头彻尾俄国底特质。在这意义上，我自然是民族底的。……人称我为心理学家（Psychologist）。这不得当。我但是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即我是将人的灵魂的深，显示于人的。”第二年，他就死了。

显示灵魂的深者，每要被人看作心理学家；尤其是陀思妥夫斯基那样的作者。他写人物，几乎无须描写外貌，只要以语气，声音，就不独将他们的思想和感情，便是面目和身体也表示着。又因为显示着灵魂的深，所以一读那作品，便令人发生精神的变化。灵魂的深处并不平安，敢于正视的本来就不多，更何况写出？因此有些柔软无力的读者，便往往将他只看作“残酷的天才”。

陀思妥夫斯基将自己作品中的人物们，有时也委实太置之万难忍受的，没有活路的，不堪设想的境地，使他们什么事都做不出来。用了精神的苦刑，送他们到那犯罪，痴呆，酗酒，发狂，自杀的路上去。有时候，竟至于似乎并无目的，只为了手造的牺牲者的苦恼，而使他受苦，在骇人的卑污的状态上，表示出人们的心来。这确凿是一个“残酷的天才”，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

然而，在这“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的实验室里，所处理的乃是人的全灵魂。他又从精神底苦刑，送他们到那反省，矫正，忏悔，苏生的路上去；甚至于又是自杀的路。到这样，他的“残酷”与否，一时也就难于断定，但对于爱好温暖或微凉的人们，却还是没有什么慈悲的气息的。

相传陀思妥夫斯基不喜欢对人述说自己，尤不喜欢述说自己的困苦；但和他一生相纠结的却正是困难和贫穷。便是作品，也至于只有一回是并没有豫支稿费的著作。但他掩藏着这些事。他知道金钱的重要，而他最不善于使用的又正是金钱；直到病得寄养在一个医生的家里了，还想将一切来诊的病人当作佳客。他所爱，所同情的是这些，——贫病的人们，——所记得的是这些，所描写的是这些；而他所毫无顾忌地解剖，详检，甚而至于鉴赏的也是这些。不但这些，其实，他早将自己也加以精神底苦刑了，从年青时候起，一直拷问到死灭。

凡是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阶下陈述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那埋藏的光耀。这样，就显示出灵魂的深。

在甚深的灵魂中，无所谓“残酷”，更无所谓慈悲；但将这灵魂显示于人的，是“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

陀思妥夫斯基的著作生涯一共有三十五年，虽那最后的十年很偏重于正教的宣传了，但其为人，却不妨说是始终一律。即作品，也没有大两样。从他最初的《穷人》起，最后的《卡拉玛卓夫兄弟》止，所说的都是同一的事，即所谓“捉住了心中所实验的事实，使读者追求着自己思想的径路，从这心的法则中，自然显示出伦理的观念来。”

这也可以说：穿掘着灵魂的深处，使人受了精神底苦刑而得到创伤，又即从这得伤和养伤和愈合中，得到苦的涤除，而上了苏生的路。

《穷人》是作于千八百四十五年，到第二年发表的；是第一部，也是使他即刻成为大家的作品；格里戈洛维奇和涅克拉梭夫为之狂喜，培林斯基曾给他公正的褒辞。自然，这也可以说，是显示着“谦逊之力”的。然而，世界竟是这么广大，而又这么狭窄；穷人是这么相爱，而又不得相爱；暮年是这么孤寂，而又不安于孤寂。他晚年的手记说：“富是使个人加强的，是器械底和精神底满足。因此也将个人从全体分开。”富终于使少女从穷人分离了，可怜的老人便发了不成声的绝叫。爱是何等地纯洁，而又何其有搅扰咒诅之心呵！

而作者其时只有二十四岁，却尤是惊人的事。天才的心诚然是博大的。

中国的知道陀思妥夫斯基将近十年了，他的姓已经听得耳熟，但作品的译本却未见。这也无怪，虽是他的短篇，也没有很简短，便于急就的。这回丛芜才将他的最初的作品，最初绍介到中国来，我觉得似乎很弥补了些缺憾。这是用ConstanceGarnett的英译本为主，参考了ModernLibra－ry的英译本译出的，歧异之处，便由我比较了原白光的日文译本以定从违，又经素园用原文加以校定。在陀思妥夫斯基全集十二巨册中，这虽然不过是一小分，但在我们这样只有微力的人，却很用去许多工作了。藏稿经年，才得印出，便借了这短引，将我所想到的写出，如上文。陀思妥夫斯基的人和他的作品，本是一时研钻不尽的，统论全般，决非我的能力所及，所以这只好算作管窥之说；也仅仅略翻了三本书：Dostoievsky’sLiterarscheSchriften，Mereschkovsky’sDostoievskyundTolstoy，升曙梦的《露西亚文学研究》。

俄国人姓名之长，常使中国的读者觉得烦难，现在就在此略加解释。那姓名全写起来，是总有三个字的：首先是名，其次是父名，第三是姓。例如这书中的解屋斯金，是姓；人却称他马加尔亚列舍维奇，意思就是亚列舍的儿子马加尔，是客气的称呼；亲昵的人就只称名，声音还有变化。倘是女的，便叫她“某之女某”。例如瓦尔瓦拉亚列舍夫那，意思就是亚列舍的女儿瓦尔瓦拉；有时叫她瓦兰加，则是瓦尔瓦拉的音变，也就是亲昵的称呼。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日之夜，鲁迅记于东壁下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六月十四日《语丝》周刊第八十三期，为韦丛芜所译《穷人》而作）

通信

未名先生：

多谢你的来信，使我们知道，知道我们的《莽原》原来是“谈社会主义”的。

这也不独武昌的教授为然，全国的教授都大同小异。一个已经足够了，何况是聚起来成了“会”。他们的根据，就在“教授”，这是明明白白的。我想他们的话在“会”里也一定不会错。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是教授。我们的乡下评定是非，常是这样：“赵太爷说对的，还会错么？他田地就有二百亩！”

至于《莽原》，说起来实在惭愧，正如武昌的C先生来信所说，不过“是些废话和大部分的文艺作品”。我们倒也并不是看见社会主义四个字就吓得两眼朝天，口吐白沫，只是没有研究过，所以也没有谈，自然更没有用此来宣传任何主义的意思。“为什么要办刊物？一定是要宣传什么主义。为什么要宣传主义？一定是在得某国的钱”这一类的教授逻辑，在我们的心里还没有。所以请你尽可放心看去，总不至于因此会使教授化为白痴，富翁变成乞丐的。——但保险单我可也不写。

你的名字用得不错，在现在的中国，这种“加害”的确要防的。北京大学的一个学生因为投稿用了真名，已经被教授老爷谋害了。《现代评论》上有人发议论道，“假设我们把知识阶级完全打倒后一百年，世界成个什么世界呢？”你看他多么“心上有杞天之虑”？

鲁迅。六，九

顺便答复C先生：来信已到，也就将上面那些话作为回答罢。

【备考】：

来信

鲁迅先生：

我们学校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虽说不到国内的报章刊物杂志一切尽有，大概也有一二种；而办学者虽说不到以全副力量在这里办学，总算得是出了一点狗力在这里厮闹。

有一天，一位同学要求图书馆主任订购《莽原》，主任把这件事提交教授会议——或者是评议会，经神圣的教授会审查，说《莽原》是谈社会主义的，不能订。然而主任敌不过那同学的要求，终究订了。

我自从听到《莽原》是谈社会主义的以后，便细心的从第一期起，重行翻阅一回，始终一点儿证据也找不着。不知他们所说的根据在何处？——恐怕他们的见解独到罢。这是要问你的一点。

因为我喜欢看《莽原》，忽然听到教授老爷们说它谈社会主义，像我这样的学生小子，自然是要起恐慌的。因为社会主义这四字是不好的名词，像洪水猛兽的一般，——在他们看起来。因为现在谈社会主义的书，就像从前“有图画的本子，就要被塾师，就是当时的‘引导青年的前辈’禁止，呵斥，甚而至于打手心”一样。因为恐怕他们禁止我读我爱读的《莽原》，而要我去读“人之初性本善”，至于呵斥，打手心，所以害怕得要死。这也是要问你的一点，要问你一个明白的一点。

有此两点，所以要问你，因为大学教授说的话，比较的真确——不是放屁，所以要问你，要问你《莽原》到底是不是谈社会主义。

六，一，未名于武昌

我并不是姓未名名，也不是名未名，未名也不是我的别号，也不是像你们未名社没有取名字的意义。我的名二十一年前已经取好了，只是怕你把它宣布出来，那末他们教授老爷就要加害于我，所以不写出来。因为没有写出自己的真名字，就名之曰未名。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十二期）

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十二月二十一日在上海暨南大学讲我是不大出来讲演的；今天到此地来，不过因为说过了好几次，来讲一回也算了却一件事。我所以不出来讲演，一则没有什么意见可讲，二则刚才这位先生说过，在座的很多读过我的书，我更不能讲什么。书上的人大概比实物好一点，《红楼梦》里面的人物，像贾宝玉林黛玉这些人物，都使我有异样的同情；后来，考究一些当时的事实，到北京后，看看梅兰芳姜妙香扮的贾宝玉林黛玉，觉得并不怎样高明。

我没有整篇的鸿论，也没有高明的见解，只能讲讲我近来所想到的。我每每觉到文艺和政治时时在冲突之中，文艺和革命原不是相反的，两者之间，倒有不安于现状的同一。惟政治是要维持现状，自然和不安于现状的文艺处在不同的方向。不过不满意现状的文艺，直到十九世纪以后才兴起来，只有一段短短历史。政治家最不喜欢人家反抗他的意见，最不喜欢人家要想，要开口。而从前的社会也的确没有人想过什么，又没有人开过口。且看动物中的猴子，它们自有它们的首领；首领要它们怎样，它们就怎样。在部落里，他们有一个酋长，他们跟着酋长走，酋长的吩咐，就是他们的标准。酋长要他们死，也只好去死。那时没有什么文艺，即使有，也不过赞美上帝（还没有后人所谓God那么玄妙）罢了！那里会有自由思想？后来，一个部落一个部落你吃我吞，渐渐扩大起来，所谓大国，就是吞吃那多多少少的小部落；一到了大国，内部情形就复杂得多，夹着许多不同的思想，许多不同的问题。这时，文艺也起来了，和政治不断地冲突；政治想维系现状使它统一，文艺催促社会进化使它渐渐分离；文艺虽使社会分裂，但是社会这样才进步起来。文艺既然是政治家的眼中钉，那就不免被挤出去。外国许多文学家，在本国站不住脚，相率亡命到别个国度去；这个方法，就是“逃”。要是逃不掉，那就被杀掉，割掉他的头；割掉头那是最好的方法，既不会开口，又不会想了。俄国许多文学家，受到这个结果，还有许多充军到冰雪的西伯利亚去。

有一派讲文艺的，主张离开人生，讲些月呀花呀鸟呀的话（在中国又不同，有国粹的道德，连花呀月呀都不许讲，当作别论），或者专讲“梦”，专讲些将来的社会，不要讲得太近。这种文学家，他们都躲在象牙之塔里面；但是“象牙之塔”毕竟不能住得很长久的呀！象牙之塔总是要安放在人间，就免不掉还要受政治的压迫。打起仗来，就不能不逃开去。北京有一班文人，顶看不起描写社会的文学家，他们想，小说里面连车夫的生活都可以写进去，岂不把小说应该写才子佳人一首诗生爱情的定律都打破了吗？现在呢，他们也不能做高尚的文学家了，还是要逃到南边来；“象牙之塔”的窗子里，到底没有一块一块面包递进来的呀！

等到这些文学家也逃出来了，其他文学家早已死的死，逃的逃了。别的文学家，对于现状早感到不满意，又不能不反对，不能不开口，“反对”“开口”就是有他们的下场。我以为文艺大概由于现在生活的感受，亲身所感到的，便影印到文艺中去。挪威有一文学家，他描写肚子饿，写了一本书，这是依他所经验的写的。对于人生的经验，别的且不说，“肚子饿”这件事，要是欢喜，便可以试试看，只要两天不吃饭，饭的香味便会是一个特别的诱惑；要是走过街上饭铺子门口，更会觉得这个香味一阵阵冲到鼻子来。我们有钱的时候，用几个钱不算什么；直到没有钱，一个钱都有它的意味。那本描写肚子饿的书里，它说起那人饿得久了，看见路人个个是仇人，即是穿一件单褂子的，在他眼里也见得那是骄傲。我记起我自己曾经写过这样一个人，他身边什么都光了，时常抽开抽屉看看，看角上边上可以找到什么；路上一处一处去找，看有什么可以找得到；这个情形，我自己是体验过来的。

从生活窘迫过来的人，一到了有钱，容易变成两种情形：一种是理想世界，替处同一境遇的人着想，便成为人道主义；一种是什么都是自己挣起来，从前的遭遇，使他觉得什么都是冷酷，便流为个人主义。我们中国大概是变成个人主义者多。主张人道主义的，要想替穷人想想法子，改变改变现状，在政治家眼里，倒还不如个人主义的好；所以人道主义者和政治家就有冲突。俄国文学家托尔斯泰讲人道主义，反对战争，写过三册很厚的小说——那部《战争与和平》，他自己是个贵族，却是经过战场的生活，他感到战争是怎么一个惨痛。尤其是他一临到长官的铁板前（战场上重要军官都有铁板挡住枪弹），更有刺心的痛楚。而他又眼见他的朋友们，很多在战场上牺牲掉。战争的结果，也可以变成两种态度：一种是英雄，他见别人死的死伤的伤，只有他健存，自己就觉得怎样了不得，这么那么夸耀战场上的威雄。一种是变成反对战争的，希望世界上不要再打仗了。托尔斯泰便是后一种，主张用无抵抗主义来消灭战争。他这么主张，政府自然讨厌他；反对战争，和俄皇的侵掠欲望冲突；主张无抵抗主义，叫兵士不替皇帝打仗，警察不替皇帝执法，审判官不替皇帝裁判，大家都不去捧皇帝；皇帝是全要人捧的，没有人捧，还成什么皇帝，更和政治相冲突。这种文学家出来，对于社会现状不满意，这样批评，那样批评，弄得社会上个个都自己觉到，都不安起来，自然非杀头不可。

但是，文艺家的话其实还是社会的话，他不过感觉灵敏，早感到早说出来（有时，他说得太早，连社会也反对他，也排轧他）。譬如我们学兵式体操，行举枪礼，照规矩口令是“举……枪”这般叫，一定要等“枪”字令下，才可以举起。有些人却是一听到“举”字便举起来，叫口令的要罚他，说他做错。文艺家在社会上正是这样；他说得早一点，大家都讨厌他。政治家认定文学家是社会扰乱的煽动者，心想杀掉他，社会就可平安。殊不知杀了文学家，社会还是要革命；俄国的文学家被杀掉的充军的不在少数，革命的火焰不是到处燃着吗？文学家生前大概不能得到社会的同情，潦倒地过了一生，直到死后四五十年，才为社会所认识，大家大闹起来。政治家因此更厌恶文学家，以为文学家早就种下大祸根；政治家想不准大家思想，而那野蛮时代早已过去了。在座诸位的见解，我虽然不知道；据我推测，一定和政治家是不相同；政治家既永远怪文艺家破坏他们的统一，偏见如此，所以我从来不肯和政治家去说。

到了后来，社会终于变动了；文艺家先时讲的话，渐渐大家都记起来了，大家都赞成他，恭维他是先知先觉。虽是他活的时候，怎样受过社会的奚落。刚才我来讲演，大家一阵子拍手，这拍手就见得我并不怎样伟大；那拍手是很危险的东西，拍了手或者使我自以为伟大不再向前了，所以还是不拍手的好。上面我讲过，文学家是感觉灵敏了一点，许多观念，文学家早感到了，社会还没有感到。譬如今天××先生穿了皮袍，我还只穿棉袍；××先生对于天寒的感觉比我灵。再过一月，也许我也感到非穿皮袍不可，在天气上的感觉，相差到一个月，在思想上的感觉就得相差到三四十年。这个话，我这么讲，也有许多文学家在反对。我在广东，曾经批评一个革命文学家——现在的广东，是非革命文学不能算做文学的，是非“打打打，杀杀杀，革革革，命命命”，不能算做革命文学的——我以为革命并不能和文学连在一块儿，虽然文学中也有文学革命。但做文学的人总得闲定一点，正在革命中，那有功夫做文学。我们且想想：在生活困乏中，一面拉车，一面“之乎者也”，到底不大便当。古人虽有种田做诗的，那一定不是自己在种田；雇了几个人替他种田，他才能吟他的诗；真要种田，就没有功夫做诗。革命时候也是一样；正在革命，那有功夫做诗？我有几个学生，在打陈炯明时候，他们都在战场；我读了他们的来信，只见他们的字与词一封一封生疏下去。俄国革命以后，拿了面包票排了队一排一排去领面包；这时，国家既不管你什么文学家艺术家雕刻家；大家连想面包都来不及，那有功夫去想文学？等到有了文学，革命早成功了。革命成功以后，闲空了一点；有人恭维革命，有人颂扬革命，这已不是革命文学。他们恭维革命颂扬革命，就是颂扬有权力者，和革命有什么关系？

这时，也许有感觉灵敏的文学家，又感到现状的不满意，又要出来开口。从前文艺家的话，政治革命家原是赞同过；直到革命成功，政治家把从前所反对那些人用过的老法子重新采用起来，在文艺家仍不免于不满意，又非被排轧出去不可，或是割掉他的头。割掉他的头，前面我讲过，那是顶好的法子了，——从十九世纪到现在，世界文艺的趋势，大都如此。

十九世纪以后的文艺，和十八世纪以前的文艺大不相同。十八世纪的英国小说，它的目的就在供给太太小姐们的消遣，所讲的都是愉快风趣的话。十九世纪的后半世纪，完全变成和人生问题发生密切关系。我们看了，总觉得十二分的不舒服，可是我们还得气也不透地看下去。这因为以前的文艺，好像写别一个社会，我们只要鉴赏；现在的文艺，就在写我们自己的社会，连我们自己也写进去；在小说里可以发见社会，也可以发见我们自己；以前的文艺，如隔岸观火，没有什么切身关系；现在的文艺，连自己也烧在这里面，自己一定深深感觉到；一到自己感觉到，一定要参加到社会去！

十九世纪，可以说是一个革命的时代；所谓革命，那不安于现在，不满意于现状的都是。文艺催促旧的渐渐消灭的也是革命（旧的消灭，新的才能产生），而文学家的命运并不因自己参加过革命而有一样改变，还是处处碰钉子。现在革命的势力已经到了徐州，在徐州以北文学家原站不住脚；在徐州以南，文学家还是站不住脚，即共了产，文学家还是站不住脚。革命文学家和革命家竟可说完全两件事。诋斥军阀怎样怎样不合理，是革命文学家；打倒军阀是革命家；孙传芳所以赶走，是革命家用炮轰掉的，决不是革命文艺家做了几句“孙传芳呀，我们要赶掉你呀”的文章赶掉的。在革命的时候，文学家都在做一个梦，以为革命成功将有怎样怎样一个世界；革命以后，他看看现实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他又要吃苦了。照他们这样叫，啼，哭都不成功；向前不成功，向后也不成功，理想和现实不一致，这是注定的运命；正如你们从《呐喊》上看出的鲁迅和讲坛上的鲁迅并不一致；或许大家以为我穿洋服头发分开，我却没有穿洋服，头发也这样短短的。所以以革命文学自命的，一定不是革命文学，世间那有满意现状的革命文学？除了吃麻醉药！苏俄革命以前，有两个文学家，叶遂宁和梭波里，他们都讴歌过革命，直到后来，他们还是碰死在自己所讴歌希望的现实碑上，那时，苏维埃是成立了！

不过，社会太寂寞了，有这样的人，才觉得有趣些。人类是欢喜看看戏的，文学家自己来做戏给人家看，或是绑出去砍头，或是在最近墙脚下枪毙，都可以热闹一下子。且如上海巡捕用棒打人，大家围着去看，他们自己虽然不愿意挨打，但看见人家挨打，倒觉得颇有趣的。文学家便是用自己的皮肉在挨打的啦！

今天所讲的，就是这么一点点，给它一个题目，叫做……《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本篇记录稿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九日、三十日上海《新闻报·学海》第一八二、一八三期，署周鲁迅讲，刘率真记）

关于《关于红笑》

今天收到四月十八日的《华北日报》，副刊上有鹤西先生的半篇《关于红笑》的文章。《关于红笑》，我是有些注意的，因为自己曾经译过几页，那豫告，就登在初版的《域外小说集》上，但后来没有译完，所以也没有出版。不过也许是有些旧相识之故罢，至今有谁讲到这本书，大抵总还喜欢看一看。可是看完这《关于红笑》，却令我大觉稀奇了，也不能不说几句话。为要头绪分明，先将原文转载些在下面——

“昨天到蹇君家去，看见第二十卷第一号的《小说月报》，上边有梅川君译的《红笑》，这部书，因为我和骏祥也译过，所以禁不住要翻开看看，并且还想来说几句关于《红笑》的话。

“自然，我不是要说梅川君不该译《红笑》，没有这样的理由也没有这样的权力。不过我对于梅川君的译文有一点怀疑的地方，固然一个人原不该随便地怀疑别个，但世上偏就是这点奇怪，尽有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不过也许我底过虑是错的，而且在梅川君看来也是意想不到的事，那么，这错处就在我，而这篇文字也就只算辩明我自己没有抄袭别人。现在我先讲讲事实的经过。

“《红笑》，是我和骏祥，在去年暑假中一个多星期内赶完的，……赶完之后就给北新寄去。过了许久才接到小峰君十一月七日的信，说是因系两人所译，前后文不连贯，托石民君校阅，又说稿费在月底准可寄来。以后我一连写了几封信去催问，均未得到回信，……所以年假中就将底稿寻出，又改译了一遍。文气是重新顺了一遍（特别是后半部），错误及不妥的地方一共改了几十处，交岐山书局印行。稿子才交出不久，却接到小峰二月十九日的信，钱是寄来了，虽然被抹去一点零头，因为稿子并未退回，所以支票我也暂时存着，没有退去，以后小峰君又来信说，原书，译稿都可退还，叫我将支票交给袁家骅先生。我回信说已照办，并请将稿子退了回来。但如今，书和稿子，始终还没有见面！

“这初次的译稿，我不敢一定说梅川君曾经见过，虽然我想梅川君有见到的可能。自然梅川君不一定会用我们底译文作蓝本来翻译，但是第一部的译文，句法神情都很相似的这一点，不免使我有一点怀疑。因为原来我们底初译是第一部比第二部流畅得多，同时梅川君的译文也是第一部比第二部好些，而彼此神似的又就是这九个断片。在未有更确切的证明时，我也不愿将抄袭这样的字眼，加于别人底头上，但我很希望对这点，梅川君能高兴给一个答复。假如一切真是我想错了呢，前边已经说过，这些话就作为我们就要出版的单行本并非抄袭的证明。”

文词虽然极婉委曲折之致，但主旨却很简单的，就是：我们的将出版的译本和你的已出版的译本，很相类似，而我曾将译稿寄给北新书局过，你有见到的可能，所以我疑心是你抄袭我们的，假如不然，那么“这些话就作为我们就要出版的单行本并非抄袭的证明”。

其实是，照原文的论法，则假如不然之后，就要成为“我们抄袭”你的了的，然而竟这么一来，化为神妙的“证明”了。但我并不想研究这些，仅要声明几句话，对于两方面——北新书局，尤其是小说月报社——声明几句话，因为这篇译稿，是由我送到小说月报社去的。

梅川君这部译稿，也是去年暑假时候交给我的，要我介绍出售，但我很怕做中人，就压下了。这样压着的稿件，现在还不少。直到十月，小说月报社拟出增刊，要我寄稿，我才记得起来，据日本二叶亭四迷的译本改了二三十处，和我译的《竖琴》一并送去了。另外有一部《红笑》在北新书局吃苦，我是一点都不知道的。至于梅川，他在离上海七八百里的乡下，那当然更不知道。

那么，他可有鹤西先生的译稿一到北新，便立刻去看的“可能”呢？我想，是不“能”的，因为他和北新中人一个不认识，倘跑进北新编辑部去翻稿件，那罪状是不止“抄袭”而已的。我却是“可能”的，不过我从去年春天以后，一趟也没有去过编辑部，这要请北新诸公谅察。

那么，为什么两本的好处有些相像呢？我虽然没有见过那一译本，也不知所据的是谁的英译，但想来，大约所据的是同一英译，而第二部也比第一部容易译，彼此三位的英文程度又相仿佛，所以去年是相像的，而鹤西先生们的译本至今未出，英文程度也大有进步了，改了一回，于是好处就多起来了。

因为鹤西先生的译本至今未出，所以也无从知道类似之度，究竟如何。倘仅有彼此神似之处，我以为那是因为同一原书的译本，并不足异的，正不必如此神经过敏，只因“疑心”，而竟想入非非，根据“世上偏就是这点奇怪，尽有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的理由，而先发制人，诬别人为“抄袭”，而且还要被诬者“给一个答复”，这真是“世上偏就是这点奇怪”了。

但倘若很是相同呢？则只要证明了梅川并无看见鹤西先生们的译稿的“可能”以后，即不用“世上偏就是这点奇怪”的论法，嫌疑也总要在后出这一本了。

北平的日报，我不寄去，梅川是决不会看见的。我就先说几句，俟印出时一并寄去。大约这也就够了，阿弥陀佛。

四月二十日

写了上面这些话之后，又陆续看到《华北日报》副刊上《关于红笑》的文章，其中举了许多不通和误译之后，以这样的一段作结：

“此外或者还有些，但我想我们或许总要比梅川君错得少点，而且也较为通顺，好在是不是，我们底译稿不久自可以证明。”

那就是我先前的话都多说了。因为鹤西先生已在自己切实证明了他和梅川的两本之不同。他的较好，而“抄袭”都成了“不通”和错误的较坏，岂非奇谈？倘说是改掉的，那就是并非“抄袭”了。倘说鹤西译本原也是这样地“不通”和错误的，那不是许多刻薄话，都是“今日之我”在打“昨日之我”的嘴巴么？总之，一篇《关于红笑》的大文，只证明了焦躁的自己广告和参看先出译本，加以修正，而反诬别人为“抄袭”的苦心。这种手段，是中国翻译界的第一次。

四月二十四日，补记

这一篇还未在《语丝》登出，就收到小说月报社的一封信，里面是剪下的《华北日报》副刊，就是那一篇鹤西先生的《关于红笑》。据说是北平寄来，给编辑先生的。我想，这大约就是作者所玩的把戏。倘使真的，盖未免恶辣一点；同一著作有几种译本，又何必如此惶惶上诉。但一面说别人不通，自己却通，别人错多，自己错少。而一面又要证明别人抄袭自己之作，则未免恶辣得可怜可笑。然而在我，乃又颇叹绍介译作之难于今为甚也。为刷清和报答起见，我确信我也有将这篇送给《小说月报》编辑先生，要求再在本书上发表的义务和权利，于是乎亦寄之。

五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五卷第八期，后印入梅川所译《红的笑》一书，最后一节是印入该书时所加。）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3

且介亭杂文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序言

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答国际文学社问原问——

《草鞋脚》

论“旧形式的采用”

连环图画琐谈

儒术

《看图识字》

拿来主义

隔膜

《木刻纪程》小引

难行和不信

买《小学大全》记

韦素园墓记

忆韦素园君

忆刘半农君

答曹聚仁先生信

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门外文谈

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

中国语文的新生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以眼还眼”

说“面子”

运命

脸谱臆测

随便翻翻

序言

近几年来，所谓“杂文”的产生，比先前多，也比先前更受着攻击。例如自称“诗人”邵洵美，前“第三种人”施蛰存和杜衡即苏汶，还不到一知半解程度的大学生林希隽之流，就都和杂文有切骨之仇，给了种种罪状的。然而没有效，作者多起来，读者也多起来了。

其实“杂文”也不是现在的新货色，是“古已有之”的，凡有文章，倘若分类，都有类可归，如果编年，那就只按作成的年月，不管文体，各种都夹在一处，于是成了“杂”。分类有益于揣摩文章，编年有利于明白时势，倘要知人论世，是非看编年的文集不可的，现在新作的古人年谱的流行，即证明着已经有许多人省悟了此中的消息。况且现在是多么切迫的时候，作者的任务，是在对于有害的事物，立刻给以反响或抗争，是感应的神经，是攻守的手足。潜心于他的鸿篇巨制，为未来的文化设想，固然是很好的，但为现在抗争，却也正是为现在和未来的战斗的作者，因为失掉了现在，也就没有了未来。

战斗一定有倾向。这就是邵施杜林之流的大敌，其实他们所憎恶的是内容，虽然披了文艺的法衣，里面却包藏着“死之说教者”，和生存不能两立。

这一本集子和《花边文学》，是我在去年一年中，在官民的明明暗暗，软软硬硬的围剿“杂文”的笔和刀下的结集，凡是写下来的，全在这里面。当然不敢说是诗史，其中有着时代的眉目，也决不是英雄们的八宝箱，一朝打开，便见光辉灿烂。我只在深夜的街头摆着一个地摊，所有的无非几个小钉，几个瓦碟，但也希望，并且相信有些人会从中寻出合于他的用处的东西。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日，记于上海之且介亭

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一关于中国的火

希腊人所用的火，听说是在一直先前，普洛美修斯从天上偷来的，但中国的却和它不同，是燧人氏自家所发见——或者该说是发明罢。因为并非偷儿，所以拴在山上，给老雕去啄的灾难是免掉了，然而也没有普洛美修斯那样的被传扬，被崇拜。

中国也有火神的。但那可不是燧人氏，而是随意放火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自从燧人氏发见，或者发明了火以来，能够很有味的吃火锅，点起灯来，夜里也可以工作了，但是，真如先哲之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罢，同时也开始了火灾，故意点上火，烧掉那有巢氏所发明的巢的了不起的人物也出现了。

和善的燧人氏是该被忘却的。即使伤了食，这回是属于神农氏的领域了，所以那神农氏，至今还被人们所记得。至于火灾，虽然不知道那发明家究竟是什么人，但祖师总归是有的，于是没有法，只好漫称之曰火神，而献以敬畏。看他的画像，是红面孔，红胡须，不过祭祀的时候，却须避去一切红色的东西，而代之以绿色。他大约像西班牙的牛一样，一看见红色，便会亢奋起来，做出一种可怕的行动的。

他因此受着崇祀。在中国，这样的恶神还很多。

然而，在人世间，倒似乎因了他们而热闹。赛会也只有火神的，燧人氏的却没有。倘有火灾，则被灾的和邻近的没有被灾的人们，都要祭火神，以表感谢之意。被了灾还要来表感谢之意，虽然未免有些出于意外，但若不祭，据说是第二回还会烧，所以还是感谢了的安全。而且也不但对于火神，就是对于人，有时也一样的这么办，我想，大约也是礼仪的一种罢。

其实，放火，是很可怕的，然而比起烧饭来，却也许更有趣。外国的事情我不知道，若在中国，则无论查检怎样的历史，总寻不出烧饭和点灯的人们的列传来。在社会上，即使怎样的善于烧饭，善于点灯，也毫没有成为名人的希望。然而秦始皇一烧书，至今还俨然做着名人，至于引为希特拉烧书事件的先例。假使希特拉太太善于开电灯，烤面包罢，那么，要在历史上寻一点先例，恐怕可就难了。但是，幸而那样的事，是不会哄动一世的。

烧掉房子的事，据宋人的笔记说，是开始于蒙古人的。因为他们住着帐篷，不知道住房子，所以就一路的放火。然而，这是诳话。蒙古人中，懂得汉文的很少，所以不来更正的。其实，秦的末年就有着放火的名人项羽在，一烧阿房宫，便天下闻名，至今还会在戏台上出现，连在日本也很有名。然而，在未烧以前的阿房宫里每天点灯的人们，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名姓呢？

现在是爆裂弹呀，烧夷弹呀之类的东西已经做出，加以飞机也很进步，如果要做名人，就更加容易了。而且如果放火比先前放得大，那么，那人就也更加受尊敬，从远处看去，恰如救世主一样，而那火光，便令人以为是光明。

二关于中国的王道

在前年，曾经拜读过中里介山氏的大作《给支那及支那国民的信》。只记得那里面说，周汉都有着侵略者的资质。而支那人都讴歌他，欢迎他了。连对于朔北的元和清，也加以讴歌了。只要那侵略，有着安定国家之力，保护民生之实，那便是支那人民所渴望的王道，于是对于支那人的执迷不悟之点，愤慨得非常。

那“信”，在满洲出版的杂志上，是被译载了的，但因为未曾输入中国，所以像是回信的东西，至今一篇也没有见。只在去年的上海报上所载的胡适博士的谈话里，有的说，“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征服中国，即彻底停止侵略，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不消说，那不过是偶然的，但也有些令人觉得好像是对于那信的答复。

征服中国民族的心，这是胡适博士给中国之所谓王道所下的定义，然而我想，他自己恐怕也未必相信自己的话的罢。在中国，其实是彻底的未曾有过王道，“有历史癖和考据癖”的胡博士，该是不至于不知道的。

不错，中国也有过讴歌了元和清的人们，但那是感谢火神之类，并非连心也全被征服了的证据。如果给与一个暗示，说是倘不讴歌，便将更加虐待，那么，即使加以或一程度的虐待，也还可以使人们来讴歌。四五年前，我曾经加盟于一个要求自由的团体，而那时的上海教育局长陈德征氏勃然大怒道，在三民主义的统治之下，还觉得不满么？那可连现在所给与着的一点自由也要收起了。而且，真的是收起了的。每当感到比先前更不自由的时候，我一面佩服着陈氏的精通王道的学识，一面有时也不免想，真该是讴歌三民主义的。然而，现在是已经太晚了。

在中国的王道，看去虽然好像是和霸道对立的东西，其实却是兄弟，这之前和之后，一定要有霸道跑来的。人民之所讴歌，就为了希望霸道的减轻，或者不更加重的缘故。

汉的高祖，据历史家说，是龙种，但其实是无赖出身，说是侵略者，恐怕有些不对的。至于周的武王，则以征伐之名入中国，加以和殷似乎连民族也不同，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可是侵略者。然而那时的民众的声音，现在已经没有留存了。孔子和孟子确曾大大的宣传过那王道，但先生们不但是周朝的臣民而已，并且周游历国，有所活动，所以恐怕是为了想做官也难说。说得好看一点，就是因为要“行道”，倘做了官，于行道就较为便当，而要做官，则不如称赞周朝之为便当的。然而，看起别的记载来，却虽是那王道的祖师而且专家的周朝，当讨伐之初，也有伯夷和叔齐扣马而谏，非拖开不可；纣的军队也加反抗，非使他们的血流到漂杵不可。接着是殷民又造了反，虽然特别称之曰“顽民”，从王道天下的人民中除开，但总之，似乎究竟有了一种什么破绽似的。好个王道，只消一个顽民，便将它弄得毫无根据了。

儒士和方士，是中国特产的名物。方士的最高理想是仙道，儒士的便是王道。但可惜的是这两件在中国终于都没有。据长久的历史上的事实所证明，则倘说先前曾有真的王道者，是妄言，说现在还有者，是新药。孟子生于周季，所以以谈霸道为羞，倘使生于今日，则跟着人类的智识范围的展开，怕要羞谈王道的罢。

三关于中国的监狱

我想，人们是的确由事实而从新省悟，而事情又由此发生变化的。从宋朝到清朝的末年，许多年间，专以代圣贤立言的“制艺”这一种烦难的文章取士，到得和法国打了败仗，这才省悟了这方法的错误。于是派留学生到西洋，开设兵器制造局，作为那改正的手段。省悟到这还不够，是在和日本打了败仗之后，这回是竭力开起学校来。于是学生们年年大闹了。从清朝倒掉，国民党掌握政权的时候起，才又省悟了这错误，作为那改正的手段的，是除了大造监狱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在中国，国粹式的监狱，是早已各处都有的，到清末，就也造了一点西洋式，即所谓文明式的监狱。那是为了示给旅行到此的外国人而建造，应该与为了和外国人好互相应酬，特地派出去，学些文明人的礼节的留学生，属于同一种类的。托了这福，犯人的待遇也还好，给洗澡，也给一定分量的饭吃，所以倒是颇为幸福的地方。但是，就在两三礼拜前，政府因为要行仁政了，还发过一个不准克扣囚粮的命令。从此以后，可更加幸福了。

至于旧式的监狱，则因为好像是取法于佛教的地狱的，所以不但禁锢犯人，此外还有给他吃苦的职掌。挤取金钱，使犯人的家属穷到透顶的职掌，有时也会兼带的。但大家都以为应该。如果有谁反对罢，那就等于替犯人说话，便要受恶党的嫌疑。然而文明是出奇的进步了，所以去年也有了提倡每年该放犯人回家一趟，给以解决性欲的机会的，颇是人道主义气味之说的官吏。其实，他也并非对于犯人的性欲，特别表着同情，不过因为总不愁竟会实行的，所以也就高声嚷一下，以见自己的作为官吏的存在。然而舆论颇为沸腾了。有一位批评家，还以为这么一来，大家便要不怕牢监，高高兴兴的进去了，很为世道人心愤慨了一下。受了所谓圣贤之教那么久，竟还没有那位官吏的圆滑，固然也令人觉得诚实可靠，然而他的意见，是以为对于犯人，非加虐待不可，却也因此可见了。

从别一条路想，监狱确也并非没有不像以“安全第一”为标语的人们的理想乡的地方。火灾极少，偷儿不来，土匪也一定不来抢。即使打仗，也决没有以监狱为目标，施行轰炸的傻子；即使革命，有释放囚犯的例，而加以屠戮的是没有的。当福建独立之初，虽有说是释放犯人，而一到外面，和他们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们倒反而失踪了的谣言，然而这样的例子，以前是未曾有过的。总而言之，似乎也并非很坏的处所。只要准带家眷，则即使不是现在似的大水，饥荒，战争，恐怖的时候，请求搬进去住的人们，也未必一定没有的。于是虐待就成为必不可少了。

牛兰夫妇，作为赤化宣传者而关在南京的监狱里，也绝食了三四回了，可是什么效力也没有。这是因为他不知道中国的监狱的精神的缘故。有一位官员诧异的说过：他自己不吃，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岂但和仁政并无关系而已呢，省些食料，倒是于监狱有益的。甘地的把戏，倘不挑选兴行场，就毫无成效了。

然而，在这样的近于完美的监狱里，却还剩着一种缺点。至今为止，对于思想上的事，都没有很留心。为要弥补这缺点，是在近来新发明的叫作“反省院”的特种监狱里，施着教育。我还没有到那里面去反省过，所以并不知道详情，但要而言之，好像是将三民主义时时讲给犯人听，使他反省着自己的错误。听人说，此外还得做排击共产主义的论文。如果不肯做，或者不能做，那自然，非终身反省不可了，而做得不够格，也还是非反省到死则不可。现在是进去的也有，出来的也有，因为听说还得添造反省院，可见还是进去的多了。考完放出的良民，偶尔也可以遇见，但仿佛大抵是萎靡不振，恐怕是在反省和毕业论文上，将力气使尽了罢。那前途，是在没有希望这一面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三月号日本《改造》月刊）

答国际文学社问原问——

一、苏联的存在与成功，对于你怎样（苏维埃建设的十月革命，对于你的思想的路径和创作的性质，有什么改变）？

二、你对于苏维埃文学的意见怎样？

三、在资本主义的各国，什么事件和种种文化上的进行，特别引起你的注意？

一，先前，旧社会的腐败，我是觉到了的，我希望着新的社会的起来，但不知道这“新的”该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新的”起来以后，是否一定就好。待到十月革命后，我才知道这“新的”社会的创造者是无产阶级，但因为资本主义各国的反宣传，对于十月革命还有些冷淡，并且怀疑。现在苏联的存在和成功，使我确切的相信无阶级社会一定要出现，不但完全扫除了怀疑，而且增加许多勇气了。但在创作上，则因为我不在革命的旋涡中心，而且久不能到各处去考察，所以我大约仍然只能暴露旧社会的坏处。

二，我只能看别国——德国，日本——的译本。我觉得现在的讲建设的，还是先前的讲战斗的——如《铁甲列车》，《毁灭》，《铁流》等——于我有兴趣，并且有益。我看苏维埃文学，是大半因为想绍介给中国，而对于中国，现在也还是战斗的作品更为紧要。

三，我在中国，看不见资本主义各国之所谓“文化”；我单知道他们和他们的奴才们，在中国正在用力学和化学的方法，还有电气机械，以拷问革命者，并且用飞机和炸弹以屠杀革命群众。

（本篇最初发表于《国际文学》一九三四年第三、四期合刊，发表时题为《中国与十月》）

《草鞋脚》

（英译中国短篇小说集）小引在中国，小说是向来不算文学的。在轻视的眼光下，自从十八世纪末的《红楼梦》以后，实在也没有产生什么较伟大的作品。小说家的侵入文坛，仅是开始“文学革命”运动，即一九一七年以来的事。自然，一方面是由于社会的要求的，一方面则是受了西洋文学的影响。

但这新的小说的生存，却总在不断的战斗中。最初，文学革命者的要求是人性的解放，他们以为只要扫荡了旧的成法，剩下来的便是原来的人，好的社会了，于是就遇到保守家们的迫压和陷害。大约十年之后，阶级意识觉醒了起来，前进的作家，就都成了革命文学者，而迫害也更加厉害，禁止出版，烧掉书籍，杀戮作家，有许多青年，竟至于在黑暗中，将生命殉了他的工作了。

这一本书，便是十五年来的，“文学革命”以后的短篇小说的选集。因为在我们还算是新的尝试，自然不免幼稚，但恐怕也可以看见它恰如压在大石下面的植物一般，虽然并不繁荣，它却在曲曲折折地生长。

至今为止，西洋人讲中国的著作，大约比中国人民讲自己的还要多。不过这些总不免只是西洋人的看法，中国有一句古谚，说：“肺腑而能语，医师面如土。”我想，假使肺腑真能说话，怕也未必一定完全可靠的罢，然而，也一定能有医师所诊察不到，出乎意外，而其实是十分真实的地方。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三日，鲁迅记于上海

（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论“旧形式的采用”

“旧形式的采用”的问题，如果平心静气的讨论起来，在现在，我想是很有意义的，但开首便遭到了耳耶先生的笔伐。“类乎投降”，“机会主义”，这是近十年来“新形式的探求”的结果，是克敌的咒文，至少先使你惹一身不干不净。但耳耶先生是正直的，因为他同时也在译《艺术底内容和形式》，一经登完，便会洗净他激烈的责罚；而且有几句话也正确的，是他说新形式的探求不能和旧形式的采用机械的地分开。

不过这几句话已经可以说是常识；就是说内容和形式不能机械的地分开，也已经是常识；还有，知道作品和大众不能机械的地分开，也当然是常识。旧形式为什么只是“采用”——但耳耶先生却指为“为整个（！）旧艺术捧场”——就是为了新形式的探求。采取若干，和“整个”捧来是不同的，前进的艺术家不能有这思想（内容）。然而他会想到采取旧艺术，因为他明白了作品和大众不能机械的地分开。以为艺术是艺术家的“灵感”的爆发，象鼻子发痒的人，只要打出喷嚏来就浑身舒服，一了百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想到，而且关心了大众。这是一个新思想（内容），由此而在探求新形式，首先提出的是旧形式的采取，这采取的主张，正是新形式的发端，也就是旧形式的蜕变，在我看来，是既没有将内容和形式机械的地分开，更没有看得《姊妹花》叫座，于是也来学一套的投机主义的罪案的。

自然，旧形式的采取，或者必须说新形式的探求，都必须艺术学徒的努力的实践，但理论家或批评家是同有指导，评论，商量的责任的，不能只斥他交代未清之后，便可逍遥事外。我们有艺术史，而且生在中国，即必须翻开中国的艺术史来。采取什么呢？我想，唐以前的真迹，我们无从目睹了，但还能知道大抵以故事为题材，这是可以取法的；在唐，可取佛画的灿烂，线画的空实和明快，宋的院画，萎靡柔媚之处当舍，周密不苟之处是可取的，米点山水，则毫无用处。后来的写意画（文人画）有无用处，我此刻不敢确说，恐怕也许还有可用之点的罢。这些采取，并非断片的古董的杂陈，必须溶化于新作品中，那是不必赘说的事，恰如吃用牛羊，弃去蹄毛，留其精粹，以滋养及发达新的生体，决不因此就会“类乎”牛羊的。

只是上文所举的，亦即我们现在所能看见的，都是消费的艺术。它一向独得有力者的宠爱，所以还有许多存留。但既有消费者，必有生产者，所以一面有消费者的艺术，一面也有生产者的艺术。古代的东西，因为无人保护，除小说的插画以外，我们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至于现在，却还有市上新年的花纸，和猛克先生所指出的连环图画。这些虽未必是真正的生产者的艺术，但和高等有闲者的艺术对立，是无疑的。但虽然如此，它还是大受着消费者艺术的影响，例如在文学上，则民歌大抵脱不开七言的范围，在图画上，则题材多是士大夫的部事，然而已经加以提炼，成为明快，简捷的东西了。这也就是蜕变，一向则谓之“俗”。注意于大众的艺术家，来注意于这些东西，大约也未必错，至于仍要加以提炼，那也是无须赘说的。

但中国的两者的艺术，也有形似而实不同的地方，例如佛画的满幅云烟，是豪华的装璜，花纸也有一种硬填到几乎不见白纸的，却是惜纸的节俭；唐伯虎画的细腰纤手的美人，是他一类人们的欲得之物，花纸上也有这一种，在赏玩者却只以为世间有这一类人物，聊资博识，或满足好奇心而已。为大众的画家，都无须避忌。

至于谓连环图画不过图画的种类之一，与文学中之有诗歌，戏曲，小说相同，那自然是不错的。但这种类之别，也仍然与社会条件相关联，则我们只要看有时盛行诗歌，有时大出小说，有时独多短篇的史实便可以知道。因此，也可以知道即与内容相关联。现在社会上的流行连环图画，即因为它有流行的可能，且有流行的必要，着眼于此，因而加以导引，正是前进的艺术家的正确的任务；为了大众，力求易懂，也正是前进的艺术家正确的努力。旧形式是采取，必有所删除，既有删除，必有所增益，这结果是新形式的出现，也就是变革。而且，这工作是决不如旁观者所想的容易的。

但就是立有了新形式罢，当然不会就是很高的艺术。艺术的前进，还要别的文化工作的协助，某一文化部门，要某一专家唱独脚戏来提得特别高，是不妨空谈，却难做到的事，所以专责个人，那立论的偏颇和偏重环境的是一样的。

五月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四日上海《中华日报·动向》，署名常庚）

连环图画琐谈

“连环图画”的拥护者，看现在的议论，是“启蒙”之意居多的。

古人“左图右史”，现在只剩下一句话，看不见真相了，宋元小说，有的是每页上图下说，却至今还有存留，就是所谓“出相”；明清以来，有卷头只画书中人物的，称为“绣像”。有画每回故事的，称为“全图”。那目的，大概是在诱引未读者的购读，增加阅读者的兴趣和理解。

但民间另有一种《智灯难字》或《日用杂字》，是一字一像，两相对照，虽可看图，主意却在帮助识字的东西，略加变通，便是现在的《看图识字》。文字较多的是《圣谕像解》，《二十四孝图》等，都是借图画以启蒙，又因中国文字太难，只得用图画来济文字之穷的产物。

“连环图画”便是取“出相”的格式，收《智灯难字》的功效的，倘要启蒙，实在也是一种利器。

但要启蒙，即必须能懂。懂的标准，当然不能俯就低能儿或白痴，但应该着眼于一般的大众，譬如罢，中国画是一向没有阴影的，我所遇见的农民，十之九不赞成西洋画及照相，他们说：人脸那有两边颜色不同的呢？西洋人的看画，是观者作为站在一定之处的，但中国的观者，却向不站在定点上，所以他说的话也是真实。那么，作“连环图画”而没有阴影，我以为是可以的；人物旁边写上名字，也可以的，甚至于表示做梦从人头上放出一道毫光来，也无所不可。观者懂得了内容之后，他就会自己删去帮助理解的记号。这也不能谓之失真，因为观者既经会得了内容，便是有了艺术上的真，倘必如实物之真，则人物只有二三寸，就不真了，而没有和地球一样大小的纸张，地球便无法绘画。

艾思奇先生说：“若能够触到大众真正的切身问题，那恐怕愈是新的，才愈能流行。”这话也并不错。不过要商量的是怎样才能够触到，触到之法，“懂”是最要紧的，而且能懂的图画，也可以仍然是艺术。

五月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五月十一日《中华日报·动向》，署名燕客）

儒术

元遗山在金元之际，为文宗，为遗献，为愿修野史，保存旧章的有心人，明清以来，颇为一部分人士所爱重。然而他生平有一宗疑案，就是为叛将崔立颂德者，是否确实与他无涉，或竟是出于他的手笔的文章。

金天兴元年（一二三二），蒙古兵围洛阳；次年，安平都尉京城西面元帅崔立杀二丞相，自立为郑王，降于元。惧或加以恶名，群小承旨，议立碑颂功德，于是在文臣间，遂发生了极大的惶恐，因为这与一生的名节相关，在个人是十分重要的。

当时的情状，《金史》《王若虚传》这样说——

“天兴元年，哀宗走归德。明年春，崔立变，群小附和，请为立建功德碑。翟奕以尚书省命，召若虚为文。时奕辈恃势作威，人或少许，则谗构立见屠灭。若虚自分必死，私谓左右司员外郎元好问曰，‘今召我作碑，不从则死，作之则名节扫地，不若死之为愈。虽然，我姑以理谕之。’……奕辈不能夺，乃召太学生刘祁麻革辈赴省，好问张信之喻以立碑事曰，‘众议属二君，且已白郑王矣！二君其无让。’祁等固辞而别。数日，促迫不已，祁即为草定，以付好问。好问意未惬，乃自为之，既成，以示若虚，乃共删定数字，然止直叙其事而已。后兵入城，不果立也。”

碑虽然“不果立”，但当时却已经发生了“名节”的问题，或谓元好问作，或谓刘祁作，文证具在清凌廷堪所辑的《元遗山先生年谱》中，兹不多录。经其推勘，已知前出的《王若虚传》文，上半据元好问《内翰王公墓表》，后半却全取刘祁自作的《归潜志》，被诬攀之说所蒙蔽了。凌氏辩之云，“夫当时立碑撰文，不过畏崔立之祸，非必取文辞之工，有京叔属草，已足塞立之请，何取更为之耶？”然则刘祁之未尝决死如王若虚，固为一生大玷，但不能更有所推诿，以致成为“塞责”之具，却也可以说是十分晦气的。

然而，元遗山生平还有一宗大事，见于《元史》《张德辉》传——

“世祖在潜邸，……访中国人材。德辉举魏，元裕，李冶等二十余人。……壬子，德辉与元裕北觐，请世祖为儒教大宗师，世祖悦而受之。因启：累朝有旨蠲儒户兵赋，乞令有司遵行。从之。”

以拓跋魏的后人与德辉，请蒙古小酋长为“汉儿”的“儒教大宗师”，在现在看来，未免有些滑稽，但当时却似乎并无訾议。盖蠲除兵赋，“儒户”均沾利益，清议操之于士，利益既沾，虽已将“儒教”呈献，也不想再来开口了。

由此士大夫便渐渐的进身，然终因不切实用，又渐渐的见弃。但仕路日塞，而南北之士的相争却也日甚了。余阙的《青阳先生文集》卷四《杨君显民诗集序》云——

“我国初有金宋，天下之人，惟才是用之，无所专主，然用儒者为居多也。自至元以下，始浸用吏，虽执政大臣，亦以吏为之，……而中州之士，见用者遂浸寡。况南方之地远，士多不能自至于京师，其抱才者，又往往不屑为吏，故其见用者尤寡也。及其久也，则南北之士亦自町畦以相訾，甚若晋之与秦，不可与同中国，故夫南方之士微矣。”

然在南方，士人其实亦并不冷落。同书《送范立中赴襄阳诗序》云——

“宋高宗南迁，合淝遂为边地，守臣多以武臣为之。……故民之豪杰者，皆去而为将校，累功多至节制。郡中衣冠之族，惟范氏，商氏，葛氏三家而已。……皇元受命，包裹兵革，……诸武臣之子弟，无所用其能，多伏匿而不出。春秋月朔，郡太守有事于学，衣深衣，戴乌角巾，执笾豆罍爵，唱赞道引者，皆三家之子孙也，故其材皆有所成就，至学校官，累累有焉。……虽天道忌满恶盈，而儒者之泽深且远，从古然也。”

这是“中国人才”们献教，卖经以来，“儒户”所食的佳果。虽不能为王者师，且次于吏者数等，而究亦胜于将门和平民者一等，“唱赞道引”，非“伏匿”者所敢望了。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及次日，上海无线电播音由冯明权先生讲给我们一种奇书：《抱经堂勉学家训》（据《大美晚报》）。这是从未前闻的书，但看见下署“颜子推”，便可以悟出是颜之推《家训》中的《勉学篇》了。曰“抱经堂”者，当是因为曾被卢文弨印入《抱经堂丛书》中的缘故。所讲有这样的一段——

“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汝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

这说得很透彻：易习之伎，莫如读书，但知读《论语》《孝经》，则虽被俘虏，犹能为人师，居一切别的俘虏之上。这种教训，是从当时的事实推断出来的，但施之于金元而准，按之于明清之际而亦准。现在忽由播音，以“训”听众，莫非选讲者已大有感于方来，遂绸缪于未雨么？

“儒者之泽深且远”，即小见大，我们由此可以明白“儒术”，知道“儒效”了。

五月二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北平《文史》月刊第一卷第二期，署名唐俟）

《看图识字》

凡一个人，即使到了中年以至暮年，倘一和孩子接近，便会踏进久经忘却了的孩子世界的边疆去，想到月亮怎么会跟着人走，星星究竟是怎么嵌在天空中。但孩子在他的世界里，是好像鱼之在水，游泳自如，忘其所以的，成人却有如人的凫水一样，虽然也觉到水的柔滑和清凉，不过总不免吃力，为难，非上陆不可了。

月亮和星星的情形，一时怎么讲得清楚呢，家境还不算精穷，当然还不如给一点所谓教育，首先是识字。上海有各国的人们，有各国的书铺，也有各国的儿童用书。但我们是中国人，要看中国书，识中国字。这样的书也有，虽然纸张，图画，色彩，印订，都远不及别国，但有是也有的。我到市上去，给孩子买来的是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印行的“国难后第六版”的《看图识字》。

先是那色彩就多么恶浊，但这且不管他。图画又多么死板，这且也不管他。出版处虽然是上海，然而奇怪，图上有蜡烛，有洋灯，却没有电灯；有朝靴，有三镶云头鞋，却没有皮鞋。跪着放枪的，一脚拖地；站着射箭的，两臂不平，他们将永远不能达到目的，更坏的是连钓竿，风车，布机之类，也和实物有些不同。

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记起幼小时候看过的《日用杂字》来。这是一本教育妇女婢仆，使她们能够记账的书，虽然名物的种类并不多，图画也很粗劣，然而很活泼，也很像。为什么呢？就因为作画的人，是熟悉他所画的东西的，一个“萝卜”，一只鸡，在他的记忆里并不含胡，画起来当然就切实。现在我们只要看《看图识字》里所画的生活状态——洗脸，吃饭，读书——就知道这是作者意中的读者，也是作者自己的生活状态，是在租界上租一层屋，装了全家，既不阔绰，也非精穷的，埋头苦干一日，才得维持生活一日的人，孩子得上学校，自己须穿长衫，用尽心神，撑住场面，又那有余力去买参考书，观察事物，修炼本领呢？况且，那书的末叶上还有一行道：“戊申年七月初版”。查年表，才知道那就是清朝光绪三十四年，即西历一九○八年，虽是前年新印，书却成于二十七年前，已是一部古籍了，其奄奄无生气，正也不足为奇的。

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下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处，想到昆虫的言语；他想飞上天空，他想潜入蚁穴……所以给儿童看的图书就必须十分慎重，做起来也十分烦难。即如《看图识字》这两本小书，就天文，地理，人事，物情，无所不有。其实是，倘不是对于上至宇宙之大，下至苍蝇之微，都有些切实的知识的画家，决难胜任的。

然而我们是忘却了自己曾为孩子时候的情形了，将他们看作一个蠢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即使因为时势所趋，只得施一点所谓教育，也以为只要付给蠢才去教就足够。于是他们长大起来，就真的成了蠢才，和我们一样了。

然而我们这些蠢才，却还在变本加厉的愚弄孩子。只要看近两三年的出版界，给“小学生”，“小朋友”看的刊物，特别的多就知道。中国突然出了这许多“儿童文学家”了么？我想：是并不然的。

五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一日北平《文学季刊》第三期，署名唐俟）

拿来主义

中国一向是所谓“闭关主义”，自己不去，别人也不许来。自从给枪炮打破了大门之后，又碰了一串钉子，到现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义”了。别的且不说罢，单是学艺上的东西，近来就先送一批古董到巴黎去展览，但终“不知后事如何”；还有几位“大师”们捧着几张古画和新画，在欧洲各国一路的挂过去，叫作“发扬国光”。听说不远还要送梅兰芳博士到苏联去，以催进“象征主义”，此后是顺便到欧洲传道。我在这里不想讨论梅博士演艺和象征主义的关系，总之，活人替代了古董，我敢说，也可以算得显出一点进步了。

但我们没有人根据了“礼尚往来”的仪节，说道：拿来！

当然，能够只是送出去，也不算坏事情，一者见得丰富，二者见得大度。尼采就自诩过他是太阳，光热无穷，只是给与，不想取得。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阳，他发了疯。中国也不是，虽然有人说，掘起地下的煤来，就足够全世界几百年之用，但是，几百年之后呢？几百年之后，我们当然是化为魂灵，或上天堂，或落了地狱，但我们的子孙是在的，所以还应该给他们留下一点礼品。要不然，则当佳节大典之际，他们拿不出东西来，只好磕头贺喜，讨一点残羹冷炙做奖赏。

这种奖赏，不要误解为“抛来”的东西，这是“抛给”的，说得冠冕些，可以称之为“送来”，我在这里不想举出实例。

我在这里也并不想对于“送去”再说什么，否则太不“摩登”了。我只想鼓吹我们再吝啬一点，“送去”之外，还得“拿来”，是为“拿来主义”。

但我们被“送来”的东西吓怕了。先有英国的鸦片，德国的废枪炮，后有法国的香粉，美国的电影，日本的印着“完全国货”的各种小东西。于是连清醒的青年们，也对于洋货发生了恐怖。其实，这正是因为那是“送来”的，而不是“拿来”的缘故。

所以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譬如罢，我们之中的一个穷青年，因为祖上的阴功（姑且让我这么说说罢），得了一所大宅子，且不问他是骗来的，抢来的，或合法继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那么，怎么办呢？我想，首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但是，如果反对这宅子的旧主人，怕给他的东西染污了，徘徊不敢走进门，是孱头；勃然大怒，放一把火烧光，算是保存自己的清白，则是昏蛋。不过因为原是羡慕这宅子的旧主人的，而这回接受一切，欣欣然的蹩进卧室，大吸剩下的鸦片，那当然更是废物。“拿来主义”者是全不这样的。

他占有，挑选。看见鱼翅，并不就抛在路上以显其“平民化”，只要有养料，也和朋友们像萝卜白菜一样的吃掉，只不用它来宴大宾；看见鸦片，也不当众摔在毛厕里，以见其彻底革命，只送到药房里去，以供治病之用，却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虚。只有烟枪和烟灯，虽然形式和印度，波斯，阿剌伯的烟具都不同，确可以算是一种国粹，倘使背着周游世界，一定会有人看，但我想，除了送一点进博物馆之外，其余的是大可以毁掉的了。还有一群姨太太，也大以请她们各自走散为是，要不然，“拿来主义”怕未免有些危机。

总之，我们要拿来。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那么，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会成为新宅子。然而首先要这人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

六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七日《中华日报·动向》，署名霍冲）

隔膜

清朝初年的文字之狱，到清朝末年才被从新提起。最起劲的是“南社”里的有几个人，为被害者辑印遗集；还有些留学生，也争从日本撤回文证来。待到孟森的《心史丛刊》出，我们这才明白了较详细的状况，大家向来的意见，总以为文字之祸，是起于笑骂了清朝。然而，其实是不尽然的。

这一两年来，故宫博物院的故事似乎不大能够令人敬服，但它却印给了我们一种好书，曰《清代文字狱档》，去年已经出到八辑。其中的案件，真是五花八门，而最有趣的，则莫如乾隆四十八年二月“冯起炎注解易诗二经欲行投呈案”。

冯起炎是山西临汾县的生员，闻乾隆将谒泰陵，便身怀著作，在路上徘徊，意图呈进，不料先以“形迹可疑”被捕了。那著作，是以《易》解《诗》，实则信口开河，在这里犯不上抄录，惟结尾有“自传”似的文章一大段，却是十分特别的——

“又，臣之来也，不愿如何如何，亦别无愿求之事，惟有一事未决，请对陛下一叙其缘由。臣……名曰冯起炎，字是南州，尝到臣张三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办此。此女名曰小女，年十七岁，方当待字之年，而正在未字之时，乃原籍东关春牛厂长兴号张守忭之次女也。又到臣杜五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办此。此女名小凤，年十三岁，虽非必字之年，而已在可字之时，乃本京东城闹市口瑞生号杜月之次女也。若以陛下之力，差干员一人，选快马一匹，克日长驱到临邑，问彼临邑之地方官：‘其东关春牛厂长兴号中果有张守忭一人否？’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再问：‘东城闹市口瑞生号中果有杜月一人否？’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二事谐，则臣之愿毕矣。然臣之来也，方不知陛下纳臣之言耶否耶，而必以此等事相强乎？特进言之际，一叙及之。”

这何尝有丝毫恶意？不过着了当时通行的才子佳人小说的迷，想一举成名，天子做媒，表妹入抱而已。不料事实结局却不大好，署直隶总督袁守侗拟奏罪名是“阅其呈首，胆敢于圣主之前，混讲经书，而呈尾措词，尤属狂妄。核其情罪，较冲突仪仗为更重。冯起炎一犯，应从重发往黑龙江等处，给披甲人为奴。俟部复到日，照例解部刺字发遣。”这位才子，后来大约终于单身出关做西崽去了。

此外的案情，虽然没有这么风雅，但并非反动的还不少。有的是卤莽；有的是发疯；有的是乡曲迂儒，真的不识讳忌；有的则是草野愚民，实在关心皇家。而运命大概很悲惨，不是凌迟，灭族，便是立刻杀头，或者“斩监候”，也仍然活不出。

凡这等事，粗略的一看，先使我们觉得清朝的凶虐，其次，是死者的可怜。但再来一想，事情是并不这么简单的。这些惨案的来由，都只为了“隔膜”。

满洲人自己，就严分着主奴，大臣奏事，必称“奴才”，而汉人却称“臣”就好。这并非因为是“炎黄之胄”，特地优待，锡以嘉名的，其实是所以别于满人的“奴才”，其地位还下于“奴才”数等。奴隶只能奉行，不许言议；评论固然不可，妄自颂扬也不可，这就是“思不出其位”。譬如说：主子，您这袍角有些儿破了，拖下去怕更要破烂，还是补一补好。进言者方自以为在尽忠，而其实却犯了罪，因为另有准其讲这样的话的人在，不是谁都可说的。一乱说，便是“越俎代谋”，当然“罪有应得”。倘自以为是“忠而获咎”，那不过是自己的胡涂。

但是，清朝的开国之君是十分聪明的，他们虽然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嘴里却并不照样说，用的是中国的古训：“爱民如子”，“一视同仁”。一部分的大臣，士大夫，是明白这奥妙的，并不敢相信。但有一些简单愚蠢的人们却上了当，真以为“陛下”是自己的老子，亲亲热热的撒娇讨好去了。他那里要这被征服者做儿子呢？于是乎杀掉。不久，儿子们吓得不再开口了，计划居然成功；直到光绪时康有为们的上书，才又冲破了“祖宗的成法”。然而这奥妙，好像至今还没有人来说明。

施蛰存先生在《文艺风景》创刊号里，很为“忠而获咎”者不平，就因为还不免有些“隔膜”的缘故。这是《颜氏家训》或《庄子》《文选》里所没有的。

六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五日上海《新语林》半月刊第一期，署名杜德机）

《木刻纪程》小引

中国木刻图画，从唐到明，曾经有过很体面的历史。但现在的新的木刻，却和这历史不相干。新的木刻，是受了欧洲的创作木刻的影响的。创作木刻的绍介，始于朝花社，那出版的《艺苑朝华》四本，虽然选择印造，并不精工，且为艺术名家所不齿，却颇引起了青年学徒的注意。到一九三一年夏，在上海遂有了中国最初的木刻讲习会。又由是蔓衍而有木铃社，曾印《木铃木刻集》两本。又有野穗社，曾印《木刻画》一辑。有无名木刻社，曾印《木刻集》。但木铃社早被毁灭，后两社也未有继续或发展的消息。前些时在上海还剩有M·K·木刻研究社，是一个历史较长的小团体，曾经屡次展览作品，并且将出《木刻画选集》的，可惜今夏又被私怨者告密。社员多遭捕逐，木版也为工部局所没收了。

据我们所知道，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一个研究木刻的团体了。但尚有研究木刻的个人。如罗清桢，已出《清桢木刻集》二辑；如又村，最近已印有《廖坤玉故事》的连环图。这是都值得特记的。

而且仗着作者历来的努力和作品的日见其优良，现在不但已得中国读者的同情，并且也渐渐的到了跨出世界上去的第一步。虽然还未坚实，但总之，是要跨出去了。不过，同时也到了停顿的危机。因为倘没有鼓励和切磋，恐怕也很容易陷于自足。本集即愿做一个木刻的路程碑，将自去年以来，认为应该流布的作品，陆续辑印，以为读者的综观，作者的借镜之助。但自然，只以收集所及者为限，中国的优秀之作，是决非尽在于此的。

别的出版者，一方面还正在绍介欧美的新作，一方面则在复印中国的古刻，这也都是中国的新木刻的羽翼。采用外国的良规，加以发挥，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是一条路；择取中国的遗产，融合新机，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也是一条路。如果作者都不断的奋发，使本集能一程一程的向前走，那就会知道上文所说，实在不仅是一种奢望的了。

一九三四年六月中，铁木艺术社记

（本篇最初印入《木刻纪程》一书中）

难行和不信

中国的“愚民”——没有学问的下等人，向来就怕人注意他。如果你无端的问他多少年纪，什么意见，兄弟几个，家景如何，他总是支吾一通之后，躲了开去。有学识的大人物，很不高兴他们这样的脾气。然而这脾气总不容易改，因为他们也实在从经验而来的。

假如你被谁注意了，一不小心，至少就不免上一点小当，譬如罢，中国是改革过的了，孩子们当然早已从“孟宗哭竹”“王祥卧冰”的教训里蜕出，然而不料又来了一个崭新的“儿童年”，爱国之士，因此又想起了“小朋友”，或者用笔，或者用舌，不怕劳苦的来给他们教训。一个说要用功，古时候曾有“囊萤照读”“凿壁偷光”的志士；一个说要爱国，古时候曾有十几岁突围请援，十四岁上阵杀敌的奇童。这些故事，作为闲谈来听听是不算很坏的，但万一有谁相信了，照办了，那就会成为乳臭未干的吉诃德。你想，每天要捉一袋照得见四号铅字的萤火虫，那岂是一件容易事？但这还只是不容易罢了，倘去凿壁，事情就更糟，无论在那里，至少是挨一顿骂之后，立刻由爸爸妈妈赔礼，雇人去修好。

请援，杀敌，更加是大事情，在外国，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们所做的。他们那里的儿童，着重的是吃，玩，认字，听些极普通，极紧要的常识。中国的儿童给大家特别看得起，那当然也很好，然而出来的题目就因此常常是难题，仍如飞剑一样，非上武当山寻师学道之后，决计没法办。到了二十世纪，古人空想中的潜水艇，飞行机，是实地上成功了，但《龙文鞭影》或《幼学琼林》里的模范故事，却还有些难学。我想，便是说教的人，恐怕自己也未必相信罢。

所以听的人也不相信。我们听了千多年的剑仙侠客，去年到武当山去的只有三个人，只占全人口的五百兆分之一，就可见。古时候也许还要多，现在是有了经验，不大相信了，于是照办的人也少了。——但这是我个人的推测。

不负责任的，不能照办的教训多，则相信的人少；利己损人的教训多，则相信的人更其少。“不相信”就是“愚民”的远害的堑壕，也是使他们成为散沙的毒素。然而有这脾气的也不但是“愚民”，虽是说教的士大夫，相信自己和别人的，现在也未必有多少。例如既尊孔子，又拜活佛者，也就是恰如将他的钱试买各种股票，分存许多银行一样，其实是那一面都不相信的。

七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日《新语林》半月刊第二期，署名公汗）

买《小学大全》记

线装书真是买不起了。乾隆时候的刻本的价钱，几乎等于那时的宋本。明版小说，是五四运动以后飞涨的；从今年起，洪运怕要轮到小品文身上去了。至于清朝禁书，则民元革命后就是宝贝，即使并无足观的著作，也常要百余元至数十元。我向来也走走旧书坊，但对于这类宝书，却从不敢作非分之想。端午节前，在四马路一带闲逛，竟无意之间买到了一种，曰《小学大全》，共五本，价七角，看这名目，是不大有人会欢迎的，然而，却是清朝的禁书。

这书的编纂者尹嘉铨，博野人；他父亲尹会一，是有名的孝子，乾隆皇帝曾经给过褒扬的诗。他本身也是孝子，又是道学家，官又做到大理寺卿稽察觉罗学。还请令旗籍子弟也讲读朱子的《小学》，而“荷蒙朱批：所奏是。钦此。”这部书便成于两年之后的，加疏的《小学》六卷，《考证》和《释文》，《或问》各一卷，《后编》二卷，合成一函，是为《大全》。也曾进呈，终于在乾隆四十二年九月十七日奉旨：“好！知道了。钦此。”那明明是得了皇帝的嘉许的。

到乾隆四十六年，他已经致仕回家了，但真所谓“及其老也，戒之在得”罢，虽然欲得的乃是“名”，也还是一样的招了大祸。这年三月，乾隆行经保定，尹嘉铨便使儿子送了一本奏章，为他的父亲请諡，朱批是“与尔乃国家定典，岂可妄求。此奏本当交部治罪，念汝为父私情，姑免之。若再不安分家居，汝罪不可追矣！钦此。”不过他豫先料不到会碰这样的大钉子，所以接着还有一本，是请许“我朝”名臣汤斌范文程李光地顾八代张伯行等从祀孔庙，“至于臣父尹会一，既蒙御制诗章褒嘉称孝，已在德行之科，自可从祀，非臣所敢请也。”这回可真出了大岔子，三月十八日的朱批是：“竟大肆狂吠，不可恕矣！钦此。”

乾隆时代的一定办法，是凡以文字获罪者，一面拿办，一面就查抄，这并非着重他的家产，乃在查看藏书和另外的文字，如果别有“狂吠”，便可以一并治罪。因为乾隆的意见，是以为既敢“狂吠”，必不止于一两声，非彻底根究不可的。尹嘉铨当然逃不出例外，和自己的被捕同时，他那博野的老家和北京的寓所，都被查抄了。藏书和别项著作，实在不少，但其实也并无什么干碍之作。不过那时是决不能这样就算的，经大学士三宝等再三审讯之后，定为“相应请旨将尹嘉铨照大逆律凌迟处死”，幸而结果很宽大：“尹嘉铨著加恩免其凌迟之罪，改为处绞立决，其家属一并加恩免其缘坐”就完结了。

这也还是名儒兼孝子的尹嘉铨所不及料的。

这一回的文字狱，只绞杀了一个人，比起别的案子来，决不能算是大狱，但乾隆皇帝却颇费心机，发表了几篇文字。从这些文字和奏章（均见《清代文字狱档》第六辑）看来，这回的祸机虽然发于他的“不安分”，但大原因，却在既以名儒自居，又请将名臣从祀：这都是大“不可恕”的地方。清朝虽然尊崇朱子，但止于“尊崇”，却不许“学样”，因为一学样，就要讲学，于是而有学说，于是而有门徒，于是而有门户，于是而有门户之争，这就足为“太平盛世”之累。况且以这样的“名儒”而做官，便不免以“名臣”自居，“妄自尊大”。乾隆是不承认清朝会有“名臣”的，他自己是“英主”，是“明君”，所以在他的统治之下，不能有奸臣，既没有特别坏的奸臣，也就没有特别好的名臣，一律都是不好不坏，无所谓好坏的奴子。

特别攻击道学先生，所以是那时的一种潮流，也就是“圣意”。我们所常见的，是纪昀总纂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和自著的《阅微草堂笔记》里的时时的排击。这就是迎合着这种潮流的，倘以为他秉性平易近人，所以憎恨了道学先生的溪刻，那是一种误解。大学士三宝们也很明白这潮流，当会审尹嘉铨时，曾奏道：“查该犯如此狂悖不法，若即行定罪正法，尚不足以泄公愤而快人心。该犯曾任三品大员，相应遵例奏明，将该犯严加夹讯，多受刑法，问其究属何心，录取供词，具奏，再请旨立正典刑，方足以昭炯戒。”后来究竟用了夹棍没有，未曾查考，但看所录供词，却于用他的“丑行”来打倒他的道学的策略，是做得非常起劲的。现在抄三条在下面——

“问：尹嘉铨！你所书李孝女暮年不字事一篇，说‘年逾五十，依然待字，吾妻李恭人闻而贤之，欲求淑女以相助，仲女固辞不就’等语。这处女既立志不嫁，已年过五旬，你为何叫你女人遣媒说合，要他做妾？这样没廉耻的事，难道是讲正经人干的么？据供：我说的李孝女年逾五十，依然待字，原因素日间知道雄县有个姓李的女子，守贞不字。吾女人要聘他为妾，我那时在京候补，并不知道；后来我女人告诉我，才知道的，所以替他做了这篇文字，要表扬他，实在我并没有见过他的面。但他年过五十，我还将要他做妾的话，做在文字内，这就是我廉耻丧尽，还有何辩。

“问：你当时在皇上跟前讨赏翎子，说是没有翎子，就回去见不得你妻小。你这假道学怕老婆，到底皇上没有给你翎子，你如何回去的呢？据供：我当初在家时，曾向我妻子说过，要见皇上讨翎子，所以我彼时不辞冒昧，就妄求恩典，原想得了翎子回家，可以夸耀。后来皇上没有赏我，我回到家里，实在觉得害羞，难见妻子。这都是我假道学，怕老婆，是实。

“问：你女人平日妒悍，所以替你娶妾，也要娶这五十岁女人给你，知道这女人断不肯嫁，他又得了不妒之名。总是你这假道学居常做惯这欺世盗名之事，你女人也学了你欺世盗名。你难道不知道么？供：我女人要替我讨妾，这五十岁李氏女子既已立志不嫁，断不肯做我的妾，我女人是明知的，所以借此要得不妒之名。总是我平日所做的事，俱系欺世盗名，所以我女人也学做此欺世盗名之事，难逃皇上洞鉴。”

还有一件要紧事是销毁和他有关的书。他的著述也真太多，计应“销毁”者有书籍八十六种，石刻七种，都是著作；应“撤毁”者有书籍六种，都是古书，而有他的序跋。《小学大全》虽不过“疏辑”，然而是在“销毁”之列的。

但我所得的《小学大全》，却是光绪二十二年开雕，二十五年刊竣，而“宣统丁巳”（实是中华民国六年）重校的遗老本，有张锡恭跋云：“世风不古若矣，愿读是书者，有以转移之。……”又有刘安涛跋云：“晚近凌夷，益加甚焉，异言喧豗，显与是书相悖，一唱百和，……驯致家与国均蒙其害，唐虞三代以来先圣先贤蒙以养正之遗意，扫地尽矣。剥极必复，天地之心见焉。……”为了文字狱，使士子不敢治史，尤不敢言近代事，但一面却也使昧于掌故，乾隆朝所竭力“销毁”的书，虽遗老也不复明白，不到一百三十年，又从新奉为宝典了。这莫非也是“剥极必复”么？恐怕是遗老们的乾隆皇帝所不及料的罢。

但是，清的康熙，雍正和乾隆三个，尤其是后两个皇帝，对于“文艺政策”或说得较大一点的“文化统制”，却真尽了很大的努力的。文字狱不过是消极的一方面，积极的一面，则如钦定四库全书，于汉人的著作，无不加以取舍，所取的书，凡有涉及金元之处者，又大抵加以修改，作为定本。此外，对于“七经”，“二十四史”，《通鉴》，文士的诗文，和尚的语录，也都不肯放过，不是鉴定，便是评选，文苑中实在没有不被蹂躏的处所了。而且他们是深通汉文的异族的君主，以胜者的看法，来批评被征服的汉族的文化和人情，也鄙夷，但也恐惧，有苛论，但也有确评，文字狱只是由此而来的辣手的一种，那成果，由满洲这方面言，是的确不能说它没有效的。

现在这影响好像是淡下去了，遗老们的重刻《小学大全》，就是一个证据，但也可见被愚弄了的性灵，又终于并不清醒过来。近来明人小品，清代禁书，市价之高，决非穷读书人所敢窥覗，但《东华录》，《御批通鉴辑览》，《上谕八旗》，《雍正朱批谕旨》……等，却好像无人过问，其低廉为别的一切大部书所不及。倘有有心人加以收集，一一钩稽，将其中的关于驾御汉人，批评文化，利用文艺之处，分别排比，辑成一书，我想，我们不但可以看见那策略的博大和恶辣，并且还能够明白我们怎样受异族主子的驯扰，以及遗留至今的奴性的由来的罢。

自然，这决不及赏玩性灵文字的有趣，然而借此知道一点演成了现在的所谓性灵的历史，却也十分有益的。

七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五日《新语林》半月刊第三期，署名杜德机）

韦素园墓记

韦君素园之墓。

君以一九又二年六月十八日生，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卒。呜呼，宏才远志，厄于短年。文苑失英，明者永悼。弟丛芜，友静农，霁野立表；鲁迅书。

（本篇写成于一九三四年四月）

忆韦素园君

我也还有记忆的，但是，零落得很。我自己觉得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有些还留在身体上，有些是掉在水里了，将水一搅，有几片还会翻腾，闪烁，然而中间混着血丝，连我自己也怕得因此污了赏鉴家的眼目。

现在有几个朋友要纪念韦素园君，我也须说几句话。是的，我是有这义务的。我只好连身外的水也搅一下，看看泛起怎样的东西来。

怕是十多年之前了罢，我在北京大学做讲师，有一天。在教师豫备室里遇见了一个头发和胡子统统长得要命的青年，这就是李霁野。

我的认识素园，大约就是霁野绍介的罢，然而我忘记了那时的情景。现在留在记忆里的，是他已经坐在客店的一间小房子里计画出版了。

这一间小房子，就是未名社。那时我正在编印两种小丛书，一种是《乌合丛书》，专收创作，一种是《未名丛刊》，专收翻译，都由北新书局出版。出版者和读者的不喜欢翻译书，那时和现在也并不两样，所以《未名丛刊》是特别冷落的。恰巧，素园他们愿意绍介外国文学到中国来，便和李小峰商量，要将《未名丛刊》移出，由几个同人自办。小峰一口答应了，于是这一种丛书便和北新书局脱离。稿子是我们自己的，另筹了一笔印费，就算开始。

因这丛书的名目，连社名也就叫了“未名”——但并非“没有名目”的意思，是“还没有名目”的意思，恰如孩子的“还未成丁”似的。

未名社的同人，实在并没有什么雄心和大志，但是，愿意切切实实的，点点滴滴的做下去的意志，却是大家一致的。而其中的骨干就是素园。于是他坐在一间破小屋子，就是未名社里办事了，不过小半好像也因为他生着病，不能上学校去读书，因此便天然的轮着他守寨。

我最初的记忆是在这破寨里看见了素园，一个瘦小，精明，正经的青年，窗前的几排破旧外国书，在证明他穷着也还是钉住着文学。然而，我同时又有了一种坏印象，觉得和他是很难交往的，因为他笑影少。“笑影少”原是未名社同人的一种特色，不过素园显得最分明，一下子就能够令人感得。但到后来，我知道我的判断是错误了，和他也并不难于交往。他的不很笑，大约是因为年龄的不同，对我的一种特别态度罢，可惜我不能化为青年，使大家忘掉彼我，得到确证了。这真相，我想，霁野他们是知道的。

但待到我明白了我的误解之后，却同时又发见了一个他的致命伤：他太认真；虽然似乎沉静，然而他激烈。

认真会是人的致命伤的么？至少，在那时以至现在，可以是的。一认真，便容易趋于激烈，发扬则送掉自己的命，沉静着，又啮碎了自己的心。这里有一点小例子。——我们是只有小例子的。

那时候，因为段祺瑞总理和他的帮闲们的迫压，我已经逃到厦门，但北京的狐虎之威还正是无穷无尽。段派的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林素园，带兵接收学校去了，演过全副武行之后，还指留着的几个教员为“共产党”。这个名词，一向就给有些人以“办事”上的便利，而且这方法，也是一种老谱，本来并不希罕的。但素园却好像激烈起来了，从此以后，他给我的信上，有好一晌竟憎恶“素园”两字而不用，改称为“漱园”。同时社内也发生了冲突，高长虹从上海寄信来，说素园压下了向培良的稿子，叫我讲一句话。我一声也不响。于是在《狂飙》上骂起来了，先骂素园，后是我。素园在北京压下了培良的稿子，却由上海的高长虹来抱不平，要在厦门的我去下判断，我颇觉得是出色的滑稽，而且一个团体，虽是小小的文学团体罢，每当光景艰难时，内部是一定有人起来捣乱的，这也并不希罕。然而素园却很认真，他不但写信给我，叙述着详情，还作文登在杂志上剖白。在“天才”们的法庭上，别人剖白得清楚的么？——我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想到他只是一个文人，又生着病，却这么拼命的对付着内忧外患，又怎么能够持久呢。自然，这仅仅是小忧患，但在认真而激烈的个人，却也相当的大的。

不久，未名社就被封，几个人还被捕。也许素园已经咯血，进了病院了罢，他不在内。但后来，被捕的释放，未名社也启封了，忽封忽启，忽捕忽放，我至今还不明白这是怎么的一个玩意。我到广州，是第二年——一九二七年的秋初，仍旧陆续的接到他几封信，是在西山病院里，伏在枕头上写就的，因为医生不允许他起坐。他措辞更明显，思想也更清楚，更广大了，但也更使我担心他的病。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本书，是布面装订的素园翻译的《外套》。我一看明白，就打了一个寒噤：这明明是他送给我的一个纪念品，莫非他已经自觉了生命的期限了么？

我不忍再翻阅这一本书，然而我没有法。

我因此记起，素园的一个好朋友也咯过血，一天竟对着素园咯起来，他慌张失措，用了爱和忧急的声音命令道：“你不许再吐了！”我那时却记起了伊孛生的《勃兰特》。他不是命令过去的人，从新起来，却并无这神力，只将自己埋在崩雪下面的么？……

我在空中看见了勃兰特和素园，但是我没有话。一九二九年五月末，我最以为侥幸的是自己到西山病院去，和素园谈了天。他为了日光浴，皮肤被晒得很黑了，精神却并不萎顿。我们和几个朋友都很高兴。但我在高兴中，又时时夹着悲哀：忽而想到他的爱人，已由他同意之后，和别人订了婚；忽而想到他竟连绍介外国文学给中国的一点志愿，也怕难于达到；忽而想到他在这里静卧着，不知道他自以为是在等候全愈，还是等候灭亡；忽而想到他为什么要寄给我一本精装的《外套》？……

壁上还有一幅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大画像。对于这先生，我是尊敬，佩服的，但我又恨他残酷到了冷静的文章。他布置了精神上的苦刑，一个个拉了不幸的人来，拷问给我们看。现在他用沉郁的眼光，凝视着素园和他的卧榻，好像在告诉我：这也是可以收在作品里的不幸的人。

自然，这不过是小不幸，但在素园个人，是相当的大的。

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晨五时半，素园终于病殁在北平同仁医院里了，一切计画，一切希望，也同归于尽。我所抱憾的是因为避祸，烧去了他的信札，我只能将一本《外套》当作唯一的纪念，永远放在自己的身边。自素园病殁之后，转眼已是两年了，这其间，对于他，文坛上并没有人开口。这也不能算是希罕的，他既非天才，也非豪杰，活的时候，既不过在默默中生存，死了之后，当然也只好在默默中泯没。但对于我们，却是值得记念的青年，因为他在默默中支持了未名社。

未名社现在是几乎消灭了，那存在期，也并不长久。然而自素园经营以来，绍介了果戈理（N.Gogol），陀思妥也夫斯基（F.Dostoevsky），安特列夫（L.Andreev），绍介了望·蔼覃（F.vanEeden），绍介了爱伦堡（Ehrenburg）的《烟袋》和拉夫列涅夫（B.Lavrenev）的《四十一》。还印行了《未名新集》，其中有丛芜的《君山》，静农的《地之子》和《建塔者》，我的《朝华夕拾》，在那时候，也都还算是相当可看的作品。事实不为轻薄阴险小儿留情，曾几何年，他们就都已烟消火灭，然而未名社的译作，在文苑里却至今没有枯死的。

是的，但素园却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他多。他不入于观赏者的眼中，只有建筑者和栽植者，决不会将他置之度外。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两亡，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他们的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现在我以这几千字纪念我所熟识的素园，但愿还没有营私肥己的处所，此外也别无话说了。

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记念的时候，倘止于这一次，那么，素园，从此别了！

一九三四年七月十六之夜，鲁迅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月上海《文学》月刊第三卷第四号）

忆刘半农君

这是小峰出给我的一个题目。

这题目并不出得过分。半农去世，我是应该哀悼的，因为他也是我的老朋友。但是，这是十来年前的话了，现在呢，可难说得很。

我已经忘记了怎么和他初次会面，以及他怎么能到了北京。他到北京，恐怕是在《新青年》投稿之后，由蔡孑民先生或陈独秀先生去请来的，到了之后，当然更是《新青年》里的一个战士。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譬如罢，答王敬轩的双鐄信，“她”字和“牠”字的创造，就都是的。这两件，现在看起来，自然是琐屑得很，但那是十多年前，单是提倡新式标点，就会有一大群人“若丧考妣”，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时候，所以的确是“大仗”。现在的二十左右的青年，大约很少有人知道三十年前，单是剪下辫子就会坐牢或杀头的了。然而这曾经是事实。

但半农的活泼，有时颇近于草率，勇敢也有失之无谋的地方。但是，要商量袭击敌人的时候，他还是好伙伴，进行之际，心口并不相应，或者暗暗的给你一刀，他是决不会的。倘若失了算，那是因为没有算好的缘故。

《新青年》每出一期，就开一次编辑会，商定下一期的稿件。其时最惹我注意的是陈独秀和胡适之。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竖一面大旗，大书道：“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开着的，里面有几枝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适之先生的是紧紧的关着门，门上粘一条小纸条道：“内无武器，请勿疑虑。”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我这样的人——有时总不免要侧着头想一想。半农却是令人不觉其有“武库”的一个人，所以我佩服陈胡，却亲近半农。

所谓亲近，不过是多谈闲天，一多谈，就露出了缺点。几乎有一年多，他没有消失掉从上海带来的才子必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艳福的思想，好容易才给我们骂掉了。但他好像到处都这么的乱说，使有些“学者”皱眉。有时候，连到《新青年》投稿都被排斥。他很勇于写稿，但试去看旧报去，很有几期是没有他的。那些人们批评他的为人，是：浅。

不错，半农确是浅。但他的浅，却如一条清溪，澄澈见底，纵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体的清。倘使装的是烂泥，一时就看不出它的深浅来了；如果是烂泥的深渊呢，那就更不如浅一点的好。

但这些背后的批评，大约是很伤了半农的心的，他的到法国留学，我疑心大半就为此。我最懒于通信，从此我们就疏远起来了。他回来时，我才知道他在外国钞古书，后来也要标点《何典》，我那时还以老朋友自居，在序文上说了几句老实话，事后，才知道半农颇不高兴了，“驷不及舌”，也没有法子。另外还有一回关于《语丝》的彼此心照的不快活。五六年前，曾在上海的宴会上见过一回面，那时候，我们几乎已经无话可谈了。

近几年，半农渐渐的据了要津，我也渐渐的更将他忘却；但从报章上看见他禁称“蜜斯”之类，却很起了反感：我以为这些事情是不必半农来做的。从去年来，又看见他不断的做打油诗，弄烂古文，回想先前的交情，也往往不免长叹。我想，假如见面，而我还以老朋友自居，不给一个“今天天气……哈哈哈”完事，那就也许会弄到冲突的罢。

不过，半农的忠厚，是还使我感动的。我前年曾到北平，后来有人通知我，半农是要来看我的，有谁恐吓了他一下，不敢来了。这使我很惭愧，因为我到北平后，实在未曾有过访问半农的心思。

现在他死去了，我对于他的感情，和他生时也并无变化。我爱十年前的半农，而憎恶他的近几年。这憎恶是朋友的憎恶，因为我希望他常是十年前的半农，他的为战士，即使“浅”罢，却于中国更为有益。我愿以愤火照出他的战绩，免使一群陷沙鬼将他先前的光荣和死尸一同拖入烂泥的深渊。

八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月上海《青年界》月刊第六卷第三期）

答曹聚仁先生信

聚仁先生：

关于大众语的问题，提出得真是长久了，我是没有研究的，所以一向没有开过口。但是现在的有些文章觉得不少是“高论”，文章虽好，能说而不能行，一下子就消灭，而问题却依然如故。

现在写一点我的简单的意见在这里：

一，汉字和大众，是势不两立的。

二，所以，要推行大众语文，必须用罗马字拼音（即拉丁化，现在有人分为两件事，我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而且要分为多少区，每区又分为小区（譬如绍兴一个地方，至少也得分为四小区），写作之初，纯用其地的方言，但是，人们是要前进的，那时原有方言一定不够，就只好采用白话，欧字，甚而至于语法。但，在交通繁盛，言语混杂的地方，又有一种语文，是比较普通的东西，它已经采用着新字汇，我想，这就是“大众语”的雏形，它的字汇和语法，即可以输进穷乡僻壤去。中国人是无论如何，在将来必有非通几种中国语不可的运命的，这事情，由教育与交通，可以办得到。

三，普及拉丁化，要在大众自掌教育的时候。现在我们所办得到的是：（甲）研究拉丁化法；（乙）试用广东话之类，读者较多的言语，做出东西来看；（丙）竭力将白话做得浅豁，使能懂的人增多，但精密的所谓“欧化”语文，仍应支持，因为讲话倘要精密，中国原有的语法是不够的，而中国的大众语文，也决不会永久含胡下去。譬如罢，反对欧化者所说的欧化，就不是中国固有字，有些新字眼，新语法，是会有非用不可的时候的。

四，在乡僻处启蒙的大众语，固然应该纯用方言，但一面仍然要改进。譬如“妈的”一句话罢，乡下是有许多意义的，有时骂骂，有时佩服，有时赞叹，因为他说不出别样的话来。先驱者的任务，是在给他们许多话，可以发表更明确的意思，同时也可以明白更精确的意义。如果也照样的写着“这妈的天气真是妈的，妈的再这样，什么都要妈的了”，那么于大众有什么益处呢？

五，至于已有大众语雏形的地方，我以为大可以依此为根据而加以改进，太僻的土语，是不必用的。例如上海叫“打”为“吃生活”，可以用于上海人的对话，却不必特用于作者的叙事中，因为说“打”，工人也一样的能够懂。有些人以为如“像煞有介事”之类，已经通行，也是不确的话，北方人对于这句话的理解，和江苏人是不一样的，那感觉并不比“俨乎其然”切实。

语文和口语不能完全相同；讲话的时候，可以夹许多“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之类，其实并无意义，到写作时，为了时间，纸张的经济，意思的分明，就要分别删去的，所以文章一定应该比口语简洁，然而明了，有些不同，并非文章的坏处。

所以现在能够实行的，我以为是（一）制定罗马字拼音（赵元任的太繁，用不来的）；（二）做更浅显的白话文，采用较普通的方言，姑且算是向大众语去的作品，至于思想，那不消说，该是“进步”的；（三）仍要支持欧化文法，当作一种后备。

还有一层，是文言的保护者，现在也有打了大众语的旗子的了，他一方面，是立论极高，使大众语悬空，做不得；别一方面，借此攻击他当面的大敌——白话。这一点也须注意的。要不然，我们就会自己缴了自己的械。专此布复，即颂时绥。

迅上。八月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上海《社会月报》第一卷第三期）

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因为长久没有小孩子，曾有人说，这是我做人不好的报应，要绝种的。房东太太讨厌我的时候，就不准她的孩子们到我这里玩，叫作“给他冷清冷清，冷清得他要死！”但是，现在却有了一个孩子，虽然能不能养大也很难说，然而目下总算已经颇能说些话，发表他自己的意见了。不过不会说还好，一会说，就使我觉得他仿佛也是我的敌人。

他有时对于我很不满，有一回，当面对我说：“我做起爸爸来，还要好……”甚而至于颇近于“反动”，曾经给我一个严厉的批评道：“这种爸爸，什么爸爸！？”

我不相信他的话。做儿子时，以将来的好父亲自命，待到自己有了儿子的时候，先前的宣言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况且我自以为也不算怎么坏的父亲，虽然有时也要骂，甚至于打，其实是爱他的。所以他健康，活泼，顽皮，毫没有被压迫得瘟头瘟脑。如果真的是一个“什么爸爸”，他还敢当面发这样反动的宣言么？

但那健康和活泼，有时却也使他吃亏，九一八事件后，就被同胞误认为日本孩子，骂了好几回，还挨过一次打——自然是并不重的。这里还要加一句说的听的，都不十分舒服的话：近一年多以来，这样的事情可是一次也没有了。

中国和日本的小孩子，穿的如果都是洋服，普通实在是很难分辨的。但我们这里的有些人，却有一种错误的速断法：温文尔雅，不大言笑，不大动弹的，是中国孩子；健壮活泼，不怕生人，大叫大跳的，是日本孩子。

然而奇怪，我曾在日本的照相馆里给他照过一张相，满脸顽皮，也真像日本孩子；后来又在中国的照相馆里照了一张相，相类的衣服，然而面貌很拘谨，驯良，是一个道地的中国孩子了。

为了这事，我曾经想了一想。

这不同的大原因，是在照相师的。他所指示的站或坐的姿势，两国的照相师先就不相同，站定之后，他就瞪了眼睛，伺机摄取他以为最好的一刹那的相貌。孩子被摆在照相机的镜头之下，表情是总在变化的，时而活泼，时而顽皮，时而驯良，时而拘谨，时而烦厌，时而疑惧，时而无畏，时而疲劳……。照住了驯良和拘谨的一刹那的，是中国孩子相；照住了活泼或顽皮的一刹那的，就好像日本孩子相。

驯良之类并不是恶德。但发展开去，对一切事无不驯良，却决不是美德，也许简直倒是没出息。“爸爸”和前辈的话，固然也要听的，但也须说得有道理。假使有一个孩子，自以为事事都不如人，鞠躬倒退；或者满脸笑容，实际上却总是阴谋暗箭，我实在宁可听到当面骂我“什么东西”的爽快，而且希望他自己是一个东西。

但中国一般的趋势，却只在向驯良之类——“静”的一方面发展，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才算一个好孩子，名之曰“有趣”。活泼，健康，顽强，挺胸仰面……凡是属于“动”的，那就未免有人摇头了，甚至于称之为“洋气”。又因为多年受着侵略，就和这“洋气”为仇；更进一步，则故意和这“洋气”反一调：他们活动，我偏静坐；他们讲科学，我偏扶乩；他们穿短衣，我偏着长衫；他们重卫生，我偏吃苍蝇；他们壮健，我偏生病……这才是保存中国固有文化，这才是爱国，这才不是奴隶性。

其实，由我看来，所谓“洋气”之中，有不少是优点，也是中国人性质中所本有的，但因了历朝的压抑，已经萎缩了下去，现在就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统统送给洋人了。这是必须拿它回来——恢复过来的——自然还得加一番慎重的选择。

即使并非中国所固有的罢，只要是优点，我们也应该学习。即使那老师是我们的仇敌罢，我们也应该向他学习。我在这里要提出现在大家所不高兴说的日本来，他的会摹仿，少创造，是为中国的许多论者所鄙薄的，但是，只要看看他们的出版物和工业品，早非中国所及，就知道“会摹仿”决不是劣点，我们正应该学习这“会摹仿”的。“会摹仿”又加以有创造，不是更好么？否则，只不过是一个“恨恨而死”而已。

我在这里还要附加一句像是多余的声明：我相信自己的主张，决不是“受了帝国主义者的指使”，要诱中国人做奴才；而满口爱国，满身国粹，也于实际上的做奴才并无妨碍。

八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二十日《新语林》半月刊第四期，署名孺牛）

门外文谈

一开头

听说今年上海的热，是六十年来所未有的。白天出去混饭，晚上低头回家，屋子里还是热，并且加上蚊子。这时候，只有门外是天堂。因为海边的缘故罢，总有些风，用不着挥扇。虽然彼此有些认识，却不常见面的寓在四近的亭子间或搁楼里的邻人也都坐出来了，他们有的是店员，有的是书局里的校对员，有的是制图工人的好手。大家都已经做得筋疲力尽，叹着苦，但这时总还算有闲的，所以也谈闲天。

闲天的范围也并不小：谈旱灾，谈求雨，谈吊膀子，谈三寸怪人干，谈洋米，谈裸腿，也谈古文，谈白话，谈大众语。因为我写过几篇白话文，所以关于古文之类他们特别要听我的话，我也只好特别说的多。这样的过了两三夜，才给别的话岔开，也总算谈完了。不料过了几天之后，有几个还要我写出来。

他们里面，有的是因为我看过几本古书，所以相信我的，有的是因为我看过一点洋书，有的又因为我看古书也看洋书；但有几位却因此反不相信我，说我是蝙蝠。我说到古文，他就笑道，你不是唐宋八大家，能信么？我谈到大众语，他又笑道：你又不是劳苦大众，讲什么海话呢？

这也是真的。我们讲旱灾的时候，就讲到一位老爷下乡查灾，说有些地方是本可以不成灾的，现在成灾，是因为农民懒，不戽水。但一种报上，却记着一个六十老翁，因儿子戽水乏力而死，灾象如故，无路可走，自杀了。老爷和乡下人，意见是真有这么的不同的。那么，我的夜谈，恐怕也终不过是一个门外闲人的空话罢了。

飓风过后，天气也凉爽了一些，但我终于照着希望我写的几个人的希望，写出来了，比口语简单得多，大致却无异，算是抄给我们一流人看的。当时只凭记忆，乱引古书，说话是耳边风，错点不打紧，写在纸上，却使我很踌躇，但自己又苦于没有原书可对，这只好请读者随时指正了。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六夜，写完并记。

二字是什么人造的？

字是什么人造的？

我们听惯了一件东西，总是古时候一位圣贤所造的故事，对于文字，也当然要有这质问。但立刻就有忘记了来源的答话：字是仓颉造的。

这是一般的学者的主张，他自然有他的出典。我还见过一幅这位仓颉的画像，是生着四只眼睛的老头陀。可见要造文字，相貌先得出奇，我们这种只有两只眼睛的人，是不但本领不够，连相貌也不配的。

然而做《易经》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却比较的聪明，他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他不说仓颉，只说“后世圣人”，不说创造，只说掉换，真是谨慎得很；也许他无意中就不相信古代会有一个独自造出许多文字来的人的了，所以就只是这么含含胡胡的来一句。

但是，用书契来代结绳的人，又是什么脚色呢？文学家？不错，从现在的所谓文学家的最要卖弄文字，夺掉笔杆便一无所能的事实看起来，的确首先就要想到他；他也的确应该给自己的吃饭家伙出点力。然而并不是的。有史以前的人们，虽然劳动也唱歌，求爱也唱歌，他却并不起草，或者留稿子，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卖诗稿，编全集，而且那时的社会里，也没有报馆和书铺子，文字毫无用处。据有些学者告诉我们的话来看，这在文字上用了一番工夫的，想来该是史官了。

原始社会里，大约先前只有巫，待到渐次进化，事情繁复了，有些事情，如祭祀，狩猎，战争……之类，渐有记住的必要，巫就只好在他那本职的“降神”之外，一面也想法子来记事，这就是“史”的开头。况且“升中于天”，他在本职上，也得将记载酋长和他的治下的大事的册子，烧给上帝看，因此一样的要做文章——虽然这大约是后起的事。再后来，职掌分得更清楚了，于是就有专门记事的史官。文字就是史官必要的工具，古人说：“仓颉，黄帝史。”第一句未可信，但指出了史和文字的关系，却是很有意思的。至于后来的“文学家”用它来写“阿呀呀，我的爱哟，我要死了！”那些佳句，那不过是享享现成的罢了，“何足道哉”！

三字是怎么来的？

照《易经》说，书契之前明明是结绳；我们那里的乡下人，碰到明天要做一件紧要事，怕得忘记时，也常常说：“裤带上打一个结！”那么，我们的古圣人，是否也用一条长绳，有一件事就打一个结呢？恐怕是不行的。只有几个结还记得，一多可就糟了。或者那正是伏羲皇上的“八封”之流，三条绳一组，都不打结是“乾”，中间各打一结是“坤”罢？恐怕也不对。八组尚可，六十四组就难记，何况还会有五百十二组呢。只有在秘鲁还有存留的“打结字”（Quippus），用一条横绳，挂上许多直绳，拉来拉去的结起来，网不像网，倒似乎还可以表现较多的意思。我们上古的结绳，恐怕也是如此的罢。但它既然被书契掉换，又不是书契的祖宗，我们也不妨暂且不去管它了。

夏禹的“岣嵝碑”是道士们假造的；现在我们能在实物上看见的最古的文字，只有商朝的甲骨和钟鼎文。但这些，都已经很进步了，几乎找不出一个原始形态。只在铜器上，有时还可以看见一点写实的图形，如鹿，如象，而从这图形上，又能发见和文字相关的线索：中国文字的基础是“象形”。

画在西班牙的亚勒泰米拉（Altamira）洞里的野牛，是有名的原始人的遗迹，许多艺术史家说，这正是“为艺术的艺术”，原始人画着玩玩的。但这解释未免过于“摩登”，因为原始人没有十九世纪的文艺家那么有闲，他的画一只牛，是有缘故的，为的是关于野牛，或者是猎取野牛，禁咒野牛的事。现在上海墙壁上的香烟和电影的广告画，尚且常有人张着嘴巴看，在少见多怪的原始社会里，有了这么一个奇迹，那轰动一时，就可想而知了。他们一面看，知道了野牛这东西，原来可以用线条移在别的平面上，同时仿佛也认识了一个“牛”字，一面也佩服这作者的才能，但没有人请他作自传赚钱，所以姓氏也就湮没了。但在社会里，仓颉也不止一个，有的在刀柄上刻一点图，有的在门户上画一些画，心心相印，口口相传，文字就多起来，史官一采集，便可以敷衍记事了。中国文字的由来，恐怕也逃不出这例子的。

自然，后来还该有不断的增补，这是史官自己可以办到的，新字夹在熟字中，又是象形，别人也容易推测到那字的意义。直到现在，中国还在生出新字来。但是，硬做新仓颉，却要失败的，吴的朱育，唐的武则天，都曾经造过古怪字，也都白费力。现在最会造字的是中国化学家，许多原质和化合物的名目，很不容易认得，连音也难以读出来了。老实说，我是一看见就头痛的，觉得远不如就用万国通用的拉丁名来得爽快，如果二十来个字母都认不得，请恕我直说：那么，化学也大抵学不好的。

四写字就是画画

《周礼》和《说文解字》上都讲文字的构成法有六种，这里且不谈罢，只说些和“象形”有关的东西。

象形，“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就是画一只眼睛是“目”，画一个圆圈，放几条毫光是“日”，那自然很明白，便当的。但有时要碰壁，譬如要画刀口，怎么办呢？不画刀背，也显不出刀口来，这时就只好别出心裁，在刀口上加一条短棍，算是指明“这个地方”的意思，造了“刃”。这已经颇有些办事棘手的模样了，何况还有无形可象的事件，于是只得来“象意”，也叫作“会意”。一只手放在树上是“采”，一颗心放在屋子和饭碗之间是“宁”，有吃有住，安宁了。但要写“宁可”的宁，却又得在碗下面放一条线，表明这不过是用了“宁”的声音的意思。“会意”比“象形”更麻烦，它至少要画两样。如“宝”字，则要画一个屋顶，一串玉，一个缶，一个贝，计四样；我看“缶”字还是杵臼两形合成的，那么一共有五样。单单为了画这一个字，就很要破费些工夫。

不过还是走不通，因为有些事物是画不出，有些事物是画不来，譬如松柏，叶样不同，原是可以分出来的，但写字究竟是写字，不能像绘画那样精工，到底还是硬挺不下去。来打开这僵局的是“谐声”，意义和形象离开了关系。这已经是“记音”了，所以有人说，这是中国文字的进步。不错，也可以说是进步，然而那基础也还是画画儿。例如“菜，从草，采声”，画一窠草，一个爪，一株树：三样；“海，从水，每声”，画一条河，一位戴帽（？）的太太，也三样。总之：如果要写字，就非永远画画不成。

但古人是并不愚蠢的，他们早就将形象改得简单，远离了写实。篆字圆折，还有图画的余痕，从隶书到现在的楷书，和形象就天差地远。不过那基础并未改变，天差地远之后，就成为不象形的象形字，写起来虽然比较的简单，认起来却非常困难了，要凭空一个一个的记住。而且有些字，也至今并不简单，例如“鸾”或“凿”，去叫孩子写，非练习半年六月，是很难写在半寸见方的格子里面的。

还有一层，是“谐声”字也因为古今字音的变迁，很有些和“声”不大“谐”的了。现在还有谁读“滑”为“骨”，读“海”为“每”呢？

古人传文字给我们，原是一份重大的遗产，应该感谢的。但在成了不象形的象形字，不十分谐声的谐声字的现在，这感谢却只好踌蹰一下了。

五古时候言文一致么？

到这里，我想来猜一下古时候言文是否一致的问题。

对于这问题，现在的学者们虽然并没有分明的结论，但听他口气，好像大概是以为一致的；越古，就越一致。不过我却很有些怀疑，因为文字愈容易写，就愈容易写得和口语一致，但中国却是那么难画的象形字，也许我们的古人，向来就将不关重要的词摘去了的。

《书经》有那么难读，似乎正可作照写口语的证据，但商周人的的确的口语，现在还没有研究出，还要繁也说不定的。至于周秦古书，虽然作者也用一点他本地的方言，而文字大致相类，即使和口语还相近罢，用的也是周秦白话，并非周秦大众语。汉朝更不必说了，虽是肯将《书经》里难懂的字眼，翻成今字的司马迁，也不过在特别情况之下，采用一点俗语，例如陈涉的老朋友看见他为王，惊异道：“夥颐，涉之为王沉沉者”，而其中的“涉之为王”四个字，我还疑心太史公加过修剪的。

那么，古书里采录的童谣，谚语，民歌，该是那时的老牌俗语罢。我看也很难说。中国的文学家，是颇有爱改别人文章的脾气的。最明显的例子是汉民间的《淮南王歌》，同一地方的同一首歌，《汉书》和《前汉纪》记的就两样。

一面是——

一尺布，尚可缝；
一斗粟，尚可舂。
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一面却是——

一尺布，暖童童；
一斗粟，饱蓬蓬。
兄弟二人不相容。

比较起来，好像后者是本来面目，但已经删掉了一些也说不定的：只是一个提要。后来宋人的语录，话本，元人的杂剧和传奇里的科白，也都是提要，只是它用字较为平常，删去的文字较少，就令人觉得“明白如话”了。

我的臆测，是以为中国的言文，一向就并不一致的，大原因便是字难写，只好节省些。当时的口语的摘要，是古人的文；古代的口语的摘要，是后人的古文。所以我们的做古文，是在用了已经并不象形的象形字，未必一定谐声的谐声字，在纸上描出今人谁也不说，懂的也不多的，古人的口语的摘要来。你想，这难不难呢？

六于是文章成为奇货了

文字在人民间萌芽，后来却一定为特权者所收揽。据《易经》的作者所推测，“上古结绳而治”，则连结绳就已是治人者的东西。待到落在巫史的手里的时候，更不必说了，他们都是酋长之下，万民之上的人。社会改变下去，学习文字的人们的范围也扩大起来，但大抵限于特权者。至于平民，那是不识字的，并非缺少学费，只因为限于资格，他不配。而且连书籍也看不见。中国在刻版还未发达的时候，有一部好书，往往是“藏之秘阁，副在三馆”，连做了士子，也还是不知道写着什么的。

因为文字是特权者的东西，所以它就有了尊严性，并且有了神秘性。中国的字，到现在还很尊严，我们在墙壁上，就常常看见挂着写上“敬惜字纸”的篓子；至于符的驱邪治病，那就靠了它的神秘性的。文字既然含着尊严性，那么，知道文字，这人也就连带的尊严起来了。新的尊严者日出不穷，对于旧的尊严者就不利，而且知道文字的人们一多，也会损伤神秘性的。符的威力，就因为这好像是字的东西，除道士以外，谁也不认识的缘故。所以，对于文字，他们一定要把持。

欧洲中世，文章学问，都在道院里；克罗蒂亚（Kroatia），是到了十九世纪，识字的还只有教士的，人民的口语，退步到对于旧生活刚够用。他们革新的时候，就只好从外国借进许多新语来。

我们中国的文字，对于大众，除了身分，经济这些限制之外，却还要加上一条高门槛：难。单是这条门槛，倘不费他十来年工夫，就不容易跨过。跨过了的，就是士大夫，而这些士大夫，又竭力的要使文字更加难起来，因为这可以使他特别的尊严，超出别的一切平常的士大夫之上。汉朝的杨雄的喜欢奇字，就有这毛病的，刘歆想借他的《方言》稿子，他几乎要跳黄浦。唐朝呢，樊宗师的文章做到别人点不断，李贺的诗做到别人看不懂，也都为了这缘故。还有一种方法是将字写得别人不认识，下焉者，是从《康熙字典》上查出几个古字来，夹进文章里面去；上焉者是钱坫的用篆字来写刘熙的《释名》，最近还有钱玄同先生的照《说文》字样给太炎先生抄《小学答问》。

文字难，文章难，这还都是原来的；这些上面，又加以士大夫故意特制的难，却还想它和大众有缘，怎么办得到。但士大夫们也正愿其如此，如果文字易识，大家都会，文字就不尊严，他也跟着不尊严了。说白话不如文言的人，就从这里出发的；现在论大众语，说大众只要教给“千字课”就够的人，那意思的根柢也还是在这里。

七不识字的作家

用那么艰难的文字写出来的古语摘要，我们先前也叫“文”，现在新派一点的叫“文学”，这不是从“文学子游子夏”上割下来的，是从日本输入，他们的对于英文Literature的译名。会写写这样的“文”的，现在是写白话也可以了，就叫作“文学家”，或者叫“作家”。

文学的存在条件首先要会写字，那么，不识字的文盲群里，当然不会有文学家的了。然而作家却有的。你们不要太早的笑我，我还有话说。我想，人类是在未有文字之前，就有了创作的，可惜没有人记下，也没有法子记下。我们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是连话也不会说的，为了共同劳作，必需发表意见，才渐渐的练出复杂的声音来，假如那时大家抬木头，都觉得吃力了，却想不到发表，其中有一个叫道“杭育杭育”，那么，这就是创作；大家也要佩服，应用的，这就等于出版；倘若用什么记号留存了下来，这就是文学；他当然就是作家，也是文学家，是“杭育杭育派”。不要笑，这作品确也幼稚得很，但古人不及今人的地方是很多的，这正是其一。就是周朝的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它是《诗经》里的头一篇，所以吓得我们只好磕头佩服，假如先前未曾有过这样的一篇诗，现在的新诗人用这意思做一首白话诗，到无论什么副刊上去投稿试试罢，我看十分之九是要被编辑者塞进字纸篓去的。“漂亮的好小姐呀，是少爷的好一对儿！”什么话呢？

就是《诗经》的《国风》里的东西，好许多也是不识字的无名氏作品，因为比较的优秀，大家口口相传的。王官们检出它可作行政上参考的记录了下来，此外消灭的正不知有多少。希腊人荷马——我们姑且当作有这样一个人——的两大史诗，也原是口吟，现存的是别人的记录。东晋到齐陈的《子夜歌》和《读曲歌》之类，唐朝的《竹枝词》和《柳枝词》之类，原都是无名氏的创作，经文人的采录和润色之后，留传下来的。这一润色，留传固然留传了，但可惜的是一定失去了许多本来面目。到现在，到处还有民谣，山歌，渔歌等，这就是不识字的诗人的作品；也传述着童话和故事，这就是不识字的小说家的作品；他们，就都是不识字的作家。

但是，因为没有记录作品的东西，又很容易消灭，流布的范围也不能很广大，知道的人们也就很少了。偶有一点为文人所见，往往倒吃惊，吸入自己的作品中，作为新的养料。旧文学衰颓时，因为摄取民间文学或外国文学而起一个新的转变，这例子是常见于文学史上的。不识字的作家虽然不及文人的细腻，但他却刚健，清新。

要这样的作品为大家所共有，首先也就是要这作家能写字，同时也还要读者们能识字以至能写字，一句话：将文字交给一切人。

八怎么交代？

将文字交给大众的事实，从清朝末年就已经有了的。

“莫打鼓，莫打锣，听我唱个太平歌……”是钦颁的教育大众的俗歌；此外，士大夫也办过一些白话报，但那主意，是只要大家听得懂，不必一定写得出。《平民千字课》就带了一点写得出的可能，但也只够记账，写信。倘要写出心里所想的东西，它那限定的字数是不够的。譬如牢监，的确是给了人一块地，不过它有限制，只能在这圈子里行立坐卧，断不能跑出设定了的铁栅外面去。

劳乃宣和王照他两位都有简字，进步得很，可以照音写字了。民国初年，教育部要制字母，他们俩都是会员，劳先生派了一位代表，王先生是亲到的，为了入声存废问题，曾和吴稚晖先生大战，战得吴先生肚子一凹，棉裤也落了下来。但结果总算几经斟酌，制成了一种东西，叫作“注音字母”。那时很有些人，以为可以替代汉字了，但实际上还是不行，因为它究竟不过简单的方块字，恰如日本的“假名”一样，夹上几个，或者注在汉字的旁边还可以，要它拜帅，能力就不够了。写起来会混杂，看起来要眼花。那时的会员们称它为“注音字母”，是深知道它的能力范围的。再看日本，他们有主张减少汉字的，有主张拉丁拼音的，但主张只用“假名”的却没有。

再好一点的是用罗马字拼法，研究得最精的是赵元任先生罢，我不大明白。用世界通用的罗马字拼起来——现在是连土耳其也采用了——一词一串，非常清晰，是好的。但教我似的门外汉来说，好像那拼法还太繁。要精密，当然不得不繁，但繁得很，就又变了“难”，有些妨碍普及了。最好是另有一种简而不陋的东西。

这里我们可以研究一下新的“拉丁化”法，《每日国际文选》里有一小本《中国语书法之拉丁化》，《世界》第二年第六七号合刊附录的一份《言语科学》，就都是绍介这东西的。价钱便宜，有心的人可以买来看。它只有二千八个字母，拼法也容易学。“人”就是Rhen，“房子”就是Fangz，“我吃果子”是Wochgoz，“他是工人”是Tashgungrhen。现在在华侨里实验，见了成绩的，还只是北方话。但我想，中国究竟还是讲北方话——不是北京话——的人们多，将来如果真有一种到处通行的大众语，那主力也恐怕还是北方话罢。为今之计，只要酌量增减一点，使它合于各该地方所特有的音，也就可以用到无论什么穷乡僻壤去了。

那么，只要认识二十八个字母，学一点拼法和写法，除懒虫和低能外，就谁都能够写得出，看得懂了。况且它还有一个好处，是写得快。美国人说，时间就是金钱；但我想：时间就是性命。无端的空耗别人的时间，其实是无异于谋财害命的。不过像我们这样坐着乘风凉，谈闲天的人们，可又是例外。

九专化呢，普遍化呢？

到了这里，就又碰着了一个大问题：中国的言语，各处很不同，单给一个粗枝大叶的区别，就有北方话，江浙话，两湖川贵话，福建话，广东话这五种，而这五种中，还有小区别。现在用拉丁字来写，写普通话，还是写土话呢？要写普通话，人们不会；倘写土话，别处的人们就看不懂，反而隔阂起来，不及全国通行的汉字了。这是一个大弊病！

我的意思是：在开首的启蒙时期，各地方各写它的土话，用不着顾到和别地方意思不相通。当未用拉丁写法之前，我们的不识字的人们，原没有用汉字互通着声气，所以新添的坏处是一点也没有的，倒有新的益处，至少是在同一语言的区域里，可以彼此交换意见，吸收智识了——那当然，一面也得有人写些有益的书。问题倒在这各处的大众语文，将来究竟要它专化呢，还是普通化？

方言土语里，很有些意味深长的话，我们那里叫“炼话”，用起来是很有意思的，恰如文言的用古典，听者也觉得趣味津津。各就各处的方言，将语法和词汇，更加提炼，使他发达上去的，就是专化。这于文学，是很有益处的，它可以做得比仅用泛泛的话头的文章更加有意思。但专化又有专化的危险。言语学我不知道，看生物，是一到专化，往往要灭亡的。未有人类以前的许多动植物，就因为太专化了，失其可变性，环境一改，无法应付，只好灭亡。——幸而我们人类还不算专化的动物，请你们不要愁。大众，是有文学，要文学的，但决不该为文学做牺牲，要不然，他的荒谬和为了保存汉字，要十分之八的中国人做文盲来殉难的活圣贤就并不两样。所以，我想，启蒙时候用方言，但一面又要渐渐的加入普通的语法和词汇去。先用固有的，是一地方的语文的大众化，加入新的去，是全国的语文的大众化。

几个读书人在书房里商量出来的方案，固然大抵行不通，但一切都听其自然，却也不是好办法。现在在码头上，公共机关中，大学校里，确已有着一种好像普通话模样的东西，大家说话，既非“国语”，又不是京话，各各带着乡音，乡调，却又不是方言，即使说的吃力，听的也吃力，然而总归说得出，听得懂。如果加以整理，帮它发达，也是大众语中的一支，说不定将来还简直是主力。我说要在方言里“加入新的去”，那“新的”的来源就在这地方。待到这一种出于自然，又加人工的话一普遍，我们的大众语文就算大致统一了。

此后当然还要做。年深月久之后，语文更加一致，和“炼话”一样好，比“古典”还要活的东西，也渐渐的形成，文学就更加精采了。马上是办不到的。你们想，国粹家当作宝贝的汉字，不是化了三四千年工夫，这才有这么一堆古怪成绩么？

至于开手要谁来做的问题，那不消说：是觉悟的读书人。有人说：“大众的事情，要大众自己来做！”那当然不错的，不过得看看说的是什么脚色。如果说的是大众，那有一点是对的，对的是要自己来，错的是推开了帮手。倘使说的是读书人呢，那可全不同了：他在用漂亮话把持文字，保护自己的尊荣。

十不必恐慌

但是，这还不必实做，只要一说，就又使另一些人发生恐慌了。

首先是说提倡大众语文的，乃是“文艺的政治宣传员如宋阳之流”，本意在于造反。给带上一顶有色帽，是极简单的反对法。不过一面也就是说，为了自己的太平，宁可中国有百分之八十的文盲。那么，倘使口头宣传呢，就应该使中国有百分之八十的聋子了。但这不属于“谈文”的范围，这里也无须多说。

专为着文学发愁的，我现在看见有两种。一种是怕大众如果都会读，写，就大家都变成文学家了。这真是怕天掉下来的好人。上次说过，在不识字的大众里，是一向就有作家的。我久不到乡下去了，先前是，农民们还有一点余闲，譬如乘凉，就有人讲故事。不过这讲手，大抵是特定的人，他比较的见识多，说话巧，能够使人听下去，懂明白，并且觉得有趣。这就是作家，抄出他的话来，也就是作品。倘有语言无味，偏爱多嘴的人，大家是不要听的，还要送给他许多冷话——讥刺。我们弄了几千年文言，十来年白话，凡是能写的人，何尝个个是文学家呢？即使都变成文学家，又不是军阀或土匪，于大众也并无害处的，不过彼此互看作品而已。

还有一种是怕文学的低落。大众并无旧文学的修养，比起士大夫文学的细致来，或者会显得所谓“低落”的，但也未染旧文学的痼疾，所以它又刚健，清新。无名氏文学如《子夜歌》之流，会给旧文学一种新力量，我先前已经说过了；现在也有人绍介了许多民歌和故事。还有戏剧，例如《朝花夕拾》所引《目连救母》里的无常鬼的自传，说是因为同情一个鬼魂，暂放还阳半日，不料被阎罗责罚，从此不再宽纵了——

“那怕你铜墙铁壁！
那怕你皇亲国戚！……”

何等有人情，又何等知过，何等守法，又何等果决，我们的文学家做得出来么？

这是真的农民和手业工人的作品，由他们闲中扮演。借目连的巡行来贯串许多故事，除《小尼姑下山》外，和刻本的《目连救母记》是完全不同的。其中有一段《武松打虎》，是甲乙两人，一强一弱，扮着戏玩。先是甲扮武松，乙扮老虎，被甲打得要命，乙埋怨他了，甲道：“你是老虎，不打，不是给你咬死了？”乙只得要求互换，却又被甲咬得要命，一说怨话，甲便道：“你是武松，不咬，不是给你打死了？”我想：比起希腊的伊索，俄国的梭罗古勃的寓言来，这是毫无逊色的。

如果到全国的各处去收集，这一类的作品恐怕还很多。但自然，缺点是有的。是一向受着难文字，难文章的封锁，和现代思潮隔绝。所以，倘要中国的文化一同向上，就必须提倡大众语，大众文，而且书法更必须拉丁化。

十一大众并不如读书人所想像的愚蠢

但是，这一回，大众语文刚一提出，就有些猛将趁势出现了，来路是并不一样的，可是都向白话，翻译，欧化语法，新字眼进攻。他们都打着“大众”的旗，说这些东西，都为大众所不懂，所以要不得。其中有的是原是文言余孽，借此先来打击当面的白话和翻译的，就是祖传的“远交近攻”的老法术；有的是本是懒惰分子，未尝用功，要大众语未成，白话先倒，让他在这空场上夸海口的，其实也还是文言文的好朋友，我都不想在这里多谈。现在要说的只是那些好意的，然而错误的人，因为他们不是看轻了大众，就是看轻了自己，仍旧犯着古之读书人的老毛病。

读书人常常看轻别人，以为较新，较难的字句，自己能懂，大众却不能懂，所以为大众计，是必须彻底扫荡的；说话作文，越俗，就越好。这意见发展开来，他就要不自觉的成为新国粹派。或则希图大众语文在大众中推行得快，主张什么都要配大众的胃口，甚至于说要“迎合大众”，故意多骂几句，以博大众的欢心。这当然自有他的苦心孤诣，但这样下去，可要成为大众的新帮闲的。

说起大众来，界限宽泛得很，其中包括着各式各样的人，但即使“目不识丁”的文盲，由我看来，其实也并不如读书人所推想的那么愚蠢。他们是要智识，要新的智识，要学习，能摄取的。当然，如果满口新语法，新名词，他们是什么也不懂；但逐渐的检必要的灌输进去，他们却会接受；那消化的力量，也许还赛过成见更多的读书人。初生的孩子，都是文盲，但到两岁，就懂许多话，能说许多话了，这在他，全部是新名词，新语法。他那里是从《马氏文通》或《辞源》里查来的呢，也没有教师给他解释，他是听过几回之后，从比较而明白了意义的。大众的会摄取新词汇和语法，也就是这样子，他们会这样的前进。所以，新国粹派的主张，虽然好像为大众设想，实际上倒尽了拖住的任务。不过也不能听大众的自然，因为有些见识，他们究竟还在觉悟的读书人之下，如果不给他们随时拣选，也许会误拿了无益的，甚而至于有害的东西。所以，“迎合大众”的新帮闲，是绝对的要不得的。

由历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智识者的任务。但这些智识者，却必须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而且有毅力。他也用权，却不是骗人，他利导，却并非迎合。他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家的戏子，也不看轻别人，当作自己的喽罗。他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我想，这才可以做大众的事业。

十二煞尾

话已经说得不少了。总之，单是话不行，要紧的是做。要许多人做：大众和先驱；要各式的人做：教育家，文学家，言语学家……。这已经迫于必要了，即使目下还有点逆水行舟，也只好拉纤；顺水固然好得很，然而还是少不得把舵的。

这拉纤或把舵的好方法，虽然也可以口谈，但大抵得益于实验，无论怎么看风看水，目的只是一个：向前。

各人大概都有些自己的意见，现在还是给我听听你们诸位的高论罢。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二十四日至九月十日的《申报·自由谈》，署名华圉。后来作者将本文与其他有关于语文改革的文章四篇辑为《门外文谈》一书，一九三五年九月由上海天马书店出版）

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

今年的尊孔，是民国以来第二次的盛典，凡是可以施展出来的，几乎全都施展出来了。

上海的华界虽然接近夷（亦作彝）场，也听到了当年孔子听得“三月不知肉味”的“韶乐”。八月三十日的《申报》报告我们说——

“廿七日本市各界在文庙举行孔诞纪念会，到党政机关，及各界代表一千余人。有大同乐会演奏中和韶乐二章，所用乐器因欲扩大音量起见，不分古今，凡属国乐器，一律配入，共四十种。其谱一仍旧贯，并未变动。

聆其节奏，庄严肃穆，不同凡响，令人悠然起敬，如亲三代以上之承平雅颂，亦即我国民族性酷爱和平之表示也。……”

乐器不分古今，一律配入，盖和周朝的韶乐，该已很有不同。但为“扩大音量起见”，也只能这么办，而且和现在的尊孔的精神，也似乎十分合拍的。“孔子，圣之时者也”，“亦即圣之摩登者也”，要三月不知鱼翅燕窝味，乐器大约决非“共四十种”不可；况且那时候，中国虽然已有外患，却还没有夷场。

不过因此也可见时势究竟有些不同了，纵使“扩大音量”，终于还扩不到乡间，同日的《中华日报》上，就记着一则颇伤“承平雅颂，亦即我国民族性酷爱和平之表示”的体面的新闻，最不凑巧的是事情也出在二十七——

“（宁波通讯）余姚入夏以来，因天时亢旱，河水干涸，住民饮料，大半均在河畔开凿土井，借以汲取，故往往因争先后，而起冲突。廿七日上午，距姚城四十里之朗霞镇后方屋地方，居民杨厚坤与姚士莲，又因争井水，发生冲突，互相加殴。姚士莲以烟筒头猛击杨头部，杨当即昏倒在地。继姚又以木棍石块击杨中要害，竟遭殴毙。迨邻近闻声施救，杨早已气绝。而姚士莲见已闯祸，知必不能免，即乘机逃避……”

闻韶，是一个世界，口渴，是一个世界。食肉而不知味，是一个世界，口渴而争水，又是一个世界。自然，这中间大有君子小人之分，但“非小人无以养君子”，到底还不可任凭他们互相打死，渴死的。

听说在阿拉伯，有些地方，水已经是宝贝，为了喝水，要用血去换。“我国民族性”是“酷爱和平”的，想必不至于如此。但余姚的实例却未免有点怕人，所以我们除食肉者听了而不知肉味的“韶乐”之外，还要不知水味者听了而不想水喝的“韶乐”。

八月二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日上海《太白》半月刊第一卷第一期，署名公汗）

中国语文的新生

中国现在的所谓中国字和中国文，已经不是中国大家的东西了。

古时候，无论那一国，能用文字的原是只有少数的人的，但到现在，教育普及起来，凡是称为文明国者，文字已为大家所公有。但我们中国，识字的却大概只占全人口的十分之二，能作文的当然还要少。这还能说文字和我们大家有关系么？

也许有人要说，这十分之二的特别国民，是怀抱着中国文化，代表着中国大众的。我觉得这话并不对。这样的少数，并不足以代表中国人。正如中国人中，有吃燕窝鱼翅的人，有卖红丸的人，有拿回扣的人，但不能因此就说一切中国人，都在吃燕窝鱼翅，卖红丸，拿回扣一样。要不然，一个郑孝胥，真可以把全副“王道”挑到满洲去。

我们倒应该以最大多数为根据，说中国现在等于并没有文字。

这样的一个连文字也没有的国度，是在一天一天的坏下去了。我想，这可以无须我举例。

单在没有文字这一点上，智识者是早就感到模胡的不安的。清末的办白话报，五四时候的叫“文学革命”，就为此。但还只知道了文章难，没有悟出中国等于并没有文字。今年的提倡复兴文言文，也为此，他明知道现在的机关枪是利器，却因历来偷懒，未曾振作，临危又想侥幸，就只好梦想大刀队成事了。

大刀队的失败已经显然，只有两年，已没有谁来打九十九把钢刀去送给军队。但文言队的显出不中用来，是很慢，很隐的，它还有寿命。

和提倡文言文的开倒车相反，是目前的大众语文的提倡，但也还没有碰到根本的问题：中国等于并没有文字。待到拉丁化的提议出现，这才抓住了解决问题的紧要关键。

反对，当然大大的要有的，特殊人物的成规，动他不得。格理莱倡地动说，达尔文说进化论，摇动了宗教，道德的基础，被攻击原是毫不足怪的；但哈飞发见了血液在人身中环流，这和一切社会制度有什么关系呢，却也被攻击了一世。然而结果怎样？结果是：血液在人身中环流！

中国人要在这世界上生存，那些识得《十三经》的名目的学者，“灯红”会对“酒绿”的文人，并无用处，却全靠大家的切实的智力，是明明白白的。那么，倘要生存，首先就必须除去阻碍传布智力的结核：非语文和方块字。如果不想大家来给旧文字做牺牲，就得牺牲掉旧文字。走那一面呢，这并非如冷笑家所指摘，只是拉丁化提倡者的成败，乃是关于中国大众的存亡的。要得实证，我看也不必等候怎么久。

至于拉丁化的较详的意见，我是大体和《自由谈》连载的华圉作《门外文谈》相近的，这里不多说。我也同意于一切冷笑家所冷嘲的大众语的前途的艰难；但以为即使艰难，也还要做；愈艰难，就愈要做。改革，是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冷笑家的赞成，是在见了成效之后，如果不信，可看提倡白话文的当时。

九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月十三日上海《新生》周刊第一卷第三十六期，署名公汗）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从公开的文字上看起来：两年以前，我们总自夸着“地大物博”，是事实；不久就不再自夸了，只希望着国联，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夸自己，也不信国联，改为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了——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人慨叹曰：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自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先前信“地”，信“物”，后来信“国联”，都没有相信过“自己”。假使这也算一种“信”，那也只能说中国人曾经有过“他信力”，自从对国联失望之后，便把这他信力都失掉了。

失掉了他信力，就会疑，一个转身，也许能够只相信了自己，倒是一条新生路，但不幸的是逐渐玄虚起来了。信“地”和“物”，还是切实的东西，国联就渺茫，不过这还可以令人不久就省悟到依赖它的不可靠。一到求神拜佛，可就玄虚之至了，有益或是有害，一时就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它可以令人更长久的麻醉着自己。

中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自欺力”。

“自欺”也并非现在的新东西，现在只不过日见其明显，笼罩了一切罢了。然而，在这笼罩之下，我们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九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一卷第三期，署名公汗）

“以眼还眼”

杜衡先生在“最近，出于‘与其看一部新的书，还不如看一部旧的书’的心情”，重读了莎士比亚的《凯撒传》。这一读是颇有关系的，结果使我们能够拜读他从读旧书而来的新文章：《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见《文艺风景》创刊号）。

这个剧本，杜衡先生是“曾经用两个月的时间把它翻译出来过”的，就可见读得非常子细。他告诉我们：“在这个剧里，莎氏描写了两个英雄——凯撒，和……勃鲁都斯。……还进一步创造了两位政治家（煽动家）——阴险而卑鄙的卡西乌斯，和表面上显得那么麻木而糊涂的安东尼。”但最后的胜利却属于安东尼，而“很明显地，安东尼底胜利是凭借了群众底力量”，于是更明显地，即使“甚至说，群众是这个剧底无形的主脑，也不嫌太过”了。

然而这“无形的主脑”是怎样的东西呢？杜衡先生在叙事和引文之后，加以结束——决不是结论，这是作者所不愿意说的——道——

“在这许多地方，莎氏是永不忘记把群众表现为一个力量的；不过，这力量只是一种盲目的暴力。他们没有理性，他们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他们底感情是完全被几个煽动家所控制着，所操纵着。……自然，我们不能贸然地肯定这是群众底本质，但是我们倘若说，这位伟大的剧作者是把群众这样看法的，大概不会有什么错误吧。这看法，我知道将使作者大大地开罪于许多把群众底理性和感情用另一种方式来估计的朋友们。至于我，说实话，我以为对这些问题的判断，是至今还超乎我底能力之上，我不敢妄置一词。……”

杜衡先生是文学家，所以这文章做得极好，很谦虚。假如说，“妈的群众是瞎了眼睛的！”即使根据的是“理性”，也容易因了表现的粗暴而招致反感；现在是“这位伟大的剧作者”莎士比亚老前辈“把群众这样看法的”，您以为怎么样呢？“巽语之言，能无说乎”，至少也得客客气气的搔一搔头皮，如果你没有翻译或细读过莎剧《凯撒传》的话——只得说，这判断，更是“超乎我底能力之上”了。

于是我们都不负责任，单是讲莎剧。莎剧的确是伟大的，仅就杜衡先生所绍介的几点来看，它实在已经打破了文艺和政治无关的高论了。群众是一个力量，但“这力量只是一种盲目的暴力。他们没有理性，他们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据莎氏的表现，至少，他们就将“民治”的金字招牌踏得粉碎，何况其他？即在目前，也使杜衡先生对于这些问题不能判断了。一本《凯撒传》，就是作政论看，也是极有力量的。

然而杜衡先生却又因此替作者捏了一把汗，怕“将使作者大大地开罪于许多把群众底理性和感情用另一种方式来估计的朋友们”。自然，在杜衡先生，这是一定要想到的，他应该爱惜这一位以《凯撒传》给他智慧的作者。然而肯定的判断了那一种“朋友们”，却未免太不顾事实了。现在不但施蛰存先生已经看见了苏联将要排演莎剧的“丑态”（见《现代》九月号），便是《资本论》里，不也常常引用莎氏的名言，未尝说他有罪么？将来呢，恐怕也如未必有人引《哈孟雷特》来证明有鬼，更未必有人因《哈孟雷特》而责莎士比亚的迷信一样，会特地“吊民伐罪”，和杜衡先生一般见识的。

况且杜衡先生的文章，是写给心情和他两样的人们来读的，因为会看见《文艺风景》这一本新书的，当然决不是怀着“与其看一部新的书，还不如看一部旧的书”的心情的朋友。但是，一看新书，可也就不至于只看一本《文艺风景》了，讲莎剧的书又很多，涉猎一点，心情就不会这么抖抖索索，怕被“政治家”（煽动家）所煽动。那些“朋友们”除注意作者的时代和环境而外，还会知道《凯撒传》的材料是从布鲁特奇的《英雄传》里取来的，而且是莎士比亚从作喜剧转入悲剧的第一部；作者这时是失意了。为什么事呢，还不大明白。但总之，当判断的时候，是都要想到的，又未必有杜衡先生所豫言的痛快，简单。

单是对于“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的看法，和杜衡先生的眼睛两样的就有的是。现在只抄一位痛恨十月革命，逃入法国的显斯妥夫（LevShestov）先生的见解，而且是结论在这里罢——

“在《攸里乌斯·凯撒》中活动的人，以上之外，还有一个。那是复合底人物。那便是人民，或说‘群众’。莎士比亚之被称为写实家，并不是无意义的。无论在那一点，他决不阿谀群众，做出凡俗的性格来。他们轻薄，胡乱，残酷。今天跟在彭贝的战车之后，明天喊着凯撒之名，但过了几天，却被他的叛徒勃鲁都斯的辩才所惑，其次又赞成安东尼的攻击，要求着刚才的红人勃鲁都斯的头了。人往往愤慨着群众之不可靠。但其实，岂不是正有适用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古来的正义的法则的事在这里吗？劈开底来看，群众原是轻蔑着彭贝，凯撒，安东尼，辛那之辈的，他们那一面，也轻蔑着群众。今天凯撒握着权力，凯撒万岁。明天轮到安东尼了，那就跟在他后面罢。只要他们给饭吃，给戏看，就好。他们的功绩之类，是用不着想到的。他们那一面也很明白，施与些像个王者的宽容，借此给自己收得报答。在拥挤着这些满是虚荣心的人们的连串里，间或夹杂着勃鲁都斯那样的廉直之士，是事实。然而谁有从山积的沙中，找出一粒珠子来的闲工夫呢？群众，是英雄的大炮的食料，而英雄，从群众看来，不过是余兴。在其间，正义就占了胜利，而幕也垂下来了。”（《莎士比亚〔剧〕中的伦理的问题》）

这当然也未必是正确的见解，显斯妥夫就不很有人说他是哲学家或文学家。不过便是这一点点，就很可以看见虽然同是从《凯撒传》来看它所表现的群众，结果却已经和杜衡先生有这么的差别。而且也很可以推见，正不会如杜衡先生所豫料，“将使作者大大地开罪于许多把群众底理性和感情用另一方式来估计的朋友们”了。

所以，杜衡先生大可以不必替莎士比亚发愁。彼此其实都很明白：“阴险而卑鄙的卡西乌斯，和表面上显得那么麻木而糊涂的安东尼”，就是在那时候的群众，也“不过是余兴”而已。

九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一月《文学》月刊第三卷第五号“文学论坛”栏，署名隼）

说“面子”

“面子”，是我们在谈话里常常听到的，因为好像一听就懂，所以细想的人大约不很多。

但近来从外国人的嘴里，有时也听到这两个音，他们似乎在研究。他们以为这一件事情，很不容易懂，然而是中国精神的纲领，只要抓住这个，就像二十四年前的拔住了辫子一样，全身都跟着走动了。相传前清时候，洋人到总理衙门去要求利益，一通威吓，吓得大官们满口答应，但临走时，却被从边门送出去。不给他走正门，就是他没有面子；他既然没有了面子，自然就是中国有了面子，也就是占了上风了。这是不是事实，我断不定，但这故事，“中外人士”中是颇有些人知道的。

因此，我颇疑心他们想专将“面子”给我们。

但“面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不想还好，一想可就觉得胡涂。它像是很有好几种的，每一种身价，就有一种“面子”，也就是所谓“脸”。这“脸”有一条界线，如果落到这线的下面去了，即失了面子，也叫作“丢脸”。不怕“丢脸”，便是“不要脸”。但倘使做了超出这线以上的事，就“有面子”，或曰“露脸”。而“丢脸”之道，则因人而不同，例如车夫坐在路边赤膊捉虱子，并不算什么，富家姑爷坐在路边赤膊捉虱子，才成为“丢脸”。但车夫也并非没有“脸”，不过这时不算“丢”，要给老婆踢了一脚，就躺倒哭起来，这才成为他的“丢脸”。这一条“丢脸”律，是也适用于上等人的。这样看来，“丢脸”的机会，似乎上等人比较的多，但也不一定，例如车夫偷一个钱袋，被人发见，是失了面子的，而上等人大捞一批金珠珍玩，却仿佛也不见得怎样“丢脸”，况且还有“出洋考察”，是改头换面的良方。

谁都要“面子”，当然也可以说是好事情，但“面子”这东西，却实在有些怪。九月三十日的《申报》就告诉我们一条新闻：沪西有业木匠大包作头之罗立鸿，为其母出殡，邀开“贳器店之王树宝夫妇帮忙，因来宾众多，所备白衣，不敷分配，其时适有名王道才，绰号三喜子，亦到来送殡，争穿白衣不遂，以为有失体面，心中怀恨，……邀集徒党数十人，各执铁棍，据说尚有持手枪者多人，将王树宝家人乱打，一时双方有剧烈之战争，头破血流，多人受有重伤。……”白衣是亲族有服者所穿的，现在必须“争穿”而又“不遂”，足见并非亲族，但竟以为“有失体面”，演成这样的大战了。这时候，好像只要和普通有些不同便是“有面子”，而自己成了什么，却可以完全不管。这类脾气，是“绅商”也不免发露的：袁世凯将要称帝的时候，有人以列名于劝进表中为“有面子”；有一国从青岛撤兵的时候，有人以列名于万民伞上为“有面子”。

所以，要“面子”也可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情——但我并非说，人应该“不要脸”。现在说话难，如果主张“非孝”，就有人会说你在煽动打父母，主张男女平等，就有人会说你在提倡乱交——这声明是万不可少的。

况且，“要面子”和“不要脸”实在也可以有很难分辨的时候。不是有一个笑话么？一个绅士有钱有势，我假定他叫四大人罢，人们都以能够和他扳谈为荣。有一个专爱夸耀的小瘪三，一天高兴的告诉别人道：“四大人和我讲过话了！”人问他“说什么呢？”答道：“我站在他门口，四大人出来了，对我说：滚开去！”当然，这是笑话，是形容这人的“不要脸”，但在他本人，是以为“有面子”的，如此的人一多，也就真成为“有面子”了。别的许多人，不是四大人连“滚开去”也不对他说么？

在上海，“吃外国火腿”虽然还不是“有面子”，却也不算怎么“丢脸”了，然而比起被一个本国的下等人所踢来，又仿佛近于“有面子”。

中国人要“面子”，是好的，可惜的是这“面子”是“圆机活法”，善于变化，于是就和“不要脸”混起来了。长谷川如是闲说“盗泉”云：“古之君子，恶其名而不饮，今之君子，改其名而饮之。”也说穿了“今之君子”的“面子”的秘密。

十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月上海《漫画生活》月刊第二期）

运命

有一天，我坐在内山书店里闲谈——我是常到内山书店去闲谈的，我的可怜的敌对的“文学家”，还曾经借此竭力给我一个“汉奸”的称号，可惜现在他们又不坚持了——才知道日本的丙午年生，今年二十九岁的女性，是一群十分不幸的人。大家相信丙午年生的女人要克夫，即使再嫁，也还要克，而且可以多至五六个，所以想结婚是很困难的。这自然是一种迷信，但日本社会上的迷信也还是真不少。

我问：可有方法解除这夙命呢？回答是：没有。

接着我就想到了中国。

许多外国的中国研究家，都说中国人是定命论者，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就是中国的论者，现在也有些人这样说。但据我所知道，中国女性就没有这样无法解除的命运。“命凶”或“命硬”，是有的，但总有法子想，就是所谓“禳解”；或者和不怕相克的命的男子结婚，制住她的“凶”或“硬”。假如有一种命，说是要连克五六个丈夫的罢，那就早有道士之类出场，自称知道妙法，用桃木刻成五六个男人，画上符咒，和这命的女人一同行“结俪之礼”后，烧掉或埋掉，于是真来订婚的丈夫，就算是第七个，毫无危险了。

中国人的确相信运命，但这运命是有方法转移的。所谓“没有法子”，有时也就是一种另想道路——转移运命的方法。等到确信这是“运命”，真真“没有法子”的时候，那是在事实上已经十足碰壁，或者恰要灭亡之际了。运命并不是中国人的事前的指导，乃是事后的一种不费心思的解释。

中国人自然有迷信，也有“信”，但好像很少“坚信”。我们先前最尊皇帝，但一面想玩弄他，也尊后妃，但一面又有些想吊她的膀子；畏神明，而又烧纸钱作贿赂，佩服豪杰，却不肯为他作牺牲。

崇孔的名儒，一面拜佛，信甲的战士，明天信丁。宗教战争是向来没有的，从北魏到唐末的佛道二教的此仆彼起，是只靠几个人在皇帝耳朵边的甘言蜜语。风水，符咒，拜祷……偌大的“运命”，只要化一批钱或磕几个头，就改换得和注定的一笔大不相同了——就是并不注定。

我们的先哲，也有知道“定命”有这么的不定，是不足以定人心的，于是他说，这用种种方法之后所得的结果，就是真的“定命”，而且连必须用种种方法，也是命中注定的。但看起一般的人们来，却似乎并不这样想。

人而没有“坚信”，狐狐疑疑，也许并不是好事情，因为这也就是所谓“无特操”。但我以为信运命的中国人而又相信运命可以转移，却是值得乐观的。不过现在为止，是在用迷信来转移别的迷信，所以归根结蒂，并无不同，以后倘能用正当的道理和实行——科学来替换了这迷信，那么，定命论的思想，也就和中国人离开了。

假如真有这一日，则和尚，道士，巫师，星相家，风水先生……的宝座，就都让给了科学家，我们也不必整年的见神见鬼了。

十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一卷第五期，署名公汗）

脸谱臆测

对于戏剧，我完全是外行。但遇到研究中国戏剧的文章，有时也看一看。

近来的中国戏是否象征主义，或中国戏里有无象征手法的问题，我是觉得很有趣味的。

伯鸿先生在《戏》周刊十一期（《中华日报》副刊）上，说起脸谱，承认了中国戏有时用象征的手法，“比如白表‘奸诈’，红表‘忠勇’，黑表‘威猛’，蓝表‘妖异’，金表‘神灵’之类，实与西洋的白表‘纯洁清净’，黑表‘悲哀’，红表‘热烈’，黄金色表‘光荣’和‘努力’”并无不同，这就是“色的象征”，虽然比较的单纯，低级。

这似乎也很不错，但再一想，却又生了疑问，因为白表奸诈，红表忠勇之类，是只以在脸上为限，一到别的地方，白就并不象征奸诈，红也不表示忠勇了。

对于中国戏剧史，我又是完全的外行。我只知道古时候（南北朝）的扮演故事，是带假面的，这假面上，大约一定得表示出这角色的特征，一面也是这角色的脸相的规定。古代的假面和现在的打脸的关系，好像还没有人研究过，假使有些关系，那么，“白表奸诈”之类，就恐怕只是人物的分类，却并非象征手法了。

中国古来就喜欢讲“相人术”，但自然和现在的“相面”不同，并非从气色上看出祸福来，而是所谓“诚于中，必形于外”，要从脸相上辨别这人的好坏的方法。一般的人们，也有这一种意见的，我们在现在，还常听到“看他样子就不是好人”这一类话。这“样子”的具体的表现，就是戏剧上的“脸谱”。

富贵人全无心肝，只知道自私自利，吃得白白胖胖，什么都做得出，于是白就表了奸诈。红表忠勇，是从关云长的“面如重枣”来的。“重枣”是怎样的枣子，我不知道，要之，总是红色的罢。在实际上，忠勇的人思想较为简单，不会神经衰弱，面皮也容易发红，倘使他要永远中立，自称“第三种人”，精神上就不免时时痛苦，脸上一块青，一块白，终于显出白鼻子来了。黑表威猛，更是极平常的事，整年在战场上驰驱，脸孔怎会不黑，擦着雪花膏的公子，是一定不肯自己出面去战斗的。

士君子常在一门一门的将人们分类，平民也在分类，我想，这“脸谱”，便是优伶和看客公同逐渐议定的分类图。不过平民的辨别，感受的力量，是没有士君子那么细腻的。况且我们古时候戏台的搭法，又和罗马不同，使看客非常散漫，表现倘不加重，他们就觉不到，看不清。

这么一来，各类人物的脸谱，就不能不夸大化，漫画化，甚而至于到得后来，弄得希奇古怪，和实际离得很远，好像象征手法了。

脸谱，当然自有它本身的意义的，但我总觉得并非象征手法，而且在舞台的构造和看客的程度和古代不同的时候，它更不过是一种赘疣，无须扶持它的存在了。然而用在别一种有意义的玩艺上，在现在，我却以为还是很有兴趣的。

十月三十一日

（本篇在印入本书前未能发表）

随便翻翻

我想讲一点我的当作消闲的读书——随便翻翻。但如果弄得不好，会受害也说不定的。

我最初去读书的地方是私塾，第一本读的是《鉴略》，桌上除了这一本书和习字的描红格，对字（这是做诗的准备）的课本之外，不许有别的书。但后来竟也慢慢的认识字了，一认识字，对于书就发生了兴趣，家里原有两三箱破烂书，于是翻来翻去，大目的是找图画看，后来也看看文字。这样就成了习惯，书在手头，不管它是什么，总要拿来翻一下，或者看一遍序目，或者读几叶内容，到得现在，还是如此，不用心，不费力，往往在作文或看非看不可的书籍之后，觉得疲劳的时候，也拿这玩意来作消遣了，而且它也的确能够恢复疲劳。

倘要骗人，这方法很可以冒充博雅。现在有一些老实人，和我闲谈之后，常说我书是看得很多的，略谈一下，我也的确好像书看得很多，殊不知就为了常常随手翻翻的缘故，却并没有本本细看。还有一种很容易到手的秘本，是《四库书目提要》，倘还怕繁，那么，《简明目录》也可以，这可要细看，它能做成你好像看过许多书。不过我也曾用过正经工夫，如什么“国学”之类，请过先生指教，留心过学者所开的参考书目。结果都不满意。有些书目开得太多，要十来年才能看完，我还疑心他自己就没有看；只开几部的较好，可是这须看这位开书目的先生了，如果他是一位胡涂虫，那么，开出来的几部一定也是极顶胡涂书，不看还好，一看就胡涂。

我并不是说，天下没有指导后学看书的先生，有是有的，不过很难得。

这里只说我消闲的看书——有些正经人是反对的，以为这么一来，就“杂”！“杂”，现在又算是很坏的形容词。但我以为也有好处。譬如我们看一家的陈年账簿，每天写着“豆付三文，青菜十文，鱼五十文，酱油一文”，就知先前这几个钱就可买一天的小菜，吃够一家；看一本旧历本，写着“不宜出行，不宜沐浴，不宜上梁”，就知道先前是有这么多的禁忌。看见了宋人笔记里的“食菜事魔”，明人笔记里的“十彪五虎”，就知道“哦呵，原来‘古已有之’。”但看完一部书，都是些那时的名人轶事，某将军每餐要吃三十八碗饭，某先生体重一百七十五斤半；或是奇闻怪事，某村雷劈蜈蚣精，某妇产生人面蛇，毫无益处的也有。这时可得自己有主意了，知道这是帮闲文士所做的书。凡帮闲，他能令人消闲消得最坏，他用的是最坏的方法。倘不小心，被他诱过去，那就坠入陷阱，后来满脑子是某将军的饭量，某先生的体重，蜈蚣精和人面蛇了。

讲扶乩的书，讲婊子的书，倘有机会遇见，不要皱起眉头，显示憎厌之状，也可以翻一翻；明知道和自己意见相反的书，已经过时的书，也用一样的办法。例如杨光先的《不得已》是清初的著作，但看起来，他的思想是活着的，现在意见和他相近的人们正多得很。这也有一点危险，也就是怕被它诱过去。治法是多翻，翻来翻去，一多翻，就有比较，比较是医治受骗的好方子。乡下人常常误认一种硫化铜为金矿，空口是和他说不明白的，或者他还会赶紧藏起来，疑心你要白骗他的宝贝。但如果遇到一点真的金矿，只要用手掂一掂轻重，他就死心塌地：明白了。

“随便翻翻”是用各种别的矿石来比的方法，很费事，没有用真的金矿来比的明白，简单。我看现在青年的常在问人该读什么书，就是要看一看真金，免得受硫化铜的欺骗。而且一识得真金，一面也就真的识得了硫化铜，一举两得了。

但这样的好东西，在中国现有的书里，却不容易得到。我回忆自己的得到一点知识，真是苦得可怜。幼小时候，我知道中国在“盘古氏开辟天地”之后，有三皇五帝，……宋朝，元朝，明朝，“我大清”。到二十岁，又听说“我们”的成吉思汗征服欧洲，是“我们”最阔气的时代。到二十五岁，才知道所谓这“我们”最阔气的时代，其实是蒙古人征服了中国，我们做了奴才。直到今年八月里，因为要查一点故事，翻了三部蒙古史，这才明白蒙古人的征服“斡罗思”，侵入匈奥，还在征服全中国之前，那时的成吉思还不是我们的汗，倒是俄人被奴的资格比我们老，应该他们说“我们的成吉思汗征服中国，是我们最阔气的时代”的。

我久不看现行的历史教科书了，不知道里面怎么说；但在报章杂志上，却有时还看见以成吉思汗自豪的文章。事情早已过去了，原没有什么大关系，但也许正有着大关系，而且无论如何，总是说些真实的好。所以我想，无论是学文学的，学科学的，他应该先看一部关于历史的简明而可靠的书。但如果他专讲天王星，或海王星，虾蟆的神经细胞，或只咏梅花，叫妹妹，不发关于社会的议论，那么，自然，不看也可以的。

我自己，是因为懂一点日本文，在用日译本《世界史教程》和新出的《中国社会史》应应急的，都比我历来所见的历史书类说得明确。前一种中国曾有译本，但只有一本，后五本不译了，译得怎样，因为没有见过，不知道。后一种中国倒先有译本，叫作《中国社会发展史》，不过据日译者说，是多错误，有删节，靠不住的。

我还在希望中国有这两部书。又希望不要一哄而来，一哄而散，要译，就译他完；也不要删节，要删节，就得声明，但最好还是译得小心，完全，替作者和读者想一想。

十一月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上海《读书生活》月刊第一卷第二期，署名公汗）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4

二心集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序言

“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习惯与改革

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张资平氏的“小说学”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我们要批评家

“好政府主义”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进化和退化》小引

《艺术论》译本序

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诀

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柔石小传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

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

答北斗杂志社问

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

关于翻译的通信

序言

这里是一九三○年与三一年两年间的杂文的结集。

当三○年的时候，期刊已渐渐的少见，有些是不能按期出版了，大约是受了逐日加紧的压迫。《语丝》和《奔流》，则常遭邮局的扣留，地方的禁止，到底也还是敷延不下去。那时我能投稿的，就只剩了一个《萌芽》，而出到五期，也被禁止了，接着是出了一本《新地》。所以在这一年内，我只做了收在集内的不到十篇的短评。

此外还曾经在学校里演讲过两三回，那时无人记录，讲了些什么，此刻连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在有一个大学里演讲的题目，是《象牙塔和蜗牛庐》。大意是说，象牙塔里的文艺，将来决不会出现于中国，因为环境并不相同，这里是连摆这“象牙之塔”的处所也已经没有了；不久可以出现的，恐怕至多只有几个“蜗牛庐”。蜗牛庐者，是三国时所谓“隐逸”的焦先曾经居住的那样的草窠，大约和现在江北穷人手搭的草棚相仿，不过还要小，光光的伏在那里面，少出，少动，无衣，无食，无言。因为那时是军阀混战，任意杀掠的时候，心里不以为然的人，只有这样才可以苟延他的残喘。但蜗牛界里那里会有文艺呢，所以这样下去，中国的没有文艺，是一定的。这样的话，真可谓已经大有蜗牛气味的了，不料不久就有一位勇敢的青年在政府机关的上海《民国日报》上给我批评，说我的那些话使他非常看不起，因为我没有敢讲共产党的话的勇气。谨案在“清党”以后的党国里，讲共产主义是算犯大罪的，捕杀的网罗，张遍了全中国，而不讲，却又为党国的忠勇青年所鄙视。这实在只好变了真的蜗牛，才有“庶几得免于罪戾”的幸福了。

而这时左翼作家拿着苏联的卢布之说，在所谓“大报”和小报上，一面又纷纷的宣传起来，新月社的批评家也从旁很卖了些力气。有些报纸，还拾了先前的创造社派的几个人的投稿于小报上的话，讥笑我为“投降”，有一种报则载起《文坛贰臣传》来，第一个就是我，——但后来好像并不再做下去了。

卢布之谣，我是听惯了的。大约六七年前，《语丝》在北京说了几句涉及陈源教授和别的“正人君子”们的话的时候，上海的《晶报》上就发表过“现代评论社主角”唐有壬先生的信札，说是我们的言动，都由于墨斯科的命令。这又正是祖传的老谱，宋末有所谓“通虏”，清初又有所谓“通海”，向来就用了这类的口实，害过许多人们的。所以含血喷人，已成了中国士君子的常经，实在不单是他们的识见，只能够见到世上一切都靠金钱的势力。至于“贰臣”之说，却是很有些意思的，我试一反省，觉得对于时事，即使未尝动笔，有时也不免于腹诽，“臣罪当诛兮天皇圣明”，腹诽就决不是忠臣的行径。但御用文学家的给了我这个徽号，也可见他们的“文坛”上是有皇帝的了。

去年偶然看见了几篇梅林格（FranzMehring）的论文，大意说，在坏了下去的旧社会里，倘有人怀一点不同的意见，有一点携贰的心思，是一定要大吃其苦的。而攻击陷害得最凶的，则是这人的同阶级的人物。他们以为这是最可恶的叛逆，比异阶级的奴隶造反还可恶，所以一定要除掉他。我才知道中外古今，无不如此，真是读书可以养气，竟没有先前那样“不满于现状”了，并且仿《三闲集》之例而变其意，拾来做了这一本书的名目。然而这并非在证明我是无产者。一阶级里，临末也常常会自己互相闹起来的，就是《诗经》里说过的那“兄弟阋于墙”，——但后来却未必“外御其侮”。例如同是军阀，就总在整年的大家相打，难道有一面是无产阶级么？而且我时时说些自己的事情，怎样地在“碰壁”，怎样地在做蜗牛，好像全世界的苦恼，萃于一身，在替大众受罪似的：也正是中产的智识阶级分子的坏脾气。只是原先是憎恶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可惜它的溃灭，后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却是的确的。

自从一九三一年二月起，我写了较上年更多的文章，但因为揭载的刊物有些不同，文字必得和它们相称，就很少做《热风》那样简短的东西了；而且看看对于我的批评文字，得了一种经验，好像评论做得太简括，是极容易招得无意的误解，或有意的曲解似的。又，此后也不想再编《坟》那样的论文集，和《壁下译丛》那样的译文集，这回就连较长的东西也收在这里面，译文则选了一篇《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附在末尾，因为电影之在中国，虽然早已风行，但这样扼要的论文却还少见，留心世事的人们，实在很有一读的必要的。还有通信，如果只有一面，读者也往往很不容易了然，所以将紧要一点的几封来信，也擅自一并编进去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三十日之夜，编讫并记

“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一

听说《新月》月刊团体里的人们在说，现在销路好起来了。这大概是真的，以我似的交际极少的人，也在两个年青朋友的手里见过第二卷第六七号的合本。顺便一翻，是争“言论自由”的文字和小说居多。近尾巴处，则有梁实秋先生的一篇《论鲁迅先生的“硬译”》，以为“近于死译”。而“死译之风也断不可长”，就引了我的三段译文，以及在《文艺与批评》的后记里所说：“但因为译者的能力不够，和中国文本来的缺点，译完一看，晦涩，甚而至于难解之处也真多；倘将仂句拆下来呢，又失了原来的语气。在我，是除了还是这样的硬译之外，只有束手这一条路了，所余的惟一的希望，只在读者还肯硬着头皮看下去而已”这些话，细心地在字旁加上圆圈，还在“硬译”两字旁边加上套圈，于是“严正”地下了“批评”道：“我们‘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但是无所得。‘硬译’和‘死译’有什么分别呢？”

新月社的声明中，虽说并无什么组织，在论文里，也似乎痛恶无产阶级式的“组织”，“集团”这些话，但其实是有组织的，至少，关于政治的论文，这一本里都互相“照应”；关于文艺，则这一篇是登在上面的同一批评家所作的《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的余波。在那一篇里有一段说：“……但是不幸得很，没有一本这类的书能被我看懂。……最使我感得困难的是文字，……简直读起来比天书还难。……现在还没有一个中国人，用中国人所能看得懂的文字，写一篇文章告诉我们无产文学的理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字旁也有圆圈，怕排印麻烦，恕不照画了。总之，梁先生自认是一切中国人的代表，这些书既为自己所不懂，也就是为一切中国人所不懂，应该在中国断绝其生命，于是出示曰“此风断不可长”云。

别的“天书”译著者的意见我不能代表，从我个人来看，则事情是不会这样简单的。第一，梁先生自以为“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但究竟硬了没有，是否能够，还是一个问题。以硬自居了，而实则其软如棉，正是新月社的一种特色。第二，梁先生虽自来代表一切中国人了，但究竟是否全国中的最优秀者，也是一个问题。这问题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这篇文章里，便可以解释。Proletary这字不必译音，大可译义，是有理可说的。但这位批评家却道：“其实翻翻字典，这个字的涵义并不见得体面，据《韦白斯特大字典》，Proletary的意思就是：A　citizen　of　the　lowest　class　who　served　the　state　not　with　property，but　only　by　having　children。……普罗列塔利亚是国家里只会生孩子的阶级！（至少在罗马时代是如此）”其实正无须来争这“体面”，大约略有常识者，总不至于以现在为罗马时代，将现在的无产者都看作罗马人的。这正如将Chemie译作“舍密学”，读者必不和埃及的“炼金术”混同，对于“梁”先生所作的文章，也决不会去考查语源，误解为“独木小桥”竟会动笔一样。连“翻翻字典”（《韦白斯特大字典》！）也还是“无所得”，一切中国人未必全是如此的罢。

二

但于我最觉得有兴味的，是上节所引的梁先生的文字里，有两处都用着一个“我们”，颇有些“多数”和“集团”气味了。自然，作者虽然单独执笔，气类则决不只一人，用“我们”来说话，是不错的，也令人看起来较有力量，又不至于一人双肩负责。然而，当“思想不能统一”时，“言论应该自由”时，正如梁先生的批评资本制度一般，也有一种“弊病”。就是，既有“我们”便有我们以外的“他们”，于是新月社的“我们”虽以为我的“死译之风断不可长”了，却另有读了并不“无所得”的读者存在，而我的“硬译”，就还在“他们”之间生存，和“死译”还有一些区别。

我也就是新月社的“他们”之一，因为我的译作和梁先生所需的条件，是全都不一样的。

那一篇《论硬译》的开头论误译胜于死译说：“一部书断断不会完全曲译……部分的曲译即使是错误，究竟也还给你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许真是害人无穷的，而你读的时候究竟还落个爽快。”末两句大可以加上夹圈，但我却从来不干这样的勾当。我的译作，本不在博读者的“爽快”，却往往给以不舒服，甚而至于使人气闷，憎恶，愤恨。读了会“落个爽快”的东西，自有新月社的人们的译著在：徐志摩先生的诗，沈从文，凌叔华先生的小说，陈西滢（即陈源）先生的闲话，梁实秋先生的批评，潘光旦先生的优生学，还有白璧德先生的人文主义。

所以，梁先生后文说：“这样的书，就如同看地图一般，要伸着手指来寻找句法的线索位置”这些话，在我也就觉得是废话，虽说犹如不说了。是的，由我说来，要看“这样的书”就如同看地图一样，要伸着手指来找寻“句法的线索位置”的。看地图虽然没有看《杨妃出浴图》或《岁寒三友图》那么“爽快”，甚而至于还须伸着手指（其实这恐怕梁先生自己如此罢了，看惯地图的人，是只用眼睛就可以的），但地图并不是死图；所以“硬译”即使有同一之劳，照例子也就和“死译”有了些“什么区别”。识得ABCD者自以为新学家，仍旧和化学方程式无关，会打算盘的自以为数学家，看起笔算的演草来还是无所得。现在的世间，原不是一为学者，便与一切事都会有缘的。

然而梁先生有实例在，举了我三段的译文，虽然明知道“也许因为没有上下文的缘故，意思不能十分明了”。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这篇文章中，也用了类似手段，举出两首译诗来，总评道：“也许伟大的无产文学还没有出现，那么我愿意等着，等着，等着。”这些方法，诚然是很“爽快”的，但我可以就在这一本《新月》月刊里的创作——是创作呀！——《搬家》第八页上，举出一段文字来——

“小鸡有耳朵没有？”

“我没看见过小鸡长耳朵的。”

“它怎样听见我叫它呢？”她想到前天四婆告诉她的耳朵是管听东西，眼是管看东西的。

“这个蛋是白鸡黑鸡？”枝儿见四婆没答她，站起来摸着蛋子又问。

“现在看不出来，等孵出小鸡才知道。”

“婉儿姊说小鸡会变大鸡，这些小鸡也会变大鸡么？”

“好好的喂它就会长大了，像这个鸡买来时还没有这样大吧？”

也够了，“文字”是懂得的，也无须伸出手指来寻线索，但我不“等着”了，以为就这一段看，是既不“爽快”，而且和不创作是很少区别的。

临末，梁先生还有一个诘问：“中国文和外国文是不同的，……翻译之难即在这个地方。假如两种文中的文法句法词法完全一样，那么翻译还成为一件工作吗？……我们不妨把句法变换一下，以使读者能懂为第一要义，因为‘硬着头皮’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并且‘硬译’也不见得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假如‘硬译’而还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那真是一件奇迹，还能说中国文是有‘缺点’吗？”我倒不见得如此之愚，要寻求和中国文相同的外国文，或者希望“两种文中的文法句法词法完全一样”。我但以为文法繁复的国语，较易于翻译外国文，语系相近的，也较易于翻译，而且也是一种工作。荷兰翻德国，俄国翻波兰，能说这和并不工作没有什么区别么？日本语和欧美很“不同”，但他们逐渐添加了新句法，比起古文来，更宜于翻译而不失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开初自然是须“找寻句法的线索位置”，很给了一些人不“愉快”的，但经找寻和习惯，现在已经同化，成为己有了。中国的文法，比日本的古文还要不完备，然而也曾有些变迁，例如《史》《汉》不同于《书经》，现在的白话文又不同于《史》《汉》；有添造，例如唐译佛经，元译上谕，当时很有些“文法句法词法”是生造的，一经习用，便不必伸出手指，就懂得了。现在又来了“外国文”，许多句子，即也须新造，——说得坏点，就是硬造。据我的经验，这样译来，较之化为几句，更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但因为有待于新造，所以原先的中国文是有缺点的。有什么“奇迹”，干什么“吗”呢？但有待于“伸出手指”，“硬着头皮”，于有些人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不过我是本不想将“爽快”或“愉快”来献给那些诸公的，只要还有若干的读者能够有所得，梁实秋先生“们”的苦乐以及无所得，实在“于我如浮云”。

但梁先生又有本不必求助于无产文学理论，而仍然很不了了的地方，例如他说，“鲁迅先生前些年翻译的文学，例如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还不是令人看不懂的东西，但是最近翻译的书似乎改变风格了。”只要有些常识的人就知道：“中国文和外国文是不同的”，但同是一种外国文，因为作者各人的做法，而“风格”和“句法的线索位置”也可以很不同。句子可繁可简，名词可常可专，决不会一种外国文，易解的程度就都一式。我的译《苦闷的象征》，也和现在一样，是按板规逐句，甚而至于逐字译的，然而梁实秋先生居然以为不能看懂者，乃是原文原是易解的缘故，也因为梁实秋先生是中国新的批评家了的缘故，也因为其中硬造的句法，是比较地看惯了的缘故。若在三家村里，专读《古文观止》的学者们，看起来又何尝不比“天书”还难呢。

三

但是，这回的“比天书还难”的无产文学理论的译本们，却给了梁先生不小的影响。看不懂了，会有影响，虽然好像滑稽，然而是真的，这位批评家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里说：“我现在批评所谓无产文学理论，也只能根据我所能了解的一点材料而已。”这就是说：因此而对于这理论的知识，极不完全了。

但对于这罪过，我们（包含一切“天书”译者在内，故曰“们”）也只能负一部分的责任，一部分是要作者自己的胡涂或懒惰来负的。“什么卢那卡尔斯基，蒲力汗诺夫”的书我不知道，若夫“婆格达诺夫之类”的三篇论文和托罗兹基的半部《文学与革命》，则确有英文译本的了。英国没有“鲁迅先生”，译文定该非常易解。梁先生对于伟大的无产文学的产生，曾经显示其“等着，等着，等着”的耐心和勇气，这回对于理论，何不也等一下子，寻来看了再说呢。不知其有而不求曰胡涂，知其有而不求曰懒惰，如果单是默坐，这样也许是“爽快”的，然而开起口来，却很容易咽进冷气去了。

例如就是那篇《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的高文，结论是并无阶级性。要抹杀阶级性，我以为最干净的是吴稚晖先生的“什么马克斯牛克斯”以及什么先生的“世界上并没有阶级这东西”的学说。那么，就万喙息响，天下太平。但梁先生却中了一些“什么马克斯”毒了，先承认了现在许多地方是资产制度，在这制度之下则有无产者。不过这“无产者本来并没有阶级的自觉。是几个过于富同情心而又态度褊激的领袖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要促起他们的联合，激发他们争斗的欲念。不错，但我以为传授者应该并非由于同情，却因了改造世界的思想。况且“本无其物”的东西，是无从自觉，无从激发的，会自觉，能激发，足见那是原有的东西。原有的东西，就遮掩不久，即如格里莱阿说地体运动，达尔文说生物进化，当初何尝不或者几被宗教家烧死，或者大受保守者攻击呢，然而现在人们对于两说，并不为奇者，就因为地体终于在运动，生物确也在进化的缘故。承认其有而要掩饰为无，非有绝技是不行的。

但梁先生自有消除斗争的办法，以为如卢梭所说：“资产是文明的基础”，“所以攻击资产制度，即是反抗文明”，“一个无产者假如他是有出息的，只消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这才是正当的生活斗争的手段。”我想，卢梭去今虽已百五十年，但当不至于以为过去未来的文明，都以资产为基础。（但倘说以经济关系为基础，那自然是对的。）希腊印度，都有文明，而繁盛时俱非在资产社会，他大概是知道的；倘不知道，那也是他的错误。至于无产者应该“辛辛苦苦”爬上有产阶级去的“正当”的方法，则是中国有钱的老太爷高兴时候，教导穷工人的古训，在实际上，现今正在“辛辛苦苦诚诚实实”想爬上一级去的“无产者”也还多。然而这是还没有人“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的时候。一经传授，他们可就不肯一个一个的来爬了，诚如梁先生所说，“他们是一个阶级了，他们要有组织了，他们是一个集团了，于是他们便不循常轨的一跃而夺取政权财权，一跃而为统治阶级。”但可还有想“辛辛苦苦诚诚实实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的“无产者”呢？自然还有的。然而他要算是“尚未发财的有产者”了。梁先生的忠告，将为无产者所呕吐了，将只好和老太爷去互相赞赏而已了。

那么，此后如何呢？梁先生以为是不足虑的。因为“这种革命的现象不能是永久的，经过自然进化之后，优胜劣败的定律又要证明了，还是聪明才力过人的人占优越的地位，无产者仍是无产者”。但无产阶级大概也知道“反文明的势力早晚要被文明的势力所征服”，所以“要建立所谓‘无产阶级文化’，……这里面包括文艺学术”。

自此以后，这才入了文艺批评的本题。

四

梁先生首先以为无产者文学理论的错误，是“在把阶级的束缚加在文学上面”，因为一个资本家和一个劳动者，有不同的地方，但还有相同的地方，“他们的人性（这两字原本有套圈）并没有两样”，例如都有喜怒哀乐，都有恋爱（但所“说的是恋爱的本身，不是恋爱的方式”），“文学就是表现这最基本的人性的艺术”。这些话是矛盾而空虚的。既然文明以资产为基础，穷人以竭力爬上去为“有出息”，那么，爬上是人生的要谛，富翁乃人类的至尊，文学也只要表现资产阶级就够了，又何必如此“过于富同情心”，一并包括“劣败”的无产者？况且“人性”的“本身”，又怎样表现的呢？譬如原质或杂质的化学底性质，有化合力，物理学底性质有硬度，要显示这力和度数，是须用两种物质来表现的，倘说要不用物质而显示化合力和硬度的单单“本身”，无此妙法；但一用物质，这现象即又因物质而不同。文学不借人，也无以表示“性”，一用人，而且还在阶级社会里，即断不能免掉所属的阶级性，无需加以“束缚”，实乃出于必然。自然，“喜怒哀乐，人之情也”，然而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那会知道北京检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饥区的灾民，大约总不去种兰花，像阔人的老太爷一样，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汽笛呀！”“列宁呀！”固然并不就是无产文学，然而“一切东西呀！”“一切人呀！”“可喜的事来了，人喜了呀！”也不是表现“人性”的“本身”的文学。倘以表现最普通的人性的文学为至高，则表现最普遍的动物性——营养，呼吸，运动，生殖——的文学，或者除去“运动”，表现生物性的文学，必当更在其上。倘说，因为我们是人，所以以表现人性为限，那么，无产者就因为是无产阶级，所以要做无产文学。

其次，梁先生说作者的阶级，和作品无关。托尔斯泰出身贵族，而同情于贫民，然而并不主张阶级斗争；马克斯并非无产阶级中的人物；终身穷苦的约翰孙博士，志行吐属，过于贵族。所以估量文学，当看作品本身，不能连累到作者的阶级和身分。这些例子，也全不足以证明文学的无阶级性的。托尔斯泰正因为出身贵族，旧性荡涤不尽，所以只同情于贫民而不主张阶级斗争。马克斯原先诚非无产阶级中的人物，但也并无文学作品，我们不能悬拟他如果动笔，所表现的一定是不用方式的恋爱本身。至于约翰孙博士终身穷苦，而志行吐属，过于王侯者，我却实在不明白那缘故，因为我不知道英国文学和他的传记。也许，他原想“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然后再爬上贵族阶级去，不料终于“劣败”，连相当的资产也积不起来，所以只落得摆空架子，“爽快”了罢。

其次，梁先生说，“好的作品永远是少数人的专利品，大多数永远是蠢的，永远是和文学无缘”，但鉴赏力之有无却和阶级无干，因为“鉴赏文学也是天生的一种福气”，就是，虽在无产阶级里，也会有这“天生的一种福气”的人。由我推论起来，则只要有这一种“福气”的人，虽穷得不能受教育，至于一字不识，也可以赏鉴《新月》月刊，来作“人性”和文艺“本身”原无阶级性的证据。但梁先生也知道天生这一种福气的无产者一定不多，所以另定一种东西（文艺？）来给他们看，“例如什么通俗的戏剧，电影，侦探小说之类”，因为“一般劳工劳农需要娱乐，也许需要少量的艺术的娱乐”的缘故。这样看来，好像文学确因阶级而不同了，但这是因鉴赏力之高低而定的，这种力量的修养和经济无关，乃是上帝之所赐——“福气”。所以文学家要自由创造，既不该为皇室贵族所雇用，也不该受无产阶级所威胁，去做讴功颂德的文章。这是不错的，但在我们所见的无产文学理论中，也并未见过有谁说或一阶级的文学家，不该受皇室贵族的雇用，却该受无产阶级的威胁，去做讴功颂德的文章，不过说，文学有阶级性，在阶级社会中，文学家虽自以为“自由”，自以为超了阶级，而无意识底地，也终受本阶级的阶级意识所支配，那些创作，并非别阶级的文化罢了。例如梁先生的这篇文章，原意是在取消文学上的阶级性，张扬真理的。但以资产为文明的祖宗，指穷人为劣败的渣滓，只要一瞥，就知道是资产家的斗争的“武器”，——不，“文章”了。无产文学理论家以主张“全人类”“超阶级”的文学理论为帮助有产阶级的东西，这里就给了一个极分明的例证。至于成仿吾先生似的“他们一定胜利的，所以我们去指导安慰他们去”，说出“去了”之后，便来“打发”自己们以外的“他们”那样的无产文学家，那不消说，是也和梁先生一样地对于无产文学的理论，未免有“以意为之”的错误的。

又其次，梁先生最痛恨的是无产文学理论家以文艺为斗争的武器，就是当作宣传品。他“不反对任何人利用文学来达到另外的目的”，但“不能承认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我以为这是自扰之谈。据我所看过的那些理论，都不过说凡文艺必有所宣传，并没有谁主张只要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诚然，前年以来，中国确曾有许多诗歌小说，填进口号和标语去，自以为就是无产文学。但那是因为内容和形式，都没有无产气，不用口号和标语，便无从表示其“新兴”的缘故，实际上也并非无产文学。今年，有名的“无产文学底批评家”钱杏邨先生在《拓荒者》上还在引卢那卡尔斯基的话，以为他推重大众能解的文学，足见用口号标语之未可厚非，来给那些“革命文学”辩护。但我觉得那也和梁实秋先生一样，是有意的或无意的曲解。卢那卡尔斯基所谓大众能解的东西，当是指托尔斯泰做了分给农民的小本子那样的文体，工农一看便会了然的语法，歌调，诙谐。只要看台明·培特尼（DemianBednii）曾因诗歌得到赤旗章，而他的诗中并不用标语和口号，便可明白了。

最后，梁先生要看货色。这不错的，是最切实的办法；但抄两首译诗算是在示众，是不对的。《新月》上就曾有《论翻译之难》，何况所译的文是诗。就我所见的而论，卢那卡尔斯基的《被解放的堂·吉诃德》，法兑耶夫的《溃灭》，格拉特珂夫的《水门汀》，在中国这十一年中，就并无可以和这些相比的作品。这是指“新月社”一流的蒙资产文明的余荫，而且衷心在拥护它的作家而言。于号称无产作家的作品中，我也举不出相当的成绩。但钱杏邨先生也曾辩护，说新兴阶级，于文学的本领当然幼稚而单纯，向他们立刻要求好作品，是“布尔乔亚”的恶意。这话为农工而说，是极不错的。这样的无理要求，恰如使他们冻饿了好久，倒怪他们为什么没有富翁那么肥胖一样。但中国的作者，现在却实在并无刚刚放下锄斧柄子的人，大多数都是进过学校的智识者，有些还是早已有名的文人，莫非克服了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意识之后，就连先前的文学本领也随着消失了么？不会的。俄国的老作家亚历舍·托尔斯泰和威垒赛耶夫，普理希文，至今都还有好作品。中国的有口号而无随同的实证者，我想，那病根并不在“以文艺为阶级斗争的武器”，而在“借阶级斗争为文艺的武器”，在“无产者文学”这旗帜之下，聚集了不少的忽翻筋斗的人，试看去年的新书广告，几乎没有一本不是革命文学，批评家又但将辩护当作“清算”，就是，请文学坐在“阶级斗争”的掩护之下，于是文学自己倒不必着力，因而于文学和斗争两方面都少关系了。

但中国目前的一时现象，当然毫不足作无产文学之新兴的反证的。梁先生也知道，所以他临末让步说，“假如无产阶级革命家一定要把他的宣传文学唤做无产文学，那总算是一种新兴文学，总算是文学国土里的新收获，用不着高呼打倒资产的文学来争夺文学的领域，因为文学的领域太大了，新的东西总有它的位置的。”但这好像“中日亲善，同存共荣”之说，从羽毛未丰的无产者看来，是一种欺骗。愿意这样的“无产文学者”，现在恐怕实在也有的罢，不过这是梁先生所谓“有出息”的要爬上资产阶级去的“无产者”一流，他的作品是穷秀才未中状元时候的牢骚，从开手到爬上以及以后，都决不是无产文学。无产者文学是为了以自己们之力，来解放本阶级并及一切阶级而斗争的一翼，所要的是全般，不是一角的地位。就拿文艺批评界来比方罢，假如在“人性”的“艺术之宫”（这须从成仿吾先生处租来暂用）里，向南面摆两把虎皮交椅，请梁实秋钱杏邨两位先生并排坐下，一个右执“新月”，一个左执“太阳”，那情形可真是“劳资”媲美了。

五

到这里，又可以谈到我的“硬译”去了。

推想起来，这是很应该跟着发生的问题：无产文学既然重在宣传，宣传必须多数能懂，那么，你这些“硬译”而难懂的理论“天书”，究竟为什么而译的呢？不是等于不译么？

我的回答，是：为了我自己，和几个以无产文学批评家自居的人，和一部分不图“爽快”，不怕艰难，多少要明白一些这理论的读者。

从前年以来，对于我个人的攻击是多极了，每一种刊物上，大抵总要看见“鲁迅”的名字，而作者的口吻，则粗粗一看，大抵好像革命文学家。但我看了几篇，竟逐渐觉得废话太多了。解剖刀既不中腠理，子弹所击之处，也不是致命伤。例如我所属的阶级罢，就至今还未判定，忽说小资产阶级，忽说“布尔乔亚”，有时还升为“封建余孽”，而且又等于猩猩（见《创造月刊》上的“东京通信”）；有一回则骂到牙齿的颜色。在这样的社会里，有封建余孽出风头，是十分可能的，但封建余孽就是猩猩，却在任何“唯物史观”上都没有说明，也找不出牙齿色黄，即有害于无产阶级革命的论据。我于是想，可供参考的这样的理论，是太少了，所以大家有些胡涂。对于敌人，解剖，咬嚼，现在是在所不免的，不过有一本解剖学，有一本烹饪法，依法办理，则构造味道，总还可以较为清楚，有味。人往往以神话中的Prometheus比革命者，以为窃火给人，虽遭天帝之虐待不悔，其博大坚忍正相同。但我从别国里窃得火来，本意却在煮自己的肉的，以为倘能味道较好，庶几在咬嚼者那一面也得到较多的好处，我也不枉费了身躯：出发点全是个人主义，并且还夹杂着小市民性的奢华，以及慢慢地摸出解剖刀来，反而刺进解剖者的心脏里去的“报复”。梁先生说“他们要报复！”其实岂只“他们”，这样的人在“封建余孽”中也很有的。然而，我也愿意于社会上有些用处，看客所见的结果仍是火和光。这样，首先开手的就是《文艺政策》，因为其中含有各派的议论。

郑伯奇先生现在是开书铺，印Hauptmann和Gre－gory夫人的剧本了，那时他还是革命文学家，便在所编的《文艺生活》上，笑我的翻译这书，是不甘没落，而可惜被别人着了先鞭。翻一本书便会浮起，做革命文学家真太容易了，我并不这样想。有一种小报，则说我的译《艺术论》是“投降”。是的，投降的事，为世上所常有。但其时成仿吾元帅早已爬出日本的温泉，住进巴黎的旅馆了，在这里又向谁去输诚呢。今年，说法又两样了，在《拓荒者》和《现代小说》上，都说是“方向转换”。我看见日本的有些杂志中，曾将这四字加在先前的新感觉派片冈铁兵上，算是一个好名词。其实，这些纷纭之谈，也还是只看名目，连想也不肯想的老病。译一本关于无产文学的书，是不足以证明方向的，倘有曲译，倒反足以为害。我的译书，就也要献给这些速断的无产文学批评家，因为他们是有不贪“爽快”，耐苦来研究这些理论的义务的。

但我自信并无故意的曲译，打着我所不佩服的批评家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一笑，打着我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忍疼，却决不肯有所增减，这也是始终“硬译”的一个原因。自然，世间总会有较好的翻译者，能够译成既不曲，也不“硬”或“死”的文章的，那时我的译本当然就被淘汰，我就只要来填这从“无有”到“较好”的空间罢了。

然而世间纸张还多，每一文社的人数却少，志大力薄，写不完所有的纸张，于是一社中的职司克敌助友，扫荡异类的批评家，看见别人来涂写纸张了，便喟然兴叹，不胜其摇头顿足之苦。上海的《申报》上，至于称社会科学的翻译者为“阿狗阿猫”，其愤愤有如此。在“中国新兴文学的地位，早为读者所共知”的蒋光Z先生，曾往日本东京养病，看见藏原惟人，谈到日本有许多翻译太坏，简直比原文还难读……他就笑了起来，说：“……那中国的翻译界更要莫名其妙了，近来中国有许多书籍都是译自日文的，如果日本人将欧洲人那一国的作品带点错误和删改，从日文译到中国去，试问这作品岂不是要变了一半相貌么？……”（见《拓荒者》也就是深不满于翻译，尤其是重译的表示。不过梁先生还举出书名和坏处，蒋先生却只嫣然一笑，扫荡无余，真是普遍得远了。藏原惟人是从俄文直接译过许多文艺理论和小说的，于我个人就极有裨益。我希望中国也有一两个这样的诚实的俄文翻译者，陆续译出好书来，不仅自骂一声“混蛋”就算尽了革命文学家的责任。

然而现在呢，这些东西，梁实秋先生是不译的，称人为“阿狗阿猫”的伟人也不译，学过俄文的蒋先生原是最为适宜的了，可惜养病之后，只出了一本《一周间》，而日本则早已有了两种的译本。中国曾经大谈达尔文，大谈尼采，到欧战时候，则大骂了他们一通，但达尔文的著作的译本，至今只有一种，尼采的则只有半部，学英德文的学者及文豪都不暇顾及，或不屑顾及，拉倒了。所以暂时之间，恐怕还只好任人笑骂，仍从日文来重译，或者取一本原文，比照了日译本来直译罢。我还想这样做，并且希望更多有这样做的人，来填一填彻底的高谈中的空虚，因为我们不能像蒋先生那样的“好笑起来”，也不该如梁先生的“等着，等着，等着”了。

六

我在开头曾有“以硬自居了，而实则其软如棉，正是新月社的一种特色”这些话，到这里还应该简短地补充几句，就作为本篇的收场。

《新月》一出世，就主张“严正态度”，但于骂人者则骂之，讥人者则讥之。这并不错，正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也是一种“报复”，而非为了自己。到二卷六七号合本的广告上，还说“我们都保持‘容忍’的态度（除了‘不容忍’的态度是我们所不能容忍以外），我们都喜欢稳健的合乎理性的学说”。上两句也不错，“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和开初仍然一贯。然而从这条大路走下去，一定要遇到“以暴力抗暴力”，这和新月社诸君所喜欢的“稳健”也不能相容了。

这一回，新月社的“自由言论”遭了压迫，照老办法，是必须对于压迫者，也加以压迫的，但《新月》上所显现的反应，却是一篇《告压迫言论自由者》，先引对方的党义，次引外国的法律，终引东西史例，以见凡压迫自由者，往往臻于灭亡：是一番替对方设想的警告。

所以，新月社的“严正态度”，“以眼还眼”法，归根结蒂，是专施之力量相类，或力量较小的人的，倘给有力者打肿了眼，就要破例，只举手掩住自己的脸，叫一声“小心你自己的眼睛！”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三月上海《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习惯与改革

体质和精神都已硬化了的人民，对于极小的一点改革，也无不加以阻挠，表面上好像恐怕于自己不便，其实是恐怕于自己不利，但所设的口实，却往往见得极其公正而且堂皇。

今年的禁用阴历，原也是琐碎的，无关大体的事，但商家当然叫苦连天了。不特此也，连上海的无业游民，公司雇员，竟也常常慨然长叹，或者说这很不便于农家的耕种，或者说这很不便于海船的候潮。他们居然因此念起久不相干的乡下的农夫，海上的舟子来。这真像煞有些博爱。

一到阴历的十二月二十三，爆竹就到处毕毕剥剥。我问一家的店伙：“今年仍可以过旧历年，明年一准过新历年么？”那回答是：“明年又是明年，要明年再看了。”他并不信明年非过阳历年不可。但日历上，却诚然删掉了阴历，只存节气。然而一面在报章上，则出现了《一百二十年阴阳合历》的广告。好，他们连曾孙玄孙时代的阴历，也已经给准备妥当了，一百二十年！

梁实秋先生们虽然很讨厌多数，但多数的力量是伟大，要紧的，有志于改革者倘不深知民众的心，设法利导，改进，则无论怎样的高文宏议，浪漫古典，都和他们无干，仅止于几个人在书房中互相叹赏，得些自己满足。假如竟有“好人政府”，出令改革乎，不多久，就早被他们拉回旧道上去了。

真实的革命者，自有独到的见解，例如乌略诺夫先生，他是将“风俗”和“习惯”，都包括在“文化”之内的，并且以为改革这些，很为困难。我想，但倘不将这些改革，则这革命即等于无成，如沙上建塔，顷刻倒坏。中国最初的排满革命，所以易得响应者，因为口号是“光复旧物”，就是“复古”，易于取得保守的人民同意的缘故。但到后来，竟没有历史上定例的开国之初的盛世，只枉然失了一条辫子，就很为大家所不满了。

以后较新的改革，就著著失败，改革一两，反动十斤，例如上述的一年日历上不准注阴历，却来了阴阳合历一百二十年。

这种合历，欢迎的人们一定是很多的，因为这是风俗和习惯所拥护，所以也有风俗和习惯的后援。别的事也如此，倘不深入民众的大层中，于他们的风俗习惯，加以研究，解剖，分别好坏，立存废的标准，而于存于废，都慎选施行的方法，则无论怎样的改革，都将为习惯的岩石所压碎，或者只在表面上浮游一些时。

现在已不是在书斋中，捧书本高谈宗教，法律，文艺，美术……等等的时候了，即使要谈论这些，也必须先知道习惯和风俗，而且有正视这些的黑暗面的勇猛和毅力。因为倘不看清，就无从改革。仅大叫未来的光明，其实是欺骗怠慢的自己和怠慢的听众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三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倘说，凡大队的革命军，必须一切战士的意识，都十分正确，分明，这才是真的革命军，否则不值一哂。这言论，初看固然是很正当，彻底似的，然而这是不可能的难题，是空洞的高谈，是毒害革命的甜药。

譬如在帝国主义的主宰之下，必不容训练大众个个有了“人类之爱”，然后笑嘻嘻地拱手变为“大同世界”一样，在革命者们所反抗的势力之下，也决不容用言论或行动，使大多数人统得到正确的意识。所以每一革命部队的突起，战士大抵不过是反抗现状这一种意思，大略相同，终极目的是极为歧异的。或者为社会，或者为小集团，或者为一个爱人，或者为自己，或者简直为了自杀。然而革命军仍然能够前行。因为在进军的途中，对于敌人，个人主义者所发的子弹，和集团主义者所发的子弹是一样地能够制其死命；任何战士死伤之际，便要减少些军中的战斗力，也两者相等的。但自然，因为终极目的的不同，在行进时，也时时有人退伍，有人落荒，有人颓唐，有人叛变，然而只要无碍于进行，则愈到后来，这队伍也就愈成为纯粹，精锐的队伍了。

我先前为叶永蓁君的《小小十年》作序，以为已经为社会尽了些力量，便是这意思。书中的主角，究竟上过前线，当过哨兵（虽然连放枪的方法也未曾被教），比起单是抱膝哀歌，握笔愤叹的文豪们来，实在也切实得远了。倘若要现在的战士都是意识正确，而且坚于钢铁之战士，不但是乌托邦的空想，也是出于情理之外的苛求。

但后来在《申报》上，却看见了更严厉，更彻底的批评，因为书中的主角的从军，动机是为了自己，所以深加不满。《申报》是最求和平，最不鼓动革命的报纸，初看仿佛是很不相称似的，我在这里要指出貌似彻底的革命者，而其实是极不革命或有害革命的个人主义的论客来，使那批评的灵魂和报纸的躯壳正相适合。

其一是颓废者，因为自己没有一定的理想和无力，便流落而求刹那的享乐；一定的享乐，又使他发生厌倦，则时时寻求新刺戟，而这刺戟又须利害，这才感到畅快。革命便也是那颓废者的新刺戟之一，正如饕饕者餍足了肥甘，味厌了，胃弱了，便要吃胡椒和辣椒之类，使额上出一点小汗，才能送下半碗饭去一般。他于革命文艺，就要彻底的，完全的革命文艺，一有时代的缺陷的反映，就使他皱眉，以为不值一哂。和事实离开是不妨的，只要一个爽快。法国的波特莱尔，谁都知道是颓废的诗人，然而他欢迎革命，待到革命要妨害他的颓废生活的时候，他才憎恶革命了。所以革命前夜的纸张上的革命家，而且是极彻底，极激烈的革命家，临革命时，便能够撕掉他先前的假面，——不自觉的假面。这种史例，是也应该献给一碰小钉子，一有小地位（或小款子），便东窜东京，西走巴黎的成仿吾那样“革命文学家”的。

其一，我还定不出他的名目。要之，是毫无定见，因而觉得世上没有一件对，自己没有一件不对，归根结蒂，还是现状最好的人们。他现为批评家而说话的时候，就随便捞到一种东西以驳诘相反的东西。要驳互助说时用争存说，驳争存说时用互助说；反对和平论时用阶级争斗说，反对斗争时就主张人类之爱。论敌是唯心论者呢，他的立场是唯物论，待到和唯物论者相辩难，他却又化为唯心论者了。要之，是用英尺来量俄里，又用法尺来量密达，而发见无一相合的人。因为别的一切，无一相合，于是永远觉得自己是“允执厥中”，永远得到自己满足。从这些人们的批评的指示，则只要不完全，有缺陷，就不行。但现在的人，的事，那里会有十分完全，并无缺陷的呢，为万全计，就只好毫不动弹。然而这毫不动弹，却也就是一个大错。总之，做人之道，是非常之烦难了，至于做革命家，那当然更不必说。

《申报》的批评家对于《小小十年》虽然要求彻底的革命的主角，但于社会科学的翻译，是加以刻毒的冷嘲的，所以那灵魂是后一流，而略带一些颓废者的对于人生的无聊，想吃些辣椒来开开胃的气味。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三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张资平氏的“小说学”

张资平氏据说是“最进步”的“无产阶级作家”，你们还在“萌芽”，还在“拓荒”，他却已在收获了。这就是进步，拔步飞跑，望尘莫及。然而你如果追踪而往呢，就看见他跑进“乐群书店”中。

张资平氏先前是三角恋爱小说作家，并且看见女的性欲，比男人还要熬不住，她来找男人，贱人呀贱人，该吃苦。这自然不是无产阶级小说。但作者一转方向，则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何况神仙的遗蜕呢，《张资平全集》还应该看的。这是收获呀，你明白了没有？

还有收获哩。《申报》报告，今年的大夏学生，敬请“为青年所崇拜的张资平先生”去教“小说学”了。中国老例，英文先生是一定会教外国史的，国文先生是一定会教伦理学的，何况小说先生，当然满肚子小说学。要不然，他做得出来吗？我们能保得定荷马没有“史诗作法”，沙士比亚没有“戏剧学概论”吗？

呜呼，听讲的门徒是有福了，从此会知道如何三角，如何恋爱，你想女人吗，不料女人的性欲冲动比你还要强，自己跑来了。朋友，等着罢。但最可怜的是不在上海，只好遥遥“崇拜”，难以身列门墙的青年，竟不能恭听这伟大的“小说学”。现在我将《张资平全集》和“小说学”的精华，提炼在下面，遥献这些崇拜家，算是“望梅止渴”云。

那就是——△

二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四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四期，署名黄棘）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三月二日在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讲有许多事情，有人在先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我不必再说。我以为在现在，“左翼”作家是很容易成为“右翼”作家的。为什么呢？第一，倘若不和实际的社会斗争接触，单关在玻璃窗内做文章，研究问题，那是无论怎样的激烈，“左”，都是容易办到的；然而一碰到实际，便即刻要撞碎了。关在房子里，最容易高谈彻底的主义，然而也最容易“右倾”。西洋的叫做“Salon的社会主义者”，便是指这而言。“Salon”是客厅的意思，坐在客厅里谈谈社会主义，高雅得很，漂亮得很，然而并不想到实行的。这种社会主义者，毫不足靠。并且在现在，不带点广义的社会主义的思想的作家或艺术家，就是说工农大众应该做奴隶，应该被虐杀，被剥削的这样的作家或艺术家，是差不多没有了，除非墨索里尼，但墨索里尼并没有写过文艺作品。（当然，这样的作家，也还不能说完全没有，例如中国的新月派诸文学家，以及所说的墨索里尼所宠爱的邓南遮便是。）

第二，倘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浪漫；革命当然有破坏，然而更需要建设，破坏是痛快的，但建设却是麻烦的事。所以对于革命抱着浪漫谛克的幻想的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进行，便容易失望。听说俄国的诗人叶遂宁，当初也非常欢迎十月革命，当时他叫道，“万岁，天上和地上的革命！”又说“我是一个布尔塞维克了！”然而一到革命后，实际上的情形，完全不是他所想像的那么一回事，终于失望，颓废。叶遂宁后来是自杀了的，听说这失望是他的自杀的原因之一。又如毕力涅克和爱伦堡，也都是例子。在我们辛亥革命时也有同样的例，那时有许多文人，例如属于“南社”的人们，开初大抵是很革命的，但他们抱着一种幻想，以为只要将满洲人赶出去，便一切都恢复了“汉官威仪”，人们都穿大袖的衣服，峨冠博带，大步地在街上走。谁知赶走满清皇帝以后，民国成立，情形却全不同，所以他们便失望，以后有些人甚至成为新的运动的反动者。但是，我们如果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和他们一样的。

还有，以为诗人或文学家高于一切人，他底工作比一切工作都高贵，也是不正确的观念。举例说，从前海涅以为诗人最高贵，而上帝最公平，诗人在死后，便到上帝那里去，围着上帝坐着，上帝请他吃糖果。在现在，上帝请吃糖果的事，是当然无人相信的了，但以为诗人或文学家，现在为劳动大众革命，将来革命成功，劳动阶级一定从丰报酬，特别优待，请他坐特等车，吃特等饭，或者劳动者捧着牛油面包来献他，说：“我们的诗人，请用吧！”这也是不正确的；因为实际上决不会有这种事，恐怕那时比现在还要苦，不但没有牛油面包，连黑面包都没有也说不定，俄国革命后一二年的情形便是例子。如果不明白这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事实上，劳动者大众，只要不是梁实秋所说“有出息”者，也决不会特别看重知识阶级者的，如我所译的《溃灭》中的美谛克（知识阶级出身），反而常被矿工等所嘲笑。不待说，知识阶级有知识阶级的事要做，不应特别看轻，然而劳动阶级决无特别例外地优待诗人或文学家的义务。

现在，我说一说我们今后应注意的几点。

第一，对于旧社会和旧势力的斗争，必须坚决，持久不断，而且注重实力。旧社会的根柢原是非常坚固的，新运动非有更大的力不能动摇它什么。并且旧社会还有它使新势力妥协的好办法，但它自己是决不妥协的。在中国也有过许多新的运动了，却每次都是新的敌不过旧的，那原因大抵是在新的一面没有坚决的广大的目的，要求很小，容易满足。譬如白话文运动，当初旧社会是死力抵抗的，但不久便容许白话文底存在，给它一点可怜地位，在报纸的角头等地方可以看见用白话写的文章了，这是因为在旧社会看来，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并不可怕，所以就让它存在，而新的一面也就满足，以为白话文已得到存在权了。又如一二年来的无产文学运动，也差不多一样，旧社会也容许无产文学，因为无产文学并不厉害，反而他们也来弄无产文学，拿去做装饰，仿佛在客厅里放着许多古董磁器以外，放一个工人用的粗碗，也很别致；而无产文学者呢，他已经在文坛上有个小地位，稿子已经卖得出去了，不必再斗争，批评家也唱着凯旋歌：“无产文学胜利！”但除了个人的胜利，即以无产文学而论，究竟胜利了多少？况且无产文学，是无产阶级解放斗争底一翼，它跟着无产阶级的社会的势力的成长而成长，在无产阶级的社会地位很低的时候，无产文学的文坛地位反而很高，这只是证明无产文学者离开了无产阶级，回到旧社会去罢了。

第二，我以为战线应该扩大。在前年和去年，文学上的战争是有的，但那范围实在太小，一切旧文学旧思想都不为新派的人所注意，反而弄成了在一角里新文学者和新文学者的斗争，旧派的人倒能够闲舒地在旁边观战。

第三，我们应当造出大群的新的战士。因为现在人手实在太少了，譬如我们有好几种杂志，单行本的书也出版得不少，但做文章的总同是这几个人，所以内容就不能不单薄。一个人做事不专，这样弄一点，那样弄一点，既要翻译，又要做小说，还要做批评，并且也要做诗，这怎么弄得好呢？这都因为人太少的缘故，如果人多了，则翻译的可以专翻译，创作的可以专创作，批评的专批评；对敌人应战，也军势雄厚，容易克服。关于这点，我可带便地说一件事。前年创造社和太阳社向我进攻的时候，那力量实在单薄，到后来连我都觉得有点无聊，没有意思反攻了，因为我后来看出了敌军在演“空城计”。那时候我的敌军是专事于吹擂，不务于招兵练将的；攻击我的文章当然很多，然而一看就知道都是化名，骂来骂去都是同样的几句话。我那时就等待有一个能操马克斯主义批评的枪法的人来狙击我的，然而他终于没有出现。在我倒是一向就注意新的青年战士底养成的，曾经弄过好几个文学团体，不过效果也很小。但我们今后却必须注意这点。

我们急于要造出大群的新的战士，但同时，在文学战线上的人还要“韧”。所谓韧，就是不要像前清做八股文的“敲门砖”似的办法。前清的八股文，原是“进学”做官的工具，只要能做“起承转合”，借以进了“秀才举人”，便可丢掉八股文，一生中再也用不到它了，所以叫做“敲门砖”，犹之用一块砖敲门，门一敲进，砖就可抛弃了，不必再将它带在身边。这种办法，直到现在，也还有许多人在使用，我们常常看见有些人出了一二本诗集或小说集以后，他们便永远不见了，到那里去了呢？是因为出了一本或二本书，有了一点小名或大名，得到了教授或别的什么位置，功成名遂，不必再写诗写小说了，所以永远不见了。这样，所以在中国无论文学或科学都没有东西，然而在我们是要有东西的，因为这于我们有用。（卢那卡尔斯基是甚至主张保存俄国的农民美术，因为可以造出来卖给外国人，在经济上有帮助。我以为如果我们文学或科学上有东西拿得出去给别人，则甚至于脱离帝国主义的压迫的政治运动上也有帮助。）但要在文化上有成绩，则非韧不可。

最后，我以为联合战线是以有共同目的为必要条件的。我记得好像曾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反动派且已经有联合战线了，而我们还没有团结起来！”其实他们也并未有有意的联合战线，只因为他们的目的相同，所以行动就一致，在我们看来就好像联合战线。而我们战线不能统一，就证明我们的目的不能一致，或者只为了小团体，或者还其实只为了个人，如果目的都在工农大众，那当然战线也就统一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四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四期）

我们要批评家

看大概的情形（我们这里得不到确凿的统计），从去年以来，挂着“革命的”的招牌的创作小说的读者已经减少，出版界的趋势，已在转向社会科学了。这不能不说是好现象。最初，青年的读者迷于广告式批评的符咒，以为读了“革命的”创作，便有出路，自己和社会，都可以得救，于是随手拈来，大口吞下，不料许多许多是并不是滋养品，是新袋子里的酸酒，红纸包里的烂肉，那结果，是吃得胸口痒痒的，好像要呕吐。

得了这一种苦楚的教训之后，转而去求医于根本的，切实的社会科学，自然，是一个正当的前进。

然而，大部分是因为市场的需要，社会科学的译著又蜂起云涌了，较为可看的和很要不得的都杂陈在书摊上，开始寻求正确的知识的读者们已经在惶惑。然而新的批评家不开口，类似批评家之流便趁势一笔抹杀：“阿狗阿猫”。

到这里，我们所需要的，就只得还是几个坚实的，明白的，真懂得社会科学及其文艺理论的批评家。

批评家的发生，在中国已经好久了。每一个文学团体中，大抵总有一套文学的人物。至少，是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还有一个尽职于宣传本团体的光荣和功绩的批评家。这些团体，都说是志在改革，向旧的堡垒取攻势的，然而还在中途，就在旧的堡垒之下纷纷自己扭打起来，扭得大家乏力了，这才放开了手，因为不过是“扭”而已矣，所以大创是没有的，仅仅喘着气。一面喘着气，一面各自以为胜利，唱着凯歌。旧堡垒上简直无须守兵，只要袖手俯首，看这些新的敌人自己所唱的喜剧就够。他无声，但他胜利了。

这两年中，虽然没有极出色的创作，然而据我所见，印成本子的，如李守章的《跋涉的人们》，台静农的《地之子》，叶永秦的《小小十年》前半部，柔石的《二月》及《旧时代之死》，魏金枝的《七封信的自传》，刘一梦的《失业以后》，总还是优秀之作。可惜我们的有名的批评家，梁实秋先生还在和陈西滢相呼应，这里可以不提；成仿吾先生是怀念了创造社过去的光荣之后，摇身一变而成为“石厚生”，接着又流星似的消失了；钱杏邨先生近来又只在《拓荒者》上，搀着藏原惟人，一段又一段的，在和茅盾扭结。每一个文学团体以外的作品，在这样忙碌或萧闲的战场，便都被“打发”或默杀了。

这回的读书界的趋向社会科学，是一个好的，正当的转机，不惟有益于别方面，即对于文艺，也可催促它向正确，前进的路。但在出品的杂乱和旁观者的冷笑中，是极容易雕谢的，所以现在所首先需要的，也还是——

几个坚实的，明白的，真懂得社会科学及其文艺理论的批评家。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四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四期）

“好政府主义”

梁实秋先生这回在《新月》的“零星”上，也赞成“不满于现状”了，但他以为“现在有智识的人（尤其是夙来有‘前驱者’‘权威’‘先进’的徽号的人），他们的责任不仅仅是冷讥热嘲地发表一点‘不满于现状’的杂感而已，他们应该更进一步的诚诚恳恳地去求一个积极医治‘现状’的药方”。

为什么呢？因为有病就须下药，“三民主义是一副药，——梁先生说，——共产主义也是一副药，国家主义也是一副药，无政府主义也是一副药，好政府主义也是一副药”，现在你“把所有的药方都褒贬得一文不值，都挖苦得不留余地，……这可是什么心理呢？”

这种心理，实在是应该责难的。但在实际上，我却还未曾见过这样的杂感，譬如说，同一作者，而以为三民主义者是违背了英美的自由，共产主义者又收受了俄国的卢布，国家主义太狭，无政府主义又太空……。所以梁先生的“零星”，是将他所见的杂感的罪状夸大了。

其实是，指摘一种主义的理由的缺点，或因此而生的弊病，虽是并非某一主义者，原也无所不可的。有如被压榨得痛了，就要叫喊，原不必在想出更好的主义之前，就定要咬住牙关。但自然，能有更好的主张，便更成一个样子。

不过我以为梁先生所谦逊地放在末尾的“好政府主义”，却还得更谦逊地放在例外的，因为自三民主义以至无政府主义，无论它性质的寒温如何，所开的究竟还是药名，如石膏，肉桂之类，——至于服后的利弊，那是另一个问题。独有“好政府主义”这“一副药”，他在药方上所开的却不是药名，而是“好药料”三个大字，以及一些唠唠叨叨的名医架子的“主张”。不错，谁也不能说医病应该用坏药料，但这张药方，是不必医生才配摇头，谁也会将他“褒贬得一文不值”（“褒”是“称赞”之意，用在这里，不但“不通”，也证明了不识“褒”字，但这是梁先生的原文，所以姑仍其旧）的。

倘这医生羞恼成怒，喝道“你嘲笑我的好药料主义，就开出你的药方来！”那就更是大可笑的“现状”之一，即使并不根据什么主义，也会生出杂感来的。杂感之无穷无尽，正因为这样的“现状”太多的缘故。

一九三○，四，十七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五月《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五期）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梁实秋先生为了《拓荒者》上称他为“资本家的走狗”，就做了一篇自云“我不生气”的文章。先据《拓荒者》第二期第六七二页上的定义，“觉得我自己便有点像是无产阶级里的一个”之后，再下“走狗”的定义，为“大凡做走狗的都是想讨主子的欢心因而得到一点恩惠”，于是又因而发生疑问道——

“《拓荒者》说我是资本家的走狗，是那一个资本家，还是所有的资本家？我还不知道我的主子是谁，我若知道，我一定要带着几分杂志去到主子面前表功，或者还许得到几个金镑或卢布的赏赉呢。……我只知道不断的劳动下去，便可以赚到钱来维持生计，至于如何可以做走狗，如何可以到资本家的帐房去领金镑，如何可以到××党去领卢布，这一套本领，我可怎么能知道呢？……”

这正是“资本家的走狗”的活写真。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正是它遇见所有阔人都驯良的原因，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即使无人豢养，饿的精瘦，变成野狗了，但还是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的，不过这时它就愈不明白谁是主子了。

梁先生既然自叙他怎样辛苦，好像“无产阶级”（即梁先生先前之所谓“劣败者”），又不知道“主子是谁”，那是属于后一类的了，为确当计，还得添几个字，称为“丧家的”“资本家的走狗”。

然而这名目还有些缺点。梁先生究竟是有智识的教授，所以和平常的不同。他终于不讲“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了，在《答鲁迅先生》那一篇里，很巧妙地插进电杆上写“武装保护苏联”，敲碎报馆玻璃那些句子去，在上文所引的一段里又写出“到××党去领卢布”字样来，那故意暗藏的两个×，是令人立刻可以悟出的“共产”这两字，指示着凡主张“文学有阶级性”，得罪了梁先生的人，都是在做“拥护苏联”，或“去领卢布”的勾当，和段祺瑞的卫兵枪杀学生，《晨报》却道学生为了几个卢布送命，自由大同盟上有我的名字，《革命日报》的通信上便说为“金光灿烂的卢布所买收”，都是同一手段。在梁先生，也许以为给主子嗅出匪类（“学匪”），也就是一种“批评”，然而这职业，比起“刽子手”来，也就更加下贱了。

我还记得，“国共合作”时代，通信和演说，称赞苏联，是极时髦的，现在可不同了，报章所载，则电杆上写字和“××党”，捕房正在捉得非常起劲，那么，为将自己的论敌指为“拥护苏联”或“××党”，自然也就髦得合时，或者还许会得到主子的“一点恩惠”了。但倘说梁先生意在要得“恩惠”或“金镑”，是冤枉的，决没有这回事，不过想借此助一臂之力，以济其“文艺批评”之穷罢了。所以从“文艺批评”方面看来，就还得在“走狗”之上，加上一个形容字：“乏”。

一九三○，四，十九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五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五期）

《进化和退化》小引

这是译者从十年来所译的将近百篇的文字中，选出不很专门，大家可看之作，集在一处，希望流传较广的本子。一，以见最近的进化学说的情形，二，以见中国人将来的运命。

进化学说之于中国，输入是颇早的，远在严复的译述赫胥黎《天演论》。但终于也不过留下一个空泛的名词，欧洲大战时代，又大为论客所误解，到了现在，连名目也奄奄一息了。其间学说几经迁流，兑佛黎斯的突变说兴而又衰，兰麻克的环境说废而复振，我们生息于自然中，而于此等自然大法的研究，大抵未尝加意。此书首尾的各两篇，即由新兰麻克主义立论，可以窥见大概，略弥缺憾的。

但最要紧的是末两篇。沙漠之逐渐南徙，营养之已难支持，都是中国人极重要，极切身的问题，倘不解决，所得的将是一个灭亡的结局。可以解中国古史难以探索的原因，可以破中国人最能耐苦的谬说，还不过是副次的收获罢了。林木伐尽，水泽湮枯，将来的一滴水，将和血液等价，倘这事能为现在和将来的青年所记忆，那么，这书所得的酬报，也就非常之大了。

然而自然科学的范围，所说就到这里为止，那给与的解答，也只是治水和造林。这是一看好像极简单，容易的事，其实却并不如此的。我可以引史沫得列女士在《中国乡村生活断片》中的两段话作证——

“她（使女）说，明天她要到南苑去运动狱吏释放她的亲属。这人，同六十个别的乡人，男女都有，在三月以前被捕和收监，因为当别的生活资料都没有了以后，他们曾经砍过树枝或剥过树皮。他们这样做，并非出于捣乱，只因为他们可以卖掉木头来买粮食。

“……南苑的人民，没有收成，没有粮食，没有工做，就让有这两亩田又有什么用处？……一遇到些少的扰乱，就把整千的人投到灾民的队伍里去。……南苑在那时（军阀混战时）除了树木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当乡民一对着树木动手的时候，警察就把他们捉住并且监禁起来。”（《萌芽月刊》五期一七七页。）

所以这样的树木保护法，结果是增加剥树皮，掘草根的人民，反而促进沙漠的出现。但这书以自然科学为范围，所以没有顾及了。接着这自然科学所论的事实之后，更进一步地来加以解决的，则有社会科学在。

一九三○年五月五日

《艺术论》译本序

一

蒲力汗诺夫（George　Valentinovitch　Plekhanov）以一八五七年，生于坦木皤夫省的一个贵族的家里。自他出世以至成年之间，在俄国革命运动史上，正是智识阶级所提倡的民众主义自兴盛以至凋落的时候。他们当初的意见，以为俄国的民众，即大多数的农民，是已经领会了社会主义，在精神上，成着不自觉的社会主义者的，所以民众主义者的使命，只在“到民间去”，向他们说明那境遇，善导他们对于地主和官吏的嫌憎，则农民便将自行蹶起，实现自由的自治制，即无政府主义底社会的组织。

但农民却几乎并不倾听民众主义者的鼓动，倒是对于这些进步的贵族的子弟，怀抱着不满。皇帝亚历山大二世的政府，则于他们临以严峻的刑罚，终使其中的一部分，将眼光从农民离开，来效法西欧先进国，为有产者所享有的一切权利而争斗了。于是从“土地与自由党”分裂为“民意党”，从事于政治底斗争，但那手段，却非一般底社会运动，而是单独和政府相斗争，尽全力于恐怖手段——暗杀。

青年的蒲力汗诺夫，也大概在这样的社会思潮之下，开始他革命底活动的。但当分裂时，尚复固守农民社会主义的根本底见解，反对恐怖主义，反对获得政治底公民底自由，别组“均田党”，惟属望于农民的叛乱。然而他已怀独见，以为智识阶级独斗政府，革命殊难于成功，农民固多社会主义底倾向，而劳动者亦殊重要。他在那《革命运动上的俄罗斯工人》中说，工人者，是偶然来到都会，现于工厂的农民。要输社会主义入农村中，这农民工人便是最适宜的媒介者。因为农民相信他们工人的话，是在智识阶级之上的。

事实也并不很远于他的豫料。一八八一年恐怖主义者竭全力所实行的亚历山大二世的暗杀，民众未尝蹶起，公民也不得自由，结果是有力的指导者或死或因，“民意党”殆濒于消灭。连不属此党而倾向工人的社会主义的蒲力汗诺夫等，也终被政府所压迫，不得不逃亡国外了。

他在这时候，遂和西欧的劳动运动相亲，遂开始研究马克斯的著作。

马克斯之名，俄国是早经知道的；《资本论》第一卷，也比别国早有译本；许多“民意党”的人们，还和他个人底地相知，通信。然而他们所竭尽尊敬的马克斯的思想，在他们却仅是纯粹的“理论”，以为和俄国的现实不相合，和俄人并无关系的东西，因为在俄国没有资本主义，俄国的社会主义，将不发生于工厂而出于农村的缘故。但蒲力汗诺夫是当回忆在彼得堡的劳动运动之际，就发生了关于农村的疑惑的，由原书而精通马克斯主义文献，又增加了这疑惑。他于是搜集当时所有的统计底材料，用真正的马克斯主义底方法，来研究它，终至确信了资本主义实在君临着俄国。一八八四年，他发表叫作《我们的对立》的书，就是指摘民众主义的错误，证明马克斯主义的正当的名作。他在这书里，即指示着作为大众的农民，现今已不能作社会主义的支柱。在俄国，那时都会工业正在发达，资本主义制度已在形成了。必然底地随此而起者，是资本主义之敌，就是绝灭资本主义的无产者。所以在俄国也如在西欧一样，无产者是对于政治底改造的最有意味的阶级。从那境遇上说，对于坚执而有组织的革命，已比别的阶级有更大的才能，而且作为将来的俄国革命的射击兵，也是最为适当的阶级。

自此以来，蒲力汗诺夫不但本身成了伟大的思想家，并且也作了俄国的马克斯主义者的先驱和觉醒了的劳动者的教师和指导者了。

二

但蒲力汗诺夫对于无产阶级的殊勋，最多是在所发表的理论的文字，他本身的政治底意见，却不免常有动摇的。

一八八九年，社会主义者开第一次国际会议于巴黎，蒲力汗诺夫在会上说，“俄国的革命运动，只有靠着劳动者的运动才能胜利，此外并无解决之道”的时候，是连欧洲有名的许多社会主义者们，也完全反对这话的；但不久，他的业绩显现出来了。文字方面，则有《历史上的一元底观察的发展》（或简称《史底一元论》），出版于一八九五年，从哲学底领域方面，和民众主义者战斗，以拥护唯物论，而马克斯主义的全时代，也就受教于此，借此理解战斗底唯物论的根基。后来的学者，自然也尝加以指摘的批评，但什维诺夫却说，“倒不如将这大可注目的书籍，向新时代的人们来说明，来讲解，实为更好的工作”云。次年，在事实方面，则因他的弟子们和民众主义者斗争的结果，终使纺纱厂的劳动者三万人的大同盟罢工，勃发于彼得堡，给俄国的历史划了新时期，俄国无产阶级的革命底价值，始为大家所认识，那时开在伦敦的社会主义者的第四次国际会议，也对此大加惊叹，欢迎了。

然而蒲力汗诺夫究竟是理论家。十九世纪末，列宁才开始活动，也比他年青，而两个人之间，就自然而然地行了未尝商量的分业。他所擅长的是理论方面，对于敌人，便担当了哲学底论战。列宁却从最先的著作以来，即专心于社会政治底问题，党和劳动阶级的组织的。他们这时的以辅车相依的形态，所编辑发行的报章，是）skra（《火花》），撰者们中，虽然颇有不纯的分子，但在当时，却尽了重大的职务，使劳动者和革命者的或一层因此而奋起，使民众主义派智识者发生了动摇。

尤其重要的是那文字底和实际的活动。当时（一九○○年至一九○一年），革命家是都惯于藏身在自己的小圈子中，不明白全国底展望的，他们不悟到靠着全国底展望，才能有所达成，也没有准确的计算，也不想到须用多大的势力，才能得怎样的成果。在这样的时代，要试行中央集权底党，统一全无产阶级的全俄底政治组织的观念，是新异而且难行的。《火花》却不独在论说上申明这观念，还组织了“火花”的团体，有当时铮铮的革命家一百人至一百五十人的“火花”派，加在这团体中，以实行蒲力汗诺夫在报章上用文字底形式所展开的计划。

但到一九○三年，俄国的马克斯主义者分裂为布尔塞维克（多数派）和门塞维克（少数派）了，列宁是前者的指导者，蒲力汗诺夫则是后者。从此两人即时离时合，如一九○四年日俄战争时的希望俄皇战败，一九○七至一九○九年的党的受难时代，他皆和列宁同心。尤其是后一时，布尔塞维克的势力的大部分，已经不得不逃亡国外，到处是堕落，到处有奸细，大家互相注目，互相害怕，互相猜疑了。在文学上，则淫荡文学盛行，《赛宁》即在这时出现。这情绪且侵入一切革命底圈子中。党员四散，化为个个小团体，门塞维克的取消派，已经给布尔塞维克唱起挽歌来了。这时大声叱咤，说取消派主义应该击破，以支持布尔塞维克的，却是身为门塞维克的权威的蒲力汗诺夫，且在各种报章上，国会中，加以勇敢的援助。于是门塞维克的别派，便嘲笑“他垂老而成了地下室的歌人”了。

企图革命的复兴，从新组织的报章，是一九一○年开始印行的Zvezda（《星》），蒲力汗诺夫和列宁，都从国外投稿，所以是两派合作的机关报，势不能十分明示政治上的方针。但当这报章和政治运动关系加紧之际，就渐渐失去提携的性质，蒲力汗诺夫的一派终于完全匿迹，报章尽成为布尔塞维克的战斗底机关了。一九一二年两派又合办日报Pravda《真理》），而当事件展开时，蒲力汗诺夫派又于极短时期中悉被排除，和在Zvezda那时走了同一的运道。

殆欧洲大战起，蒲力汗诺夫遂以德意志帝国主义为欧洲文明和劳动阶级的最危险的仇敌，和第二国际的指导者们一样，站在爱国的见地上，为了和最可憎恶的德国战斗，竟不惜和本国的资产阶级和政府相提携，相妥协了。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后，他回到本国，组织了一个社会主义底爱国者的团体，曰“协同”。然而在俄国的无产阶级之父蒲力汗诺夫的革命底感觉，这时已经没有了打动俄国劳动者的力量，布勒斯特的媾和后，他几乎全为劳农俄国所忘却，终在一九一八年五月三十日，孤独地死于那时正被德军所占领的芬兰了。相传他临终的谵语中，曾有疑问云：“劳动者阶级可觉察着我的活动呢？”

三

他死后，）nprekol（第八年第五十四号）上有一篇《G.V.蒲力汗诺夫和无产阶级运动》，简括地评论了他一生的功过——

“……其实，蒲力汗诺夫是应该怀这样的疑问的。为什么呢？因为年少的劳动者阶级，对他所知道的，是作为爱国社会主义者，作为门塞维克党员，作为帝国主义的追随者，作为主张革命底劳动者和在俄国的资产阶级的指导者密柳珂夫互相妥协的人。因为劳动者阶级的路和蒲力汗诺夫的路，是决然地离开的了。”

然而，我们毫不迟疑，将蒲力汗诺夫算进俄国劳动者阶级的，不，国际劳动者阶级的最大的恩师们里面去。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当决定底的阶级战的时候，蒲力汗诺夫不是在防线的那面的么？是的，确是如此。然而他在这些决定战的很以前的活动，他的理论上的诸劳作，在蒲力汗诺夫的遗产中，是成着贵重的东西的。

惟为了正确的阶级底世界观而战的斗争，在阶级战的诸形态中，是最为重要的之一。蒲力汗诺夫由那理论上的诸劳作，亘几世代，养成了许多劳动者革命家们。他又借此在俄国劳动者阶级的政治底自主上，尽了出色的职务。

蒲力汗诺夫的伟大的功绩，首先，是对于‘民意党’，即在前世纪的七十年代，相信着俄国的发达，是走着一种特别的，就是，非资本主义底的路的那些智识阶级的一伙的他的斗争。那七十年代以后的数十年中，在俄国的资本主义的堂堂的发展情形，是怎样地显示了民意党人中的见解之误，而蒲力汗诺夫的见解之对呵。

一八八四年由蒲力汗诺夫所编成的‘以劳动解放为目的’的团体（劳动者解放团的纲领，正是在俄国的劳动者党的最初的宣言，而且也是对于一八七八年至七九年劳动者之动摇的直接的解答。

他说着——

‘惟有竭力迅速地形成一个劳动者党，在解决现今在俄国的经济底的，以及政治底的一切的矛盾上，是惟一的手段。’

一八八九年，蒲力汗诺夫在开在巴黎的国际社会主义党大会上，说道——

‘在俄国的革命底运动，只有靠着革命底劳动者运动，才能得到胜利。我们此外并无解决之道，且也不会有的。’

这，蒲力汗诺夫的有名的话，决不是偶然的。蒲力汗诺夫以那伟大的天才，拥护这在市民底民众主义的革命中的无产阶级的主权，至数十年之久，而同时也发表了自由主义底有产者在和帝制的斗争中，竟懦怯地成为奸细，化为游移之至的东西的思想了。

蒲力汗诺夫和列宁一同，是《火花》的创办指导者。关于为了创立在俄国的政党底组织体而战的斗争，《火花》所尽的伟大的组织上的任务，是广大地为人们所知道的。

从一九○三年至一九一七年的蒲力汗诺夫，生了几回大动摇，倒是总和革命底的马克斯主义违反，并且走向门塞维克去了。惹起他违反革命底的马克斯主义的诸问题，大抵是什么呢？

首先，是对于农民层的革命底的可能力的过少评价。蒲力汗诺夫在对于民意党人的有害方面的斗争中，竟看不见农民层的种种革命底的努力了。

其次，是国家的问题。他没有理解市民底民众主义的本质。就是他没有理解无论如何，有粉碎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关的必要。

最后，是他没有理解那作为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的帝国主义的问题，以及帝国主义战争的性质的问题。

要而言之，——蒲力汗诺夫是于列宁的强处，有着弱处的。他不能成为‘在帝国主义和无产阶级革命时代的马克斯主义者’。所以他之为马克斯主义者，也就全体到了收场。蒲力汗诺夫于是一步一步，如罗若·卢森堡之所说，成为一个‘可尊敬的化石’了。

在俄国的马克斯主义建设者蒲力汗诺夫，决不仅是马克斯和恩格斯的经济学，历史学，以及哲学的单单的媒介者。他涉及这些全领域，贡献了出色的独自的劳作。使俄国的劳动者和智识阶级，确实明白马克斯主义是人类思索的全史的最高的科学底完成，蒲力汗诺夫是与有力量的。惟蒲力汗诺夫的种种理论上的研究，在他的观念形态的遗产里，无疑地是最为贵重的东西。列宁曾经正当地常劝青年们去研究蒲力汗诺夫的书。——‘倘不研究这个（蒲力汗诺夫的关于哲学的叙述），就谁也决不会是意识底的，真实的共产主义者的。因为这是在国际底的一切马克斯主义文献中，最为杰出之作的缘故。’——列宁说。”

四

蒲力汗诺夫也给马克斯主义艺术理论放下了基础。他的艺术论虽然还未能俨然成一个体系，但所遗留的含有方法和成果的著作，却不只作为后人研究的对象，也不愧称为建立马克斯主义艺术理论，社会学底美学的古典底文献的了。

这里的三篇信札体的论文，便是他的这类著作的只鳞片甲。

第一篇《论艺术》首先提出“艺术是什么”的问题，补正了托尔斯泰的定义，将艺术的特质，断定为感情和思想的具体底形象底表现。于是进而申明艺术也是社会现象，所以观察之际，也必用唯物史观的立场，并于和这违异的唯心史观（St.Simon，Comte，Hegel）加以批评，而绍介又和这些相对的关于生物的美底趣味的达尔文的唯物论底见解。他在这里假设了反对者的主张由生物学来探美感的起源的提议，就引用达尔文本身的话，说明“美的概念，……在种种的人类种族中，很有种种，连在同一人种的各国民里，也会不同”。这意思，就是说，“在文明人，这样的感觉，是和各种复杂的观念以及思想的连锁结合着。”也就是说，“文明人的美的感觉，……分明是就为各种社会底原因所限定”了。

于是就须“从生物学到社会学去”，须从达尔文的领域的那将人类作为“物种”的研究，到这物种的历史底运命的研究去。倘只就艺术而言，则是人类的美底感情的存在的可能性（种的概念），是被那为它移向现实的条件（历史底概念）所提高的。这条件，自然便是该社会的生产力的发展阶段。但蒲力汗诺夫在这里，却将这作为重要的艺术生产的问题，解明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以及阶级间的矛盾，以怎样的形式，作用于艺术上；而站在该生产关系上的社会的艺术，又怎样地取了各别的形态，和别社会的艺术显出不同。就用了达尔文的“对立的根源的作用”这句话，博引例子，以说明社会底条件之与关于美底感情的形式；并及社会的生产技术和韵律，谐调，均整法则之相关；且又批评了近代法兰西艺术论的发展（Staёl，Guizot，Taine）。

生产技术和生活方法，最密接地反映于艺术现象上者，是在原始民族的时候。蒲力汗诺夫就想由解明这样的原始民族的艺术，来担当马克斯主义艺术论中的难题。第二篇《原始民族的艺术》先据人类学者，旅行家等实见之谈，从薄墟曼，韦陀，印地安以及别的民族引了他们的生活，狩猎，农耕，分配财货这些事为例子，以证原始狩猎民族实为共产主义的结合，且以见毕海尔所说之不足凭。第三篇《再论原始民族的艺术》则批判主张游戏本能，先于劳动的人们之误，且用丰富的实证和严正的论理，以究明有用对象的生产（劳动），先于艺术生产这一个唯物史观的根本底命题。详言之，即蒲力汗诺夫之所究明，是社会人之看事物和现象，最初是从功利底观点的，到后来才移到审美底观点去。在一切人类所以为美的东西，就是于他有用——于为了生存而和自然以及别的社会人生的斗争上有着意义的东西。功用由理性而被认识，但美则凭直感底能力而被认识。享乐着美的时候，虽然几乎并不想到功用，但可由科学底分析而被发见。所以美底享乐的特殊性，即在那直接性，然而美底愉乐的根柢里，倘不伏着功用，那事物也就不见得美了。并非人为美而存在，乃是美为人而存在的。——这结论，便是蒲力汗诺夫将唯心史观者所深恶痛绝的社会，种族，阶级的功利主义底见解，引入艺术里去了。

看第三篇的收梢，则蒲力汗诺夫豫备继此讨论的，是人种学上的旧式的分类，是否合于实际。但竟没有作，这里也只好就此算作完结了。

五

这书所据的本子，是日本外村史郎的译本。在先已有林柏先生的翻译，本也可以不必再译了，但因为丛书的目录早经决定，只得仍来做这一番很近徒劳的工夫。当翻译之际，也常常参考林译的书，采用了些比日译更好的名词，有时句法也大约受些影响，而且前车可鉴，使我屡免于误译，这是应当十分感谢的。

序言的四节中，除第三节全出于翻译外，其余是杂采什维诺夫的《露西亚社会民主劳动党史》，山内封介的《露西亚革命运动史》和《普罗列塔利亚艺术教程》余录中的《蒲力汗诺夫和艺术》而就的。临时急就，错误必所不免，只能算一个粗略的导言。至于最紧要的关于艺术全般，在此却未曾涉及者，因为在先已有瓦勒夫松的《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附印在《苏俄的文艺论战》（《未名丛刊》之一）之后，不久又将有列什涅夫《文艺批评论》和雅各武莱夫的《蒲力汗诺夫论》（皆是本丛书之一）出版，或则简明，或则浩博，决非译者所能企及其万一，所以不如不说，希望读者自去研究他们的文章。

最末这一篇，是译自藏原惟人所译的《阶级社会的艺术》，曾在《春潮月刊》上登载过的。其中有蒲力汗诺夫自叙对于文艺的见解，可作本书第一篇的互证，便也附在卷尾了。

但自省译文，这回也还是“硬译”，能力只此，仍须读者伸指来寻线索，如读地图：这实在是非常抱歉的。

鲁迅校毕记于上海闸北寓庐

一九三○年五月八日之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六月一日《新地月刊》（即《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六期））

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诀

——夜记之五从去年以来一年半之间，凡有对于我们的所谓批评文字中，最使我觉得气闷的滑稽的，是常燕生先生在一种月刊叫作《长夜》的上面，摆出公正脸孔，说我的作品至少还有十年生命的话。记得前几年，《狂飙》停刊时，同时这位常燕生先生也曾有文章发表，大意说《狂飙》攻击鲁迅，现在书店不愿出版了，安知（！）不是鲁迅运动了书店老板，加以迫害？于是接着大大地颂扬北洋军阀度量之宽宏。我还有些记性，所以在这回的公正脸孔上，仍然隐隐看见刺着那一篇锻炼文字；一面又想起陈源教授的批评法：先举一些美点，以显示其公平，然而接着是许多大罪状——由公平的衡量而得的大罪状。将功折罪，归根结蒂，终于是“学匪”，理应枭首挂在“正人君子”的旗下示众。所以我的经验是：毁或无妨，誉倒可怕，有时候是极其“汲汲乎殆哉”的。更何况这位常燕生先生满身五色旗气味，即令真心许我以作品的不灭，在我也好像宣统皇帝忽然龙心大悦，钦许我死后谥为“文忠”一般。于满肚气闷中的滑稽之余，仍只好诚惶诚恐，特别脱帽鞠躬，敬谢不敏之至了。

但在同是《长夜》的另一本上，有一篇刘大杰先生的文章——这些文章，似乎《中国的文艺论战》上都未收载——我却很感激的读毕了，这或者就因为正如作者所说，和我素不相知，并无私人恩怨，夹杂其间的缘故。然而尤使我觉得有益的，是作者替我设法，以为在这样四面围剿之中，不如放下刀笔，暂且出洋；并且给我忠告，说是在一个人的生活史上留下几张白纸，也并无什么紧要。在仅仅一个人的生活史上，有了几张白纸，或者全本都是白纸，或者竟全本涂成黑纸，地球也决不会因此炸裂，我是早知道的。这回意外地所得的益处，是三十年来，若有所悟，而还是说不出简明扼要的纲领的做古文和做好人的方法，因此恍然抓住了辔头了。

其口诀曰：要做古文，做好人，必须做了一通，仍旧等于一张的白纸。

从前教我们作文的先生，并不传授什么《马氏文通》，《文章作法》之流，一天到晚，只是读，做，读，做；做得不好，又读，又做。他却决不说坏处在那里，作文要怎样。一条暗胡同，一任你自己去摸索，走得通与否，大家听天由命。但偶然之间，也会不知怎么一来——真是“偶然之间”而且“不知怎么一来”，——卷子上的文章，居然被涂改的少下去，留下的，而且有密圈的处所多起来了。于是学生满心欢喜，就照这样——真是自己也莫名其妙，不过是“照这样”——做下去，年深月久之后，先生就不再删改你的文章了，只在篇末批些“有书有笔，不蔓不枝”之类，到这时候，即可以算作“通”。——自然，请高等批评家梁实秋先生来说，恐怕是不通的，但我是就世俗一般而言，所以也姑且从俗。

这一类文章，立意当然要清楚的，什么意见，倒在其次。譬如说，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罢，从正面说，发挥“其器不利，则工事不善”固可，即从反面说，偏以为“工以技为先，技不纯，则器虽利，而事亦不善”也无不可。就是关于皇帝的事，说“天皇圣明，臣罪当诛”固可，即说皇帝不好，一刀杀掉也无不可的，因为我们的孟夫子有言在先，“闻诛独夫纣矣，未闻弑君也”，现在我们圣人之徒，也正是这一个意思儿。但总之，要从头到底，一层一层说下去，弄得明明白白，还是天皇圣明呢，还是一刀杀掉，或者如果都不赞成，那也可以临末声明：“虽穷淫虐之威，而究有君臣之分，君子不为已甚，窃以为放诸四裔可矣”的。这样的做法，大概先生也未必不以为然，因为“中庸”也是我们古圣贤的教训。

然而，以上是清朝末年的话，如果在清朝初年，倘有什么人去一告密，那可会“灭族”也说不定的，连主张“放诸四裔”也不行，这时他不和你来谈什么孟子孔子了。现在革命方才成功，情形大概也和清朝开国之初相仿。（不完）

这是“夜记”之五的小半篇。“夜记”这东西，是我于一九二七年起，想将偶然的感想，在灯下记出，留为一集的，那年就发表了两篇。到得上海，有感于屠戮之凶，又做了一篇半，题为《虐杀》，先讲些日本幕府的磔杀耶教徒，俄国皇帝的酷待革命党之类的事。但不久就遇到了大骂人道主义的风潮，我也就借此偷懒，不再写下去，现在连稿子也不见了。

到得前年，柔石要到一个书店去做杂志的编辑，来托我做点随随便便，看起来不大头痛的文章。这一夜我就又想到做“夜记”，立了这样的题目。大意是想说，中国的作文和做人，都要古已有之，但不可直钞整篇，而须东拉西扯，补缀得看不出缝，这才算是上上大吉。所以做了一大通，还是等于没有做，而批评者则谓之好文章或好人。社会上的一切，什么也没有进步的病根就在此。当夜没有做完，睡觉去了。第二天柔石来访，将写下来的给他看，他皱皱眉头，以为说得太噜苏一点，且怕过占了篇幅。于是我就约他另译一篇短文，将这放下了。

现在去柔石的遇害，已经一年有余了，偶然从乱纸里检出这稿子来，真不胜其悲痛。我想将全文补完，而终于做不到，刚要下笔，又立刻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所谓“人琴俱亡”者，大约也就是这模样的罢。现在只将这半篇附录在这里，以作柔石的记念。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六日之夜，记

（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寄开明书店中学生杂志社编辑先生：

这一封信，不知道能否给附载在《中学生》上？

事情是这样的——

《中学生》新年号内，郑振铎先生的大作《宋人话本》中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有如下的一段话：

“此话本的时代不可知，但王国维氏据书末：‘中瓦子张家印’数字，而断定其为宋椠，语颇可信。故此话本，当然亦必为宋代的产物。但也有人加以怀疑的。不过我们如果一读元代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便知这部原始的取经故事其产生必定是远在于吴氏《西游记》杂剧之前的。换一句话说，必定是在元代之前的宋代的。而‘中瓦子’的数字恰好证实其为南宋临安城中所出产的东西，而没有什么疑义。”

我先前作《中国小说史略》时，曾疑此书为元椠，甚招收藏者德富苏峰先生的不满，著论辟谬，我也略加答辨，后来收在杂感集中。所以郑振铎先生大作中之所谓“人”，其实就是“鲁迅”，于唾弃之中，仍寓代为遮羞的美意，这是我万分惭而且感的。但我以为考证固不可荒唐，而亦不宜墨守，世间许多事，只消常识，便得了然。藏书家欲其所藏版本之古，史家则不然。故于旧书，不以缺笔定时代，如遗老现在还有将亻羲字缺末笔者，但现在确是中华民国；也不专以地名定时代，如我生于绍兴，然而并非南宋人，因为许多地名，是不随朝代而改的；也不仅据文意的华朴巧拙定时代，因为作者是文人还是市人，于作品是大有分别的。

所以倘无积极的确证，《唐三藏取经诗话》似乎还可怀疑为元椠。即如郑振铎先生所引据的同一位“王国维氏”，他别有《两浙古刊本考》两卷，民国十一年序，收在遗书第二集中。其卷上“杭州府刊版”的“辛，元杂本”项下，有这样的两种在内——

《京本通俗小说》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卷

是不但定《取经诗话》为元椠，且并以《通俗小说》为元本了。《两浙古本考》虽然并非僻书，但中学生诸君也并非专治文学史者，恐怕未必有暇涉猎。所以录寄贵刊，希为刊载，一以略助多闻，二以见单文孤证，是难以“必定”一种史实而常有“什么疑义”的。

专此布达，并请

撰安。

鲁迅启上。一月十九日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二月上海《中学生》杂志第十二号）

柔石小传

柔石，原名平复，姓赵，以一九○一年生于浙江省台州宁海县的市门头。前几代都是读书的，到他的父亲，家景已不能支，只好去营小小的商业，所以他直到十岁，这才能入小学。一九一七年赴杭州，入第一师范学校；一面为杭州晨光社之一员，从事新文学运动。毕业后，在慈溪等处为小学教师，且从事创作，有短篇小说集《疯人》一本，即在宁波出版，是为柔石作品印行之始。一九二三年赴北京，为北京大学旁听生。

回乡后，于一九二五年春，为镇海中学校务主任，抵抗北洋军阀的压迫甚力。秋，咯血，但仍力助宁海青年，创办宁海中学，至次年，竟得募集款项，造成校舍；一面又任教育局局长，改革全县的教育。

一九二八年四月，乡村发生暴动。失败后，到处反动，较新的全被摧毁，宁海中学既遭解散，柔石也单身出走，寓居上海，研究文艺。十二月为《语丝》编辑，又与友人设立朝华社，于创作之外，并致力于绍介外国文艺，尤其是北欧，东欧的文学与版画，出版的有《朝华》周刊二十期，旬刊十二期，及《艺苑朝华》五本。后因代售者不付书价，力不能支，遂中止。

一九三○年春，自由运动大同盟发动，柔石为发起人之一；不久，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他也为基本构成员之一，尽力于普罗文学运动。先被选为执行委员，次任常务委员编辑部主任；五月间，以左联代表的资格，参加全国苏维埃区域代表大会，毕后，作《一个伟大的印象》一篇。

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被捕，由巡捕房经特别法庭移交龙华警备司令部，二月七日晚，被秘密枪决，身中十弹。

柔石有子二人，女一人，皆幼。文学上的成绩，创作有诗剧《人间的喜剧》，未印，小说《旧时代之死》，《三姊妹》，《二月》，《希望》，翻译有卢那卡尔斯基的《浮士德与城》，戈理基的《阿尔泰莫诺夫氏之事业》及《丹麦短篇小说集》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上海《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未署名）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

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在今天和明天之交发生，在诬蔑和压迫之中滋长，终于在最黑暗里，用我们的同志的鲜血写了第一篇文章。

我们的劳苦大众历来只被最剧烈的压迫和榨取，连识字教育的布施也得不到，惟有默默地身受着宰割和灭亡。繁难的象形字，又使他们不能有自修的机会。智识的青年们意识到自己的前驱的使命，便首先发出战叫。这战叫和劳苦大众自己的反叛的叫声一样地使统治者恐怖，走狗的文人即群起进攻，或者制造谣言，或者亲作侦探，然而都是暗做，都是匿名，不过证明了他们自己是黑暗的动物。

统治者也知道走狗的文人不能抵挡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于是一面禁止书报，封闭书店，颁布恶出版法，通缉著作家，一面用最末的手段，将左翼作家逮捕，拘禁，秘密处以死刑，至今并未宣布。这一面固然在证明他们是在灭亡中的黑暗的动物，一面也在证实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阵营的力量，因为如传略所罗列，我们的几个遇害的同志的年龄，勇气，尤其是平日的作品的成绩，已足使全队走狗不敢狂吠。

然而我们的这几个同志已被暗杀了，这自然是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若干的损失，我们的很大的悲痛。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却仍然滋长，因为这是属于革命的广大劳苦群众的，大众存在一日，壮大一日，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也就滋长一日。我们的同志的血，已经证明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革命的劳苦大众是在受一样的压迫，一样的残杀，作一样的战斗，有一样的运命，是革命的劳苦大众的文学。

现在，军阀的报告，已说虽是六十岁老妇，也为“邪说”所中，租界的巡捕，虽对于小学儿童，也时时加以检查，他们除从帝国主义得来的枪炮和几条走狗之外，已将一无所有了，所有的只是老老小小——青年不必说——的敌人。而他们的这些敌人，便都在我们的这一面。

我们现在以十分的哀悼和铭记，纪念我们的战死者，也就是要牢记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历史的第一页，是同志的鲜血所记录，永远在显示敌人的卑劣的凶暴和启示我们的不断的斗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署名L.S.）

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

——为美国《新群众》作

现在，在中国，无产阶级的革命的文艺运动，其实就是惟一的文艺运动。因为这乃是荒野中的萌芽，除此以外，中国已经毫无其他文艺。属于统治阶级的所谓“文艺家”，早已腐烂到连所谓“为艺术的艺术”以至“颓废”的作品也不能生产，现在来抵制左翼文艺的，只有诬蔑，压迫，囚禁和杀戮；来和左翼作家对立的，也只有流氓，侦探，走狗，刽子手了。

这一点，已经由两年以来的事实，证明得十分明白。

前年，最初绍介蒲力汗诺夫（Plekhanov）和卢那卡尔斯基（Lunacharsky）的文艺理论进到中国的时候，先使一位白璧德先生（Mr.Prof.）rving　Babbitt）的门徒，感觉锐敏的“学者”愤慨，他以为文艺原不是无产阶级的东西，无产者倘要创作或鉴赏文艺，先应该辛苦地积钱，爬上资产阶级去，而不应该大家浑身褴褛，到这花园中来吵嚷。并且造出谣言，说在中国主张无产阶级文学的人，是得了苏俄的卢布。这方法也并非毫无效力，许多上海的新闻记者就时时捏造新闻，有时还登出卢布的数目。但明白的读者们并不相信它，因为比起这种纸上的新闻来，他们却更切实地在事实上看见只有从帝国主义国家运到杀戮无产者的枪炮。

统治阶级的官僚，感觉比学者慢一点，但去年也就日加迫压了。禁期刊，禁书籍，不但内容略有革命性的，而且连书面用红字的，作者是俄国的，绥拉菲摩维支（A.Serafimovitch），伊凡诺夫（V.）vanov）和奥格涅夫（N.Ognev）不必说了，连契诃夫（A.Chekhov）和安特来夫（L.Andreev）的有些小说，也都在禁止之列。于是使书店只好出算学教科书和童话，如Mr.Cat和Miss　Rose4谈天，称赞春天如何可爱之类——因为至尔妙伦（H.Zur　Mühlen）所作的童话的译本也已被禁止，所以只好竭力称赞春天。但现在又有一位将军发怒，说动物居然也能说话而且称为Mr.，有失人类的尊严了。

单是禁止，还不是根本的办法，于是今年有五个左翼作家失了踪，经家族去探听，知道是在警备司令部，然而不能相见，半月以后，再去问时，却道已经“解放”——这是“死刑”的嘲弄的名称——了，而上海的一切中文和西文的报章上，绝无记载。接着是封闭曾出新书或代售新书的书店，多的时候，一天五家，——但现在又陆续开张了，我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惟看书店的广告，知道是在竭力印些英汉对照，如斯蒂文生（Robert　Stevenson），槐尔特（Oscar　Wilde）等人的文章。

然而统治阶级对于文艺，也并非没有积极的建设。一方面，他们将几个书店的原先的老板和店员赶开，暗暗换上肯听嗾使的自己的一伙。但这立刻失败了。因为里面满是走狗，这书店便像一座威严的衙门，而中国的衙门，是人民所最害怕最讨厌的东西，自然就没有人去。喜欢去跑跑的还是几只闲逛的走狗。这样子，又怎能使门市热闹呢？但是，还有一方面，是做些文章，印行杂志，以代被禁止的左翼的刊物，至今为止，已将十种。然而这也失败了。最有妨碍的是这些“文艺”的主持者，乃是一位上海市的政府委员和一位警备司令部的侦缉队长，他们的善于“解放”的名誉，都比“创作”要大得多。他们倘做一部“杀戮法”或“侦探术”，大约倒还有人要看的，但不幸竟在想画画，吟诗。这实在譬如美国的亨利·福特（Henry　Ford）先生不谈汽车，却来对大家唱歌一样，只令人觉得非常诧异。

官僚的书店没有人来，刊物没有人看，救济的方法，是去强迫早经有名，而并不分明左倾的作者来做文章，帮助他们的刊物的流布。那结果，是只有一两个胡涂的中计，多数却至今未曾动笔，有一个竟吓得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现在他们里面的最宝贵的文艺家，是当左翼文艺运动开始，未受迫害，为革命的青年所拥护的时候，自称左翼，而现在爬到他们的刀下，转头来害左翼作家的几个人。为什么被他们所宝贵的呢？因为他曾经是左翼，所以他们的有几种刊物，那面子还有一部分是通红的，但将其中的农工的图，换上了毕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的个个好像病人的图画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那些读者们，凡是一向爱读旧式的强盗小说的和新式的肉欲小说的，倒并不觉得不便。然而较进步的青年，就觉得无书可读，他们不得已，只得看看空话很多，内容极少——这样的才不至于被禁止——的书，姑且安慰饥渴，因为他们知道，与其去买官办的催吐的毒剂，还不如喝喝空杯，至少，是不至于受害。但一大部分革命的青年，却无论如何，仍在非常热烈地要求，拥护，发展左翼文艺。

所以，除官办及其走狗办的刊物之外，别的书店的期刊，还是不能不设种种方法，加入几篇比较的急进的作品去，他们也知道专卖空杯，这生意决难久长。左翼文艺有革命的读者大众支持，“将来”正属于这一面。

这样子，左翼文艺仍在滋长。但自然是好像压于大石之下的萌芽一样，在曲折地滋长。

所可惜的，是左翼作家之中，还没有农工出身的作家。一者，因为农工历来只被迫压，榨取，没有略受教育的机会；二者，因为中国的象形——现在是早已变得连形也不像了——的方块字，使农工虽是读书十年，也还不能任意写出自己的意见。这事情很使拿刀的“文艺家”喜欢。他们以为受教育能到会写文章，至少一定是小资产阶级，小资产者应该抱住自己的小资产，现在却反而倾向无产者，那一定是“虚伪”。惟有反对无产阶级文艺的小资产阶级的作家倒是出于“真”心的。“真”比“伪”好，所以他们的对于左翼作家的诬蔑，压迫，囚禁和杀戮，便是更好的文艺。

但是，这用刀的“更好的文艺”，却在事实上，证明了左翼作家们正和一样在被压迫被杀戮的无产者负着同一的运命，惟有左翼文艺现在在和无产者一同受难（Passion），将来当然也将和无产者一同起来。单单的杀人究竟不是文艺，他们也因此自己宣告了一无所有了。

（本篇是作者应当时在中国的美国友人史沫特莱之约，为美国《新群众》杂志而作，时间约在一九三一年三、四月间，当时未在国内刊物上发表过）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

“假如先生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处此内忧外患交迫的非常时代，将对他讲怎样的话，作努力的方针？”

编辑先生：

请先生也许我回问你一句，就是：我们现在有言论的自由么？假如先生说“不”，那么我知道一定也不会怪我不作声的。假如先生意以“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之名，一定要逼我说一点，那么，我说：第一步要努力争取言论的自由。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中学生》新年号）

答北斗杂志社问

——创作要怎样才会好编辑先生：

来信的问题，是要请美国作家和中国上海教授们做的，他们满肚子是“小说法程”和“小说作法”。我虽然做过二十来篇短篇小说，但一向没有“宿见”，正如我虽然会说中国话，却不会写“中国语法入门”一样。不过高情难却，所以只得将自己所经验的琐事写一点在下面——

一，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

二，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

三，模特儿不用一个一定的人，看得多了，凑合起来的。

四，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Sketch，决不将Sketch材料拉成小说。

五，看外国的短篇小说，几乎全是东欧及北欧作品，也看日本作品。

六，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

七，不相信“小说作法”之类的话。

八，不相信中国的所谓“批评家”之类的话，而看看可靠的外国批评家的评论。

现在所能说的，如此而已。此复，即请

编安！

十二月二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日《北斗》第二卷第一期）

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

来信

L.S.先生：

要这样冒昧地麻烦先生的心情，是抑制得很久的了，但像我们心目中的先生，大概不会淡漠一个热忱青年的请教的吧。这样几度地思量之后，终于唐突地向你表示我们在文艺上——尤其是短篇小说上的迟疑和犹豫了。

我们曾手写了好几篇短篇小说，所采取的题材：一个是专就其熟悉的小资产阶级的青年，把那些在现时代所显现和潜伏的一般的弱点，用讽刺的艺术手腕表示出来；一个是专就其熟悉的下层人物——在现时代大潮流冲击圈外的下层人物，把那些在生活重压下强烈求生的欲望的朦胧反抗的冲动，刻划在创作里面，——不知这样内容的作品，究竟对现时代，有没有配说得上有贡献的意义？我们初则迟疑，继则提起笔又犹豫起来了。这须请先生给我们一个指示，因为我们不愿意在文艺上的努力，对于目前的时代，成为白费气力，毫无意义的。

我们决定在这一个时代里，把我们的精力放在有意义的文艺上，借此表示我们应有的助力和贡献，并不是先生所说的那一辈略有小名，便去而之他的文人。因此，目前如果先生愿给我们以指示，这指示便会影响到我们终身的。虽然也曾看见过好些普罗作家的创作，但总不愿把一些虚构的人物使其翻一个身就革命起来，却喜欢捉几个熟悉的模特儿，真真实实地刻划出来——这脾气是否妥当，确又没有十分的把握了。所以三番五次的思维，只有冒昧地来唐突先生了。

即祝

近好！

Ts－c.Y.及Y－f.T.上十一月廿九日

回信

Y及T先生：

接到来信后，未及回答，就染了流行性感冒，头重眼肿，连一个字也不能写，近几天总算好起来了，这才来写回信。同在上游，而竟拖延到一个月，这是非常抱歉的。

两位所问的，是写短篇小说的时候，取来应用的材料的问题。而作者所站的立场，如信上所写，则是小资产阶级的立场。如果是战斗的无产者，只要所写的是可以成为艺术品的东西，那就无论他所描写的是什么事情，所使用的是什么材料，对于现代以及将来一定是有贡献的意义的。为什么呢？因为作者本身便是一个战斗者。

但两位都并非那一阶级，所以当动笔之先，就发生了来信所说似的疑问。我想，这对于目前的时代，还是有意义的，然而假使永是这样的脾气，却是不妥当的。

别阶级的文艺作品，大抵和正在战斗的无产者不相干。小资产阶级如果其实并非与无产阶级一气，则其憎恶或讽刺同阶级，从无产者看来，恰如较有聪明才力的公子憎恨家里的没出息子弟一样，是一家子里面的事，无须管得，更说不到损益。例如法国的戈兼，痛恨资产阶级，而他本身还是一个道道地地资产阶级的作家。倘写下层人物（我以为他们是不会“在现时代大潮流冲击圈外”的）罢，所谓客观其实是楼上的冷眼，所谓同情也不过空虚的布施，于无产者并无补助。而且后来也很难言。例如也是法国人的波特莱尔，当巴黎公社初起时，他还很感激赞助，待到势力一大，觉得于自己的生活将要有害，就变成反动了。但就目前的中国而论，我以为所举的两种题材，却还有存在的意义。如第一种，非同阶级是不能深知的，加以袭击，撕其面具，当比不熟悉此中情形者更加有力。如第二种，则生活状态，当随时代而变更，后来的作者，也许不及看见，随时记载下来，至少也可以作这一时代的记录。所以对于现在以及将来，还是都有意义的。不过即使“熟悉”，却未必便是“正确”，取其有意义之点，指示出来，使那意义格外分明，扩大，那是正确的批评家的任务。

因此我想，两位是可以各就自己现在能写的题材，动手来写的。不过选材要严，开掘要深，不可将一点琐屑的没有意思的事故，便填成一篇，以创作丰富自乐。这样写去，到一个时候，我料想必将觉得写完，——虽然这样的题材的人物，即使几十年后，还有作为残滓而存留，但那时来加以描写刻划的，将是别一种作者，别一样看法了。然而两位都是向着前进的青年，又抱着对于时代有所助力和贡献的意志，那时也一定能逐渐克服自己的生活和意识，看见新路的。

总之，我的意思是：现在能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必趋时，自然更不必硬造一个突变式的革命英雄，自称“革命文学”；但也不可苟安于这一点，没有改革，以致沉没了自己——也就是消灭了对于时代的助力和贡献。此复，

即颂

近佳。

L.S.启。十二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一月五日《十字街头》第三期）

关于翻译的通信

来信

敬爱的同志：

你译的《毁灭》出版，当然是中国文艺生活里面的极可纪念的事迹。翻译世界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名著，并且有系统的介绍给中国读者，（尤其是苏联的名著，因为它们能够把伟大的十月，国内战争，五年计画的“英雄”，经过具体的形象，经过艺术的照耀，而供献给读者。）——这是中国普罗文学者的重要任务之一。虽然，现在做这件事的，差不多完全只是你个人和Z同志的努力；可是，谁能够说：这是私人的事情？！谁？！《毁灭》《铁流》等等的出版，应当认为一切中国革命文学家的责任。每一个革命的文学战线上的战士，每一个革命的读者，应当庆祝这一个胜利；虽然这还只是小小的胜利。

你的译文，的确是非常忠实的，“决不欺骗读者”这一句话，决不是广告！这也可见得一个诚挚，热心，为着光明而斗争的人，不能够不是刻苦而负责的。二十世纪的才子和欧化名士可以用“最少的劳力求得最大的”声望；但是，这种人物如果不彻底的脱胎换骨，始终只是“纱笼”（Salon）里的哈叭狗。现在粗制滥造的翻译，不是这班人干的，就是一些书贾的投机。你的努力——我以及大家都希望这种努力变成团体的，——应当继续，应当扩大，应当加深。所以我也许和你自己一样，看着这本《毁灭》，简直非常的激动：我爱它，像爱自己的儿女一样。咱们的这种爱，一定能够帮助我们，使我们的精力增加起来，使我们的小小的事业扩大起来。

翻译——除出能够介绍原本的内容给中国读者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帮助我们创造出新的中国的现代言语。中国的言语（文字）是那么穷乏，甚至于日常用品都是无名氏的。中国的言语简直没有完全脱离所谓“姿势语”的程度——普通的日常谈话几乎还离不开“手势戏”。自然，一切表现细腻的分别和复杂的关系的形容词，动词，前置词，几乎没有。宗法封建的中世纪的余孽，还紧紧的束缚着中国人的活的言语，（不但是工农群众！）这种情形之下，创造新的言语是非常重大的任务。欧洲先进的国家，在二三百年四五百年以前已经一般的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是历史上比较落后的俄国，也在一百五六十年以前就相当的结束了“教堂斯拉夫文”。他们那里，是资产阶级的文艺复兴运动和启蒙运动做了这件事。例如俄国的洛莫洛莎夫……普希金。中国的资产阶级可没有这个能力。固然，中国的欧化的绅商，例如胡适之之流，开始了这个运动。但是，这个运动的结果等于它的政治上的主人。因此，无产阶级必须继续去彻底完成这个任务，领导这个运动。翻译，的确可以帮助我们造出许多新的字眼，新的句法，丰富的字汇和细腻的精密的正确的表现。因此，我们既然进行着创造中国现代的新的言语的斗争，我们对于翻译，就不能够不要求：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中国白话文。这是要把新的文化的言语介绍给大众。

严几道的翻译，不用说了。他是：

译须信雅达，
文必夏殷周。

其实，他是用一个“雅”字打消了“信”和“达”。最近商务还翻印“严译名著”，我不知道这是“是何居心”！这简直是拿中国的民众和青年来开玩笑。古文的文言怎么能够译得“信”，对于现在的将来的大众读者，怎么能够“达”！

现在赵景深之流，又来要求：

宁错而务顺，
毋拗而仅信！

赵老爷的主张，其实是和城隍庙里演说西洋故事的，一鼻孔出气。这是自己懂得了外国文，看了些书报，就随便拿起笔来乱写几句所谓通顺的中国文。这明明白白的欺侮中国读者，信口开河的来乱讲海外奇谈。第一，他的所谓“顺”，既然是宁可“错”一点儿的“顺”，那么，这当然是迁就中国的低级言语而抹杀原意的办法。这不是创造新的言语，而是努力保存中国的野蛮人的言语程度，努力阻挡它的发展。第二，既然要宁可“错”一点儿，那就是要朦蔽读者，使读者不能够知道作者的原意。所以我说：赵景深的主张是愚民政策，是垄断智识的学阀主义，——一点儿也没有过分的。还有，第三，他显然是暗示的反对普罗文学（好个可怜的“特殊走狗”）！他这是反对普罗文学，暗指着普罗文学的一些理论著作的翻译和创作的翻译。这是普罗文学敌人的话。

但是，普罗文学的中文书籍之中，的确有许多翻译是不“顺”的。这是我们自己的弱点，敌人乘这个弱点来进攻。我们的胜利的道路当然不仅要迎头痛打，打击敌人的军队，而且要更加整顿自己的队伍。我们的自己批评的勇敢，常常可以解除敌人的武装。现在，所谓翻译论战的结论，我们的同志却提出了这样的结语：

“翻译绝对不容许错误。可是，有时候，依照译品内容的性质，为着保存原作精神，多少的不顺，倒可以容忍。”

这是只是个“防御的战术”。而蒲力汗诺夫说：辩证法的唯物论者应当要会“反守为攻”。第一，当然我们首先要说明：我们所认识的所谓“顺”，和赵景深等所说的不同。第二，我们所要求的是：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白话。所谓绝对的白话，就是朗诵起来可以懂得的。第三，我们承认：一直到现在，普罗文学的翻译还没有做到这个程度，我们要继续努力。第四，我们揭穿赵景深等自己的翻译，指出他们认为是“顺”的翻译，其实只是梁启超和胡适之交媾出来的杂种——半文不白，半死不活的言语，对于大众仍旧是不“顺”的。

这里，讲到你最近出版的《毁灭》，可以说：这是做到了“正确”，还没有做到“绝对的白话”。

翻译要用绝对的白话，并不就不能够“保存原作的精神”。固然，这是很困难，很费功夫的。但是，我们是要绝对不怕困难，努力去克服一切的困难。

一般的说起来，不但翻译，就是自己的作品也是一样，现在的文学家，哲学家，政论家，以及一切普通人，要想表现现在中国社会已经有的新的关系，新的现象，新的事物，新的观念，就差不多人人都要做“仓颉”。这就是说，要天天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实际生活的要求是这样。难道一九二五年初我们没有在上海小沙渡替群众造出“罢工”这一个字眼吗？还有“游击队”，“游击战争”，“右倾”，“左倾”，“尾巴主义”，甚至于普通的“团结”，“坚决”，“动摇”等等等类……这些说不尽的新的字眼，渐渐的容纳到群众的口头上的言语里去了，即使还没有完全容纳，那也已经有了可以容纳的可能了。讲到新的句法，比较起来要困难一些，但是，口头上的言语里面，句法也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很大的进步。只要拿我们自己演讲的言语和旧小说里的对白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是，这些新的字眼和句法的创造，无意之中自然而然的要遵照着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凡是“白话文”里面，违反这些公律的新字眼，新句法，——就是说不上口的——自然淘汰出去，不能够存在。

所以说到什么是“顺”的问题，应当说：真正的白话就是真正通顺的现代中国文，这里所说的白话，当然不限于“家务琐事”的白话，这是说：从一般人的普通谈话，直到大学教授的演讲的口头上的白话。中国人现在讲哲学，讲科学，讲艺术……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口头上的白话。难道不是如此？如果这样，那么，写在纸上的说话（文字），就应当是这一种白话，不过组织得比较紧凑，比较整齐罢了。这种文字，虽然现在还有许多对于一般识字很少的群众，仍旧是看不懂的，因为这种言语，对于一般不识字的群众，也还是听不懂的。——可是，第一，这种情形只限于文章的内容，而不在文字的本身，所以，第二，这种文字已经有了生命，它已经有了可以被群众容纳的可能性。它是活的言语。

所以，书面上的白话文，如果不注意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如果不就着中国白话原来有的公律去创造新的，那就很容易走到所谓“不顺”的方面去。这是在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的时候，完全不顾普通群众口头上说话的习惯，而用文言做本位的结果。这样写出来的文字，本身就是死的言语。

因此，我觉得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要有勇敢的自己批评的精神，我们应当开始一个新的斗争。你以为怎么样？

我的意见是：翻译应当把原文的本意，完全正确的介绍给中国读者，使中国读者所得到的概念等于英俄日德法……读者从原文得来的概念，这样的直译，应当用中国人口头上可以讲得出来的白话来写。为着保存原作的精神，并用不着容忍“多少的不顺”。相反的，容忍着“多少的不顺”（就是不用口头上的白话），反而要多少的丧失原作的精神。

当然，在艺术的作品里，言语上的要求是更加苛刻，比普通的论文要更加来得精细。这里有各种人不同的口气，不同的字眼，不同的声调，不同的情绪，……并且这并不限于对白。这里，要用穷乏的中国口头上的白话来应付，比翻译哲学，科学……的理论著作，还要来得困难。但是，这些困难只不过愈加加重我们的任务，可并不会取消我们的这个任务的。

现在，请你允许我提出《毁灭》的译文之中的几个问题。我还没有能够读完，对着原文读的只有很少几段。这里，我只把茀理契序文里引的原文来校对一下。（我顺着序文里的次序，编着号码写下去，不再引你的译文，请你自己照着号码到书上去找罢。序文的翻译有些错误，这里不谈了。）

（一）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有一种——

“对于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的渴望，这种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

更正确些：

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

“渴望着一种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这个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

（二）“在这种时候，极大多数的几万万人，还不得不过着这种原始的可怜的生活，过着这种无聊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的生活，——怎么能够谈得上什么新的极好的人呢。”

（三）“他在世界上，最爱的始终还是他自己，——他爱他自己的雪白的肮脏的没有力量的手，他爱他自己的唉声叹气的声音，他爱他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行为——甚至于那些最可厌恶的行为。”

（四）“这算收场了，一切都回到老样子，仿佛什么也不曾有过，——华理亚想着，——又是旧的道路，仍旧是那一些纠葛——一切都要到那一个地方……可是，我的上帝，这是多么没有快乐呵！”

（五）“他自己都从没有知道过这种苦恼，这是忧愁的疲倦的，老年人似的苦恼，——他这样苦恼着的想：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过去的每一分钟，都不能够再回过来，重新换个样子再过它一过，而以后，看来也没有什么好的……（这一段，你的译文有错误，也就特别来得“不顺”。）现在木罗式加觉得，他一生一世，用了一切力量，都只是竭力要走上那样的一条道路，他看起来是一直的明白的正当的道路，像莱奋生，巴克拉诺夫，图皤夫那样的人，他们所走的正是这样的道路；然而似乎有一个什么人在妨碍他走上这样的道路呢。而因为他无论什么时候也想不到这个仇敌就在他自己的心里面，所以，他想着他的痛苦是因为一般人的卑鄙，他就觉得特别的痛快和伤心。”

（六）“他只知道一件事——工作。所以，这样正当的人，是不能够不信任他，不能够不服从他的。”

（七）“开始的时很，他对于他生活的这方面的一些思想，很不愿意去思索，然而，渐渐的他起劲起来了，他竟写了两张纸……在这两张纸上，居然有许多这样的字眼——谁也想不到莱奋生会知道这些字眼的。”（这一段，你的译文里比俄文原文多了几句副句，也许是你引了相近的另外一句了罢？或者是你把茀理契空出的虚点填满了？）

（八）这些受尽磨难的忠实的人，对于他是亲近的，比一切其他的东西都更加亲近，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

（九）“……沉默的，还是潮湿的眼睛，看了一看那些打麦场上的疏远的人，——这些人，他应当很快就把他们变成功自己的亲近的人，像那十八个人一样，像那不做声的，在他后面走着的人一样。”（这里，最后一句，你的译文有错误。）

这些译文请你用日本文和德文校对一下，是否是正确的直译，可以比较得出来的。我的译文，除出按照中国白话的句法和修辞法，有些比起原文来是倒装的，或者主词，动词，宾词是重复的，此外，完完全全是直译的。

这里，举一个例：第（八）条“……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母都和俄文相同的。同时，这在口头上说起来的时候，原文的口气和精神完全传达得出。而你的译文：“较之自己较之别人，还要亲近的人们”，是有错误的（也许是日德文的错误）。错误是在于：（一）丢掉了“甚至于”这一个字眼；（二）用了中国文言的文法，就不能够表现那句话的神气。

所有这些话，我都这样不客气的说着，仿佛自称自赞的。对于一班庸俗的人，这自然是“没有礼貌”。但是，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没有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亲密的人。这种感觉，使我对于你说话的时候，和对自己说话一样，和自己商量一样。

再则，还有一个例子，比较重要的，不仅仅关于翻译方法的。这就是第（一）条的“新的……人”的问题。

《毁灭》的主题是新的人的产生。这里，茀理契以及法捷耶夫自己用的俄文字眼，是一个普通的“人”字的单数。不但不是人类，而且不是“人”字的复数。这意思是指着革命，国内战争……的过程之中产生着一种新式的人，一种新的“路数”（Type）——文雅的译法叫做典型，这是在全部《毁灭》里面看得出来的。现在，你的译文，写着“人类”。莱奋生渴望着一种新的……人类。这可以误会到另外一个主题。仿佛是一般的渴望着整个的社会主义的社会。而事实上，《毁灭》的“新人”，是当前的战斗的迫切的任务：在斗争过程之中去创造，去锻炼，去改造成一种新式的人物，和木罗式加，美谛克……等等不同的人物。这可是现在的人，是一些人，是做群众之中的骨干的人，而不是一般的人类，不是笼统的人类，正是群众之中的一些人，领导的人，新的整个人类的先辈。

这一点是值得特别提出来说的。当然，译文的错误，仅仅是一个字眼上的错误：“人”是一个字眼，“人类”是另外一个字眼。整本的书仍旧在我们面前，你的后记也很正确的了解到《毁灭》的主题。可是翻译要精确，就应当估量每一个字眼。

《毁灭》的出版，始终是值得纪念的。我庆祝你。希望你考虑我的意见，而对于翻译问题，对于一般的言语革命问题，开始一个新的斗争。

J.K.一九三一，十二，五。

回信

敬爱的J.K.同志：

看见你那关于翻译的信以后，使我非常高兴。从去年的翻译洪水泛滥以来，使许多人攒眉叹气，甚而至于讲冷话。我也是一个偶而译书的人，本来应该说几句话的，然而至今没有开过口。“强聒不舍”虽然是勇壮的行为，但我所奉行的，却是“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这一句古老话。况且前来的大抵是纸人纸马，说得耳熟一点，那便是“阴兵”，实在是也无从迎头痛击。就拿赵景深教授老爷来做例子罢，他一面专门攻击科学的文艺论译本之不通，指明被压迫的作家匿名之可笑，一面却又大发慈悲，说是这样的译本，恐怕大众不懂得。好像他倒天天在替大众计划方法，别的译者来搅乱了他的阵势似的。这正如俄国革命以后，欧美的富家奴去看了一看，回来就摇头皱脸，做出文章，慨叹着工农还在怎样吃苦，怎样忍饥，说得满纸凄凄惨惨。仿佛惟有他却是极希望一个筋斗，工农就都住王宫，吃大菜，躺安乐椅子享福的人。谁料还是苦，所以俄国不行了，革命不好了，阿呀阿呀了，可恶之极了。对着这样的哭丧脸，你同他说什么呢？假如觉得讨厌，我想，只要拿指头轻轻的在那纸糊架子上挖一个窟窿就可以了。

赵老爷评论翻译，拉了严又陵，并且替他叫屈，于是累得他在你的信里也挨了一顿骂。但由我看来，这是冤枉的，严老爷和赵老爷，在实际上，有虎狗之差。极明显的例子，是严又陵为要译书，曾经查过汉晋六朝翻译佛经的方法，赵老爷引严又陵为地下知己，却没有看这严又陵所译的书。现在严译的书都出版了，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他所用的工夫，却从中可以查考。据我所记得，译得最费力，也令人看起来最吃力的，是《穆勒名学》和《群己权界论》的一篇作者自序，其次就是这论，后来不知怎地又改称为《权界》，连书名也很费解了。最好懂的自然是《天演论》，桐城气息十足，连字的平仄也都留心，摇头晃脑的读起来，真是音调铿锵，使人不自觉其头晕。这一点竟感动了桐城派老头子吴汝纶，不禁说是“足与周秦诸子相上下”了。然而严又陵自己却知道这太“达”的译法是不对的，所以他不称为“翻译”，而写作“侯官严复达忄旨”；序例上发了一通“信达雅”之类的议论之后，结末却声明道：“什法师云，‘学我者病’。来者方多，慎勿以是书为口实也！”好像他在四十年前，便料到会有赵老爷来谬托知己，早已毛骨悚然一样。仅仅这一点，我就要说，严赵两大师，实有虎狗之差，不能相提并论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干这一手把戏呢？答案是：那时的留学生没有现在这么阔气，社会上大抵以为西洋人只会做机器——尤其是自鸣钟——留学生只会讲鬼子话，所以算不了“士”人的。因此他便来铿锵一下子，铿锵得吴汝纶也肯给他作序，这一序，别的生意也就源源而来了，于是有《名学》，有《法意》，有《原富》等等。但他后来的译本，看得“信”比“达雅”都重一些。

他的翻译，实在是汉唐译经历史的缩图。中国之译佛经，汉末质直，他没有取法。六朝真是“达”而“雅”了，他的《天演论》的模范就在此。唐则以“信”为主，粗粗一看，简直是不能懂的，这就仿佛他后来的译书。译经的简单的标本，有金陵刻经处汇印的三种译本《大乘起信论》，也是赵老爷的一个死对头。

但我想，我们的译书，还不能这样简单，首先要决定译给大众中的怎样的读者。将这些大众，粗粗的分起来：甲，有很受了教育的；乙，有略能识字的；丙，有识字无几的。而其中的丙，则在“读者”的范围之外，启发他们是图画，演讲，戏剧，电影的任务，在这里可以不论。但就是甲乙两种，也不能用同样的书籍，应该各有供给阅读的相当的书。供给乙的，还不能用翻译，至少是改作，最好还是创作，而这创作又必须并不只在配合读者的胃口，讨好了，读的多就够。至于供给甲类的读者的译本，无论什么，我是至今主张“宁信而不顺”的。自然，这所谓“不顺”，决不是说“跪下”要译作“跪在膝之上”，“天河”要译作“牛奶路”的意思，乃是说，不妨不像吃茶淘饭一样几口可以咽完，却必须费牙来嚼一嚼。这里就来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完全中国化，给读者省些力气呢？这样费解，怎样还可以称为翻译呢？我的答案是：这也是译本。这样的译本，不但在输入新的内容，也在输入新的表现法。中国的文或话，法子实在太不精密了，作文的秘诀，是在避去熟字，删掉虚字，就是好文章，讲话的时候，也时时要辞不达意，这就是话不够用，所以教员讲书，也必须借助于粉笔。这语法的不精密，就在证明思路的不精密，换一句话，就是脑筋有些胡涂。倘若永远用着胡涂话，即使读的时候，滔滔而下，但归根结蒂，所得的还是一个胡涂的影子。要医这病，我以为只好陆续吃一点苦，装进异样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国的，后来便可以据为己有。这并不是空想的事情。远的例子，如日本，他们的文章里，欧化的语法是极平常的了，和梁启超做《和文汉读法》时代，大不相同；近的例子，就如来信所说，一九二五年曾给群众造出过“罢工”这一个字眼，这字眼虽然未曾有过，然而大众已都懂得了。

我还以为即便为乙类读者而译的书，也应该时常加些新的字眼，新的语法在里面，但自然不宜太多，以偶尔遇见，而想一想，或问一问就能懂得为度。必须这样，群众的言语才能够丰富起来。

什么人全都懂得的书，现在是不会有的，只有佛教徒的“瞚”字，据说是“人人能解”，但可惜又是“解各不同”。就是数学或化学书，里面何尝没有许多“术语”之类，为赵老爷所不懂，然而赵老爷并不提及者，太记得了严又陵之故也。说到翻译文艺，倘以甲类读者为对象，我是也主张直译的。我自己的译法，是譬如“山背后太阳落下去了”，虽然不顺，也决不改作“日落山阴”，因为原意以山为主，改了就变成太阳为主了。虽然创作，我以为作者也得加以这样的区别。一面尽量的输入，一面尽量的消化，吸收，可用的传下去了，渣滓就听他剩落在过去里。所以在现在容忍“多少的不顺”，倒并不能算“防守”，其实也还是一种的“进攻”。在现在民众口头上的话，那不错，都是“顺”的，但为民众口头上的话搜集来的话胚，其实也还是要顺的，因此我也是主张容忍“不顺”的一个。

但这情形也当然不是永远的，其中的一部分，将从“不顺”而成为“顺”，有一部分，则因为到底“不顺”而被淘汰，被踢开。这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己的批判。如来信所举的译例，我都可以承认比我译得更“达”，也可推定并且更“信”，对于译者和读者，都有很大的益处。不过这些只能使甲类的读者懂得，于乙类的读者是太艰深的。由此也可见现在必须区别了种种的读者层，有种种的译作。

为乙类读者译作的方法，我没有细想过，此刻说不出什么来。但就大体看来，现在也还不能和口语——各处各种的土话——合一，只能成为一种特别的白话，或限于某一地方的白话。后一种，某一地方以外的读者就看不懂了，要它分布较广，势必至于要用前一种，但因此也就仍然成为特别的白话，文言的分子也多起来。我是反对用太限于一处的方言的，例如小说中常见的“别闹”“别说”等类罢，假使我没有到过北京，我一定解作“另外捣乱”“另外去说”的意思，实在远不如较近文言的“不要”来得容易了然，这样的只在一处活着的口语，倘不是万不得已，也应该回避的。还有章回体小说中的笔法，即使眼熟，也不必尽是采用，例如“林冲笑道：原来，你认得。”和“原来，你认得。——林冲笑着说。”这两条，后一例虽然看去有些洋气，其实我们讲话的时候倒常用，听得“耳熟”的。但中国人对于小说是看的，所以还是前一例觉得“眼熟”，在书上遇见后一例的笔法，反而好像生疏了。没有法子，现在只好采说书而去其油滑，听闲谈而去其散漫，博取民众的口语而存其比较的大家能懂的字句，成为四不像的白话。这白话得是活的，活的缘故，就因为有些是从活的民众的口头取来，有些是要从此注入活的民众里面去。

临末，我很感谢你信末所举的两个例子。一，我将“……甚至于比自己还要亲近”译成“较之自己较之别人，还要亲近的人们”，是直译德日两种译本的说法的。这恐怕因为他们的语法中，没有像“甚至于”这样能够简单而确切地表现这口气的字眼的缘故，转几个弯，就成为这么拙笨了。二，将“新的……人”的“人”字译成“人类”，那是我的错误，是太穿凿了之后的错误。莱奋生望见的打麦场上的人，他要造他们成为目前的战斗的人物，我是看得很清楚的，但当他默想“新的……人”的时候，却也很使我默想了好久：（一）“人”的原文，日译本是“人间”，德译本是“Mensch”，都是单数，但有时也可作“人们”解；（二）他在目前就想有“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希望似乎太奢，太空了。我于是想到他的出身，是商人的孩子，是智识分子，由此猜测他的战斗，是为了经过阶级斗争之后的无阶级社会，于是就将他所设想的目前的人，跟着我的主观的错误，搬往将来，并且成为“人们”——人类了。在你未曾指出之前，我还自以为这见解是很高明的哩，这是必须对于读者，赶紧声明改正的。

总之，今年总算将这一部纪念碑的小说，送在这里的读者们的面前了。译的时候和印的时候，颇经过了不少艰难，现在倒也退出了记忆的圈外去，但我真如你来信所说那样，就像亲生的儿子一般爱他，并且由他想到儿子的儿子。还有《铁流》，我也很喜欢。这两部小说，虽然粗制，却并非滥造，铁的人物和血的战斗，实在够使描写多愁善病的才子和千娇百媚的佳人的所谓“美文”，在这面前淡到毫无踪影。不过我也和你的意思一样，以为这只是一点小小的胜利，所以也很希望多人合力的更来绍介，至少在后三年内，有关于内战时代和建设时代的纪念碑的的文学书八种至十种，此外更译几种虽然往往被称为无产者文学，然而还不免含有小资产阶级的偏见（如巴比塞）和基督教社会主义的偏见（如辛克莱）的代表作，加上了分析和严正的批评，好在那里，坏在那里，以备对比参考之用，那么，不但读者的见解，可以一天一天的分明起来，就是新的创作家，也得了正确的师范了。

鲁迅一九三一，十二，二八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二年六月《文学月报》第一卷第一号）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5

集外集拾遗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怀旧

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

又是“古已有之”

通讯

诗歌之敌

关于《苦闷的象征》

聊答“……”

报《奇哉所谓……》

《陶元庆氏西洋绘画展览会目录》序

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苏俄的文艺论战》前记

通讯（复高歌）

通讯（复吕蕴儒）

通讯（致向培良）

通讯（致孙伏园）

一个“罪犯”的自述

启事

我才知道

女校长的男女的梦

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

《何典》题记

《十二个》后记

《争自由的波浪》小引

老调子已经唱完

《游仙窟》序言

《近代木刻选集》（1）小引

《近代木刻选集》（1）附记

哈谟生的几句话

《近代木刻选集》（2）小引

《近代木刻选集》（2）附记

《比亚兹莱画选》小引

《新俄画选》小引

怀旧

吾家门外有青桐一株，高可三十尺，每岁实如繁星，儿童掷石落桐子，往往飞入书窗中，时或正击吾案，一石入，吾师秃先生辄走出斥之。桐叶径大盈尺，受夏日微瘁，得夜气而苏，如人舒其掌。家之阍人王叟，时汲水沃地去暑热，或掇破几椅，持烟筒，与李妪谈故事，每月落参横，仅见烟斗中一星火，而谈犹弗止。

彼辈纳晚凉时，秃先生正教予属对，题曰：“红花。”予对：“青桐。”则挥曰：“平仄弗调。”令退。时予已九龄，不识平仄为何物，而秃先生亦不言，则姑退。思久弗属，渐展掌拍吾股使发大声如扑蚊，冀秃先生知吾苦，而先生仍弗理；久之久之，始作摇曳声曰：“来。”余健进。便书绿草二字曰：“红平声，花平声，绿入声，草上声。去矣。”余弗遑听，跃而出。秃先生复作摇曳声曰：“勿跳。”余则弗跳而出。

予出，复不敢戏桐下，初亦尝扳王翁膝，令道山家故事。而秃先生必继至，作厉色曰：“孺子勿恶作剧！食事既耶？盍归就尔夜课矣。”稍迕，次日便以界尺击吾首曰：“汝作剧何恶，读书何笨哉？”我秃先生盖以书斋为报仇地者，遂渐弗去。况明日复非清明端午中秋，予又何乐？设清晨能得小恙，映午而愈者，可借此作半日休息亦佳；否则，秃先生病耳，死尤善。弗病弗死，吾明日又上学读《论语》矣。

明日，秃先生果又按吾《论语》，头摇摇然释字义矣。先生又近视，故唇几触书，作欲啮状。人常咎吾顽，谓读不半卷，篇页便大零落；不知此咻咻然之鼻息，日吹拂是，纸能弗破烂，字能弗漫漶耶！予纵极顽，亦何至此极耶！秃先生曰：“孔夫子说，我到六十便耳顺；耳是耳朵。到七十便从心所欲，不逾这个矩了。……”余都不之解，字为鼻影所遮，余亦不之见，但见《论语》之上，载先生秃头，烂然有光，可照我面目；特颇模糊臃肿，远不如后圃古池之明晰耳。

先生讲书久，战其膝，又大点其头，似自有深趣。予则大不耐，盖头光虽奇，久观亦自厌倦，势胡能久。

“仰圣先生！仰圣先生！”幸门外突作怪声，如见眚而呼救者。

“耀宗兄耶？……进可耳。”先生止《论语》不讲，举其头，出而启门，且作礼。

予初殊弗解先生何心，敬耀宗竟至是。耀宗金氏，居左邻，拥巨资；而敝衣破履，日日食菜，面黄肿如秋茄，即王翁亦弗之礼。尝曰：“彼自蓄多金耳！不以一文见赠，何礼为？”故翁爱予而对耀宗特傲，耀宗亦弗恤，且聪慧不如王翁，每听谈故事，多不解，唯唯而已。李媪亦谓，彼人自幼至长，但居父母膝下如囚人，不出而交际，故识语殊聊聊。如语及米，则竟曰米，不可别粳糯；语及鱼，则竟曰鱼，不可分鲂鲤。否则不解，须加注几百句，而注中又多不解语，须更用疏，疏又有难词，则终不解而止，因不好与谈。惟秃先生特优遇，王翁等甚讶之。予亦私揣其故，知耀宗曾以二十一岁无子，急蓄妾三人；而秃先生亦云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故尝投三十一金，购如夫人一，则优礼之故，自因耀宗纯孝。王翁虽贤，学终不及先生，不测高深，亦无足怪；盖即予亦经覃思多日，始得其故者。

“先生，闻今朝消息耶？”

“消息？……未之闻，……甚消息耶？”

“长毛且至矣！”

“长毛！……哈哈，安有是者。……”

耀宗所谓长毛，即仰圣先生所谓浬逆；而王翁亦谓之长毛，且云，时正三十岁。今王翁已越七十，距四十余年矣，即吾亦知无是。

“顾消息得自何墟三大人，云不日且至矣。……”

“三大人耶？……则得自府尊者矣。是亦不可不防。”先生之仰三大人也，甚于圣，遂失色绕案而踱。

“云可八百人，我已遣底下人复至何墟探听。问究以何日来。……”

“八百？……然安有是，哦，殆山贼或近地之赤巾党耳。”

秃先生智慧胜，立悟非是。不知耀宗固不论山贼海盗白帽赤巾，皆谓之长毛；故秃先生所言，耀宗亦弗解。

“来时当须备饭。我家厅事小，拟借张睢阳庙庭飨其半。彼辈既得饭，其出示安民耶。”耀宗禀性鲁，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术，则有家训。王翁曾言其父尝遇长毛，伏地乞命，叩额赤肿如鹅，得弗杀，为之治庖侑食，因获殊宠，得多金。逮长毛败，以术逃归，渐为富室，居芜市云。时欲以一饭博安民，殊不如乃父智。

“此种乱人，运必弗长，试搜尽《纲鉴易知录》，岂见有成者？……特特亦间不无成功者。饭之，亦可也。虽然，耀宗兄！足下切勿自列名，委诸地甲可耳。”

“然！先生能为书顺民二字乎。”

“且勿且勿，此种事殊弗宜急，万一竟来，书之未晚。且耀宗兄！尚有一事奉告，此种人之怒，固不可撄，然亦不可太与亲近。昔逆反时，户贴顺民字样者，间亦无效；贼退后，又窘于官军，故此事须待贼薄芜市时再议。惟尊眷却宜早避，特不必过远耳。”

“良是良是，我且告张睢阳庙道人去耳。”

耀宗似解非解，大感佩而去。人谓遍搜芜市，当以我秃先生为第一智者，语良不诬。先生能处任何时世，而使己身无几微之痏，故虽自盘古开辟天地后，代有战争杀伐治乱兴衰，而仰圣先生一家，独不殉难而亡，亦未从贼而死，绵绵至今，犹巍然拥皋比为予顽弟子讲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若由今日天演家言之，或曰由宗祖之遗传；顾自我言之，则非从读书得来，必不有是。非然，则我与王翁李媪，岂独不受遗传，而思虑之密，不如此也。

耀宗既去，秃先生亦止书不讲，状颇愁苦，云将返其家，令子废读。予大喜，跃出桐树下，虽夏日炙吾头，亦弗恤，意桐下为我领地，独此一时矣。少顷，见秃先生急去，挟衣一大缚。先生往日，惟遇令节或年暮一归，归必持《八铭塾钞》数卷；今则全帙俨然在案，但携破箧中衣履去耳。

予窥道上，人多于蚁阵，而人人悉函惧意，惘然而行。手多有挟持，或徒其手，王翁语予，盖图逃难者耳。中多何墟人，来奔芜市；而芜市居民，则争走何墟。王翁自云前经患难，止吾家勿仓皇。李媪亦至金氏问讯，云仆犹弗归，独见众如夫人，方检脂粉芗泽纨扇罗衣之属，纳行箧中。此富家姨太太，似视逃难亦如春游，不可废口红眉黛者。予不暇问长毛事，自扑青蝇诱蚁出，践杀之，又舀水灌其穴，以窘蚁禹。未几见日脚遽去木末，李媪呼予饭。予殊弗解今日何短，若在平日，则此时正苦思属对，看秃先生作倦面也。饭已，李媪挈予出。王翁亦已出而纳凉，弗改常度。惟环而立者极多，张其口如睹鬼怪，月光娟娟，照见众齿，历落如排朽琼，王翁吸烟，语甚缓。

“……当时，此家门者，为赵五叔，性极憨。主人闻长毛来，令逃，则曰：‘主人去，此家虚，我不留守，不将为贼占耶？’……”

“唉，蠢哉！……”李媪斗作怪叫，力斥先贤之非。

“而司爨之吴妪亦弗去，其人盖七十余矣，日日伏厨下不敢出。数日以来，但闻人行声，犬吠声，入耳惨不可状。既而人行犬吠亦绝，阴森如处冥中。一日远远闻有大队步声，经墙外而去。少顷少顷，突有数十长毛入厨下，持刀牵吴妪出，语格磔不甚可辨，似曰：‘老妇！尔主人安在？趣将钱来！’吴妪拜曰：‘大王，主人逃矣。老妇饿已数日，且乞大王食我，安有钱奉大王。’一长毛笑曰：‘若欲食耶？当食汝。’斗以一圆物掷吴妪怀中，血模糊不可视，则赵五叔头也……”

“啊，吴妪不几吓杀耶？”李媪又大惊叫，众目亦益瞠，口亦益张。

“盖长毛叩门，赵五叔坚不启，斥曰：‘主人弗在，若辈强欲入盗耳。’长……”

“将得真消息来耶？……”则秃先生归矣。予大窘，然察其颜色，颇不似前时严厉，因亦弗逃。思倘长毛来，能以秃先生头掷李媪怀中者，余可日日灌蚁穴，弗读《论语》矣。

“未也。……长毛遂毁门，赵五叔亦走出，见状大惊，而长毛……”

“仰圣先生！我底下人返矣。”耀宗竭全力作大声，进且语。

“如何？”秃先生亦问且出，睁其近眼，逾于余常见之大。余人亦竞向耀宗。

“三大人云长毛者谎，实不过难民数十人，过何墟耳。所谓难民，盖犹常来我家乞食者。”耀宗虑人不解难民二字，因尽其所知，为作界说，而界说只一句。

“哈哈！难民耶！……呵……”秃先生大笑，似自嘲前此仓皇之愚，且嗤难民之不足惧。众亦笑，则见秃先生笑，故助笑耳。

众既得三大人确消息，一哄而散，耀宗亦自归，桐下顿寂，仅留王翁辈四五人。秃先生踱良久，云：“又须归慰其家人，以明晨返。”遂持其《八铭塾钞》去。临去顾余曰：“一日不读，明晨能熟背否？趣去读书，勿恶作剧。”余大忧，目注王翁烟火不能答，王翁则吸烟不止。余见火光闪闪，大类秋萤堕草丛中，因忆去年扑萤误堕芦荡事，不复虑秃先生。

“唉，长毛来，长毛来，长毛初来时良可恐耳，顾后则何有。”王翁辍烟，点其首。

“翁盖曾遇长毛者，其事奈何？”李媪随急询之。

“翁曾作长毛耶？”余思长毛来而秃先生去，长毛盖好人，王翁善我，必长毛耳。

“哈哈！未也。——李媪，时尔年几何？我盖二十余矣。”

“我才十一，时吾母挈我奔平田，故不之遇。”

“我则奔幌山。——当长毛至吾村时，我适出走。邻人牛四，及我两族兄稍迟，已为小长毛所得，牵出太平桥上，一一以刀斫其颈，皆不殊，推入水，始毙。牛四多力，能负米二石五升走半里，今无如是人矣。我走及幌山，已垂暮，山颠乔木，虽略负日脚，而山趺之田禾，已受夜气，色较白日为青。既达山趺，后顾幸无追骑，心稍安。而前瞻不见乡人，则凄寂悲凉之感，亦与并作。久之神定，夜渐深，寂亦弥甚，入耳绝无人声，但有吱吱！汪汪汪！……”

“汪汪？”余大惑，问题不觉脱口。李媪则力握余手禁余，一若余之怀疑，能贻大祸于媪者。

“蛙鸣耳。此外则猫头鹰，鸣极惨厉。……唉，李媪，尔知孤木立黑暗中，乃大类人耶？……哈哈，顾后则何有，长毛退时，我村人皆操锹锄逐之，逐者仅十余人，而彼虽百人不敢返斗。此后每日必去打宝，何墟三大人，不即因此发财者耶。”

“打宝何也？”余又惑。

“唔，打宝行宝，……凡我村人穷追，长毛必投金银珠宝少许，令村人争拾，可以缓追。余曾得一明珠，大如戎菽，方在惊喜，牛二突以棍击吾脑，夺珠去；不然纵不及三大人，亦可作富家翁矣。彼三大人之父何狗保，亦即以是时归何墟，见有打大辫子之小长毛，伏其家破柜中。……”

“啊！雨矣，归休乎。”李媪见雨，便生归心。

“否否，且住。”余殊弗愿，大类读小说者，见作惊人之笔后，继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则偏欲急看下回，非尽全卷不止，而李媪似不然。

“咦！归休耳，明日晏起，又要吃先生界尺矣。”

雨益大，打窗前芭蕉巨叶，如蟹爬沙，余就枕上听之，渐不闻。

“啊！先生！我下次用功矣。……”

“啊！甚事？梦耶？……我之噩梦，亦为汝吓破矣。……梦耶？何梦？”李媪趋就余榻，拍余背者屡。

“梦耳！……无之。……媪何梦？”

“梦长毛耳！……明日当为汝言，今夜将半，睡矣，睡矣。”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三年四月二十五日上海《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号，署名周珪）

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

孟真先生：

来信收到了。现在对于《新潮》没有别的意见：倘以后想到什么，极愿意随时通知。

《新潮》每本里面有一二篇纯粹科学文，也是好的。但我的意见，以为不要太多；而且最好是无论如何总要对于中国的老病刺他几针，譬如说天文忽然骂阴历，讲生理终于打医生之类。现在的老先生听人说“地球椭圆”，“元素七十七种”，是不反对的了。《新潮》里装满了这些文章，他们或者还暗地里高兴。（他们有许多很鼓吹少年专讲科学，不要议论，《新潮》三期通信内有史志元先生的信，似乎也上了他们的当。）现在偏要发议论，而且讲科学，讲科学而仍发议论，庶几乎他们依然不得安稳，我们也可告无罪于天下了。总而言之，从三皇五帝时代的眼光看来，讲科学和发议论都是蛇，无非前者是青梢蛇，后者是蝮蛇罢了；一朝有了棍子，就都要打死的。既然如此，自然还是毒重的好。——但蛇自己不肯被打，也自然不消说得。

《新潮》里的诗写景叙事的多，抒情的少，所以有点单调。此后能多有几样作风很不同的诗就好了。翻译外国的诗歌也是一种要事，可惜这事很不容易。

《狂人日记》很幼稚，而且太逼促，照艺术上说，是不应该的。来信说好，大约是夜间飞禽都归巢睡觉，所以单见蝙蝠能干了。我自己知道实在不是作家，现在的乱嚷，是想闹出几个新的创作家来，——我想中国总该有天才，被社会挤倒在底下，——破破中国的寂寞。

《新潮》里的《雪夜》，《这也是一个人》，《是爱情还是苦痛》（起首有点小毛病），都是好的。上海的小说家梦里也没有想到过。这样下去，创作很有点希望。《扇误》译的很好。《推霞》实在不敢恭维。

鲁迅四月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北京《新潮》月刊第一卷第五号）

又是“古已有之”

太炎先生忽然在教育改进社年会的讲坛上“劝治史学”以“保存国性”，真是慨乎言之。但他漏举了一条益处，就是一治史学，就可以知道许多“古已有之”的事。

衣萍先生大概是不甚治史学的，所以将多用惊叹符号应该治罪的话，当作一个“幽默”。其意盖若曰，如此责罚，当为世间之所无有者也。而不知“古已有之”矣。

我是毫不治史学的。所以于史学很生疏。但记得宋朝大闹党人的时候，也许是禁止元祐学术的时候罢，因为党人中很有几个是有名的诗人，便迁怒到诗上面去，政府出了一条命令，不准大家做诗，违者笞二百！

而且我们应该注意，这是连内容的悲观和乐观都不问的，即使乐观，也仍然答一百！

那时大约确乎因为胡适之先生还没有出世的缘故罢，所以诗上都没有用惊叹符号，如果用上，那可就怕要笞一千了，如果用上而又在“唉”“呵呀”的下面，那一定就要笞一万了，加上“缩小像细菌放大像炮弹”的罪名，至少也得笞十万。衣萍先生所拟的区区打几百关几年，未免过于从轻发落，有姑容之嫌，但我知道他如果去做官，一定是一个很宽大的“民之父母”，只是想学心理学是不很相宜的。

然而做诗又怎么开了禁呢？听说是因为皇帝先做了一首，于是大家便又动手做起来了。

可惜中国已没有皇帝了，只有并不缩小的炮弹在天空里飞，那有谁来用这还未放大的炮弹呢？

呵呀！还有皇帝的诸大帝国皇帝陛下呀，你做几首诗，用些惊叹符号，使敝国的诗人不至于受罪罢！唉！！！

这是奴隶的声音，我防爱国者要这样说。

诚然，这是对的，我在十三年之前，确乎是一个他族的奴隶，国性还保存着，所以“今尚有之”，而且因为我是不甚相信历史的进化的，所以还怕未免“后仍有之”。旧性是总要流露的，现在有几位上海的青年批评家，不是已经在那里主张“取缔文人”，不许用“花呀”“吾爱呀”了么？但还没有定出“笞令”来。

倘说这不定“笞令”，比宋朝就进化；那么，我也就可以算从他族的奴隶进化到同族的奴隶，臣不胜屏营欣忭之至！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北京《晨报副刊》，署名某生者）

通讯

（致郑孝观）孝观先生：

我的无聊的小文，竟引出一篇大作，至于将记者先生打退，使其先“敬案”而后“道歉”，感甚佩甚。

我幼时并没有见过《涌幢小品》；回想起来，所见的似乎是《西湖游览志》及《志余》，明嘉靖中田汝成作。可惜这书我现在没有了，所以无从复案。我想，在那里面，或者还可以得到一点关于雷峰塔的材料罢。

鲁迅。二十四日

案：我在《论雷峰塔的倒掉》中，说这就是保砲塔，而伏园以为不然。郑孝观先生遂作《雷峰塔与保砲塔》一文，据《涌幢小品》等书，证明以这为保砲塔者盖近是。文载二十四日副刊中，甚长，不能具引。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三日，补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北京《京报副刊》）

诗歌之敌

大前天第一次会见“诗孩”，谈话之间，说到我可以对于《文学周刊》投一点什么稿子。我暗想倘不是在文艺上有伟大的尊号如诗歌小说评论等，多少总得装一些门面，使与尊号相当，而是随随便便近于杂感一类的东西，那总该容易的罢，于是即刻答应了。此后玩了两天，食粟而已，到今晚才向书桌坐下来豫备写字，不料连题目也想不出，提笔四顾，右边一个书架，左边一口衣箱，前面是墙壁，后面也是墙壁，都没有给我少许灵感之意。我这才知道：大难已经临头了。

幸而因“诗孩”而联想到诗，但不幸而我于诗又偏是外行，倘讲些什么“义法”之流，岂非“鲁般门前掉大斧”。记得先前见过一位留学生，听说是大有学问的。他对我们喜欢说洋话，使我不知所云，然而看见洋人却常说中国话。这记忆忽然给我一种启示，我就想在《文学周刊》上论打拳；至于诗呢？留待将来遇见拳师的时候再讲。但正在略略踌躇之际，却又联想到较为妥当的，曾在《学灯》——不是上海出版的《学灯》——上见过的一篇春日一郎的文章来了，于是就将他的题目直抄下来：《诗歌之敌》。

那篇文章的开首说，无论什么时候，总有“反诗歌党”的。编成这一党派的分子：一、是凡要感得专诉于想像力的或种艺术的魅力，最要紧的是精神的炽烈的扩大，而他们却已完全不能扩大了的固执的智力主义者；二、是他们自己曾以媚态奉献于艺术神女，但终于不成功，于是一变而攻击诗人，以图报复的著作者；三、是以为诗歌的热烈的感情的奔迸，足以危害社会的道德与平和的那些怀着宗教精神的人们。但这自然是专就西洋而论。

诗歌不能凭仗了哲学和智力来认识，所以感情已经冰结的思想家，即对于诗人往往有谬误的判断和隔膜的揶揄。最显著的例是洛克，他观作诗，就和踢球相同。在科学方面发扬了伟大的天才的巴士凯尔，于诗美也一点不懂，曾以几何学者的口吻断结说：“诗者，非有少许稳定者也。”凡是科学底的人们，这样的很不少，因为他们精细地研钻着一点有限的视野，便决不能和博大的诗人的感得全人间世，而同时又领会天国之极乐和地狱之大苦恼的精神相通。近来的科学者虽然对于文艺稍稍加以重视了，但如意大利的伦勃罗梭一流总想在大艺术中发见疯狂，奥国的佛罗特一流专一用解剖刀来分割文艺，冷静到入了迷，至于不觉得自己的过度的穿凿附会者，也还是属于这一类。中国的有些学者，我不能妄测他们于科学究竟到了怎样高深，但看他们或者至于诧异现在的青年何以要绍介被压迫民族文学，或者至于用算盘来算定新诗的乐观或悲观，即以决定中国将来的运命，则颇使人疑是对于巴士凯尔的冷嘲。因为这时可以改篡他的话：“学者，非有少许稳定者也。”

但反诗歌党的大将总要算柏拉图。他是艺术否定论者，对于悲剧喜剧，都加攻击，以为足以灭亡我们灵魂中崇高的理性，鼓舞劣等的情绪，凡有艺术，都是模仿的模仿，和“实在”尚隔三层；又以同一理由，排斥荷马。在他的《理想国》中，因为诗歌有能鼓动民心的倾向，所以诗人是看作社会的危险人物的，所许可者，只有足供教育资料的作品，即对于神明及英雄的颂歌。这一端，和我们中国古今的道学先生的意见，相差似乎无几。然而柏拉图自己却是一个诗人，著作之中，以诗人的感情来叙述的就常有；即《理想国》，也还是一部诗人的梦书。他在青年时，又曾委身于艺圃的开拓，待到自己知道胜不过无敌的荷马，却一转而开始攻击，仇视诗歌了。但自私的偏见，仿佛也不容易支持长久似的，他的高足弟子亚里士多德做了一部《诗学》，就将为奴的文艺从先生的手里一把抢来，放在自由独立的世界里了。

第三种是中外古今触目皆是的东西。如果我们能够看见罗马法皇宫中的禁书目录，或者知道旧俄国教会里所诅咒的人名，大概可以发见许多意料不到的事的罢，然而我现在所知道的却都是耳食之谈，所以竟没有写在纸上的勇气。总之，在普通的社会上，历来就骂杀了不少的诗人，则都有文艺史实来作证的了。中国的大惊小怪，也不下于过去的西洋，绰号似的造出许多恶名，都给文人负担，尤其是抒情诗人。而中国诗人也每未免感得太浅太偏，走过宫人斜就做一首“无题”，看见树丫叉就赋一篇“有感”。和这相应，道学先生也就神经过敏之极了：一见“无题”就心跳，遇“有感”则立刻满脸发烧，甚至于必以学者自居，生怕将来的国史将他附入文苑传。

说文学革命之后而文学已有转机，我至今还未明白这话是否真实。但戏曲尚未萌芽，诗歌却已奄奄一息了，即有几个人偶然呻吟，也如冬花在严风中颤抖。听说前辈老先生，还有后辈而少年老成的小先生，近来尤厌恶恋爱诗；可是说也奇怪，咏叹恋爱的诗歌果然少见了。从我似的外行人看起来，诗歌是本以发抒自己的热情的，发讫即罢；但也愿意有共鸣的心弦，则不论多少，有了也即罢；对于老先生的一颦蹙，殊无所用其惭惶。纵使稍稍带些杂念，即所谓意在撩拨爱人或是“出风头”之类，也并非大悖人情，所以正是毫不足怪，而且对于老先生的一颦蹙，即更无所用其惭惶。因为意在爱人，便和前辈老先生尤如风马牛之不相及，倘因他们一摇头而慌忙辍笔，使他高兴，那倒像撩拨老先生，反而失敬了。

倘我们赏识美的事物，而以伦理学的眼光来论动机，必求其“无所为”，则第一先得与生物离绝。柳阴下听黄鹂鸣，我们感得天地间春气横溢，见流萤明灭于丛草里，使人顿怀秋心。然而鹏歌萤照是“为”什么呢？毫不客气，那都是所谓“不道德”的，都正在大“出风头”，希图觅得配偶。至于一切花，则简直是植物的生殖机关了。虽然有许多披着美丽的外衣，而目的则专在受精，比人们的讲神圣恋爱尤其露骨。即使清高如梅菊，也逃不出例外——而可怜的陶潜林逋，却都不明白那些动机。

一不小心，话又说得不甚驯良了，倘不急行检点，怕难免真要拉到打拳。但离题一远，也就很不容易勒转，只好再举一种近似的事，就此收场罢。

豢养文士仿佛是赞助文艺似的，而其实也是敌。宋玉司马相如之流，就受着这样的待遇，和后来的权门的“清客”略同，都是位在声色狗马之间的玩物。查理九世的言动，更将这事十分透彻地证明了的。他是爱好诗歌的，常给诗人一点酬报，使他们肯做一些好诗，而且时常说：“诗人就像赛跑的马，所以应该给吃一点好东西。但不可使他们太肥；太肥，他们就不中用了。”这虽然对于胖子而想兼做诗人的，不算一个好消息，但也确有几分真实在内。匈牙利最大的抒情诗人彼彖飞（A.Petfi）有题B.Sz.夫人照像的诗，大旨说“听说你使你的丈夫很幸福，我希望不至于此，因为他是苦恼的夜莺，而今沉默在幸福里了。苛待他罢，使他因此常常唱出甜美的歌来。”也正是一样的意思。但不要误解，以为我是在提倡青年要做好诗，必须在幸福的家庭里和令夫人天天打架。事情也不尽如此的。相反的例并不少，最显著的是勃朗宁和他的夫人。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京报》附刊《文学周刊》第五期）

关于《苦闷的象征》

王铸先生：

我很感谢你远道而至的信。

我看见厨川氏关于文学的著作的时候，已在地震之后，《苦闷的象征》是第一部，以前竟没有留心他。那书的末尾有他的学生山本修二氏的短跋，我翻译时，就取跋文的话做了几句序。跋的大意是说这书的前半部原在《改造》杂志上发表过，待到地震后掘出遗稿来，却还有后半，而并无总名，所以自己便依据登在《改造》杂志上的端绪，题为《苦闷的象征》，付印了。

照此看来，那书的经历已经大略可以明了。（1）作者本要做一部关于文学的书，——未题总名的，——先成了《创作论》和《鉴赏论》两篇，便登在《改造》杂志上；《学灯》上明权先生的译文，当即从《改造》杂志翻出。（2）此后他还在做下去，成了第三第四两篇，但没有发表，到他遭难之后，这才一起发表出来，所以前半是第二次公开，后半是初次。（3）四篇的稿子本是一部书，但作者自己并未定名，于是他的学生山本氏只好依了第一次公表时候的端绪，给他题为《苦闷的象征》。至于怎样的端绪，他却并未说明，或者篇目之下，本有这类文字，也说不定的，但我没有《改造》杂志，所以无从查考。

就全体的结构看起来，大约四篇已算完具，所缺的不过是修饰补缀罢了。我翻译的时候，听得丰子恺先生也有译本，现则闻已付印，为《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上月看见《东方杂志》第二十号，有仲云先生译的厨川氏一篇文章，就是《苦闷的象征》的第三篇；现得先生来信，才又知道《学灯》上也早经登载过，这书之为我国人所爱重，居然可知。现在我所译的也已经付印，中国就有两种全译本了。

鲁迅。一月九日

【备考】：

给鲁迅先生的一封信

鲁迅先生：

我今天写这封信给你，也许像你在《杨树达君的袭来》中所说的，“我们并不曾认识了哪”；但是我这样的意见，忍耐得好久了，终于忍不住的说出来，这在先生也可以原谅的罢。

先生在《晨报》副镌上所登的《苦闷的象征》，在这篇的文字的前面，有了你的自序；记不切了，也许是像这样的说吧！“它本是厨川君劫后的作品，由了烧失的故纸堆中，发出来的，是一包未定稿。本来没有甚么名字，他的友人，径直的给他定下了，——叫作《苦闷的象征》。”先生这样的意见，或者是别有所见而云然。但以我在大前年的时候，所见到的这篇东西的译稿，像与这里所说的情形，稍有出入；先生，让我在下面说出了吧。

在《学灯》上，有了一位叫明权的，曾译载过厨川君的一篇东西，叫作《苦闷的象征》。我曾经拿了他的译文与先生的对照，觉得与先生所译的一毫不差。不过他只登了《创作论》与《鉴赏论》，下面是甚么也没有了，大约原文是这样的罢。这篇译文，是登在一九二一年的，那时日本还没地震，厨川君也还健在；这篇东西，既然有了外国人把它翻译过，大概原文也已揭载过了罢。这篇东西的命名，自然也是厨川君所定的，不是外国人所能杜撰出来的。若然，先生在自序上所说的，他友人给他定下了这个名字，——《苦闷的象征》，——至少也有了部分的错误了罢。

这个理由，是很明白的；因为那时候日本还没有地震，厨川君也还没有死，这篇名字，已经出现过而且发表的了。依我的愚见，这篇东西，是厨川君的未定稿，大约是靠底住的；厨川君先前有了《创作论》和《鉴赏论》，又已发表过，给他定下了名字，叫作《苦闷的象征》。后来《文艺上的几个根本问题的考察》，《文艺的起源》，又先后的做成功了。或者也已发表过，这在熟于日本文坛事实的，自然知道，又把它摒集在一块去。也许厨川君若没有死，还有第五第六的几篇东西，也说不定呢！但是不幸厨川君是死了，而且是死于地震的了；他的友人，就把他这一包劫后的遗稿，已经命名过的，——《苦闷的象征》，——发表出来，这个名字，不是他的友人——编者——所臆定的，是厨川君自己定下的；这个假定，大约不至有了不对了罢。

以上几则，是我的未曾作准的见解，先生看见了它，可以给我个明白而且彻底的指导么？

先生，我就在这里止住了罢？

王铸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三日《京报副刊》）

聊答“……”

柯先生

我对我对于你们一流人物，退让得够了。我那时的答话，就先不写在“必读书”栏，还要一则曰“若干”，再则曰“参考”，三则曰“或”，以见我并无指导一切青年之意。我自问还不至于如此之昏，会不知道青年有各式各样。那时的聊说几句话，乃是但以寄几个曾见和未见的或一种改革者，愿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孤独而已。如先生者，倘不是“喂”的指名叫了我，我就毫没有和你扳谈的必要的。

照你大作的上文看来，你的所谓“……”，该是“卖国”。到我死掉为止，中国被卖与否未可知，即使被卖，卖的是否是我也未可知，这是未来的事，我无须对你说废话。但有一节要请你明鉴：宋末，明末，送掉了国家的时候；清朝割台湾，旅顺等地的时候，我都不在场；在场的也不如你所“尝听说”似的，“都是留学外国的博士硕士”；达尔文的书还未介绍，罗素也还未来华，而“老子，孔子，孟子，荀子辈”的著作却早经行世了。钱能训扶乩则有之，却并没有要废中国文字，你虽然自以为“哈哈！我知道了”，其实是连近时近地的事都很不了了的。

你临末，又说对于我的经验，“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那么，你不是又将自己的判决取消了么？判决一取消，你的大作就只剩了几个“啊”“哈”“唉”“喂”了。这些声音，可以吓洋车夫，但是无力保存国粹的，或者倒反更丢国粹的脸。

鲁迅

【备考】：

偏见的经验

柯柏森

我自读书以来，就很信“开卷有益”这句话是实在话，因为不论什么书，都有它的道理，有它的事实，看它总可以增广些智识，所以《京副》上发表“青年必读书”的征求时，我就发生“为什么要分青年必读的书”的疑问，到后来细思几次，才得一个“假定”的回答，就是说：青年时代，“血气未定，经验未深”，分别是非能力，还没有充足，随随便便买书来看，恐怕引导入于迷途；有许多青年最爱看情书，结果坠入情网的不知多少，现在把青年应该读的书选出来，岂不很好吗？

因此，看见胡适之先生选出“青年必读书”后，每天都要先看“青年必读书”才看“时事新闻”，不料二月二十一日看到鲁迅先生选的，吓得我大跳。鲁迅先生说他“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这也难怪。但是，他附注中却说“要趁这机会，略说自己的经验，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云云，他的经验怎样呢？他说：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时（但除了印度），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中国书中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的，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啊！的确，他的经验真巧妙，“看中国书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这种经验，虽然钱能训要废中国文字不得专美于前，却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经验了。

唉！是的！“看中国书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所谓“人生”，究竟是什么的人生呢？“欧化”的人生哩？抑“美化”的人生呢？尝听说：卖国贼们，都是留学外国的博士硕士。大概鲁迅先生看了活人的颓唐和厌世的外国书，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吗？

哈哈！我知道了，鲁迅先生是看了达尔文罗素等外国书，即忘了梁启超胡适之等的中国书了。不然，为什么要说中国书是僵死的？假使中国书僵死的，为什么老子，孔子，孟子，荀子辈，尚有他的著作遗传到现在呢？

喂！鲁迅先生！你的经验……你自己的经验，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无以名之，名之曰：“偏见的经验”。

十四，二，二十三。（自警官高等学校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京报副刊》）

报《奇哉所谓……》

有所谓熊先生者，以似论似信的口吻，惊怪我的“浅薄无知识”和佩服我的胆量。我可是大佩服他的文章之长。现在只能略答几句。

一、中国书都是好的，说不好即不懂；这话是老得生了锈的老兵器。讲《易经》的就多用这方法：“易”，是玄妙的，你以为非者，就因为你不懂。我当然无凭来证明我能懂得任何中国书，和熊先生比赛；也没有读过什么特别的奇书。但于你所举的几种，也曾略略一翻，只是似乎本子有些两样，例如我所见的《抱朴子》外篇，就不专论神仙的。杨朱的著作我未见；《列子》就有假托的嫌疑，而况他所称引。我自愧浅薄，不敢据此来衡量杨朱先生的精神。

二、“行要学来辅助”，我知道的。但我说：要学，须多读外国书。“只要行，不要读书”，是你的改本，你虽然就此又发了一大段牢骚，我可是没有再说废话的必要了。但我不解青年何以就不准做代表，当主席，否则就是“出锋头”。莫非必须老头子如赵尔巽者，才可以做代表当主席么？

三、我说，“多看外国书”，你却推演为将来都说外国话，变成外国人了。你是熟精古书的，现在说话的时候就都用古文，并且变了古人，不是中华民国国民了么？你也自己想想去。我希望你一想就通，这是只要有常识就行的。

四、你所谓“五胡中国化……满人读汉文，现在都读成汉人了”这些话，大约就是因为懂得古书而来的。我偶翻几本中国书时，也常觉得其中含有类似的精神，——或者就是足下之所谓“积极”。我或者“把根本忘了”也难说，但我还只愿意和外国以宾主关系相通，不忍见再如五胡乱华以至满洲入关那样，先以主奴关系而后有所谓“同化”！假使我们还要依据“根本”的老例，那么，大日本进来，被汉人同化，不中用了，大美国进来，被汉人同化，又不中用了……以至黑种红种进来，都被汉人同化，都不中用了。此后没有人再进来，欧美非澳和亚洲的一部都成空地，只有一大堆读汉文的杂种挤在中国了。这是怎样的美谈！

五、即如大作所说，读外国书就都讲外国话罢，但讲外国话却也不即变成外国人。汉人总是汉人，独立的时候是国民，覆亡之后就是“亡国奴”，无论说的是那一种话。因为国的存亡是在政权，不在语言文字的。美国用英文，并非英国的隶属；瑞士用德法文，也不被两国所瓜分；比国用法文，没有请法国人做皇帝。满洲人是“读汉文”的，但革命以前，是我们的征服者，以后，即五族共和，和我们共存同在，何尝变了汉人。但正因为“读汉文”，传染上了“僵尸的乐观”，所以不能如蒙古人那样，来蹂躏一通之后就跑回去，只好和汉人一同恭候别族的进来，使他同化了。但假如进来的又像蒙古人那样，岂不又折了很大的资本么？

大作又说我“大声急呼”之后，不过几年，青年就只能说外国话。我以为是不省人事之谈。国语的统一鼓吹了这些年了，不必说一切青年，便是在学校的学生，可曾都忘却了家乡话？即使只能说外国话了，何以就“只能爱外国的国”？蔡松坡反对袁世凯，因为他们国语不同之故么？满人入关，因为汉人都能说满洲话，爱了他们之故么？清末革命，因为满人都忽而不读汉文了，所以我们就不爱他们了之故么？浅显的人事尚且不省，谈什么光荣，估什么价值。

六、你也同别的一两个反对论者一样，很替我本身打算利害，照例是应该感谢的。我虽不学无术，而于相传“处于才与不才之间”的不死不活或入世妙法，也还不无所知，但我不愿意照办。所谓“素负学者声名”，“站在中国青年前面”这些荣名，都是你随意给我加上的，现在既然觉得“浅薄无知识”了，当然就可以仍由你随意革去。我自愧不能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尤其是合于你先生一流人的尊意的话。但你所推测的我的私意，是不对的，我还活着，不像杨朱墨翟们的死无对证，可以确定为只有你一个懂得。我也没有做什么《阿鼠传》，只做过一篇《阿Q正传》。

到这里，就答你篇末的诘问了：“既说‘从来没有留心过’”者，指“青年必读书”，写在本栏内；“何以果决地说这种话”者，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写在“附记”内。虽然自歉句子不如古书之易懂，但也就可以不理你最后的要求。而且，也不待你们论定。纵使论定，不过空言，决不会就此通行天下，何况照例是永远论不定，至多不过是“中虽有坏的，而亦有好的；西虽有好的，而亦有坏的”之类的微温说而已。我虽至愚，亦何至呈书目于如先生者之前乎？

临末，我还要“果决地”说几句：我以为如果外国人来灭中国，是只教你略能说几句外国话，却不至于劝你多读外国书，因为那书是来灭的人们所读的。但是还要奖励你多读中国书，孔子也还要更加崇奉，像元朝和清朝一样。

【备考】：

奇哉！所谓鲁迅先生的话

熊以谦

奇怪！真的奇怪！奇怪素负学者声名，引起青年瞻仰的鲁迅先生说出这样浅薄无知识的话来了！鲁先生在《京报副刊》征求青年必读书里面说：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鲁先生！这不是中国书贻误了你，是你糟踏了中国书。我不知道先生平日读的中国书是些甚么书？或者先生所读的中国书——使先生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的书——是我们一班人所未读到的书。以我现在所读到的中国书，实实在在没有一本书是和鲁先生所说的那样。鲁先生！无论古今中外，凡是能够著书立说的，都有他一种积极的精神；他所说的话，都是现世人生的话。他如若没有积极的精神，他决不会作千言万语的书，决不会立万古不磨的说。后来的人读他的书，不懂他的文辞，不解他的理论则有之，若说他一定使你沉静，一定使你与人生离开，这恐怕太冤枉中国书了，这恐怕是明白说不懂中国书，不解中国书。不懂就不懂，不解就不解，何以要说这种冤枉话，浅薄话呢？古人的书，贻留到现在的，无论是经，是史，是子，是集，都是说的实人生的话。舍了实人生，再没有话可说了。不过各人对于人生的观察点有不同。因为不同，说他对不对是可以的，说他离开了实人生是不可以的。鲁先生！请问你，你是爱做小说的人，不管你做的是写实的也好，是浪漫的也好，是《狂人日记》也好，是《阿鼠传》也好，你离开了实人生做根据，你能说出一句话来吗？所以我读中国书，——外国书也一样，适与鲁先生相反。我以为鲁先生只管自己不读中国书，不应教青年都不读；只能说自己不懂中国书，不能说中国书都不好。

鲁迅先生又说：

中国书中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承认外国书即是颓唐和厌世的，也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但是，鲁先生，你独不知道中国书也是即是颓唐和厌世的，也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吗？不有活人，那里会有书？既有书，书中的颓唐和厌世，当然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难道外国的书，是活人的书，中国的书，是死人的书吗？死人能著书吗？鲁先生！说得通吗？况且中国除了几种谈神谈仙的书之外，没有那种有价值的书不是入世的。不过各人入世的道路不同，所以各人说的话不同。我不知鲁先生平日读的甚么书，使他感觉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我想除了葛洪的《抱朴子》这类的书，像关于儒家的书，没有一本书，每本书里没有一句话不是入世的。墨家不用说，积极入世的精神更显而易见。道家的学说以老子《道德经》及《庄子》为主，而这两部书更有它们积极的精神，入世的精神，可惜后人学他们学错了，学得像鲁先生所说的颓唐和厌世了。然而即就学错了的人说，也怕不是死人的颓唐和厌世吧！杨朱的学说似乎是鲁先生所说的“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但是果真领略到杨朱的精神，也会知道杨朱的精神是积极的，是入世的，不过他积极的方向不同，入世的道路不同就是了。我不便多引证了，更不便在这篇短文里实举书的例。我只要请教鲁先生！先生所读的是那类中国书，这些书都是僵尸的乐观，都是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佩服鲁先生的胆量！我佩服鲁先生的武断！鲁先生公然有胆子武断这样说：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鲁先生所以有这胆量武断的理由是：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

鲁先生：你知道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但你也知道行也要学来辅助么？古人已有“不学无术”的讥言。但古人做事，——即使做国家大事，——有一种家庭和社会的传统思想做指导，纵不从书本子上学，误事的地方还少。时至今日，世界大变，人事大改，漫说家庭社会里的传统思想多成了过去的，即圣经贤传上的嘉言懿行，我们也要从新估定他的价值，然后才可以拿来做我们的指导。夫有古人的嘉言懿行做指导，犹恐行有不当，要从新估定，今鲁先生一口抹煞了中国书，只要行，不要读书，那种行，明白点说，怕不是糊闹，就是横闯吧！鲁先生也看见现在不爱读书专爱出锋头的青年么？这种青年，做代表，当主席是有余，要他拿出见解，揭明理由就见鬼了。倡破坏，倡捣乱就有余，想他有什么建设，有什么成功就失望了。青年出了这种流弊，鲁先生乃青年前面的人，不加以挽救，还要推波助澜的说要少或竟不读中国书，因为要紧的是行，不是言。这种贻误青年的话，请鲁先生再少说吧！鲁先生尤其说得不通的是“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难道中国古今所有的书都是教人作文，没有教人做事的吗？鲁先生！我不必多说，请你自己想，你的说话通不通？

好在鲁先生虽教青年不看中国书，还教青年看外国书。以鲁先生最推尊的外国书，当然也就是人们行为的模范。读了外国书，再来做事，当然不是胸无点墨，不是不学无术。不过鲁先生要知道，一国有一国的国情，一国有一国的历史。你既是中国人，你既想替中国做事，那么，关于中国的书，还是请你要读吧！你是要做文学家的人，那么，请你还是要做中国的文学家吧！即使先生之志不在中国，欲做世界的文学家，那么，也请你做个中国的世界文学家吧！莫从大处希望，就把根本忘了吧！从前的五胡人不读他们五胡的书，要读中国书，五胡的人都中国化了。回纥人不读他们回纥的书，要读中国书，回纥人也都中国化了。满洲人不读他们的满文，要入关来读汉文，现在把满人也都读成汉人了。日本要灭朝鲜，首先就要朝鲜人读日文。英国要灭印度，首先就要印度人读英文。好了，现在外国人都要灭中国，外国人方挟其文字作他们灭中国的利器，惟恐一时生不出急效，现在站在中国青年前面的鲁迅先生来大声急呼，中国青年不要读中国书，只多读外国书，不过几年，所有青年，字只能认外国的字，书只能读外国的书，文只能作外国的文，话只能说外国的话，推到极点，事也只能做外国的事，国也只能爱外国的国，古先圣贤都只知尊崇外国的，学理主义都只知道信仰外国的，换句话说，就是外国的人不费丝毫的力，你自自然然会变成一个外国人，你不称我们大日本，就会称我们大美国，否则就大英国，大德国，大意国的大起来，这还不光荣吗，不做弱国的百姓，做强国的百姓！？

我最后要请教鲁先生一句：鲁先生既说“从来没有留心过”，何以有这样果决说这种话？既说了这种话，可不可以把先生平日看的中国书明白指示出来，公诸大家评论，看到底是中国书误害了先生呢？还是先生冤枉了中国书？

十四，二，二十一，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八日《京报副刊》）

《陶元庆氏西洋绘画展览会目录》序

陶璇卿君是一个潜心研究了二十多年的画家，为艺术上的修养起见，去年才到这暗赭色的北京来的。到现在，就是有携来的和新制的作品二十余种藏在他自己的卧室里，谁也没有知道，——但自然除了几个他熟识的人们。

在那黯然埋藏着的作品中，却满显出作者个人的主观和情绪，尤可以看见他对于笔触，色采和趣味，是怎样的尽力与经心，而且，作者是夙擅中国画的，于是固有的东方情调，又自然而然地从作品中渗出，融成特别的丰神了，然而又并不由于故意的。

将来，会当更进于神化之域罢，但现在他已经要回去了。几个人惜其独往独来，因将那不多的作品，作一个小结构的短时期的展览会，以供有意于此的人的一览。但是，在京的点缀和离京的纪念，当然也都可以说得的罢。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六日，鲁迅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京报副刊》）

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从赵雪阳先生的通信（三月三十一日本刊）里，知道对于我那篇“青年必读书”的答案曾有一位学者向学生发议论，以为我“读得中国书非常的多。……如今偏不让人家读，……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读确是读过一点中国书，但没有“非常的多”；也并不“偏不让人家读”。有谁要读，当然随便。只是倘若问我的意见，就是：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我向来是不喝酒的，数年之前，带些自暴自弃的气味地喝起酒来了，当时倒也觉得有点舒服。先是小喝，继而大喝，可是酒量愈增，食量就减下去了，我知道酒精已经害了肠胃。现在有时戒除，有时也还喝，正如还要翻翻中国书一样。但是和青年谈起饮食来，我总说：你不要喝酒。听的人虽然知道我曾经纵酒，而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即使自己出的是天然痘，决不因此反对牛痘；即使开了棺材铺，也不来讴歌瘟疫的。

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还有一种顺便而不相干的声明。一个朋友告诉我，《晨报副刊》上有评玉君的文章，其中提起我在《民众文艺》上所载的《战士和苍蝇》的话。其实我做那篇短文的本意，并不是说现在的文坛。所谓战士者，是指中山先生和民国元年前后殉国而反受奴才们讥笑糟蹋的先烈；苍蝇则当然是指奴才们。至于文坛上，我觉得现在似乎还没有战士，那些批评家虽然其中也难免有有名无实之辈，但还不至于可厌到像苍蝇。现在一并写出，庶几乎免于误会。

【备考】：

青年必读书

伏园先生：

青年必读十部书的征求，先生费尽苦心为青年求一指导。各家所答，依各人之主观，原是当然的结果；富于传统思想的，贻误青年匪浅。鲁迅先生缴白卷，在我看起来，实比选十部书得的教训多，不想竟惹起非议。发表过的除掉副刊上熊以谦先生那篇文章，我还听说一位学者关于这件事向学生发过议论，则熊先生那篇文章实在不敢过责为浅薄，不知现在青年多少韫藏那种思想而未发呢！兹将那位学者的话录后，多么令人可惊呵！

他们弟兄（自然连周二先生也在内了）读得中国书非常的多。他家中藏的书很多，家中又便易，凡想着看而没有的书，总要买到。中国书好的很多，如今他们偏不让人家读，而自家读得那么多，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真是什么意思呢！试过的此路不通行，宣告了还有罪么？鲁迅先生那一点革命精神，不彀他这几句话扑灭，这是多么可悲呵！

这几年以来，各种反动的思想，影响于青年，实在不堪设想；其腐败较在《新青年》杂志上思想革命以前还甚；腐朽之上，还加以麻木的外套，这比较的要难于改革了。偏僻之地还不晓得“新”是什么，譬如弹簧之一伸，他们永远看那静的故态吧。请不要动气，不要自饰，不要闭户空想，实地去观察，看看得的结果惊人不惊？（下略）

赵雪阳。三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十一日《京报副刊》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三日《京报副刊》）

《苏俄的文艺论战》前记

俄国既经一九一七年十月的革命，遂入战时共产主义时代，其时的急务是铁和血，文艺简直可以说在麻痹状态中。但也有）maginist（想像派）和Futurist（未来派）试行活动，一时执了文坛的牛耳。待到一九二一年，形势就一变了，文艺顿有生气，最兴盛的是左翼未来派，后有机关杂志曰《烈夫》——即连结Levy Front）skustva的头字的略语，意义是艺术的左翼战线，——就是专一猛烈地宣传Construc－tism（构成主义）的艺术和革命底内容的文学的。

但《烈夫》的发生，也很经过许多波澜和变迁。一九○五年第一次革命的反动，是政府和工商阶级的严酷的迫压，于是特殊的艺术也出现了：象征主义，神秘主义，变态性欲主义。又四五年，为改革这一般的趣味起见，印象派终于出而开火，在战斗状态中者三整年，末后成为未来派，对于旧的生活组织更加以激烈的攻击，第一次的杂志在一九一四年出版，名曰《批社会趣味的嘴巴》！

旧社会对于这一类改革者，自然用尽一切手段，给以骂詈和诬谤；政府也出而干涉，并禁杂志的刊行；但资本家，却其实毫未觉到这批颊的痛苦。然而未来派依然继续奋斗，至二月革命后，始分为左右两派。右翼派与民主主义者共鸣了。左翼派则在十月革命时受了波尔雪维艺术的洗礼，于是编成左翼队，守着新艺术的左翼战线，以十月二十五日开始活动，这就是“烈夫”的起原。

但“烈夫”的正式除幕，——机关杂志的发行，是在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此后即动作日加活泼了。那主张的要旨，在推倒旧来的传统，毁弃那欺骗国民的耽美派和古典派的已死的资产阶级艺术，而建设起现今的新的活艺术来。所以他们自称为艺术即生活的创造者，诞生日就是十月，在这日宣言自由的艺术；名之曰无产阶级的革命艺术。

不独文艺，中国至今于苏俄的新文化都不了然，但间或有人欣幸他资本制度的复活。任国桢君独能就俄国的杂志中选译文论三篇，使我们借此稍稍知道他们文坛上论辩的大概，实在是最为有益的事，——至少是对于留心世界文艺的人们。别有《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一篇，是用Marxism于文艺的研究的，因为可供读者连类的参考，也就一并附上了。

一六二五年四月十二日之夜，鲁迅记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五年八月北京北新书局出版的《苏俄的文艺论战》）

通讯（复高歌）

高歌兄：

来信收到了。

你的消息，长虹告诉过我几句，大约四五句罢，但也可以说是知道大概了。

“以为自己抢人是好的，抢我就有点不乐意”，你以为这是变坏了的性质么？我想这是不好不坏，平平常常。所以你终于还不能证明自己是坏人。看看许多中国人罢，反对抢人，说自己愿意施舍；我们也毫不见他去抢，而他家里有许许多多别人的东西。

迅四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八日开封《豫报》副刊）

通讯（复吕蕴儒）

蕴儒兄：

得到来信了。我极快慰于开封将有许多骂人的嘴张开来，并且祝你们“打将前去”的胜利。

我想，骂人是中国极普通的事，可惜大家只知道骂而没有知道何以该骂，谁该骂，所以不行。现在我们须得指出其可骂之道，而又继之以骂。那么，就很有意思了，于是就可以由骂而生出骂以上的事情来的罢。

（下略）

迅四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豫报》副刊）

通讯（致向培良）

培良兄：

我想，河南真该有一个新一点的日报了；倘进行顺利，就好。我们的《莽原》于明天出版，统观全稿，殊觉未能满足。但我也不知道是真不佳呢，还是我的希望太奢。

“琴心”的疑案揭穿了，这人就是欧阳兰。以这样手段为自己辩护，实在可鄙；而且“听说雪纹的文章也是他做的”。想起孙伏园当日被红信封绿信纸迷昏，深信一定是“一个新起来的女作家”的事来，不觉发一大笑。

《莽原》第一期上，发了《槟榔集》两篇。第三篇斥朱湘的，我想可以删去，而移第四为第三。因为朱湘似乎也已掉下去，没人提他了——虽然是中国的济慈。我想你一定很忙，但仍极希望你常常有作品寄来。

迅〔四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豫报》副刊）

通讯（致孙伏园）

伏园兄：

今天接到向培良兄的一封信，其中的有几段，是希望公表的，现在就粘在下面——

“我来开封后，觉得开封学生智识不大和时代相称，风气也锢蔽，很想尽一点力，而不料竟有《晨报》造谣生事，作糟蹋女生之新闻！

《晨报》二十日所载开封军士，在铁塔奸污女生之事，我可以下列二事证明其全属子虚。

一：铁塔地处城北，隔中州大学及省会不及一里，既有女生登临，自非绝荒僻。军士奸污妇女，我们贵国本是常事，不必讳言，但绝不能在平时，在城中，在不甚荒僻之地行之。况且我看开封散兵并不很多，军纪也不十分混乱。

二：《晨报》载军士用刺刀割开女生之衣服，但现在并无逃兵，外出兵士，非公干不得带刺刀。说是行这事的是外出公干的兵士，我想谁也不肯信的。

其实，在我们贵国，杀了满城人民，烧了几十村房子，兵大爷高兴时随便干干，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号为有名的报纸，却不应该这样无风作浪。本来女子在中国并算不了人，新闻记者随便提起笔来写一两件奸案逃案，或者女学生拆白等等，以娱读者耳目，早已视若当然，我也不过就耳目之所及，说说罢了。报馆为销行计，特约访员为稿费计，都是所谓饭的问题，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其奈之何？”

其实，开封的女学生也太不应该了。她们只应该在深闺绣房，到学校里已经十分放肆，还要“出校散步，大动其登临之兴”，怪不得《晨报》的访员要警告她们一下了，说：“你看，只要一出门，就有兵士要来奸污你们了！赶快回去，躲在学校里，不妥，还是躲到深闺绣房里去罢。”

其实，中国本来是撒谎国和造谣国的联邦，这些新闻并不足怪。即在北京，也层出不穷：什么“南下洼的大老妖”，什么“借尸还魂”，什么“拍花”，等等。非“用刺刀割开”他们的魂灵，用净水来好好地洗一洗，这病症是医不好的。

但他究竟是好意，所以我便将它寄奉了。排了进去，想不至于像我去年那篇打油诗《我的失恋》一般，恭逢总主笔先生白眼，赐以驱除，而且至于打破你的饭碗的罢。但占去了你所赏识的琴心女士的“阿呀体”诗文的纸面，却实在不胜抱歉之至，尚祈恕之。不宣。请了。

鲁迅。四月二十七日于灰棚

【备考】：

并非《晨报》造谣

素昧

昨日本刊《来信》的标题之下，叙及开封女生被兵士怎么的新闻，因系《晨报》之所揭载，似疑《晨报》造谣，或《晨报》访员报告不实，其实皆不然的，我可以用事实来证明。

上述开封女学生被兵士污辱的新闻，是一种不负责任捏名投稿，这位投稿的先生，大约是同时发两封信，一给《京报》，一给《晨报》（或者尚有他报），我当时看了这封信，用观察新闻的眼光估量，似乎有些不对，就送他到字纸篓中去了。《晨报》所揭载的，一字不差，便是这样东西，我所以说并不是《晨报》造谣，也不是《晨报》访员报告不实，至多可以说他发这篇稿欠郑重斟酌罢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五日《京报副刊》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四日《京报副刊》）

一个“罪犯”的自述

《民众文艺》虽说是民众文艺，但到现在印行的为止，却没有真的民众的作品，执笔的都还是所谓“读书人”。民众不识字的多，怎会有作品，一生的喜怒哀乐，都带到黄泉里去了。

但我竟有了介绍这一类难得的文艺的光荣。这是一个被获的“抢犯”做的；我无庸说出他的姓名，也不想借此发什么议论。总之，那篇的开首是说不识字之苦，但怕未必是真话，因为那文章是说给教他识字的先生看的；其次，是说社会如何欺侮他，使他生计如何失败；其次，似乎说他的儿子也未必能比他更有多大的希望。但关于抢劫的事，却一字不提。

原文本有圈点，今都仍旧；错字也不少，则将猜测出来的本字用括弧注在下面。

四月七日，附记于没有雅号的屋子里

我们不认识字的。吃了好多苦。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十二日。我进京来。卖猪。走平字们（则门）外。我说大庙堂们口（门口）。多坐一下。大家都见我笑。人家说我事（是）个王八但（蛋）。我就不之到（知道）。人上头写折（着）。清真里白四（礼拜寺）。我就不之到（知道）。人打骂。后来我就打猪。白（把）猪都打。不吃东西了。西城郭九猪店。家里。人家给。一百八十大洋元。不卖。我说进京来卖。后来卖了。一百四十元钱。家里都说我不好。后来我的。曰（岳）母。他只有一个女。他没有学生（案谓儿子）。他就给我钱。给我一百五十大洋元。他的女。就说买地。买了十一母（亩）地。（原注：一个六母一个五母洪县元年十。三月二十四日）白（把）六个母地文曰（又白？）丢了。后来他又给钱。给了二百大洋。我万（同？）他说。做个小买卖。（原注：他说好我也说好。你就给钱。）他就（案脱一字）了一百大洋元。我上集买卖（麦）子。买了十石（担）。我就卖白面（面）。长新店。有个小买卖。他吃白面。吃来吃去吃了。一千四百三十七斤。（原注：中华民国六年卖白面）算一算。五十二元七毛。到了年下。一个钱也没有。长新店。人家后来。白都给了。露娇。张十石头。他吃的。白面钱。他没有给钱。三十六元五毛。他的女说。你白（把）钱都丢了。你一个字也不认的。他说我没有处后来。我们家里的。他说等到。他的儿子大了。你看一看。我的学生大了。九岁。上学。他就万（同？）我一个样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五日《民众文艺》周刊第二十期）

启事

我于四月二十七日接到向君来信后，以为造谣是中国社会上的常事，我也亲见过厌恶学校的人们，用了这一类方法来中伤各方面的，便写好一封信，寄到《京副》去。次日，两位C君来访，说这也许并非谣言，而本地学界中人为维持学校起见，倒会虽然受害，仍加隐瞒，因为倘一张扬，则群众不责加害者，而反指摘被害者，从此学校就会无人敢上；向君初到开封，或者不知底细；现在切实调查去了。我便又发一信，请《京副》将前信暂勿发表。五月二日Y君来，通知我开封的信已转，那确乎是事实。这四位都是我所相信的诚实的朋友，我又未曾亲自调查，现既所闻不同，自然只好姑且存疑，暂时不说什么。但当我又写信，去抽回前信时，则已经付印，来不及了。现在只得在此声明我所续得的矛盾的消息，以供读者的参考。

鲁迅。五月四日

【备考】：

那几个女学生真该死

荫棠

开封女师范的几个学生被奸致命的事情，各报上已经登载了。而开封教育界对于此毫无一点表示，大概为的是她们真该死吧！

她们的校长钦定的规则，是在平常不准她们出校门一步；到星期日与纪念日也只许她们出门两点钟。她们要是恪守规则，在闷的时候就该在校内大仙楼上凭览一会，到后操场内散散步，谁教她们出门？即令出门了，去商场买东西是可以的，去朋友家瞧一瞧是可以的，是谁教她们去那荒无人迹的地方游铁塔？铁塔虽则是极有名的古迹，只可让那督军省长去凭览，只可让名人学士去题名；说得低些，只让那些男学生们去顶上大呼小叫，她们女人那有游览的资格？以无资格去游的人，而竟去游，实属僭行非分，岂不该死？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们虽非为吃饭而失节，其失节则一，也是该死的！她们不幸遭到丘八的凌辱，即不啻她们的囱门上打上了“该死”的印子。回到学校，她们的师长，也许在表面上表示可怜的样子，而他们的内眼中便不断头的映着那“该死”的影子，她们的同学也许规劝她们别生气，而在背后未必不议着她们“该死”。设若她们不死，父母就许不以为女，丈夫就许不以为妻，仆婢就许不以为主；一切，一切的人，就许不以为人。她们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抬头一看，是“该死”，低头一想，是“该死”。“该死”的空气使她们不能出气，她们打算好了，唯有一死干净，唯有一死方可涤滤耻辱。所以，所以，就用那涩硬的绳子束在她们那柔软的脖颈上，结果了她们的性命。当她们的舌头伸出，眼睛僵硬，呼吸断绝时，社会的群众便鼓掌大呼曰，“好，好！巾帼丈夫！”

可怜的她们竟死了！而她们是“该死”的！但不有丘八，她们怎能死？她们一死，倒落巾帼好汉。是她们的名节，原是丘八们成就的。那么，校长先生就可特别向丘八们行三鞠躬礼了，那还有为死者雪耻涤辱的勇气呢？校长先生呵！我们的话都气得说不出了，你也扭着你那两缕胡子想一想么？你以前在学校中所读过的教育书上，就是满印着“吃人，吃人，”“该死，该死，”么？或者你所学的只有“保饭碗”的方子么？不然，你为什么不把这项事情宣诸全国，激起舆论，攻击军阀，而为死者鸣冤呢？想必是为的她们该死吧！

末了，我要问河南的掌兵权的人。禹县的人民，被你们的兵士所焚掠，屠杀，你们推到土匪军队憨玉琨的头上，这铁塔上的奸杀案，难道说也是憨的土匪兵跑到那里所办的么？伊洛间人民所遭的灾难你们可以委之于未见未闻，这发见在你们的眼皮底下，耳朵旁边的事情，你们还可以装聋卖哑么？而此事发生了十余日了，未闻你们斩一兵，杀一卒，我想着你们也是为的她们该死吧！呀！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京报》《妇女周刊》第二十一期。）

谣言的魔力

编辑先生：

前为河南女师事，曾撰一文，贵刊慨然登载，足见贵社有公开之态度，感激，感激。但据近数日来调查，该事全属子虚，我们河南留京学界为此事，牺牲光阴与金钱，皆此谣言之赐与。刻我接得友人及家属信四五封，皆否认此事。有个很诚实的老师的信中有几句话颇扼要：

“……平心细想，该校长岂敢将三个人命秘而不宣！被害学生的家属岂能忍受？兄在该校兼有功课，岂能无一点觉察？此事本系‘是可忍孰不可忍’之事，关系河南女子教育，全体教育，及住家的眷属俱甚大，该校长胆有多大，岂敢以一手遮天？……”

我们由这几句话看起来，河南女师没有发生这种事情，已属千真万确，我的女人在该校上学，来信中又有两个反证：

“我们的心理教员周调阳先生闻听此事，就来校暗察。而见学生游戏的游戏，看书的看书，没有一点变异，故默默而退。历史教员王钦斋先生被许多人质问，而到校中见上堂如故，人数不差，故对人说绝无此事，这都是后来我们问他们他们才对我们说的。”

据她这封信看来，河南女师并无发生什么事，更足征信。

现在谣言已经过去，大家都是追寻谣言的起源。有两种说法：一说是由于恨军界而起的。就是我那位写信的老师也在那封信上说：

“近数月来，开封曾发生无根的谣言，求其同一之点，皆不利于军事当局。”

我们由此满可知道河南的军人是否良善？要是“基督将军”在那边，决不会有这种谣言；就是有这种谣言，人也不会信它。

又有一说，这谣言是某人为争饭碗起见，并且他与该校长有隙，而造的。信此说者甚多。昨天河南省议员某君新从开封来，他说开封教育界许多人都是这样的猜度。

但在京的同乡和别的关心河南女界的人，还是在半信半疑的态度。有的还硬说实在真有事，有的还说也许是别校的女生被辱了。咳，这种谣言，在各处所发生的真数见不鲜了。到末后，无论怎样证实它的乌有，而有一部分人总还要信它，它的魔力，真正不少！

我为要使人明白真象，故草切的写这封信。不知先生还肯登载贵刊之末否？即颂

著安！

弟赵荫棠上。八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三日

（《京报》《妇女周刊》第二十二期）

铁塔强奸案的来信S.M.

丁人：

……你说军队奸杀女生案，我们国民党更应游行示威，要求惩办其团长营长等。我们未尝不想如此。当此事发生以后，我们即质问女师校长有无此事，彼力辩并无此事。敝校地理教员王钦斋先生，亦在女师授课，他亦说没有，并言该校既有自杀女生二人，为何各班人数皆未缺席，灵柩停于何处？于是这个提议，才取消了。后来上海大学河南学生亦派代表到汴探听此事，女师校长，又力白其无，所以开封学生会亦不便与留京学生通电，于是上海的两个代表回去了。关于此事，我从各方面调查，确切已成事实，万无疑议，今将调查的结果，写在下面：

A．铁塔被封之铁证

我听了这事以后，于是即往铁塔调查，铁塔在冷静无人的地方，宪兵营稽查是素不往那里巡查的，这次我去到那里一看，宪兵营稽查非常多，并皆带手枪。看见我们学生，很不满意，又说：“你们还在这里游玩呢！前天发生那事您不知道么？你没看铁塔的门，不是已封了么？还游什么？”丁人！既没这事，铁塔为何被封，宪兵营为何说出这话？这不是一个确实证据么？

B．女师学生之自述

此事发生以后，敝班同学张君即向女师询其姑与嫂有无此事，他们总含糊不语。再者我在刷绒街王仲元处，遇见霍君的妻，Miss W. T. Y.（女师的学生），我问她的学校有“死人”的事否？她说死二人，系有病而死，亦未说系何病。她说话间，精神很觉不安，由此可知确有此事。你想彼校长曾言该校学生并未缺席，王女士说该校有病死者二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这不是确有此事的又一个铁证么？

总而言之，军队奸杀女生，确切是有的，至于详情，由同学朱君在教育厅打听得十分详细，今我略对你叙述一下：

四月十二号（星期日），女师学生四人去游铁塔，被六个丘八看见，等女生上塔以后，他们就二人把门，四人上塔奸淫，并带有刺刀威吓，使她们不敢作声，于是轮流行污，并将女生的裙，每人各撕一条以作纪念。淫毕复将女生之裤放至塔之最高层。乘伊等寻裤时，丘八才趁隙逃走。……然还有一个证据：从前开封齐鲁花园，每逢星期，女生往游如云，从此事发生后，各花园，就连龙亭等处再亦不睹女生了。关于此事的真实，已不成问题，所可讨论的就是女师校长对于此事，为什么谨守秘密？据我所知，有几种原因：

1．女师校长头脑之顽固

女师校长系武昌高师毕业，头脑非常顽固。对于学生，全用压迫手段，学生往来通信，必经检查，凡收到的信，皆交与教务处，若信无关系时，才交本人，否则立时焚化，或质问学生。所以此事发生，他恐丑名外露，禁止职员学生关于此事泄露一字。假若真无此事，他必在各报纸力白其无。那么，开封男生也不忍摧残女界同胞。

2．与国民军的密约

此事既生，他不得不向督署声明，国民军一听心内非常害怕，以为此事若被外人所知，对于该军的地盘军队很受影响，于是极力安慰女师校长，使他不要发作，他自尽力去办，于两边面子都好看。听说现在铁塔下正法了四人，其余二人，尚未查出，这亦是他谨守秘密的一种原因。

我对于此事的意见，无论如何，是不应守秘密的。况女生被强奸，并不是什么可耻，与她们人格上，道德上，都没有什么损失，应极力宣传，以表白豺狼丘八之罪恶，女同胞或者因此觉悟，更可使全国军队，官僚，……知道女性的尊严，那么女界的前途才有一线光明。我对于这个问题，早已骨鲠在喉，不得不吐，今得痛痛快快全写出来，我才觉着心斗很舒宁。

S.M.十四，五，九，夜十二点，开封一中。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旭光周刊》第二十四期。）

铁塔强奸案中之最可恨者

我于女师学生在铁塔被奸之次日离开开封，当时未闻此事，所以到了北京，有许多人问我这件事确否，我仅以“不知道”三个字回答。停了几天旅京同学有欲开会讨论要求当局查办的提议，我说：警告他们一下也好。这件事已经无法补救了，不过防备将来吧。后来这个提议就无声无臭的消灭了。我很疑惑。不久看见报纸上载有与此事相反的文字，我说，无怪，本来没有，怎么能再开会呢。心里却很怨那些造谣者的多事。现在S.M.君的信发表了（五月二十一的《旭光》和五月二十七的《京报》附设之《妇女周刊》）。别说一般人看了要相信，恐怕就是主张绝对没有的人也要相信了。

呀！何等可怜呵！被人骂一句，总要还一句。被人打一下，还要复一拳。甚至猫狗小动物，无故踢一脚，它也要喊几声表示它的冤枉。这几位女生呢？被人奸污以后忍气含声以至于死了，她们的冤枉不能曝露一点！这都是谁的罪过呢？

唉！女师校长的头脑顽固，我久闻其名了。以前我以为他不过检查检查学生的信件和看守着校门罢了。那知道，别人不忍做的事，他竟做了出来！他掩藏这件事，如果是完全为他的头脑顽固的牵制，那也罢了。其实按他守秘密的原因推测起来：（一）恐丑名外露——这却是顽固的本态——受社会上盲目的批评，影响到学校和自己。（二）怕得罪了军人，于自己的位置发生关系。

总而言之，是为保守饭碗起见。因为保守饭碗，就昧没了天良，那也是应该的。天良那有生活要紧呢。现在社会上像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但是那无知识的动物做出那无知识的事情，却是很平常的。可是这位校长先生系武昌高等师范毕业，受过高等国民之师表的教育，竟能做出这种教人忍无可忍的压迫手段！我以为他的罪恶比那六个强奸的丘八还要重些！呀！女师同学们住在这样专制的学校里边！

唯亭。十四，五，二十七，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京报副刊》）

我才知道

时常看见些讣文，死的不是“清封什么大夫”便是“清封什么人”。我才知道中华民国国民一经死掉，就又去降了清朝了。

时常看见些某封翁某太夫人几十岁的征诗启，儿子总是阔人或留学生。我才知道一有这样的儿子，自己就像“中秋无月”“花下独酌大醉”一样，变成做诗的题目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九日《民众文艺》周刊第二十三期）

女校长的男女的梦

我不知道事实如何，从小说上看起来，上海洋场上恶虔婆的逼勒良家妇女，都有一定的程序：冻饿，吊打。那结果，除被虐杀或自杀之外，是没有一个不讨饶从命的；于是乎她就为所欲为，造成黑暗的世界。

这一次杨荫榆的对付反抗她的女子师范大学学生们，听说是先以率警殴打，继以断绝饮食的，但我却还不为奇，以为还是她从哥仑比亚大学学来的教育的新法，待到看见今天报上说杨氏致书学生家长，使再填入学愿书，“不交者以不愿再入学校论”，这才恍然大悟，发生无限的哀感，知道新妇女究竟还是老妇女，新方法究竟还是老方法，去光明非常辽远了。

女师大的学生，不是各省的学生么？那么故乡就多在远处，家长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女儿的境遇呢？怎么知道这就是威逼之后的勒令讨饶乞命的一幕呢？自然，她们可以将实情告诉家长的；然而杨荫榆已经以校长之尊，用了含胡的话向家长们撒下网罗了。

为了“品性”二字问题，曾有六个教员发过宣言，证明杨氏的诬妄。这似乎很触着她的致命伤了，“据接近杨氏者言”，她说“风潮内幕，现已暴露，前如北大教员□□诸人之宣言，……近如所谓‘市民’之演说。……”（六日《晨报》）直到现在，还以诬蔑学生的老手段，来诬蔑教员们。但仔细看来，是无足怪的，因为诬蔑是她的教育法的根源，谁去摇动它，自然就要得到被诬蔑的恶报。

最奇怪的是杨荫榆请警厅派警的信，“此次因解决风潮改组各班学生诚恐某校男生来校援助恳请准予八月一日照派保安警察三四十名来校借资防护”云云，发信日是七月三十一日。入校在八月初，而她已经在七月底做着“男生来帮女生”的梦，并且将如此梦话，叙入公文，倘非脑里有些什么贵恙，大约总该不至于此的罢。我并不想心理学者似的来解剖思想，也不想道学先生似的来诛心，但以为自己先设立一个梦境，而即以这梦境来诬人，倘是无意的，未免可笑，倘是有意，便是可恶，卑劣；“学笈重洋，教鞭十载”，都白糟蹋了。我真不解何以一定是男生来帮女生。因为同类么？那么，请男巡警来帮的，莫非是女巡警？给女校长代笔的，莫非是男校长么？

“对于学生品性学业，务求注重实际”，这实在是很可佩服的。但将自己夜梦里所做的事，都诬栽在别人身上，却未免和实际相差太远了。可怜的家长，怎么知道你的孩子遇到了这样的女人呢！

我说她是梦话，还是忠厚之辞；否则，杨荫榆便一钱不值；更不必说一群躲在黑幕里的一班无名的蛆虫！

八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八月十日《京报副刊》）

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

中山先生逝世后无论几周年，本用不着什么纪念的文章。只要这先前未曾有的中华民国存在，就是他的丰碑，就是他的纪念。

凡是自承为民国的国民，谁有不记得创造民国的战士，而且是第一人的？但我们大多数的国民实在特别沉静，真是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而况吐露他们的热力和热情。因此就更应该纪念了；因此也更可见那时革命有怎样的艰难，更足以加增这纪念的意义。

记得去年逝世后不很久，甚至于就有几个论客说些风凉话。是憎恶中华民国呢，是所谓“责备贤者”呢，是卖弄自己的聪明呢，我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中山先生的一生历史具在，站出世间来就是革命，失败了还是革命；中华民国成立之后，也没有满足过，没有安逸过，仍然继续着进向近于完全的革命的工作。直到临终之际，他说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那时新闻上有一条琐载，不下于他一生革命事业地感动过我，据说当西医已经束手的时候，有人主张服中国药了；但中山先生不赞成，以为中国的药品固然也有有效的，诊断的知识却缺如。不能诊断，如何用药？毋须服。人当濒危之际，大抵是什么也肯尝试的，而他对于自己的生命，也仍有这样分明的理智和坚定的意志。

他是一个全体，永远的革命者。无论所做的那一件，全都是革命。无论后人如何吹求他，冷落他，他终于全都是革命。

为什么呢？托洛斯基曾经说明过什么是革命艺术。是：即使主题不谈革命，而有从革命所发生的新事物藏在里面的意识一贯着者是；否则，即使以革命为主题，也不是革命艺术。中山先生逝世已经一年了，“革命尚未成功”，仅在这样的环境中作一个纪念。然而这纪念所显示，也还是他终于永远带领着新的革命者前行，一同努力于进向近于完全的革命的工作。

三月十日晨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北京《国民新报》的“孙中山先生逝世周年纪念特刊”）

《何典》题记

《何典》的出世，至少也该有四十七年了，有光绪五年的《申报馆书目续集》可证。我知道那名目，却只在前两三年，向来也曾访求，但到底得不到。现在半农加以校点，先示我印成的样本，这实在使我很喜欢。只是必须写一点序，却正如阿Q之画圆圈，我的手不免有些发抖。我是最不擅长于此道的，虽然老朋友的事，也还是不会捧场，写出洋洋大文，俾于书，于店，于人，有什么涓埃之助。

我看了样本，以为校勘有时稍迂，空格令人气闷，半农的士大夫气似乎还太多。至于书呢？那是，谈鬼物正像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三家村的达人穿了赤膊大衫向大成至圣先师拱手，甚而至于翻筋斗，吓得“子曰店”的老板昏厥过去；但到站直之后，究竟都还是长衫朋友。不过这一个筋斗，在那时，敢于翻的人的魄力，可总要算是极大的了。

成语和死古典又不同，多是现世相的神髓，随手拈掇，自然使文字分外精神，又即从成语中，另外抽出思绪：既然从世相的种子出，开的也一定是世相的花。于是作者便在死的鬼画符的鬼打墙中，展示了活的人间相，或者也可以说是将活的人间相，都看作了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便是信口开河的地方，也常能令人仿佛有会于心，禁不住不很为难的苦笑。

够了。并非博士般角色，何敢开头？难违旧友的面情，又该动手。应酬不免，圆滑有方；只作短文，庶无大过云尔。

中华民国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鲁迅谨撰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六年六月北新书局出版的《何典》）

《十二个》后记

俄国在一九一七年三月的革命，算不得一个大风暴；到十月，才是一个大风暴，怒吼着，震荡着，枯朽的都拉杂崩坏，连乐师画家都茫然失措，诗人也沉默了。

就诗人而言，他们因为禁不起这连底的大变动，或者脱出国界，便死亡，如安得列夫；或者在德法做侨民，如梅垒什珂夫斯奇，巴理芒德；或者虽然并未脱走，却比较的失了生动，如阿尔志跋绥夫。但也有还是生动的，如勃留梭夫和戈理奇，勃洛克。

但是，俄国诗坛上先前那样盛大的象征派的衰退，却并不只是革命之赐；从一九一一年以来，外受未来派的袭击，内有实感派，神秘底虚无派，集合底主我派们的分离，就已跨进了崩溃时期了。至于十月的大革命，那自然，也是额外的一个沉重的打击。

梅垒什珂夫斯奇们既然作了侨民，就常以痛骂苏俄为事；别的作家虽然还有创作，然而不过是写些“什么”，颜色很黯淡，衰弱了。象征派诗人中，收获最多的，就只有勃洛克。

勃洛克名亚历山大，早就有一篇很简单的自叙传——

“一八八○年生在彼得堡。先学于古典中学，毕业后进了彼得堡大学的言语科。一九○四年才作《美的女人之歌》这抒情诗，一九○七年又出抒情诗两本，曰《意外的欢喜》，曰《雪的假面》。抒情悲剧《小游览所的主人》，《广场的王》，《未知之女》，不过才脱稿。现在担当着《梭罗忒亚卢拿》的批评栏，也和别的几种新闻杂志关系着。”

此后，他的著作还很多：《报复》，《文集》，《黄金时代》，《从心中涌出》，《夕照是烧尽了》，《水已经睡着》，《运命之歌》。当革命时，将最强烈的刺戟给与俄国诗坛的，是《十二个》。

他死时是四十二岁，在一九二一年。

从一九○四年发表了最初的象征诗集《美的女人之歌》起，勃洛克便被称为现代都会诗人的第一人了。他之为都会诗人的特色，是在用空想，即诗底幻想的眼，照见都会中的日常生活，将那朦胧的印象，加以象征化。将精气吹入所描写的事象里，使它苏生；也就是在庸俗的生活，尘嚣的市街中，发见诗歌底要素。所以勃洛克所擅长者，是在取卑俗，热闹，杂沓的材料，造成一篇神秘底写实的诗歌。

中国没有这样的都会诗人。我们有馆阁诗人，山林诗人，花月诗人……；没有都会诗人。

能在杂沓的都会里看见诗者，也将在动摇的革命中看见诗。所以勃洛克做出《十二个》，而且因此“在十月革命的舞台上登场了”。但他的能上革命的舞台，也不只因为他是都会诗人；乃是，如托罗兹基言，因为他“向着我们这边突进了。突进而受伤了”。

《十二个》于是便成了十月革命的重要作品，还要永久地流传。

旧的诗人沉默，失措，逃走了，新的诗人还未弹他的奇颖的琴。勃洛克独在革命的俄国中，倾听“咆哮狞猛，吐着长太息的破坏的音乐”。他听到黑夜白雪间的风，老女人的哀怨，教士和富翁和太太的彷徨，会议中的讲嫖钱，复仇的歌和枪声，卡基卡的血。然而他又听到癞皮狗似的旧世界：他向着革命这边突进了。

然而他究竟不是新兴的革命诗人，于是虽然突进，却终于受伤，他在十二个之前，看见了戴着白玫瑰花圈的耶稣基督。

但这正是俄国十月革命“时代的最重要的作品”。

呼唤血和火的，咏叹酒和女人的，赏味幽林和秋月的，都要真的神往的心，否则一样是空洞。人多是“生命之川”之中的一滴，承着过去，向着未来，倘不是真的特出到异乎寻常的，便都不免并含着向前和反顾。诗《十二个》里就可以看见这样的心：他向前，所以向革命突进了，然而反顾，于是受伤。

篇末出现的耶稣基督，仿佛可有两种的解释：一是他也赞同，一是还须靠他得救。但无论如何，总还以后解为近是。故十月革命中的这大作品《十二个》，也还不是革命的诗。

然而也不是空洞的。

这诗的体式在中国很异样；但我以为很能表现着俄国那时的神情；细看起来，也许会感到那大震撼，大咆哮的气息。可惜翻译最不易。我们曾经有过一篇从英文的重译本；因为还不妨有一种别译，胡成才君便又从原文译出了。不过诗是只能有一篇的，即使以俄文改写俄文，尚且决不可能，更何况用了别一国的文字。然而我们也只能如此。至于意义，却是先由伊发尔先生校勘过的；后来，我和韦素园君又酌改了几个字。

前面的《勃洛克论》是我译添的，是《文学与革命》（Litera－turai Revolutzia）的第三章，从茂森唯士氏的日本文译本重译；韦素园君又给对校原文，增改了许多。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大概还以为托罗兹基是一个喑呜叱咤的革命家和武人，但看他这篇，便知道他也是一个深解文艺的批评者。他在俄国，所得的俸钱，还是稿费多。但倘若不深知他们文坛的情形，似乎不易懂；我的翻译的拙涩，自然也是一个重大的原因。

书面和卷中的四张画，是玛修丁（V.Masiutin）所作的。他是版画的名家。这几幅画，即曾被称为艺术底版画的典型；原本是木刻。卷头的勃洛克的画像，也不凡，但是从《新俄罗斯文学的曙光期》转载的，不知道是谁作。

俄国版画的兴盛，先前是因为照相版的衰颓和革命中没有细致的纸张，倘要插图，自然只得应用笔路分明的线画。然而只要人民有活气，这也就发达起来，在一九二二年弗罗连斯的万国书籍展览会中，就得了非常的赞美了。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鲁迅记于北京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六年八月北新书局出版的中译本《十二个》）

《争自由的波浪》小引

俄国大改革之后，我就看见些游览者的各种评论。或者说贵人怎样惨苦，简直不像人间；或者说平民究竟抬了头，后来一定有希望。或褒或贬，结论往往正相反。我想，这大概都是对的。贵人自然总要较为苦恼，平民也自然比先前抬了头。游览的人各照自己的倾向，说了一面的话。近来虽听说俄国怎样善于宣传，但在北京的报纸上，所见的却相反，大抵是要竭力写出内部的黑暗和残酷来。这一定是很足使礼教之邦的人民惊心动魄的罢。但倘若读过专制时代的俄国所产生的文章，就会明白即使那些话全是真的，也毫不足怪。俄皇的皮鞭和绞架，拷问和西伯利亚，是不能造出对于怨敌也极仁爱的人民的。

以前的俄国的英雄们，实在以种种方式用了他们的血，使同志感奋，使好心肠人堕泪，使刽子手有功，使闲汉得消遣。总是有益于人们，尤其是有益于暴君，酷吏，闲人们的时候多；餍足他们的凶心，供给他们的谈助。将这些写在纸上，血色早已轻淡得远了；如但兼珂的慷慨，托尔斯多的慈悲，是多么柔和的心。但当时还是不准印行。这做文章，这不准印，也还是使凶心得餍足，谈助得加添。英雄的血，始终是无味的国土里的人生的盐，而且大抵是给闲人们作生活的盐，这倒实在是很可诧异的。

这书里面的梭斐亚的人格还要使人感动，戈理基笔下的人生也还活跃着，但大半也都要成为流水帐簿罢。然而翻翻过去的血的流水帐簿，原也未始不能够推见将来，只要不将那帐目来作消遣。

有些人到现在还在为俄国的上等人鸣不平，以为革命的光明的标语，实际倒成了黑暗。这恐怕也是真的。改革的标语一定是较光明的；做这书中所收的几篇文章的时代，改革者大概就很想普给一切人们以一律的光明。但他们被拷问，被幽禁，被流放，被杀戮了。要给，也不能。这已经都写在帐上，一翻就明白。假使遏绝革新，屠戮改革者的人物，改革后也就同浴改革的光明，那所处的倒是最稳妥的地位。然而已经都写在帐上了，因此用血的方式，到后来便不同，先前似的时代在他们已经过去。

中国是否会有平民的时代，自然无从断定。然而，总之，平民总未必会舍命改革以后，倒给上等人安排鱼翅席，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上等人从来就没有给他们安排过杂合面。只要翻翻这一本书，大略便明白别人的自由是怎样挣来的前因，并且看看后果，即使将来地位失坠，也就不至于妄鸣不平，较之失意而学佛，切实得多多了。所以，我想，这几篇文章在中国还是很有好处的。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四日风雨之夜，鲁迅记于厦门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一月一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一一二期）

老调子已经唱完

——二月十九日在香港青年会讲

今天我所讲的题目是“老调子已经唱完”：初看似乎有些离奇，其实是并不奇怪的。

凡老的，旧的，都已经完了！这也应该如此。虽然这一句话实在对不起一般老前辈，可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中国人有一种矛盾思想，即是：要子孙生存，而自己也想活得很长久，永远不死；及至知道没法可想，非死不可了，却希望自己的尸身永远不腐烂。但是，想一想罢，如果从有人类以来的人们都不死，地面上早已挤得密密的，现在的我们早已无地可容了；如果从有人类以来的人们的尸身都不烂，岂不是地面上的死尸早已堆得比鱼店里的鱼还要多，连掘井，造房子的空地都没有了么？所以，我想，凡是老的，旧的，实在倒不如高高兴兴的死去的好。

在文学上，也一样，凡是老的和旧的，都已经唱完，或将要唱完。举一个最近的例来说，就是俄国。他们当俄皇专制的时代，有许多作家很同情于民众，叫出许多惨痛的声音，后来他们又看见民众有缺点，便失望起来，不很能怎样歌唱，待到革命以后，文学上便没有什么大作品了。只有几个旧文学家跑到外国去，作了几篇作品，但也不见得出色，因为他们已经失掉了先前的环境了，不再能照先前似的开口。

在这时候，他们的本国是应该有新的声音出现的，但是我们还没有很听到。我想，他们将来是一定要有声音的。因为俄国是活的，虽然暂时没有声音，但他究竟有改造环境的能力，所以将来一定也会有新的声音出现。

再说欧美的几个国度罢。他们的文艺是早有些老旧了，待到世界大战时候，才发生了一种战争文学。战争一完结，环境也改变了，老调子无从再唱，所以现在文学上也有些寂寞。将来的情形如何，我们实在不能豫测。但我相信，他们是一定也会有新的声音的。

现在来想一想我们中国是怎样。中国的文章是最没有变化的，调子是最老的，里面的思想是最旧的。但是，很奇怪，却和别国不一样。那些老调子，还是没有唱完。

这是什么缘故呢？有人说，我们中国是有一种“特别国情”。——中国人是否真是这样“特别”，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听得有人说，中国人是这样。——倘使这话是真的，那么，据我看来，这所以特别的原因，大概有两样。

第一，是因为中国人没记性，因为没记性，所以昨天听过的话，今天忘记了，明天再听到，还是觉得很新鲜。做事也是如此，昨天做坏了的事，今天忘记了，明天做起来，也还是“仍旧贯”的老调子。

第二，是个人的老调子还未唱完，国家却已经灭亡了好几次了。何以呢？我想，凡有老旧的调子，一到有一个时候，是都应该唱完的，凡是有良心，有觉悟的人，到一个时候，自然知道老调子不该再唱，将它抛弃。但是，一般以自己为中心的人们，却决不肯以民众为主体，而专图自己的便利，总是三翻四复的唱不完。于是，自己的老调子固然唱不完，而国家却已被唱完了。

宋朝的读书人讲道学，讲理学，尊孔子，千篇一律。虽然有几个革新的人们，如王安石等等，行过新法，但不得大家的赞同，失败了。从此大家又唱老调子，和社会没有关系的老调子，一直到宋朝的灭亡。

宋朝唱完了，进来做皇帝的是蒙古人——元朝。那么，宋朝的老调子也该随着宋朝完结了罢，不，元朝人起初虽然看不起中国人，后来却觉得我们的老调子，倒也新奇，渐渐生了羡慕，因此元人也跟着唱起我们的调子来了，一直到灭亡。

这个时候，起来的是明太祖。元朝的老调子，到此应该唱完了罢，可是也还没有唱完。明太祖又觉得还有些意趣，就又教大家接着唱下去。什么八股咧，道学咧，和社会，百姓都不相干，就只向着那条过去的旧路走，一直到明亡。

清朝又是外国人。中国的老调子，在新来的外国主人的眼里又见得新鲜了，于是又唱下去。还是八股，考试，做古文，看古书。但是清朝完结，已经有十六年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们到后来，倒也略略有些觉悟，曾经想从外国学一点新法来补救，然而已经太迟，来不及了。

老调子将中国唱完，完了好几次，而它却仍然可以唱下去。因此就发生一点小议论。有人说：“可见中国的老调子实在好，正不妨唱下去。试看元朝的蒙古人，清朝的满洲人，不是都被我们同化了么？照此看来，则将来无论何国，中国都会这样地将他们同化的。”原来我们中国就如生着传染病的病人一般，自己生了病，还会将病传到别人身上去，这倒是一种特别的本领。

殊不知这种意见，在现在是非常错误的。我们为甚么能够同化蒙古人和满洲人呢？是因为他们的文化比我们的低得多。倘使别人的文化和我们的相敌或更进步，那结果便要大不相同了。他们倘比我们更聪明，这时候，我们不但不能同化他们，反要被他们利用了我们的腐败文化，来治理我们这腐败民族。他们对于中国人，是毫不爱惜的，当然任凭你腐败下去。现在听说又很有别国人在尊重中国的旧文化了，那里是真在尊重呢，不过是利用！

从前西洋有一个国度，国名忘记了，要在非洲造一条铁路。顽固的非洲土人很反对，他们便利用了他们的神话来哄骗他们道：“你们古代有一个神仙，曾从地面造一道桥到天上。现在我们所造的铁路，简直就和你们的古圣人的用意一样。”非洲人不胜佩服，高兴，铁路就造起来。——中国人是向来排斥外人的，然而现在却渐渐有人跑到他那里去唱老调子了，还说道：“孔夫子也说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所以外人倒是好的。”外国人也说道：“你家圣人的话实在不错。”

倘照这样下去，中国的前途怎样呢？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只好用上海来类推。上海是：最有权势的是一群外国人，接近他们的是一圈中国的商人和所谓读书的人，圈子外面是许多中国的苦人，就是下等奴才。将来呢，倘使还要唱着老调子，那么，上海的情状会扩大到全国，苦人会多起来。因为现在是不像元朝清朝时候，我们可以靠着老调子将他们唱完，只好反而唱完自己了。这就因为，现在的外国人，不比蒙古人和满洲人一样，他们的文化并不在我们之下。

那么，怎么好呢？我想，唯一的方法，首先是抛弃了老调子。旧文章，旧思想，都已经和现社会毫无关系了，从前孔子周游列国的时代，所坐的是牛车。现在我们还坐牛车么？从前尧舜的时候，吃东西用泥碗，现在我们所用的是甚么？所以，生在现今的时代，捧着古书是完全没有用处的了。

但是，有些读书人说，我们看这些古东西，倒并不觉得于中国怎样有害，又何必这样决绝地抛弃呢？是的。然而古老东西的可怕就正在这里。倘使我们觉得有害，我们便能警戒了，正因为并不觉得怎样有害，我们这才总是觉不出这致死的毛病来。因为这是“软刀子”。这“软刀子”的名目，也不是我发明的，明朝有一个读书人，叫做贾凫西的，鼓词里曾经说起纣王，道：“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只等得太白旗悬才知道命有差。”我们的老调子，也就是一把软刀子。

中国人倘被别人用钢刀来割，是觉得痛的，还有法子想；倘是软刀子，那可真是“割头不觉死”，一定要完。

我们中国被别人用兵器来打，早有过好多次了。例如，蒙古人满洲人用弓箭，还有别国人用枪炮。用枪炮来打的后几次，我已经出了世了，但是年纪青。我仿佛记得那时大家倒还觉得一点苦痛的，也曾经想有些抵抗，有些改革。用枪炮来打我们的时候，听说是因为我们野蛮；现在，倒不大遇见有枪炮来打我们了，大约是因为我们文明了罢。现在也的确常常有人说，中国的文化好得很，应该保存。那证据，是外国人也常在赞美。这就是软刀子。用钢刀，我们也许还会觉得的，于是就改用软刀子。我想：叫我们用自己的老调子唱完我们自己的时候，是已经要到了。

中国的文化，我可是实在不知道在那里。所谓文化之类，和现在的民众有甚么关系，甚么益处呢？近来外国人也时常说，中国人礼仪好，中国人肴馔好。中国人也附和着。但这些事和民众有甚么关系？车夫先就没有钱来做礼服，南北的大多数的农民最好的食物是杂粮。有什么关系？

中国的文化，都是侍奉主子的文化，是用很多的人的痛苦换来的。无论中国人，外国人，凡是称赞中国文化的，都只是以主子自居的一部份。

以前，外国人所作的书籍，多是嘲骂中国的腐败；到了现在，不大嘲骂了，或者反而称赞中国的文化了。常听到他们说：“我在中国住得很舒服呵！”这就是中国人已经渐渐把自己的幸福送给外国人享受的证据。所以他们愈赞美，我们中国将来的苦痛要愈深的！

这就是说：保存旧文化，是要中国人永远做侍奉主子的材料，苦下去，苦下去。虽是现在的阔人富翁，他们的子孙也不能逃。我曾经做过一篇杂感，大意是说：“凡称赞中国旧文化的，多是住在租界或安稳地方的富人，因为他们有钱，没有受到国内战争的痛苦，所以发出这样的赞赏来。殊不知将来他们的子孙，营业要比现在的苦人更其贱，去开的矿洞，也要比现在的苦人更其深。”这就是说，将来还是要穷的，不过迟一点。但是先穷的苦人，开了较浅的矿，他们的后人，却须开更深的矿了。我的话并没有人注意。他们还是唱着老调子，唱到租界去，唱到外国去。但从此以后，不能像元朝清朝一样，唱完别人了，他们是要唱完了自己。

这怎么办呢？我想，第一，是先请他们从洋楼，卧室，书房里踱出来，看一看身边怎么样，再看一看社会怎么样，世界怎么样。然后自己想一想，想得了方法，就做一点。“跨出房门，是危险的。”自然，唱老调子的先生们又要说。然而，做人是总有些危险的，如果躲在房里，就一定长寿，白胡子的老先生应该非常多；但是我们所见的有多少呢？他们也还是常常早死，虽然不危险，他们也胡涂死了。

要不危险，我倒曾经发见了一个很合式的地方。这地方，就是：牢狱。人坐在监，牢里便不至于再捣乱，犯罪了；救火机关也完全，不怕失火；也不怕盗劫，到牢狱里去抢东西的强盗是从来没有的。坐监是实在最安稳。

但是，坐监却独独缺少一件事，这就是：自由。所以，贪安稳就没有自由，要自由就总要历些危险。只有这两条路。那一条好，是明明白白的，不必待我来说了。

现在我还要谢诸位今天到来的盛意。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三月广州《国民新闻》副刊《新时代》）

《游仙窟》序言

《游仙窟》今惟日本有之，是旧钞本，藏于昌平学；题宁州襄乐县尉张文成作。文成者，张託之字；题署著字，古人亦常有，如晋常璩撰《华阳国志》，其一卷亦云常道将集矣。张託，深州陆浑人；两《唐书》皆附见《张荐传》，云以调露初登进士第，为岐王府参军，屡试皆甲科，大有文誉，调长安尉迁鸿胪丞。证圣中，天官刘奇以为御史；性躁卞，傥荡无检，姚崇尤恶之；开元初，御史李全交劾託讪短时政，贬岭南，旋得内徙，终司门员外郎。《顺宗实录》亦谓託博学工文词，七登文学科。《大唐新语》则云，后转洛阳尉，故有《咏燕诗》，其末章云，“变石身犹重，衔泥力尚微，从来赴甲第，两起一双飞。”时人无不讽咏。《唐书》虽称其文下笔立成，大行一时，后进莫不传记，日本新罗使至，必出金宝购之，而又訾为浮艳少理致，论著亦率诋诮芜秽。託书之传于今者，尚有《朝野佥载》及《龙筋凤髓判》，诚亦多诋诮浮艳之辞。《游仙窟》为传奇，又多俳调，故史志皆不载；清杨守敬作《日本访书志》，始著于录，而贬之一如《唐书》之言。日本则初颇珍秘，以为异书；尝有注，似亦唐时人作。河世宁曾取其中之诗十余首入《全唐诗逸》，鲍氏刊之《知不足斋丛书》中；今矛尘将具印之，而全文始复归华土。不特当时之习俗如酬对舞咏，时语如訏廼陞偺，可资博识；即其始以骈俪之语作传奇，前于陈球之《燕山外史》者千载，亦为治文学史者所不能废矣。

中华民国十六年七月七日，鲁迅识

（本篇最初以手迹制版印入一九二九年二月北新书局出版的《游仙窟》）

《近代木刻选集》（1）小引

中国古人所发明，而现在用以做爆竹和看风水的火药和指南针，传到欧洲，他们就应用在枪炮和航海上，给本师吃了许多亏。还有一件小公案，因为没有害，倒几乎忘却了。那便是木刻。

虽然还没有十分的确证，但欧洲的木刻，已经很有几个人都说是从中国学去的，其时是十四世纪初，即一三二○年顷。那先驱者，大约是印着极粗的木版图画的纸牌；这类纸牌，我们至今在乡下还可看见。然而这博徒的道具，却走进欧洲大陆，成了他们文明的利器的印刷术的祖师了。

木版画恐怕也是这样传去的；十五世纪初德国已有木版的圣母像，原画尚存比利时的勃吕舍勒博物馆中，但至今还未发见过更早的印本。十六世纪初，是木刻的大家调垒尔和荷勒巴因出现了，而调垒尔尤有名，后世几乎将他当作木版画的始祖。到十七八世纪，都沿着他们的波流。

木版画之用，单幅而外，是作书籍的插图。然则巧致的铜版图术一兴，这就突然中衰，也正是必然之势。惟英国输入铜版术较晚，还在保存旧法，且视此为义务和光荣。一七七一年，以初用木口雕刻，即所谓“白线雕版法”而出现的，是毕维克（Th.Bewick）。这新法进入欧洲大陆，又成了木刻复兴的动机。

但精巧的雕镌，后又渐偏于别种版式的模仿，如拟水彩画，蚀铜版，网铜版等，或则将照相移在木面上，再加绣雕，技术固然极精熟了，但已成为复制底木版。至十九世纪中叶，遂大转变，而创作底木刻兴。

所谓创作底木刻者，不模仿，不复刻，作者捏刀向木，直刻下去。——记得宋人，大约是苏东坡罢，有请人画梅诗，有句云：“我有一匹好东绢，请君放笔为直干！”这放刀直干，便是创作底版画首先所必须，和绘画的不同，就在以刀代笔，以木代纸或布。中国的刻图，虽是所谓“绣梓”，也早已望尘莫及，那精神，惟以铁笔刻石章者，仿佛近之。

因为是创作底，所以风韵技巧，因人不同，已和复制木刻离开，成了纯正的艺术，现今的画家，几乎是大半要试作的了。

在这里所绍介的，便都是现今作家的作品；但只这几枚，还不足以见种种的作风，倘为事情所许，我们逐渐来输运罢。木刻的回国，想来决不至于象别两样的给本师吃苦的。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日，鲁迅记于上海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四日上海《朝花》周刊第八期）

《近代木刻选集》（1）附记

本集中的十二幅木刻，都是从英国的《The Bookman》，《The Studio》，《The Wood－cut of To－day》中选取的，这里也一并摘录几句解说。

惠勃（C.C.Webb）是英国现代著名的艺术家，从一九二二年以来，都在毕明翰（Birmingham）中央学校教授美术。第一幅《高架桥》是圆满的大图画，用一种独创的方法所刻，几乎可以数出他雕刻的笔数来。统观全体，则是精美的发光的白色标记，在一方纯净的黑色地子上。《农家的后园》，刀法也多相同。《金鱼》更可以见惠勃的作风，新近在Studio上，曾大为George Sheringham所称许。

司提芬·蓬（Stephen Bone）的一幅，是George Bourne的《A Farmer’s Life》的插图之一。论者谓英国南部诸州的木刻家无出作者之右，散文得此，而妙想愈明云。

达格力秀（E. Fitch Daglish）是伦敦动物学会会员，木刻也有名，尤宜于作动植物书中的插画，能显示最严正的自然主义和纤巧敏慧的装饰的感情。《田凫》是E. M. Nicholson的《Birdsin England》中插画之一；《淡水鲈鱼》是）Zaak Walton and Charles Cotton的《The Compleate Angler》中的。观这两幅，便可知木刻术怎样有裨于科学了。

哈曼·普耳，法国人，原是作石版画的，后改木刻，后又转通俗（Popular）画。曾说“艺术是一种不断的解放”，于是便简单化了。本集中的两幅，已很可窥见他后来的作风。前一幅是Rabelais著书中的插画，正当大雨时；后一幅是装饰AndréMarty的诗集《La Doctrine des Prenx》（《勇士的教义》）的，那诗的大意是——

看残废的身体和面部的机轮，
染毒的疮疤红了面容，
少有勇气与丑陋的人们，传闻
以千辛万苦获得了好的名声。

迪绥尔多黎（Benvenu to Disertori），意大利人，是多才的艺术家，善于刻石，蚀铜，但木刻更为他的特色。《La Musa del Loreto》是一幅具有律动的图象，那印象之自然，就如本来在木上所创生的一般。

麦格努斯·拉该兰支（S.Magnus－Lagercranz）夫人是瑞典的雕刻家，尤其擅长花卉。她的最重要的工作，是一册瑞典诗人Atterbom的诗集《群芳》的插图。

富耳斯（C.B.Falls）在美国，有最为多才的艺术家之称。他于诸艺术无不尝试，而又无不成功。集中的《岛上的庙》，是他自己选出的得意的作品。

华惠克（Edward Worwick）也是美国的木刻家。《会见》是装饰与想像的版画，含有强烈的中古风味的。

书面和首叶的两种小品，是法国画家拉图（Alfred La－tour）之作，自《The Wood－cut of To－day》中取来，目录上未列，附记于此。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一月出版的《近代木刻选集》（1））

哈谟生的几句话

《朝花》六期上登过一篇短篇的瑙威作家哈谟生，去年日本出版的《国际文化》上，将他算作左翼的作家，但看他几种作品，如《维多利亚》和《饥饿》里面，贵族的处所却不少。

不过他在先前，很流行于俄国。二十年前罢，有名的杂志《Nieva》上，早就附印他那时为止的全集了。大约他那尼采和陀思妥夫斯基气息，正能得到读者的共鸣。十月革命后的论文中，也有时还在提起他，可见他的作品在俄国影响之深，至今还没有忘却。

他的许多作品，除上述两种和《在童话国里》——俄国的游记——之外，我都没有读过。去年，在日本片山正雄作的《哈谟生传》里，看见他关于托尔斯泰和伊孛生的意见，又值这两个文豪的诞生百年纪念，原是想绍介的，但因为太零碎，终于放下了。今年搬屋理书，又看见了这本传记，便于三闲时译在下面。

那是在他三十岁时之作《神秘》里面的，作中的人物那该尔的人生观和文艺论，自然也就可以看作作者哈谟生的意见和批评。他跺着脚骂托尔斯泰——

“总之，叫作托尔斯泰的汉子，是现代的最为活动底的蠢才，……那教义，比起救世军的唱（alleluiah（上帝赞美歌——译者）来，毫没有两样。我并不觉得托尔斯泰的精神比蒲斯大将（那时救世军的主将——译者）深。两个都是宣教者，却不是思想家。是买卖现成的货色的，是弘布原有的思想的，是给人民廉价采办思想的，于是掌着这世间的舵。但是，诸君，倘做买卖，就得算算利息，而托尔斯泰却每做一回买卖，就大折其本……不知沉默的那多嘴的品行，要将愉快的人世弄得铁盘一般平坦的那努力，老嬉客似的那道德的唠叨，像煞雄伟一般不识高低地胡说的那坚决的道德，一想到他，虽是别人的事，脸也要红起来……。”

说也奇怪，这简直好像是在中国的一切革命底和遵命底的批评家的暗疮上开刀。至于对同乡的文坛上的先辈伊孛生——尤其是后半期的作品——是这样说——

“伊孛生是思想家。通俗的讲谈和真的思索之间，放一点小小的区别，岂不好么？诚然，伊孛生是有名人物呀。也不妨尽讲伊孛生的勇气，讲到人耳朵里起茧罢。然而，论理底勇气和实行底勇气之间，舍了私欲的不羁独立的革命底勇猛心和家庭底的煽动底勇气之间，莫非不见得有放点小小的区别的必要么？其一，是在人生上发着光芒，其一，不过是在戏园里使看客咋舌……要谋叛的汉子，不带软皮手套来捏钢笔杆这一点事，是总应该做的，不应该是能做文章的一个小畸人，不应该仅是为德国人的文章上的一个概念，应该是名曰人生这一个热闹场里的活动底人物。伊孛生的革命底勇气，大约是确不至于陷其人于危地的。箱船之下，敷设水雷之类的事，比起活的，燃烧似的实行来，是贫弱的桌子上的空论罢了。诸君听见过撕开苎麻的声音么？嘻嘻嘻，是多么盛大的声音呵。”

这于革命文学和革命，革命文学家和革命家之别，说得很露骨，至于遵命文学，那就不在话下了。也许因为这一点，所以他倒是左翼底罢，并不全在他曾经做过各种的苦工。

最颂扬的，是伊孛生早先文坛上的敌对，而后来成了儿女亲家的毕伦存（B.Bjrnson）。他说他活动着，飞跃着，有生命。无论胜败之际，都贯注着个性和精神。是有着灵感和神底闪光的瑙威惟一的诗人。但我回忆起看过的短篇小说来，却并没有看哈谟生作品那样的深的感印。在中国大约并没有什么译本，只记得有一篇名叫《父亲》的，至少翻过了五回。

哈谟生的作品我们也没有什么译本。五四运动时候，在北京的青年出了一种期刊叫《新潮》，后来有一本《新著绍介号》，豫告上似乎是说罗家伦先生要绍介《新地》（New Er－de）。这便是哈谟生做的，虽然不过是一种倾向小说，写些文士的生活，但也大可以借来照照中国人。所可惜的是这一篇绍介至今没有印出罢了。

三月三日，于上海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三月十四日《朝花》周刊第十一期）

《近代木刻选集》（2）小引

我们进小学校时，看见教本上的几个小图画，倒也觉得很可观，但到后来初见外国文读本上的插画，却惊异于它的精工，先前所见的就几乎不能比拟了。还有英文字典里的小画，也细巧得出奇。凡那些，就是先回说过的“木口雕刻”。

西洋木版的材料，固然有种种，而用于刻精图者大概是柘木。同是柘木，因锯法两样，而所得的板片，也就不同。顺木纹直锯，如箱板或桌面板的是一种，将木纹横断，如砧板的又是一种。前一种较柔，雕刻之际，可以挥凿自如，但不宜于细密，倘细，是很容易碎裂的。后一种是木丝之端，攒聚起来的板片，所以坚，宜于刻细，这便是“木口雕刻”。这种雕刻，有时便不称Wood－cut，而别称为Wood－engraving了。中国先前刻木一细，便曰“绣梓”，是可以作这译语的。和这相对，在箱板式的板片上所刻的，则谓之“木面雕刻”。

但我们这里所绍介的，并非教科书上那样的木刻，因为那是意在逼真，在精细，临刻之际，有一张图画作为底子的，既有底子，便是以刀拟笔，是依样而非独创，所以仅仅是“复刻板画”。至于“创作板画”，是并无别的粉本的，乃是画家执了铁笔，在木版上作画，本集中的达格力秀的两幅，永濑义郎的一幅，便是其例。自然也可以逼真，也可以精细，然而这些之外有美，有力；仔细看去，虽在复制的画幅上，总还可以看出一点“有力之美”来。

但这“力之美”大约一时未必能和我们的眼睛相宜。流行的装饰画上，现在已经多是削肩的美人，枯瘦的佛子，解散了的构成派绘画了。

有精力弥满的作家和观者，才会生出“力”的艺术来。“放笔直干”的图画，恐怕难以生存于颓唐，小巧的社会里的。

附带说几句，前回所引的诗，是将作者记错了。季黻来信道：“我有一匹好东绢……”系出于杜甫《戏韦偃为双松图》，末了的数句，是“重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凌乱，请君放笔为直干”。并非苏东坡诗。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日，鲁迅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一日《朝花》周刊第十二期，并同时印入《近代木刻选集》（2）

《近代木刻选集》（2）附记

本集中的十二幅木刻大都是从英国的《The Wood－cut of To－day》《The Studio》，《The Smaller Beasts》中选取的，这里也一并摘录几句解说。

格斯金（Arthur J. Gaskin），英国人。他不是一个始简单后精细的艺术家。他早懂得立体的黑色之浓淡关系。这幅《大雪》的凄凉和小屋底景致是很动人的。雪景可以这样比其他种种方法更有力地表现，这是木刻艺术的新发见。《童话》也具有和《大雪》同样的风格。

杰平（Robert Gibbings）早是英国木刻家中一个最丰富而多方面的作家。他对于黑白的观念常是意味深长而且独创的。E. Powys Mathers的《红的智慧》插画在光耀的黑白相对中有东方的艳丽和精巧的白线底律动。他的令人快乐的《闲坐》，显示他在有意味的形式里黑白对照的气质。

达格力秀（Eric Fitch Daglish）在我们的《近代木刻选集》（1）里已曾叙述了。《伯劳》见《Animal Life in Field and Garden》中。

凯亥勒（Charles Carlégle）原籍瑞士，现入法国籍。木刻于他是种直接的表现的媒介物，如绘画，蚀铜之于他人。他配列光和影，指明颜色的浓淡；他的作品颤动着生命。他没有什么美学理论，他以为凡是有趣味的东西能使生命美丽。

奥力克（Emil Orlik）是最早将日本的木刻方法传到德国去的人。但他却将他自己本国的种种方法融合起来刻木的。

陀蒲晋司基（M.Dobuzinski）的《窗》，我们可以想像无论何人站在那里，如那个人站着的，张望外面的雨天，想念将要遇见些什么。俄国人是很想到站在这个窗下的人的。

左拉舒（William Zorach）是俄国种的美国人。他注意于有趣的在黑底子上的白块，不斤斤于用意的深奥。《游泳的女人》由游泳的眼光看来，是有些眩目的。这看去像油漆布雕刻，不大像木刻。游泳是美国木刻家所好的题材，各人用各人的手法创造不同的风格。

永濑义郎，曾在日本东京美术学校学过雕塑，后来颇尽力于版画，著《给学版画的人》一卷。《沉钟》便是其中的插画之一，算作“木口雕刻”的作例，更经有名的刻手菊地武嗣复刻的。现在又经复制，但还可推见黑白配列的妙处。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三月出版的《近代木刻选集》（2））

《比亚兹莱画选》小引

比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 1872—1898）生存只有二十六年，他是死于肺病的。生命虽然如此短促，却没有一个艺术家，作黑白画的艺术家，获得比他更为普遍的名誉；也没有一个艺术家影响现代艺术如他这样的广阔。比亚兹莱少时的生活底第一个影响是音乐，他真正的嗜好是文学。除了在美术学校两月之外，他没有艺术的训练。他的成功完全是由自习获得的。

以《阿赛王之死》的插画他才涉足文坛。随后他为《The Studio》作插画，又为《黄书》（《The Yellow Book》）的艺术编辑。他是由《黄书》而来，由《The Savoy》而去的。无可避免地，时代要他活在世上。这九十年代就是世人所称的世纪末（findesiécle）。他是这年代底独特的情调底唯一的表现者。九十年代底不安的，好考究的，傲慢的情调呼他出来的。

比亚兹莱是个讽刺家，他只能如Baudelaire描写地狱，没有指出一点现代的天堂底反映。这是因为他爱美而美的堕落才困制他；这是因为他如此极端地自觉美德而败德才有取得之理由。有时他的作品达到纯粹的美，但这是恶魔的美，而常有罪恶底自觉，罪恶首受美而变形又复被美所暴露。

视为一个纯然的装饰艺术家，比亚兹莱是无匹的。他把世上一切不一致的事物聚在一堆，以他自己的模型来使他们织成一致。但比亚兹莱不是一个插画家。没有一本书的插画至于最好的地步——不是因为较伟大而是不相称，甚且不相干。他失败于插画者，因为他的艺术是抽象的装饰；它缺乏关系性底律动——恰如他自身缺乏在他前后十年间底关系性。他埋葬在他的时期里有如他的画吸收在它自己的坚定的线里。

比亚兹莱不是印象主义者，如Manet或Renoir，画他所“看见”的事物；他不是幻想家，如William Blake，画他所“梦想”的事物；他是个有理智的人，如George Frederick Watts，画他所“思想”的事物。虽然无日不和药炉为伴，他还能驾御神经和情感。他的理智是如此的强健。

比亚兹莱受他人影响却也不少，不过这影响于他是吸收而不是被吸收。他时时能受影响，这也是他独特的地方之一。Burne－Jones有助于他在他作《阿赛王之死》的插画的时候；日本的艺术，尤其是英泉的作品，助成他脱离在《The Rape of the Lock》底Eisen和Saint－Aubin所显示给他的影响。但Burne－Jones底狂喜的疲弱的灵性变为怪诞的睥睨的肉欲——若有疲弱的，罪恶的疲弱的话。日本底凝冻的实在性变为西方的热情底焦灼的影像表现在黑白底锐利而清楚的影和曲线中，暗示即在彩虹的东方也未曾梦想到的色调。

他的作品，因为翻印了《Salomé》的插画，还因为我们本国时行艺术家的摘取，似乎连风韵也颇为一般所熟识了。但他的装饰画，却未经诚实地介绍过。现在就选印这十二幅，略供爱好比亚兹莱者看看他未经撕剥的遗容，并摘取Arthur Symons和（Olbrook Jackson的话，算作说明他的特色的小引。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日，朝花社识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九年四月出版的《比亚兹莱画选》）

《新俄画选》小引

大约三十年前，丹麦批评家乔治·勃兰兑斯（Georg Brandes）游帝制俄国，作《印象记》，惊为“黑土”。果然，他的观察证实了。从这“黑土”中，陆续长育了文化的奇花和乔木，使西欧人士震惊，首先为文学和音乐，稍后是舞蹈，还有绘画。

但在十九世纪末，俄国的绘画是还在西欧美术的影响之下的，一味追随，很少独创，然而握美术界的霸权，是为学院派（Academismus）。至九十年代，“移动展览会派”出现了，对于学院派的古典主义，力加掊击，斥模仿，崇独立，终至收美术于自己的掌中，以鼓吹其见解和理想。然而排外则易倾于慕古，慕古必不免于退婴，所以后来，艺术遂见衰落，而祖述法国色彩画家绥珊的一派（Cezannist）兴。同时，西南欧的立体派和未来派，也传入而且盛行于俄国。

十月革命时，是左派（立体派及未来派）全盛的时代，因为在破坏旧制——革命这一点上，和社会革命者是相同的，但问所向的目的，这两派却并无答案。尤其致命的是虽属新奇，而为民众所不解，所以当破坏之后，渐入建设，要求有益于劳农大众的平民易解的美术时，这两派就不得不被排斥了。其时所需要的是写实一流，于是右派遂起而占了暂时的胜利。但保守之徒，新力是究竟没有的，所以不多久，就又以自己的作品证明了自己的破灭。

这时候，是对于美术和社会底建设相结合的要求，左右两派，同归失败，但左翼中实已先就起了分崩，离合之后，别生一派曰“产业派”，以产业主义和机械文明之名，否定纯粹美术，制作目的，专在工艺上的功利。更经和别派的斗争，反对者的离去，终成了以泰忒林（Tatlin）和罗直兼珂（Rodschenko）为中心的“构成派”（Konstructivismus）。他们的主张不在Komposition而在Konstruktion，不在描写而在组织，不在创造而在建设。罗直兼珂说，“美术家的任务，非色和形的抽象底认识，而在解决具体底事物的构成上的任何的课题。”这就是说，构成主义上并无永久不变的法则，依着其时的环境而将各个新课题，从新加以解决，便是它的本领。既是现代人，便当以现代的产业底事业为光荣，所以产业上的创造，便是近代天才者的表现。汽船，铁桥，工厂，飞机，各有其美，既严肃，亦堂皇。于是构成派画家遂往往不描物形，但作几何学底图案，比立体派更进一层了。如本集所收Krinsky的三幅中的前两幅，便可作显明的标准。

Gastev是主张善用时间，别树一帜的，本集只收了一幅。

又因为革命所需要，有宣传，教化，装饰和普及，所以在这时代，版画——木刻，石版，插画，装画，蚀铜版——就非常发达了。左翼作家之不甘离开纯粹美术者，颇遁入版画中，如玛修丁（有《十二个》中的插画四幅，在《未名丛刊》中），央南珂夫（本集有他所作的《小说家萨弥亚丁像》）是。构成派作家更因和产业结合的目的，大行活动，如罗直兼珂和力锡兹基所装饰的现代诗人的诗集，也有典型的艺术底版画之称，但我没有见过一种。

木版作家，以法孚尔斯基（本集有《墨斯科》）为第一，古泼略诺夫（本集有《熨衣的妇女》），保里诺夫（本集有《培林斯基像》），玛修丁，是都受他的影响的。克里格里珂跋女士本是蚀铜版画（Etching）名家，这里所收的两幅是影画，《奔流》曾经绍介的一幅（《梭罗古勃像》），是雕镂画，都是她的擅长之作。

新俄的美术，虽然现在已给世界上以甚大的影响，但在中国，记述却还很聊聊。这区区十二页，又真是实不符名，毫不能尽绍介的重任，所取的又多是版画，大幅杰构，反成遗珠，这是我们所十分抱憾的。

但是，多取版画，也另有一些原因：中国制版之术，至今未精，与其变相，不如且缓，一也；当革命时，版画之用最广，虽极匆忙，顷刻能办，二也。《艺苑朝华》在初创时，即已注意此点，所以自一集至四集，悉取黑白线图，但竟为艺苑所弃，甚难继续，今复送第五集出世，恐怕已是晌午之际了，但仍愿若干读者们，由此还能够得到多少裨益。

本文中的叙述及五幅图，是摘自升曙梦的《新俄美术大观》的，其余八幅，则从R. Fueloep－Miller的《The Mindand Face of Bolshevism》所载者复制，合并声明于此。

一九三○年二月二十五夜，鲁迅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年五月上海光华书局出版的《新俄画选》）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6

野草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题辞

秋夜

影的告别

求乞者

我的失恋

复仇

复仇（其二）

希望

雪

风筝

好的故事

过客

死火

狗的驳诘

失掉的好地狱

墓碣文

颓败线的颤动

立论

死后

这样的战士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腊叶

淡淡的血痕中

一觉

端午节

弟兄

论雷峰塔的倒掉

说胡须

论照相之类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题辞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鲁迅记于广州之白云楼上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七月二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一三八期）

秋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目夹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目夹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目夹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目夹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一日《语丝》周刊第三期）

影的告别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八日《语丝》周刊第四期）

求乞者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踏着松的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露在墙头的高树的枝条带着还未干枯的叶子在我头上摇动。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而拦着磕头，追着哀呼。

我厌恶他的声调，态度。我憎恶他并不悲哀，近于儿戏；我烦厌他这追着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与烦腻，疑心，憎恶。

我顺着倒败的泥墙走路，断砖叠在墙缺口，墙里面没有什么。微风起来，送秋寒穿透我的夹衣；四面都是灰土。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灰土，灰土，……

……

灰土……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八日《语丝》周刊第四期）

我的失恋

——拟古的新打油诗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卢。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八日《语丝》周刊第四期）

复仇

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上的槐蚕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动，牵引，拼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

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拼命地伸长颈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他们已经豫觉着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这样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然而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干燥，脖子也乏了；终至于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期）

复仇（其二）

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

兵丁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们打他的头，吐他，拜他……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丁丁地响，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他痛得柔和。丁丁地响，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们自己钉杀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咒诅的人们呵，这使他痛得舒服。

十字架竖起来了；他悬在虚空中。

他没有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路人都辱骂他，祭司长和文士也戏弄他，和他同钉的两个强盗也讥诮他。

看哪，和他同钉的……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诅的人们要钉杀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突然间，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他即沉酣于大欢喜和大悲悯中。

他腹部波动了，悲悯和咒诅的痛楚的波。

遍地都黑暗了。

“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就是：我的上帝，你为甚么离弃我？！）

上帝离弃了他，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连“人之子”都钉杀了。

钉杀了“人之子”的人们的身上，比钉杀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期）

希望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魂灵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胡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听到Petǒfi Sándor（1823～1849）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甚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弃掉你。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祖国而死在可萨克兵的矛尖上，已经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

但是，可惨的人生！桀骜英勇如Petǒfi，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着茫茫的东方了。他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胡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十期）

雪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胡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是壶卢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六日《语丝》周刊第十一期）

风筝

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那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见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胡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二月二日《语丝》周刊第十二期）

好的故事

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预告石油的已经不多；石油又不是老牌，早熏得灯罩很昏暗。鞭爆的繁响在四近，烟草的烟雾在身边：是昏沉的夜。

我闭了眼睛，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捏着《初学记》的手搁在膝髁上。

我在蒙胧中，看见一个好的故事。

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刚一融和，却又退缩，复近于原形。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镶着日光，发出水银色焰。凡是我所经过的河，都是如此。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水中的青天的底子，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织成一篇，永是生动，永是展开，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

河边枯柳树下的几株瘦削的一丈红，该是村女种的罢。大红花和斑红花，都在水里面浮动，忽而碎散，拉长了，缕缕的胭脂水，然而没有晕。茅屋，狗，塔，村女，云，……也都浮动着。大红花一朵朵全被拉长了，这时是泼剌奔迸的红锦带。

带织入狗中，狗织入白云中，白云织入村女中……。在一瞬间，他们又将退缩了。但斑红花影也已碎散，伸长，就要织进塔，村女，狗，茅屋，云里去。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青天上面，有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我就要凝视他们……。

我正要凝视他们时，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我无意识地赶忙捏住几乎坠地的《初学记》，眼前还剩着几点虹霓色的碎影。

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我抛了书，欠身伸手去取笔，——何尝有一丝碎影，只见昏暗的灯光，我不在小船里了。

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在昏沉的夜……。

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二月九日《语丝》周刊第十三期）

过客

时：

或一日的黄昏。

地：

或一处。

人：

老翁——约七十岁，白须发，黑长袍。

女孩——约十岁，紫发，乌眼珠，白地黑方格长衫。

过客——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黑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支着等身的竹杖。

东，是几株杂树和瓦砾；西，是荒凉破败的丛葬；其间有一条似路非路的痕迹。一间小土屋向这痕迹开着一扇门；门侧有一段枯树根。

（女孩正要将坐在树根上的老翁搀起。）

翁——孩子。喂，孩子！怎么不动了呢？

孩——（向东望着，）有谁走来了，看一看罢。

翁——不用看他。扶我进去罢。太阳要下去了。

孩——我，——看一看。

翁——唉，你这孩子！天天看见天，看见土，看见风，还不够好看么？什么也不比这些好看。你偏是要看谁。太阳下去时候出现的东西，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还是进去罢。

孩——可是，已经近来了。阿阿，是一个乞丐。

翁——乞丐？不见得罢。

（过客从东面的杂树间跄踉走出，暂时踌蹰之后，慢慢地走近老翁去。）

客——老丈，你晚上好？

翁——阿，好！托福。你好？

客——老丈，我实在冒昧，我想在你那里讨一杯水喝。我走得渴极了。这地方又没有一个池塘，一个水洼。

翁——唔，可以可以。你请坐罢。（向女孩）孩子，你拿水来，杯子要洗干净。

（女孩默默地走进土屋去。）

翁——客官，你请坐。你是怎么称呼的。

客——称呼？——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地，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

翁——阿阿。那么，你是从那里来的呢？

客——（略略迟疑，）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

翁——对了。那么，我可以问你到那里去么？

客——自然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西指，）前面！

（女孩小心地捧出一个木杯来，递去。）

客——（接杯，）多谢，姑娘。（将水两口喝尽，还杯，）多谢，姑娘。这真是少有的好意。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激！

翁——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是没有好处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好处。可是我现在很恢复了些力气了。我就要前去。老丈，你大约是久住在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一个所在么？

翁——前面？前面，是坟。

客——（诧异地，）坟？

孩——不，不，不的。那里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们的。

客——（西顾，仿佛微笑，）不错。那些地方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也常常去玩过，去看过的。但是，那是坟。（向老翁，）老丈，走完了那坟地之后呢？

翁——走完之后？那我可不知道。我没有走过。

客——不知道？！

孩——我也不知道。

翁——我单知道南边；北边；东边，你的来路。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许倒是于你们最好的地方。你莫怪我多嘴，据我看来，你已经这么劳顿了，还不如回转去，因为你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

客——料不定可能走完？……（沉思，忽然惊起，）那不行！我只得走。回到那里去，就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我憎恶他们，我不回转去！

翁——那也不然。你也会遇见心底的眼泪，为你的悲哀。

客——不。我不愿看见他们心底的眼泪，不要他们为我的悲哀！

翁——那么，你，（摇头，）你只得走了。

客——是的，我只得走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的是我的脚早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举起一足给老人看，）因此，我的血不够了；我要喝些血。但血在那里呢？可是我也不愿意喝无论谁的血。我只得喝些水，来补充我的血。一路上总有水，我倒也并不感到什么不足。只是我的力气太稀薄了，血里面太多了水的缘故罢。今天连一个小水洼也遇不到，也就是少走了路的缘故罢。

翁——那也未必。太阳下去了，我想，还不如休息一会的好罢，像我似的。

客——但是，那前面的声音叫我走。

翁——我知道。

客——你知道？你知道那声音么？

翁——是的。他似乎曾经也叫过我。

客——那也就是现在叫我的声音么？

翁——那我可不知道。他也就是叫过几声，我不理他，他也就不叫了，我也就记不清楚了。

客——唉唉，不理他……。（沉思，忽然吃惊，倾听着，）不行！我还是走的好。我息不下。可恨我的脚早经走破了。（准备走路。）

孩——给你！（递给一片布，）裹上你的伤去。

客——多谢，（接取，）姑娘。这真是……。这真是极少有的好意。这能使我可以走更多的路。（就断砖坐下，要将布缠在踝上，）但是，不行！（竭力站起，）姑娘，还了你罢，还是裹不下。况且这太多的好意，我没法感激。

翁——你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没有好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什么好处。但在我，这布施是最上的东西了。你看，我全身上可有这样的。

翁——你不要当真就是。

客——是的。但是我不能。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

孩——（惊惧，退后，）我不要了！你带走！

客——（似笑，）哦哦，……因为我拿过了？

孩——（点头，指口袋，）你装在那里，去玩玩。

客——（颓唐地退后，）但这背在身上，怎么走呢？……

翁——你息不下，也就背不动。——休息一会，就没有什么了。

客——对咧，休息……。（默想，但忽然惊醒，倾听。）不，我不能！我还是走好。

翁——你总不愿意休息么？

客——我愿意休息。

翁——那么，你就休息一会罢。

客——但是，我不能……。

翁——你总还是觉得走好么？

客——是的。还是走好。

翁——那么，你也还是走好罢。

客——（将腰一伸，）好，我告别了。我很感谢你们。（向着女孩，）姑娘，这还你，请你收回去。

（女孩惊惧，敛手，要躲进土屋里去。）

翁——你带去罢。要是太重了，可以随时抛在坟地里面的。

孩——（走向前，）阿阿，那不行！

客——阿阿，那不行的。

翁——那么，你挂在野百合野蔷薇上就是了。

孩——（拍手，）哈哈！好！

客——哦哦……。

（极暂时中，沉默。）

翁——那么，再见了。祝你平安。（站起，向女孩，）孩子，扶我进去罢。你看，太阳早已下去了。（转身向门。）

客——多谢你们。祝你们平安。（徘徊，沉思，忽然吃惊，）然而我不能！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

（女孩扶老人走进土屋，随即阖了门。过客向野地里跄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九日《语丝》周刊第十七期）

死火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

这是高大的冰山，上接冰天，天上冻云弥漫，片片如鱼鳞模样。山麓有冰树林，枝叶都如松杉。一切冰冷，一切青白。

但我忽然坠在冰谷中。

上下四旁无不冰冷，青白。而一切青白冰上，却有红影无数，纠结如珊瑚网。我俯看脚下，有火焰在。

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这才从火宅中出，所以枯焦。这样，映在冰的四壁，而且互相反映，化为无量数影，使这冰谷，成红珊瑚色。

哈哈！

当我幼小的时候，本就爱看快舰激起的浪花，洪炉喷出的烈焰。不但爱看，还想看清。可惜他们都息息变幻，永无定形。虽然凝视又凝视，总不留下怎样一定的迹象。

死的火焰，现在先得到了你了！

我拾起死火，正要细看，那冷气已使我的指头焦灼；但是，我还熬着，将他塞入衣袋中间。冰谷四面，登时完全青白。我一面思索着走出冰谷的法子。

我的身上喷出一缕黑烟，上升如铁线蛇。冰谷四面，又登时满有红焰流动，如大火聚，将我包围。我低头一看，死火已经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了。

“唉，朋友！你用了你的温热，将我惊醒了。”他说。

我连忙和他招呼，问他名姓。

“我原先被人遗弃在冰谷中，”他答非所问地说，“遗弃我的早已灭亡，消尽了。我也被冰冻冻得要死。倘使你不给我温热，使我重行烧起，我不久就须灭亡。”

“你的醒来，使我欢喜。我正在想着走出冰谷的方法；我愿意携带你去，使你永不冰结，永得燃烧。”

“唉唉！那么，我将烧完！”

“你的烧完，使我惋惜。我便将你留下，仍在这里罢。”

“唉唉！那么，我将冻灭了！”

“那么，怎么办呢？”

“但你自己，又怎么办呢？”他反而问。

“我说过了：我要出这冰谷……。”

“那我就不如烧完！”

他忽而跃起，如红彗星，并我都出冰谷口外。有大石车突然驰来，我终于碾死在车轮底下，但我还来得及看见那车就坠入冰谷中。

“哈哈！你们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我得意地笑着说，仿佛就愿意这样似的。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四日《语丝》周刊第二十五期）

狗的驳诘

我梦见自己在隘巷中行走，衣履破碎，像乞食者。

一条狗在背后叫起来了。

我傲慢地回顾，叱咤说：

“呔！住口！你这势利的狗！”

“嘻嘻！”他笑了，还接着说，“不敢，愧不如人呢。”

“什么！？”我气愤了，觉得这是一个极端的侮辱。

“我惭愧：我终于还不知道分别铜和银；还不知道分别布和绸；还不知道分别官和民；还不知道分别主和奴；还不知道……”

我逃走了。

“且慢！我们再谈谈……”他在后面大声挽留。

我一径逃走，尽力地走，直到逃出梦境，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四日《语丝》周刊第二十五期）

失掉的好地狱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秩序，与火焰的怒吼，油的沸腾，钢叉的震颤相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布告三界：地下太平。

有一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一切都已完结，一切都已完结！可怜的鬼魂们将那好的地狱失掉了！”他悲愤地说，于是坐下，讲给我一个他所知道的故事——

“天地作蜂蜜色的时候，就是魔鬼战胜天神，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威权的时候。他收得天国，收得人间，也收得地狱。他于是亲临地狱，坐在中央，遍身发大光辉，照见一切鬼众。

“地狱原已废弛得很久了：剑树消却光芒；沸油的边际早不腾涌；大火聚有时不过冒些青烟，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花极细小，惨白可怜。——那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地上曾经大被焚烧，自然失了他的肥沃。

“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

“人类便应声而起，仗义执言，与魔鬼战斗。战声遍满三界，远过雷霆。终于运大谋略，布大网罗，使魔鬼并且不得不从地狱出走。最后的胜利，是地狱门上也竖了人类的旌旗！

“当鬼魂们一齐欢呼时，人类的整饬地狱使者已临地狱，坐在中央，用了人类的威严，叱咤一切鬼众。

“当鬼魂们又发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劫沉沦的罚，迁入剑树林的中央。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主宰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人类于是整顿废弛，先给牛首阿旁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砺刀山，使地狱全体改观，一洗先前颓废的气象。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铦；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

“这是人类的成功，是鬼魂的不幸……。

“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二期）

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阙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二期）

颓败线的颤动

我梦见自己在做梦。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但也看见屋上瓦松的茂密的森林。

板桌上的灯罩是新拭的，照得屋子里分外明亮。在光明中，在破榻上，在初不相识的披毛的强悍的肉块底下，有瘦弱渺小的身躯，为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而颤动。弛缓，然而尚且丰腴的皮肤光润了；青白的两颊泛出轻红，如铅上涂了胭脂水。

灯火也因惊惧而缩小了，东方已经发白。

然而空中还弥漫地摇动着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的波涛……。

“妈！”约略两岁的女孩被门的开阖声惊醒，在草席围着的屋角的地上叫起来了。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惊惶地说。

“妈！我饿，肚子痛。我们今天能有什么吃的？”

“我们今天有吃的了。等一会有卖烧饼的来，妈就买给你。”她欣慰地更加紧捏着掌中的小银片，低微的声音悲凉地发抖，走近屋角去一看她的女儿，移开草席，抱起来放在破榻上。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说着，同时抬起眼睛，无可告诉地一看破旧的屋顶以上的天空。

空中突然另起了一个很大的波涛，和先前的相撞击，回旋而成旋涡，将一切并我尽行淹没，口鼻都不能呼吸。

我呻吟着醒来，窗外满是如银的月色，离天明还很辽远似的。

我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我自己知道是在续着残梦。可是梦的年代隔了许多年了。屋的内外已经这样整齐；里面是青年的夫妻，一群小孩子，都怨恨鄙夷地对着一个垂老的女人。

“我们没有脸见人，就只因为你，”男人气忿地说。“你还以为养大了她，其实正是害苦了她，倒不如小时候饿死的好！”

“使我委屈一世的就是你！”女的说。

“还要带累了我！”男的说。

“还要带累他们哩！”女的说，指着孩子们。

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这时便向空中一挥，仿佛一柄钢刀，大声说道：

“杀！”

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登时一怔，接着便都平静，不多时候，她冷静地，骨立的石像似的站起来了。她开开板门，迈步在深夜中走出，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骂和毒笑。

她在深夜中尽走，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四面都是荒野，头上只有高天，并无一个虫鸟飞过。她赤身露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挛；杀，于是平静。……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咒诅……。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像，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

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惟有颤动，辐射若太阳光，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

我梦魇了，自己却知道是因为将手搁在胸脯上了的缘故；我梦中还用尽平生之力，要将这十分沉重的手移开。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三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五期）

立论

我梦见自己正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向老师请教立论的方法。

“难！”老师从眼镜圈外斜射出眼光来，看着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点好兆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说要死的必然，说富贵的许谎。但说谎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谎人，也不遭打。那么，老师，我得怎么说呢？”

“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ehe！he，hehehehe！’”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三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五期）

死后

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

这是那里，我怎么到这里来，怎么死的，这些事我全不明白。总之，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经死掉的时候，就已经死在那里了。

听到几声喜鹊叫，接着是一阵乌老鸦。空气很清爽，——虽然也带些土气息，——大约正当黎明时候罢。我想睁开眼睛来，他却丝毫也不动，简直不像是我的眼睛；于是想抬手，也一样。

恐怖的利镞忽然穿透我的心了。在我生存时，曾经玩笑地设想：假使一个人的死亡，只是运动神经的废灭，而知觉还在，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谁知道我的预想竟的中了，我自己就在证实这预想。

听到脚步声，走路的罢。一辆独轮车从我的头边推过，大约是重载的，轧轧地叫得人心烦，还有些牙齿齼。很觉得满眼绯红，一定是太阳上来了。那么，我的脸是朝东的。但那都没有什么关系。切切嚓嚓的人声，看热闹的。他们踹起黄土来，飞进我的鼻孔，使我想打喷嚏了，但终于没有打，仅有想打的心。

陆陆续续地又是脚步声，都到近旁就停下，还有更多的低语声：看的人多起来了。我忽然很想听听他们的议论。但同时想，我生存时说的什么批评不值一笑的话，大概是违心之论罢：才死，就露了破绽了。然而还是听；然而毕竟得不到结论，归纳起来不过是这样——

“死了？……”

“嗡。——这……”

“哼！……”

“啧。……唉！……”

我十分高兴，因为始终没有听到一个熟识的声音。否则，或者害得他们伤心；或则要使他们快意；或则要使他们加添些饭后闲谈的材料，多破费宝贵的工夫；这都会使我很抱歉。现在谁也看不见，就是谁也不受影响。好了，总算对得起人了！

但是，大约是一个马蚁，在我的脊梁上爬着，痒痒的。我一点也不能动，已经没有除去他的能力了；倘在平时，只将身子一扭，就能使他退避。而且，大腿上又爬着一个哩！你们是做什么的？虫豸！？

事情可更坏了：嗡的一声，就有一个青蝇停在我的颧骨上，走了几步，又一飞，开口便舐我的鼻尖。我懊恼地想：足下，我不是什么伟人，你无须到我身上来寻做论的材料……。但是不能说出来。他却从鼻尖跑下，又用冷舌头来舐我的嘴唇了，不知道可是表示亲爱。还有几个则聚在眉毛上，跨一步，我的毛根就一摇。实在使我烦厌得不堪，——不堪之至。

忽然，一阵风，一片东西从上面盖下来，他们就一同飞开了，临走时还说——

“惜哉！……”

我愤怒得几乎昏厥过去。

木材摔在地上的钝重的声音同着地面的震动，使我忽然清醒，前额上感着芦席的条纹。但那芦席就被掀去了，又立刻感到了日光的灼热。还听得有人说——

“怎么要死在这里？……”

这声音离我很近，他正弯着腰罢。但人应该死在那里呢？我先前以为人在地上虽没有任意生存的权利，却总有任意死掉的权利的。现在才知道并不然，也很难适合人们的公意。可惜我久没了纸笔；即有也不能写，而且即使写了也没有地方发表了。只好就这样地抛开。

有人来抬我，也不知道是谁。听到刀鞘声，还有巡警在这里罢，在我所不应该“死在这里”的这里。我被翻了几个转身，便觉得向上一举，又往下一沉；又听得盖了盖，钉着钉。但是，奇怪，只钉了两个。难道这里的棺材钉，是只钉两个的么？

我想：这回是六面碰壁，外加钉子。真是完全失败，呜呼哀哉了！……

“气闷！……”我又想。

然而我其实却比先前已经宁静得多，虽然知不清埋了没有。在手背上触到草席的条纹，觉得这尸衾倒也不恶。只不知道是谁给我化钱的，可惜！但是，可恶，收敛的小子们！我背后的小衫的一角皱起来了，他们并不给我拉平，现在抵得我很难受。你们以为死人无知，做事就这样地草率么？哈哈！

我的身体似乎比活的时候要重得多，所以压着衣皱便格外的不舒服。但我想，不久就可以习惯的；或者就要腐烂，不至于再有什么大麻烦。此刻还不如静静地静着想。

“您好？您死了么？”

是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睁眼看时，却是勃古斋旧书铺的跑外的小伙计。不见约有二十多年了，倒还是那一副老样子。我又看看六面的壁，委实太毛糙，简直毫没有加过一点修刮，锯绒还是毛毵毵的。

“那不碍事，那不要紧。”他说，一面打开暗蓝色布的包裹来。“这是明板《公羊传》，嘉靖黑口本，给您送来了。您留下他罢。这是……。”

“你！”我诧异地看定他的眼睛，说，“你莫非真正胡涂了？你看我这模样，还要看什么明板？……”

“那可以看，那不碍事。”

我即刻闭上眼睛，因为对他很烦厌。停了一会，没有声息，他大约走了。但是似乎一个马蚁又在脖子上爬起来，终于爬到脸上，只绕着眼眶转圈子。

万不料人的思想，是死掉之后也还会变化的。忽而，有一种力将我的心的平安冲破；同时，许多梦也都做在眼前了。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现在又影一般死掉了，连仇敌也不使知道，不肯赠给他们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

我觉得在快意中要哭出来。这大概是我死后第一次的哭。

然而终于也没有眼泪流下；只看见眼前仿佛有火花一闪，我于是坐了起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日《语丝》周刊第三十六期）

这样的战士

要有这样的一种战士——

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着雪亮的毛瑟枪的；也并不疲惫如中国绿营兵而却佩着盒子炮。他毫无乞灵于牛皮和废铁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着蛮人所用的，脱手一掷的投枪。

他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知道这点头就是敌人的武器，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正如炮弹一般，使猛士无所用其力。

那些头上有各种旗帜，绣出各样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头下有各样外套，绣出各式好花样：学问，道德，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文明……。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们都同声立了誓来讲说，他们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和别的偏心的人类两样。他们都在胸前放着护心镜，就为自己也深信心在胸膛中央的事作证。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微笑，偏侧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切都颓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无物。无物之物已经脱走，得了胜利，因为他这时成了戕害慈善家等类的罪人。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走，再见一式的点头，各种的旗帜，各样的外套……。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他终于不是战士，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

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太平……。

但他举起了投枪！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语丝》周刊第五十八期）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奴才总不过是寻人诉苦。只要这样，也只能这样。有一日，他遇到一个聪明人。

“先生！”他悲哀地说，眼泪联成一线，就从眼角上直流下来。“你知道的。我所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连猪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这实在令人同情。”聪明人也惨然说。

“可不是么！”他高兴了。“可是做工是昼夜无休息的：清早担水晚烧饭，上午跑街夜磨面，晴洗衣裳雨张伞，冬烧汽炉夏打扇。半夜要煨银耳，侍候主人要钱；头钱从来没分，有时还挨皮鞭……。”

“唉唉……。”聪明人叹息着，眼圈有些发红，似乎要下泪。

“先生！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么法子呢？……”

“我想，你总会好起来……。”

“是么？但愿如此。可是我对先生诉了冤苦，又得你的同情和慰安，已经舒坦得不少了。可见天理没有灭绝……。”

但是，不几日，他又不平起来了，仍然寻人去诉苦。

“先生！”他流着眼泪说，“你知道的。我住的简直比猪窠还不如。主人并不将我当人；他对他的叭儿狗还要好到几万倍……。”

“混帐！”那人大叫起来，使他吃惊了。那人是一个傻子。

“先生，我住的只是一间破小屋，又湿，又阴，满是臭虫，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秽气冲着鼻子，四面又没有一个窗……。”

“你不会要你的主人开一个窗的么？”

“这怎么行？……”

“那么，你带我去看去！”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动手就砸那泥墙。

“先生！你干什么？”他大惊地说。

“我给你打开一个窗洞来。”

“这不行！主人要骂的！”

“管他呢！”他仍然砸。

“人来呀！强盗在毁咱们的屋子了！快来呀！迟一点可要打出窟窿来了！……”他哭嚷着，在地上团团地打滚。

一群奴才都出来了，将傻子赶走。

听到了喊声，慢慢地最后出来的是主人。

“有强盗要来毁咱们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来，大家一同把他赶走了。”他恭敬而得胜地说。

“你不错。”主人这样夸奖他。

这一天就来了许多慰问的人，聪明人也在内。

“先生。这回因为我有功，主人夸奖了我了。你先前说我总会好起来；实在是有先见之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兴地说。

“可不是么……。”聪明人也代为高兴似的回答他。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一月四日《语丝》周刊第六十期）

腊叶

灯下看《雁门集》，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了。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的。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他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但今夜他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将坠的病叶的斑斓，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一月四日《语丝》周刊第六十期）

淡淡的血痕中

——记念几个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

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变地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迟鲜秾；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

他专为他的同类——人类中的怯弱者——设想，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须使一切也欲生；他还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

几片废墟和几个荒坟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们都在其间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弃，以为究竟胜于空虚，各各自称为“天之樛民”，以作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辩解，而且悚息着静待新的悲苦的到来。新的，这就使他们恐惧，而又渴欲相遇。

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这样。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一九二六年四月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十五期）

一觉

飞机负了掷下炸弹的使命，像学校的上课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飞行。每听得机件搏击空气的声音，我常觉到一种轻微的紧张，宛然目睹了“死”的袭来，但同时也深切地感着“生”的存在。

隐约听到一二爆发声以后，飞机嗡嗡地叫着，冉冉地飞去了。也许有人死伤了罢，然而天下却似乎更显得太平。窗外的白杨的嫩叶，在日光下发乌金光；榆叶梅也比昨日开得更烂漫。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我的四方的小书斋，今日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

因为或一种原因，我开手编校那历来积压在我这里的青年作者的文稿了；我要全都给一个清理。我照作品的年月看下去，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们的魂灵便依次屹立在我眼前。他们是绰约的，是纯真的，——阿，然而他们苦恼了，呻吟了，愤怒，而且终于粗暴了，我的可爱的青年们！

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我忽然记起一件事：两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学的教员预备室里，看见进来了一个并不熟识的青年，默默地给我一包书，便出去了，打开看时，是一本《浅草》。就在这默默中，使我懂得了许多话。阿，这赠品是多么丰饶呵！可惜那《浅草》不再出版了，似乎只成了《沉钟》的前身。那《沉钟》就在这风沙澒洞中，深深地在人海的底里寂寞地鸣动。

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折，还要开一朵小花，我记得托尔斯泰曾受了很大的感动，因此写出一篇小说来。但是，草木在旱干的沙漠中间，拼命伸长他的根，吸取深地中的水泉，来造成碧绿的林莽，自然是为了自己的“生”的，然而使疲劳枯渴的旅人，一见就怡然觉得遇到了暂时息肩之所，这是如何的可以感激，而且可以悲哀的事！？

《沉钟》的《无题》——代启事——说：“有人说：我们的社会是一片沙漠。——如果当真是一片沙漠，这虽然荒漠一点也还静肃；虽然寂寞一点也还会使你感觉苍茫。何至于像这样的混沌，这样的阴沉，而且这样的离奇变幻！”

是的，青年的魂灵屹立在我眼前，他们已经粗暴了，或者将要粗暴了，然而我爱这些流血和隐痛的魂灵，因为他使我觉得是在人间，是在人间活着。

在编校中夕阳居然西下，灯火给我接续的光。各样的青春在眼前一一驰去了，身外但有昏黄环绕。我疲劳着，捏着纸烟，在无名的思想中静静地合了眼睛，看见很长的梦。忽而惊觉，身外也还是环绕着昏黄；烟篆在不动的空气中上升，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难以指名的形象。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十五期）

端午节

方玄绰近来爱说“差不多”这一句话，几乎成了“口头禅”似的；而且不但说，的确也盘据在他脑里了。他最初说的是“都一样”，后来大约觉得欠稳当了，便改为“差不多”，一直使用到现在。

他自从发见了这一句平凡的警句以后，虽然引起了不少的新感慨，同时却也得到许多新慰安。譬如看见老辈威压青年，在先是要愤愤的，但现在却就转念道，将来这少年有了儿孙时，大抵也要摆这架子的罢，便再没有什么不平了。又如看见兵士打车夫，在先也要愤愤的，但现在也就转念道，倘使这车夫当了兵，这兵拉了车，大抵也就这么打，便再也不放在心上了。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有时也疑心是因为自己没有和恶社会奋斗的勇气，所以瞒心昧己的故意造出来的一条逃路，很近于“无是非之心”，远不如改正了好。然而这意见，总反而在他脑里生长起来。

他将这“差不多说”最初公表的时候是在北京首善学校的讲堂上，其时大概是提起关于历史上的事情来，于是说到“古今人不相远”，说到各色人等的“性相近”，终于牵扯到学生和官僚身上，大发其议论道：

“现在社会上时髦的都通行骂官僚，而学生骂得尤利害。然而官僚并不是天生的特别种族，就是平民变就的。现在学生出身的官僚就不少，和老官僚有什么两样呢？‘易地则皆然’，思想言论举动丰采都没有什么大区别……便是学生团体新办的许多事业，不是也已经难免出弊病，大半烟消火灭了么？差不多的。但中国将来之可虑就在此……”

散坐在讲堂里的二十多个听讲者，有的怅然了，或者是以为这话对；有的勃然了，大约是以为侮辱了神圣的青年；有几个却对他微笑了，大约以为这是他替自己的辩解：因为方玄绰就是兼做官僚的。

而其实却是都错误。这不过是他的一种新不平；虽说不平，又只是他的一种安分的空论。他自己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懒，还是因为无用，总之觉得是一个不肯运动，十分安分守己的人。总长冤他有神经病，只要地位还不至于动摇，他决不开一开口；教员的薪水欠到大半年了，只要别有官俸支持，他也决不开一开口。不但不开口，当教员联合索薪的时候，他还暗地里以为欠斟酌，太嚷嚷；直到听得同寮过分的奚落他们了，这才略有些小感慨，后来一转念，这或者因为自己正缺钱，而别的官并不兼做教员的缘故罢，于是也就释然了。

他虽然也缺钱，但从没有加入教员的团体内，大家议决罢课，可是不去上课了。政府说“上了课才给钱”，他才略恨他们的类乎用果子耍猴子；一个大教育家说道“教员一手挟书包一手要钱不高尚”，他才对于他的太太正式的发牢骚了。

“喂，怎么只有两盘？”听了“不高尚说”这一日的晚餐时候，他看着菜蔬说。

他们是没有受过新教育的，太太并无学名或雅号，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称呼了，照老例虽然也可以叫“太太”，但他又不愿意太守旧，于是就发明了一个“喂”字。太太对他却连“喂”字也没有，只要脸向着他说话，依据习惯法，他就知道这话是对他而发的。

“可是上月领来的一成半都完了……昨天的米，也还是好容易才赊来的呢。”伊站在桌旁，脸对看他说。

“你看，还说教书的要薪水是卑鄙哩。这种东西似乎连人要吃饭，饭要米做，米要钱买这一点粗浅事情都不知道……”

“对啦。没有钱怎么买米，没有米怎么煮……”

他两颊都鼓起来了，仿佛气恼这答案正和他的议论“差不多”，近乎随声附和模样；接着便将头转向别一面去了，依据习惯法，这是宣告讨论中止的表示。

待到凄风冷雨这一天，教员们因为向政府去索欠薪，在新华门前烂泥里被国军打得头破血出之后，倒居然也发了一点薪水。方玄绰不费一举手之劳的领了钱，酌还些旧债，却还缺一大笔款，这是因为官僚也颇有些拖欠了。当是时，便是廉吏清官们也渐以为薪之不可不索，而况兼做教员的方玄绰，自然更表同情于学界起来，所以大家主张继续罢课的时候，他虽然仍未到场，事后却尤其心悦诚服的确守了公共的决议。

然而政府竟又付钱，学校也就开课了。但在前几天，却有学生总会上一个呈文给政府，说“教员倘若不上课，便不要付欠薪。”这虽然并无效，而方玄绰却忽而记起前回政府所说的“上了课才给钱”的话来，“差不多”这一个影子在他眼前又一幌，而且并不消灭，于是他便在讲堂上公表了。

准此，可见如果将“差不多说”锻炼罗织起来，自然也可以判作一种挟带私心的不平，但总不能说是专为自己做官的辩解。只是每到这些时，他又常常喜欢拉上中国将来的命运之类的问题，一不小心，便连自己也以为是一个忧国的志士：人们是每苦于没有“自知之明”的。

但是“差不多”的事实又发生了，政府当初虽只不理那些招人头痛的教员，后来竟不理到无关痛痒的官吏，欠而又欠，终于逼得先前鄙薄教员要钱的好官，也很有几员化为索薪大会里的骁将了。惟有几种日报上却很发了些鄙薄讥笑他们的文字。方玄绰也毫不为奇，毫不介意，因为他根据了他的“差不多说”，知道这是新闻记者还未缺少润笔的缘故，万一政府或是阔人停了津贴，他们多半也要开大会的。

他既已表同情于教员的索薪，自然也赞成同寮的索俸，然而他仍然安坐在衙门中，照例的并不一同去讨债。至于有人疑心他孤高，那可也不过是一种误解罢了。他自己说，他是自从出世以来，只有人向他来要债，他从没有向人去讨过债，所以这一端是“非其所长”。而且他最不敢见手握经济之权的人物，这种人待到失了权势之后，捧着一本《大乘起信论》讲佛学的时候，固然也很是“蔼然可亲”的了，但还在宝座上时，却总是一副阎王脸，将别人都当奴才看，自以为手操着你们这些穷小子们的生杀之权。他因此不敢见，也不愿见他们。这种脾气，虽然有时连自己也觉得是孤高，但往往同时也疑心这其实是没本领。

大家左索右索，总算一节一节的挨过去了，但比起先前来，方玄绰究竟是万分的拮据，所以使用的小斯和交易的店家不消说，便是方太太对于他也渐渐的缺了敬意，只要看伊近来不很附和，而且常常提出独创的意见，有些唐突的举动，也就可以了然了。到了阴历五月初四的午前，他一回来，伊便将一叠账单塞在他的鼻子跟前，这也是往常所没有的。

“一总总得一百八十块钱才够开消……发了么？”伊并不对着他看的说。

“哼，我明天不做官了。钱的支票是领来的了，可是索薪大会的代表不发放，先说是没有同去的人都不发，后来又说是要到他们跟前去亲领。他们今天单捏着支票，就变了阎王脸了，我实在怕看见……我钱也不要了，官也不做了，这样无限量的卑屈……”

方太太见了这少见的义愤，倒有些愕然了，但也就沉静下来。

“我想，还不如去亲领罢，这算什么呢。”伊看着他的脸说。

“我不去！这是官俸，不是赏钱，照例应该由会计科送来的。”

“可是不送来又怎么好呢……哦，昨夜忘记说了，孩子们说那学费，学校里已经催过好几次了，说是倘若再不缴……”

“胡说！做老子的办事教书都不给钱，儿子去念几句书倒要钱？”

伊觉得他已经不很顾忌道理，似乎就要将自己当作校长来出气，犯不上，便不再言语了。

两个默默的吃了午饭。他想了一会，又懊恼的出去了。

照旧例，近年是每逢节根或年关的前一天，他一定须在夜里的十二点钟才回家，一面走，一面掏着怀中，一面大声的叫道，“喂，领来了！”于是递给伊一叠簇新的中交票，脸上很有些得意的形色。谁知道初四这一天却破了例，他不到七点钟便回家来。方太太很惊疑，以为他竟已辞了职了，但暗暗地察看他脸上，却也并不见有什么格外倒运的神情。

“怎么了？……这样早？……”伊看定了他说。

“发不及了，领不出了，银行已经关了门，得等初八。”

“亲领？……”伊惴惴的问。

“亲领这一层，倒也已经取消了，听说仍旧由会计科分送。可是银行今天已经关了门，休息三天，得等到初八的上午。”他坐下，眼睛看着地面了，喝过一口茶，才又慢慢的开口说，“幸而衙门里也没有什么问题了，大约到初八就准有钱……向不相干的亲戚朋友去借钱，实在是一件烦难事。我午后硬着头皮去寻金永生，谈了一会，他先恭维我不去索薪，不肯亲领，非常之清高，一个人正应该这样做；待到知道我想要向他通融五十元，就像我在他嘴里塞了一大把盐似的，凡有脸上可以打皱的地方都打起皱来，说房租怎样的收不起，买卖怎样的赔本，在同事面前亲身领款，也不算什么的，即刻将我支使出来了。”

“这样紧急的节根，谁还肯借出钱去呢。”方太太却只淡淡的说，并没有什么慨然。

方玄绰低下头来了，觉得这也无怪其然的，况且自己和金永生本来很疏远。他接着就记起去年年关的事来，那时有一个同乡来借十块钱，他其时明明已经收到了衙门的领款凭单的了，因为恐怕这人将来未必会还钱，便装了一副为难的神色，说道衙门里既然领不到俸钱，学校里又不发薪水，实在“爱莫能助”，将他空手送走了。他虽然自己并不看见装了怎样的脸，但此时却觉得很局促，嘴唇微微一动，又摇一摇头。

然而不多久，他忽而恍然大悟似的发命令了：叫小厮即刻上街去赊一瓶莲花白。他知道店家希图明天多还账，大抵是不敢不赊的，假如不赊，则明天分文不还，正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莲花白竟赊来了，他喝了两杯，青白色的脸上泛了红，吃完饭，又颇有些高兴了。他点上一枝大号哈德门香烟，从桌上抓起一本《尝试集》来，躺在床上就要看。

“那么，明天怎么对付店家呢？”方太太追上去，站在床面前，看着他的脸说。

“店家？……教他们初八的下半天来。”

“我可不能这么说。他们不相信，不答应的。”

“有什么不相信。他们可以问去，全衙门里什么人也没有领到，都得初八！”他戟着第二个指头在帐子里的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方太太跟着指头也看了一个半圆，只见这手便去翻开了《尝试集》。

方太太见他强横到出乎情理之外了，也暂时开不得口。

“我想，这模样是闹不下去的，将来总得想点法，做点什么别的事……”伊终于寻到了别的路，说。

“什么法呢？我‘文不像誊录生，武不像救火兵’，别的做什么？”

“你不是给上海的书铺子做过文章么？”

“上海的书铺子？买稿要一个一个的算字，空格不算数。你看我做在那里的白话诗去，空白有多少，怕只值三百大钱一本罢。收版权税又半年六月没消息，‘远水救不得近火’，谁耐烦。”

“那么，给这里的报馆里……”

“给报馆里？便在这里很大的报馆里，我靠着一个学生在那里做编辑的大情面，一千字也就是这几个钱，即使一早做到夜，能够养活你们么？况且我肚子里也没有这许多文章。”

“那么，过了节怎么办呢？”

“过了节么？——仍旧做官……明天店家来要钱，你只要说初八的下午。”

他又要看《尝试集》了。方太太怕失了机会，连忙吞吞吐吐的说：

“我想，过了节，到了初八，我们……倒不如去买一张彩票……”

“胡说！会说出这样无教育的……”

这时候，他忽而又记起被金永生支使出来以后的事了。那时他惘惘的走过稻香村，看见店门口竖着许多斗大的字的广告道“头彩几万元”，仿佛记得心里也一动，或者也许放慢了脚步的罢，但似乎因为舍不得皮夹里仅存的六角钱，所以竟也毅然决然的走远了。他脸色一变，方太太料想他是在恼着伊的无教育，便赶紧退开，没有说完话。方玄绰也没有说完话，将腰一伸，咿咿呜呜的就念《尝试集》。

一九二二年六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九月上海《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九号。）

弟兄

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秦益堂捧着水烟筒咳得喘不过气来，大家也只得住口。久之，他抬起紫涨着的脸来了，还是气喘吁吁的，说：

“到昨天，他们又打起架来了，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我怎么喝也喝不住。”他生着几根花白胡子的嘴唇还抖着。“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开公账的，应该自己赔出来……。”

“你看，还是为钱，”张沛君就慷慨地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两眼在深眼眶里慈爱地闪烁。“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岂不是横竖都一样？……”

“像你们的弟兄，那里有呢。”益堂说。

“我们就是不计较，彼此都一样。我们就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这么一来，什么事也没有了。有谁家闹着要分的，我总是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劝他们不要计较。益翁也只要对令郎开导开导……。”

“那里……”益堂摇头说。

“这大概也怕不成。”汪月生说，于是恭敬地看着沛君的眼，“像你们的弟兄，实在是少有的；我没有遇见过。你们简直是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这就不容易……。”

“他们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益堂说。

“令弟仍然是忙？……”月生问。

“还是一礼拜十八点钟功课，外加九十三本作文，简直忙不过来。这几天可是请假了，身热，大概是受了一点寒……。”

“我看这倒该小心些，”月生郑重地说。“今天的报上就说，现在时症流行……。”

“什么时症呢？”沛君吃惊了，赶忙地问。

“那我可说不清了。记得是什么热罢。”

沛君迈开步就奔向阅报室去。

“真是少有的，”月生目送他飞奔出去之后，向着秦益堂赞叹着。“他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要是所有的弟兄都这样，家里那里还会闹乱子。我就学不来……。”

“说是折在公债票上的钱不能开公账……。”益堂将纸煤子插在纸煤管子里，恨恨地说。

办公室中暂时的寂静，不久就被沛君的步声和叫听差的声音震破了。他仿佛已经有什么大难临头似的，说话有些口吃了，声音也发着抖。他叫听差打电话给普悌思普大夫，请他即刻到同兴公寓张沛君那里去看病。

月生便知道他很着急，因为向来知道他虽然相信西医，而进款不多，平时也节省，现在却请的是这里第一个有名而价贵的医生。于是迎了出去，只见他脸色青青的站在外面听听差打电话。

“怎么了？”

“报上说……说流行的是猩……猩红热。我我午后来局的时，靖甫就是满脸通红……。已经出门了么？请……请他们打电话找，请他即刻来，同兴公寓，同兴公寓……。”

他听听差打完电话，便奔进办公室，取了帽子。汪月生也代为着急，跟了进去。

“局长来时，请给我请假，说家里有病人，看医生……。”他胡乱点着头，说。

“你去就是。局长也未必来。”月生说。

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已经奔出去了。

他到路上，已不再较量车价如平时一般，一看见一个稍微壮大，似乎能走的车夫，问过价钱，便一脚跨上车去，道，“好。只要给我快走！”

公寓却如平时一般，很平安，寂静；一个小伙计仍旧坐在门外拉胡琴。他走进他兄弟的卧室，觉得心跳得更利害，因为他脸上似乎见得更通红了，而且发喘。他伸手去一摸他的头，又热得炙手。

“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要紧罢？”靖甫问，眼里发出忧疑的光，显系他自己也觉得不寻常了。

“不要紧的，……伤风罢了。”他支梧着回答说。

他平时是专爱破除迷信的，但此时却觉得靖甫的样子和说话都有些不祥，仿佛病人自己就有了什么豫感。这思想更使他不安，立即走出，轻轻地叫了伙计，使他打电话去问医院：可曾找到了普大夫？

“就是啦，就是啦。还没有找到。”伙计在电话口边说。

沛君不但坐不稳，这时连立也不稳了；但他在焦急中，却忽而碰着了一条生路：也许并不是猩红热。然而普大夫没有找到，……同寓的白问山虽然是中医，或者于病名倒还能断定的，但是他曾经对他说过好几回攻击中医的话：况且追请普大夫的电话，他也许已经听到了……。

然而他终于去请白问山。

白问山却毫不介意，立刻戴起玳瑁边墨晶眼镜，同到靖甫的房里来。他诊过脉，在脸上端详一回，又翻开衣服看了胸部，便从从容容地告辞。沛君跟在后面，一直到他的房里。

他请沛君坐下，却是不开口。

“问山兄，舍弟究竟是……？”他忍不住发问了。

“红斑痧。你看他已经‘见点’了。”

“那么，不是猩红热？”沛君有些高兴起来。

“他们西医叫猩红热，我们中医叫红斑痧。”

这立刻使他手脚觉得发冷。

“可以医么？”他愁苦地问。

“可以。不过这也要看你们府上的家运。”

他已经胡涂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竟请白问山开了药方，从他房里走出；但当经过电话机旁的时候，却又记起普大夫来了。他仍然去问医院，答说已经找到了，可是很忙，怕去得晚，须待明天早晨也说不定的。然而他还叮嘱他要今天一定到。

他走进房去点起灯来看，靖甫的脸更觉得通红了，的确还现出更红的点子，眼睑也浮肿起来。他坐着，却似乎所坐的是针毡；在夜的渐就寂静中，在他的翘望中，每一辆汽车的汽笛的呼啸声更使他听得分明，有时竟无端疑为普大夫的汽车，跳起来去迎接。但是他还未走到门口，那汽车却早经驶过去了；惘然地回身，经过院落时，见皓月已经西升，邻家的一株古槐，便投影地上，森森然更来加浓了他阴郁的心地。

突然一声乌鸦叫。这是他平日常常听到的；那古槐上就有三四个乌鸦窠。但他现在却吓得几乎站住了，心惊肉跳地轻轻地走进靖甫的房里时，见他闭了眼躺着，满脸仿佛都见得浮肿；但没有睡，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了，忽然张开眼来，那两道眼光在灯光中异样地凄怆地发闪。

“信么？”靖甫问。

“不，不。是我。”他吃惊，有些失措，吃吃地说，“是我。我想还是去请一个西医来，好得快一点。他还没有来……。”

靖甫不答话，合了眼。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边，一切都静寂，只听得病人的急促的呼吸声，和闹钟的札札地作响。忽而远远地有汽车的汽笛发响了，使他的心立刻紧张起来，听它渐近，渐近，大概正到门口，要停下了罢，可是立刻听出，驶过去了。这样的许多回，他知道了汽笛声的各样：有如吹哨子的，有如击鼓的，有如放屁的，有如狗叫的，有如鸭叫的，有如牛吼的，有如母鸡惊啼的，有如呜咽的……。他忽而怨愤自己：为什么早不留心，知道，那普大夫的汽笛是怎样的声音的呢？

对面的寓客还没有回来，照例是看戏，或是打茶围去了。但夜却已经很深了，连汽车也逐渐地减少。强烈的银白色的月光，照得纸窗发白。

他在等待的厌倦里，身心的紧张慢慢地弛缓下来了，至于不再去留心那些汽笛。但凌乱的思绪，却又乘机而起；他仿佛知道靖甫生的一定是猩红热，而且是不可救的。那么，家计怎么支持呢，靠自己一个？虽然住在小城里，可是百物也昂贵起来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他的两个，养活尚且难，还能进学校去读书么？只给一两个读书呢，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然而大家一定要批评，说是薄待了兄弟的孩子……。

后事怎么办呢，连买棺木的款子也不够，怎么能够运回家，只好暂时寄顿在义庄里……。

忽然远远地有一阵脚步声进来，立刻使他跳起来了，走出房去，却知道是对面的寓客。

“先帝爷，在白帝城……。”

他一听到这低微高兴的吟声，便失望，愤怒，几乎要奔上去叱骂他。但他接着又看见伙计提着风雨灯，灯光中照出后面跟着的皮鞋，上面的微明里是一个高大的人，白脸孔，黑的络腮胡子。这正是普悌思。

他像是得了宝贝一般，飞跑上去，将他领入病人的房中。两人都站在床面前，他擎了洋灯，照着。

“先生，他发烧……。”沛君喘着说。

“什么时候，起的？”普悌思两手插在裤侧的袋子里，凝视着病人的脸，慢慢地问。

“前天。不，大……大大前天。”

普大夫不作声，略略按一按脉，又叫沛君擎高了洋灯，照着他在病人的脸上端详一回；又叫揭去被卧，解开衣服来给他看。看过之后，就伸出手指在肚子上去一摩。

“Measles……”普悌思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

“疹子么？”他惊喜得声音也似乎发抖了。

“疹子。”

“就是疹子？……”

“疹子。”

“你原来没有出过疹子？……”

他高兴地刚在问靖甫时，普大夫已经走向书桌那边去了，于是也只得跟过去。只见他将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拉过桌上的一张信笺，从衣袋里掏出一段很短的铅笔，就桌上飕飕地写了几个难以看清的字，这就是药方。

“怕药房已经关了罢？”沛君接了方，问。

“明天不要紧。明天吃。”

“明天再看？……”

“不要再看了。酸的，辣的，太咸的，不要吃。热退了之后，拿小便，送到我的，医院里来，查一查，就是了。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外面，写上名字。”

普大夫且说且走，一面接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塞入衣袋里，一径出去了。他送出去，看他上了车，开动了，然后转身，刚进店门，只听得背后gg的两声，他才知道普悌思的汽车的叫声原来是牛吼似的。但现在是知道也没有什么用了，他想。

房子里连灯光也显得愉悦；沛君仿佛万事都已做讫，周围都很平安，心里倒是空空洞洞的模样。他将钱和药方交给跟着进来的伙计，叫他明天一早到美亚药房去买药，因为这药房是普大夫指定的，说惟独这一家的药品最可靠。

“东城的美亚药房！一定得到那里去。记住：美亚药房！”他跟在出去的伙计后面，说。

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在白帝城”的邻人已经睡觉了，一切都很幽静。只有桌上的闹钟愉快而平匀地札札地作响；虽然听到病人的呼吸，却是很调和。他坐下不多久，忽又高兴起来。

“你原来这么大了，竟还没有出过疹子？”他遇到了什么奇迹似的，惊奇地问。

“……”

“你自己是不会记得的。须得问母亲才知道。”

“……”

“母亲又不在这里。竟没有出过疹子。哈哈哈！”

沛君在床上醒来时，朝阳已从纸窗上射入，刺着他朦胧的眼睛。但他却不能即刻动弹，只觉得四肢无力，而且背上冷冰冰的还有许多汗，而且看见床前站着一个满脸流血的孩子，自己正要去打她。

但这景象一刹那间便消失了，他还是独自睡在自己的房里，没有一个别的人。他解下枕衣来拭去胸前和背上的冷汗，穿好衣服，走向靖甫的房里去时，只见“在白帝城”的邻人正在院子里漱口，可见时候已经很不早了。

靖甫也醒着了，眼睁睁地躺在床上。

“今天怎样？”他立刻问。

“好些……。”

“药还没有来么？”

“没有。”

他便在书桌旁坐下，正对着眠床；看靖甫的脸，已没有昨天那样通红了。但自己的头却还觉得昏昏的，梦的断片，也同时闪闪烁烁地浮出：

——靖甫也正是这样地躺着，但却是一个死尸。他忙着收殓，独自背了一口棺材，从大门外一径背到堂屋里去。地方仿佛是在家里，看见许多熟识的人们在旁边交口赞颂……。

——他命令康儿和两个弟妹进学校去了；却还有两个孩子哭嚷着要跟去。他已经被哭嚷的声音缠得发烦，但同时也觉得自己有了最高的威权和极大的力。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比平常大了三四倍，铁铸似的，向荷生的脸上一掌批过去……。

他因为这些梦迹的袭击，怕得想站起来，走出房外去，但终于没有动。也想将这些梦迹压下，忘却，但这些却像搅在水里的鹅毛一般，转了几个围，终于非浮上来不可：

——荷生满脸是血，哭着进来了。他跳在神堂上……。那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群相识和不相识的人。他知道他们是都来攻击他的……。

——“我决不至于昧了良心。你们不要受孩子的诳话的骗……。”他听得自己这样说。

——荷生就在他身边，他又举起了手掌……。

他忽而清醒了，觉得很疲劳，背上似乎还有些冷。靖甫静静地躺在对面，呼吸虽然急促，却是很调匀。桌上的闹钟似乎更用了大声札札地作响。

他旋转身子去，对了书桌，只见蒙着一层尘，再转脸去看纸窗，挂着的日历上，写着两个漆黑的隶书：廿七。

伙计送药进来了，还拿着一包书。

“什么？”靖甫睁开了眼睛，问。

“药。”他也从惝恍中觉醒，回答说。

“不，那一包。”

“先不管它。吃药罢。”他给靖甫服了药，这才拿起那包书来看，道，“索士寄来的。一定是你向他去借的那一本：《Sesame and Lilies》。”

靖甫伸手要过书去，但只将书面一看，书脊上的金字一摩，便放在枕边，默默地合上眼睛了。过了一会，高兴地低声说：

“等我好起来，译一点寄到文化书馆去卖几个钱，不知道他们可要……。”

这一天，沛君到公益局比平日迟得多，将要下午了；办公室里已经充满了秦益堂的水烟的烟雾。汪月生远远地望见，便迎出来。

“嚄！来了。令弟全愈了罢？我想，这是不要紧的；时症年年有，没有什么要紧。我和益翁正惦记着呢；都说：怎么还不见来？现在来了，好了！但是，你看，你脸上的气色，多少……。是的，和昨天多少两样。”

沛君也仿佛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生疏了。虽然一切也还是他曾经看惯的东西：断了的衣钩，缺口的唾壶，杂乱而尘封的案卷，折足的破躺椅，坐在躺椅上捧着水烟筒咳嗽而且摇头叹气的秦益堂……。

“他们也还是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

“所以呀，”月生一面回答他，“我说你该将沛兄的事讲给他们，教他们学学他。要不然，真要把你老头儿气死了……。”

“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算公用的，应该……应该……。”益堂咳得弯下腰去了。

“真是‘人心不同’……。”月生说着，便转脸向了沛君，“那么，令弟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医生说是疹子。”

“疹子？是呵，现在外面孩子们正闹着疹子。我的同院住着的三个孩子也都出了疹子了。那是毫不要紧的。但你看，你昨天竟急得那么样，叫旁人看了也不能不感动，这真所谓‘兄弟怡怡’。”

“昨天局长到局了没有？”

“还是‘杳如黄鹤’。你去簿子上补画上一个‘到’就是了。”

“说是应该自己赔。”益堂自言自语地说。“这公债票也真害人，我是一点也莫名其妙。你一沾手就上当。到昨天，到晚上，也还是从堂屋一直打到大门口。老三多两个孩子上学，老五也说他多用了公众的钱，气不过……。”

“这真是愈加闹不清了！”月生失望似的说。“所以看见你们弟兄，沛君，我真是‘五体投地’。是的，我敢说，这决不是当面恭维的话。”

沛君不开口，望见听差的送进一件公文来，便迎上去接在手里。月生也跟过去，就在他手里看着，念道：

“‘公民郝上善等呈：东郊倒毙无名男尸一具请饬分局速行拨棺抬埋以资卫生而重公益由’。我来办。你还是早点回去罢，你一定惦记着令弟的病。你们真是‘鹡鸰在原’……。”

“不！”他不放手，“我来办。”

月生也就不再去抢着办了。沛君便十分安心似的沉静地走到自己的桌前，看着呈文，一面伸手去揭开了绿锈斑斓的墨盒盖。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二月十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三期）

论雷峰塔的倒掉

听说，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倒掉了，听说而已，我没有亲见。但我却见过未倒的雷峰塔，破破烂烂的映掩于湖光山色之间，落山的太阳照着这些四近的地方，就是“雷峰夕照”，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的真景我也见过，并不见佳，我以为。

然而一切西湖胜迹的名目之中，我知道得最早的却是这雷峰塔。我的祖母曾经常常对我说，白蛇娘娘就被压在这塔底下。有个叫作许仙的人救了两条蛇，一青一白，后来白蛇便化作女人来报恩，嫁给许仙了；青蛇化作丫鬟，也跟着。一个和尚，法海禅师，得道的禅师，看见许仙脸上有妖气，——凡讨妖怪做老婆的人，脸上就有妖气的，但只有非凡的人才看得出，——便将他藏在金山寺的法座后，白蛇娘娘来寻夫，于是就“水满金山”。我的祖母讲起来还要有趣得多，大约是出于一部弹词叫作《义妖传》里的，但我没有看过这部书，所以也不知道“许仙”“法海”究竟是否这样写。总而言之，白蛇娘娘终于中了法海的计策，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钵盂里了。钵盂埋在地里，上面还造起一座镇压的塔来，这就是雷峰塔。此后似乎事情还很多，如“白状元祭塔”之类，但我现在都忘记了。

那时我惟一的希望，就在这雷峰塔的倒掉。后来我长大了，到杭州，看见这破破烂烂的塔，心里就不舒服。后来我看看书，说杭州人又叫这塔作保叔塔，其实应该写作“保俶塔”，是钱王的儿子造的。那么，里面当然没有白蛇娘娘了，然而我心里仍然不舒服，仍然希望他倒掉。

现在，他居然倒掉了，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

这是有事实可证的。试到吴越的山间海滨，探听民意去。凡有田夫野老，蚕妇村氓，除了几个脑髓里有点贵恙的之外，可有谁不为白娘娘抱不平，不怪法海太多事的？

和尚本应该只管自己念经。白蛇自迷许仙，许仙自娶妖怪，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呢？他偏要放下经卷，横来招是搬非，大约是怀着嫉妒罢，——那简直是一定的。

听说，后来玉皇大帝也就怪法海多事，以至荼毒生灵，想要拿办他了。他逃来逃去，终于逃在蟹壳里避祸，不敢再出来，到现在还如此。我对于玉皇大帝所做的事，腹诽的非常多，独于这一件却很满意，因为“水满金山”一案，的确应该由法海负责；他实在办得很不错的。只可惜我那时没有打听这话的出处，或者不在《义妖传》中，却是民间的传说罢。

秋高稻熟时节，吴越间所多的是螃蟹，煮到通红之后，无论取那一只，揭开背壳来，里面就有黄，有膏；倘是雌的，就有石榴子一般鲜红的子。先将这些吃完，即一定露出一个圆锥形的薄膜，再用小刀小心地沿着锥底切下，取出，翻转，使里面向外，只要不破，便变成一个罗汉模样的东西，有头脸，身子，是坐着的，我们那里的小孩子都称他“蟹和尚”，就是躲在里面避难的法海。

当初，白蛇娘娘压在塔底下，法海禅师躲在蟹壳里。现在却只有这位老禅师独自静坐了，非到螃蟹断种的那一天为止出不来。莫非他造塔的时候，竟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的么？

活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一期）

说胡须

今年夏天游了一回长安，一个多月之后，胡里胡涂的回来了。知道的朋友便问我：“你以为那边怎样？”我这才栗然地回想长安，记得看见很多的白杨，很大的石榴树，道中喝了不少的黄河水。然而这些又有什么可谈呢？我于是说：“没有什么怎样。”他于是废然而去了，我仍旧废然而住，自愧无以对“不耻下问”的朋友们。

今天喝茶之后，便看书，书上沾了一点水，我知道上唇的胡须又长起来了。假如翻一翻《康熙字典》，上唇的，下唇的，颊旁的，下巴上的各种胡须，大约都有特别的名号谥法的罢，然而我没有这样闲情别致。总之是这胡子又长起来了，我又要照例的剪短他，先免得沾汤带水。于是寻出镜子，剪刀，动手就剪，其目的是在使他和上唇的上缘平齐，成一个隶书的一字。

我一面剪，一面却忽而记起长安，记起我的青年时代，发出连绵不断的感慨来。长安的事，已经不很记得清楚了，大约确乎是游历孔庙的时候，其中有一间房子，挂着许多印画，有李二曲像，有历代帝王像，其中有一张是宋太祖或是什么宗，我也记不清楚了，总之是穿一件长袍，而胡子向上翘起的。于是一位名士就毅然决然地说：“这都是日本人假造的，你看这胡子就是日本式的胡子。”

诚然，他们的胡子确乎如此翘上，他们也未必不假造宋太祖或什么宗的画像，但假造中国皇帝的肖像而必须对了镜子，以自己的胡子为法式，则其手段和思想之离奇，真可谓“出乎意表之外”了。清乾隆中，黄易掘出汉武梁祠石刻画像来，男子的胡须多翘上；我们现在所见北魏至唐的佛教造像中的信士像，凡有胡子的也多翘上，直到元明的画像，则胡子大抵受了地心的吸力作用，向下面拖下去了。日本人何其不惮烦，孳孳汲汲地造了这许多从汉到唐的假古董，来埋在中国的齐鲁燕晋秦陇巴蜀的深山邃谷废墟荒地里？

我以为拖下的胡子倒是蒙古式，是蒙古人带来的，然而我们的聪明的名士却当作国粹了。留学日本的学生因为恨日本，便神往于大元，说道“那时倘非天幸，这岛国早被我们灭掉了！”则认拖下的胡子为国粹亦无不可。然而又何以是黄帝的子孙？又何以说台湾人在福建打中国人是奴隶根性？

我当时就想争辩，但我即刻又不想争辩了。留学德国的爱国者X君，——因为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姑且以X代之，——不是说我的毁谤中国，是因为娶了日本女人，所以替他们宣传本国的坏处么？我先前不过单举几样中国的缺点，尚且要带累“贱内”改了国籍，何况现在是有关日本的问题？好在即使宋太祖或什么宗的胡子蒙些不白之冤，也不至于就有洪水，就有地震，有什么大相干。我于是连连点头，说道：“嗡，嗡，对啦。”因为我实在比先前似乎油滑得多了，——好了。

我剪下自己的胡子的左尖端毕，想，陕西人费心劳力，备饭化钱，用汽车载，用船装，用骡车拉，用自动车装，请到长安去讲演，大约万料不到我是一个虽对于决无杀身之祸的小事情，也不肯直抒自己的意见，只会“嗡，嗡，对啦”的罢。他们简直是受了骗了。

我再向着镜中的自己的脸，看定右嘴角，剪下胡子的右尖端，撒在地上，想起我的青年时代来——

那已经是老话，约有十六七年了罢。

我就从日本回到故乡来，嘴上就留着宋太祖或什么宗似的向上翘起的胡子，坐在小船里，和船夫谈天。

“先生，你的中国话说得真好。”后来，他说。

“我是中国人，而且和你是同乡，怎么会……”

“哈哈哈，你这位先生还会说笑话。”

记得我那时的没奈何，确乎比看见X君的通信要超过十倍。我那时随身并没有带着家谱，确乎不能证明我是中国人。即使带着家谱，而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并无画像，也不能证明这名字就是我。即使有画像，日本人会假造从汉到唐的石刻，宋太祖或什么宗的画像，难道偏不会假造一部木版的家谱么？

凡对于以真话为笑话的，以笑话为真话的，以笑话为笑话的，只有一个方法：就是不说话。

于是我从此不说话。

然而，倘使在现在，我大约还要说：“嗡，嗡，……今天天气多么好呀？……那边的村子叫什么名字？……”因为我实在比先前似乎油滑得多了，——好了。

现在我想，船夫的改变我的国籍，大概和X君的高见不同。其原因只在于胡子罢，因为我从此常常为胡子受苦。

国度会亡，国粹家是不会少的，而只要国粹家不少，这国度就不算亡。国粹家者，保存国粹者也；而国粹者，我的胡子是也。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逻辑”法，但当时的实情确是如此的。

“你怎么学日本人的样子，身体既矮小，胡子又这样，……”一位国粹家兼爱国者发过一篇崇论宏议之后，就达到这一个结论。

可惜我那时还是一个不识世故的少年，所以就愤愤地争辩。第一，我的身体是本来只有这样高，并非故意设法用什么洋鬼子的机器压缩，使他变成矮小，希图冒充。第二，我的胡子，诚然和许多日本人的相同，然而我虽然没有研究过他们的胡须样式变迁史，但曾经见过几幅古人的画像，都不向上，只是向外，向下，和我们的国粹差不多。维新以后，可是翘起来了，那大约是学了德国式。你看威廉皇帝的胡须，不是上指眼梢，和鼻梁正作平行么？虽然他后来因为吸烟烧了一边，只好将两边都剪平了。但在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他这一边还没有失火……。

这一场辩解大约要两分钟，可是总不能解国粹家之怒，因为德国也是洋鬼子，而况我的身体又矮小乎。而况国粹家很不少，意见又很统一，因此我的辩解也就很频繁，然而总无效，一回，两回，以至十回，十几回，连我自己也觉得无聊而且麻烦起来了。罢了，况且修饰胡须用的胶油在中国也难得，我便从此听其自然了。

听其自然之后，胡子的两端就显出毗心现象来，于是也就和地面成为九十度的直角。国粹家果然也不再说话，或者中国已经得救了罢。

然而接着就招了改革家的反感，这也是应该的。我于是又分疏，一回，两回，以至许多回，连我自己也觉得无聊而且麻烦起来了。

大约在四五年或七八年前罢，我独坐在会馆里，窃悲我的胡须的不幸的境遇，研究他所以得谤的原因，忽而恍然大悟，知道那祸根全在两边的尖端上。于是取出镜子，剪刀，即刻剪成一平，使他既不上翘，也难拖下，如一个隶书的一字。

“阿，你的胡子这样了？”当初也曾有人这样问。

“唔唔，我的胡子这样了。”

他可是没有话。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寻不着两个尖端，所以失了立论的根据，还是我的胡子“这样”之后，就不负中国存亡的责任了。总之我从此太平无事的一直到现在，所麻烦者，必须时常剪剪而已。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五日《语丝》周刊第五期）

论照相之类

一　材料之类

我幼小时候，在S城，——所谓幼小时候者，是三十年前，但从进步神速的英才看来，就是一世纪；所谓S城者，我不说他的真名字，何以不说之故，也不说。总之，是在S城，常常旁听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谈论洋鬼子挖眼睛。曾有一个女人，原在洋鬼子家里佣工，后来出来了，据说她所以出来的原因，就因为亲见一坛盐渍的眼睛，小鲫鱼似的一层一层积叠着，快要和坛沿齐平了。她为远避危险起见，所以赶紧走。

S城有一种习惯，就是凡是小康之家，到冬天一定用盐来腌一缸白菜，以供一年之需，其用意是否和四川的榨菜相同，我不知道。但洋鬼子之腌眼睛，则用意当然别有所在，惟独方法却大受了S城腌白菜法的影响，相传中国对外富于同化力，这也就是一个证据罢。然而状如小鲫鱼者何？答曰：此确为S城人之眼睛也。S城庙宇中常有一种菩萨，号曰眼光娘娘。有眼病的，可以去求祷；愈，则用布或绸做眼睛一对，挂神龛上或左右，以答神麻。所以只要看所挂眼睛的多少，就知道这菩萨的灵不灵。而所挂的眼睛，则正是两头尖尖，如小鲫鱼，要寻一对和洋鬼子生理图上所画似的圆球形者，决不可得。黄帝岐伯尚矣；王莽诛翟义党，分解肢体，令医生们察看，曾否绘图不可知，纵使绘过，现在已佚，徒令“古已有之”而已。宋的《析骨分经》，相传也据目验，《说郛》中有之，我曾看过它，多是胡说，大约是假的。否则，目验尚且如此胡涂，则S城人之将眼睛理想化为小鲫鱼，实也无足深怪了。

然而洋鬼子是吃腌眼睛来代腌菜的么？是不然，据说是应用的。一，用于电线，这是根据别一个乡下人的话，如何用法，他没有谈，但云用于电线罢了；至于电线的用意，他却说过，就是每年加添铁丝，将来鬼兵到时，使中国人无处逃走。二，用于照相，则道理分明，不必多赘，因为我们只要和别人对立，他的瞳子里一定有我的一个小照相的。

而且洋鬼子又挖心肝，那用意，也是应用。我曾旁听过一位念佛的老太太说明理由：他们挖了去，熬成油，点了灯，向地下各处去照去。人心总是贪财的，所以照到埋着宝贝的地方，火头便弯下去了。他们当即掘开来，取了宝贝去，所以洋鬼子都这样的有钱。

道学先生之所谓“万物旨备于我”的事，其实是全国，至少是S城的“目不识丁”的人们都知道，所以人为“万物之灵”。所以月经精液可以延年，毛发爪甲可以补血，大小便可以医许多病，臂膊上的肉可以养亲。然而这并非本论的范围，现在姑且不说。况且S城人极重体面，有许多事不许说；否则，就要用阴谋来惩治的。

二　形式之类

要之，照相似乎是妖术。咸丰年间，或一省里；还有因为能照相而家产被乡下人捣毁的事情。但当我幼小的时候，——即三十年前，S城却已有照相馆了，大家也不甚疑惧。虽然当闹“义和拳民”时，——即二十五年前，或一省里，还以罐头牛肉当作洋鬼子所杀的中国孩子的肉看。然而这是例外，万事万物，总不免有例外的。

要之，S城早有照相馆了，这是我每一经过，总须流连赏玩的地方，但一年中也不过经过四五回。大小长短不同颜色不同的玻璃瓶，又光滑又有刺的仙人掌，在我都是珍奇的物事；还有挂在壁上的框子里的照片：曾大人，李大人，左中堂，鲍军门。一个族中的好心的长辈，曾经借此来教育我，说这许多都是当今的大官，平“长毛”的功臣，你应该学学他们。我那时也很愿意学，然而想，也须赶快仍复有“长毛”。

但是，S城人却似乎不甚爱照相，因为精神要被照去的，所以运气正好的时候，尤不宜照，而精神则一名“威光”：我当时所知道的只有这一点。直到近年来，才又听到世上有因为怕失了元气而永不洗澡的名士，元气大约就是威光罢，那么，我所知道的就更多了：中国人的精神一名威光即元气，是照得去，洗得下的。

然而虽然不多，那时却又确有光顾照相的人们，我也不明白是什么人物，或者运气不好之徒，或者是新党罢。只是半身像是大抵避忌的，因为像腰斩。自然，清朝是已经废去腰斩的了，但我们还能在戏文上看见包爷爷的铡包勉，一刀两段，何等可怕，则即使是国粹乎，而亦不欲人之加诸我也，诚然也以不照为宜。所以他们所照的多是全身，旁边一张大茶几，上有帽架，茶碗，水烟袋，花盆，几下一个痰盂，以表明这人的气管枝中有许多痰，总须陆续吐出。人呢，或立或坐，或者手执书卷，或者大襟上挂一个很大的时表，我们倘用放大镜一照，至今还可以知道他当时拍照的时辰，而且那时还不会用镁光，所以不必疑心是夜里。

然而名士风流，又何代蔑有呢？雅人早不满于这样千篇一律的呆鸟了，于是也有赤身露体装作晋人的，也有斜领丝绦装作X人的，但不多。较为通行的是先将自己照下两张，服饰态度各不同，然后合照为一张，两个自己即或如宾主，或如主仆，名曰“二我图”。但设若一个自己傲然地坐着，一个自己卑劣可怜地，向了坐着的那一个自己跪着的时候，名色便又两样了：“求己图”。这类“图”晒出之后，总须题些诗，或者词如“调寄满庭芳”“摸鱼儿”之类，然后在书房里挂起。至于贵人富户，则因为属于呆鸟一类，所以决计想不出如此雅致的花样来，即有特别举动，至多也不过自己坐在中间，膝下排列着他的一百个儿子，一千个孙子和一万个曾孙（下略）照一张“全家福”。

Th. Lipps在他那《伦理学的根本问题》中，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就是凡是人主，也容易变成奴隶，因为他一面既承认可做主人，一面就当然承认可做奴隶，所以威力一坠，就死心塌地，俯首帖耳于新主人之前了。那书可惜我不在手头，只记得一个大意，好在中国已经有了译本，虽然是节译，这些话应该存在的罢。用事实来证明这理论的最显著的例是孙皓，治吴时候，如此骄纵酷虐的暴主，一降晋，却是如此卑劣无耻的奴才。中国常语说，临下骄者事上必谄，也就是看穿了这把戏的话。但表现得最透澈的却莫如“求己图”，将来中国如要印《绘图伦理学的根本问题》，这实在是一张极好的插画，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讽刺画家也万万想不到，画不出的。

但现在我们所看见的，已没有卑劣可怜地跪着的照相了，不是什么会纪念的一群，即是什么人放大的半个，都很凛凛地。我愿意我之常常将这些当作半张“求己图”看，乃是我的杞忧。

三　无题之类

照相馆选定一个或数个阔人的照相，放大了挂在门口，似乎是北京特有，或近来流行的。我在S城所见的曾大人之流，都不过六寸或八寸，而且挂着的永远是曾大人之流，也不像北京的时时掉换，年年不同。但革命以后，也许撤去了罢，我知道得不真确。

至于近十年北京的事，可是略有所知了，无非其人阔，则其像放大，其人“下野”，则其像不见，比电光自然永久得多。倘若白昼明烛，要在北京城内寻求一张不像那些阔人似的缩小放大挂起挂倒的照相，则据鄙陋所知，实在只有一位梅兰芳君。而该君的麻姑一般的“天女散花”“黛玉葬花”像，也确乎比那些缩小放大挂起挂倒的东西标致，即此就足以证明中国人实有审美的眼睛，其一面又放大挺胸凸肚的照相者，盖出于不得已。

我在先只读过《红楼梦》，没有看见“黛玉葬花”的照片的时候，是万料不到黛玉的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的。我以为她该是一副瘦削的痨病脸，现在才知道她有些福相，也像一个麻姑。然而只要一看那些继起的模仿者们的拟天女照相，都像小孩子穿了新衣服，拘束得怪可怜的苦相，也就会立刻悟出梅兰芳君之所以永久之故了，其眼睛和嘴唇，盖出于不得已，即此也就足以证明中国人实有审美的眼睛。

印度的诗圣泰戈尔先生光临中国之际，像一大瓶好香水似地很熏上了几位先生们以文气和玄气，然而够到陪坐祝寿的程度的却只有一位梅兰芳君：两国的艺术家的握手。待到这位老诗人改姓换名，化为“竺震旦”，离开了近于他的理想境的这震旦之后，震旦诗贤头上的印度帽也不大看见了，报章上也很少记他的消息，而装饰这近于理想境的震旦者，也仍旧只有那巍然地挂在照相馆玻璃窗里的一张“天女散花图”或“黛玉葬花图”。

惟有这一位“艺术家”的艺术，在中国是永久的。

我所见的外国名伶美人的照相并不多，男扮女的照相没有见过，别的名人的照相见过几十张。托尔斯泰，伊孛生，罗丹都老了，尼采一脸凶相，勖本华尔一脸苦相，淮尔特，穿上他那审美的衣装的时候，已经有点呆相了，而罗曼罗兰似乎带点怪气，戈尔基又简直像一个流氓。虽说都可以看出悲哀和苦斗的痕迹来罢，但总不如天女的“好”得明明白白。假使吴昌硕翁的刻印章也算雕刻家，加以作画的润格如是之贵，则在中国确是一位艺术家了，但他的照相我们看不见。林琴南翁负了那么大的文名，而天下也似乎不甚有热心于“识荆”的人，我虽然曾在一个药房的仿单上见过他的玉照，但那是代表了他的“如夫人”函谢丸药的功效，所以印上的，并不因为他的文章。更就用了“引车卖浆者流”的文字来做文章的诸君而言，南亭亭长我佛山人往矣，且从略；近来则虽是奋战忿斗，做了这许多作品的如创造社诸君子，也不过印过很小的一张三人的合照，而且是铜板而已。

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

异性大抵相爱。太监只能使别人放心，决没有人爱他，因为他是无性了，——假使我用了这“无”字还不算什么语病。然而也就可见虽然最难放心，但是最可贵的是男人扮女人了，因为从两性看来，都近于异性，男人看见“扮女人”，女人看见“男人扮”，所以这就永远挂在照相馆的玻璃窗里，挂在国民的心中。外国没有这样的完全的艺术家，所以只好任凭那些捏锤凿，调采色，弄墨水的人们跋扈。

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也就是男人扮女人。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九期）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从崇轩先生的通信（二月份《京报副刊》）里，知道他在轮船上听到两个旅客谈话，说是杭州雷峰塔之所以倒掉，是因为乡下人迷信那塔砖放在自己的家中，凡事都必平安，如意，逢凶化吉，于是这个也挖，那个也挖，挖之久久，便倒了。一个旅客并且再三叹息道：西湖十景这可缺了呵！

这消息，可又使我有点畅快了，虽然明知道幸灾乐祸，不像一个绅士，但本来不是绅士的，也没有法子来装潢。

我们中国的许多人，——我在此特别郑重声明：并不包括四万万同胞全部！——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沉重起来的时候大概在清朝。凡看一部县志，这一县往往有十景或八景，如“远村明月”“萧寺清钟”“古池好水”之类。而且，“十”字形的病菌，似乎已经侵入血管，流布全身，其势力早不在“！”形惊叹亡国病菌之下了。点心有十样锦，菜有十碗，音乐有十番，阎罗有十殿，药有十全大补，猜拳有全福手福手全，连人的劣迹或罪状，宣布起来也大抵是十条，仿佛犯了九条的时候总不肯歇手。现在西湖十景可缺了呵！“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九经固古已有之，而九景却颇不习见，所以正是对于十景病的一个针砭，至少也可以使患者感到一种不平常，知道自己的可爱的老病，忽而跑掉了十分之一了。

但仍有悲哀在里面。

其实，这一种势所必至的破坏，也还是徒然的。畅快不过是无聊的自欺。雅人和信士和传统大家，定要苦心孤诣巧语花言地再来补足了十景而后已。

无破坏即无新建设，大致是的；但有破坏却未必即有新建设。卢梭，斯谛纳尔，尼采，托尔斯泰，伊孛生等辈，若用勃兰兑斯的话来说，乃是“轨道破坏者”。其实他们不单是破坏，而且是扫除，是大呼猛进，将碍脚的旧轨道不论整条或碎片，一扫而空，并非想挖一块废铁古砖挟回家去，预备卖给旧货店。中国很少这一类人，即使有之，也会被大众的唾沫淹死。孔丘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但可惜太聪明了，“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只用他修《春秋》的照例手段以两个“如”字略寓“俏皮刻薄”之意，使人一时莫明其妙，看不出他肚皮里的反对来。他肯对子路赌咒，却不肯对鬼神宣战，因为一宣战就不和平，易犯骂人——虽然不过骂鬼——之罪，即不免有《衡论》（见一月份《晨报副镌》）作家TY先生似的好人，会替鬼神来奚落他道：为名乎？骂人不能得名。为利乎？骂人不能得利。想引诱女人乎？又不能将蚩尤的脸子印在文章上。何乐而为之也欤？

孔丘先生是深通世故的老先生，大约除脸子付印问题以外，还有深心，犯不上来做明目张胆的破坏者，所以只是不谈，而决不骂，于是乎俨然成为中国的圣人，道大，无所不包故也。否则，现在供在圣庙里的，也许不姓孔。

不过在戏台上罢了，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但悲壮滑稽，却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虽然所破坏的方面各不同。中国如十景病尚存，则不但卢梭他们似的疯子决不产生，并且也决不产生一个悲剧作家或喜剧作家或讽刺诗人。所有的，只是喜剧底人物或非喜剧非悲剧底人物，在互相模造的十景中生存，一面各各带了十景病。

然而十全停滞的生活，世界上是很不多见的事，于是破坏者到了，但并非自己的先觉的破坏者，却是狂暴的强盗，或外来的蛮夷。猃狁早到过中原，五胡来过了，蒙古也来过了；同胞张献忠杀人如草，而满洲兵的一箭，就钻进树丛中死掉了。有人论中国说，倘使没有带着新鲜的血液的野蛮的侵入，真不知自身会腐败到如何！这当然是极刻毒的恶谑，但我们一翻历史，怕不免要有汗流浃背的时候罢。外寇来了，暂一震动，终于请他作主子，在他的刀斧下修补老例；内寇来了，也暂一震动，终于请他做主子，或者别拜一个主子，在自己的瓦砾中修补老例。再来翻县志，就看见每一次兵燹之后，所添上的是许多烈妇烈女的氏名。看近来的兵祸，怕又要大举表扬节烈了罢。许多男人们都那里去了？

凡这一种寇盗式的破坏，结果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但当太平时候，就是正在修补老例，并无寇盗时候，即国中暂时没有破坏么？也不然的，其时有奴才式的破坏作用常川活动着。

雷峰塔砖的挖去，不过是极近的一条小小的例。龙门的石佛，大半肢体不全，图书馆中的书籍，插图须谨防撕去，凡公物或无主的东西，倘难于移动，能够完全的即很不多。但其毁坏的原因，则非如革除者的志在扫除，也非如寇盗的志在掠夺或单是破坏，仅因目前极小的自利，也肯对于完整的大物暗暗的加一个创伤。人数既多，创伤自然极大，而倒败之后，却难于知道加害的究竟是谁。正如雷峰塔倒掉以后，我们单知道由于乡下人的迷信。共有的塔失去了，乡下人的所得，却不过一块砖，这砖，将来又将为别一自利者所藏，终究至于灭尽。倘在民康物阜时候，因为十景病的发作，新的雷峰塔也会再造的罢。但将来的运命，不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么？如果乡下人还是这样的乡下人，老例还是这样的老例。

这一种奴才式的破坏，结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岂但乡下人之于雷峰塔，日日偷挖中华民国的柱石的奴才们，现在正不知有多少！

瓦砾场上还不足悲，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是可悲的。我们要革新的破坏者，因为他内心有理想的光。我们应该知道他和寇盗奴才的分别；应该留心自己堕入后两种。这区别并不烦难，只要观人，省己，凡言动中，思想中，含有借此据为己有的联兆者是寇盗，含有借此占些目前的小便宜的朕兆者是奴才，无论在前面打着的是怎样鲜明好看的旗子。

一九二五年二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三日《语丝》周刊第十五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7

集外集拾遗补编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中国地质略论

破恶声论

《越铎》出世辞

辛亥游录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

关于废止《教育纲要》的签注

会稽禹庙窆石考

《□肱墓志》考

《墨经正文》重阅后记

《鲍明远集》校记

随感录

拳术与拳匪

他

寸铁

自言自语

“生降死不降”

名字

无题

《遂初堂书目》抄校说明

破《唐人说荟》

关于《小说世界》

几句声明

答广东新会吕蓬尊君

对于“笑话”的笑话

奇怪的日历

笞二百系笞一百之误

文学救国法

通讯(复孙伏园)

为北京女师大学生拟呈教育部文二件

《中国小说史略》再版附识

《走到出版界》的“战略”

《绛洞花主》小引

我的种痘

中国地质略论

第一 绪言

战国非难。入其境，搜其市，无一幅自制之精密地形图，非文明国。无一幅自制之精密地质图(并地文土性等图)，非文明国。不宁惟是；必殆将化为僵石，供后人摩挲叹息，谥曰绝种EXTRACTSPECIES之祥也。

吾广漠美丽最可爱之中国兮！而实世界之天府，文明之鼻祖也。凡诸科学，发达已昔，况测地造图之末技哉。而胡为图绘地形者，分图虽多，集之则界线不合；河流俯视，山岳则恒作旁形。乖谬昏蒙，茫不思起，更何论夫地质，更何论夫地质之图。呜呼，此一细事，而令吾惧，令吾悲，吾盖见五印详图，曾招贴于伦敦之肆矣。况吾中国，亦为孤儿，人得而挞楚鱼肉之；而此孤儿，复昏昧乏识，不知其家之田宅货藏，凡得几许。盗据其室，持以赠盗，为主人者，漠不加察，得残羹冷炙，辄大感叹曰：“若衣食我，若衣食我。”而独于兄弟行，则争锱铢，较毫末，刀杖寻仇，以自相杀。呜呼，现象如是，虽弱水四环，锁户孤立，犹将汰于天行，以日退化，为猿鸟蜃藻，以至非生物。况当强种鳞鳞，蔓我四周，伸手如箕，垂涎成雨，造图列说，奔走相议，非左操刃右握算，吾不知将何以生活也。而何图风水宅相之说，犹深刻人心，力杜富源，自就阿鼻。不知宅相大佳，公等亦死；风水不破，公等亦亡，谥曰至愚，孰云不洽。复有冀获微资，引盗入室，巨资既虏，还焚其家，是诚我汉族之大敌也。凡是因迷信以弱国，利身家而害群者；虽曰历代民贼所经营养成者矣，而亦惟地质学不发达故。

地质学者，地球之进化史也；凡岩石之成因，地壳之构造，皆所深究。取以贡中国，则可知栾然尘球，无非经历劫变化以来，造成此相；虽涵无量宝匚壮，足以缮吾生，初无大神秘不可思议之物，存乎其间，以支配吾人之运命。斩绝妄念，文明乃兴。然欲历举其说，则又非一小册子所能尽也。故先掇学者所发表关于中国地质之说，著为短篇，报告吾族。虽空谭几溢于本论，然读此则吾中国大陆里面之情状，似亦略得其概矣。

第二 外人之地质调查者

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可容外族之研究，不容外族之探捡；可容外族之赞叹，不容外族之觊觎者也。然彼不惮重茧，入吾内地，狼顾而鹰睨，将胡为者？诗曰：“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则未来之圣主人，以将惠临，先稽帐目，夫何怪焉。左举诸子，皆最著名。其他幻形旅人，变相侦探，更不知其几许。虽曰跋涉山川，探索秘密，世界学人，皆尔尔矣；然吾知之，恒为毛戴血涌，吾不知何祥也。

千八百七十一年，德人利忒何芬RICHTHOFEN者，受上海商业会议所之嘱托，由香港入广东，湖南(衡州，岳州)，湖北(襄阳)遂达四川(重庆，叙州，雅州，成都，昭化)；入陕西(凤翔，西安，潼关)，山西(平阳，太原)而之直隶(正定，保定，北京)。复下湖北(汉口，襄阳)，往来山西间(泽州，南阳，平阳，太原)，经河南之怀庆，以至上海，入杭州，登宁波之舟山岛，遍勘全浙。复溯江至芜湖，捡江西北部，折而之江苏(镇江，扬州，淮安)，遂入山东(沂州，泰安，济南，莱州，芝罘)。碧眼炯炯，击节大诧若所悟。然其志未熄也；三涉山西(太原，大同)，再至直隶(宣化，北京，三河，丰润)，徘徊于开平炭山，入盛京(奉天，锦州)，始由凤皇城而出营口。历时三年，其旅行线强于二万里，作报告书三册，于是世界第一石炭国之名，乃大噪于世界。其意曰：支那大陆均蓄石炭，而山西尤盛；然矿业盛衰，首关输运，惟扼胶州，则足制山西之矿业，故分割支那，以先得胶州为第一着。呜呼，今竟何如？毋曰一文弱之地质家，而眼光足迹间，实涵有无量刚劲善战之军队。盖自利氏游历以来，胶州早非我有矣。今也森林民族，复往来山西间，是皆利忒何芬之化身，而中国大陆沦陷之天使也，吾同胞其奈何。

千八百八十年，匈牙利伯爵式奚尼初丧爱妻，欲借旅行以漓其恨。乃偕地理学者三人，由上海溯江以达湖北(汉口，襄阳)，经陕(西安)甘(静宁，安定，兰州，凉州，甘州)而出国境；复入甘肃(安定，巩昌)，捡四川(成都，雅州)云南(大理)由缅甸以去。历时三年，挥金十万，著纪行三册行于世。盖于利忒何芬氏探捡未详之地，尤加意焉。

越四年，俄人阿布夫探捡北部之满洲，直隶(北京，保定，正定)，山西(太原)，甘肃(宁夏，兰州，凉州，甘州)，蒙古等。其后三年，复有法国里昂商业会议所之探捡队十人，探捡南部之广西，河南(河内)，云南，四川(雅州，松潘)等。调查精密，于广西，四川尤详。是诸地者，非连接于俄法之殖民地者软？其能勿惧！

先年，日本理学博士神保，巨智部，铃木之辽东，理学士西和田之热河，学士平林，井上，斋藤之南部诸地，均以调查地质为目的。递和田，小川，细井，岩浦，山田五专门家，复勘诸处，一订前探捡者报告之谬，则去岁事也。

第三 地质之分布

昔德儒康德KANT唱星云说，法儒拉布拉LAPLACE和之。以地球为宇宙间大气体中析出之一份，回旋空间；不知历几亿万劫，凝为流质；尔后日就冷缩，外皮遂坚，是曰地壳。至其中心，议者綦众：有内部融体说，有内部非融体说，有内外固体中挟融体说。各据学理，以文其议。然地球中心，奥不可测，欲辨孰长，盖甚难矣。惟以理想名地面之始曰基础统系FUNDAMENTALFORMATION，其上地层，则据当时气候状态，及蕴藏僵石FOSSIL之种类，分四大代ERA，细析之曰纪PERIOD，析纪曰世EPOCH。然此诸地层则又非掘吾人立足地，即能灿然毕备也。大都错综残缺，散布诸方。如吾中国，常于此见新，而于彼则获古。盖以荒古气候水陆之不齐，而地层遂难一致。犹谭人类史者，昌言专制立宪共和，为政体进化之公例；然专制方严，一血刃而骤列于共和者，宁不能得之历史间哉。地层变例，亦如是耳。今言中国，则以地质年代GEOLO－GICALCHRONOLOGY为次。

(一)原始代或太古代ARCHEANERA

地球初成，汽凝为水，是即当时之遗迹，居基础统系之上，而始为地质学家所目击者也。故吾侪目所能见之地层，以是为极古。其岩石以片麻，云母，绿泥为至多，然大都经火力而变质。捡眎石层，略无生物，惟据石类析之为：

(12)老连志亚纪LAURENTIANPERIOD

(11)比宇鲁亚纪(URONIANPERIOD

二纪。后虽有发见阿屯(意即初生生物)之说，而经德人眉彪研究以来，已知其谬；盖尔时实惟荒天赤地，绝无微生命存其间也。所难解者，岩石中时含石灰石墨之属。夫石灰为动物之遗蜕，石墨为植物之槁株，设无生物存，何得有是？而或有谓是等全非由生物之力而来者，迄于今尚存疑焉。索之吾中国，则两纪均于黄海沿岸遇之。虽未能知其蕴藏何如，然太古代地层中，则恒产金银铜铂电石红宝石之属，意吾国黄海沿岸地方，亦当如是耳。

(二)古生代PALAEOZOICERA

以始有生物，故以生命名者也，分六纪：

(10)寒武利亚纪CAMBRIANPERIOD

(9)志留利亚纪SILURIANPERIOD

(8)泥盆纪DEVONIANPERIOD

(7)石炭纪CARBONIFEROUSPERIOD

(6)二叠纪PERMIANPERIOD

岩石繁多，以水成者，若砂，硅，粘板，石炭等；以火成者，若花刚，闪丝，辉丝等。石类既自少而至多，生物亦由简以进复，然当(10)纪时，尚鲜见也。递及(9)纪，则藻类，三叶虫，珊瑚虫之族日盛，然惟水产物而止耳。入(8)纪，而鱼，而苇，而鳞木，而印木，渐由水产以超陆产。然亦惟隐花植物而已，高贵生物，未获见也。降及(6)纪，而两栖动物及爬虫出，盖已随时日之变迁，以日趋于高等矣。是即造化自著之进化论，而达尔文剽窃之以成十九世纪之伟著者也。

蕴藏矿物以是代为最富。(10)纪之见于中国者，自辽东半岛直亘朝鲜北部；虽土质确荦，不宜稼穑，而所产金银铜锡之属，实远胜于他纪诸岩石，土人仅耕石田，于生计可绰有余裕焉。其(9)纪岩石，则分布于陕西至四川之山间，以产金著。其(8)纪岩石，则在云南北境及四川之东北。变质岩中，常含玉类，而岩石脉络间，亦少产银铁铜铅，搜全世界，以此纪岩石为至多，而石类亦均适于用。其上则(7)纪矣，产煤铁綦多，故以石炭名其纪。而吾中国本部，实蔓延分布，无地无之，合计石炭之量，远驾欧土(详见第五)；是实榜陀罗PAN－DORA之万祸箧底之希望，得之则日近于光明璀灿之前途，失之则惟愁苦终穷以死者也，吾国人其善所择哉。

(三)中生代MESOZOICERA

组成是代之岩石为粘板，角，硅，及粘土等，或遇如含有岩盐石炭石膏之地层，分三纪，即：

(5)三叠纪TRIASSICPERIOD

(4)侏罗纪JURASSICPERIOD

(3)白垩纪CRETACEOUSPERIOD

是也。前纪生物已日归于消灭，故(5)纪时，鳞印诸木，衰落既久，而松柏，苏铁，羊齿诸科，乃代之握植界之主权。至(3)纪则无花果，白杨，柳，槠等诸被子植物出，与现世界几无大异矣。动物则前代已生之爬虫，日益发达，有袋类亦生，为乳哺类之先导。至(4)纪而诡形之龙类(旧译作鼍)，跋扈于陆地，有齿之大鸟，飞翔于太空，盖自有生物以来，未有若斯之瑰奇繁盛者也。且菊石，箭石之属，亦大繁殖，其遗蜕遂造成(3)纪之地层，即学校日用之垩笔，亦此微虫之余惠耳。至(3)纪时，生物界乃大变革，旧生动植，或衰或灭，而真阔叶树及硬骨鱼兴。

(5)纪之在中国者，为西藏，有用矿物则有岩盐石膏铜铁铅等。(4)纪则自西伯利亚东方，以至中国之本部，虽时有物，而极鲜石炭。(3)纪则并有用物亦鲜见矣，中国之极西方是也。

(四)新生代CENOZOICERA

新生代者，地质时代中最终之地层，而其末叶，即吾人生息之历史也，别为二纪，曰：

(2)第三纪TERTIARYPERIOD

(1)第四纪QUATERNARYPERIOD

其岩石为粗面，流纹，玄武，及粘土，砂砾，柔石炭等。其生物虽与今几无大异，然细察之，则不同之点綦多，如象，貘，张角兽，恐鸟是也。如是盛衰递嬗，益衍益进，至洪积世DILUVIUM而人类生。

(2)纪分布于中国全部，其矿物有金属，且产石炭，然以新成，故远逊于石炭纪者。(1)纪则全世界无不见之，如中国扬子江北部之累斯LOESS(黄色无层之灰质岩石)，即为是时积聚之砂土；黄河附近之黄土，亦是时发育之垆坶之一种也。

第四 地质上之发育

地球未成以先，吾中国亦气体中之一份耳，无可言者，故以地球成后始。

(一)太古代之中国太古代之地球，洪水澎湃，烈火郁盘，地鲜出水，奚言生物，瞑想其状，当惟见洪流激浪而已。然火力所激，而地壳变形，昆仑山脉，忽然隆出；蒙古之一部分，及今之山东，亦离水成陆，崛起海中，其他则惟巨浸无际，怒浪拂天已耳。

(二)古生代之中国地壳地心，鏖战既久，其后地心花刚岩之溶液，挟火力以泉涌，流溢海陆，地壳随之隆出水面，乃构成东方亚细亚之大陆。秦岭以北断层分走于诸方，即为台地，大苇鳞木印木等巨大植物，于焉繁殖。以北，则地层恒作波折形，似曾为山脉者。厥后经风雨之剥蚀，海浪之冲激，秦岭以北，渐成海底，无量植物，受水石之迫压，及地心热力，相率僵死。然地心火力，则犹冲突而未有已也，故复隆出水中，成阶级状之台地，所谓支那炭田者，实形成于此时焉。然其南部，尚潜海底，迨因受西北方之横压力，而秦岭以南之地层，遂成波状之崛起，即所谓支那山系(南岭)者是也。

(三)中生代之中国火山之活动，至是稍衰，惟南方之一部，渐至沦陷，成新地中海，是实今日四川省之洼地(四川之赤盆砂地)，而南支那之炭田也。迨喜马拉牙山崭然显头角，而南部中国始全为陆地。厥后南京与汉江之北，生分走北东之两断层，陷落而成中原，即为历代枭雄逐鹿地，以造成我中国旧史之骨子者也。

(四)新生代之中国入新生代之初，水火之威日杀，甘肃及蒙古地方，昔为内海，至是亦渐就干涸，砂漠成焉。然以暴风所经营，故土砂埃尘，均随风飞动，运入黄河流域地方，积为黄土。扬子江北部，亦广大之砂漠耳，后以风之吹拂，雨之浸润，遂成累斯，故累斯大发育于中国。其他则与今日地形，几无大异矣。

第五 世界第一石炭国

世界第一石炭国！石炭者，与国家经济消长有密接之关系，而足以决盛衰生死之大问题者也。盖以汽生力之世界，无不以石炭为原动力者，失之则能令机械悉死，铁舰不神。虽曰将以电生力矣，然石炭亦能分握一方霸权，操一国之生死，则吾所敢断言也。故若英若美，均假僵死植物之灵，以横绝一世；今且垂尽矣，此彼都人士，所为抚心愁叹，皇皇大索者也。列如是，我国如何？利忒何芬曰：“世界第一石炭国！……”今据日本之地质调查者所报告，石炭田之大小位置，图眎于左，即：

●满洲七处

芜河水

赛马集

太子河沿岸(上流)

本溪湖辽东

锦州府(大小凌河上流)

宁远县

中后所辽西

●直隶省六处

石门塞(临榆县)

开平

北京之西方(房山县附近)

保安州

蔚州西宁州

●山西省六处

东南部炭田西南部炭田

五台县大同宁民府间炭田

中路(译音)西印子(译音)

●四川省一处

雅州府

●河南省两处

南召县鲁山县附近

●江西省六处

丰城新喻

萍乡兴安

乐平饶州

●福建省两处

邵武县建宁府

●安徽省一处

宣城

●山东省七处

沂州府新泰县

莱芜县章丘县

临榆县通县

博山县及淄川县

●甘肃省五处

兰州府大通县

古浪县定羗县

山丹州

等四十三处是也。或谓此外有湖南东南部有烟无烟炭田，无虑二万一千方迈尔，虽未得其的据，然吾中国炭田之未发见者，固不知其几许，宁止湖南？今仅就图中(见13页)山西省有烟无烟大炭田计之，约各一万三千五百方迈尔，合计七百万步。加以他处炭田，拟一极少数，为一千万步。设平均厚率为三十尺，一立方坪之重量为八吨，则其总量凡一万二千亿吨，即每年采掘一亿二千万吨，亦可保持至一万年之久而未有尽也。况加以湖南传说之炭田，五百六十六万步即约六千八百亿吨乎。吾以之自熹，吾以之自慰。然有一奇现象焉，即与吾前言反对者，曰中国将以石炭亡是也。列强领土之中，既将告罄，而中国乃直当其解决盛衰问题之冲，列国将来工业之盛衰，几一系于占领支那之得失，遂攘臂而起，惧为人先。复以不能越势力平均之范围，乃相率而谈分割，血眼欲裂，直睨炭田。而我复麻木罔觉，挟无量巨资，不知所用，惟沾沾于微利以自贼，于是今日山西某炭田夺于英，明日山东各炭田夺于德，而诸国犹群相要曰：“采掘权！采掘权！！”呜呼，不待十年，将见此鄗鄗中原，已非复吾曹之故国，握炭田之旧主，乃为采炭之奴，弃宝藏之荡子，反获鄙夫之谥。虽曰炭田有以诲盗，而慢藏不用，则谁之罪哉。

第六结论

吾既述地质之分布，地形之发育，连类而之矿藏，不觉生敬爱忧惧种种心，掷笔大叹，思吾故国，如何如何。乃见黄神啸吟，白眚舞蹈，足迹所至，要索随之，既得矿权，遂伏潜力，曰某曰某，均非我有。今者俄复索我金州复州海龙盖平诸矿地矣。初有清商某以自行采掘请，奉天将军诺之，既而闻其阴市于俄也，欲毁其约，俄人剧怒，大肆要求。呜呼，此垂亡之国，翼翼爱护之，犹恐不至，独奈何引盗入室，助之折桷挠栋，以速大厦之倾哉。今复见于吾浙矣。以吾所闻，浙绅某者，窃某商之故智，而实为外人伥，约将定矣。设我浙人若政府，起而沮尼之，度其结果，亦若俄之于金州诸地耳。试问我畏葸文弱之浙人，老病昏瞆之政府，有何权力，敢遏其锋；阖口自臧，犹将罹祸，而此獠偏提外人耳而促之曰：“若盍索吾浙矿。”呜呼，鬼蜮为谋，猛鹫张口，其亡其亡，复何疑焉。吾尝豫测将来，窃为吾浙惧，若在北方，则无瞢耳。彼等既饱尝外人枪刃之风味，淫掠之德政，不敢不慑伏谄媚，以博未来之圣主欢，夺最爱之妻女，犹不敢怨，更何有于毫无爱想之片土哉！若吾浙则不然，台处衢严诸府，教士说法，犹酿巨灾。况忽见碧瞳皙面之异种人，指挥经营，丁丁然日凿吾土，必有一种不能思议之感想，浮游于脑，而惊，而惧，而愤，挥梃而起，莳刈之以为快。而外人乃复得口实，以要索，以示威，枭颅成束，流血碧地之惨象，将复演于南方，未可知也。即不然，他国执势力平均之说，群起夺地，倏忽瓜分，灭国之祸，惟我自速。即幸而数十年后，竟得独立，荣光纠纷，符吾梦想；而吾浙矿产，本逊他省，复以外族入室，罗掘一空，工商诸业，遂难优胜，于是失败迭来，日趋贫病。呜呼，浙人而不甘分致戎之谤也，其可不谋所以挽救之者乎。

救之奈何？曰小儿见群儿之将夺其食也，则攫而自吞之，师是可耳。夫中国虽以弱著，吾侪固犹是中国之主人，结合大群起而兴业，群儿虽狡，孰敢沮者，则要索之机绝。乡人相见，可以理喻，非若异族，横目为仇，则民变之祸弭。况工业繁兴，机械为用，文明之影，日印于脑，尘尘相续，遂孕良果，吾知豪侠之士，必有僎僎以思，奋袂而起者矣。不然，则吾将忧服箱受策之不暇，宁有如许闲情，喋喋以言地质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年十月在日本东京出版的《浙江潮》月刊第八期，署名索子)

破恶声论

本根剥丧，神气旁皇，华国将自槁于子孙之攻伐，而举天下无违言，寂漠为政，天地闭矣。狂蛊中于人心，妄行者日昌炽，进毒操刀，若惟恐宗邦之不蚤崩裂，而举天下无违言，寂漠为政，天地闭矣。吾未绝大冀于方来，则思聆知者之心声而相观其内曜。内曜者，破愚暗者也；心声者，离伪诈者也。人群有是，乃如雷霆发于孟春，而百卉为之萌动，曙色东作，深夜逝矣。惟此亦不大众之祈，而属望止一二士，立之为极，俾众瞻观，则人亦庶乎免沦没；望虽小陋，顾亦留独弦于槁梧，仰孤星于秋昊也。使其无是，斯增欷尔。夫外缘来会，惟须弥泰岳或不为之摇，此他有情，不能无应。然而厉风过窍，骄阳薄河，受其力者，则咸起损益变易，物性然也。至于有生，应乃愈著，阳气方动，元驹贲焉，杪秋之至，鸣虫默焉，蠉飞蠕动，无不以外缘而异其情状者，则以生理然也。若夫人类，首出群伦，其遇外缘而生感动拒受者，虽如他生，然又有其特异；神畅于春，心凝于夏，志沉于萧索，虑肃于伏藏。情若迁于时矣，顾时则有所迕拒，天时人事，胥无足易其心，诚于中而有言；反其心者，虽天下皆唱而不与之和。其言也，以充实而不可自已故也，以光曜之发于心故也，以波涛之作于脑故也。是故其声出而天下昭苏，力或伟于天物，震人间世，使之瞿然。瞿然者，向上之权舆已。盖惟声发自心，朕归于我，而人始自有己；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觉近矣。若其靡然合趣，万喙同鸣，鸣又不揆诸心，仅从人而发若机栝；林籁也，鸟声也，恶浊扰攘，不若此也，此其增悲，盖视寂漠且愈甚矣。而今之中国，则正一寂漠境哉。乃者诸夏丧乱，外寇乘之，兵燹之下，民救死不给，美人墨面，硕士则赴清嘐之渊；旧念犹存否于后人之胸，虽不可度，顾相观外象，则疲苶卷挛，蛰伏而无动者，固已久矣。洎夫今兹，大势复变，殊异之思，慇诡之物，渐渐入中国，志士多危心，亦相率赴欧墨，欲采掇其文化，而纳之宗邦。凡所浴颢气则新绝，凡所遇思潮则新绝，顾环流其营卫者，则依然炎黄之血也。荣华在中，厄于肃杀，婴以外物，勃焉怒生。于是苏古掇新，精神通彻，自既大自我于无意，又复时返顾其旧乡，披厥心而成声，殷若雷霆之起物。梦者自梦，觉者是之，则中国之人，庶赖此数硕士而不殄灭，国人之存者一，中国斯生于是已。虽然，日月逝矣，而寂漠犹未央也。上下求索，阒其无人，不自发中，不见应外，颛蒙默止，若存若亡，意者往之见戕贼者深，因将长槁枯而不复菀与，此则可为坠心陨涕者也。顾吾亦知难者则有辞矣。殆谓十余年来，受侮既甚，人士因之渐渐出梦寐，知云何为国，云何为人，急公好义之心萌，独立自存之志固，言议波涌，为作日多。外人之来游者，莫不愕然惊中国维新之捷，内地士夫，则出接异域之文物，效其好尚语言，峨冠短服而步乎大衢，与西人一握为笑，无逊色也。其居内而沐新思潮者，亦胥争提国人之耳，厉声而呼，示以生存二十世纪之国民，当作何状；而聆之者则蔑弗首肯，尽力任事惟恐后，且又日鼓舞之以报章，间协助之以书籍，中之文词，虽诘诎聱牙，难于尽晓，顾究亦输入文明之利器也。倘其革新武备，振起工商，则国之富强，计日可待。豫备时代者今之世，事物胥变易矣，苟起陈死人于垅中而示以状，且将唇惊乎今之论议经营，无不胜于前古，而自憾其身之蚤殒矣，胡寂漠之云云也。若如是，则今之中国，其正一扰攘世哉！世之言何言，人之事何事乎。心声也，内曜也，不可见也。时势既迁，活身之术随变，人虑冻馁，则竞趋于异途，掣维新之衣，用蔽其自私之体，为匠者乃颂斧斤，而谓国弱于农人之有耒耜，事猎者则扬剑铳，而曰民困于渔父之宝网罟；倘其游行欧土，偏学制女子束腰道具之术以归，则再拜贞虫而谓之文明，且昌言不纤腰者为野蛮矣。顾使诚匠人诚猎师诚制束腰道具者，斯犹善也，试按其实，乃并方术且非所喻，灵府荒秽，徒炫耀耳食以罔当时。故纵唱者万千，和者亿兆，亦绝不足破人界之荒凉；而鸩毒日投，适益以速中国之隳败，则其增悲，不较寂漠且愈甚与。故今之所贵所望，在有不和众嚣，独具我见之士，洞瞩幽隐，评隲文明，弗与妄惑者同其是非，惟向所信是诣，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毁之而不加沮，有从者则任其来，假其投以笑骂，使之孤立于世，亦无慑也。则庶几烛幽暗以天光，发国人之内曜，人各有己，不随风波，而中国亦以立。今者古国胜民，素为吾志士所鄙夷不屑道者，则咸入自觉之境矣。披心而噭，其声昭明，精神发扬，渐不为强暴之力谲诈之术之所克制，而中国独何依然寂漠而无声也？岂其道之不可行，故硕士艰于出世；抑以众燬盈于人耳，莫能闻渊深之心声，则宁缄口而无言耶。嗟夫，观史实之所垂，吾则知先路前驱，而为之辟启廓清者，固必先有其健者矣。顾浊流茫洋，并健者亦以沦没，鄗鄗华土，凄如荒原，黄神啸吟，种性放失，心声内曜，两不可期已。虽然，事多失于自臧，而一苇之投，望则大于俟他士之造巨筏，吾未绝大冀于方来，则斯论之所由作也。

聚今人之所张主，理而察之，假名之曰类，则其为类之大较二：一曰汝其为国民，一曰汝其为世界人。前者慑以不如是则亡中国，后者慑以不如是则畔文明。寻其立意，虽都无条贯主的，而皆灭人之自我，使之混然不敢自别异，泯于大群，如掩诸色以晦黑，假不随驸，乃即以大群为鞭盪，攻击迫拶，俾之靡聘。往者迫于仇则呼群为之援助，苦于暴主则呼群为之拨除，今之见制于大群，孰有寄之同情与？故民中之有独夫，燬于今日，以独制众者古，而众或反离，以众虐独者今，而不许其抵拒，众昌言自由，而自由之蕉萃孤虚实莫甚焉。人丧其我矣，谁则呼之兴起？顾燬嚣乃方昌狂而未有既也。二类所言，虽或若反，特其灭裂个性也大同。总计言议而举其大端，则甲之说曰，破迷信也，崇侵略也，尽义务也；乙之说曰，同文字也，弃祖国也，尚齐一也，非然者将不足生存于二十世纪。至所持为坚盾以自卫者，则有科学，有适用之事，有进化，有文明，其言尚矣，若不可以易。特于科学何物，适用何事，进化之状奈何，文明之谊何解，乃独函胡而不与之明言，甚或操利矛以自陷。嗟夫，根本且动摇矣，其柯叶又何槓焉。岂诚其随波弟靡，莫能自主，则姑从于唱喁以荧惑人；抑亦自知其小陋，时为饮啖计，不得不假此面具以钓名声于天下耶。名声得而腹腴矣，奈他人之见戕贼何！故病中国今日之扰攘者，则患志士英雄之多而患人之少。志士英雄，非不祥也，顾蒙帼面而不能白心，则神气恶浊，每感人而令之病。奥古斯丁也，托尔斯泰也，约翰卢骚也，伟哉其自忏之书，心声之洋溢者也。若其本无有物，徒附丽是宗，辄岸然曰善国善天下，则吾愿先闻其白心。使其羞白心于人前，则不若伏藏其论议，荡涤秽恶，俾众清明，容性解之竺生，以起人之内曜。如是而后，人生之意义庶几明，而个性亦不至沉沦于浊水乎。顾志士英雄不肯也，则惟解析其言，用晓其张主之非是而已矣。

破迷信者，于今为烈，不特时腾沸于士人之口，且裒然成巨帙矣。顾胥不先语人以正信；正信不立，又乌从比校而知其迷妄也。夫人在两间，若知识混沌，思虑简陋，斯无论已；倘其不安物质之生活，则自必有形上之需求。故吠陁之民，见夫凄风烈雨，黑云如盘，奔电时作，则以为因陁罗与敌斗，为之栗然生虔敬念。希伯来之民，大观天然，怀不思议，则神来之事与接神之术兴，后之宗教，即以萌孽。虽中国志士谓之迷，而吾则谓此乃向上之民，欲离是有限相对之现世，以趣无限绝对之至上者也。人心必有所冯依，非信无以立，宗教之作，不可已矣。顾吾中国，则夙以普崇万物为文化本根，敬天礼地，实与法式，发育张大，整然不紊。覆载为之首，而次及于万汇，凡一切睿知义理与邦国家族之制，无不据是为始基焉。效果所著，大莫可名，以是而不轻旧乡，以是而不生阶级；他若虽一卉木竹石，视之均函有神閟性灵，玄义在中，不同凡品，其所崇爱之溥博，世未见有其匹也。顾民生多艰，是性日薄，洎夫今，乃仅能见诸古人之记录，与气禀未失之农人；求之于士大夫，戛戛乎难得矣。设有人，谓中国人之所崇拜者，不在无形而在实体，不在一宰而在百昌，斯其信崇，即为迷妄，则敢问无形一主，何以独为正神？宗教由来，本向上之民所自建，纵对象有多一虚实之别，而足充人心向上之需要则同然。顾瞻百昌，审谛万物，若无不有灵觉妙义焉，此即诗歌也，即美妙也，今世冥通神閟之士之所归也，而中国已于四千载前有之矣；斥此谓之迷，则正信为物将奈何矣。盖浇季士夫，精神窒塞，惟肤薄之功利是尚，躯壳虽存，灵觉且失。于是昧人生有趣神龛之事，天物罗列，不关其心，自惟为稻粱折腰；则执己律人，以他人有信仰为大怪，举丧师辱国之罪，悉以归之，造作沫言，必尽颠其隐依乃快。不悟墟社稷毁家庙者，征之历史，正多无信仰之士人，而乡曲小民无与。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今日之急也。若夫自谓其言之尤光大者，则有奉科学为圭臬之辈，稍耳物质之说，即曰：“磷，元素之一也；不为鬼火。”略翻生理之书，即曰：“人体，细胞所合成也；安有灵魂？”知识未能周，而辄欲以所拾质力杂说之至浅而多谬者，解释万事。不思事理神閟变化，决不为理科入门一册之所范围，依此攻彼，不亦傎乎。夫欲以科学为宗教者，欧西则固有人矣，德之学者黑格尔，研究官品，终立一元之说，其于宗教，则谓当别立理性之神祠，以奉十九世纪三位一体之真者。三位云何？诚善美也。顾仍奉行仪式，俾人易知执着现世，而求精进。至尼佉氏，则刺取达尔文进化之说，掊击景教，别说超人。虽云据科学为根，而宗教与幻想之臭味不脱，则其张主，特为易信仰，而非灭信仰昭然矣。顾迄今兹，犹不昌大。盖以科学所底，不极精深，揭是以招众生，聆之者则未能满志；惟首唱之士，其思虑学术志行，大都博大渊邃，勇猛坚贞，纵迕时人不惧，才士也夫！观于此，则惟酒食是仪，他无执持，而妄欲夺人之崇信者，虽有元素细胞，为之甲胄，顾其违妄而无当于事理，已可弗繁言而解矣。吾不知耳其论者，何尚顶礼而赞颂之也。虽然，前此所陈，则犹其上尔；更数污下，乃有以毁伽兰为专务者。国民既觉，学事当兴，而志士多贫穷，富人则往往吝啬，救国不可缓，计惟有占祠庙以教子弟；于是先破迷信，次乃毁击像偶，自为其酋，聘一教师，使总一切，而学校立。夫佛教崇高，凡有识者所同可，何怨于震旦，而汲汲灭其法。若谓无功于民，则当先自省民德之堕落；欲与挽救，方昌大之不暇，胡毁裂也。况学校之在中国，乃何状乎？教师常寡学，虽西学之肤浅者不縯，徒作新态，用惑乱人。讲古史则有黄帝之伐某尤，国字且不周识矣；言地理则云地球常破，顾亦可以修复，大地实体与地球模型且不能判矣。学生得此，则以增骄，自命中国桢干，未治一事，而兀傲过于开国元老；顾志操特卑下，所希仅在科名，赖以立将来之中国，岌岌哉！迩来桑门虽衰退，然校诸学生，其清净远矣。若在南方，乃更有一意于禁止赛会之志士。农人耕稼，岁几无休时，递得余闲，则有报赛，举酒自劳，洁牲酬神，精神体质，两愉悦也。号志士者起，乃谓乡人事此，足以丧财费时，奔走号呼，力施遏止，而钩其财帛为公用。嗟夫，自未破迷信以来，生财之道，固未有捷于此者矣。夫使人元气釆浊，性如沉褽；或灵明已亏，沦溺嗜欲，斯已耳；倘其朴素之民，厥心纯白，则劳作终岁，必求一扬其精神。故农则年答大戬于天，自亦蒙庥而大谿，稍息心体，备更服劳。今并此而止之，是使学轭下之牛马也，人不能堪，必别有所以发泄者矣。况乎自慰之事，他人不当犯干，诗人朗咏以写心，虽暴主不相犯也；舞人屈申以舒体，虽暴主不相犯也；农人之慰，而志士犯之，则志士之祸；烈于暴主远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至于细流，乃尚万别。举其大略，首有嘲神话者，总希腊埃及印度，咸与诽笑，谓足作解颐之具。夫神话之作，本于古民，睹天物之奇觚，则逞神思而施以人化，想出古异，慇诡可观，虽信之失当，而嘲之则大惑也。太古之民，神思如是，为后人者，当若何惊异瑰大之；矧欧西艺文，多蒙其泽，思想文术，赖是而庄严美妙者，不知几何。倘欲究西国人文，治此则其首事，盖不知神话，即莫由解其艺文，暗艺文者，于内部文明何获焉。若谓埃及以迷信亡，举彼上古文明，胥加呵斥，则竖子之见，古今之别，且不能知者，虽一哂可靳之矣。复次乃有借口科学，怀疑于中国古然之神龙者，按其由来，实在拾外人之余唾。彼徒除利力而外，无蕴于中，见中国式微，则虽一石一华，亦加轻薄，于是吹索抉剔，以动物学之定理，断神龙为必无。夫龙之为物，本吾古民神思所创造，例以动物学，则既自白其愚矣，而华土同人，贩此又何为者？抑国民有是，非特无足愧恧已也，神思美富，益可自扬。古则有印度希腊，近之则东欧与北欧诸邦，神话古传以至神物重言之丰，他国莫与并，而民性亦瑰奇渊雅，甲天下焉，吾未见其为世诟病也。惟不能自造神话神物，而贩诸殊方，则念古民神思之穷，有足卬厹。嗟乎，龙为国徽，而加之谤，旧物将不存于世矣！顾俄罗斯枳首之鹰，英吉利人立之兽，独不蒙垢者，则以国势异也。科学为之被，利力实其心，若尔人者，其可与庄语乎，直唾之耳。且今者更将创天下古今未闻之事，定宗教以强中国人之信奉矣，心夺于人，信不繇己，然此破迷信之志士，则正敕定正信教宗之健仆哉。

崇侵略者类有机，兽性其上也，最有奴子性，中国志士何隶乎？夫古民惟群，后乃成国，分画疆界，生长于斯，使其用天之宜，食地之利，借自力以善生事，辑睦而不相攻，此盖至善，亦非不能也。人类顾由圠，乃在微生，自虫蛆虎豹猿狖以至今日，古性伏中，时复显露，于是有嗜杀戮侵略之事，夺土地子女玉泉以厌野心；而间恤人言，则造作诸美名以自盖，历时既久，入人者深，众遂渐不知所由来，性偕习而俱变，虽哲人硕士，染秽恶焉。如俄罗斯什赫诸邦，夙有一切斯拉夫主义，居高位者，抱而动定，惟不溥及农人间，顾思士诗人，则熏染于心，虽瑰意鸿思不能涤。其所谓爱国，大都不以艺文思理，足为人类荣华者是尚，惟援甲兵剑戟之精锐，获地杀人之众多，喋喋为宗国晖光。至于近世，则知别有天识在人，虎狼之行，非其首事，而此风为稍杀。特在下士，未能脱也，识者有忧之，于是恶兵如蛇蝎，而大呼平和于人间，其声亦震心曲，豫言者托尔斯泰其一也。其言谓人生之至可贵者，莫如自食力而生活，侵掠攻夺，足为大禁，下民无不乐平和，而在上者乃爱喋血，驱之出战，丧人民元，于是家室不完，无庇者遍全国，民失其所，政家之罪也。何以药之？莫如不奉命。令出征而士不集，仍秉耒耜而耕，熙熙也；令捕治而吏不集，亦仍秉耒耜而耕，熙熙也，独夫孤立于上，而臣仆不听命于下，则天下治矣。然平议以为非是，载使全俄朝如是，敌军则可以夕至，民朝弃戈矛于足次，迨夕则失其土田，流离散亡，烈于前此。故其所言，为理想诚善，而见诸事实，乃佛戾初志远矣。第此犹曰仅揆之利害之言也，察人类之不齐，亦当悟斯言之非至。夫人历进化之道途，其度则大有差等，或留蛆虫性，或猿狙性，纵越万祀，不能大同。即同矣，见一异者，而全群之治立败，民性柔和，既如乳羔，则一狼入其牧场，能杀之使无遗孑，及是时而求保障，悔迟莫矣。是故嗜杀戮攻夺，思廓其国威于天下者，兽性之爱国也，人欲超禽虫，则不当慕其思。顾战争绝迹，平和永存，乃又须迟之人类灭尽，大地崩离以后；则甲兵之寿，盖又与人类同终始者已。然此特所以自捍卫，辟虎狼也，不假之为爪牙，以残食世之小弱，令兵为人用，而不强人为兵奴，人知此义，乃庶可与语武事，而不至为两间大厉也与。虽然，察我中国，则世之论者，殆皆非也，云爱国者有人，崇武士者有人，而其志特甚犷野，托体文化，口则作肉攫之鸣，假使傅以爪牙，若余勇犹可以蹂躏大地，此其为性，狞暴甚矣，顾亦不可谥之兽性。何以言之？曰诚于中而外见者，得二事焉，兽性爱国者之所无也。二事云何？则一曰崇强国，次曰侮胜民。盖兽性爱国之士，必生于强大之邦，势力盛强，威足以凌天下，则孤尊自国，蔑视异方，执进化留良之言，攻小弱以逞欲，非混一寰宇，异种悉为其臣仆不慊也。然中国则何如国矣，民乐耕稼，轻去其乡，上而好远功，在野者辄怨怼，凡所自诩，乃在文明之光华美大，而不借暴力以凌四夷，宝爱平和，天下鲜有。惟晏安长久，防卫日弛，虎狼突来，民乃涂炭。第此非吾民罪也，恶喋血，恶杀人，不忍别离，安于劳作，人之性则如是。倘使举天下之习同中国，犹托尔斯泰之所言，则大地之上，虽种族繁多，邦国殊别，而此疆尔界，执守不相侵，历万世无乱离焉可也。兽性者起，而平和之民始大骇，日夕岌岌，若不能存，苟不斥去之，固无以自生活；然此亦惟驱之适旧乡，而不自反于兽性，况其戴牙角以戕贼小弱孤露者乎。而吾志士弗念也，举世滔滔，颂美侵略，暴俄强德，向往之如慕乐园，至受厄无告如印度波兰之民，则以冰寒之言嘲其陨落。夫吾华土之苦于强暴，亦已久矣，未至陈尸，鸷鸟先集，丧地不足，益以金资，而人亦为之寒饿野死。而今而后，所当有利兵坚盾，环卫其身，毋俾封豕长蛇，荐食上国；然此则所以自卫而已，非效侵略者之行，非将以侵略人也。不尚侵略者何？曰反诸己也，兽性者之敌也。至于波兰印度，乃华土同病之邦矣，波兰虽素不相往来，顾其民多情愫，爱自繇，凡人之有情愫宝自繇者，胥爱其国为二事征象，盖人不乐为皂隶，则孰能不眷慕悲悼之。印度则交通自古，贻我大祥，思想信仰道德艺文，无不蒙贶，虽兄弟眷属，何以加之。使二国而危者，吾当为之抑郁，二国而陨，吾当为之号夃，无祸则上祷于天，俾与吾华土同其无极。今志士奈何独不念之，谓自取其殃而加之谤，岂其屡蒙兵火，久匍伏于强暴者之足下，则旧性失，同情漓，灵台之中，满以势利，因迷谬亡识而为此与！故总度今日佳兵之士，自屈于强暴久，因渐成奴子之性，忘本来而崇侵略者最下；人云亦云，不持自见者上也。间亦有不隶二类，而偶反其未为人类前之性者，吾尝一二见于诗歌，其大旨在援德皇威廉二世黄祸之说以自豪，厉声而嗥，欲毁伦敦而覆罗马；巴黎一地，则以供淫游焉。倡黄祸者，虽拟黄人以兽，顾其烈则未至于此矣。今兹敢告华土壮者曰，勇健有力，果毅不怯斗，固人生宜有事，特此则以自臧，而非用以搏噬无辜之国。使其自树既固，有余勇焉，则当如波兰武士贝谟之辅匈加利，英吉利诗人裴伦之助希腊，为自繇张其元气，颠仆压制，去诸两间，凡有危邦，咸与扶掖，先起友国，次及其他，令人间世，自繇具足，眈眈皙种，失其臣奴，则黄祸始以实现。若夫今日，其可收艳羡强暴之心，而说自卫之要矣。乌乎，吾华土亦一受侵略之国也，而不自省也乎。(未完)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八年十二月五日在日本东京出版的《河南》月刊第八期，署名迅行)

《越铎》出世辞

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海岳精液，善生俊异，后先络驿，展其殊才；其民复存大禹卓苦勤劳之风，同勾践坚确慷慨之志，力作治生，绰然足以自理。世俗递降，精气播迁，则渐专实利而轻思理，乐安谧而远武术，鸷夷乘之，爰忽颠陨，全发之士，系踵蹈渊，而黄神啸吟，民不再振。辫发胡服之虏，旃裘引弓之民，翔步于无余之旧疆者盖二百余年矣。已而思士笃生，上通帝旨，转轮之说，弥沦大区，国士桓桓，则首举义旗于鄂。诸出响应，涛起风从，华夏故物，光复太半，东南大府，亦赫然归其主人。越人于是得三大自由，以更生于越，索虏则负无量罪恶，以底于亡。民气彭张，天日腾笑，孰善赞颂，庶猗伟之声，将充宙合矣。顾专制久长，鼎镬为政，以聚敛穷其膏髓，以禁令制其讥平，瘠弱槁枯，为日滋永，桎梏顿解，卷挛尚多，民声寂寥，群志幽詨，岂以为匹夫无与于天下，尚如戴朔北之虏也。共和之治，人仔于肩，同为主人，有殊台隶。前此罪恶，既咸以归索虏，索虏不克负荷，俱以陨落矣。继自今而天下兴亡，庶人有责，使更不同力合作，为华土谋，复见瘠弱槁枯，一如往日，则番番良士，其又将谁咎耶？是故侪伦则念之矣，独立战始，且垂七旬，智者竭虑，勇士效命，而吾侪庶士，坐观其成，傥不尽一得之愚，殆自放于国民之外。爰立斯报，就商同胞，举文宣意，希翼治化。纾自由之言议，尽个人之天权，促共和之进行，尺政治之得失，发社会之蒙覆，振勇毅之精神。灌输真知，扬表方物，凡有知是，贡其颛愚，力小愿宏，企于改进。不欲守口，任华土更归寂寞，复自负无量罪恶，以续前尘；庶几闻者戒勉，收效毫厘，而吾人公民之责，亦借以尽其什一。猗此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鸷夷纵虐，民生槁枯，今者解除，义当兴作，用报古先哲人征营治理之业。唯专制永长，昭苏非易，况复神驰白水，孰眷旧乡，返顾高丘，正哀无女。呜呼，此《越铎》之所由作也！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一月三日绍兴《越铎日报》创刊号，署名黄棘。原无标点)

辛亥游录

一

三月十八日，晴。出稽山门可六七里，至于禹祠。老藓缘墙，败槁布地，二三农人坐阶石上。折而右，为会稽山足。行里许，转左，达一小山。山不甚高，松杉骈立，木棘衣。更上则木亦渐少，仅见卉草，皆常品，获得二种。及巅，乃见绝壁起于足下，不可以进，伏瞰之，满被古苔，蒙茸如裘，中杂小华，五六成簇者可数十，积广约一丈。掇其近者，皆一叶一华，叶碧而华紫，世称一叶兰；名叶以数，名华以类也。微雨忽集，有樵人来，切问何作，庄语不能解，乃给之曰：“求药。”更问：“何用？”曰：“可以长生。”“长生乌可以药得？”曰：“此吾之所以求耳。”遂同循山腰横径以降，凡山之纵径，升易而降难，刚其腰必生横径，人不期而用之，介然成路，不荒秽焉。

二

八月十七日晨，以舟趣新步，昙而雨，亭午乃至，距东门可四十里也。泊沥海关前，关与沥海所隔江相对，离堤不一二十武，海在望中。沿堤有木，其叶如桑，其华五出，筒状而薄赤，有微香，碎之则臭，殆海州常山类欤？水滨有小蟹，大如榆荚。有小鱼，前鳍如足，恃以跃，海人谓之跳鱼。过午一时，潮乃自远海来，白作一线。已而益近，群舟动荡。倏及目前，高可四尺，中央如雪，近岸者挟泥而黄。有翁喟然曰：“黑哉潮头！”言已四顾。盖越俗以为观涛而见黑者有咎。然涛必挟泥，泥必不白，翁盖诅观者耳。观者得咎，于翁无利，而翁竟诅之矣。潮过雨霁，游步近郊，爰见芦荡中杂野菰，方作紫色华，丼得数本，芦叶伤肤，颇不易致。又得其大者一，欲移植之，然野菰托生芦根，一旦返土壤，不能自为养；必弗活矣。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二月绍兴《越社丛刊》第一辑，借署“会稽周建人乔峰”。原无标点)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唐天授三年立，在山西猗氏县仁寿寺。全文见胡聘之《山右石刻丛编》。胡氏言，今拓本多磨泐，故所录全文颇有阙误，首一行书撰人尤甚。余于乙卯春从长安买得新拓本，殊不然，以校《丛编》，为补正二十余所，疑碑本未泐，胡氏所得拓本恶耳。其末三行泐失甚多，今亦不复写出。

(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题、标点。鲁迅手写的《大云寺弥勒重阁碑》释文前署：“乙卯(按即一九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以精拓本校”)

关于废止《教育纲要》的签注

案《教育纲要》虽不过行政首领对于教育之政见，然所列三项，均已现为事实，见于明令，此后分别修改，其余另定办法；在理论上言之，固已无形废弃，然此惟在通都大邑，明达者多，始能有此结果。而乡曲教师，於此种手续关系，多不能十分明了。《纲要》所列，又多与旧式思想相合，世人乐於保持，其他无业游民亦可藉此结合团体(如托名研究经学，聚众立社之类)，妨害教育。是《纲要》虽若消灭，而在一部份人之心目中，隐然实尚存留。倘非根本取消，恐难杜绝歧见。故窃谓此种《纲要》，应以明文废止，使无论何人均不能发生依朼之见，始于学制上行政上无所妨害。至于法令随政局而屡更，虽易失遵守之信仰，然为正本清源计，此次不得不尔。凡明白之国民，当无不共喻此意。一俟宗旨朳定，发号施令均出一辙，则一二年中信仰自然恢复，所失者小，而所得则甚大也。

周树人注

(本篇据手稿编入。约写于一九一六年八月间。原无标题、标点)

会稽禹庙窆石考

此石碣世称窆石，在会稽禹庙中，高虑傂尺八尺九寸，上端有穿，径八寸五分，篆书三行在穿右下。平氏《绍兴志》云：康熙初张希良以意属读，得二十九字，寻其隅角，当为五行，行二十六字。王氏昶《金石萃编》云：“惟‘日年王一并天文晦真’九字可辨”。此拓可见者第一行“甘□□□□□□王石”，第二行“□乾沐并□天文晦彳”，第三行“□□言真□□黄□□”，十一字又二半字。其所刻时或谓永建，或又以为永康，俱无其证。《太平寰宇记》引《舆地记》云：“禹庙侧有石船，长一丈，云禹所乘也。孙皓刻其背以述功焉，后人以皓无功可记，乃覆船刻它字，其船中折”。阮氏元《金石志》因定为三国孙氏刻。字体亦与天玺刻石极类，盖为得其真矣。所刻它字，今亦不见。第有宋元人题字数段，右方有赵与陞题名，距九寸有员峤真逸题字，左上方有龙朝夫诗，颇漫患。王氏辨五十八字。俞氏樾又审仞其诗，止阙四字，载《春在堂随笔》中。今审拓本，复得数字，具录如下：“□□□□□九月□一日从事郎□□□□□□□□□□□□龙朝夫因被命□□□□瞻拜禹陵□此诗以纪盛□云沐雨栉风无暇日胼胝还见圣功劳古柏参天□元气梅梁赴海作波涛至今遗迹衣冠在长□空山魑魅号欲觅□陵寻窆石山僧为我剪蓬蒿”。上截旧刻灭尽，有清人题字十余段，旧志所称杨龟山题名，亦不可见矣。

碣中折，篆文在下半。《绍兴志》云：“下截为元季兵毁”，殊未审谛。《舆地志》言长一丈，今出地者只九尺，则故未损阙矣。《嘉泰会稽志》引《孔灵符记》云：“始皇崩，邑人刻木为像祀之，配食夏禹庙。”又云：“东海圣姑从海中乘石船张石帆至，二物见在庙中。”盖碣自秦以来有之，孙皓记功其上，皓好刻图，禅国山，天玺纪功诸刻皆然。岂以无有圭角，似出天然，故以为瑞石与？晋宋时不测所从来，乃以为石船，宋元又谓之窆石，至于今不改矣。

(本篇写于一九一七年上半年)

《□肱墓志》考

右盖云“齐故仪同□公孙墓志”。志云：君讳肱，勃海条人。祖，仪同三司，青州使君。父，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君以皇建二年终于晋阳第里，时年九岁。天统二年葬于邺北紫陌之阳。众家跋文，多以“公孙”为氏，因疑肱是略孙。然略，人，与志言“勃海条人”者不合。志盖“公”字上有空格，似失刻其姓。原文当云“齐故仪同某公孙墓志”也。按北齐天统以前，勃海条人为领军者，天保间有平秦王归彦，天统初有东平王俨。《魏书·高湖传》云：归彦，武定末，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安喜县开国男。又云：父徽，永熙中赠冀州刺史，则与志之“青州使君”不合。又《北齐书·归彦传》云：以讨侯景功，封长乐郡公，除领军大将军，领军加大，自归彦始。而志云“中领军”。《北齐书·武成帝纪》云：河清元年秋七月，冀州刺史，平秦王归彦据土反，诏大司马段韶，司空娄牛力计擒之。乙未，斩归彦并其三子。而志云“威名方盛”，皆不合。俨，亦领军大将军，又武成帝子，更非其人。《魏书·高湖传》又有仁犵，皆赠仪同三司，青州刺史。仁子贯，不可考，入齐以后不可知。犵子永乐，弼，《北齐书》有传，皆不云为中领军。然志云“勃海条人”，又云“龙子驰声”，又云“终于晋阳”，“葬于邺”，皆似北齐帝室。其时领军归彦以河清二年二月解，俨于天统二年始见于史，其间四年朔不知何人。故终疑肱为高氏，而史阙有间，不能得其祖父之名，姑识所见于后，以俟深于史者更考焉。

《墨经正文》重阅后记

邓氏殁于清光绪末年，不详其仕履。此《墨经正文》三卷，在南通州季自求天复处见之，本有注，然无甚异，故不复录。唯重行更定之文，虽不尽确，而用心甚至，因录之，以备省览。六年写出，七年八月三日重阅记之。

《鲍明远集》校记

此从毛斧季校宋本录出，皆缺笔；又有济世则袭唐讳。毛所用明本，每页十行，行十七字，目在每卷前，与程本异。

随感录

近日看到几篇某国志士做的说被异族虐待的文章，突然记起了自己从前的事情。

那时候不知道因为境遇和时势或年龄的关系呢，还是别的原因，总最愿听世上爱国者的声音，以及探究他们国里的情状。波兰印度，文籍较多；中国人说起他的也最多；我也留心最早，却很替他们抱着希望。其时中国才征新军，在路上时常遇着几个军士，一面走，一面唱道：“印度波兰马牛奴隶性，……”我便觉得脸上和耳轮同时发热，背上渗出了许多汗。

那时候又有一种偏见，只要皮肤黄色的，便又特别关心：现在的某国，当时还没有亡；所以我最注意的是芬阑斐律宾越南的事，以及匈牙利的旧事。匈牙利和芬阑文人最多，声音也最大；斐律宾只得了一本烈赛尔的小说；越南搜不到文学上的作品，单见过一种他们自己做的亡国史。

听这几国人的声音，自然都是真挚壮烈悲凉的；但又有一些区别：一种是希望着光明的将来，讴歌那簇新的复活，真如时雨灌在新苗上一般，可以兴起人无限清新的生意。一种是絮絮叨叨叙述些过去的荣华，皇帝百官如何安富尊贵，小民如何不识不知；末后便痛斥那征服者不行仁政。譬如两个病人，一个是热望那将来的健康，一个是梦想着从前的耽乐，而这些耽乐又大抵便是他致病的原因。

我因此以为世上固多爱国者，但也羼着些爱亡国者。爱国者虽偶然怀旧，却专重在现世以及将来。爱亡国者便只是悲叹那过去，而且称赞着所以亡的病根。其实被征服的苦痛，何止在征服者的不行仁政，和旧制度的不能保存呢？倘以为这是大苦，便未必是真心领得；不能真心领得苦痛，也便难有新生的希望。

(本篇作于一九一八年四月至一九一九年四月间)

拳术与拳匪

此信单是呵斥，原意不需答复，本无揭载的必要；但末后用了“激将法”，要求发表，所以便即发表。既然发表，便不免要答复几句了。

来信的最大误解处，是我所批评的是社会现象，现在陈先生根据了来攻难的，却是他本身的态度。如何是社会现象呢？本志前号《克林德碑》篇内已经举出：《新武术》序说，“世界各国，未有愈于中华之新武术者。前庚子变时，民气激烈……”序中的庚子，便是《随感录》所说的一千九百年，可知对于“鬼道主义”明明大表同情。要单是一人偶然说了，本也无关重要；但此书是已经官署审定，又很得教育家欢迎，——近来议员又提议推行，还未知是否同派，——到处学习，这便是的确成了一种社会现象；而且正是“鬼道主义”精神。我也知道拳术家中间，必有不信鬼道的人；但既然不见出头驳斥，排除谬见，那便是为潮流遮没，无从特别提开。譬如说某地风气闭塞，也未必无一二开通的人，但记载批评，总要据大多数立言，这一二人决遮不了大多数。所以个人的态度，便推翻不了社会批评；这《随感录》第三十七条，也仍然完全成立。

其次，对于陈先生主张的好处，也很有不能“点头”的处所，略说于下：

蔡先生确非满清王公，但现在是否主持打拳，我实不得而知。就令正在竭力主持，我亦以为不对。

陈先生因拳术医好了老病，所以赞不绝口；照这样说，拳术亦只是医病之术，仍无普及的必要。譬如乌头，附子，虽于病有功，亦不必人人煎吃。若用此医相类之病，自然较有理由；但仍须经西医考查研究，多行试验，确有统计，才可用于治疗。不能因一二人偶然之事，便作根据。

技击术的“起死回生”和“至尊无上”，我也不能相信。东瀛的“武士道”，是指武士应守的道德，与技击无关。武士单能技击，不守这道德，便是没有武士道。中国近来每与柔术混作一谈，其实是两件事。

美国新出“北拳对打”，亦是情理上能有的事，他们于各国的书，都肯翻译；或者取其所长，或者看看这些人如何思想，如何举动：这是他们的长处。中国一听得本国书籍，间有译了外国文的，便以为定然宝贝，实是大误。

BOXING的确是外国所有的字，但不同中国的打拳；对于中国可以说是“不会”。正如拳匪作BOXER，也是他们本有的字；但不能因有此字，便说外国也有拳匪。

陆军中学里，我也曾见他们用厚布包了枪刃，互相击刺，大约确是枪剑术；至于是否逃不出中国技击范围，“外行”实不得而知。但因此可悟打仗冲锋，当在陆军中教练，正不必小学和普通中学都来练习。

总之中国拳术，若以为一种特别技艺，有几个自己高兴的人，自在那里投师练习，我是毫无可否的意见；因为这是小事。现在所以反对的，便在：(一)教育家都当作时髦东西，大有中国人非此不可之概；(二)鼓吹的人，多带着“鬼道”精神，极有危险的豫兆。所以写了这一条随感录，倘能提醒几个中国人，则纵令被骂为“刚毅之不如”，也是毫不介意的事。

三月二日，鲁迅

【备考】：

驳《新青年》五卷五号

《随感录》第三十七条

鲁迅君何许人，我所未知，大概亦是一个青年。但是这位先生脑海中似乎有点不清楚，竟然把拳匪同技击术混在一起。不知鲁君可曾见过拳匪？若系见过义和团，断断不至弄到这等糊涂。义和团是凭他两三句鬼话，如盛德坛《灵学杂志》一样，那些大人先生方能受他蛊惑；而且他只是无规则之禽兽舞。若言技击，则身，手，眼，步，法五者不可缺一，正所谓规行矩步。鲁先生是局外人，难怪难怪。我敢正告鲁先生曰：否！不然！义和团乃是与盛德坛《灵学杂志》同类，与技击家无涉。义和团是鬼道主义，技击家乃人道主义。(以上驳第一段)

现在教育家主持用中国拳术者，我记得有一位蔡孑民先生，在上海爱国女校演说，他说：“外国的柔软体操可废，而拳术必不可废。”这位老先生，大抵不是满清王公了。当时我亦不以为然。后来我年近中旬，因身体早受攻伐，故此三十以后，便至手足半废。有一位医学博士替我医了两三年，他说，“药石之力已穷，除非去学柔软体操。”当时我只可去求人教授。不料学了两年，脚才好些，手又出毛病了；手好些，脚又出毛病了。卒之有一位系鲁迅先生最憎恶之拳术家，他说我是偏练之故；如用拳术，手足一齐动作，力与气同用，自然无手愈足否，足愈手否之毛病。我为了身体苦痛，只可试试看。不料试了三个月，居然好了；如今我日日做鲁先生之所谓拳匪，居然饮得，食得，行得，走得；拳匪之赐，真真不少也。我想一个半废之人，尚且可以医得好，可见从那位真真正正外国医学博士，竟输于拳匪，奇怪奇怪，(这句非说西医不佳，因我之学体操而学拳，皆得西医之一言也；只谓拳术有回生起死之功而已。)这就是拳术的效验。至于“武松脱铐”等文字之不雅驯，是因满清律例，拳师有禁，故此士绅先生怕触禁网，遂令识字无多之莽夫专有此术；因使至尊无上之技击术黯然无色；更令东瀛“武士道”窃吾绪余，以“大和魂”自许耳。且吾见美国新出版有一本书，系中国北拳对打者。可惜我少年失学，不识蟹行字只能看其图而已。但是此书，系我今年亲见；如鲁先生要想知道美国拳匪，我准可将此书之西文，求人写出，请他看看。(驳原文二，三段)

原文谓“外国不会打拳”，更是荒谬。这等满清王公大臣，可谓真正刚毅之不如。这一句不必多驳，只可将BOXING(此数西文，是友人教我的。)这几字，说与王公大臣知，便完了。枪炮固然要用；若打仗打到冲锋，这就恐非鲁先生所知，必须参用拳匪的法术了。我记得陆军中学尚有枪剑术，其中所用的法子，所绘的图形，依旧逃不出技击术的范围。鲁先生，这又是真真正正外国拳匪了。据我脑海中记忆力，尚记得十年前上海的报馆先生，犹天天骂技击术为拳匪之教练者；今则人人皆知技击术与义和团立于绝对反对的地位了。鲁先生如足未出京城一步，不妨请大胆出门，见识见识。我讲了半天，似乎顽石也点头了。鲁先生得毋骂我饶舌乎。但是我扳不上大人先生，不会说客气话，只有据事直说；公事公言，非开罪也。满清老例，有“留中不发”之一法；谅贵报素有率直自命，断不效法满清也。

粤人陈铁生。八年一月二十日。

“内功”非枪炮打不进之谓，毋强作内行语。

铁生拜。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北京《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通信”栏)

他

一

“知了”不要叫了，

他在房中睡着；

“知了”叫了，刻刻心头记着。

太阳去了，“知了”住了，——还没有见他，

待打门叫他，——锈铁链子系着。

二

秋风起了，

快吹开那家窗幕。

开了窗幕，会望见他的双靥。

窗幕开了，——一望全是粉墙，

白吹下许多枯叶。

三

大雪下了，扫出路寻他；

这路连到山上，山上都是松柏，

他是花一般，这里如何住得！

不如回去寻他，——阿！回来还是我家。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署名唐俟)

寸铁

有一个什么思孟做了一本什么息邪，尽他说，也只是革新派的人，从前没有本领罢了。没本领与邪，似乎相差还远，所以思孟虽然写出一个MAKS，也只是没本领，算不得邪。虽然做些鬼祟的事，也只是小邪，算不得大邪。

造谣说谎诬陷中伤也都是中国的大宗国粹，这一类事实，古来很多，鬼祟著作却都消灭了。不肖子孙没有悟，还是层出不穷的做。不知他们做了以后，自己可也觉得无价值么。如果觉得，实在劣得可怜。如果不觉，又实在昏得可怕。

刘喜奎的臣子的大学讲师刘少少，说白话是马太福音体，大约已经收起了太极图，在那里翻翻福音了。马太福音是好书，很应该看。犹太人钉杀耶稣的事，更应该细看。倘若不懂，可以想想福音是什么体。

先觉的人，历来总被阴险的小人昏庸的群众迫压排挤倾陷放逐杀戮。中国又格外凶。然而酋长终于改了君主。君主终于预备立宪，预备立宪又终于变了共和了。喜欢暗夜的妖怪多，虽然能教暂时黯淡一点，光明却总要来。有如天亮，遮掩不住。想遮掩白费气力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八月十二日北京《国民公报》“寸铁”栏，署名黄棘)

自言自语

一 序

水村的夏夜，摇着大芭蕉扇，在大树下乘凉，是一件极舒服的事。

男女都谈些闲天，说些故事。孩子是唱歌的唱歌，猜谜的猜谜。

只有陶老头子，天天独自坐着。因为他一世没有进过城，见识有限，无天可谈。而且眼花耳聋，问七答八，说三话四，很有点讨厌，所以没人理他。

他却时常闭着眼，自己说些什么。仔细听去，虽然昏话多，偶然之间，却也有几句略有意思的段落的。

夜深了，乘凉的都散了。我回家点上灯，还不想睡，便将听得的话写了下来，再看一回，却又毫无意思了。

其实陶老头子这等人，那里真会有好话呢，不过既然写出，姑且留下罢了。

留下又怎样呢？这是连我也答复不来。

中华民国八年八月八日灯下记。

二 火的冰

流动的火，是熔化的珊瑚么？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要烫手。

遇着说不出的冷，火便结了冰了。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也还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便要火烫一般的冰手。

火，火的冰，人们没奈何他，他自己也苦么？

唉，火的冰。

唉，唉，火的冰的人！

三 古城

你以为那边是一片平地么？不是的。其实是一座沙山，沙山里面是一座古城。这古城里，一直从前住着三个人。

古城不很大，却很高。只有一个门，门是一个闸。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少年说，“沙来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这样的过了三年和十二个月另八天。

少年说，“沙积高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少年想开闸，可是重了。因为上面积了许多沙了。

少年拼了死命，终于举起闸，用手脚都支着，但总不到二尺高。

少年挤那孩子出去说，“快走罢!”

老头子拖那孩子回来说，“没有的事！”

少年说，“快走罢！这不是理论，已经是事实了！”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以后的事，我可不知道了。

你要知道，可以掘开沙山，看看古城。闸门下许有一个死尸。闸门里是两个还是一个？

四 螃蟹

老螃蟹觉得不安了，觉得全身太硬了。自己知道要蜕壳了。

他跑来跑去的寻。他想寻一个窟穴，躲了身子，将石子堵了穴口，隐隐的蜕壳。他知道外面蜕壳是危险的。身子还软，要被别的螃蟹吃去的。这并非空害怕，他实在亲眼见过。

他慌慌张张的走。

旁边的螃蟹问他说，“老兄，你何以这般慌？”

他说，“我要蜕壳了。”

“就在这里蜕不很好么？我还要帮你呢。”“那可太怕人了。”

“你不怕窟穴里的别的东西，却怕我们同种么？”

“我不是怕同种。”

“那还怕什么呢？”

“就怕你要吃掉我。”

五 波儿

波儿气愤愤的跑了。

波儿这孩子，身子有矮屋一般高了，还是淘气，不知道从那里学了坏样子，也想种花了。

不知道从那里要来的蔷薇子，种在干地上，早上浇水，上午浇水，正午浇水。

正午浇水，土上面一点小绿，波儿很高兴，午后浇水，小绿不见了，许是被虫子吃了。

波儿去了喷壶，气愤愤的跑到河边，看见一个女孩子哭着。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女孩子说，“你尝河水什么味罢。”

波儿尝了水，说是“淡的”。

女孩子说，“我落下了一滴泪了，还是淡的，我怎么不哭呢。”

波儿说，“你是傻丫头！”

波儿气愤愤的跑到海边，看见一个男孩子哭着。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男孩子说，“你看海水是什么颜色？”

波儿看了海水，说是“绿的”。

男孩子说，“我滴下了一点血了，还是绿的，我怎么不哭呢。”

波儿说，“你是傻小子！”

波儿才是傻小子哩。世上那有半天抽芽的蔷薇花，花的种子还在土里呢。

便是终于不出，世上也不会没有蔷薇花。

六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躺在床上，喘着气，脸上很瘦很黄，我有点怕敢看他了。

他眼睛慢慢闭了，气息渐渐平了。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要死了，你叫他罢。”

“爹爹。”

“不行，大声叫！”

“爹爹！”

我的父亲张一张眼，口边一动，彷佛有点伤心，——他仍然慢慢的闭了眼睛。

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死了。”

阿！我现在想，大安静大沈寂的死，应该听他慢慢到来。谁敢乱嚷，是大过失。

我何以不听我的父亲，徐徐入死，大声叫他。

阿！我的老乳母。你并无恶意，却教我犯了大过，扰乱我父亲的死亡，使他只听得叫“爹”，却没有听到有人向荒山大叫。

那时我是孩子，不明白什么事理。现在，略略明白，已经迟了。我现在告知我的孩子，倘我闭了眼睛，万不要在我的耳朵边叫了。

七 我的兄弟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我的一个小兄弟是喜欢放风筝的。

我的父亲死去之后，家里没有钱了。我的兄弟无论怎么热心，也得不到一个风筝了。

一天午后，我走到一间从来不用的屋子里，看见我的兄弟，正躲在里面糊风筝，有几支竹丝，是自己削的，几张皮纸，是自己买的，有四个风轮，已经糊好了。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也最讨厌他放风筝，我便生气，踏碎了风轮，拆了竹丝，将纸也撕了。

我的兄弟哭着出去了，悄然的在廊下坐着，以后怎样，我那时没有理会，都不知道了。

我后来悟到我的错处。我的兄弟却将我这错处全忘了，他总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我很抱歉，将这事说给他听，他却连影子都记不起了。他仍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阿！我的兄弟。你没有记得我的错处，我能请你原谅么？

然而还是请你原谅罢！

(本篇最初连载于《国民公报》“新文艺”栏，署名神飞)

“生降死不降”

大约十五六年以前，我竟受了革命党的骗了。

他们说：非革命不可！你看，汉族怎样的不愿意做奴隶，怎样的日夜想光复，这志愿，便到现在也铭心刻骨的。试举一例罢，——他们说——汉人死了入殓的时候，都将辫子盘在顶上，像明朝制度，这叫做“生降死不降”！

生降死不降，多少悲惨而且值得同情呵。

然而近几年来，我的迷信却破裂起来了。我看见许多讣文上的人，大抵是既未殉难，也非遗民，和清朝毫不相干的；或者倒反食过民国的“禄”。而他们一死，不是“清封朝议大夫”，便是“清封恭人”，都到阴间三跪九叩的上朝去了。

我于是不再信革命党的话。我想：别的都是诳，只是汉人有一种“生降死不降”的怪脾气，却是真的。

五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六日北京《晨报副刊》“杂感”栏，署名风声)

名字

我看了几年杂志和报章，渐渐的造成一种古怪的积习了。

这是什么呢？就是看文章先看署名。对于这署名，并非积极的专寻大人先生，而却在消极的这一方面。

一，自称“铁血”“侠魂”“古狂”“怪侠”“亚雄”之类的不看。

二，自称“鲽栖”“鸳精”“芳侬”“花怜”“秋瘦”“春愁”之类的又不看。

三，自命为“一分子”，自谦为“小百姓”，自鄙为“一笑”之类的又不看。

四，自号为“愤世生”“厌世主人”“救世居士”之类的又不看。

如是等等，不遑枚举，而临时发生，现在想不起的还很多。有时也自己想：这实在太武断，太刚愎自用了；倘给别人知道，一定要摇头的。

然而今天看见宋人俞成先生的《萤雪丛说》里的一段话，却连我也大惊小怪起来。现在将他抄出在下面：

“今人生子，妄自尊大：多取文武富贵四字为名，不以思贤为名，则以望回为名，不以次韩为名，则以齐愈为名，甚可笑也！古者命名，多自贬损：或曰愚，或曰鲁，或曰拙，曰贱，皆取谦抑之义也；如司马氏幼字犬子，至有慕名野狗，何尝择称呼之美哉？！尝观进士同年录：江南人习尚机巧，故其小名多是好字，足见自高之心；江北人大体任真，故其小名多非佳字，足见自贬之意。若夫雁塔之题，当先正名，垂于不朽！”

看这意思，似乎人们不自称猪狗，俞先生便很不高兴似的。我于以叹古人之高深为不可测，而我因之尚不失为中庸也，便发生了写出这一篇的勇气来。

五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七日《晨报副刊》“杂感”栏，署名风声)

无题

有一个大襟上挂一支自来水笔的记者，来约我做文章，为敷衍他起见，我于是乎要做文章了。首先想题目……

这时是夜间，因为比较的凉爽，可以捏笔而没有汗。刚坐下，蚊子出来了，对我大发挥其他们的本能。他们的咬法和嘴的构造大约是不一的，所以我的痛法也不一。但结果则一，就是不能做文章了。并且连题目没有想。

我熄了灯，躲进帐子里，蚊子又在耳边呜呜的叫。

他们并没有叮，而我总是睡不着。点灯来照，躲得不见一个影，熄了灯躺下，却又来了。

如此者三四回，我于是愤怒了；说道：叮只管叮，但请不要叫。然而蚊子仍然呜呜的叫。

这时倘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于蚊虫跳蚤孰爱？”我一定毫不迟疑，答曰“爱跳蚤！”这理由很简单，就因为跳蚤是咬而不嚷的。

默默的吸血，虽然可怕，但于我却较为不麻烦，因此毋宁爱跳蚤。在与这理由大略相同的根据上，我便也不很喜欢去“唤醒国民”，这一篇大道理，曾经在槐树下和金心异说过，现在恕不再叙了。

我于是又起来点灯而看书，因为看书和写字不同，可以一手拿扇赶蚊子。

不一刻，飞来了一匹青蝇，只绕着灯罩打圈子。

“嗡！嗡嗡！”

我又麻烦起来了，再不能懂书里面怎么说。用扇去赶，却扇灭了灯；再点起来，他又只是绕，愈绕愈有精神。

“窋，窋，窋！”

我敌不住了！我仍然躲进帐子里。

我想：虫的扑灯，有人说是慕光，有人说是趋炎，有人说是为性欲，都随便，我只愿他不要只是绕圈子就好了。

然而蚊子又呜呜的叫了起来。

然而我已经磕睡了，懒得去赶他，我蒙胧的想：天造万物都得所，天使人会磕睡，大约是专为要叫的蚊子而设的……

阿！皎洁的明月，暗绿的森林，星星闪着他们晶莹的眼睛，夜色中显出几轮较白的圆纹是月见草的花朵……自然之美多少丰富呵！

然而我只听得高雅的人们这样说。我窗外没有花草，星月皎洁的时候，我正在和蚊子战斗，后来又睡着了。

早上起来，但见三位得胜者拖着鲜红色的肚子站在帐子上；自己身上有些痒，且搔且数，一共有五个疙瘩；是我在生物界里战败的标征。

我于是也便带了五个疙瘩，出门混饭去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一年七月八日《晨报》“浪漫谈”栏，署名风声)

《遂初堂书目》抄校说明

明抄《说郛》原本与见行刻本绝异，京师图书馆有残本十余卷。此目在第二十八卷，注云：一卷，全抄，海昌张阆声。又疿得别本，因复疿以窌录，并注二本违异者于字侧。虽眐误甚多，而甚有胜于海山仙馆刻本者，倘加雠校，则为一佳书矣。十一年八月三日俟堂灯右写讫记之。

《说郛》无总目，海山仙馆本有之，今据本文补写。八月三日夜记。

破《唐人说荟》

近来在《小说月报》上看见《小说的研究》这一篇文章里，有“《唐人说荟》一书为唐人小说之中心”的话，这诚然是不错的，因为我们要看唐人小说，实在寻不出第二部来了。然而这一部书，倘若单以消闲，自然不成问题，假如用作历史的研究的材料，可就误人很不浅。我也被这书瞒过了许多年，现在觉察了，所以要趁这机会来揭破他。

《唐人说荟》也称为《唐代丛书》，早有小木板，现在却有了石印本了，然而反加添了许多脱落，误字，破句。全书分十六集，每集的书目都很光怪陆离，但是很荒谬，大约是书坊欺人的手段罢。只是因为是小说，从前的儒者是不屑辩的，所以竟没有人来掊击，到现在还是印而又印，流行到“不亦乐乎”。

我现在略举些他那胡闹的例：

一是删节。从第一集《隋唐嘉话》到第六集《北户录》止三十九种书，没有一种完全，甚而至于有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此后还不少。

二是硬派。如《洛中九老会》，《五木经》，《锦裙记》等，都不过是各人文集中的一篇文章，不成为一部书，他却硬将他们派作一种。

三是乱分。如《诺皋记》，《支诺皋》，《肉攫部》，《金刚经鸠异》，都是《酉阳杂俎》中的一篇，他却分为四种，又别出一种《酉阳杂俎》。又如《花九锡》，《药谱》，《黑心符》，都是《清异录》中的一条，他却算作三种。

四是乱改句子。如《义山杂纂》中，颇有当时的俗语，他不懂了，便任意的改篡。

五是乱题撰人。如《幽怪录》是牛僧孺做的，他却道王恽。《枕中记》是沈既济做的，他却道李泌。《迷楼记》《海山记》《开河记》不知撰人，或是宋人所作，他却道韩窇。

六是妄造书名而且乱题撰人。如什么《雷民传》，《垅上记》，《鬼冢志》之类，全无此书，他却从《太平广记》中略抄几条，题上段成式褚遂良等姓名以欺人。此外还不少。最误人的是题作段成式做的《剑侠传》，现在几乎已经公认为一部真的完书了，其实段成式何尝有这著作。

七是错了时代。如做《太真外传》的乐史是宋人，他却将他收入《唐人说荟》里，做《梅妃传》的人提起叶少蕴，一定也是宋人，他却将撰人题为曹邺，于是害得以目录学自豪的叶德辉也将这两种收入自刻的《唐人小说》里去了。

其余谬点还多，讲起来话太长，就此中止了。

然而这胡闹的下手人却不是《唐人说荟》，是明人的《古今说海》和《五朝小说》，还有清初的假《说郛》也跟着，《说荟》只是采取他们的罢了。那些胡闹祖师都是旧板，现已归入宝贝书类中，我们无力购阅，倒不必怕为其所惑的。目下可恶的就只是《唐人说荟》。

为避免《说荟》之祸起见，我想出一部书来，就是《太平广记》。这书的不佳的小板本，不过五元而有六十多本，南边或者更便宜。虽有错字，但也无法，因为再好便是明板，又是宝贝之类，非我辈之力所能得了。我以为《太平广记》的好处有二，一是从六朝到宋初的小说几乎全收在内，倘若大略的研究，即可以不必别买许多书。二是精怪，鬼神，和尚，道士，一类一类的分得很清楚，聚得很多，可以使我们看到厌而又厌，对于现在谈狐鬼的《太平广记》的子孙，再没有拜读的勇气。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月三日《晨报副刊》“文艺谈”栏，署名风声)

关于《小说世界》

记者先生：

我因为久已无话可说，所以久已一声不响了，昨天看见疑古君的杂感中提起我，于是忽而想说几句话：就是对于《小说世界》是不值得有许多议论的。

因为这在中国是照例要有，而不成问题的事。

凡当中国自身烂着的时候，倘有什么新的进来，旧的便照例有一种异样的挣扎。例如佛教东来时有几个佛徒译经传道，则道士们一面乱偷了佛经造道经，而这道经就来骂佛经，而一面又用了下流不堪的方法害和尚，闹得乌烟瘴气，乱七八遭。(但现在的许多佛教徒，却又以国粹自命而排斥西学了，实在昏得可怜！)但中国人，所擅长的是所谓“中庸”，于是终于佛有释藏，道有道藏，不论是非，一齐存在。现在刻经处已有许多佛经，商务印书馆也要既印日本《续藏》，又印正统《道藏》了，两位主客，谁短谁长，便各有他们的自身来证明，用不着词费。然而假使比较之后，佛说为长，中国却一定仍然有道士，或者更多于居士与和尚：因为现在的人们是各式各样，很不一律的。

上海之有新的《小说月报》，而又有旧的(？)《快活》之类以至《小说世界》，虽然细微，也是同样的事。

现在的新文艺是外来的新兴的潮流，本不是古国的一般人们所能轻易了解的，尤其是在这特别的中国。许多人渴望着“旧文化小说”(这是上海报上说出来的名词)的出现，正不足为奇；“旧文化小说”家之大显神通，也不足为怪。但小说却也写在纸上，有目共睹的，所以《小说世界》是怎样的东西，委实已由他自身来证明，连我们再去批评他们的必要也没有了。若运命，那是另外一回事。

至于说他流毒中国的青年，那似乎是过虑。倘有人能为这类小说(？)所害，则即使没有这类东西也还是废物，无从挽救的。与社会，尤其不相干，气类相同的鼓词和唱本，国内非常多，品格也相像，所以这些作品(？)也再不能“火上添油”，使中国人堕落得更厉害了。

总之，新的年青的文学家的第一件事是创作或介绍，蝇飞鸟乱，可以什么都不理。东枝君今天说旧小说家以为已经战胜，那或者许是有的，然而他们的“以为”非常多，还有说要以中国文明统一世界哩。倘使如此，则一大阵高鼻深目的男留学生围着遗老学磕头，一大阵高鼻深目的女留学生绕着姨太太学裹脚，却也是天下的奇观，较之《小说世界》有趣得多了，而可惜须等将来。

话说得太多了，再谈罢。

一月十一日，唐俟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五日《晨报副刊》“通信”栏，题为《唐俟君来信——关于〈小说世界〉》)

几句声明

在副刊上登载了爱罗先珂君的观剧记以后，就有朋友告诉我，说很有人疑心这一篇是我做的，至少也有我的意见夹杂在内：因为常用“观”“看”等字样，是作者所做不到的。现在我特地声明，这篇不但并非我做，而且毫无我的意见夹杂在内，作者在他的别的著作上，常用色彩明暗等等形容字，和能见的无别，则用些“观”“看”之类的动词，本也不足为奇。他虽然是外国的盲人，听不懂，看不见，但我自己也还不肯利用了他的不幸的缺点，来作嫁祸于他的得罪“大学生诸君”的文章。

魏君临末还说感谢我“介绍了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的美意”，这原是一句普通话，也不足为奇的，但从他全篇带刺的文字推想起来，或者也是为我所不能懂的俏皮话。所以我又特地声明，在作者未到中国以前，所译的作品全系我个人的选择，及至到了中国，便都是他自己的指定，这一节，我在他的童话集的序文上已经说明过的了。至于对于他的作品的内容，我自然也常有不同的意见，但因为为他而译，所以总是抹杀了我见，连语气也不肯和原文有所出入，美意恶意，更是说不到，感谢嘲骂，也不相干。但魏君文中用了引号的“哓辞”“艺术的蟊贼”这些话，却为我的译文中所无，大约是眼睛太亮，见得太多，所以一时惑乱，从别处扯来装上了。

然而那一篇记文，我也明知道在中国是非但不能容纳，还要发生反感的，尤其是在躬与其事的演者。但是我又没有去阻止的勇气，因为我早就疑心我自己爱中国的青年倒没有他这样深，所以也就不愿意发些明知无益的急迫的言论。然而这也就是俄国人和中国以及别国人不同的地方，他很老实，不知道恭维，其实是罗素在英国称赞中国，他的门槛就要被中国留学生踏破了的故事，我也曾经和他谈过的。

以上，是我见了魏君的文章之后，被引起来的觉得应该向别的读者声明的事实；但并非替爱罗先珂君和自己辩解，也不是想缓和魏君以及同类诸君的心气。若说对于魏君的言论态度的本身，则幸而我眼睛还没有瞎，敢说这实在比“学优伶”更“可怜，可羞，可惨”；优伶如小丑，也还不至于专对他人的体质上的残废加以快意的轻薄嘲弄，如魏建功君。尤其“可怜，可羞，可惨”的是自己还以为尽心于艺术。从这样轻薄的心里挤出来的艺术，如何能及得优伶，倒不如没有的干净，因为优伶在尚不显露他那旧的腐烂的根性之前，技术虽拙，人格是并没有损失的。

魏君以为中国已经光明了些，青年的学生们对着旧日的优伶宣战了，这诚然是一个进步。但崇拜旧戏的大抵并非瞎子，他们的判断就应该合理，应该尊重的了，又何劳青年的学生们去宣战？倘说不瞎的人们也会错，则又何以如此奚落爱罗先珂君失明的不幸呢？“可怜，可羞，可惨”的中国的新光明！

临末，我单为了魏君的这篇文章，现在又特地负责的声明：我敢将唾沫吐在生长在旧的道德和新的不道德里，借了新艺术的名而发挥其本来的旧的不道德的少年的脸上！

附记

爱罗先珂君的记文的第三段内“然而演奏ORGAN的人”这一句之间，脱落了几个字，原稿已经寄给别人，无从复核了，但大概是“然而演奏VIOLIN的，尤其是演奏ORGAN的人”罢，就顺便给他在此改正。

一月十三日

【备考】：

不敢盲从！

——因爱罗先珂先生的剧评而发生的感想魏建功

鲁迅先生译出爱罗先珂先生的《观北京大学学生演剧和燕京女校学生演剧的记》，一月六日在《晨报副刊》发表。一位世界文学家对我们演剧者的挚诚的教训，幸得先生给我们介绍了，这是首先要感谢的。

我们读了爱罗先珂先生第一段的文字，总该有沉重的压迫精神的印象，以至于下泪，因而努力。寂寞到十二万分的国度，像今日的中国，简直可以说“没有戏剧”！那谈得到“好戏剧”？那更谈得著“男女合演的戏剧”？我们以前的国度黑暗，还要厉害于今日呢！前两年真是一个为艺术尽心的团体可说没有；假使爱罗先珂先生那时到中国，那又够多么寂寞而难受呵！我们真可怜可惨，虽然不准子弟登台的父兄很多，而一向情愿为艺术尽心，来做先锋的并没有畏缩；这才辟开“爱美的为艺术的戏剧事业”的新纪元，所谓“艺术戏剧根苗”始茁芽在沙漠的大地上。所以中国的戏剧现在才渐渐有了，而且旧的戏剧却正在残灯的“复明时代”，和我们搏斗，接着那文明式的新剧也要和我们决斗呢！我们那敢怠慢？但我们从“没有戏剧”引向“有戏剧”这面来，这点不能不算今日的国度是较昔日的国度光明了些微！从前的学生不演剧，轻视戏剧；而现在极力的提倡，尽心于艺术的戏剧；而演剧，这又不能不算是中国青年学生们对旧日的“优伶”的一个宣战，和他们对艺术忠心的表示！中国的艺术真可怜啊！我们尽心的人们也嚷了一二年了，空气依然沉寂，好艺术的果子在那儿？这大概“艺术”为何物，一般人的怀疑还没有了解啊！所以，到现在，将戏剧当作艺术，肯为艺术尽心而与男子合演的女子，虽爱罗先珂先生叫断嗓子，总难请得！我们现在只好求“才有戏剧”的国度，再光明些到“有好的艺术”的国度；那末，“男女合演的，真的，好的中国艺术”才可望产出。中国艺术，今日之恐慌，不减爱罗先珂先生母国的荒灾的恐慌啊！爱罗先珂先生的为我们中国青年男女学生们的浩叹，我们只有含着泪且记在心头。爱罗先珂先生也只好原谅我们是才有戏剧的国度中之青年，正开始反抗几千年的无形的黑暗之势力；并且只好姑守着寂寞，“看”我们能不能光明了艺术的国度！较之“黑暗的现在”以“既往的黑暗”，未来还不至于“更黑暗”啊！尽心艺术的同志们！爱罗先珂先生的心，我们不要忘了！

在我们的努力中得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不可谓不幸了，——我们北京大学的学生尤其是的！(这里要声明的，我们演剧的大学生，除去用外国语演的，只是我们一部分北大戏剧实验社社员的大学生。一切关于演剧的臧否，只能我们受之，不敢教所有的“大学生诸君”当之。)爱罗先珂先生到北京近一年，我们只演剧两次。第一次北大第二平民学校游艺会，爱罗先珂先生到场唱歌；歌毕，坐在剧场里一忽儿便走了。他那时刚到北京，或者中国话没有听懂听惯，我们这幼稚的艺术大概就证明失败了。第二次，便是纪念会的第一日，他坐在我们舞台布景后面“看”了一刻工夫，就由他的伴侣扶回去了。所以，他说：“大学生演剧，大抵都去‘看’的！”他两次“看”的结果，断定了我们演剧的，“在舞台上，似乎并不想表现出DRAMA中的人物来”，而且“反而鞠躬尽瘁的，只是竭力在那里学优伶的模样”！“似乎”？“并不想”？这些词语是如何的深刻啊！这真是“诛心之论”了！爱罗先珂先生能“看见”我们“竭力学优伶”，并且能知道我们“并不想表现出剧中人来”。这种揣度和判断，未免太危险，太“看”轻了我们是一点戏剧眼光都没有的了！我相信他是“以耳代目”的看戏；而他竟以“耳”断我们“似乎以为只要在舞台上，见得像优伶，动得像优伶，用了优伶似的声音，来讲优伶似的话，这便是真的艺术的理想”，我却以为似乎并不如他所理想，而至于此！对我们演剧的人“艺术幼稚”可以说，“表现能力不足”可以说，“并不想表现”谁也不能这样武断！我们相信既尽心于艺术，脑子里丝毫“优伶”的影子就没有，——现在“优伶”还是我们的仇敌呢！——爱罗先珂先生说我们“学优伶”，未免太不清楚我们黑暗的国度之下的情形，而且把我们“看”得比“优伶”还不如了！“优伶的模样”如何？爱罗先珂先生能以“耳”辨出吗？即使如他所说，他能以“耳”辨出我们“学优伶”吗？他还说我们演扮女人的，既做了“猴子”去学女人，并且还在学“扮女人的旦角”。“优伶”中的“扮女人的旦角”，爱罗先珂先生能以“耳”辨出吗？我们演剧的人，决不至如爱罗先珂先生所说，几乎全是“学优伶”而且“扮演女人尤其甚”；然而也不敢说全没有艺术能力不足而流入“优伶似的”嫌疑的人。演剧的人中，无论是谁，并不如是的没有元气，既不能自己出力，反“学优伶”；不过能力的差错或竟使他以为“学优伶”了！爱罗先珂先生说我们“竭力的”，“鞠躬尽瘁的”，“学优伶”，以一位世界文学家批评我们幼稚的艺术实验者，应该不应该用其揣度，而出此态度？我们很佩服他的人和言，但他对我们的这种批评，这种态度，却实在料不到，真是为他抱憾！那里东方人“肆口谩骂”的习惯竟熏染了亲爱的世界文学家，竟使他出此，如同他说我们“学优伶”一样吗？唉唉！“大学生诸君”未免太冤屈了，为我们几个演剧的而被指为“艺术的蟊贼”，都有“学优伶的嫌疑”！大学生的人格啊！大学生的人格啊！我们大学生尽心艺术的人们！(非但演剧的。)我们那敢自污人格，刻意模仿“优伶”，或在眼里只有“优伶”，而忘了如爱罗先珂先生一流的高尚的可敬的“艺术家”！唉唉！受侮辱的艺术国度！愈向光明，受侮辱愈甚，越加一层黑暗的中国艺术国度！

所以，我们有“学优伶嫌疑”的大学生中的演剧的同志们，我敢与他们一同的声明；我们在纪念会都扮演《黑暗之势力》失败——也许所有的戏剧都失败——的原因在：(一)没有充分的排练，以致幼稚的表现不能描摹剧中人的个性出来，所谓“带生的葡萄，总有些酸”了。(二)没有适宜的设置。我们既有心尽力于戏剧，时间的短促使我们没有充分排练，那种孤独的努力，无人帮助的苦衷，何必献丑说出呢？但是我们尽心于艺术。既无人的帮助，又无物的帮助，爱罗先珂先生也是大学教师，想能知道了。那末，这种关于设置的责备，我们几个演剧的人那能承认呢？至于“没有留心到剧场的情绪的造成”，爱罗先珂先生恐怕因“耳”里并没有听到啊！我们抱歉，在《黑暗之势力》的开演那天，没有能用音乐去辅助他。何况那天，爱罗先珂先生坐在后台布景的背后，一忽儿就走了，并没有“看”到前场一万多人的会场情形，而只听到我们后台的优伶呢？可是第二天一个无庸“学优伶声音说话”，也许是“学优伶动作”的哑剧，便有中国的丝竹，(笙，箫，苏胡，馨铃，)辅助在内，而那“剧场似的空气”倒也造成了一些，可惜爱罗先珂先生反没有到场！就是他到了，怕这东洋的音乐还不免有些嫌劣拙吧？一个钱不受的，没有火炉，又冷又嘈杂的市场，运动场式的剧场舞台幕后的坐位，那比凭票入座，汽炉暖暖的，新建筑的大会堂的剧场？本来艺术有些“贵族性”的啊，所以主张平民文学的托尔斯太老先生的名著，在运动式的公开的会场上，被我们玷辱了，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我们承认艺术的幼稚，决不承认“学了什么优伶”！

最后，我要敬问爱罗先珂先生和一切的艺术家：在如此的现在中国黑暗艺术国度之下，没有人肯与我们“男子”合演，而我们将何以尽力于有“女子”的戏剧？假若为戏剧的尽心，我们不得不扮女人了，既扮了女人，艺术上失败，就是“学什么扮女人的旦角”的吗？我们的艺术，自己也只认是“比傀儡尤其是无聊的”；但为什么要让我们傀儡似的来做“猴子”？我们男子学女子是“做猴子”，那末反过来呢？“做猴子”的同志们！我们应该怎样的努力？！

我们人而如“猴”的戏剧者几乎哭泣了！我们大学生的尽心艺术，而不能得种种帮助！甚至于世界文学家对我们的态度，似乎并不想大学生们究竟人格有没有！假若有人说，爱罗先珂先生亲眼“看”了之后的判断没有错。那就未免太滑稽了。这还说什么？

然而我自信，我们的可怜，可羞，可惨，都使得我有几句含着羞的，不敢盲从的话说了。我们何幸而得一位文学家的教训？我们黑暗的国度中之艺术界，何幸而得此光明的火把引导着路？我们当然要深深的感谢了爱罗先珂先生！但这又教我们忍不住痛心而抱憾：爱罗先珂先生在沙漠似的中国，最强烈的感到的寂寞，我们既未能安慰了他如此飘泊的盲诗人；反而弄成了些“猴子样”，教他“看”了更加寂寞得没有法！不但如此，甚至他沉痛的叫唤了我们，却还不敢盲从的要给他一长篇的“哓辞”！所幸不致使爱罗先珂先生完全难过，还有燕京女校的美的艺术的印象在他脑里！而我们为我们的人格上保障，也永不敢盲从爱罗先珂先生所说的“学优伶”一句话！

我再感谢鲁迅先生介绍了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的美意！

七，一，一九二三，北京大学

题目中有一个字，和文中有几个字上的引号，颇表出了不大好的态度，编者为尊重原作起见，不敢妄改，特此道歉。(《晨报副刊》编者)

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三日《晨报副刊》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三年一月十七日《晨报副刊》)

答广东新会吕蓬尊君

问：“这泪混了露水，被月光照着，可难解，夜明石似的发光。”——《狭的笼》(《爱罗先珂童话集》页二七)这句话里面插入“可难解”三字，是什么意思？

答：将“可难解”换一句别的话，可以作“这真奇怪”。因为泪和露水是不至于“夜明石似的发光”的，而竟如此，所以这现象实在奇异，令人想不出是什么道理。(鲁迅)

问：“或者充满了欢喜在花上奔腾，或者闪闪的在叶尖耽着冥想”，——《狭的笼》(同上)这两句的“主词”(SUBJECT)，是泪和露水呢？还是老虎？

答：是泪和露水。(鲁迅)

问：“‘奴隶的血很明亮，红玉似的。但不知什么味就想尝一尝……’”——《狭的笼》(同上，五三)“就想尝一尝”下面的(引号)，我以为应该移置在“但不知什么味”之下；尊见以为对否？

答：原作如此，别人是不好去移改他的。但原文也说得下去，引号之下，可以包藏“看他究竟如何”“看他味道可好”等等意思。(鲁迅)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五日上海《学生杂志》第十一卷第一号“答问”栏)

对于“笑话”的笑话

范仲先生的《整理国故》是在南开大学的讲演，但我只看见过报章上所转载的一部分，其第三节说：

“……近来有人一味狐疑，说禹不是人名，是虫名，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确实证据？说句笑话罢，一个人谁是眼睁睁看明自己从母腹出来，难道也能怀疑父母么？”

第四节就有这几句：

“古人著书，多用两种方式发表：(一)假托古圣贤，(二)本人死后才付梓。第一种人，好像吕不韦将孕妇送人，实际上抢得王位……”

我也说句笑话罢，吕不韦的行为，就是使一个人“也能怀疑父母”的证据。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七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奇怪的日历

我在去年买到一个日历，大洋二角五分，上印“上海魁华书局印行”，内容看不清楚，因为用薄纸包着的，我便将他挂在柱子上。

从今年一月一日起，我一天撕一张，撕到今天，可突然发见他的奇怪了，现在就抄七天在下面：

一月二十三日土曜日星期三宜祭祀会亲友结婚姻

又二十四日金曜日星期四宜沐浴扫舍宇

又二十五日金曜日星期五宜祭祀

又二十六日火曜日星期六

又二十七日火曜日星期日宜祭祀……

又二十八日水曜日星期一宜沐浴剃头捕捉

又二十九日水曜日星期二

我又一直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终于没有发见一个日曜日和月曜日。

虽然并不真奉行，中华民国之用阳历，总算已经十三年了，但如此奇怪的日历，先前却似乎未曾出现过，岂但“宜剃头捕捉”，表现其一年一年的加增昏谬而已哉！

一三，一，二三，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七日《晨报副刊》，署名敖者)

笞二百系笞一百之误

记者先生：

我在《又是古已有之》里，说宋朝禁止做诗，“违者笞一百”，今天看见副刊，却是“笞二百”，不知是我之笔误，抑记者先生校者先生手民先生嫌其轻而改之欤？

但当时确乎只打一百，即将两手之指数，以十乘之。现在若加到二百，则既违大宋宽厚之心，又给诗人加倍之痛，所关实非浅鲜，——虽然已经是宋朝的事，但尚希立予更正为幸。

某生者鞠躬。九月二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月二日《晨报副刊》)

文学救国法

我似乎实在愚陋，直到现在，才知道中国之弱，是新诗人叹弱的。为救国的热忱所驱策，于是连夜揣摩，作文学救国策。可惜终于愚陋，缺略之处很多，尚希博士学者，进而教之，幸甚。

一，取所有印刷局的感叹符号的铅粒和铜模，全数销毁；并禁再行制造。案此实为长吁短叹的发源地，一经正本清源，即虽欲“缩小为细菌放大为炮弹”而不可得矣。

二，禁止扬雄《方言》，并将《春秋公羊传》《谷梁传》订正。案扬雄作《方言》而王莽篡汉，公谷解《春秋》间杂土话而嬴秦亡周，方言之有害于国，明验彰彰哉。扬雄叛臣，著作应即禁止，公谷传拟仍准通行，但当用雅言，代去其中胡说八道之土话。

三，应仿元朝前例，禁用衰飒字样三十字，仍请学者用心理测验及统计法，加添应禁之字，如“哩”“哪”等等；连用之字，亦须明定禁例，如“糟”字准与“粕”字连用，不准与“糕”字连用；“阿”字可用于“房”字之上或“东”字之下，而不准用于“呀”字之上等等；至于“糟鱼糟蟹”，则在雅俗之间，用否听便，但用者仍不得称为上等强国诗人。案言为心声，岂可衰飒而俗气乎？

四，凡太长，太矮，太肥，太瘦，废疾，老弱者均不准做诗。案健全之精神，宿于健全之身体，身体不强，诗文必弱，诗文既弱，国运随之，故即使善于欢呼，为防微杜渐计，亦应禁止妄作。但如头痛发热，伤风咳嗽等，则只须暂时禁止之。

五，有多用感叹符号之诗文，虽不出版，亦以巧避检疫或私藏军火论。案即防其缩小而传病，或放大而打仗也。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月二日《晨报副刊》，署名风声)

通讯(复孙伏园)

伏园兄：

来信收到。

那一篇所记的一段话，的确是我说的。

迅

【备考】：

鲁迅先生的笑话

Z.M.

读了许多名人学者给我们开的必读书目，引起不少的感想；但最打动我的是鲁迅先生的两句附注，他说：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因这几句话，又想起鲁迅先生所讲的一段笑话，他似乎是这样说：

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征象。正在和命运恶战的人，顾不到这些，真有实力的胜利者也多不做声。譬如鹰攫兔子，喊叫的是兔子不是鹰；猫捕老鼠，啼呼的是老鼠不是猫；鹞子捉家雀，啾啾的是家雀不是鹞子。又好像楚霸王救赵破汉，追奔逐北的时候，他并不说什么；等到摆出诗人面孔，饮酒唱歌，那已经是兵败势穷，死日临头了。最近像吴佩孚名士的“登彼西山，赋彼其诗”，齐燮元先生的“放下枪竿，拿起笔干”，更是明显的例了。

他这一段话，曾引起我们许多人发笑，我把它记在这儿。

因为没有请说的人校正，错误的地方就由记的人负责罢。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八日《京报副刊》，在Z.M.文后，原无标题)

为北京女师大学生拟呈教育部文二件

一

呈为校长溺职滥罚，全校冤愤，恳请迅速撤换，以安学校事。窃杨荫榆到校一载，毫无设施，本属尸位素餐，贻害学子，屡经呈明大部请予查办，并蒙派员笓校彻查在案。从此杨荫榆即忽现忽隐，不可究诘，自拥虚号，专恋拜金，校务遂愈形败坏，其无耻之行为，为生等久所不齿，亦早不觉尚有杨荫榆其人矣。不料“五七”国耻在校内讲演时，忽又笅然临席，生等婉劝退去，即老羞成怒，大呼警察，幸经教员阻止，始免流血之惨。下午即借宴客为名，在饭店召集不知是否合法之评议员数人，于杯盘狼籍之余，始以开除学生之事含糊相告，亦不言学生为何人。至九日，突有开除自治会职员……等六人之揭示张贴校内。夫自治会职员，乃众所公推，代表全体，成败利钝，生等固同负其责。今乃倒行逆施，罚非其罪，欲乘学潮汹涌之时，施其险毒阴私之计，使世人不及注意，居心下劣，显然可知！继又停止已经预告之运动会，使本校失信于社会，又避匿不知所往，使生等无从与之辩诘，实属视学子如土芥，以大罚为儿戏，天良丧失，至矣尽矣！可知杨荫榆一日不去，即如刀俎在前，学生为鱼肉之不暇，更何论于学业！是以全体冤愤，公决自失踪之日起，即绝对不容其再入学校之门，以御横暴，而延残喘。为此续呈大部，恳即明令迅予撤换，拯本校于阽危，出学生于水火。不胜迫切待命之至！谨呈

教育部总长

二

呈为续陈杨荫榆氏行踪诡秘，心术叵测，败坏学校，恳即另聘校长，迅予维持事。窃杨氏失踪，业已多日。曾于五月十二日具呈

大部，将其阴险横暴实情，沥陈梗概，请予撤换在案。讵杨氏怙恶不悛，仍施诡计。先谋提前放假，又图停课考试。术既不售，乃愈设盛筵，多召党类，密画毁校之策，冀复失位之仇。又四出请托，广播谣诼，致函学生家长，屡以品性为言，与开除时之揭示，措辞不同，实属巧设谰言，阴伤人格，则其良心何在，不问可知。倘使一任笎张，诚为学界大辱；盖不独生等身受摧残，学校无可挽救而已。为此合词续恳即下明令，速任贤明，庶校务有主持之人，暴者失蹂躏之地，学校幸甚！教育幸甚！谨呈

教育部总长

(本篇第一件呈文曾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三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自治会编辑出版的《驱杨运动特刊》，题为《学生自治会上教育部呈文》。第二件呈文未曾发表)

《中国小说史略》再版附识

此书印行之后，屡承相知发其谬误，俾得改定；而钝拙及谭正璧两先生未尝一面，亦皆贻书匡正，高情雅意，尤感于心。谭先生并以吴瞿安先生《顾曲麈谈》语见示云，“《幽闺记》为施君美作。君美，名惠，即作《水浒传》之耐庵居士也。”其说甚新，然以不知《麈谈》又本何书，故未据补；仍录于此，以供读者之参考云。

二五年九月十日，鲁迅识

(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五年九月北京北新书局再版的《中国小说史略》合订本)

《走到出版界》的“战略”

“他(鲁迅)的战略是‘暗示’，我的战略是‘同情’。”

——长虹——

狂飙社广告

……与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及少数最进步的青

年合办《莽原》……

“鲁迅是一个深刻的思想家，同时代的人没有及得上他的。”

“…………”

“我们思想上的差异本来很甚，但关系毕竟是好的。《莽原》便是这样好的精神的表现。”

“…………”

“但如能得到你的助力，我们竭诚地欢喜。”

“…………”

“但他说不能做批评，因为他向来不做批评，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党同伐异的。我以为他这种态度是很好的。但是，如对于做批评的朋友，却要希望他党同伐异，便至少也是为人谋而不忠了！”

“…………”

“已经成名的人，我想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便是很好的了。鲁迅当初提议办《莽原》的时候，我以为他便是这样态度。但以后的事实却……只证明他想得到一个‘思想界的权威者’的空名便够了！同他反对的话都不要说，……而他还不以为他是受了人的帮助，有时倒反疑惑是别人在利用他呢？”

“…………”

“于是‘思想界权威者’的大广告便在《民报》上登出来了。我看了真觉‘瘟臭’痛惋而且呕吐。”

“…………”

“须知年龄尊卑，是乃父乃祖们的因袭思想，在新的时代是最大的阻碍物。鲁迅去年不过四十五岁，……如自谓老人，是精神的堕落！”

“…………”

“直到实际的反抗者从哭声中被迫出校后，……鲁迅遂戴其纸糊的权威者的假冠入于身心交病之状况矣！”

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

……而狂飙社一面又锡以第三顶“纸糊的假

冠”，真是头少帽多，欺人害己……

“未名社诸君的创作力，我们是知道的，在目前并不十分丰富。所以，《莽原》自然要偏重介绍的工作了。……但这实际上也便是《未名半月刊》了。如仍用《莽原》的名义，便不免有假冒的嫌疑。”

“…………”

“至少亦希望彼等勿挟其历史的势力，而倒卧在青年的脚下以行其绊脚石式的开倒车狡计，亦勿一面介绍外国作品，一面则蝎子撩尾以中伤青年作者的毫兴也！”

“…………”

“正义：我来写光明日记——救救老人！

不再吃人的老人或者还有？

救救老人！！！”

“…………”

“请大家认清界限——到‘知其故而不能言其理’时，用别的方法来排斥新思想，那便是所谓开倒车，如林琴南，章士钊之所为是也。我们希望《新青年》时代的思想家不要再学他们去！”

“…………”

“正义：我深望彼等觉悟，但恐不容易吧！

公理：我即以其人之道反诸其人之身。”

二二，一二，一九二六。鲁迅掠

(木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一月八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一一三期)

《绛洞花主》小引

《红楼梦》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笉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

现在，陈君梦韶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我的种痘¹

上海恐怕也真是中国的“最文明”的地方，在电线柱子和墙壁上，夏天常有劝人勿吃天然冰的警告，春天就是告诫父母，快给儿女去种牛痘的说帖，上面还画着一个穿红衫的小孩子。我每看见这一幅图，就诧异我自己，先前怎么会没有染到天然痘，呜呼哀哉，于是好像这性命是从路上拾来似的，没有什么希罕，即使姓名载在该杀的“黑册子”²上，也不十分惊心动魄了。但自然，几分是在所不免的。

现在，在上海的孩子，听说是生后六个月便种痘就最安全，倘走过施种牛痘局的门前，所见的中产或无产的母亲们抱着在等候的，大抵是一岁上下的孩子，这事情，现在虽是不属于知识阶级的人们也都知道，是明明白白了的。我的种痘却很迟了，因为后来记的清清楚楚，可见至少已有两三岁。虽说住的是偏僻之处，和别地方交通很少，比现在可以减少输入传染病的机会，然而天花却年年流行的，因此而死的常听到。我居然逃过了这一关，真是洪福齐天，就是每年开一次庆祝会也不算过分。否则，死了倒也罢了，万一不死而脸上留一点麻，则现在除年老之外，又添上一条大罪案，更要受青年而光脸的文艺批评家的奚落了。幸而并不，真是叨光得很。

那时候，给孩子们种痘的方法有三样。一样，是淡然忘之，请痘神随时随意种上去，听它到处发出来，随后也请个医生，拜拜菩萨，死掉的虽然多，但活的也有，活的虽然大抵留着瘢痕，但没有的也未必一定找不出。一样是中国古法的种痘，将痘痂研成细末，给孩子由鼻孔里吸进去，发出来的地方虽然也没有一定的处所，但粒数很少，没有危险了。人说，这方法是明末发明的³，我不知道可的确。

第三样就是所谓“牛痘”了，因为这方法来自西洋，所以先前叫“洋痘”。最初的时候，当然，华人是不相信的，很费过一番宣传解释的气力。这一类宝贵的文献，至今还剩在《验方新编》⁴中，那苦口婆心虽然大足以感人，而说理却实在非常古怪的。例如，说种痘免疫之理道：“‘痘为小儿一大病，当天行时，尚使远避，今无故取婴孩而与之以病，可乎？’曰：‘非也。譬之捕盗，乘其羽翼未成，就而擒之，甚易矣；譬之去莠，及其滋蔓未延，芟而除之，甚易矣。……’”

但尤其非常古怪的是说明“洋痘”之所以传入中国的原因：

“予考医书中所载，婴儿生数日，刺出臂上污血，终身可免出痘一条，后六道刀法皆失传，今日点痘，或其遗法也。夫以万全之法，失传已久，而今复行者，大约前此劫数未满，而今日洋烟入中国，害人不可胜计，把那劫数抵过了，故此法亦从洋来，得以保全婴儿之年寿耳。若不坚信而遵行之，是违天而自外于生生之理矣！……”

而我所种的就正是这抵消洋烟之害的牛痘。去今已五十年，我的父亲也不是新学家，但竟毅然决然的给我种起“洋痘”来，恐怕还是受了这种学说的影响，因为我后来检查藏书，属于“子部医家类”⁵者，说出来真是惭愧得很，——实在只有《达生篇》⁶和这宝贝的《验方新编》而已。

那时种牛痘的人固然少，但要种牛痘却也难，必须待到有一个时候，城里临时设立起施种牛痘局来，才有种痘的机会。我的牛痘，是请医生到家里来种的，大约是特别隆重的意思；时候可完全不知道了，推测起来，总该是春天罢。这一天，就举行了种痘的仪式，堂屋中央摆了一张方桌子，系上红桌帷，还点了香和蜡烛，我的父亲抱了我，坐在桌旁边。上首呢，还是侧面，现在一点也不记得了。这种仪式的出典，也至今查不出。

这时我就看见了医官。穿的是什么服饰，一些记忆的影子也没有，记得的只是他的脸：胖而圆，红红的，还带着一副墨晶的大眼镜。尤其特别的是他的话我一点都不懂。凡讲这种难懂的话的，我们这里除了官老爷之外，只有开当铺和卖茶叶的安徽人，做竹匠的东阳人，和变戏法的江北佬。官所讲者曰“官话”，此外皆谓之“拗声”。他的模样，是近于官的，大家都叫他“医官”，可见那是“官话”了。官话之震动了我的耳膜，这是第一次。

照种痘程序来说，他一到，该是动刀，点浆了，但我实在糊涂，也一点都没有记忆，直到二十年后，自看臂膊上的疮痕，才知道种了六粒，四粒是出的。但我确记得那时并没有痛，也没有哭，那医官还笑着摩摩我的头顶，说道：“乖呀，乖呀！”

什么叫“乖呀乖呀”，我也不懂得，后来父亲翻译给我说，这是他在称赞我的意思。然而好像并不怎么高兴似的，我所高兴的是父亲送了我两样可爱的玩具。现在我想，我大约两三岁的时候，就是一个实利主义者的了，这坏性质到老不改，至今还是只要卖掉稿子或收到版税，总比听批评家的“官话”要高兴得多。

一样玩具是朱熹所谓“持其柄而摇之，则两耳还自击”的鼗鼓⁷，在我虽然也算难得的事物，但仿佛曾经玩过，不觉得希罕了。最可爱的是另外的一样，叫作“万花筒”，是一个小小的长圆筒，外糊花纸，两端嵌着玻璃，从孔子较小的一端向明一望，那可真是猗欤休哉，里面竟有许多五颜六色，希奇古怪的花朵，而这些花朵的模样，都是非常整齐巧妙，为实际的花朵丛中所看不见的。况且奇迹还没有完，如果看得厌了，只要将手一摇，那里面就又变了另外的花样，随摇随变，不会雷同，语所谓“层出不穷”者，大概就是“此之谓也”罢。

然而我也如别的一切小孩——但天才不在此例——一样，要探检这奇境了。我于是背着大人，在僻远之地，剥去外面的花纸，使它露出难看的纸版来；又挖掉两端的玻璃，就有一些五色的通草丝和小片落下；最后是撕破圆筒，发见了用三片镜玻璃条合成的空心的三角。花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想做它复原，也没有成功，这就完结了。我真不知道惋惜了多少年，直到做过了五十岁的生日，还想找一个来玩玩，然而好像究竟没有孩子时候的勇猛了，终于没有特地出去买。否则，从竖着各种旗帜的“文学家”看来，又成为一条罪状，是无疑的。

现在的办法，譬如半岁或一岁种过痘，要稳当，是四五岁时候必须再种一次的。但我是前世纪的人，没有办得这么周密，到第二，第三次的种痘，已是二十多岁，在日本的东京了，第二次红了一红，第三次毫无影响。

最末的种痘，是十年前，在北京混混的时候。那时也在世界语专门学校⁸里教几点钟书，总该是天花流行了罢，正值我在讲书的时间内，校医⁹前来种痘了。我是一向煽动人们种痘的，而这学校的学生们，也真是令人吃惊。都已二十岁左右了，问起来，既未出过天花，也没有种过牛痘的多得很。况且去年还有一个实例，是颇为漂亮的某女士缺课两月之后，再到学校里来，竟变换了一副面目，肿而且麻，几乎不能认识了；还变得非常多疑而善怒，和她说话之际，简直连微笑也犯忌，因为她会疑心你在暗笑她，所以我总是十分小心，庄严，谨慎。自然，这情形使某种人批评起来，也许又会说是我在用冷静的方法，进攻女学生的。但不然，老实说罢，即使原是我的爱人，这时也实在使我有些“进退维谷”¹⁰，因为柏拉图式的恋爱论¹¹，我是能看，能言，而不能行的。

不过一个好好的人，明明有妥当的方法，却偏要使细菌到自己的身体里来繁殖一通，我实在以为未免太近于固执；倒也不是想大家生得漂亮，给我可以冷静的进攻。总之，我在讲堂上就又竭力煽动了，然而困难得很，因为大家说种痘是痛的。再四磋商的结果，终于公举我首先种痘，作为青年的模范，于是我就成了群众所推戴的领袖，率领了青年军，浩浩荡荡，奔向校医室里来。

虽是春天，北京却还未暖和的，脱去衣服，点上四粒豆浆，又赶紧穿上衣服，也很费一点时光。但等我一面扣衣，一面转脸去看时，我的青年军已经溜得一个也没有了。自然，牛痘在我身上，也还是一粒也没有出。

但也不能就决定我对于牛痘已经决无感应，因为这校医和他的痘浆，实在令我有些怀疑。他虽是无政府主义者，博爱主义者，然而托他医病，却是不能十分稳当的。也是这一年，我在校里教书的时候，自己觉得发热了，请他诊察之后，他亲爱的说道：

“你是肋膜炎，快回去躺下，我给你送药来。”

我知道这病是一时难好的，于生计大有碍，便十分忧愁，连忙回去躺下了，等着药，到夜没有来，第二天又焦灼的等了一整天，仍无消息。夜里十时，他到我寓里来了，恭敬的行礼：

“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把药忘记了，现在特地来赔罪的。”

“那不要紧。此刻吃罢。”

“阿呀呀！药，我可没有带了来……”

他走后，我独自躺着想，这样的医治法，肋膜炎是决不会好的。第二天的上午，我就坚决的跑到一个外国医院¹²去，请医生详细诊察了一回，他终于断定我并非什么肋膜炎，不过是感冒。我这才放了心，回寓后不再躺下，因此也疑心到他的痘浆，可真是有效的痘浆，然而我和牛痘，可是那一回要算最后的关系了。

直到一九三二年一月中，我才又遇到了种痘的机会。那时我们从闸北火线上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里¹³，虽然楼梯和走廊上都挤满了人，因四近还是胡琴声和打牌声，真如由地狱上了天堂一样。过了几天，两位大人来查考了，他问明了我们的人数，写在一本簿子上，就昂然而去。我想，他是在造难民数目表，去报告上司的，现在大概早已告成，归在一个什么机关的档案里了罢。后来还来了一位公务人员，却是洋大人，他用了很流畅的普通语，劝我们从乡下逃来的人们，应该赶快种牛痘。

这样不化钱的种痘，原不妨伸出手去，占点便宜的，但我还睡在地板上，天气又冷，懒得起来，就加上几句说明，给了他拒绝。他略略一想，也就作罢了，还低了头看着地板，称赞我道：

“我相信你的话，我看你是有知识的。”

我也很高兴，因为我看我的名誉，在古今中外的医官的嘴上是都很好的。

但靠着做“难民”的机会，我也有了巡阅马路的工夫，在不意中，竟又看见万花筒了，听说还是某大公司的制造品。我的孩子是生后六个月就种痘的，像一个蚕蛹，用不着玩具的贿赂；现在大了一点，已有收受贡品的资格了，我就立刻买了去送他。然而很奇怪，我总觉得这一个远不及我的那一个，因为不但望进去总是昏昏沉沉，连花朵也毫不鲜明，而且总不见一个好模样。

我有时也会忽然想到儿童时代所吃的东西，好像非常有味，处境不同，后来永远吃不到了。但因为或一机会，居然能够吃到了的也有。然而奇怪的是味道并不如我所记忆的好，重逢之后，倒好像惊破了美丽的好梦，还不如永远的相思一般。我这时候就常常想，东西的味道是未必退步的，可是我老了，组织无不衰退，味蕾当然也不能例外，味觉的变钝，倒是我的失望的原因。

对于这万花筒的失望，我也就用了同样的解释。

幸而我的孩子也如我的脾气一样——但我希望他大起来会改变——他要探检这奇境了。首先撕去外面的花纸，露出来的倒还是十九世纪一样的难看的纸版，待到挖去一端的玻璃，落下来的却已经不是通草条，而是五色玻璃的碎片。围成三角形的三块玻璃也改了样，后面并非摆锡，只不过涂着黑漆了。

这时我才明白我的自责是错误的。黑玻璃虽然也能返光，却远不及镜玻璃之强；通草是轻的，易于支架起来，构成巨大的花朵，现在改用玻璃片，就无论怎样加以动摇，也只能堆在角落里，像一撮沙砾了。这样的万花筒，又怎能悦目呢？

整整的五十年，从地球年龄来计算，真是微乎其微，然而从人类历史上说，却已经是半世纪，柔石丁玲¹⁴他们，就活不到这么久。我幸而居然经历过了，我从这经历，知道了种痘的普及，似乎比十九世纪有些进步，然而万花筒的做法，却分明的大大的退步了。

六月三十日

注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上海《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二号。

（2） “黑册子”指一九三三年六月国民党特务组织蓝衣社发出的预谋暗杀革命、进步人士和国民党内部反蒋分子的黑名单。美国人伊罗生在上海主办的《中国论坛》第二卷第八期(一九三三年七月)曾以《钩命单》为标题将它披露，其中列有宋庆龄、蔡元培、杨杏佛、鲁迅、茅盾等五十六人。

（3） 关于中国古法种痘，相传始于宋代，至明代隆庆年间(1567～1572)已设立痘疹专科。清代俞茂鲲《痘科金镜赋集解》曾有记载。

（4） 《验方新编》清代鲍相趝编著，八卷，是过去流行的通俗医药书。本文引用的两段话，见该书卷五“痘症”。“六道”原作“穴道”；“今日”原作“今之”。

（5） “子部医家类”中国古代把图书分为经、史、子、集四大部类。医学书籍属“子”部“医家”。

（6） 《达生篇》清代亟斋居士(王琦)著，一卷，是过去流行的中医妇产科专书。

（7） 朱熹(1130～1200)字元晦，婺源(今属江西)人，南宋理学家。著有《四书集注》、《诗集传》等。这里的引文见《四书集注·论语·微子》注文，“两耳”原作“旁耳”。

（8） 世界语专门学校一九二三年成立于北京。鲁迅于一九二三年九月至一九二五年三月在该校义务授课。

（9） 这个校医名叫邓梦仙。

（10） “进退维谷”语见《诗经·大雅·桑柔》。

（11） 柏拉图式的恋爱论指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所著《邦国篇》中宣扬的精神恋爱论。

（12） 外国医院指日本人开设的山本医院。

（13） 逃到英租界的一所旧洋房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战事时，鲁迅的住所临近战区，一月三十日他全家避居内山书店，二月六日又迁至英租界内山书店支店的楼上暂住，三月中旬回寓。

（14） 柔石(1902～1931)原名赵平复，浙江宁海人，作家，“左联”成员。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反动政府秘密杀害。著有小说《为奴隶的母亲》、《二月》等。丁玲，原名蒋冰之，湖南临澧人，作家，左联成员。著有短篇小说集《在黑暗中》、中篇小说《水》等。她于一九三三年五月十四日在上海被捕，鲁迅写这篇文章时，正误传她在南京遇害。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8

故事新编

鲁迅作品精选

目录

理水

采薇

铸剑

非攻

起死

理水[1]

一

这时候是“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舜爷[2][3]的百姓，倒并不都挤在露出水面的山顶上，有的捆在树顶，有的坐着木排，有些木排上还搭有小小的板棚，从岸上看起来，很富于诗趣。

远地里的消息，是从木排上传过来的。大家终于知道鲧大人因为治了九整年的水，什么效验也没有，上头龙心震怒，把他充军到羽山去了，接任的好像就是他的儿子文命少爷，[4]乳名叫作阿禹。[5]灾荒得久了，大学早已解散，连幼稚园也没有地方开，所以百姓们都有些混混沌沌。只在文化山上[6]，还聚集着许多学者，他们的食粮，是都从奇肱国[7]用飞车运来的，因此不怕缺乏，因此也能够研究学问。然而他们里面，大抵是反对禹的，或者简直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个禹。

每月一次，照例的半空中要簌簌的发响，愈响愈厉害，飞车看得清楚了，车上插一张旗，画着一个黄圆圈在发毫光。离地五尺，就挂下几只篮子来，别人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听得上下在讲话：

“古貌林！”[8]“古鲁几哩……”

“OK！”[9]飞车向奇肱国疾飞而去，天空中不再留下微声，学者们也静悄悄，这是大家在吃饭。独有山周围的水波，撞着石头，不住的澎湃的在发响。午觉醒来，精神百倍，于是学说也就压倒了涛声了。

“禹来治水，一定不成功，如果他是鲧的儿子的话，”一个拿拄杖的学者说。“我曾经搜集了许多王公大臣和豪富人家的家谱，很下过一番研究工夫，得到一个结论：阔人的子孙都是阔人，坏人的子孙都是坏人——这就叫作‘遗传’。所以，鲧不成功，他的儿子禹一定也不会成功，因为愚人是生不出聪明人来的！”

“OK！”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说。

“不过您要想想咱们的太上皇[10]，”别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道。

“他先前虽然有些‘顽’，现在可是改好了。倘是愚人，就永远不会改好……”

“OK！”

“这这些些都是费话，”又一个学者吃吃的说，立刻把鼻尖胀得通红。“你们是受了谣言的骗的。其实并没有所谓禹，‘禹’是一条虫，虫虫会治水的吗？我看鲧也没有的，‘鲧’是一条鱼，鱼鱼会治水水水的吗？”他说到这里，把两脚一蹬，显得非常用劲。

“不过鲧却的确是有的，七年以前，我还亲眼看见他到昆仑山脚下去赏梅花的。”

“那么，他的名字弄错了，他大概不叫‘鲧’，他的名字应该叫‘人’！至于禹，那可一定是一条虫，我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他的乌有，叫大家来公评……”

于是他勇猛的站了起来，摸出削刀，刮去了五株大松树皮，用吃剩的面包末屑和水研成浆，调了炭粉，在树身上用很小的蝌蚪文写上抹杀阿禹的考据，足足化掉了三九廿七天工夫。但是凡有要看的人，得拿出十片嫩榆叶，如果住在木排上，就改给一贝壳鲜水苔。

横竖到处都是水，猎也不能打，地也不能种，只要还活着，所有的是闲工夫，来看的人倒也很不少。松树下挨挤了三天，到处都发出叹息的声音，有的是佩服，有的是皮劳。但到第四天的正午，一个乡下人终于说话了，这时那学者正在吃炒面。

“人里面，是有叫作阿禹的，”乡下人说。“况且‘禹’也不是虫，这是我们乡下人的简笔字，老爷们都写作‘禺’，[11]是大猴子……”

“人有叫作大大猴子的吗？……”学者跳起来了，连忙咽下没有嚼烂的一口面，鼻子红到发紫，吆喝道。

“有的呀，连叫阿狗阿猫的也有。”

“鸟头先生，您不要和他去辩论了，”拿拄杖的学者放下面包，拦在中间，说。“乡下人都是愚人。拿你的家谱来，”他又转向乡下人，大声道，“我一定会发见你的上代都是愚人……”

“我就从来没有过家谱……”

“呸，使我的研究不能精密，就是你们这些东西可恶！”

“不过这这也用不着家谱，我的学说是不会错的。”鸟头先生更加愤愤的说。“先前，许多学者都写信来赞成我的学说，那些信我都带在这里……”

“不不，那可应该查家谱……”

“但是我竟没有家谱，”那“愚人”说。“现在又是这么的人荒马乱，交通不方便，要等您的朋友们来信赞成，当作证据，真也比螺蛳壳里做道场还难。证据就在眼前：您叫鸟头先生，莫非真的是一个鸟儿的头，并不是人吗？”

“哼！”鸟头先生气忿到连耳轮都发紫了。“你竟这样的侮辱我！说我不是人！我要和你到皋陶[12]大人那里去法律解决！如果我真的不是人，我情愿大辟——就是杀头呀，你懂了没有？要不然，你是应该反坐的。你等着罢，不要动，等我吃完了炒面。”

“先生，”乡下人麻木而平静的回答道，“您是学者，总该知道现在已是午后，别人也要肚子饿的。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却和聪明人的一样：也要饿。真是对不起得很，我要捞青苔去了，等您上了呈子之后，我再来投案罢。”于是他跳上木排，拿起网兜，捞着水草，泛泛的远开去了。看客也渐渐的走散，鸟头先生就红着耳轮和鼻尖从新吃炒面，拿拄杖的学者在摇头。

然而“禹”究竟是一条虫，还是一个人呢，却仍然是一个大疑问。

二

禹也真好像是一条虫。

大半年过去了，奇肱国的飞车已经来过八回，读过松树身上的文字的木排居民，十个里面有九个生了脚气病，治水的新官却还没有消息。直到第十回飞车来过之后，这才传来了新闻，说禹是确有这么一个人的，正是鲧的儿子，也确是简放[13]了水利大臣，三年之前，已从冀州启节[14]，不久就要到这里了。

大家略有一点兴奋，但又很淡漠，不大相信，因为这一类不甚可靠的传闻，是谁都听得耳朵起茧了的。

然而这一回却又像消息很可靠，十多天之后，几乎谁都说大臣的确要到了，因为有人出去捞浮草，亲眼看见过官船；他还指着头上一块乌青的疙瘩，说是为了回避得太慢一点了，吃了一下官兵的飞石：这就是大臣确已到来的证据。这人从此就很有名，也很忙碌，大家都争先恐后的来看他头上的疙瘩，几乎把木排踏沉；后来还经学者们召了他去，细心研究，决定了他的疙瘩确是真疙瘩，于是使鸟头先生也不能再执成见，只好把考据学让给别人，自己另去搜集民间的曲子了。

一大阵独木大舟的到来，是在头上打出疙瘩的大约二十多天之后，每只船上，有二十名官兵打桨，三十名官兵持矛，前后都是旗帜；刚靠山顶，绅士们和学者们已在岸上列队恭迎，过了大半天，这才从最大的船里，有两位中年的胖胖的大员出现，约略二十个穿虎皮的武士簇拥着，和迎接的人们一同到最高巅的石屋里去了。

大家在水陆两面，探头探脑的悉心打听，才明白原来那两位只是考察的专员，却并非禹自己。

大员坐在石屋的中央，吃过面包，就开始考察。

“灾情倒并不算重，粮食也还可敷衍，”一位学者们的代表，苗民言语学专家说。“面包是每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的；鱼也不缺，虽然未免有些泥土气，可是很肥，大人。至于那些下民，他们有的是榆叶和海苔，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就是并不劳心，原只要吃这些就够。我们也尝过了，味道倒并不坏，特别得很……”

“况且，”别一位研究《神农本草》的学者抢着说，“榆[15]叶里面是含有维他命W[16]的；海苔里有碘质，可医瘰疬病，两样都极合于卫生。”

“OK！”又一个学者说。大员们瞪了他一眼。

“饮料呢，”那《神农本草》学者接下去道，“他们要多少有多少，一万代也喝不完。可惜含一点黄土，饮用之前，应该蒸馏一下的。敝人指导过许多次了，然而他们冥顽不灵，绝对的不肯照办，于是弄出数不清的病人来……”

“就是洪水，也还不是他们弄出来的吗？”一位五绺长须，身穿酱色长袍的绅士又抢着说。“水还没来的时候，他们懒着不肯填，洪水来了的时候，他们又懒着不肯戽……”

“是之谓失其性灵，”坐在后一排，八字胡子的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笑道。“吾尝登帕米尔之原，天风浩然，梅花开矣，白云飞矣，金价涨矣，耗子眠矣，见一少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哈哈哈！没有法子……”[17]“OK！”

这样的谈了小半天。大员们都十分用心的听着，临末是叫他们合拟一个公呈，最好还有一种条陈，沥述着善后的方法。

于是大员们下船去了。第二天，说是因为路上劳顿，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三天是学者们公请在最高峰上赏偃盖古松，下半天又同往山背后钓黄鳝，一直玩到黄昏。第四天，说是因为考察劳顿了，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五天的午后，就传见下民的代表。

下民的代表，是四天以前就在开始推举的，然而谁也不肯去，说是一向没有见过官。于是大多数就推定了头有疙瘩的那一个，以为他曾有见过官的经验。已经平复下去的疙瘩，这时忽然针刺似的痛起来了，他就哭着一口咬定：做代表，毋宁死！大家把他围起来，连日连夜的责以大义，说他不顾公移益是利己的个人主义者，将为华夏所不容；激烈点的，还至于捏起拳头，伸在他的鼻子跟前，要他负这回的水灾的责任。他渴睡得要命，心想与其逼死在木排上，还不如冒险去做公益的牺牲，便下了绝大的决心，到第四天，答应了。

大家就都称赞他，但几个勇士，却又有些妒忌。

就是这第五天的早晨，大家一早就把他拖起来，站在岸上听呼唤。果然，大员们呼唤了。他两腿立刻发抖，然而又立刻下了绝大的决心，决心之后，就又打了两个大呵欠，肿着眼眶，自己觉得好像脚不点地，浮在空中似的走到官船上去了。

奇怪得很，持矛的官兵，虎皮的武士，都没有打骂他，一直放进了中舱。舱里铺着熊皮，豹皮，还挂着几副弩箭，摆着许多瓶罐，弄得他眼花缭乱。定神一看，才看见在上面，就是自己的对面，坐着两位胖大的官员。什么相貌，他不敢看清楚。

“你是百姓的代表吗？”大员中的一个问道。

“他们叫我上来的。”他眼睛看着铺在舱底上的豹皮的艾叶一般的花纹，回答说。

“你们怎么样？”

“……”他不懂意思，没有答。

“你们过得还好么？”

“托大人的鸿福，还好……”他又想了一想，低低的说道，“敷敷衍衍……混混……”

“吃的呢？”

“有，叶子呀，水苔呀……”

“都还吃得来吗？”

“吃得来的。我们是什么都弄惯了的，吃得来的。只有些小畜生还要嚷，人心在坏下去哩，妈的，我们就揍他。”

大人们笑起来了，有一个对别一个说道：“这家伙倒老实。”

这家伙一听到称赞，非常高兴，胆子也大了，滔滔的讲述道：

“我们总有法子想。比如水苔，顶好是做滑溜翡翠汤，榆叶就做一品当朝羹。剥树皮不可剥光，要留下一道，那么，明年春天树枝梢还是长叶子，有收成。如果托大人的福，钓到了黄鳝……”

然而大人好像不大爱听了，有一位也接连打了两个大呵欠，打断他的讲演道：“你们还是合具一个公呈来罢，最好是还带一个贡献善后方法的条陈。”

“我们可是谁也不会写……”他惴惴的说。

“你们不识字吗？这真叫作不求上进！没有法子，把你们吃的东西拣一份来就是！”

他又恐惧又高兴的退了出来，摸一摸疙瘩疤，立刻把大人的吩咐传给岸上，树上和排上的居民，并且大声叮嘱道：“这是送到上头去的呵！要做得干净，细致，体面呀！……”

所有居民就同时忙碌起来，洗叶子，切树皮，捞青苔，乱作一团。他自己是锯木版，来做进呈的盒子。有两片磨得特别光，连夜跑到山顶上请学者去写字，一片是做盒子盖的，求写“寿山福海”，一片是给自己的木排上做扁额，以志荣幸的，求写“老实堂”。但学者却只肯写了“寿山福海”的一块。

三

当两位大员回到京都的时候，别的考察员也大抵陆续回来了，只有禹还在外。他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水利局的同事们就在局里大排筵宴，替他们接风，份子分福禄寿三种，最少也得出五十枚大贝壳[18]。这一天真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候，主客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19]来，鼎中的牛肉香，一直透到门外虎贲[20]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齐咽口水。酒过三巡，大员们就讲了一些水乡沿途的风景，芦花似雪，泥水如金，黄鳝膏腴，青苔滑溜……等等。微醺之后，才取出大家采集了来的民食来，都装着细巧的木匣子，盖上写着文字，有的是伏羲八卦体[21]，有的是仓颉鬼哭体[22]，大家就先来赏鉴这些字，争论得几乎打架之后，才决定以写着“国泰民安”的一块为第一，因为不但文字质朴难识，有上古淳厚之风，而且立言也很得体，可以宣付史馆的。

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来考察盒子的内容了：大家一致称赞着饼样的精巧。然而大约酒也喝得太多了，便议论纷纷：有的咬一口松皮饼，极口叹赏它的清香，说自己明天就要挂冠归隐[23]，去享这样的清福；咬了柏叶糕的，却道质粗味苦，伤了他的舌头，要这样与下民共患难，可见为君难，为臣亦不易。有几个又扑上去，想抢下他们咬过的糕饼来，说不久就要开展览会募捐，这些都得去陈列，咬得太多是很不雅观的。

局外面也起了一阵喧嚷。一群乞丐似的大汉，面目黧黑，衣服奇旧，竟冲破了断绝交通的界线，闯到局里来了。卫兵们大喝一声，连忙左右交叉了明晃晃的戈，挡住他们的去路。

“什么？——看明白！”当头是一条瘦长的莽汉，粗手粗脚的，怔了一下，大声说。

卫兵们在昏黄中定睛一看，就恭恭敬敬的立正，举戈，放他们进去了，只拦住了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来的一个身穿深蓝土布袍子，手抱孩子的妇女。

“怎么？你们不认识我了吗？”她用拳头揩着额上的汗，诧异的问。

“禹太太，我们怎会不认识您家呢？”

“那么，为什么不放我进去的？”

“禹太太，这个年头儿，不大好，从今年起，要端风俗而正人心，男女有别了。现在那一个衙门里也不放娘儿们进去，不但这里，不但您。这是上头的命令，怪不着我们的。”

禹太太呆了一会，就把双眉一扬，一面回转身，一面嚷叫道：

“这杀千刀的！奔什么丧！走过自家的门口，看也不进来看一下，就奔你的丧！做官做官，做官有什么好处，仔细像[24]你的老子，做到充军，还掉在池子里变大忘八[25]！这没良心的杀千刀！……”

这时候，局里的大厅上也早发生了扰乱。大家一望见一群莽汉们奔来，纷纷都想躲避，但看不见耀眼的兵器，就又硬着头皮，定睛去看。奔来的也临近了，头一个虽然面貌黑瘦，但从神情上，也就认识他正是禹；其余的自然是他的随员。

这一吓，把大家的酒意都吓退了，沙沙的一阵衣裳声，立刻都退在下面。禹便一径跨到席上，在上面坐下，大约是大模大样，或者生了鹤膝风[26]罢，并不屈膝而坐，却伸开了两脚，把大脚底对着大员们，又不穿袜子，满脚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茧。随员们就分坐在他的左右。

“大人是今天回京的？”一位大胆的属员，膝行而前了一点，恭敬的问。

“你们坐近一点来！”禹不答他的询问，只对大家说。“查的怎么样？”

大员们一面膝行而前，一面面面相觑，列坐在残筵的下面，看见咬过的松皮饼和啃光的牛骨头。非常不自在——却又不敢叫膳夫来收去。

“禀大人，”一位大员终于说。“倒还像个样子——印象甚佳。松皮水草，出产不少；饮料呢，那可丰富得很。百姓都很老实，他们是过惯了的。禀大人，他们都是以善于吃苦，驰名世界的人们。”

“卑职可是已经拟好了募捐的计划，”又一位大员说。“准备开一个奇异食品展览会，另请女隗[27]小姐来做时装表演。只卖票，并且声明会里不再募捐，那么，来看的可以多一点。”

“这很好。”禹说着，向他弯一弯腰。

“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学者们接上高原来。”第三位大员说，“一面派人去通知奇肱国，使他们知道我们的尊崇文化，接济也只要每月送到这边来就好。学者们有一个公呈在这里，说的倒也很有意思，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的命脉，学者是文化的灵魂，只要文化存在，华夏也就存在，别的一切，倒还在其次……”

“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没有智者所玩想的那么精微的。知人论事，第一要凭主观。例如莎士比亚[28]……”

“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我经过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么样？”[29]静得好像坟山；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许多人还觉得自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

“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

“卑职的愚见，窃以为大人是似乎应该收回成命的。”一位白须白发的大员，这时觉得天下兴亡，系在他的嘴上了，便把心一横，置死生于度外，坚决的抗议道：“湮是老大人的成法。‘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大人升天还不到三年。”

禹一声也不响。

“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30]，来湮洪水，虽然触了上帝的恼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这似乎还是照例的治下去。”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他是禹的母舅的干儿子。

禹一声也不响。

“我看大人还不如‘干父之蛊’[31]，”一位胖大官员看得禹不作声，以为他就要折服了，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不过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照着家法，挽回家声。大人大约未必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32]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33]，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是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实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

他举手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四

禹爷走后，时光也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京师的景况日见其繁盛了。首先是阔人们有些穿了茧绸袍，后来就看见大水果铺里卖着橘子和柚子，大绸缎店里挂着华丝葛；富翁的筵席上有了好酱油，清炖鱼翅，凉拌海参；再后来他们竟有熊皮褥子狐皮褂，那太太也戴上赤金耳环银手镯了。

只要站在大门口，也总有什么新鲜的物事看：今天来一车竹箭，明天来一批松板，有时抬过了做假山的怪石，有时提过了做鱼生的鲜鱼；有时是一大群一尺二寸长的大乌龟，都缩了头装着竹笼，载在车子上，拉向皇城那面去。

“妈妈，你瞧呀，好大的乌龟！”孩子们一看见，就嚷起来，跑上去，围住了车子。

“小鬼，快滚开！这是万岁爷的宝贝，当心杀头！”

然而关于禹爷的新闻，也和珍宝的入京一同多起来了。百姓的檐前，路旁的树下，大家都在谈他的故事；最多的是他怎样夜里化为黄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的疏通了九河，[34]以及怎样请了天兵天将，捉住兴风作浪的妖怪无支祁，镇在龟山的脚下。皇上舜爷的事情，可是谁也不再提起了，至[35]多，也不过谈谈丹朱太子[36]的没出息。

禹要回京的消息，原已传布得很久了，每天总有一群人站在关口，看可有他的仪仗的到来。并没有。然而消息却愈传愈紧，也好像愈真。一个半阴半晴的上午，他终于在百姓们的万头攒动之间，进了冀州的帝都了。前面并没有仪仗，不过一大批乞丐似的似员。临末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大汉，黑脸黄须，腿弯微曲，双手捧着一片乌黑的尖顶的大石头——舜爷所赐的“玄圭”，连声说道“借光，借光，让一让，让一[37]让”，从人丛中挤进皇宫里去了。

百姓们就在宫门外欢呼，议论，声音正好像浙水的涛声[38]一样。

舜爷坐在龙位上，原已有了年纪，不免觉得疲劳，这时又似乎有些惊骇。禹一到，就连忙客气的站起来，行过礼，皋陶先去应酬了几句，舜才说道：

“你也讲几句好话我听呀。”

“哼，我有什么说呢？”禹简截的回答道。“我就是想，每天孳孳！”

“什么叫作‘孳孳’？”皋陶问。

“洪水滔天，”禹说，“浩浩怀山襄陵，下民都浸在水里。我走旱路坐车，走水路坐船，走泥路坐橇，走山路坐轿。到一座山，砍一通树，和益俩给大家有饭吃，有肉吃。放田水入川，放川水入海，和稷俩给大家有难得的东西吃。东西不够，就调有余，补不足。搬家。大家这才静下来了，各地方成了个样子。”

“对啦对啦，这些话可真好！”皋陶称赞道。

“唉！”禹说。“做皇帝要小心，安静。对天有良心，天才会仍旧给你好处！”

舜爷叹一口气，就托他管理国家大事，有意见当面讲，不要背后说坏话。看见禹都答应了，又叹一口气，道：“莫像丹朱的不听话，只喜欢游荡，旱地上要撑船，在家里又捣乱，弄得过不了日子，这我可真看的不顺眼！”

“我讨过老婆，四天就走，”禹回答说。“生了阿启，也不当他儿子看。所以能够治了水，分作五圈，简直有五千里，计十二州，直到海边，立了五个头领，都很好。只是有苗可不行，你得留心点！”

“我的天下，真是全仗的你的功劳弄好的！”舜爷也称赞道。

于是皋陶也和舜爷一同肃然起敬，低了头；退朝之后，他就赶紧下一道特别的命令，叫百姓都要学禹的行为，倘不然，立刻就算是犯了罪。

这使商家首先起了大恐慌。但幸而禹爷自从回京以后，态度也改变一点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来，是阔绰的；衣服很随便，但上朝和拜客时候的穿著，是要漂亮的。所以市面仍旧不很受影响，不多久，商人们就又说禹爷的行为真该学，皋爷的新法令也很不错；终于太平到连百兽都会跳舞，凤凰也飞来凑热闹了。[39]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作

注释：

[1]　本篇在收入本书之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　“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语出《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汉代孔安国注：“割，害也。”“怀，包；襄，上也。”意思是说：洪水为害，浩浩荡荡地包围着山并且淹上了部分的丘陵。

[3]　舜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号有虞氏，通虫虞舜。相传尧时洪水汜滥，舜继位后，命禹治水，才将水患平息。

[4]　关于鲧治水的故事，《史记·夏本纪》中有如下记载：“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按“殛”通常解作“诛”的意思，但《尚书·舜典》孔颖达疏则以为“流”、“放”、“窜”、“殛”“俱是流徙”；照这说法，则鲧是被流放到羽山后死在那里的。

[5]　禹我国古代的治水英雄，夏朝的建立者。《史记·夏本纪》说禹“名曰文命”，在他的父亲鲧被殛以后，奉命治水：“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按即治水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汝）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关于他治水事迹的传说，在《尚书》、《孟子》及其他先秦古籍中多有记述。

[6]　本篇作为插曲所写的聚集在“文化山”上的学者们的活动，是对一九三二年十月北平文教界江瀚、刘复、徐炳昶、马衡等三十余人向国民党政府建议明定北平为“文化城”一事的讽刺。

[7]　奇肱国见《山海经·海外西经》：“奇肱之国，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郭璞注：“其人善为机巧，以取百禽，能作飞车，从风远行。”

[8]　古貌林英语Goodmorning的音译，意为“早安”。（9）好杜有图英语Howdoyoudo的音译，意为“你好”。

[9]　OK美国式的英语：“对啦。”

[10]　太上皇指舜的父亲瞽叟。《史记·五帝本纪》说：“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舜父瞽叟顽。”“顽”是愚妄无知的意思。《尚书·大禹谟》孔氏传有舜“能以至诚感顽父”，使其“信顺”的话。

[11]　“禺”《说文解字》：“禺，母猴属。”清代段玉裁注引郭璞《山海经》注说：“禺似猕猴而大，赤目长尾。”据《说文》，“禹”字笔画较“禺”字简单，所以这里说“禹”是“禺”的简笔字。

[12]　皋陶传说是舜的臣子。

[13]　简放古代君主任命高级官员。简指授官的简册。（在清代则称由特旨任命道府以上外官为简放。）

[14]　从冀州启节《尚书·禹贡》叙“禹别九州”，首举冀州。孔颖达疏：“冀州，尧所都也。诸州冀为其先，治水先从冀起。”又《史记·夏本纪》也说：“禹行自冀州始。”按冀州为古九州之一，约相当于现在的河北山西二省及河南山东黄河以北地区。尧都平阳（今山西临汾），在冀州境内，故下文又说“冀州的帝都”。启节，指旧时高级官员启程、出发。节，古代使者及特派官员出行时所持的信物。

[15]　《神农本草》是我国最古的记载药物的专书。其成书年代不可确考，当是秦汉间人托神农之名而作。

[16]　维他命W维他命是Vitamin的音译，现在通称维生素。但并未发现维他命W。下文的瘰疬病，中医病名，主要指颈部淋巴结核一类疾病；而因缺碘所致的甲状腺肿大（俗虫大脖子）叫“瘿”，不叫瘰疬。这里是讽刺当时一些所谓学者的无知妄说。

[17]　“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的这段话，是对当时林语堂一派人提倡的所谓“语录体”小品文的模拟。

[18]　贝壳上古用贝壳为货币。

[19]　庭燎庭院中照明的火酒。《诗经·小雅·庭燎》孔颖达疏：“庭燎者，树之于庭，燎之为明，是烛之大者。”

[20]　虎贲勇士，即下文所说的卫兵们。《尚书·牧誓》：“虎贲三百人。”孔颖达疏说，称为虎贲，是形容他们“若虎之贲（奔）走逐兽，言其猛也。”

[21]　伏羲八卦体伏羲，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相传他曾画八卦。《周易·系辞传》说：“古者包牺氏（即伏羲）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

[22]　仓颉鬼哭体仓颉，一作苍颉，相传他是黄帝的史官，最初创造文字的人。《淮南子·本经训》中记有关于苍颉的一种传说：“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23]　挂冠归隐《后汉书·逢萌传》载：王莽时逢萌为了避祸，“即解冠挂东都城门”而去。后人因此称辞官为“挂冠”。

[24]　禹过家门不入，见《孟子·滕文公》：“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又《史记·夏本纪》：“（禹）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25]　忘八乌龟的俗虫。古代传说鲧死后化为三足鳖。参看本篇注（34）。

[26]　鹤膝风中医病名，结核性关节炎的一种。战国时楚国人尸佼所著的《尸子》中记有禹生“偏枯之疾”的传说：“（禹）疏河决江，十年未阚其家，手不爪，胫不毛，生偏枯之疾，步不相过。”

[27]　女隗《左传》中狄人之女多姓隗，如叔隗、季隗等。又《史记·匈奴列传》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夏禹）之苗裔也。”匈奴就是春秋时的狄人。本篇中女隗这个人名，大概是根据这类记载而虚拟出来的。

[28]　莎士比亚（1564—1616）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家、诗人，著有剧本《仲夏夜之梦》、《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等三十七种。

[29]　“湮”鲧用的治水方法。

[30]　息壤：传说中一种能够自己生长，永不耗减的土壤。

[31]　“干父之蛊”语见《周易·蛊》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三国时魏国王弼注：“干父之事，能承先轨，堪其任者也。”后称儿子能完成父亲所未竟的事业，因而掩盖了父亲的过错为“干蛊”。

[32]　摩登英语Modern的音译，原意为现代，这里是时髦的意思。

[33]　这是古代关于鲧的一种传说。《左传》昭公七年：“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唐代陆德明《释文》：“黄熊，音雄，兽名。亦作能，如字，一音奴来反，三足鳖也。”能，一写作熊。《史记·夏本纪》替代张守节《正义》说：“鲧之羽山，化为黄熊，入于羽渊。熊，音乃来反，下三点为三足也。束晰《发蒙记》云：‘鳖三足曰熊’。”

[34]　禹化为熊的传说，见清代马骕《绎史》卷十二引《随巢子》：“（禹）治洪水，通辕山，化为熊。”按随巢子，战国时墨翟弟子，著《随巢子》六篇，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内有辑文一卷。

[35]　禹捉无支祁的传说，见替代李公佐《古岳渎经》：“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五伯拥川，天老肃兵，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首请命。……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颈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据鲁迅辑《唐宋传奇集》卷三）

[36]　丹朱太子尧的儿子。古书中都说他“不肖”（品德不像他的父亲），所以尧不把天下传给他而传给舜。

[37]　“玄圭”见《尚书·禹贡》：“禹锡玄圭，告厥成功。”又《史记·夏本纪》：“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圭，古代诸侯大夫在朝会和祭祀时所执的一种长条尖顶的玉器。玄，黑色。

[38]　浙水的涛声浙水，即钱塘江，涨潮时涛声很大。

[39]　关于禹同舜和皋陶谈话的情形，见《史记·夏本纪》。

采薇[1]

一

这半年来，不知怎的连养老堂里也不大平静了，一部分的老头子，也都交头接耳，跑进跑出的很起劲。只有伯夷[2]最不留心闲事，秋凉到了，他又老的很怕冷，就整天的坐在阶沿上晒太阳，纵使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也决不抬起头来看。

“大哥！”

一听声音自然就知道是叔齐。伯夷是向来最讲礼让的，便在抬头之前，先站起身，把手一摆，意思是请兄弟在阶沿上坐下。

“大哥，时局好像不大好！”叔齐一面并排坐下去，一面气喘吁吁的说，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了呀？”伯夷这才转过脸去看，只见叔齐的原是苍白的脸色，好像更加苍白了。

“您听到过从商王[3]那里，逃来两个瞎子的事了罢。”

“唔，前几天，散宜生[4]好像提起过。我没有留心。”

“我今天去拜访过了。一个是太师疵，一个是少师强，还带来许多乐器[5]。听说前几时还开过一个展览会，参观者都‘啧啧称美’，——不过好像这边就要动兵了。”

“为了乐器动兵，是不合先王之道的。”伯夷慢吞吞的说。

“也不单为了乐器。您不早听到过商王无道，砍早上渡河不怕水冷的人的脚骨，看看他的骨髓，挖出比干王爷的心来，看它可有七窍吗？[6]先前还是传闻，瞎子一到，可就证实了。况且还切切实实的证明了商王的变乱旧章。变乱旧章，原是应该征伐的。不过我想，以下犯上，究竟也不合先王之道……”

“近来的烙饼，一天一天的小下去了，看来确也像要出事情，”伯夷想了一想，说。“但我看你还是少出门，少说话，仍旧每天练你的太极拳的好！”

“是……”叔齐是很悌的，应了半声。

“你想想看，”伯夷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便接着说。“我们是客人，因为西伯肯养老[7]，呆在这里的。烙饼小下去了，固然不该说什么，就是事情闹起来了，也不该说什么的。”

“那么，我们可就成了为养老而养老了。”

“最好是少说话。我也没有力气来听这些事。”

伯夷咳了起来，叔齐也不再开口。咳嗽一止，万籁寂然，秋末的夕阳，照着两部白胡子，都在闪闪的发亮。

二

然而这不平静，却总是滋长起来，烙饼不但小下去，粉也粗起来了。养老堂的人们更加交头接耳，外面只听得车马行走声，叔齐更加喜欢出门，虽然回来也不说什么话，但那不安的神色，却惹得伯夷也很难闲适了：他似乎觉得这碗平稳饭快要吃不稳。

十一月下旬，叔齐照例一早起了床，要练太极拳，但他走到院子里，听了一听，却开开堂门，跑出去了。约摸有烙十张饼的时候，这才气急败坏的跑回来，鼻子冻得通红，嘴里一阵一阵的喷着白蒸气。

“大哥！你起来！出兵了！”他恭敬的垂手站在伯夷的床前，大声说，声音有些比平常粗。

伯夷怕冷，很不愿意这么早就起身，但他是非常友爱的，看见兄弟着急，只好把牙齿一咬，坐了起来，披上皮袍，在被窝里慢吞吞的穿裤子。

“我刚要练拳，”叔齐等着，一面说。“却听得外面有人马走动，连忙跑到大路上去看时——果然，来了。首先是一乘白彩的大轿，总该有八十一人抬着罢，里面一座木主，写的是‘大周文王之灵位’；后面跟的都是兵。我想：这一定是要去伐纣了。现在的周王是孝子，他要做大事，一定是把文王抬在前面的。看了一会，我就跑回来，不料我们养老堂的墙外就贴着告示……”

伯夷的衣服穿好了，弟兄俩走出屋子，就觉得一阵冷气，赶紧缩紧了身子。伯夷向来不大走动，一出大门，很看得有些新鲜。不几步，叔齐就伸手向墙上一指，可真的贴着一张大告示[8]：

“照得今殷王纣，乃用驿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

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

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

不可三！此示。”

两人看完之后，都不作声，径向大路走去。只见路边都挤满了民众，站得水泄不通。两人在后面说一声“借光”，民众回头一看，见是两位白须老者，便照文王敬老的上谕，赶忙闪开，让他们走到前面。这时打头的木主早已望不见了，走过去的都是一排一排的甲士，约有烙三百五十二张大饼的工夫，这才见别有许多兵丁，肩着九旒云罕旗[9]，仿佛五色云一样。接着又是甲士，后面一大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文武官员，簇拥着一位王爷，紫糖色脸，络腮胡子，左捏黄斧头，右拿白牛尾，威风凛凛：这正是“恭行天罚”的周王发[10]。

大路两旁的民众，个个肃然起敬，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响一声。在百静中，不提防叔齐却拖着伯夷直扑上去，钻过几个马头，拉住了周王的马嚼子，直着脖子嚷起来道：

“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上‘仁’吗？……”

开初，是路旁的民众，驾前的武将，都吓得呆了；连周王手里的白牛尾巴也歪了过去。但叔齐刚说了四句话，却就听得一片哗啷声响，有好几把大刀从他们的头上砍下来。

“且住！”

谁都知道这是姜太公[11]的声音，岂敢不听，便连忙停了刀，看着这也是白须白发，然而胖得圆圆的脸。

“义士呢。放他们去罢！”

武将们立刻把刀收回，插在腰带上。一面是走上四个甲士来，恭敬的向伯夷和叔齐立正，举手，之后就两个挟一个，开正步向路旁走过去。民众们也赶紧让开道，放他们走到自己的背后去。

到得背后，甲士们便又恭敬的立正，放了手，用力在他们俩的脊梁上一推。两人只叫得一声“阿呀”，跄跄踉踉的颠了周尺一丈[12]路远近，这才扑通的倒在地面上。叔齐还好，用手支着，只印了一脸泥；伯夷究竟比较的有了年纪，脑袋又恰巧磕在石头上，便晕过去了。

三

大军过去之后，什么也不再望得见，大家便换了方向，把躺着的伯夷和坐着的叔齐围起来。有几个是认识他们的，当场告诉人们，说这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两位世子，因为让位，这才一同逃到这里，进了先王所设的养老堂。这报告引得众人连声赞叹，几个人便蹲下身子，歪着头去看叔齐的脸，几个人回家去烧姜汤，几个人去通知养老堂，叫他们快抬门板来接了。

大约过了烙好一百零三四张大饼的工夫，现状并无变化，看客也渐渐的走散；又好久，才有两个老头子抬着一扇门板，一拐一拐的走来，板上面还铺着一层稻草：这还是文王定下来的敬老的老规矩。板在地上一放，空咙一声，震得伯夷突然张开了眼睛：他苏醒了。叔齐惊喜的发一声喊，帮那两个人一同轻轻的把伯夷扛上门板，抬向养老堂里去；自己是在旁边跟定，扶住了挂着门板的麻绳。

走了六七十步路，听得远远地有人在叫喊：

“您哪！等一下！姜汤来哩！”望去是一位年青的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瓦罐子，向这面跑来了，大约怕姜汤泼出罢，她跑得不很快。

大家只得停住，等候她的到来。叔齐谢了她的好意。她看见伯夷已经自己醒来了，似乎很有些失望，但想了一想，就劝他仍旧喝下去，可以暖暖胃。然而伯夷怕辣，一定不肯喝。

“这怎么办好呢？还是八年陈的老姜熬的呀。别人家还拿不出这样的东西来呢。我们的家里又没有爱吃辣的人……”她显然有点不高兴。

叔齐只得接了瓦罐，做好做歹的硬劝伯夷喝了一口半，余下的还很多，便说自己也正在胃气痛，统统喝掉了。眼圈通红的，恭敬的夸赞了姜汤的力量，谢了那太太的好意之后，这才解决了这一场大纠纷。

他们回到养老堂里，倒也并没有什么余病，到第三天，伯夷就能够起床了，虽然前额上肿着一大块——然而胃口坏。官民们都不肯给他们超然，时时送来些搅扰他们的消息，或者是官报，或者是新闻。十二月底，就听说大军已经渡了盟津，诸侯无一不到。不久也送了武王的《太誓》的钞本来。[13]这是特别钞给养老堂看的，怕他们眼睛花，每个字都写得有核桃一般大。不过伯夷还是懒得看，只听叔齐朗诵了一遍，别的倒也并没有什么，但是“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14]这几句，断章取义，却好像很伤了自己的心。

传说也不少：有的说，周师到了牧野，和纣王的兵大战，杀得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木棍也浮起来，仿佛水上的草梗一样；[15]有的却道纣王的兵虽然有七十万，其实并没有战，一望见姜太公带着大军前来，便回转身，反替武王开路了。[16]这两种传说，固然略有些不同，但打了胜仗，却似乎确实的。此后又时时听到运来了鹿台的宝贝，巨桥的白米[17]，就更加证明了得胜的确实。伤兵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又好像还是打过大仗似的。凡是能够勉强走动的伤兵，大抵在茶馆，酒店，理发铺，以及人家的檐前或门口闲坐，讲述战争的故事，无论那里，总有一群人眉飞色舞的在听他。春天到了，露天下也不再觉得怎么凉，往往到夜里还讲得很起劲。

伯夷和叔齐都消化不良，每顿总是吃不完应得的烙饼；睡觉还照先前一样，天一暗就上床，然而总是睡不着。伯夷只在翻来复去，叔齐听了，又烦躁，又心酸，这时候，他常是重行起来，穿好衣服，到院子里去走走，或者练一套太极拳。

有一夜，是有星无月的夜。大家都睡得静静的了，门口却还有人在谈天。叔齐是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脚步，同时也侧着耳朵。

“妈的纣王，一败，就奔上鹿台去了，”说话的大约是回来的伤兵。“妈的，他堆好宝贝，自己坐在中央，就点起火来。”

“阿唷，这可多么可惜呀！”这分明是管门人的声音。

“不慌！只烧死了自己，宝贝可没有烧哩。咱们大王就带着诸侯，进了商国。他们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们招呼他们道：‘纳福呀！’他们就都磕头。一直进去，但见门上都贴着两个大字道：‘顺民’。大王的车子一径走向鹿台，找到纣王自寻短见的处所，射了三箭……”

“为什么呀？怕他没有死吗？”别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可是射了三箭，又拔出轻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黄斧头，嚓！砍下他的脑袋来，挂在大白旗上。”

叔齐吃了一惊。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这么一来……”[18]“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他们说那一个叫作妲己[19]的是狐狸精，只有两只脚变不成人样，便用布条子裹起来：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脚。可是那边的娘儿们却真有许多把脚弄得好像猪蹄子的。”

叔齐是正经人，一听到他们从皇帝的头，谈到女人的脚上去了，便双眉一皱，连忙掩住耳朵，返身跑进房里去。伯夷也还没有睡着，轻轻的问道：

“你又去练拳了么？”

叔齐不回答，慢慢的走过去，坐在伯夷的床沿上，弯下腰，告诉了他刚才听来的一些话。这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许多时，终于是叔齐很困难的叹一口气，悄悄的说道：

“不料竟全改了文王的规矩……你瞧罢，不但不孝，也不仁……这样看来，这里的饭是吃不得了。”

“那么，怎么好呢？”伯夷问。

“我看还是走……”

于是两人商量了几句，就决定明天一早离开这养老堂，不再吃周家的大饼；东西是什么也不带。兄弟俩一同走到华山去，吃些野果和树叶来送自己的残年。况且“天道无亲，常与善人”[20]，或者竟会有苍术和茯苓之类也说不定。

打定主意之后，心地倒十分轻松了。叔齐重复解衣躺下，不多久，就听到伯夷讲梦话；自己也觉得很有兴致，而且仿佛闻到茯苓的清香，接着也就在这茯苓的清香中，沉沉睡去了。

四

第二天，兄弟俩都比平常醒得早，梳洗完毕，毫不带什么东西，其实也并无东西可带，只有一件老羊皮长袍舍不得，仍旧穿在身上，拿了拄杖，和留下的烙饼，推称散步，一径走出养老堂的大门；心里想，从此要长别了，便似乎还不免有些留恋似的，回过头来看了几眼。

街道上行人还不多；所遇见的不过是睡眼惺忪的女人，在井边打水。将近郊外，太阳已经高升，走路的也多起来了，虽然大抵昂看头，得意洋洋的，但一看见他们，却还是照例的让路。树木也多起来了，不知名的落叶树上，已经吐着新芽，一望好像灰绿的轻烟，其间夹着松柏，在蒙胧中仍然显得很苍翠。

满眼是阔大，自由，好看，伯夷和叔齐觉得仿佛年青起来，脚步轻松，心里也很舒畅了。

到第二天的午后，迎面遇见了几条岔路，他们决不定走那一条路近，便检了一个对面走来的老头子，很和气的去问他。

“阿呀，可惜，”那老头子说。“您要是早一点，跟先前过去的那队马跑就好了。现在可只得先走这条路。前面岔路还多，再问罢。”

叔齐就记得了正午时分，他们的确遇见过几个废兵，赶着一大批老马，瘦马，跛脚马，癞皮马，从背后冲上来，几乎把他们踏死，这时就趁便问那老人，这些马是赶去做什么的。

“您还不知道吗？”那人答道。“我们大王已经‘恭行天罚’，用不着再来兴师动众，所以把马放到华山脚下去的。这就是‘归马于华山之阳’呀，您懂了没有？我们还在‘放牛于桃林之野’[21]哩！吓，这回可真是大家要吃太平饭了。”

然而这竟是兜头一桶冷水，使两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噤，但仍然不动声色，谢过老人，向着他所指示的路前行。无奈这“归马于华山之阳”，竟踏坏了他们的梦境，使两个人的心里，从此都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心里忐忑，嘴里不说，仍是走，到得傍晚，临近了一座并不很高的黄土冈，上面有一些树林，几间土屋，他们便在途中议定，到这里去借宿。

离土冈脚还有十几步，林子里便窜出五个彪形大汉来，头包白布，身穿破衣，为首的拿一把大刀，另外四个都是木棍。一到冈下，便一字排开，拦住去路，一同恭敬的点头，大声吆喝道：

“老先生，您好哇！”

他们俩都吓得倒退了几步，伯夷竟发起抖来，还是叔齐能干，索性走上前，问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小人就是华山大王小穷奇[22]，”那拿刀的说，“带了兄弟们在这里，要请您老赏一点买路钱！”

“我们那里有钱呢，大王。”叔齐很客气的说。“我们是从养老堂里出来的。”

“阿呀！”小穷奇吃了一惊，立刻肃然起敬，“那么，您两位一定是‘天下之大老也’[23]了。小人们也遵先王遗教，非常敬老，所以要请您老留下一点纪念品……”他看见叔齐没有回答，便将大刀一挥，提高了声音道：“如果您老还要谦让，那可小人们只好恭行天搜，瞻仰一下您老的贵体了！”

伯夷叔齐立刻擎起了两只手；一个拿木棍的就来解开他们的皮袍，棉袄，小衫，细细搜检了一遍。

“两个穷光蛋，真的什么也没有！”他满脸显出失望的颜色，转过头去，对小穷奇说。

小穷奇看出了伯夷在发抖，便上前去，恭敬的拍拍他肩膀，说道：

“老先生，请您不要怕。海派会‘剥猪猡’[24]，我们是文明人，不干这玩意儿的。什么纪念品也没有，只好算我们自己晦气。现在您只要滚您的蛋就是了！”

伯夷没有话好回答，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好，和叔齐迈开大步，眼看着地，向前便跑。这时五个人都已经站在旁边，让出路来了。看见他们在面前走过，便恭敬的垂下双手，同声问道：

“您走了？您不喝茶了么？”

“不喝了，不喝了……”伯夷和叔齐且走且说，一面不住的点着头。

五

“归马于华山之阳”和华山大王小穷奇，都使两位义士对华山害怕，于是从新商量，转身向北，讨着饭，晓行夜宿，终于到了首阳山[25]。

这确是一座好山。既不高，又不深，没有大树林，不愁虎狼，也不必防强盗：是理想的幽栖之所。两人到山脚下一看，只见新叶嫩碧，土地金黄，野草里开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真是连看看也赏心悦目。他们就满心高兴，用拄杖点着山径，一步一步的挨上去，找到上面突出一片石头，好像岩洞的处所，坐了下来，一面擦着汗，一面喘着气。

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倦鸟归林，啾啾唧唧的叫着，没有上山时候那么清静了，但他们倒觉得也还新鲜，有趣。在铺好羊皮袍，准备就睡之前，叔齐取出两个大饭团，和伯夷吃了一饱。这是沿路讨来的残饭，因为两人曾经议定，“不食周粟”，只好进了首阳山之后开始实行，所以当晚把它吃完，从明天起，就要坚守主义，绝不通融了。

他们一早就被乌老鸦闹醒，后来重又睡去，醒来却已是上午时分。伯夷说腰痛腿酸，简直站不起；叔齐只得独自去走走，看可有可吃的东西。他走了一些时，竟发见这山的不高不深，没有虎狼盗贼，固然是其所长，然而因此也有了缺点：下面就是首阳村，所以不但常有砍柴的老人或女人，并且有进来玩耍的孩子，可吃的野果子之类，一颗也找不出，大约早被他们摘去了。

他自然就想到茯苓。但山上虽然有松树，却不是古松，都好像根上未必有茯苓；即使有，自己也不带锄头，没有法子想。接着又想到苍术，然而他只见过苍术的根，毫不知道那叶子的形状，又不能把满山的草都拔起来看一看，即使苍术生在眼前，也不能认识。心里一暴躁，满脸发热，就乱抓了一通头皮。

但是他立刻平静了，似乎有了主意，接着就走到松树旁边，摘了一衣兜的松针，又往溪边寻了两块石头，砸下松针外面的青皮，洗过，又细细的砸得好像面饼，另寻一片很薄的石片，拿着回到石洞去了。

“三弟，有什么捞儿[26]没有？我是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响了好半天了。”伯夷一望见他，就问。

“大哥，什么也没有。试试这玩意儿罢。”

他就近拾了两块石头，支起石片来，放上松针面，聚些枯枝，在下面生了火。实在是许多工夫，才听得湿的松针面有些吱吱作响，可也发出一点清香，引得他们俩咽口水。叔齐高兴得微笑起来了，这是姜太公做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去拜寿，在寿筵上听来的方法。

发香之后，就发泡，眼见它渐渐的干下去，正是一块糕。叔齐用皮袍袖子裹着手，把石片笑嘻嘻的端到伯夷的面前。伯夷一面吹，一面拗，终于拗下一角来，连忙塞进嘴里去。

他愈嚼，就愈皱眉，直着脖子咽了几咽，倒哇的一声吐出来了，诉苦似的看着叔齐道：

“苦……粗……”

这时候，叔齐真好像落在深潭里，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抖抖的也拗了一角，咀嚼起来，可真也毫没有可吃的样子：苦……粗……

叔齐一下子失了锐气，坐倒了，垂了头。然而还在想，挣扎的想，仿佛是在爬出一个深潭去。爬着爬着，只向前。终于似乎自己变了孩子，还是孤竹君的世子，坐在保姆的膝上了。这保姆是乡下人，在和他讲故事：黄帝打蚩尤，大禹捉无支祁，还有乡下人荒年吃薇菜。

他又记得了自己问过薇菜的样子，而且山上正见过这东西。他忽然觉得有了气力，立刻站起身，跨进草丛，一路寻过去。

果然，这东西倒不算少，走不到一里路，就摘了半衣兜。他还是在溪水里洗了一洗，这才拿回来；还是用那烙过松针面的石片，来烤薇菜。叶子变成暗绿，熟了。但这回再不敢先去敬他的大哥了，撮起一株来，放在自己的嘴里，闭着眼睛，只是嚼。

“怎么样？”伯夷焦急的问。

“鲜的！”

两人就笑嘻嘻的来尝烤薇菜；伯夷多吃了两撮，因为他是大哥。

他们从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齐一个人去采，伯夷煮；后来伯夷觉得身体健壮了一些，也出去采了。做法也多起来：薇汤，薇羹，薇酱，清炖薇，原汤焖薇芽，生晒嫩薇叶……

然而近地的薇菜，却渐渐的采完，虽然留着根，一时也很难生长，每天非走远路不可了。搬了几回家，后来还是一样的结果。而且新住处也逐渐的难找了起来，因为既要薇菜多，又要溪水近，这样的便当之处，在首阳山上实在也不可多得的。叔齐怕伯夷年纪太大了，一不小心会中风，便竭力劝他安坐在家里，仍旧单是担任煮，让自己独自去采薇。

伯夷逊让了一番之后，倒也应允了，从此就较为安闲自在，然而首阳山上是有人迹的，他没事做，脾气又有些改变，从沉默成了多话，便不免和孩子去搭讪，和樵夫去扳谈。也许是因为一时高兴，或者有人叫他老乞丐的缘故罢，他竟说出了他们俩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儿子，他老大，那一个是老三。父亲在日原是说要传位给老三的，一到死后，老三却一定向他让。他遵父命，省得麻烦，逃走了。不料老三也逃走了。两人在路上遇见，便一同来找西伯——文王，进了养老堂。又不料现在的周王竟“以臣弑君”起来，所以只好不食周粟，逃上首阳山，吃野菜活命……等到叔齐知道，怪他多嘴的时候，已经传播开去，没法挽救了。但也不敢怎么埋怨他；只在心里想：父亲不肯把位传给他，可也不能不说很有些眼力。

叔齐的预料也并不错：这结果坏得很，不但村里时常讲到他们的事，也常有特地上山来看他们的人。有的当他们名人，有的当他们怪物，有的当他们古董。甚至于跟着看怎样采，围着看怎样吃，指手画脚，问长问短，令人头昏。而且对付还须谦虚，倘使略不小心，皱一皱眉，就难免有人说是“发脾气”。

不过舆论还是好的方面多。后来连小姐太太，也有几个人来看了，回家去都摇头，说是“不好看”，上了一个大当。

终于还引动了首阳村的第一等高人小丙君[27]。他原是妲己的舅公的干女婿，做着祭酒[28]，因为知道天命有归，便带着五十车行李和八百个奴婢，来投明主了。可惜已在会师盟津的前几天，兵马事忙，来不及好好的安插，便留下他四十车货物和七百五十个奴婢，另外给子两顷首阳山下的肥田，叫他在村里研究八卦学。他也喜欢弄文学，村中都是文盲，不懂得文学概论，气闷已久，便叫家丁打轿，找那两个老头子，谈谈文学去了；尤其是诗歌，因为他也是诗人，已经做好一本诗集子。

然而谈过之后，他一上轿就摇头，回了家，竟至于很有些气愤。他以为那两个家伙是谈不来诗歌的。第一、是穷：谋生之不暇，怎么做得出好诗？第二、是“有所为”，失了诗的“敦厚”；第三、是有议论，失了诗的“温柔”。[29]尤其可议的是他们的品格，通体都是矛盾。于是他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30]，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

这时候，伯夷和叔齐也在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这并非为了忙于应酬，因为参观者倒在逐渐的减少。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经逐渐的减少，每天要找一捧，总得费许多力，走许多路。

然而祸不单行。掉在井里面的时候，上面偏又来了一块大石头。

有一天，他们俩正在吃烤薇菜，不容易找，所以这午餐已在下午了。忽然走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先前是没有见过的，看她模样，好像是阔人家里的婢女。

“您吃饭吗？”她问。

叔齐仰起脸来，连忙陪笑，点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她又问。

“薇。”伯夷说。

“怎么吃着这样的玩意儿的呀？”

“因为我们是不食周粟……”

伯夷刚刚说出口，叔齐赶紧使一个眼色，但那女人好像聪明得很，已经懂得了。她冷笑了一下，于是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道不是我们圣上的吗！”[31]伯夷和叔齐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末一句，就好像一个大霹雳，震得他们发昏；待到清醒过来，那鸦头已经不见了。薇，自然是不吃，也吃不下去了，而且连看看也害羞，连要去搬开它，也抬不起手来，觉得仿佛有好几百斤重。

六

樵夫偶然发见了伯夷和叔齐都缩做一团，死在山背后的石洞里，是大约这之后的二十天。并没有烂，虽然因为瘦，但也可见死的并不久；老羊皮袍却没有垫着，不知道弄到那里去了。这消息一传到村子里，又哄动了一大批来看的人，来来往往，一直闹到夜。结果是有几个多事的人，就地用黄土把他们埋起来，还商量立一块石碑，刻上几个字，给后来好做古迹。

然而合村里没有人能写字，只好去求小丙君。

然而小丙君不肯写。

“他们不配我来写，”他说。“都是昏蛋。跑到养老堂里来，倒也罢了，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阳山里来，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做诗；做诗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发感慨，不肯安分守己，‘为艺术而艺术’。你瞧，这样的诗，可是有永久性的：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神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

“你瞧，这是什么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骂。即使放开文学不谈，他们撇下祖业，也不是什么孝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我不写！……”

文盲们不大懂得他的议论，但看见声势汹汹，知道一定是反对的意思，也只好作罢了。伯夷和叔齐的丧事，就这样的算是告了一段落。

然而夏夜纳凉的时候，有时还谈起他们的事情来。有人说是老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给抢羊皮袍子的强盗杀死的。后来又有人说其实恐怕是故意饿死的，因为他从小丙君府上的鸦头阿金姐[32]那里听来：这之前的十多天，她曾经上山去奚落他们了几句，傻瓜总是脾气大，大约就生气了，绝了食撒赖，可是撒赖只落得一个自己死。

于是许多人就非常佩服阿金姐，说她很聪明，但也有些人怪她太刻薄。

阿金姐却并不以为伯夷叔齐的死掉，是和她有关系的。自然，她上山去开了几句玩笑，是事实，不过这仅仅是推笑。那两个傻瓜发脾气，因此不吃薇菜了，也是事实，不过并没有死，倒招来了很大的运气。

“老天爷的心肠是顶好的，”她说。“他看见他们的撒赖，快要饿死了，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喂他们。您瞧，这不是顶好的福气吗？用不着种地，用不着砍柴，只要坐着，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你嘴里来。可是贱骨头不识抬举，那老三，他叫什么呀，得步进步，喝鹿奶还不够了。他喝着鹿奶，心里想，‘这鹿有这么胖，杀它来吃，味道一定是不坏的。’一面就慢慢的伸开臂膊，要去拿石片。可不知道鹿是通灵的东西，它已经知道了人的心思，立刻一溜烟逃走了。老天爷也讨厌他们的贪嘴，叫母鹿从此不要去。[33]您瞧，他们还不只好饿死吗？那里是为了我的话，倒是为了自己的贪心，贪嘴呵！……”

听到这故事的人们，临末都深深的叹一口气，不知怎的，连自己的肩膀也觉得轻松不少了。即使有时还会想起伯夷叔齐来，但恍恍忽忽，好像看见他们蹲在石壁下，正在张开白胡子的大口，拼命的吃鹿肉。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注释：

[1]　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　关于伯夷和叔齐，《史记·伯夷列传》中有如下的记载：“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3]　商王指商纣，姓子名受，是商代最末的一个帝王。

[4]　散宜生周初功臣。商代末年往归西伯（周文王），以后曾似武王伐纣。

[5]　关于太师疵和少师强，《史记·周本纪》载：“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太师、少师都是乐官名。据《周礼·春官》郑玄注，凡担任这种官职的，都是盲人。

[6]　关于纣王砍脚、剖心的事，《尚书·泰誓》有如下记载：“今商王受……□（斫）朝善之胫，剖贤人之心。”《太平御览》卷八十三引《帝王世纪》：“帝纣□朝善之胫而视其髓。”又《史记·殷本纪》也记有比干被剖心的事：“纣愈淫乱不止。……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

[7]　西伯肯养老西伯即周文王姬昌；商纣时为西伯，死后谥为文王。《史记》的《周本纪》和《伯夷列传》都说“西伯善养老”。《周本纪》说他“笃仁、敬老、慈少”。

[8]　大告示《史记·周本纪》载武王率师渡过盟津以后，曾发布誓师辞，即所谓《太（泰）誓》。这里的“告示”，除首尾“照得”“此示”数字外，都是《太誓》的原文。“毁坏其三正，离□其王父母弟”，意思是毁坏了天、地、人的正道，抛弃他的祖辈和弟兄不用。

[9]　九旒云罕旗《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克商后举行祭社典礼，有“百夫荷罕旗以先驱”的记载；南朝宋裴骃《集解》说：“蔡邕《独断》曰：‘前驱有九旒云罕。’”据《文选·东京赋》薛综注，云罕和九旒，都是旌旗的名称。

[10]　周王发即周武王姬发，文王之子。《史记·周本纪》记有武王出兵的情形：“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汝）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又以下记牧野誓师时情形，有“武王左杖黄钺（黄斧头），右秉白旄（白牛尾）”的句子。

[11]　姜太公即姜尚。《史记·齐世家》说文王在渭水之滨遇见姜尚：“与语大悦，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文王死后，他佐武王灭纣，封于齐。

[12]　周尺一丈约当现在的七市尺。

[13]　关于周师渡盟津，《史记·周本纪》载：“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按盟津亦名孟津，在今河南孟县南。武王伐纣，由陕西进入河南，在此渡过黄河，至朝歌近郊牧野，击败纣兵，便占领了纣的都城朝歌（故城在今河南汤阴县）。

[14]　“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等语；见《史记·周本纪》：“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按小说中所说的《太誓》，应为《牧誓》；《尚书·牧誓》作：“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15]　关于牧野大战的情况，《尚书·武成》中有如下的记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

[16]　关于纣兵倒戈的事，《史记·周本纪》中有如下的记载：“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

[17]　鹿台和巨（钜）桥，都是商纣的仓库。前者贮藏珠玉钱帛，故址在今河南汤阴朝歌镇南；后者贮藏米谷，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古衡章水东岸。《史记·殷本纪》：“帝纣……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

[18]　关于纣王自焚和武王入商等情形，《史记·周本纪》中有如下的记载：“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

[19]　妲己商纣的妃子。《史记·殷本纪》：“帝纣……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武王克商，“杀己。”又明代王三聘《古今事物考》卷六：“商妲己，狐精也，亦曰雉精，犹未变足，以帛裹之。”在长篇小说《封神演义》中也有类似的传说。

[20]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语见《老子》七十九章。又《史记·伯夷列传》说：“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

[21]　“归马于华山之阳”二语，见《尚书·武成》：武王克商后，“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22]　小穷奇穷奇，我国古代所谓“四凶”（浑沌、穷奇、梼杌、饕餮）之一。《左传》文公十八年：“少暤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穷奇。”小穷奇，当是作者由此虚拟的人名。

[23]　“天下之大老也”原是孟轲称赞伯夷和姜尚的话，见《孟子·离娄》：“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

[24]　“剥猪猡”旧时上海盗匪抢劫行人，剥夺衣服，称为“剥猪猡”。猪猡，江浙一带方言，即猪。

[25]　首阳山据《史记·伯夷列传》裴骃《集解》引后汉马融说：“首阳山在河（黄河）东蒲坂，华山之北，河曲之中。”蒲坂故城在今山西永济县境。

[26]　捞儿也作落儿。北方方言，意为物质收益。这里指可吃的东西。

[27]　小丙君作者虚拟的人名。

[28]　祭酒：古代饮宴时，先由一个年长的人以酒沃地祭神，故尊称年高有德者为祭酒。汉魏以后，用为官名，如博士祭酒、国子祭酒等。

[29]　“敦厚”“温柔”语出《礼记·经解》：“孔子曰：温柔敦厚，诗教也。”据孔颖达疏说，所谓“温柔敦厚”就是“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的意思；这一直成为我国封建时代文学创作和批评的一种准则。

[30]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语见《诗经·小雅·北山》，“普”原作“溥”。

[31]　关于伯夷、叔齐由于一个女人的话而最后饿死的事，蜀汉谯周《古史考》中记有如下的传说：“伯夷、叔齐者，殷之末世，孤竹君之二子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野有妇人谓之曰：‘子义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于是饿死。”（按《古史考》今不传，这里是根据清代章宗源辑本，在清代孙星衍所编《平津馆丛书》中。）

[32]　阿金姐作者虚拟的人名。

[33]　关于鹿奶的传说，汉代刘向《列士传》中有如下的记载：“伯夷，殷时辽东孤竹君之子也，与弟叔齐俱让驿位而归于国。见武王伐纣，以为不义，遂隐于首阳之山，不食周粟，以微（薇）菜为粮。时有王糜子往难之曰：‘虽不食我周粟，而食我周木，何也？’伯夷兄弟遂绝食，七日，天遣白鹿乳之。迳由数日，叔齐腹中私曰：‘得此鹿完噉之，岂不快哉！’于是鹿知其心，不复来下。伯夷兄弟，俱饿死也。”（按《列士传》今不传，这是从《琱玉集》卷十二所引转录。《琱玉集》，辑者不详。宋代郑樵《通志·艺文略》著录二十卷，现存残本二卷，在清代黎庶昌所编《古逸丛书》中。）

铸剑[1]

一

眉间尺[2]刚和他的母亲睡下，老鼠便出来咬锅盖，使他听得发烦。他轻轻地叱了几声，最初还有些效验，后来是简直不理他了，格支格支地径自咬。他又不敢大声赶，怕惊醒了白天做得劳乏，晚上一躺就睡着了的母亲。

许多时光之后，平静了；他也想睡去。忽然，扑通一声，惊得他又睁开眼。同时听到沙沙地响，是爪子抓着瓦器的声音。

“好！该死！”他想着，心里非常高兴，一面就轻轻地坐起来。

他跨下床，借着月光走向门背后，摸到钻火家伙，点上松明，向水瓮里一照。果然，一匹很大的老鼠落在那里面了；但是，存水已经不多，爬不出来，只沿着水瓮内壁，抓着，团团地转圈子。

“活该！”他一想到夜夜咬家具，闹得他不能安稳睡觉的便是它们，很觉得畅快。他将松明插在土墙的小孔里，赏玩着；然而那圆睁的小眼睛，又使他发生了憎恨，伸手抽出一根芦柴，将它直按到水底去。过了一会，才放手，那老鼠也随着浮了上来，还是抓着瓮壁转圈子。只是抓劲已经没有先前似的有力，眼睛也淹在水里面，单露出一点尖尖的通红的小鼻子，咻咻地急促地喘气。

他近来很有点不大喜欢红鼻子的人。但这回见了这尖尖的小红鼻子，却忽然觉得它可怜了，就又用那芦柴，伸到它的肚下去，老鼠抓着，歇了一回力，便沿着芦干爬了上来。待到他看见全身，——湿淋淋的黑毛，大的肚子，蚯蚓随的尾巴，——便又觉得可恨可憎得很，慌忙将芦柴一抖，扑通一声，老鼠又落在水瓮里，他接着就用芦柴在它头上捣了几下，叫它赶快沉下去。

换了六回松明之后，那老鼠已经不能动弹，不过沉浮在水中间，有时还向水面微微一跳。眉间尺又觉得很可怜，随即折断芦柴，好容易将它夹了出来，放在地面上。老鼠先是丝毫不动，后来才有一点呼吸；又许多时，四只脚运动了，一翻身，似乎要站起来逃走。这使眉间尺大吃一惊，不觉提起左脚，一脚踏下去。只听得吱的一声，他蹲下去仔细看时，只见口角上微有鲜血，大概是死掉了。

他又觉得很可怜，仿佛自己作了大恶似的，非常难受。他蹲着，呆看着，站不起来。

“尺儿，你在做什么？”他的母亲已经醒来了，在床上问。

“老鼠……。”他慌忙站起，回转身去，却只答了两个字。

“是的，老鼠。这我知道。可是你在做什么？杀它呢，还是在救它？”

他没有回答。松明烧尽了；他默默地立在暗中，渐看见月光的皎洁。

“唉！”他的母亲叹息说，“一交子时[3]，你就是十六岁了，性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地，一点也不变。看来，你的父亲的仇是没有人报的了。”

他看见他的母亲坐在灰白色的月影中，仿佛身体都在颤动；低微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悲哀，使他冷得毛骨悚然，而一转眼间，又觉得热血在全身中忽然腾沸。

“父亲的仇？父亲有什么仇呢？”他前进几步，惊急地问。

“有的。还要你去报。我早想告诉你的了；只因为你太小，没有说。现在你已经成人了，却还是那样的性情。这教我怎么办呢？你似的性情，能行大事的么？”

“能。说罢，母亲。我要改过……。”

“自然。我也只得说。你必须改过……。那么，走过来罢。”

他走过去；他的母亲端坐在床上，在暗白的月影里，两眼发出闪闪的光芒。

“听哪！”她严肃地说，“你的父亲原是一个铸剑的名工，天下第一。他的工具，我早已都卖掉了来救了穷了，你已经看不见一点遗迹；但他是一个世上无二的铸剑的名工。二十年前，王妃生下了一块铁[4]，听说是抱了一回铁柱之后受孕的，是一块纯青透明的铁。大王知道是异宝，便决计用来铸一把剑，想用它保国，用它杀敌，用它防身。不幸你的父亲那时偏偏入了选，便将铁捧回家里来，日日夜夜地锻炼，费了整三年的精神，炼成两把剑。

“当最末次开炉的那一日，是怎样地骇人的景象呵！哗拉拉地腾上一道白气的时候，地面也觉得动摇。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你父亲用井华水[5]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成青色了。这样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见了剑，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大欢喜的光采，便从你父亲的眼睛里四射出来；他取起剑，拂拭着，拂拭着。然而悲惨的皱纹，却也从他的眉头和嘴角出现了。他将那两把剑分装在两个匣子里。

“‘你只要看这几天的景象，就明白无论是谁，都知道剑已炼就的了。’他悄悄地对我说。‘一到明天，我必须去献给大王。但献剑的一天，也就是我命尽的日子。怕我们从此要长别了。’

“‘你……。’我很骇异，猜不透他的意思，不知怎么说的好。我只是这样地说：‘你这回有了这么大的功劳……。’

“‘唉！你怎么知道呢！’他说。‘大王是向来善于猜疑，又极残忍的。这回我给他炼成了世间无二的剑，他一定要杀掉我，免得我再去给别人炼剑，来和他匹敌，或者超过他。’

“我掉泪了。

“‘你不要悲哀。这是无法逃避的。眼泪决不能洗掉运命。我可是早已有准备在这里了！’他的眼里忽然发出电火随的光芒，将一个剑匣放在我膝上。‘这是雄剑。’他说。‘你收着。明天，我只将这雌剑献给大王去。倘若我一去竟不回来了呢，那是我一定不再在人间了。你不是怀孕已经五六个月了么？不要悲哀；待生了孩子，好好地抚养。一到成人之后，你便交给他这雄剑，教他砍在大王的颈子上，给我报仇！’”

“那天父亲回来了没有呢？”眉间尺赶紧问。

“没有回来！”她冷静地说。“我四处打听，也杳无消息。后来听得人说，第一个用血来饲你父亲自己炼成的剑的人，就是他自己——你的父亲。还怕他鬼魂作怪，将他的身首分埋在前门和后苑了！”

眉间尺忽然全身都如烧着猛火，自己觉得每一枝毛发上都仿佛闪出火星来。他的双拳，在暗中捏得格格地作响。

他的母亲站起了，揭去床头的木板，下床点了松明，到门背后取过一把锄，交给眉间尺道：“掘下去！”

眉间尺心跳着，但很沉静的一锄一锄轻轻地掘下去。掘出来的都是黄土，约到五尺多深，土色有些不同了，随乎是烂掉的材木。

“看罢！要小心！”他的母亲说。

眉间尺伏在掘开的洞穴旁边，伸手下去，谨慎小心地撮开烂树，待到指尖一冷，有如触着冰雪的时候，那纯青透明的剑也出现了。他看清了剑靶，捏着，提了出来。

窗外的星月和屋里的松明随乎都骤然失了光辉，惟有青光充塞宇内。那剑便溶在这青光中，看去好像一无所有。眉间尺凝神细视，这才仿佛看见长五尺余，却并不见得怎样锋利，剑口反而有些浑圆，正如一片韭叶。

“你从此要改变你的优柔的性情，用这剑报仇去！”他的母亲说。

“我已经改变了我的优柔的性情，要用这剑报仇去！”

“但愿如此。你穿了青衣，背上这剑，衣剑一色，谁也看不分明的。衣服我已经做在这里，明天就上你的路去罢。不要记念我！”她向床后的破衣箱一指，说。

眉间尺取出新衣，试去一穿，长短正很合式。他便重行叠好，裹了剑，放在枕边，沉静地躺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了优柔的性情；他决心要并无心事一般，倒头便睡，清晨醒来，毫不改变常态，从容地去寻他不共戴天的仇雠。但他醒着。他翻来复去，总想坐起来。他听到他母亲的失望的轻轻的长叹。他听到最初的鸡鸣；他知道已交子时，自己是上了十六岁了。

二

当眉间尺肿着眼眶，头也不回的跨出门外，穿着青衣，背着青剑，迈开大步，径奔城中的时候，东方还没有露出阳光。杉树林的每一片叶尖，都挂着露珠，其中隐藏着夜气。但是，待到走到树林的那一头，露珠里却闪出各样的光辉，渐渐幻成晓色了。远望前面，便依稀看见灰黑色的城墙和雉堞[6]。

和挑葱卖菜的一同混入城里，街市上已经很热闹。男人们一排一排的呆站着；女人们也时时从门里探出头来。她们大半也肿着眼眶；蓬着头；黄黄的脸，连脂粉也不及涂抹。

眉间尺预觉到将有巨变降临，他们便都是焦躁而忍耐地等候着这巨变的。

他径自向前走；一个孩子突然跑过来，几乎碰着他背上的剑尖，使他吓出了一身汗。转出北方，离王宫不远，人们就挤得密密层层，都伸着脖子。人丛中还有女人和孩子哭嚷的声音。他怕那看不见的雄剑伤了人，不敢挤进去；然而人们却又在背后拥上来。他只得宛转地退避；面前只看见人们的背脊和伸长的脖子。

忽然，前面的人们都陆续跪倒了；远远地有两匹马并着跑过来。此后是拿着木棍，戈，刀，弓弩，旌旗的武人，走得满路黄尘滚滚。又来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上面坐着一队人，有的打钟击鼓，有的嘴上吹着不知道叫什么名目的劳什子[7]。此后又是车，里面的人都穿画衣，不是老头子，便是矮胖子，个个满脸油汗。接着又是一队拿刀枪剑戟的骑士。跪着的人们便都伏下去了。这时眉间尺正看见一辆黄盖的大车驰来，正中坐着一个画衣的胖子，花白胡子，小脑袋；腰间还依稀看见佩着和他背上一样的青剑。

他不觉全身一冷，但立刻又灼热起来，像是猛火焚烧着。他一面伸手向肩头捏住剑柄，一面提起脚，便从伏着的人们的脖子的空处跨出去。

但他只走得五六步，就跌了一个倒栽葱，因为有人突然捏住了他的一只脚。这一跌又正压在一个干瘪脸的少年身上；他正怕剑尖伤了他，吃惊地起来看的时候，肋下就挨了很重的两拳。他也不暇计较，再望路上，不但黄盖车已经走过，连拥护的骑士也过去了一大阵了。

路旁的一切人们也都爬起来。干瘪脸的少年却还扭住了眉间尺的衣领，不肯放手，说被他压坏了贵重的丹田[8]，必须保险，倘若不到八十岁便死掉了，就得抵命。闲人们又即刻围上来，呆看着，但谁也不开口；后来有人从旁笑骂了几句，却全是附和干瘪脸少年的。眉间尺遇到了这样的敌人，真是怒不得，笑不得，只觉得无聊，却又脱身不得。这样地经过了煮熟一锅小米的时光，眉间尺早已焦躁得浑身发火，看的人却仍不见减，还是津津有味随的。

前面的人圈子动摇了，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他并不言语，只向眉间尺冷冷地一笑，一面举手轻轻地一拨干瘪脸少年的下巴，并且看定了他的脸。那少年也向他看了一会，不觉慢慢地松了手，溜走了；那人也就溜走了；看的人们也都无聊地走散。只有几个人还来问眉间尺的年纪，住址，家里可有姊姊。眉间尺都不理他们。

他向南走着；心里想，城市中这么热闹，容易误伤，还不如在南门外等候他回来，给父亲报仇罢，那地方是地旷人稀，实在很便于施展。这时满城都议论着国王的游山，仪仗，威严，自己得见国王的荣耀，以及俯伏得有怎么低，应该采作国民的模范等等，很像蜜蜂的排衙[9]。直至将近南门，这才渐渐地冷静。

他走出城外，坐在一株大桑树下，取出两个馒头来充了饥；吃着的时候忽然记起母亲来，不觉眼鼻一酸，然而此后倒也没有什么。周围是一步一步地静下去了，他至于很分明地听到自己的呼吸。

天色愈暗，他也愈不安，尽目力望着前方，毫不见有国王回来的影子。上城卖菜的村人，一个个挑着空担出城回家去了。

人迹绝了许久之后，忽然从城里闪出那一个黑色的人来。“走罢，眉间尺！国王在捉你了！”他说，声音好像鸱枭。

眉间尺浑身一颤，中了魔似的，立即跟着他走；后来是飞奔。他站定了喘息许多时，才明白已经到了杉树林边。后面远处有银白的条纹，是月亮已从那边出现；前面却仅有两点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

“你怎么认识我？……”他极其惶骇地问。

“哈哈！我一向认识你。”那人的声音说。“我知道你背着雄剑，要给你的父亲报仇，我也知道你报不成。岂但报不成；今天已经有人告密，你的仇人早从东门还宫，下令捕拿你了。”

眉间尺不觉伤心起来。

“唉唉，母亲的叹息是无怪的。”他低声说。

“但她只知道一半。她不知道我要给你报仇。”

“你么？你肯给我报仇么，义士？”

“阿，你不要用这称呼来冤枉我。”

“那么，你同情于我们孤儿寡妇？……”

“唉，孩子，你再不要提这些受了污辱的名称。”他严冷地说，“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10]。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

“好。但你怎么给我报仇呢？”

“只要你给我两件东西。”两粒磷火下的声音说。“那两件么？你听着：一是你的剑，二是你的头！”

眉间尺虽然觉得奇怪，有些狐疑，却并不吃惊。他一时开不得口。

“你不要疑心我将骗取你的性命和宝贝。”暗中的声音又严冷地说。“这事全由你。你信我，我便去；你不信，我便住。”

“但你为什么给我去报仇的呢？你认识我的父亲么？”

“我一向认识你的父亲，也如一向认识你一样。但我要报仇，却并不为此。聪明的孩子，告诉你罢。你还不知道么，我怎么地善于报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

暗中的声音刚刚停止，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顺手从后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

“呵呵！”他一手接剑，一手捏着头发，提起眉间尺的头来，对着那热的死掉的嘴唇，接吻两次，并且冷冷地尖利地笑。

笑声即刻散布在杉树林中，深处随着有一群磷火似的眼光闪动，倏忽临近，听到咻咻的饿狼的喘息。第一口撕尽了眉间尺的青衣，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血痕也顷刻舔尽，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最先头的一匹大狼就向黑色人扑过来。他用青剑一挥，狼头便坠在地面的青苔上。别的狼们第一口撕尽了它的皮，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血痕也顷刻舔尽，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他已经掣起地上的青衣，包了眉间尺的头，和青剑都背在背脊上，回转身，在暗中向王城扬长地走去。

狼们站定了，耸着肩，伸出舌头，咻咻地喘着，放着绿的眼光看他扬长地走。

他在暗中向王城扬长地走去，发出尖利的声音唱着歌：

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爱青剑兮一个仇人自屠。
夥颐连翩兮多少一夫。
一夫爱青剑兮呜呼不孤。
头换头兮两个仇人自屠。
一夫则无兮爱乎呜呼！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11]

三

游山并不能使国王觉得有趣；加上了路上将有刺客的密报，更使他扫兴而还。那夜他很生气，说是连第九个妃子的头发，也没有昨天那样的黑得好看了。幸而她撒娇坐在他的御膝上，特别扭了七十多回，这才使龙眉之间的皱纹渐渐地舒展。

午后，国王一起身，就又有些不高兴，待到用过午膳，简直现出怒容来。

“唉唉！无聊！”他打一个大呵欠之后，高声说。上自王后，下至弄臣，看见这情形，都不觉手足无措。白须老臣的讲道，矮胖侏儒[12]的打诨，王是早已听厌的了；近来便是走索，缘竿，抛丸，倒立，吞刀，吐火等等奇妙的把戏，也都看得毫无意味。他常常要发怒；一发怒，便按着青剑，总想寻点小错处，杀掉几个人。

偷空在宫外闲游的两个小宦官，刚刚回来，一看见宫里面大家的愁苦的情形，便知道又是照例的祸事临头了，一个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却像是大有把握一般，不慌不忙，跑到国王的面前，俯伏着，说道：

“奴才刚才访得一个异人，很有异术，可以给大王解闷，因此特来奏闻。”

“什么？！”王说。他的话是一向很短的。

“那是一个黑瘦的，乞丐似的男子。穿一身青衣，背着一个圆圆的青包裹；嘴里唱着胡诌的歌。人问他。他说善于玩把戏，空前绝后，举世无双，人们从来就没有看见过；一见之后，便即解烦释闷，天下太平。但大家要他玩，他却又不肯。说是第一须有一条金龙，第二须有一个金鼎。……”

“金龙？我是的。金鼎？我有。”

“奴才也正是这样想。……”

“传进来！”

话声未绝，四个武士便跟着那小宦官疾趋而出。上自王后，下至弄臣，个个喜形于色。他们都愿意这把戏玩得解愁释闷，天下太平；即使玩不成，这回也有了那乞丐似的黑瘦男子来受祸，他们只要能挨到传了进来的时候就好了。

并不要许多工夫，就望见六个人向金阶趋进。先头是宦官，后面是四个武士，中间夹着一个黑色人。待到近来时，那人的衣服却是青的，须眉头发都黑；瘦得颧骨，眼圈骨，眉棱骨都高高地突出来。他恭敬地跪着俯伏下去时，果然看见背上有一个圆圆的小包袱，青色布，上面还画上一些暗红色的花纹。

“奏来！”王暴躁地说。他见他家伙简单，以为他未必会玩什么好把戏。

“臣名叫宴之敖者[13]；生长汶汶乡[14]。少无职业；晚遇明师，教臣把戏，是一个孩子的头。这把戏一个人玩不起来，必须在金龙之前，摆一个金鼎，注满清水，用兽炭[15]煎熬。于是放下孩子的头去，一到水沸，这头便随波上下，跳舞百端，且发妙音，欢喜歌唱。这歌舞为一人所见，便解愁释闷，为万民所见，便天下太平。”

“玩来！”王大声命令说。

并不要许多工夫，一个煮牛的大金鼎便摆在殿外，注满水，下面堆了兽炭，点起火来。那黑色人站在旁边，见炭火一红，便解下包袱，打开，两手捧出孩子的头来，高高举起。那头是秀眉长眼，皓齿红唇；脸带笑容；头发蓬松，正如青烟一阵。黑色人捧着向四面转了一圈，便伸手擎到鼎上，动着嘴唇说了几句不知什么话，随即将手一松，只听得扑通一声，坠入水中去了。水花同时溅起，足有五尺多高，此后是一切平静。

许多工夫，还无动静。国王首先暴躁起来，接着是王后和妃子，大臣，宦官们也都有些焦急，矮胖的侏儒们则已经开始冷笑了。王一见他们的冷笑，便觉自己受愚，回顾武士，想命令他们就将那欺君的莠民掷入牛鼎里去煮杀。

但同时就听得水沸声；炭火也正旺，映着那黑色人变成红黑，如铁的烧到微红。王刚又回过脸来，他也已经伸起两手向天，眼光向着无物，舞蹈着，忽地发出尖利的声音唱起歌来：

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爱兮血兮兮谁乎独无。
民萌冥行兮一夫壶卢。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兮用万头颅！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爱一头颅兮血乎呜呼！
血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随着歌声，水就从鼎口涌起，上尖下广，像一座小山，但自水尖至鼎底，不住地回旋运动。那头即似水上上下下，转着圈子，一面又滴溜溜自己翻筋斗，人们还可以隐约看见他玩得高兴的笑容。过了些时，突然变了逆水的游泳，打旋子夹着穿梭，激得水花向四面飞溅，满庭洒下一阵热雨来。一个侏儒忽然叫了一声，用手摸着自己的鼻子。他不幸被热水烫了一下，又不耐痛，终于免不得出声叫苦了。

黑色人的歌声才停，那头也就在水中央停住，面向王殿，颜色转成端庄。这样的有十余瞬息之久，才慢慢地上下抖动；从抖动加速而为起伏的游泳，但不很快，态度很雍容。绕着水边一高一低地游了三匝，忽然睁大眼睛，漆黑的眼珠显得格外精采，同时也开口唱起歌来：

王泽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敌，怨敌克服兮，赫兮强！
宇宙有穷止兮万寿无疆。
幸我来也兮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异处异处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嗳嗳唷，
嗟来归来，嗟来陪来兮青其光！

头忽然升到水的尖端停住；翻了几个筋斗之后，上下升降起来，眼珠向着左右瞥视，十分秀媚，嘴里仍然唱着歌：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血一头颅兮爱乎呜呼。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

唱到这里，是沉下去的时候，但不再浮上来了；歌词也不能辨别。涌起的水，也随着歌声的微弱，渐渐低落，像退潮一般，终至到鼎口以下，在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怎了？”等了一会，王不耐烦地问。

“大王，”那黑色人半跪着说。“他正在鼎底里作最神奇的团圆舞，不临近是看不见的。臣也没有法术使他上来，因为作团圆舞必须在鼎底里。”

王站起身，跨下金阶，冒着炎热立在鼎边，探头去看。只见水平如镜，那头仰面躺在水中间，两眼正看着他的脸。待到王的眼光射到他脸上时，他便嫣然一笑。这一笑使王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记不起是谁来。刚在惊疑，黑色人已经掣出了背着的青色的剑，只一挥，闪电般从后项窝直劈下去，扑通一声，王的头就落在鼎里了。

仇人相见，本来格外眼明，况且是相逢狭路。王头刚到水面，眉间尺的头便迎上来，狠命在他耳轮上咬了一口。鼎水即刻沸涌，澎湃有声；两头即在水中死战。约有二十回合，王头受了五个伤，眉间尺的头上却有七处。王又狡猾，总是设法绕到他的敌人的后面去。眉间尺偶一疏忽，终于被他咬住了后项窝，无法转身。这一回王的头可是咬定不放了，他只是连连蚕食进去；连鼎外面也仿佛听到孩子的失声叫痛的声音。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骇得凝结着的神色也应声活动起来，似乎感到暗无天日的悲哀，皮肤上都一粒一粒地起粟；然而又夹着秘密的欢喜，瞪了眼，像是等候着什么似的。

黑色人也仿佛有些惊慌，但是面不改色。他从从容容地伸开那捏着看不见的青剑的臂膊，如一段枯枝；伸长颈子，如在细看鼎底。臂膊忽然一弯，青剑便蓦地从他后面劈下，剑到头落，坠入鼎中，怦的一声，雪白的水花向着空中同时四射。

他的头一入水，即刻直奔王头，一口咬住了王的鼻子，几乎要咬下来。王忍不住叫一声“阿唷”，将嘴一张，眉间尺的头就乘机挣脱了，一转脸倒将王的下巴下死劲咬住。他们不但都不放，还用全力上下一撕，撕得王头再也合不上嘴。于是他们就如饿鸡啄米一般，一顿乱咬，咬得王头眼歪鼻塌，满脸鳞伤。先前还会在鼎里面四处乱滚，后来只能躺着呻吟，到底是一声不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黑色人和眉间尺的头也慢慢地住了嘴，离开王头，沿鼎壁游了一匝，看他可是装死还是真死。待到知道了王头确已断气，便四目相视，微微一笑，随即合上眼睛，仰面向天，沉到水底里去了。

四

烟消火灭；水波不兴。特别的寂静倒使殿上殿下的人们警醒。他们中的一个首先叫了一声，大家也立刻迭连惊叫起来；一个迈开腿向金鼎走去，大家便争先恐后地拥上去了。有挤在后面的，只能从人脖子的空隙间向里面窥探。

热气还炙得人脸上发烧。鼎里的水却一平如镜，上面浮着一层油，照出许多人脸孔：王后，王妃，武士，老臣，侏儒，太监。……

“阿呀，天哪！咱们大王的头还在里面哪，唉唉唉！”第六个妃子忽然发狂似的哭嚷起来。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也都恍然大悟，仓皇散开，急得手足无措，各自转了四五个圈子。一个最有谋略的老臣独又上前，伸手向鼎边一摸，然而浑身一抖，立刻缩了回来，伸出两个指头，放在口边吹个不住。

大家定了定神，便在殿门外商议打捞办法。约略费去了煮熟三锅小米的工夫，总算得到一种结果，是：到大厨房去调集了铁丝勺子，命武士协力捞起来。

器具不久就调集了，铁丝勺，漏勺，金盘，擦桌布，都放在鼎旁边。武士们便揎起衣袖，有用铁丝勺的，有用漏勺的，一齐恭行打捞。有勺子相触的声音，有勺子刮着金鼎的声音；水是随着勺子的搅动而旋绕着。好一会，一个武士的脸色忽而很端庄了，极小心地两手慢慢举起了勺子，水滴从勺孔中珠子一般漏下，勺里面便显出雪白的头骨来。大家惊叫了一声；他便将头骨倒在金盘里。

“阿呀！我的大王呀！”王后，妃子，老臣，以至太监之类，都放声哭起来。但不久就陆续停止了，因为武士又捞起了一个同样的头骨。

他们泪眼模胡地四顾，只见武士们满脸油汗，还在打捞。此后捞出来的是一团糟的白头发和黑头发；还有几勺很短的东西，随乎是白胡须和黑胡须。此后又是一个头骨。此后是三枝簪。

直到鼎里面只剩下清汤，才始住手；将捞出的物件分盛了三金盘：一盘头骨，一盘须发，一盘簪。

“咱们大王只有一个头。那一个是咱们大王的呢？”第九个妃子焦急地问。

“是呵……。”老臣们都面面相觑。

“如果皮肉没有煮烂，那就容易辨别了。”一个侏儒跪着说。

大家只得平心静气，去细看那头骨，但是黑白大小，都差不多，连那孩子的头，也无从分辨。王后说王的右额上有一个疤，是做太子时候跌伤的，怕骨上也有痕迹。果然，侏儒在一个头骨上发见了：大家正在欢喜的时候，另外的一个侏儒却又在较黄的头骨的右额上看出相仿的瘢痕来。

“我有法子。”第三个王妃得意地说，“咱们大王的龙准[16]是很高的。”

太监们即刻动手研究鼻准骨，有一个确也似乎比较地高，但究竟相差无几；最可惜的是右额上却并无跌伤的瘢痕。

“况且，”老臣们向太监说，“大王的后枕骨是这么尖的么？”

“奴才们向来就没有留心看过大王的后枕骨……。”

王后和妃子们也各自回想起来，有的说是尖的，有的说是平的。叫梳头太监来问的时候，却一句话也不说。

当夜便开了一个王公大臣会议，想决定那一个是王的头，但结果还同白天一样。并且连须发也发生了问题。白的自然是王的，然而因为花白，所以黑的也很难处置。讨论了小半夜，只将几根红色的胡子选出；接着因为第九个王妃抗议，说她确曾看见王有几根通黄的胡子，现在怎么能知道决没有一根红的呢。于是也只好重行归并，作为疑案了。

到后半夜，还是毫无结果。大家却居然一面打呵欠，一面继续讨论，直到第二次鸡鸣，这才决定了一个最慎重妥善的办法，是：只能将三个头骨都和王的身体放在金棺里落葬。

七天之后是落葬的日期，合城很热闹。城里的人民，远处的人民，都奔来瞻仰国王的“大出丧”。天一亮，道上已经挤满了男男女女；中间还夹着许多祭桌。待到上午，清道的骑士才缓辔而来。又过了不少工夫，才看见仪仗，什么旌旗，木棍，戈戟，弓弩，黄钺之类；此后是四辆鼓吹车。再后面是黄盖随着路的不平而起伏着，并且渐渐近来了，于是现出灵车，上载金棺，棺里面藏着三个头和一个身体。

百姓都跪下去，祭桌便一列一列地在人丛中出现。几个义民很忠愤，咽着泪，怕那两个大逆不道的逆贼的魂灵，此时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礼，然而也无法可施。

此后是王后和许多王妃的车。百姓看她们，她们也看百姓，但哭着。此后是大臣，太监，侏儒等辈，都装着哀戚的颜色。只是百姓已经不看他们，连行列也挤得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了。

一九二六年十月作[17]

注释：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五日、五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二卷第八、九期，原题为《眉间尺》。一九三二年编入《自选集》时改为现名。

[2]　眉间尺复仇的传说，在相传为魏曹丕所著的《列异传》中有如下的记载：“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而成。剑有雄雌，天下名器也，乃以雌剑献君，藏其雄者。谓其妻曰：‘吾藏剑在南山之阴，北山之阳；松生石上，剑在其中矣。君若觉，杀我；尔生男，以告之。’及至君觉，杀干将。妻后生男，名赤鼻，告之。赤鼻斫南山之松，不得剑；忽于屋柱中得之。楚王梦一人，眉广三寸，辞欲报仇。购求甚急，乃逃朱兴山中。遇客，欲为之报；乃刎首，将以奉楚王。客令镬煮之，头三日三夜跳不烂。王往观之，客以雄剑倚拟王，王头堕镬中；客又自刎。三头悉烂，不可分别，分葬之，名曰三王冢。”（据鲁迅辑《古小说钩沉》本）又晋代干宝《搜神记》卷十一也有内容大致相同的记载，而叙述较为细致，如眉间尺山中遇客一段说：“（楚）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我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此外相传为后汉赵晔所著的《楚王铸剑记》，完全与《搜神记》所记相同。）

[3]　子时我国古代用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记时，从夜里十一点到次晨一点称为子时。

[4]　王妃生下了一块铁清代陈元龙撰《格致镜原》卷三十四引《列士传》佚文：“楚王夫人于夏纳凉，抱铁柱，心有所感，遂怀孕，产一铁；王命莫邪铸为双剑。”

[5]　井华水清晨第一次汲取的井水。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五井泉水《集解》：“汪颖曰：平旦第一汲，为井华水。”

[6]　雉堞城上排列如齿状的矮墙，俗称城垛。

[7]　劳什子北方方言。指物件，含有轻蔑、厌恶的意思。

[8]　丹田道家把人身脐下三寸的地方称为丹田，据说这个部位受伤，可以致命。

[9]　蜜蜂的排衙蜜蜂早晚两次群集蜂房外面，就像朝见蜂王一般。这里用来形容人群拥挤喧闹。排衙，旧时衙署中下属依次参谒长官的仪式。

[10]　放鬼债的资本作者在创作本篇数月后，曾在一篇杂感里说，旧社会“有一种精神的资本家”，惯用“同情”一类美好言辞作为“放债”的“资本”，以求“报答”。参看《而已集·新时代的放债法》。

[11]　这里和下文的歌，意思介于可解不可解之间。作者在一九三六年三月二十八日给日本增田善的信中曾说：“在《铸剑》里，我以为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但要注意的，是那里面的歌，意思都不明显，因为是奇怪的人和头颅唱出来的歌，我们这种普通人是难以理解的。”

[12]　侏儒形体矮小、专以滑稽笑谑供君王娱乐消遣的人，略似戏剧中的丑角。

[13]　宴之敖者作者虚拟的人名。一九二四年九月，鲁迅辑成《俟堂砖文杂集》一书，题记后用宴之敖者作为笔名，但以后即未再用。

[14]　汶汶乡作者虚拟的地名。汶汶，昏暗不明。

[15]　兽炭古时豪富之家将木炭屑做成各种兽形的一种燃料。东晋裴启《语林》有如下记载：“洛下少林木，炭止如粟状。羊琇骄豪，乃捣小炭为屑，以物和之，作兽形。后何召之徒共集，乃以温酒；火□既猛，兽皆开口，向人赫然。诸豪相矜，皆服而效之。”（据鲁迅辑《古小说钩沉》本）

[16]　龙准指帝王的鼻子。准，鼻子。

[17]　本篇最初发表时未署写作日期。现在篇末的日期是收入本集时补记。据《鲁迅日记》，本篇完成时间为一九二七年四月三日。

非攻[1]

一

子夏[2]的徒弟公孙高[3]来找墨子[4]，已经好几回了，总是不在家，见不着。大约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罢，这才恰巧在门口遇见，因为公孙高刚一到，墨子也适值回家来。他们一同走进屋子里。

公孙高辞让了一通之后，眼睛看着席子[5]的破洞，和气的问道：

“先生是主张非战的？”

“不错！”墨子说。

“那么，君子就不斗么？”

“是的！”墨子说。

“猪狗尚且要斗，何况人……”

“唉唉，你们儒者，说话称着尧舜，做事却要学猪狗，可怜，可怜！”[6]墨子说着，站了起来，匆匆的跑到厨下去了，一面说：“你不懂我的意思……”

他穿过厨下，到得后门外的井边，绞着辘轳，汲起半瓶井水来，捧着吸了十多口，于是放下瓦瓶，抹一抹嘴，忽然望着园角上叫了起来道：

“阿廉[7]！你怎么回来了？”

阿廉也已经看见，正在跑过来，一到面前，就规规矩矩的站定，垂着手，叫一声“先生”，于是略有些气愤似的接着说：

“我不干了。他们言行不一致。说定给我一千盆粟米的，却只给了我五百盆。我只得走了。”

“如果给你一千多盆，你走么？”

“不。”阿廉答。

“那么，就并非因为他们言行不一致，倒是因为少了呀！”

墨子一面说，一面又跑进厨房里，叫道：

“耕柱子[8]！给我和起玉米粉来！”

耕柱子恰恰从堂屋里走到，是一个很精神的青年。

“先生，是做十多天的干粮罢？”他问。

“对咧。”墨子说。“公孙高走了罢？”

“走了，”耕柱子笑道。“他很生气，说我们兼爱无父，像禽兽一样。”[9]墨子也笑了一笑。

“先生到楚国去？”

“是的。你也知道了？”墨子让耕柱子用水和着玉米粉，自己却取火石和艾绒打了火，点起枯枝来沸水，眼睛看火焰，慢慢的说道：“我们的老乡公输般[10]，他总是倚恃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兴风作浪的。造了钩拒[11]，教楚王和越人打仗还不够，这回是又想出了什么云梯，要耸恿楚王攻宋去了。宋是小国，怎禁得这么一攻。我去按他一下罢。”

他看得耕柱子已经把窝窝头上了蒸笼，便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壁厨里摸出一把盐渍藜菜干，一柄破铜刀，另外找了一张破包袱，等耕柱子端进蒸熟的窝窝头来，就一起打成一个包裹。衣服却不打点，也不带洗脸的手巾，只把皮带紧了一紧，走到堂下，穿好草鞋，背上包裹，头也不回的走了。从包裹里，还一阵一阵的冒着热蒸气。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呢？”耕柱子在后面叫喊道。

“总得二十来天罢，”墨子答着，只是走。

二

墨子走进宋国的国界的时候，草鞋带已经断了三四回，觉得脚底上很发热，停下来一看，鞋底也磨成了大窟窿，脚上有些地方起茧，有些地方起泡了。[12]他毫不在意，仍然走；沿路看看情形，人口倒很不少，然而历来的水灾和兵灾的痕迹，却到处存留，没有人民的变换得飞快。走了三天，看不见一所大屋，看不见一颗大树，看不见一个活泼的人，看不见一片肥沃的田地，就这样的到了都城[13]。

城墙也很破旧，但有几处添了新石头；护城沟边看见烂泥堆，像是有人淘掘过，但只见有几个闲人坐在沟沿上似乎钓着鱼。

“他们大约也听到消息了，”墨子想。细看那些钓鱼人，却没有自己的学生在里面。

他决计穿城而过，于是走近北关，顺着中央的一条街，一径向南走。城里面也很萧条，但也很平静；店铺都贴着减价的条子，然而并不见买主，可是店里也并无怎样的货色；街道上满积着又细又粘的黄尘。

“这模样了，还要来攻它！”墨子想。

他在大街上前行，除看见了贫弱而外，也没有什么异样。楚国要来进攻的消息，是也许已经听到了的，然而大家被攻得习惯了，自认是活该受攻的了，竟并不觉得特别，况且谁都只剩了一条性命，无衣无食，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想搬家。待到望见南关的城楼了，这才看见街角上聚着十多个人，好像在听一个人讲故事。

当墨子走得临近时，只见那人的手在空中一挥，大叫道：

“我们给他们看看宋国的民气！我们都去死！”[14]墨子知道，这是自己的学生曹公子的声音。

然而他并不挤进去招呼他，匆匆的出了南关，只赶自己的路。又走了一天和大半夜，歇下来，在一个农家的檐下睡到黎明，起来仍复走。草鞋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穿不住了，包袱里还有窝窝头，不能用，便只好撕下一块布裳来，包了脚。不过布片薄，不平的村路梗着他的脚底，走起来就更艰难。到得下午，他坐在一株小小的槐树下，打开包裹来吃午餐，也算是歇歇脚。远远的望见一个大汉，推着很重的小车，向这边走过来了。到得临近，那人就歇下车子，走到墨子面前，叫了一声“先生”，一面撩起衣角来揩脸上的汗，喘着气。

“这是沙么？”墨子认识他是自己的学生管黔敖，便问。

“是的，防云梯的。”

“别的准备怎么样？”

“也已经募集了一些麻，灰，铁。不过难得很：有的不肯，肯的没有。还是讲空话的多……”

“昨天在城里听见曹公子在讲演，又在玩一股什么‘气’，嚷什么‘死’了。你去告诉他：不要弄玄虚；死并不坏，也很难，但要死得于民有利！”

“和他很难说，”管黔敖怅怅的答道。“他在这里做了两年官，不大愿意和我们说话了……”

“禽滑厘呢？”

“他可是很忙。刚刚试验过连弩[15]；现在恐怕在西关外看地势，所以遇不着先生。先生是到楚国去找公输般的罢？”

“不错，”墨子说，“不过他听不听我，还是料不定的。你们仍然准备着，不要只望着口舌的成功。”

管黔敖点点头，看墨子上了路，目送了一会，便推着小车，吱吱嘎嘎的进城去了。

三

楚国的郢城[16]可是不比宋国：街道宽阔，房屋也整齐，大店铺里陈列着许多好东西，雪白的麻布，通红的辣椒，斑斓的鹿皮，肥大的莲子。走路的人，虽然身体比北方短小些，却都活泼精悍，衣服也很干净，墨子在这里一比，旧衣破裳，布包着两只脚，真好像一个老牌的乞丐了。

再向中央走是一大块广场，摆着许多摊子，拥挤着许多人，这是闹市，也是十字路交叉之处。墨子便找着一个好像士人的老头子，打听公输般的寓所，可惜言语不通，缠不明白，正在手真心上写字给他看，只听得轰的一声，大家都唱了起来，原来是有名的赛湘灵已经开始在唱她的《下里巴人》[17]，所以引得全国中许多人，同声应和了。不一会，连那老士人也在嘴里发出哼哼声，墨子知道他决不会再来看他手心上的字，便只写了半个“公”字，拔步再往远处跑。然而到处都在唱，无隙可乘，许多工夫，大约是那边已经唱完了，这才逐渐显得安静。他找到一家木匠店，去探问公输般的住址。

“那位山东老，造钩拒的公输先生么？”店主是一个黄脸黑须的胖子，果然很知道。“并不远。你回转去，走过十字街，从右手第二条小道上朝东向南，再往北转角，第三家就是他。”

墨子在手心上写着字，请他看了有无听错之后，这才牢牢的记在心里，谢过主人，迈开大步，径奔他所指点的处所。果然也不错的：第三家的大门上，钉着一块雕镂极工的楠木牌，上刻六个大篆道：“鲁国公输般寓”。

墨子拍着红铜的兽环[18]，当当的敲了几下，不料开门出来的却是一个横眉怒目的门丁。他一看见，便大声的喝道：

“先生不见客！你们同乡来告帮[19]的太多了！”

墨子刚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关了门，再敲时，就什么声息也没有。然而这目光的一射，却使那门丁安静不下来，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只得进去禀他的主人。公输般正捏着曲尺，在量云梯的模型。

“先生，又有一个你的同乡来告帮了……这人可是有些古怪……”门丁轻轻的说。

“他姓什么？”

“那可还没有问……”门丁惶恐着。

“什么样子的？”

“像一个乞丐。三十来岁。高个子，乌黑的脸……”

“阿呀！那一定是墨翟了！”

公输般吃了一惊，大叫起来，放下云梯的模型和曲尺，跑到阶下去。门丁也吃了一惊，赶紧跑在他前面，开了门。墨子和公输般，便在院子里见了面。

“果然是你。”公输般高兴的说，一面让他进到堂屋去。

“你一向好么？还是忙？”

“是的。总是这样……”

“可是先生这么远来，有什么见教呢？”

“北方有人侮辱了我，”墨子很沉静的说。“想托你去杀掉他……”

公输般不高兴了。

“我送你十块钱！”墨子又接着说。

这一句话，主人可真是忍不住发怒了；他沉了脸，冷冷的回答道：

“我是义不杀人的！”

“那好极了！”墨子很感动的直起身来，拜了两拜，又很沉静的说道：“可是我有几句话。我在北方，听说你造了云梯，要去攻宋。宋有什么罪过呢？楚国有余的是地，缺少的是民。杀缺少的来争有余的，不能说是智；宋没有罪，却要攻他，不能说是仁；知道着，却不争，不能说是忠；争了，而不得，不能说是强；义不杀少，然而杀多，不能说是知类。先生以为怎样？……”

“那是……”公输般想着，“先生说得很对的。”

“那么，不可以歇手了么？”

“这可不成，”公输般怅怅的说。“我已经对王说过了。”

“那么，带我见王去就是。”

“好的。不过时候不早了，还是吃了饭去罢。”

然而墨子不肯听，欠着身子，总想站起来，他是向来坐不住的[20]。公输般知道拗不过，便答应立刻引他去见王；一面到自己的房里，拿出一套衣裳和鞋子来，诚恳的说道：

“不过这要请先生换一下。因为这里是和俺家乡不同，什么都讲阔绰的。还是换一换便当……”

“可以可以，”墨子也诚恳的说。“我其实也并非爱穿破衣服的……只因为实在没有工夫换……”

四

楚王早知道墨翟是北方的圣贤，一经公输般绍介，立刻接见了，用不着费力。

墨子穿着太短的衣裳，高脚鹭鸶似的，跟公输般走到便殿里，向楚王行过礼，从从容容的开口道：

“现在有一个人，不要轿车，却想偷邻家的破车子；不要锦绣，却想偷邻家的短毡袄；不要米肉，却想偷邻家的糠屑饭：这是怎样的人呢？”

“那一定是生了偷摸病了。”楚王率直的说。

“楚的地面，”墨子道，“方五千里，宋的却只方五百里，这就像轿车的和破车子；楚有云梦，满是犀兕麋鹿，江汉里的鱼鳖鼋鼍之多，那里都赛不过，宋却是所谓连雉兔鲫鱼也没有的，这就像米肉的和糠屑饭；楚有长松文梓榆木豫章，宋却没有大树，这就像锦绣的和短毡袄。所以据臣看来，王吏的攻宋，和这是同类的。”

“确也不错！”楚王点头说。“不过公输般已经给我在造云梯，总得去攻的了。”

“不过成败也还是说不定的。”墨子道。“只要有木片，现在就可以试一试。”

楚王是一位爱好新奇的王，非常高兴，便教侍臣赶快去拿木片来。墨子却解下自己的皮带，弯作弧形，向着公输子，算是城；把几十片木片分作两份，一份留下，一份交与公输子，便是攻和守的器具。

于是他们俩各各拿着木片，像下棋一般，开始斗起来了，攻的木片一进，守的就一架，这边一退，那边就一招。不过楚王和侍臣，却一点也看不懂。

只见这样的一进一退，一共有九回，大约是攻守各换了九种的花样。这之后，公输般歇手了。墨子就把皮带的弧形改向了自己，好像这回是由他来进攻。也还是一进一退的支架着，然而到第三回，墨子的木片就进了皮带的弧线里面了。

楚王和侍臣虽然莫明其妙，但看见公输般首先放下木片，脸上露出扫兴的神色，就知道他攻守两面，全都失败了。

楚王也觉得有些扫兴。

“我知道怎么赢你的，”停了一会，公输般讪讪的说。“但是我不说。”

“我也知道你怎么赢我的，”墨子却镇静的说。“但是我不说。”

“你们说的是些什么呀？”楚王惊讶着问道。

“公输子的意思，”墨子旋转身去，回答道，“不过想杀掉我，以为杀掉我，宋就没有人守，可以攻了。然而我的学生禽滑厘等三百人，已经拿了我的守御的器械，在宋城上，等候着楚国来的敌人。就是杀掉我，也还是攻不下的！”

“真好法子！”楚王感动的说。“那么，我也就不去攻宋罢。”

五

墨子说停了攻宋之后，原想即刻回往鲁国的，但因为应该换还公输般借他的衣裳，就只好再到他的寓里去。时候已是下午，主客都很觉得肚子饿，主人自然坚留他吃午饭——或者已经是夜饭，还劝他宿一宵。

“走是总得今天就走的，”墨子说。“明年再来，拿我的书来请楚王看一看。”[21]“你还不是讲些行义么？”公输般道。“劳形苦心，扶危济急，是贱人的东西，大人们不取的。他可是君王呀，老乡！”

“那倒也不。丝麻米谷，都是贱人做出来的东西，大人们就都要。何况行义呢。”[22]“那可也是的，”公输般高兴的说。“我没有见你的时候，想取宋；一见你，即使白送我宋国，如果不义，我也不要了……”

“那可是我真送了你宋国了。”墨子也高兴的说。“你如果一味行义，我还要送你天下哩！”[23]当主客谈笑之间，午餐也摆好了，有鱼，有肉，有酒。墨子不喝酒，也不吃鱼，只吃了一点肉。公输般独自喝着酒，看见客人不大动刀匕，过意不去，只好劝他吃辣椒：

“请呀请呀！”他指着辣椒酱和大饼，恳切的说，“你尝尝，这还不坏。大葱可不及我们那里的肥……”

公输般喝过几杯酒，更加高兴了起来。

“我舟战有钩拒，你的义也有钩拒么？”他问道。

“我这义的钩拒，比你那舟战的钩拒好。”墨子坚决的回答说。“我用爱来钩，用恭来拒。不用爱钩，是不相亲的，不用恭拒，是要油滑的，不相亲而又油滑，马上就离散。所以互相爱，互相恭，就等于互相利。现在你用钩去钩人，人也用钩来钩你，你用拒去拒人，人也用拒来拒你，互相钩，互相拒，也就等于互相害了。所以我这义的钩拒，比你那舟战的钩拒好。”[24]“但是，老乡，你一行义，可真几乎把我的饭碗敲碎了！”公输般碰了一个钉子之后，改口说，但也大约很有了一些酒意：他其实是不会喝酒的。

“但也比敲碎宋国的所有饭碗好。”“可是我以后只好做玩具了。老乡，你等一等，我请你看一点玩意儿。”

他说着就跳起来，跑进后房去，好像是在翻箱子。不一会，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木头和竹片做成的喜鹊，交给墨子，口里说道：

“只要一开，可以飞三天。这倒还可以说是极巧的。”

“可是还不及木匠的做车轮，”墨子看了一看，就放在席子上，说。“他削三寸的木头，就可以载重五十石。有利于人的，就是巧，就是好，不利于人的，就是拙，也就是坏的。”[25]“哦，我忘记了，”公输般又碰了一个钉子，这才醒过来。“早该知道这正是你的话。”

“所以你还是一味的行义，”墨子看着他的眼睛，诚恳的说，“不但巧，连天下也是你的了。真是打扰了你大半天。我们明年再见罢。”

墨子说着，便取了小包裹，向主人告辞；公输般知道他是留不住的，只得放他走。送他出了大门之后，回进屋里来，想了一想，便将云梯的模型和木鹊都塞在后房的箱子里。

墨子在归途上，是走得较慢了，一则力乏，二则脚痛，三则干粮已经吃完，难免觉得肚子饿，四则事情已经办妥，不像来时的匆忙。然而比来时更晦气：一进宋国界，就被搜检了两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国队[26]，募去了破包袱；到得南关外，又遭着大雨，到城门下想避避雨，被两个执戈的巡兵赶开了，淋得一身湿，从此鼻子塞了十多天。

一九三四年八月作

注释：

[1]　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　子夏姓卜名商，春秋时卫国人，孔丘的弟子。

[3]　公孙高古书中无可查考，当是作者虚拟的人名。

[4]　墨子（约前468—前376）名翟，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曾为宋国大夫，我国古代思想家，墨家学派的创始者。他主张“兼爱”，反对战争，具有“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孟轲语）的精神。他的著作有流传至今的《墨子》共五十三篇，其中大半是他的弟子所记述的。《非攻》这篇小说主要即取材于《墨子·公输》，原文如下：“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齐（按齐应作鲁），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公输盘，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愿借子杀之。’公输盘不说（悦）。子墨子曰：‘请献十金。’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按即楚国）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公输盘服。子墨子曰：‘然乎，不已乎？’公输盘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见我于王？’公输盘曰：‘诺。’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王曰：‘必为窃疾矣。’子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轝也；荆有云梦，犀、兕、糜、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宋所为无雉、免、狐狸（按狐狸应作鲋鱼）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柟、豫章，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为与此同类。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守闾者不内（纳）也。”按原文“臣以三事之攻宋也”，“三事”两字，前人解释不一；《战国策·宋策》作“臣以王吏之攻宋”，较为明白易解。在小说中作者写作“王吏”，当系根据《战国策》。又，《公输》叙墨翟只守不攻；《吕氏春秋·慎大览》高诱注则说：“公输般九攻之，墨子九却之；又令公输般守备，墨子九下之。”小说中写墨翟与公输般迭为攻守，大概根据高注。

[5]　席子我国古人席地而坐，这里是指铺在地上的座席。按墨翟主张节用，反对奢侈。在《墨子》一书的《辞过》、《节用》等篇中，都详载着他对于宫室、衣服、饮食、舟车等项的节约的意见。

[6]　墨翟和子夏之徒的对话，见《墨子·耕柱》：“子夏之徒问于子墨子曰：‘君子有斗乎？’子墨子曰：‘君子无斗。’子夏之徒曰：‘狗豨犹有斗，恶有士而无斗矣！’子墨子曰：‘伤矣哉！言则称于汤、文，行则譬于狗豨，伤矣哉！’”

[7]　阿廉作者虚拟的人名。在《墨子·贵义》中有如下的一段记载：“子墨子仕人于卫，所仕者至而反。子墨子曰：‘何故反？’对曰：‘与我言而不当。曰待女（汝）以千盆；授我五百盆，故去之也。’子墨子曰：‘授子过千盆，则子去之乎？’对曰：‘不去。’子墨子曰：‘然则非为其不审也，为其寡也。’”

[8]　耕柱子和下文的曹公子、管黔敖、禽滑，都是墨翟的弟子。分见《墨子》中的《耕柱》、《鲁问》、《公输》等篇。

[9]　计爱无父这是儒家孟轲攻击墨家的话，见《孟子·滕文公》：“杨氏（杨朱）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10]　公输般般或作班，《墨子》中作盘，春秋时鲁国人。曾发明创造若干奇巧的器械，古书中多称他为“巧人”。

[11]　钩拒参看本篇注（24）。

[12]　关于墨翟赶路的情况，《战国策·宋策》有如下记载：“公输般为楚设机，将以攻宋。墨子闻之，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又《淮南子·修务训》也说：“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自鲁趋而往，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裳裹足，至于郢。”

[13]　都城指宋国的国都商丘（今属河南省）。

[14]　这里曹公子的演说，作者寓有讽刺当时国民党政府的意思。一九三一年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国东北后，国民党政府采取不抵抗主义，而表面上却故意发一些慷慨激昂的空论，以欺骗人民。

[15]　连弩指利用机械力量一发多欠的连弩车。见《墨子·备高临》。

[16]　郢楚国的都城，在今湖北江陵县境。

[17]　赛湘灵作者根据传说中湘水的女神湘灵而虚拟的人名。传说湘灵善鼓瑟，如《楚辞·远游》中说：“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下里巴人》，是楚国一种歌曲的名称。《文选》宋玉《对楚王问》中说：“客有歌于郢中者，甚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

[18]　兽环大门上的铜环。因为铜环衔在铜制兽头的嘴里，所以叫做兽环。

[19]　告帮在旧社会，向有关系的人乞求钱物帮助，叫告帮。

[20]　关于墨翟坐不住的事，在《文子·自然》和《淮南子·修务训》中都有“墨子无暖席”的话，意思是说坐席还没有温暖，他又要上路了（《文子》旧传为老聃弟子所作）。

[21]　关于墨翟献书给楚王的事，清代孙诒让《墨子间诂》（《贵义》篇）引唐代余知古《渚宫旧事》说：“墨子至郢，献书惠王，王受而读之，曰：‘良书也。’”据《渚宫旧事》所载，此事系在墨翟止楚攻宋之后（参看孙诒让《墨子传略》）。

[22]　墨翟与公输般关于行义的对话，见《墨子·贵义》：“子墨子南游于楚，见楚献惠王，献惠王以老辞，使穆贺见子墨子。子墨子说穆贺，穆贺大说（悦），谓子墨子曰：‘子之言则成（诚）善矣，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之所为而不用乎？’子墨子曰：‘唯其可行。譬若药然，草之本，天子食之，以顺其疾。岂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农夫入其税于大人，大人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岂曰贱人之所为而不享哉？’”小说采取墨翟答穆贺这几句话的意思，改为与公输般的对话。

[23]　关于送你天下的对话，见《墨子·鲁问》：“公输子谓子墨子曰：‘吾未得见之时，我欲得宋；自我得见之后，予我宋而不义，我不为。’子墨子曰：‘翟之未得见之时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见子之后，予子宋而不义，子弗为，是我予子宋也。子务为义，翟又将予子天下！’”

[24]　公输般与墨翟关于钩拒的对话，见《墨子·鲁问》：“公输子自鲁南游楚，焉（于是）始为舟战之器，作为钩强之备：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其钩强之长，而制为之兵。楚之兵节，越之兵不节，楚人因此若势，亟败越人。公输子善其巧，以语子墨子曰：‘我舟战有钩强，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子墨子曰：‘我义之钩强，贤于子舟战之钩强。我钩强：我钩之以爱，揣之以恭。弗钩以爱则不亲，非揣以恭则速狎，狎而不亲则速离。故交相爱，交相恭，犹若相利也。今子钩而止人，人亦钩而止子；子强而距人，人亦强而距子。交相钩，交相强，犹若相害也。故我义之钩强，贤子舟战之钩强。’”据孙诒让《墨子间诂》，“钩强”应作“钩拒”，“揣”也应作“拒”。钩拒是武器，用“钩”可以钩住敌人后退的船只；用“拒”可以挡住敌人前进的船只。

[25]　关于木鹊，见《墨子·鲁问》：“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鹊也，不如匠之为车辖，须臾刘（斫）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为功，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26]　募捐救国队影射当时国民党政府的欺骗行为。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面前，国民党政府实行卖国投降政策；同时却用“救国”的名义，策动各地它所控制的所谓“民众团体”强行募捐，欺骗人民，进行搜括。

起死[1]

（一大片荒地。处处有些土冈，最高的不过六七尺。没有树木。遍地都是杂乱的蓬草；草间有一条人马踏成的路径。离路不远，有一个水溜。远处望见房屋。）

庄子[2]——（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道冠[3]，布袍，拿着马鞭，上。）出门没有水喝，一下子就觉得口渴。口渴可不是玩意儿呀，真不如化为蝴蝶。可是这里也没有花儿呀，……哦！海子[4]在这里了，运气，运气！

（他跑到水溜旁边，拨开浮萍，用手掬起水来，喝了十几口。）唔，好了。慢慢的上路。（走着，向四处看，）阿呀！一个髑髅。这是怎的？（用马鞭在蓬草间拨了一拨，敲着，说：）

您是贪生怕死，倒行逆施，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失掉地盘，吃着板刀，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闹得一榻胡涂，对不起父母妻子，成了这样的呢？（橐橐。）您不知道自杀是弱者的行为[5]吗？（橐橐橐！）还是您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年纪老了，活该死掉，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唉，这倒是我胡涂，好像在做戏了。那里会回答。好在离楚国已经不远，用不着忙，还是请司命大神[6]复他的形，生他的肉，和他谈谈闲天，再给他重回家乡，骨肉团聚罢。（放下马鞭，朝着东方，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7]，司命大天尊！……

（一阵阴风，许多蓬头的，秃头的，瘦的，胖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鬼魂出现。）

鬼魂——庄周，你这胡涂虫！花白了胡子，还是想不通。死了没有四季，也没有主人公。天地就是春秋，做皇帝也没有这么轻松。还是莫管闲事罢，快到楚国去干你自家的运动。……

庄子——你们才是胡涂鬼，死了也还是想不通。要知道活就是死，死就是活呀，奴才也就是主人公。我是达性命之源的，可不受你们小鬼的运动。

鬼魂——那么，就给你当场出丑……

庄子——楚王的圣旨在我头上，更不怕你们小鬼的起哄！（又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司命大天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8]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9]！敕！敕！敕！

（一阵清风，司命大神道冠布袍，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手执马鞭，在东方的朦胧中出现。鬼魂全都隐去。）

司命——庄周，你找我，又要闹什么玩意儿了？喝够了水，不安分起来了吗？

庄子——臣是见楚王去的，路经此地，看见一个空髑髅，却还存着头样子。该有父母妻子的罢，死在这里了，真是呜呼哀哉，可怜得很。所以恳请大神复他的形，还他的肉，给他活转来，好回家乡去。

司命——哈哈！这也不是真心话，你是肚子还没饱就找闲事做。认真不像认真，玩耍又不像玩耍。还是走你的路罢，不要和我来打岔。要知道“死生有命”[10]，我也碍难随便安排。

庄子——大神错矣。其实那里有什么死生。我庄周曾经做梦变了蝴蝶[11]，是一只飘飘荡荡的蝴蝶，醒来成了庄周，是一个忙忙碌碌的庄周。究竟是庄周做梦变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了庄周呢，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这样看来，又安知道这髑髅不是现在正活着，所谓活了转来之后，倒是死掉了呢？请大神随随便便，通融一点罢。做人要圆滑，做神也不必迂腐的。

司命——（微笑，）你也还是能说不能行，是人而非神……那么，也好，给你试试罢。

（司命用马鞭向蓬中一指。同时消失了。所指的地方，发出一道火光，跳起一个汉子来。）

汉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体格高大，紫色脸，像是乡下人，全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用拳头揉了一通眼睛之后，定一定神，看见了庄子，）哙？

庄子——哙？（微笑着走近去，看定他，）你是怎么的？

汉子——唉唉，睡着了。你是怎么的？（向两边看，叫了起来，）阿呀，我的包裹和伞子呢？（向自己的身上看，）阿呀呀，我的衣服呢？（蹲了下去。）

庄子——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你是刚刚活过来的。你的东西，我看是早已烂掉，或者给人拾去了。

汉子——你说什么？

庄子——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那里人？

汉子——我是杨家庄的杨大呀。学名叫必恭。

庄子——那么，你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呢？

汉子——探亲去的呀，不提防在这里睡着了。（着急起来，）我的衣服呢？我的包裹和伞子呢？

庄子——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

汉子——（诧异，）什么？……什么叫作“什么时候的人”？……我的衣服呢？

……

庄子——啧啧，你这人真是胡涂得要死的角儿——专管自己的衣服，真是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你这“人”尚且没有弄明白，那里谈得到你的衣服呢？所以我首先要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唉唉，你不懂。……那么，（想了一想，）我且问你：你先前活着的时候，村子里出了什么故事？

汉子——故事吗？有的。昨天，阿二嫂就和七太婆吵嘴。

庄子——还欠大！

汉子——还欠大？……那么，杨小三旌表了孝子……

庄子——旌表了孝子，确也是一件大事情……不过还是很难查考……（想了一想，）再没有什么更大的事情，使大家因此闹了起来的了吗？

汉子——闹了起来？……（想着，）哦，有有！那还是三四个月前头，因为孩子们的魂灵，要摄去垫鹿台脚了[12]，真吓得大家鸡飞狗走，赶忙做起符袋来，给孩子们带上……

庄子——（出惊，）鹿台？什么时候的鹿台？

汉子——就是三四个月前头动工的鹿台。

庄子——那么，你是纣王的时候死的？这真了不得，你已经死了五百多年了。

汉子——（有点发怒，）先生，我和你还是初会，不要开玩笑罢。我不过在这儿睡了一忽，什么死了五百多年。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快还我的衣服，包裹和伞子。我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庄子——慢慢的，慢慢的，且让我来研究一下。你是怎么睡着的呀？

汉子——怎么睡着的吗？（想着，）我早上走到这地方，好像头顶上轰的一声，眼前一黑，就睡着了。

庄子——疼吗？

汉子——好像没有疼。

庄子——哦……（想了一想，）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在商朝的纣王的时候，独个儿走到这地方，却遇着了断路强盗，从背后给你一面棍，把你打死，什么都抢走了。现在我们是周朝，已经隔了五百多年，还那里去寻衣服。你懂了没有？

汉子——（瞪了眼睛，看着庄子，）我一点也不懂。先生，你还是不要胡闹，还我衣服，包裹和伞子罢。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庄子——你这人真是不明道理……

汉子——谁不明道理？我不见了东西，当场捉住了你，不问你要，问谁要？（站起来。）

庄子——（着急，）你再听我讲：你原是一个髑髅，是我看得可怜，请司命大神给你活转来的。你想想看：你死了这许多年，那里还有衣服呢！我现在并不要你的谢礼，你且坐下，和我讲讲纣王那时候……

汉子——胡说！这话，就是三岁小孩子也不会相信的。我可是三十三岁了！（走开来，）你……

庄子——我可真有这本领。你该知道漆园的庄周的罢。

汉子——我不知道。就是你真有这本领，又值什么鸟？你把我弄得精赤条条的，活转来又有什么用？叫我怎么去探亲？包裹也没有了……（有些要哭，跑开来拉住了庄子的袖子，）我不相信你的胡说。这里只有你，我当然问你要！我扭你见保甲[13]去！

庄子——慢慢的，慢慢的，我的衣服旧了，很脆，拉不得。你且听我几句话：你先不要专想衣服罢，衣服是可有可无的，也许是有衣服对，也许是没有衣服对。鸟有羽，兽有毛，然而王瓜茄子赤条条。此所谓“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你固然不能说没有衣服对，然而你又怎么能说有衣服对呢？……

汉子——（发怒，）放你妈的屁！不还我的东西，我先揍死你！（一手捏了拳头，举起来，一手去揪庄子。）

庄子——（窘急，招架着，）你敢动粗！放手！要不然，我就请司命大神来还你一个死！

汉子——（冷笑着退开，）好，你还我一个死罢。要不然，我就要你还我的衣服，伞子和包裹，里面是五十二个圜钱[14]，斤半白糖，二斤南枣……

庄子——（严正地，）你不反悔？

汉子——小舅子才反悔！

庄子——（决绝地，）那就是了。既然这么胡涂，还是送你还原罢。（转脸朝着东方，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司命大天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员，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毫无影响，好一会。）

天地玄黄！

太上老君！敕！敕！敕！……敕！

（毫无影响，好一会。）

（庄子向周围四顾，慢慢的垂下手来。）

汉子——死了没有呀？

庄子——（颓唐地，）不知怎的，这回可不灵……

汉子——（扑上前，）那么，不要再胡说了。赔我的衣服！

庄子——（退后，）你敢动手？这不懂哲理的野蛮！

汉子——（揪住他，）你这贼骨头！你这强盗军师！我先剥你的道袍，拿你的马，赔我……

（庄子一面支撑着，一面赶紧从道袍的袖子里摸出警笛来，狂吹了三声。汉子愕然，放慢了动作。不多久，从远处跑来一个巡士。）

巡士——（且跑且喊，）带住他！不要放！（他跑近来，是一个鲁国大汉，身材高大，制服制帽，手执警棍，面赤无须。）带住他！这舅子！……

汉子——（又揪紧了庄子，）带住他！这舅子！……

（巡士跑到，抓住庄子的衣领，一手举起警棍来。汉子放手，微弯了身子，两手掩着小肚。）

庄子——（托住警棍，歪着头，）这算什么？

巡士——这算什么？哼！你自己还不明白？

庄子——（愤怒，）怎么叫了你来，你倒来抓我？

巡士——什么？

庄子——我吹了警笛……

巡士——你抢了人家的衣服，还自己吹警笛，这昏蛋！

庄子——我是过路的，见他死在这里，救了他，他倒缠住我，说我拿了他的东西了。你看看我的样子，可是抢人东西的？

巡士——（收回警棍，）“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到局里去罢。

庄子——那可不成。我得赶路，见楚王去。

巡士——（吃惊，松手，细看了庄子的脸，）那么，您是漆……

庄子——（高兴起来，）不错！我正是漆园吏庄周。您怎么知道的？

巡士——咱们的局长这几天就常常提起您老，说您老要上楚国发财去了，也许从这里经过的。敝局长也是一位隐士，带便兼办一点差使，很爱读您老的文章，读《齐物论》，什么“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真写得有劲，真是上流的文章[15]，真好！您老还是到敝局里去歇歇罢。

（汉子吃惊，退进蓬草丛中，蹲下去。）

庄子——今天已经不早，我要赶路，不能耽搁了。还是回来的时候，再去拜访贵局长罢。

（庄子且说且走，爬在马上，正想加鞭，那汉子突然跳出草丛，跑上去拉住了马嚼子。巡士也追上去，拉住汉子的臂膊。）

庄子——你还缠什么？

汉子——你走了，我什么也没有，叫我怎么办？（看着巡士，）您瞧，巡士先生

……

巡士——（搔着耳朵背后，）这模样，可真难办……但是，先生……我看起来，（看着庄子，）还是您老富裕一点，赏他一件衣服，给他遮遮羞……

庄子——那自然可以的，衣服本来并非我有。不过我这回要去见楚王，不穿袍子，不行，脱了小衫，光穿一件袍子，也不行……

巡士——对啦，这实在少不得。（向汉子，）放手！

汉子——我要去探亲……

巡士——胡说！再麻烦，看我带你到局里去！（举起警棍，）滚开！

（汉子退走，巡士追着，一直到乱蓬里。）

庄子——再见再见。

巡士——再见再见。您老走好哪！

（庄子在马上打了一鞭，走动了。巡士反背着手，看他渐跑渐远，没入尘头中，这才慢慢的回转身，向原来的路上踱去。）

（汉子突然从草丛中跳出来，拉住巡士的衣角。）

巡士——干吗？

汉子——我怎么办呢？

巡士——这我怎么知道。

汉子——我要去探亲……

巡士——你探去就是了。

汉子——我没有衣服呀。

巡士——没有衣服就不能探亲吗？

汉子——你放走了他。现在你又想溜走了，我只好找你想法子。不问你，问谁呢？你瞧，这叫我怎么活下去！

巡士——可是我告诉你：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呀！

汉子——那么，你给我想法子！

巡士——（摆脱着衣角，）我没有法子想！

汉子——（缒住巡士的袖子，）那么，你带我到局里去！

巡士——（摆脱着袖子，）这怎么成。赤条条的，街上怎么走。放手！

汉子——那么，你借我一条裤子！

巡士——我只有这一条裤子，借给了你，自己不成样子了。（竭力的摆脱着，）不要胡闹！放手！

汉子——（揪住巡士的颈子，）我一定要跟你去！

巡士——（窘急，）不成！

汉子——那么，我不放你走！

巡士——你要怎么样呢？

汉子——我要你带我到局里去！

巡士——这真是……带你去做什么用呢？不要捣乱了。放手！要不然……（竭力的挣扎。）

汉子——（揪得更紧，）要不然，我不能探亲，也不能做人了。二斤南枣，斤半白糖……你放走了他，我和你拼命……

巡士——（挣扎着，）不要捣乱了！放手！要不然……要不然……（说着，一面摸出警笛，狂吹起来。）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1]　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　庄子（约前369—前286）名周，战国时宋国人，曾为漆园吏，我国古代思想家，道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他的著作流传至今的有《庄子》三十三篇；本篇的材料主要即采自《庄子·至乐》中的一个寓言：“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3]　道冠道士帽。按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学派并非宗教，庄周亦并非道士。由于道家思想对后来的道教有相当影响，所以道教奉老聃为教祖，尊称他为“太上老君”。这里也把庄周写作道士装束。

[4]　海子即湖泊，蒙古语“淖尔”的意译；《新元史·河渠志》：“淖尔，译言海子也。”按从元代以后“海子”也成为北京的口语。

[5]　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当时社会上曾陆续发生一些人因不堪反动统治和封建礼教的压迫而自杀的事件，资产阶级文人不加分析地说这种自杀是“弱者的行为”。作者在这里顺笔给予讽刺。参看《花边文学·论秦理斋夫人事》、《且介亭杂文二集·论人言可畏》。

[6]　司命大神司命，我国古书中记载的星名。旧时认为司命主管人的生死寿命。

[7]　至心朝礼道教经书中常用的话。意思是诚心诚意地礼拜。

[8]　“天地玄黄”至“辰宿列张”，是《千字文》的开首四句。“赵钱孙李”至“姜沈韩杨”，是《百家姓》的开首四句（按后二句原作“冯陈褚卫，蒋沈韩杨”）。这里是作者随意取用，并非一般道士所念的真的咒语。

[9]　急急如律令意思是如法律命令，必须迅速执行。如律令，原为汉代公文常用语；道士仿效，用于符咒的末尾。敕，旧时上对下的命令词。

[10]　“死生有命”孔丘弟子子夏的话，见《论语·颜渊》。

[11]　庄周做梦变了蝴蝶见《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下文“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也是《齐物论》中的句子。

[12]　垫鹿台脚旧时迷信传说，大建筑物要摄取孩子们的魂灵垫基，才能建成。鹿台，参看本卷第414页注（17）。

[13]　保甲指保甲长。保甲制始于宋代。国民党政府为加强法西斯统治，也实行保甲制度，若干户为一甲，设甲长，若干甲为一保，设保长，以便加强对人民的控諥E和镇压。

[14]　圜钱周代钱币。《汉书·食货志》：“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钱圜函方，轻重以铢。”

[15]　上流的文章林语堂在《宇宙风》第六期（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发表的《烟屑》一文中说：“吾好读极上流书或极下流书，……上流如佛老孔孟庄生，下流如小调童谣民歌盲词。”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9

志摩的诗

徐志摩作品精选

目录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

我有一个恋爱

去罢

为要寻一个明星

留 别 日 本

地中海

毒药

白旗

婴儿

太 平 景 象

卡 尔 佛 里

一条金色的光痕

盖上几张油纸

残诗

东 山 小 曲

一小幅的穷乐图

先生！先生！

石虎胡同七号

雷峰塔

月下雷峰影片

沪 杭 车 中

难得

朝雾里的小草花

乡村里的音籁

天国的消息

夜 半 松 风

青年曲

谁知道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

不再是我的乖乖

哀曼殊斐儿

一个祈祷

默境

月下待杜鹃不来

冢中的岁月

叫 化 活 该

一 星 弱 火

她是睡着了

为谁

落 叶 小 唱

雪花的快乐

康桥再会罢

恋爱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雪花的快乐

赠日本女郎

为要寻一个明星

我有一个恋爱

沪杭车中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半夜深巷琵琶

“起造一座墙”

再不见雷峰

火车擒住轨

你去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着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
这天蓝与海青与明洁的阳光
驱净了梅雨时期无欢的踪迹，
也散放了我心头的网罗与纽结，
像一朵曼陀罗花英英的露爽，
在空灵与自由中忘却了迷惘：——
迷惘，迷惘！也不知求自何处，
囚禁着我心灵的自然的流露，
可怖的梦魇，黑夜无边的惨酷，
苏醒的盼切，只增剧灵魂的麻木！
曾经有多少的白昼，黄昏，清晨，
嘲讽我这蚕茧似不生产的生存？
也不知有几遭的明月，星群，晴霞，
山岭的高亢与流水的光华……
辜负！辜负自然界叫唤的殷勤，
惊不醒这沉醉的昏迷与顽冥！
如今，多谢这无名的博大的光辉，
在艳色的青波与绿岛间萦洄，
更有那渔船与航影，亭亭的粘附
在天边，唤起辽远的梦景与梦趣：
我不由的惊悚，我不由的感愧
（有时微笑的妩媚是启悟的棒槌！）；
是何来倏忽的神明，为我解脱
忧愁，新竹似的豁裂了外箨，
透露内裹的青篁，又为我洗净
障眼的盲翳，重见宇宙间的欢欣。

这或许是我生命重新的机兆；
大自然的精神！容纳我的祈祷，
容许我的不踌躇的注视，容许，
我的热情的献致，容许我保持
这显示的神奇，这现在与此地，
这不可比拟的一切间隔的毁灭！
我更不问我的希望，我的惆怅，
未来与过去只是渺茫的幻想，
更不向人间访问幸福的进门，
只求每时分给我不死的印痕，——
变一颗埃尘，一颗无形的埃尘，
追随着造化的车轮，进行，进行，……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他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去罢

去罢，人间，去罢！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罢，人间，去罢！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罢，青年，去罢！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罢，青年，去罢！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去罢，梦乡，去罢！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罢，梦乡，去罢！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去罢，种种，去罢！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罢，一切，去罢！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为要寻一个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累坏了，累坏了我跨下的牲口，
那明星还不出现；——
那明星还不出现，
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
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留 别 日 本

我惭愧我来自古文明的乡国，
我惭愧我脉管中有古先民的遗血，
我惭愧扬子江的流波如今溷浊，
我惭愧——我面对着富士山的清越！

古唐时的壮健常萦我的梦想：
那时洛邑的月色，那时长安的阳光；
那时蜀道的啼猿，那时巫峡的涛响；
更有那哀怨的琵琶，在深夜的浔阳！

但这千余年的痿痹，千余年的懵憧：
更无从辨认——当初华族的优美，从容！
摧残这生命的艺术，是何处来的狂风？——
缅念那遍中原的白骨，我不能无恫！

我是一枚飘泊的黄叶，在旋风里飘泊，
回想所从来的巨干，如今枯秃；
我是一颗不幸的水滴，在泥潭里匍匐——
但这干涸了的涧身，亦曾有水流活泼。

我欲化一阵春风，一阵吹嘘生命的春风，
催促那寂寞的大木，惊破他深长的迷梦；
我要一把崛强的铁锹，铲除淤塞与壅肿，
开放那伟大的潜流，又一度在宇宙间汹涌。

为此我羡慕这岛民依旧保持着往古的风尚，
在朴素的乡间想见古社会的雅驯，清洁，壮旷；
我不敢不祈祷古家邦的重光，但同时我愿望——
愿东方的朝霞永葆扶桑的优美，优美的扶桑！

地中海

海呀！你宏大幽秘的音息，不是无因而来的！
这风稳日丽，也不是无因而然的！
这些进行不歇的波浪，唤起了思想同情的反应——
涨，落——隐，现——去，来……
无量数的浪花，各各不同，各有奇趣的花样，——
一树上没有两张相同的叶片
天上没有两朵相同的云彩。
地中海呀！你是欧洲文明最老的见证！
魔大的帝国，曾经一再笼卷你的两岸；
霸业的命运，曾经再三在你酥胸上定夺；
无数的帝王，英雄，诗人，僧侣，寇盗，商贾，
曾经在你怀抱中得意，失志，灭亡；
无数的财货，牲畜，人命，航队，商船，渔艇，
曾经沉人你的无底的渊壑；
无数的朝彩晚霞，星光月色，血腥，血糜，
曾经浸染涂糁你的面庞；
无数的风涛，雷电，炮声，潜艇，曾经扰乱你安
平的居处；
屈洛安城焚的火光，阿脱洛庵家的惨剧，
沙伦女的歌声，迦太基奴女被掳过海的哭声，
维雪维亚炸裂的彩色，
尼罗河口，铁拉法尔加唱凯的歌音……
都曾经供你耳目刹那的欢娱。

历史来，历史去；
埃及，波斯，希腊，马其顿，罗马，西班牙——
至多也不过抵你一缕浪花的涨歇，一茎春花
的开落！
但是你呢——
依旧冲洗着欧、非、亚的海岸，
依旧保存着你青年的颜色，
（时间不曾在你面上留痕迹。）
依旧继续着你自在无挂的涨落，
依旧呼啸着你厌世的骚愁，
依旧翻新着你浪花的样式，——
这孤零零的神秘伟大的地中海呀。

毒药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微笑，不是我说笑的日子，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恶毒的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我的灵魂是黑暗的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我的声调是像坟堆里的夜枭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我的口音像是冤鬼责问他的仇人因为一切的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

但是相信我，真理是在我的话里虽则我的话像是毒药，真理是永远不含糊的虽则我的话里仿佛有两头蛇的舌，蝎子的尾尖，蜈蚣的触须；只因为我的心里充满着比毒药更强烈，比咒诅更狠毒，比火焰更猖狂，比死更深奥的不忍心与怜悯心与爱心，所以我说的话是毒性的，咒诅的，燎灼的，虚无的；

相信我，我们一切的准绳已经埋没在珊瑚土打紧的墓宫里，最劲冽的祭肴的香味也穿不透这严封的地层：一切的准则是死了的；

我们一切的信心像是顶烂在树枝上的风筝，我们手里擎着这迸断了的鹞线：一切的信心是烂了的；

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像一块乌云似的，已经笼盖着人间一切的关系：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亲娘，兄弟不再来携着他姊妹的手，朋友变成了寇仇，看家的狗回头来咬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没了一切；在路旁坐着啼哭的，在街心里站着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奸污的处女：池潭里只见烂破的鲜艳的荷花；

在人道恶浊的涧水里流着，浮荇似的，五具残缺的尸体，他们仁义礼智信，向着时间无尽的海澜里流去；

这海是一个不安靖的海，波涛猖獗的翻着，在每个浪头的小白帽上分明的写着人欲与兽性；

到处是奸淫的现象：贪心搂抱着正义，猜忌逼迫着同情，懦怯狎亵着勇敢，肉欲侮弄着恋爱，暴力侵凌着人道，黑暗践踏着光明；

听呀，这一片淫猥的声响，听呀，这一片残暴的声响；虎狼在热闹的市街里，强盗在你们妻子的床上，罪恶在你们深奥的灵魂里……

白旗

来，跟着我来，拿一面白旗在你们的手里——不是上面写着激动怨毒，鼓励残杀字样的白旗，也不是涂着不洁净血液的标记的白旗，也不是画着忏悔与咒语的白旗（把忏悔画在你们的心里）；

你们排列着，噤声的，严肃的，像送丧的行列，不容许脸上留存一丝的颜色，一毫的笑容，严肃的，噤声的，像一队决死的兵士；

现在时辰到了，一齐举起你们手里的白旗，像举起你们的心一样，仰看着你们头顶的青天，不转瞬的，恐惶的，像看着你们自己的灵魂一样；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熬着，壅着，迸裂着，滚沸着的眼泪流，直流，狂流，自由的流，痛快的流，尽性的流，像山水出峡似的流，像暴雨倾盆似的流……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咽着，压迫着，挣扎着，汹涌着的声音嚎，直嚎，狂嚎，放肆的嚎，凶狠的嚎，像飓风在大海波涛间的嚎，像你们丧失了最亲爱的骨肉时的嚎……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回复了的天性忏悔，让眼泪的滚油煎净了的，让嚎恸的雷霆震醒了的天性忏悔，默默的忏悔，悠久的忏悔，沉彻的忏悔，像冷峭的星光照落在一个寂寞的山谷里，像一个黑衣的尼僧匐伏在一座金漆的神龛前；……

在眼泪的沸腾里，在嚎恸的酣彻里，在忏悔的沉寂里，你们望见了上帝永久的威严。

婴儿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像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像一颗颗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魇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像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像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像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像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还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但是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

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着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

太 平 景 象

“卖油条的，来六根——再来六根。”
“要香烟吗，老总们，大英牌，大前门？
多留几包也好，前边什么买卖都不成。”

“这枪好，德国来的，装弹时手顺；”
“我哥有信来，前天，说我妈有病；”
“哼，管得你妈，咱们去打仗要紧。”

“亏得在江南，离着家千里的路程。
要不然我的家里人……唉，管得他们
眼红眼青，咱们吃粮的眼不见为净！”
“说是，这世界！做鬼不幸，活着也不称心；
谁没有家人老小，谁愿意来当兵拼命？”
“可是你不听长官说，打伤了有恤金？”

“我就不希罕那猫儿哭耗子的‘恤金’！
脑袋就是一个，我就想不透为么要上阵，
砰，砰，打自个儿的弟兄，损己，又不利人。

“你不见李二哥回来，烂了半个脸，全青？
他说前边稻田里的尸体，简直像牛粪，
全的，残的，死透的，半死的，烂臭，难闻。”

“我说这儿江南人倒懂事，他们死不当兵；
你看这路旁的皮棺，那田里玲巧的享亭，
草也青，树也青，做鬼也落个清静：

“比不得我们——可不是火车已经开行？——
天生是稻田里的牛粪——唉，稻田里的牛粪！”
“喂，卖油条的，赶上来，快，我还要六根。”

卡 尔 佛 里

喂，看热闹去，朋友！在那儿？
卡尔佛里。今天是杀人的日子；
两个是贼，还有一个——不知到底
是谁？有人说他是一个魔鬼；
有人说他是天父的亲儿子，
米赛亚……看，那就是，他来了！
咦，为什么有人替他扛着
他的十字架？你看那两个贼，
满头的乱发，眼睛里烧着火，
十字架压着他们的肩背！
他们跟着耶稣走着；唉，耶酥，
他到底是谁？他们都说他有
威权，你看他那样子顶和善，
顶谦卑——听着，他说话了！他说：
“父呀，饶恕他们罢，他们自己
都不知道他们犯的是什么罪。”
我说你觉不觉得他那话怪，
听了叫人毛管里直淌冷汗？
那黄头毛的贼，你看，好像是
梦醒了，他脸上全变了气色，
眼里直流着白豆粗的眼泪；
准是变善了！谁要能赦了他，
保管他比祭司不差什么高矮！……
再看那妇女们！小羊似的一群，
也跟着耶酥的后背，头也不包，
发也不梳，直哭，直叫，直嚷，
倒像上十字架的是他们亲生
儿子；倒像明天太阳不透亮……
再看那群得意的犹太，法利赛，
法利赛，穿着长袍，戴着高帽，
一脸奸相。他们也跟在后背，
他们这才得意哪，瞧他们那笑！
我真受不了那假味儿，你呢？
听他们还嚷着哪：“快点儿走，
上‘人头山’去，钉死他，活钉死他！”……
唉，躲在墙边高个儿的那个？
不错，我认得，黑黑的，脸矮矮的，
就是他该死，他就是犹大斯！
不错，他的门徒。门徒算什么！
耶酥就让他卖，卖现钱，你知道！
他们也不止一半天的交情哪：
他跟着耶稣吃苦就有好几年，
谁知他贪小，变了心，真是狗屎！
那还只前天，我听说，他们一起
吃晚饭，耶酥与他十二个门徒，
犹大斯就算一枚；耶酥早知道，
迟早他的命，他的血得让他卖；
可不是他的血？吃晚饭时他说，
“他把自己的肉喂他们的饿，
也把他自己的血止他们的渴，”
意思要他们逢着患难时多少
帮着一点：他还亲手舀着水
替他们洗脚，犹大斯都有分，
还拿自己的腰布替他们擦干！
谁知那大个儿的黑脸他，没等
擦干嘴，就拿他主人去换钱：——
听说那晚耶酥与他的门徒
在橄榄山上歇着，冷不防来了，
犹大斯带着路，天不亮就干，
树林里密密的火把像火蛇，
蜒着来了，真恶毒，比蛇还毒；
他一上来就亲他主人的嘴，
那是他的信号，耶酥就倒了霉，
赶明儿你看，他的鲜血就在
十字架上冻着！我信他是好人；
就算他坏，也不该让犹大斯
那样肮脏的卖，那样肮脏的卖！……
我看着惨，看他生生的让人
钉上十字架去，当贼受罪，我不干！
你没听着怕人的预言？我听说
公道一完事，天地都得昏黑——
我真信，天地都得昏黑——回家罢！

一条金色的光痕

来了一个妇人，一个乡里时来的妇人，
穿着一件粗布棉袄，一条紫绵绸的裙，
一双发肿的脚，一头花白的头发，
慢慢的走上了我们前厅的石阶：
手扶着一扇堂窗，她抬起了她的头，
望着厅堂上的陈设，颤动着她的牙齿脱尽了的口。

她开口问了：——得罪那（你们），问声点看，
我要来求见徐家格位太太，有点事体……
认真则，格位就是太太，真是老太婆哩，
眼睛赤花，连太太都勿认得哩！
是欧，太太，今朝特为打乡下来欧，
乌青青就出门；田里西北风度（大）来野欧，是欧，
太太，为点事体要来求求太太呀！
太太我拉埭上，东横头，有个老阿太，
姓李，亲丁末……老早死完哩，伊拉格大官官——
李三官，起先到街上来做长年欧——，早几年
成了弱病，田末卖掉，病末始终勿曾好；
格位李家阿太老年格运气真勿好，全靠
场头上东帮帮，西讨讨，吃一口白饭，
每年只有一件绝薄欧棉袄靠过冬欧，
上个月听得话李家阿太流火病发，
前夜子西北风起，我野冻得瑟瑟叫抖，
我心里想李家阿太勿晓得那介哩，
昨日子我一早走到伊屋里，真是罪过！
老阿太已经去哩，冷冰冰欧滚在稻草里，
野勿晓得几时脱气欧，野呒不人晓得！
我野呒不法子，只好去喊拢几个人来，
有人话是饿煞欧，有人话是冻煞欧，
我看一半是老病，西北风野作兴有点欧；——
为此我到街上来，善堂里格位老爷
本（给）里一具棺材，我乘便来求求太太，
做做好事，我晓得太太是顶善心欧，
顶好有旧衣裳本格件把，我还想去
买一刀锭箔；我自己屋里野是滑白欧，
我只有五升米烧顿饭本两个帮忙欧吃，
伊拉抬了材，外加收作，饭总要吃一顿欧，
太太是勿是？……嗳，是欧！嗳，是欧！
喔唷，太太认真好来，真体恤我拉穷人……
格套衣裳正好……喔唷，害太太还要
难为洋钿……喔唷，喔唷……我只得
朝太太磕一个响头，代故世欧谢谢！
喔唷，那末真真多谢，真欧，太太……

盖上几张油纸

一片，一片，半空里
掉下雪片；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坐在阶沿。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在树林间；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自在哽咽。

为什么伤心，妇人，
这大冷的雪天？
为什么啼哭，真非是
失掉了钗钿？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不是为钗钿；
也是的，也是的，我不见了
我的心恋。

那边松林里，山脚下，先生，
有一只小木箧，
装着我的宝贝，我的心，
三岁儿的嫩骨！

昨夜我梦见我的儿：
叫一声“娘呀——
天冷了，天冷了，天冷了，
儿的亲娘呀！”

今天果然下大雪，屋檐前
望得见冰条，
我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摸——
摸我的宝宝。

方才我买来几张油纸，
盖在儿的床上；
我唤不醒我熟睡的儿——
我因此心伤。

一片，一片，半空里
掉下雪片；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坐在阶沿。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在树林间；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自的哽咽。

残诗

怨谁？怨谁？这不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光润，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石板上青青的全是霉！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着白肚鼓着眼，
不浮着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着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
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东 山 小 曲

早上——太阳在山坡上笑，
太阳在山坡上叫：——
看羊的，你来吧，
这里有粉嫩的草，鲜甜的料，
好把你的老山羊，小山羊，喂个滚饱；
小孩们你们也来吧，
这里有大树，有石洞，有蚱蜢，有小鸟，
快来捉一会盲藏，豁一个虎跳。

中上——太阳在山腰里笑，
太阳在山坳里叫：——
游山的你们来吧，
这里来望望天，望望田，消消遣，
忘记你的心事，丢掉你的烦恼；
叫化子们你们也来吧，
这里来偎火热的太阳，胜如一件棉袄，
还有香客的布施，岂不是好？

晚上——太阳已经躲好，
太阳已经去了：——
野鬼们你们来吧，
黑巍巍的星光，照着冷清清的庙，
树林里有只猫头鹰，半天里有只九头鸟；
来吧，来吧，一齐来吧，
撞开你的顶头板，唱起你的追魂调，
那边来了个和尚，快去耍他一个灵魂出窍！

一小幅的穷乐图

巷口一大堆新倒的垃圾，
大概是红漆门里倒出来的垃圾，
其中不尽是灰，还有烧不烬的煤，
不尽是残骨，也许骨中有髓，
骨坳里还粘着一丝半缕的肉片，
还有半烂的布条，不破的报纸，
两三梗取灯儿，一半枝的残烟；

这垃圾堆好比是个金山，
山上满偻着寻求黄金者，
一队的褴楼，破烂的布裤蓝袄，
一个两个数不清高掬的臀腰，
有小女孩，有中年妇，有老婆婆，
一手挽着筐子，一手拿着树条，
深深的弯着腰，不咳嗽，不唠叨，
也不争闹，只是向灰堆里寻捞，
向前捞捞，向后捞捞，两边捞捞，
肩挨肩儿，头对头儿，拨拨挑挑，
老婆婆捡了一块布条，上好一块布条！
有人专捡煤渣，满地多的煤渣，
妈呀，一个女孩叫道，我捡了一块鲜肉骨头，
回头熬老豆腐吃，好不好？

一队的褴褛，好比个走马灯儿，
转了过来，又转了过去，又过来了，
有中年妇，有女孩小，有婆婆老，
还有夹在人堆里趁热闹的黄狗几条。

先生！先生！

钢丝的车轮
在偏僻的小巷内飞奔——
“先生，我给先生请安您哪，先生。”

迎面一蹲身，
一个单布褂的女孩颤动着呼声——
雪白的车轮在冰冷的北风里飞奔。

紧紧的跟，紧紧的跟，
破烂的孩子追赶着铄亮的车轮——
“先生，可怜我一大吧，善心的先生！”

“可怜我的妈，
她又饿又冻又病，躺在道儿边直呻——
您修好，赏给我们一顿窝窝头您哪，先生！”
“没有带子儿，”
坐车的先生说，车里戴大皮帽的先生——
飞奔，急转的双轮，紧追，小孩的呼声。

一路旋风似的土尘，
土尘里飞转着银晃晃的车轮——
“先生，可是您出门不能不带钱您哪，先生。”

“先生！……先生！”
紫涨的小孩，气喘着，断续的呼声——
飞奔，飞奔，橡皮的车轮不住的飞奔。

飞奔……先生……
飞奔……先生……
先生……先生……先生……

石虎胡同七号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他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芒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瞑，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捶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唱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雷峰塔

“那首是白娘娘的古墓
（划船的手指着野草深处）；
客人，你知道西湖上的佳话
白娘娘是个多情的妖魔；”

“她为了多情，反而受苦，
爱了个没出息的许仙，她的情夫；
他听信了一个和尚，一时的胡涂，
拿一个钵盂，把他妻子的原形罩住。”

到如今已有千百年的光景，
可怜她被镇压在雷峰塔底，——
一座残败的古塔，凄凉地，
庄严地，独自在南屏的晚钟声里！

月下雷峰影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
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沪 杭 车 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难得

难得，夜这般的清静，
难得，炉火这般的温，
更是难得，无言的相对，
一双寂寞的灵魂！

也不必筹营，也不必详论，
更没有虚矫，猜忌与嫌憎，
只静静的坐对着一炉火，
只静静的默数远巷的更。

喝一口白水，朋友，
滋润你的干裂的口唇；
你添上几块煤，朋友，
一炉的红焰感念你的殷勤。

在冰冷的冬夜，朋友，
人们方始珍重难得的炉薪；
在这冰冷的世界，
方始凝结了少数同情的心！

朝雾里的小草花

这岂是偶然，小玲珑的野花！
你轻含着鲜露颗颗，
怦动的，像是慕光明的花蛾，
在黑暗里想念焰彩，晴霞；

无端的内感惘怅与惊讶，
我此时在这蔓草丛中过路，
在这迷雾里，在这岩壁下，
思忖着，泪怦怦的，人生与鲜露？

乡村里的音籁

小舟在垂柳荫间缓泛——
一阵阵初秋的凉风，
吹生了水面的漪绒，
吹来两岸乡村里的音籁。

我独自凭着船窗闲憩，
静看着一河的波幻，
静听着远近的音籁，——
又一度与童年的情景默契！

这是清脆的稚儿的呼唤，
田场上工作纷纭，
竹篱边犬吠鸡鸣：
但这无端的悲感与凄惋！

白云在蓝天里飞行：
我欲把恼人的年岁，
我欲把恼人的情爱，
托付与无涯的空灵——消泯；

回复我纯朴的，美丽的童心：
像山谷里的冷泉一般，
像晓风里的白头乳鹊，
像池畔的草花，自然的鲜明。

天国的消息

可爱的秋景！无声的落叶，
轻盈的，轻盈的，掉落在这小径，
竹篱内，隐约的，有小儿女的笑声：

呖呖的清音，缭绕着村舍的静谧，
仿佛是幽谷里的小鸟，欢噪着清晨，
驱散了昏夜的晦塞，开始无限光明。

霎那的欢欣，昙花似的涌现，
开豁了我的情绪，忘却了春恋，
人生的惶惑与悲哀，惆怅与短促——
在这稚子的欢笑声里，想见了天国！

晚霞泛滥着金色的枫林，
凉风吹拂着我孤独的身形；
我灵海里啸响着伟大的波涛，
应和更伟大的脉搏，更伟大的灵潮！

夜 半 松 风

这是冬夜的山坡，
坡下一座冷落的僧庐，
庐内一个孤独的梦魂：
在忏悔中祈祷，在绝望中沉沦；——

为什么这怒吼，这狂啸，
鼍鼓与金钲与虎与豹？
为什么这幽诉，这私慕？
烈情的惨剧与人生的坎坷——
又一度潮水似的淹没了
这彷徨的梦魂与冷落的僧庐？

青年曲

泣与笑，恋与愿与恩怨，
难得的青年，倏忽的青年，
前面有座铁打的城垣，青年，
你进了城垣，永别了春光，
永别了青年，恋与愿与恩怨！

妙乐与酒与玫瑰，不久住人间，
青年，彩虹不常在天边，
梦里的颜色，不能永葆鲜研，
你须珍重，青年，你有限的脉搏，
休教幻景似的消散了你的青年！

谁知道

我在深夜里坐着车回家——
一个褴楼的老头他使着劲儿拉；
天上不见一个星，
街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冲着街心里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走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这道儿那儿能这么的黑？”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黑！”
他拉——拉过了一条街，穿过了一座门，
转一个弯，转一个弯，一般的暗沉沉；——
天上不见一个星，
街上没有一个灯：
那车灯的小火
蒙着街心里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走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这道儿那儿能这么的静？”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静！”
他拉——紧贴着一垛墙，长城似的长，
过一处河沿，转入了黑遥遥的旷野；——
天上不露一个星，
道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晃着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走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怎么这儿道上一个人都不见？”
“倒是有先生，就是您不大瞧得见！”
我骨髓里一阵子的冷——
那边青缭缭的是鬼还是人？
仿佛听着呜咽与笑声——
阿，原来这遍地都是坟！
天上不亮一个星，
道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缭着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跨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我说拉车的喂！这道儿那……
那儿有这么远？”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远！”
“可是……你拉我回家……你走错了道儿没有！”
“谁知道先生！谁知道走错了道儿没有！”
…………
我在深夜里坐着车回家
一堆不相识的褴褛他使着劲儿拉；——
天上不明一个星，
道上不见一只灯：
只那车灯的小火
袅着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跨着他的蹒跚步。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从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他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颠，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吁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这是那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磬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磬，谐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这是那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颂美呀，涅！赞美呀，涅！

不再是我的乖乖

（一）

前天我是一个小孩，
这海滩最是我的爱；
早起的太阳赛如火炉，
趁暖和我来做我的工夫：
捡满一衣兜的贝壳，
在这海砂上起造宫阙：
哦，这浪头来得凶恶
冲了我得意的建筑——
我喊一声海，海！
你是我小孩儿的乖乖！

（二）

昨天我是一个“情种”，
到这海滩上来发疯；
西天的晚霞慢慢的死，
血红变成姜黄，又变紫，
一颗星在半空里窥伺
我匐伏在砂堆里画字，
一个字，一个字，又一个字，
谁说不是我心爱的游戏？
我喊一声海，海！
不许你有一点儿的更改！

（三）

今天！咳，为什么要有今天？
不比从前，没了我的疯癫，
再没有小孩时的新鲜，
这回再不来这大海的边沿！
头顶不见天光的方便，
海上只暗沉沉的一片，
暗潮侵蚀了砂字的痕迹，
却不冲淡我悲惨的颜色——
我喊一声海，海！
你从此不再是我的乖乖！

哀曼殊斐儿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

古罗马的郊外有座墓园，
静偃着百年前客殇的诗骸；
百年后海岱士黑辇的车轮，
又喧响在芳丹卜罗的青林边。

说宇宙是无情的机械，
为甚明灯似的理想闪耀在前？
说造化是真善美之表现，
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边？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谁能信你那仙姿灵态，
竟已朝露似的永别人间？
非也！生命只是个实体的幻梦：
美丽的灵魂，永承上帝的爱宠；
三十年小住，只似昙花之偶现，
泪花里我想见你笑归仙宫。

你记否伦敦约言，曼殊斐儿！
今夏再见于琴妮湖之边；
琴妮湖永抱着白朗矶的雪影，
此日我怅望云天，泪下点点！

我当年初临生命的消息，
梦觉似的骤感恋爱之庄严；
生命的觉悟是爱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与恋之涯沿！

同情是掼不破的纯晶，
爱是实现生命之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电花似的飞骋，
感动你在天日遥远的灵魂？
我洒泪向风中遥送，
问何时能戡破生死之门？

一个祈祷

请听我悲哽的声音，祈求于我爱的神：
人间那一个的身上，不带些儿创与伤！
那有高洁的灵魂，不经地狱，便登天堂：
我是肉薄过刀山，炮烙，闯度了奈何桥，
方有今日这颗赤裸裸的心，自由高傲！

这颗赤裸裸的心，请收了罢，我的爱神！
因为除了你更无人，给他温慰与生命，
否则，你就将他磨成碎粉，散人西天云，
但他精诚的颜色，却永远点染你春朝的
新思，秋夜的梦境；怜悯罢，我的爱神！

默境

我友，记否那西山的黄昏，
钝氲里透出的紫霭红晕，
漠沉沉，黄沙弥望，恨不能
登山顶，饱餐西陲的菁英，
全仗你吊古殷勤，趋别院，
度边门，惊起了卧犬狰狞——
墓庭的光景，却别是一味
苍凉，别是一番苍凉境地：
我手剔生苔碑碣，看冢里
僧骸是何年何代，你轻踹
生苔庭砖，细数松针几枚；
不期间彼此缄默的相对，
僵立在寂静的墓庭墙外，
同化于自然的宁静，默辨
静里深蕴着普遍的义韵；
我注目在墙畔一穗枯草，
听邻庵经声，听风抱树梢，
听落叶，冻乌零落的音调，
心定如不波的湖，却又教
连珠似的潜思泛破，神凝

如千年僧骸的尘埃，却又
被静的底里的热焰熏点；

我友，感否这柔韧的静里，
蕴有钢似的迷力，满充着
悲哀的况味，阐悟的几微，
此中不分春秋，不辨古今，
生命即寂灭，寂灭即生命，
在这无终始的洪流之中，
难得素心人悄然共游泳；
纵使阐不透这凄伟的静，
我也怀抱了这静中涵濡，
温柔的心灵；我便化野鸟
飞去，翅羽上也永远染了
欢欣的光明，我便向深山
去隐，也难忘你游目云天，
游神象外的Transfiguration

我友！知否你妙目——漆黑的
圆睛——放射的神辉，照彻了
我灵府的奥隐，恍如昏夜
行旅，骤得了明灯，刹那间
周遭转换，涌现了无量数
理想的楼台，更不见墓园
风色，更不闻衰冬吁喟，但
见玫瑰丛中，青春的舞踏
与欢容，只闻歌颂青春的
谐乐与欢笑；——
轻捷的步履，
你永向前领，欢乐的光明，
你永向前引：我是个崇拜
青春，欢乐与光明的灵魂。

月下待杜鹃不来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细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阑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月儿，你休学新娘羞，
把锦被掩盖你光艳首，
你昨宵也在此勾留，
可听她允许今夜来否？

听远村寺塔的钟声，
像梦里的轻涛吐复收，
省心海念潮的涨歇，
依稀漂泊踉跄的孤舟；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处是我恋的多情友？
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
令人长忆伤春的歌喉。

冢中的岁月

白杨树上一阵鸦啼，
白杨树上叶落纷披，
白杨树下有荒土一堆：
亦无有青草，亦无有墓碑；

亦无有蛱蝶双飞，
亦无有过客依违，
有时点缀荒野的暮霭，
土堆邻近有青磷闪闪。

埋葬了也不得安逸，
髑髅在坟底叹息；
舍手了也不得静谧，
髑髅在坟底饮泣。

破碎的愿望梗塞我的呼吸，
伤禽似的震悸着他的羽翼；
白骨放射着赤色的火焰——
却烧不尽生前的恋与怨。
白杨在西风里无语，摇曳，
孤魂在墓窟的凄凉里寻味：
“从不享，可怜，祭扫的温慰，
更有谁存念我生平的梗概！”

叫 化 活 该

“行善的大姑，修好的爷，”
西北风尖刀似的猛刺着他的脸，
“赏给我一点你们吃剩的油水吧！”
一团模糊的黑影，捱紧在大门边。

“可怜我快饿死了，发财的爷，”
大门内有欢笑，有红炉，有玉杯；
“可怜我快冻死了，有福的爷，”
大门外西北风笑说，“叫化活该！”

我也是战栗的黑影一堆，
蠕伏在人道的前街；
我也只讨一些同情的温暖，
遮掩我的剐残的余骸——

但是沉沉的紧闭的大门，谁来理睬；
街道上只冷风的嘲讽“叫化活该！”

一 星 弱 火

我独坐在半山的石上，
看前峰的白云蒸腾，
一只不知名的小雀，
嘲讽着我迷惘的神魂。

白云一饼饼的飞升，
化入了辽远的无垠；
但在我逼仄的心头，啊，
却凝敛着惨雾与愁云！

皎洁的晨光已经透露，
洗净了青屿似的前峰；
像墓墟间的磷光惨淡，
一星的微焰在我的胸中。

但这惨淡的弱火一星，
照射着残骸有余烬，
虽则是往迹的嘲讽，
却绵绵的长随时间进行！

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她入梦境了——
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涧泉幽抑了喧响的琴弦；
她在梦乡了——
粉蝶儿，翠蝶儿，翻飞的欢恋。

停匀的呼吸：
清芬渗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怀抱着，抚摩着，她纤纤的身形！

奢侈的光阴！
静，沙沙的尽是闪亮的黄金，
平铺着无垠，——
波鳞间轻漾着光艳的小艇。

醉心的光景：
给我披一件彩衣，啜一坛芳醴，
折一支藤花，
舞，在葡萄丛中，颠倒，昏迷。

看呀，美丽！
三春的颜色移上了她的香肌，
是玫瑰，是月季，
是朝阳里的水仙，鲜研，芳菲！

梦底的幽秘，
挑逗着她的心——她纯洁的灵魂，
像一只蜂儿，
在花心，恣意的唐突——温存。

童真的梦境！
静默；休教惊断了梦神的殷勤；
抽一丝金络，
抽一丝银络，抽一丝晚霞的紫曛；
玉腕与金梭，
织缣似的精审，更番的穿度——
化生了彩霞，
神阙，安琪儿的歌，安琪儿的舞。

可爱的梨涡，
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
像一颗露珠，
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

为谁

这几天秋风来得格外的尖厉：
我怕看我们的庭院，
树叶伤鸟似的猛旋，
中着了无形的利箭——
没了，全没了：生命，颜色，美丽：

就剩下西墙上的几道爬山虎：
他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受着风拳的打击，
低低的喘一声乌邑——
“我为你耐着！”他仿佛对我声诉。

他为我耐着，那艳色的秋萝，
但秋风不容情的追，
追，（摧残是他的恩惠！）
追尽了生命的余辉——
这回墙上不见了勇敢的秋萝！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倾听着秋后的空院，
悄悄的，更不闻呜咽：
落叶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这深夜，啊，为谁凄惘？

落 叶 小 唱

一阵声响转上了阶沿
（我正挨近着梦乡边；）
这回准是她的脚步了，我想——
在这深夜！

一声剥啄在我的窗上
（我正靠紧着睡乡旁；）
这准是她来闹着玩——你看！
我偏不张皇！

一个声息贴近我的床，
我说（一半是睡梦，一半是迷惘：）——
“你总不能明白我，你又何苦
多叫我心伤！”

一声唱息落在我的枕边
（我已在梦乡里留恋；）
“我负了你”你说——你的热泪
烫着我的脸！

这音响恼着我的梦魂
（落叶在庭前舞，一阵——又一阵；）
梦完了，阿，回复清醒，恼人的——
却只是秋声！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藉我的身轻，
凝凝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康桥再会罢

康桥，再会罢；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你是我难得的知己，我当年
辞别家乡父母，登太平洋去，
（算来一秋二秋，已过了四度
春秋，浪迹在海外，美土欧洲）
扶桑风色，檀香山芭蕉况味，
平波大海，开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变了梦里的山河，
渺茫明灭，在我灵府的底里；
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
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
海风咸味，海鸟依恋的雅意，
尽是我记忆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总不免心酸泪落，便想
理箧归家，重向母怀中匐伏，
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
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我四载奔波，称名求学，毕竟
在知识道上，采得几茎花草，
在真理山中，爬上几个峰腰，
钧天妙乐，曾否闻得，彩红色，
可仍记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见，惺惺惜别。

康桥，再会罢！
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
清风明月夜，当照见我情热
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
明年燕子归来，当记我幽叹
音节，歌吟声息，缦烂的云纹
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撒向天空的恋意诗心，
赞颂穆静腾辉的晚景，清晨
富丽的温柔；听！那和缓的钟声
解释了新秋凉绪，旅人别意，
我精魂腾跃，满想化人音波，
震天彻地，弥盖我爱的康桥，
如慈母之于睡儿，缓抱软吻；
康桥！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
此去身虽万里，梦魂必常绕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风东指，
我亦必纡道西回，瞻望颜色；
归家后我母若问海外交好，
我必首数康桥；在温清冬夜
蜡梅前，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
设如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检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踪迹，
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康桥！山中有黄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即使
山中金尽，天上星散，同情还
永远是宇宙间不尽的黄金，
不昧的明星；赖你和悦宁静
的环境，和圣洁欢乐的光阴，
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
灵苗随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
听自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
——强半汝亲栽育——的文艺精英：
恍登万丈高峰，猛回头惊见
真善美浩瀚的光华，覆翼在
人道蠕动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经纬脉络，血赤金黄，
尽是爱主恋神的辛勤手绩；
康桥！你岂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数不胜数；最难忘
骞士德顿桥下的星磷坝乐，
弹舞殷勤，我常夜半凭阑干，
倾听牧地黑影中倦件夜嚼，
水草间鱼跃虫嗤，轻挑静寞；
难忘春阳晚照，泼翻一海纯金，
淹没了寺塔钟楼，长垣短堞，
千百家屋顶烟突，白水青田，
难忘茂林中老树纵横；巨干上，
黛薄荼青，却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身长胭脂春意，忸怩神色；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像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暝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橘绿，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难忘榆荫中深宵清啭的诗禽，
一腔情热，教玫瑰噙泪点首，
满天星环舞幽吟，款住远近
浪漫的梦魂，深深迷恋香境；
难忘村里姑娘的腮红颈白；
难忘屏绣康河的垂柳婆娑，
婀娜的克莱亚，硕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尽数，总之此地
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
亦不乏纯美精神；流贯其间，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士所谓
“通我血液，浃我心脏”，有“镇驯
矫饬之功”；我此去虽归乡土，
而临行怫怫，转若离家赴远；
康桥！我故里闻此，能弗怨汝
僭爱，然我自有谠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记好明春新杨梅
上市时节，盼望我含笑归来，
再见罢，我爱的康桥！

恋爱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太阳为我照上了二十几个年头，
我只是个孩子，认不识半点愁；
忽然有一天——我又爱又恨那一天——
我心坎里痒齐齐的有些不连牵，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的上当，
有人说是受伤——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这来我变了，一只没笼头的马，
跑遍了荒凉的人生的旷野；
又像是那古时间献璞玉的楚人，
手指着心窝，说这里面有真有真，
你不信时一刀拉破我的心头肉，
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不是玉；
血！那无情的宰割，我的灵魂！
是谁逼迫我发最后的疑问？
疑问！这回我自己幸喜我的梦醒，
上帝，我没有病，再不来对你呻吟！
我再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分；
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从此再不问恋爱是什么一回事，
反正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赠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为要寻一个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累坏了，累坏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还不出现；——
那明星还不出现，
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
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他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在或是消派——
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1]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2]

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同心[3]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
我心肠只是一片柔：[4]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5]
除非是天翻——[6]
但谁能想象那一天？[7]

注释：

[1]本诗最初见于1925年9月9日《志摩日记·爱眉小札》内。

[2]发表时“龙”为“红”。

[3]日记中“同心”为“消魂”。

[4]日记中此处无“：”。

[5]日记中“——”为“；”

[6]日记中“——”为“，”。

[7]日记中此句为“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篇末署有：“九月四日沪宁道上”。

半夜深巷琵琶[1]

又被它从睡梦中惊醒，深夜里的琵琶！
是谁的悲思，
是谁的手指，
象一阵凄风，象一阵惨雨，象一阵落花，
在这夜深深时，
在这睡昏昏时，
挑动着紧促的弦索，乱弹着宫商角微，
和着这深夜，荒街，
柳梢头有残月挂，
啊，半轮的残月，象是破碎的希望他，他
头戴一顶开花帽，
身上带着铁链条，
在光阴的道上疯了似的跳，疯了似的笑，
完了，他说，吹糊你的灯，
她在坟墓的那一边等，
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

[1]写于1926年5月，初载同年5月20日《晨报副刊·诗镌》第8期，署名志摩。

“起造一座墙”[1]

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
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1]写于1925年8月，初载同年9月5日《现代评论》第2卷第39期，署名徐志摩。后收入诗集《翡冷翠的一夜》。

再不见雷峰[1]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象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象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九月，西湖。

[1]写于1925年9月，初载同年10月5日《晨报副刊》，署名志摩。

火车擒住轨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桥，过水，过陈死人的坟；
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
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
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
过噤口的村庄，不见一粒火；
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
月台袒露着肚子，像是罪恶。
这时车的呻吟惊醒了天上
三两个星，躲在云缝里张望：
那是干什么的，他们在疑问，
大凉夜不歇着，直闹又是哼，
长虫似的一条，呼吸是火焰，
一死儿往暗里闯，不顾危险，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累坠！那些奇异的善良的人，
放平了心安睡，把他们不论俊的村的命全盘交给了它，
不论爬的是高山还是低洼，
不问深林里有怪鸟在诅咒，
天象的辉煌全对着毁灭走；
只图眼前过得，裂大嘴打呼，
明儿车一到，抢了皮包走路！
这态度也不错，愁没有个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
睁大了眼，什么事都看分明，
但自己又何尝能支使运命？
说什么光明，智慧永恒的美，
彼此同是在一条线上受罪；
就差你我的寿数比他们强，
这玩艺反正是一片糊涂账。

你去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你上那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你只消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着你，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我要认清你的远去的身影，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目送你归去……
不，我自有主张，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
高抵着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有深潭，有浅洼，半亮着止水，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我心寒。
等你走远了，我就大步向前，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0

翡冷翠的一夜

徐志摩作品精选

目录

翡冷翠的一夜

“我要你”（译）

呻吟语

他怕他说出口

偶然

珊瑚

变 与 不 变

丁 当——清 新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客中

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

半夜深巷琵琶

决断

最后的那一天

“起造一座墙”

望月

白须的海老儿

天神似的英雄

再不见雷峰

大帅（战歌之一）

人变兽（战歌之二）

梅 雪 争 春（纪念三一八）

“这年头活着不易”

庐山石工歌

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道中

在哀克刹脱教堂前

一个厌世人的墓志铭（译）

在火车上一次心软（译）

图下的老江（译）

“新婚与旧鬼”（译）

两位太太（译）

海韵

涡堤孩新婚歌（译）

苏苏

又一次试验

新 催 妆 曲

两 地 相 思

罪 与 罚（一）

罪 与 罚（二）

沙扬挪拉一首

雪花的快乐

再别康桥

我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他眼里有你”

我 等 候 你

生活

秋月

一 个 星 期

献词

人变兽（战歌之二）

秋虫

春 的 投 生

难忘

罗 米 欧 与 朱 丽 叶

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像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锤子下，咂，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杨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们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像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意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有阳光晒，没有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6月11日，1925年翡冷翠山中。

“我要你”（译）

（《Amoris Victima》第六首，Arthur Symons）

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这多久，
是我唯一的奴隶，我唯一的女后。
我不能没有你：你已经变成了
我自身的血肉，比我的更切要。
我要你！随你开口闭口，笑或是嗔，
只要你来伴着我一个小小的时辰，
让我亲吻你，你的手，你的发，你的口，
让我在我的手腕上感觉你的指头。
我不能没有你。世上多的是男子们，
他们爱，说一声再会，转身又是昏沉：
我只是知道我要你，我要的就只你，
就为的是我要你。只要你能知道些微
我怎样的要你！假如你一天知道
我心头要你的饿慌，要你的火烧！

呻吟语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像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生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他怕他说出口

（朋友，我懂得那一条骨鲠，
难受不是？——难为你的咽喉；）
“看那草瓣上蹲着一只蚱蜢，
那松林里的风声像是箜篌。”

（朋友，我明白，你的眼水里
闪动着你真情的泪晶；）
“看，那一只蝴蝶连翩的飞；
你试闻闻这紫兰花馨！”

（朋友，你的心在怦怦的动；
我的也不一定是安宁；）
“看，那一双雌雄的双虹！
在云天里卖弄着娉婷；”

（这不是玩，还是不出口的好，
我顶明白你灵魂里的秘密：）
“那是句致命的话，你得想到，
回头你再来追悔那又何必！”

（我不愿你进火焰里去遭罪，
就我——就我也不情愿受苦！）
“你看那双虹已经完全破碎；
花草里不见了蝴蝶儿飞舞。”

（耐着！美不过这半绽的花蕾；
何必再添深这颊上的薄晕？）
“回去吧，天色已是怕人的昏黑，——
明儿再来看鱼肚色的朝云！”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珊瑚

你再不用想我说话，
我的心早沉在海水底下；
你再不用向我叫唤：
因为我——我再不能回答！

除非你——除非你也来在
这珊瑚骨环绕的又一世界；
等海风定时的一刻清静，
你我来交互你我的幽叹。

变 与 不 变

树上的叶子说：“这来又变样儿了，
你看，有的是抽心烂，有的是卷边焦！”
“可不是，”答话的是我自己的心，
它也在冷酷的西风里褪色，凋零。

这时候连翩的明星爬上了树尖；
“看这儿，”它们彷佛说：“有没有改变？”
“看这儿，”无形中又发动了一个声音，
“还不是一样鲜明？”——插话的是我魂灵！

丁 当——清 新

檐前的秋雨在说什么？
它说摔了她，忧愁什么？
我手拿起案上的镜框，
在地平上摔了一个丁当。

檐前的秋雨又在说什么？
“还有你心里那个留着做什么？”
蓦地里又听见一声清新——
这回摔破的是我自己的心！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阿小龙！

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前帘，
掩护着同心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
我心肠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谁能想象那一天？

客中

今晚天上有半轮的下弦月；
我想携着她的手，
往明月多处走——
一样是清光，我说，圆满或残缺。

园里有一树开剩的玉兰花；
她有的是爱花癖，
我爱看她的怜惜——
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

浓阴里有一只过时的夜莺；
她受了秋凉，
不如从前浏亮——
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悔我的痴情！

但这莺，这一树花，这半轮月——
我独自沉吟，
对着我的身影——
她在那边，阿，为什么伤悲，凋谢，残缺？

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

今夜困守在大沽口外：
绝海里的俘虏，
对着忧愁申诉；
桅上的孤灯在风前摇摆：
天昏昏有层云裹，
那掣电是探海火！

你说不自由是这变乱的时光？
但变乱还有时罢休，
谁敢说人生有自由？
今天的希望变作明天的怅惘；
星光在天外冷眼瞅，
人生是浪花里的浮沤！

我此时在凄冷的甲板上徘徊！
听海涛迟迟的吐沫，
心空如不波的湖水；
只一丝云影在这湖心里晃动——
不曾参透的一个迷梦，
不忍参透的一个迷梦！

半夜深巷琵琶

又被它从睡梦中惊醒，深夜里的琵琶！
是谁的悲思，
是谁的手指，
像一阵凄风，像一阵惨雨，像一阵落花，
在这夜深深时，
在这睡昏昏时，
挑动着紧促的弦索，乱弹着宫商角徵，
和着这深夜，荒街，
柳梢头有残月挂，
啊，半轮的残月，像是破碎的希望他，他
头戴一顶开花帽，
身上带着铁链条，
在光阴的道上疯了似的跳，疯了似的笑
完了，他说，吹糊你的灯，
她在坟墓的那一边等，
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

决断

我的爱：
再不可迟疑；
误不得
这唯一的时机。

天平秤——
在你自己心里，
哪头重——
砝码都不用比！

你我的——
哪还用着我提？
下了种，
就得完功到底。

生，爱，死——
三连环的迷谜；
拉动一个，
两个就跟着挤。

老实说，
我不希罕这活，
这皮囊，——
哪处不是拘束。

要恋爱，
要自由，要解脱——
这小刀子，
许是你我的天国！

可是不死
就得跑，远远的跑；
谁耐烦
在这猪圈里捞骚？

险——
不用说，总得冒，
不拼命，
哪件事拿得着？

看那星，
多勇猛的光明！
看这夜，
多庄严，多澄清！

走吧，甜，
前途不是暗昧；
多谢天，
从此跳出了轮回！

最后的那一天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眼前；——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像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梃，欢欣，鲜研，——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起造一座墙”

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
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望月

月：我隔着窗纱，在黑暗中，
望她从攀岩的山肩挣起——
一轮惺忪的不整的光华：
像一个处女，怀抱着贞洁，
惊惶的，挣出强暴的爪牙；

这使我想起你，我爱，当初
也曾在恶运的利齿间捱！
但如今，正如蓝天里明月，
你已升起在幸福的前峰，
洒光辉照亮地面的坎坷！

白须的海老儿

那船平空在海中心抛锚，
也不顾我心头野火似的烧！
那白须的海老倒像有同情，
他声声问的是为甚不进行？

我伸手向黑暗的空间抱，
谁说这缥缈不是她的腰？
我又飞吻给银河边的星，
那是我爱最灵动的明睛。

但这来白须的海老又生恼
（他忌妒少年情，别看他年老！）
他说你情急我偏给你不行，
你怎生跳度这碧波的无垠？

果然那老顽皮有他的蹊跷，
这心头火差一点变海水里泡！
但此时我忙着亲我爱的香唇，
谁耐烦再和白须的海老儿争？

天神似的英雄

这石是一堆粗丑的顽石，
这百合是一丛明媚的秀色；
但当月光将花影描上石隙，
这粗丑的顽石也化生了媚迹。

我是一团臃肿的凡庸，
她的是人间无比的仙容；
但当恋爱将她偎入我的怀中，
就我也变成了天神似的英雄！

再不见雷峰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9月，西湖。

大帅（战歌之一）

（见日报，前敌战士，随死随掩，
间有未死者，即被活埋。）

“大帅有命令以后打死了的尸体
再不用往回挪（叫人看了挫气），
就在前边儿挖一个大坑，
拿瘪了的弟兄们往里扔，
掷满了给平上土，
给它一个大糊涂，
也不用给做记认，
管他是姓贾姓曾！
也好，省得他们家里人见了伤心：
娘抱着个烂了的头，
弟弟提溜着一只手，
新娶的媳妇到手个脓包的腰身！”

“我说这坑死人也不是没有味儿，
有那西晒的太阳做我们的伴儿，
瞧我这一抄，抄住了老丙，
他大前天还跟我吃烙饼，
叫了壶大白干，
咱们俩随便谈，
你知道他那神气，
一只眼老是这挤：
谁想他来不到三天就做了炮灰，
老丙他打仗倒是勇，
你瞧他身上的窟窿——
去你的，老丙，咱们来就是当死胚！

“天快黑了，怎么好，还有这一大堆？
听炮声，这半天又该是我们的毁！
麻利点儿，我说你瞧，三哥，
那黑剌剌的可不又是一个！
嘿，三哥，有没有死的，
还开着眼流着泪哩！
我说三哥这怎么来，
总不能拿人活着埋！”——
“吁，老五，别言语，听大帅的话没有错：
见个儿就给铲，
见个儿就给埋，
躲开，瞧我的；欧，去你的，谁跟你罗嗦！”

人变兽（战歌之二）

朋友，这年头真不容易过，
你出城去看光景就有数：——
柳林中有乌鸦们在争吵，
分不匀死人身上的脂膏；

城门洞里一阵阵的旋风
起，跳舞着没脑袋的英雄，
那田畦里碧葱葱的豆苗，
你信不信全是用鲜血浇！
还有那井边挑水的姑娘，
你问她为甚走道像带伤——

抹下西山黄昏的一天紫，
也涂不没这人变兽的耻！

梅 雪 争 春（纪念三一八）

新年里有一天下大雪，
我到灵峰去探春梅的消息；
残落的梅萼瓣瓣在雪里腌，
我笑说这颜色还欠三分艳！

运命说：你赶花朝节前回京，
我替你备下真鲜艳的春景：
白的还是那冷翩翩的飞雪，
但梅花是十三龄童的热血！

“这年头活着不易”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像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点子欢喜：
枝上只见焦萎的细蕊，
看着凄惨，唉，无妄的灾！
为什么这到处是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西湖，9月。

庐山石工歌

一

唉浩！唉浩！唉浩！
唉浩！唉浩！
我们起早，唉浩，
看东方晓，唉浩，东方晓！
唉浩！唉浩！
鄱阳湖低！唉浩，庐山高！
唉浩，庐山高，唉浩，庐山高；
唉浩！庐山高！
唉浩，唉浩！唉浩！
唉浩！唉浩！

二

浩唉！浩唉！浩唉！
浩唉！浩唉
我们早起，浩唉！
看白云低，浩唉！白云飞！
浩唉！浩唉！
天气好，浩唉！上山去；
浩唉；上山去；浩唉，上山去；
浩唉，上山去！
浩唉！浩唉……浩唉！
浩唉！浩唉！

三

浩唉！唉浩！浩唉！
唉浩！浩唉！唉浩！
浩唉！唉浩！浩唉！
唉浩！浩唉！唉浩！
太阳好，唉浩太阳焦，
赛如火烧，唉浩！
大风起浩唉，白云铺地；
当心脚底，浩唉；
浩唉，电闪飞，唉浩，大雨暴；
天昏，浩唉，地黑，浩唉
天雷到，浩唉，天雷到！
浩唉，鄱阳湖低；唉浩，五老峰高！
浩唉，上山去，唉浩，上山去！
浩唉，上山去！
唉浩，鄱阳湖低！浩唉，庐山高！
唉浩，上山去，浩唉，上山去！
唉浩，上山去！
浩唉！浩唉！浩唉！
浩唉！浩唉！浩唉！
浩唉！浩唉！浩唉！
浩唉！浩唉！浩唉！

［附录］

致刘勉己函

勉己兄：

我记得临走那一天交给你的稿子里有一首《庐山石工歌》，盼望你没有遗失。那首如其不曾登出，我想加上几句注解。庐山牯岭一带造屋是用本山石的，开山的石工大都是湖北人，他们在山坳间结茅住家，早晚做工，赚钱有限，仅够粗饱，但他们的精神却并不颓丧（这是中国人的好处）。我那时住在小天池，正对鄱阳湖，每天早上太阳不曾驱净雾气，天地还只暗沉沉的时候，石工们已经开始工作，浩唉的声音从邻近的山上度过来，听了别有一种悲凉的情调。天快黑的时候，这浩唉的声音也特别的动人。我与歆海住庐山一个半月，差不多每天都听着那石工的喊声，一时缓，一时急，一时断，一时续，一时高，一时低，尤其是在浓雾凄迷的早晚，这悠扬的音调在山谷里震荡着，格外使人感动，那是痛苦人间的呼吁，还是你听着自己灵魂里的悲声？Chaliapin（俄国著名歌者）有一只歌，叫做《鄂尔加河上的舟人歌》（《Volga Boatmen’s Song》）是用回返重复的低音，仿佛鄂尔加河沉着的涛声，表现俄国民族伟大沉默的悲哀。我当时听了庐山石工的叫声，就想起他的音乐，这三段石工歌便是从那个经验里化成的。我不懂得音乐，制歌不敢自信，但那浩唉的声调至今还在我灵府里动荡，我只盼望将来有音乐家能利用那样天然的音籁谱出我们汉族血赤的心声！

志摩

3月16日，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我早年时想象
你不是受上天恩情的地域：
荒凉，严肃，不可比况的冷酷。
在冻雾里，在无边的雪地里，
有局促的生灵们，半像鬼，枯瘦，
黑面目，佝偻，默无声的工作。
在他们，这地面是寒冰的地狱，
天空不留一丝霞彩的希冀，
更不问人事的恩情，人情的旖旎；
这是为怨郁的人间淤藏怨郁，
茫茫的白雪里渲染人道的鲜血，
西伯利亚，你象征的是恐怖，荒虚。

但今天，我面对这异样的风光——
不是荒原，这春夏间的西伯利亚，
更不见严冬时的坚冰，枯枝，寒鸦；
在这乌拉尔东来的草田，茂旺，葱秀，
牛马的乐园，几千里无际的绿洲，
更有那重叠的森林，赤松与白杨，
灌属的小丛林，手挽手的滋长；
那赤皮松，像巨万赭衣的战士，
森森的，悄悄的，等待冲锋的号示，
那白杨，婀娜的多姿，最是那树皮，
白如霜，依稀林中仙女们的轻衣；
就这天——这天也不是寻常的开朗：
看，蓝空中往来的是轻快的仙航，——
那不是云彩，那是天神们的微笑，
琼花似的幻化在这圆穹的周遭……

1925年过西伯利亚倚车窗眺景随笔。

西伯利亚道中

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这秋月是纷飞的碎玉，
芦田是神仙的别殿；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先吹我心中的欢喜——
清风吹露芦雪的酥胸；
我再弄我欢喜的心机——
芦田中见万点的飞萤。

我记起了我生平的惆怅，
中怀不禁一阵的凄迷，
笛韵中也听出了新来凄凉——
近水间有断续的蛙啼。

这时候芦雪在明月下翻舞，
我暗地思量人生的奥妙，
我正想谱一折人生的新歌，
啊，那芦笛（碎了）再不成音调！

这秋月是缤纷的碎玉，
芦田是仙家的别殿；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在哀克刹脱教堂前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
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
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

我对着寺前的雕像发问：
“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着我发愣，
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

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

这时间我身旁的那棵老树，
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
幽幽的叹一声长气，像是
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
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
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
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娑。

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
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
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
最后看他们的名字上墓碑！

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经看厌，
他自身臃肿的残余更不沾恋；
因此他与我同心发一阵叹息——
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1925，7月。

一个厌世人的墓志铭（译）

太阳往西边落，
我跟着他赛跑，
看谁先赶下地，
到地里去躲好。

那时他赶上我前，
但胜利还是我的，
因为他，还得出现，
我从此躲在地底。

在火车上一次心软（译）

在清朝时过一座教堂，
再过去望见海滨的黄沙，
正午过一处烟黑的村庄，
下午过一座森林，黑橡与赤杨，
最后瞥见了在月台上的她：

她不曾见我，这光艳的妙影。
我自问，“你敢在此下车，为她？”
但我坐在车厢里踌躇未定，
车轮已经离站开行。顽冥！
假如你曾经下车，为她！

图下的老江（译）

John of Tours（old Frerch）

到了家了，图下的老江，
他身体可老大的不爽。
“您好，我的妈，您好，我的儿；
媳妇给你生了个小孩儿。”
“妈，那你先去，到地板上
替我去铺上一张床；
轻轻儿的妈，您小心走道，
别让我的媳妇听到。”
那晚到半夜的光景，
老江睡着了，从此下醒。
“啊我的好妈，您告我
下面有人哭为什么？”
“媳妇，那是小孩儿们
为牙疼哭得你烦心。”
“可是您得告我，我的妈，
谁在那儿钉板似的打？”
“媳妇，那是叫来的木工，
收拾那楼梯上的破缝。”
“那又是什么，我的亲娘，
是谁吹得那样的凄凉？”
“儿呀，那是游街的教士，
在我们门前，唱赞美诗。”
“那么你说，我的婆婆，
我今天衣服该穿什么？”
“蓝的也好，儿呀，红的也成，
可是我说穿黑，倒顶时新，”
可是我妈，您得明白说，
为什么您掉眼泪直哭？”
“喔！事情要亮总得亮，
他死了，你知道——老江。”
“娘，那你关照做坟的，
做大些，放两个人的；
咳，还得放大点儿尺寸，
反正这小孩儿也活不成。”

“新婚与旧鬼”（译）

“The Hour and the Chost”

新娘：

郎呀，郎，抱着我
他要把我们拆散；
我怕这风狂如虎，
与这冷酷的暴烈的海：
看呀，那远远的山边，
松林里有火光炎炎；
那是为我点着的灯台。

新郎：

你在我的怀里，我爱，谁敢来将你侵犯；
那是北极的星芒灿烂。

鬼：

跟我来，负心的女，
回我们家去，回家去。
这是我的话，我的声：
我曾经求你的爱，
你也曾答我的情，
来，我们的安乐窝已经落成……
快来同登大海的彼岸。

新娘：

紧紧的搂住我，我的爱，
他责问我已往的盟约，
他抓我的手，扼我的腕，
郎呀，休让他将我剽掠。
他要剜去你的心头肉，
我抵抗他的强暴无法：
他指着那阴森的地狱，
我心怯他的恫吓：——
呀，我摆不脱曾经的盟约！

新郎：

偎着我，闭着你的眼：
就只你与我，地与天，
放心，我爱，再没有祸变。

鬼：偎着我，跟着我来，
我是你的保护与引导：
我不耐烦等着，快来，
我们的新床已经安好。
是呀，新的房与新的床，
长生不老，我是夫，你是妻，
乐园在眼前，只要你的眼闭，
来呀，实现盟约的风光。

新娘：

饶着我，再说一句话，
趁我的心血不曾冷，
趁我的意志不曾败，
趁我的呼吸不曾凉。
不要忘记我，我的郎，
我便负心，你不要无常，
留给我你的心，我的郎君，
永葆着情真与恩缘；
在寂寞的冷落的冬夜，
我的魂许再来临，我的郎君。

新郎：

定一定心，我爱，安你的神：
休教幻梦纠缠你的心灵：
那有什么变与死，除了安宁？

鬼：

罪孽！脆弱的良心，
这是人们无聊的收成！
你将来重复来临，
只见他的恩情改变，冷淡，
也让你知道那苦痛与怨恨
曾经一度刺戟我的心坎；
只见一个更美丽的新人
占据你的房栊，你的床棂，
你的恋爱，与他儿女产生：
那时候你与我，
在晦盲的昏暮
颠播，呼号，纵横。

两位太太（译）

她们俩同出去坐船玩：
我的太太与我邻居的太太；
我独自在家里坐着——
来了一个妇人，我的性命她，
我们一起坐着说着话，
不提防天气隐起了变化，
乌云一阵阵的涌起，
我不由的提心——害怕。
果然报来了消息，
说那船已经沉没，
淹死了一个太太，
是哪一位可不明白：
我心想这是谁呢，
是我的邻居还是她，
淹死在无情的水底，
永远再不得回家？
第二次消息又传到，
说死的是我朋友的她。
我不由的失声叹息，
“这回自由了的，是他！
但他可不能乐意，
松放了我不更佳！”
“可是又何尝不合式呢？”
冷冷的插话，我爱的她，
“这怎么讲，”我逼着问。
“因为他爱我也与你一般深，
因此——你看——可不是一样，
管她死的是谁的夫人？”

11月4日。

海韵

一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二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三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四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磋跎。

五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涡堤孩新婚歌（译）

小溪儿碧冷冷，笑盈盈讲新闻，
青草地里打滚，不负半点儿责任；
砂块儿疏松，石砾儿轻灵，
小溪儿一跳一跳的向前飞行，
流到了河，暖溶溶的流波，
闪亮的银波，阳光里微酡，
小溪儿笑呷呷的跳入了河，
闹嚷嚷的合唱一曲新婚歌，
“开门，水晶的龙宫，
涡堤孩已经成功，
她嫁了一个美丽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灵魂整个。”

小涟儿喜孜孜的窜近了河岸，
手挽着水草，紧靠着芦苇，
凑近他们的耳朵，把新闻讲一回，
“这是个秘密，但是秘密也无害，
小涧儿流入河，河水儿流到海，
我们的消息，几个转身就传遍。”
青湛湛的河水，曲玲玲的流转，
绕一个梅花岛，画几个美人涡，
流出了山峡口，流入了大海波，
笑呼呼的轻唱一回新婚歌，
“开门，水晶的龙宫，
涡堤孩已经成功，
她嫁了一个美丽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灵魂整个。”

苏苏

苏苏是一个痴心的女子：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推残了她的身世。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
到黄昏时有晚凤来温存，
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
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又一次试验

上帝捋着他的须，
说“我又有了兴趣；
上次的试验有点糟，
这回的保管是高妙”。
脱下了他的枣红袍，
戴上了他的遮阳帽，
老头他抓起一把土，
快活又有了工作做。
“这回不叫再像我，”
他弯着手指使劲塑：
“鼻孔还是给你有，
可不把灵性往里透！
“给了也还是白丢，
能有几个走回头；
灵性又不比鲜鱼子，
化生在水里就长翅！
“我老头再也不上当，
眼看圣洁的变肮脏，——
就这儿情形多可气，
哪个安琪身上不带蛆！”

新 催 妆 曲

一

新娘，你为什么紧锁你的眉尖，
（听掌声如春雷吼，
鼓声暴雨似的流！）
在缤纷的花雨中步慵慵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面！）
莫非这嘉礼惊醒了你的忧愁：
一针针的忧愁，
你的芳心刺透，
逼迫你热泪流——
新娘，为什么你紧锁你的眉尖？

二

新娘，这礼堂不是杀人的屠场，
（听掌声如震天雷，
闹乐暴风雨似的催！）
那台上站着的不是吃人的魔王：
他是新郎，
他是新郎，
你的新郎；
新娘，美满的幸福等在你的前面：
你快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面——
新娘，这礼堂不是杀人的屠场！

三

新娘，有谁猜得你的心头怨？
（听掌声如劈山雷，
鼓乐暴雨似的催了！）
催花巍巍的新人快步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面。）
莫非你到今朝，这定运的一天，
又想起那时候，
他热烈的抱搂，
那颤栗，那绸缪——
新娘，有谁猜得你的心头怨？

四

新娘，把钩消的墓门压在你的心上：
（这礼堂是你的坟场，
你的生命从此埋葬！）
让伤心的热血添浓你颊上的红光；
（你快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面！）
忘却了，永远忘却了人间有一个他：
让时间的灰烬，
掩埋了他的心，
他的爱、他的影——
新娘，谁不艳羡你的幸福，你的荣华！

两 地 相 思

一
他——

今晚的月亮像她的眉毛，
这弯弯的够多俏！
今晚的天空像她的爱情，
这蓝蓝的够多深！
那样多是你的，我听她说，
你再也不用多疑惑；
给你这一团火，她的香唇，
还有她更热的腰身！
谁说做人不该多吃点苦？
吃到了底才有数。
这来可苦了她，盼死了我，
半年不是容易过！
她这时候，我想，正靠着窗，
手托着俊俏脸庞
在想，一滴泪正挂在腮边，
像露珠沾上草尖：
在半忧愁，半欢喜的预计，
计算着我的归期；
啊，一颗纯洁的爱我的心，
那样的专，那样的真！
还不催快你跨下的牲口，
趁月光清水似流，
趁月光清水似流，赶回家
去亲你唯一的她！

二
她——

今晚的月色又使我想起
我半年前的昏迷，
那晚我不该喝那三杯酒，
添了我一世的愁；
我不该把自由随手给扔，
活该我今儿的闷！
他待我倒真是一片至诚，
像竹园里的新笋，
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一样
他还是往上滋长；
他为我吃尽了苦，就为我
他今天还在奔波；
我又没有勇气对他明讲
我改变了心肠！
今晚月儿弓样，到月圆时
我，我如何能躲避！
我怕，我爱，这来我真是难，
恨不能往地底钻：
可是你，爱，永远有我的心，
听凭我是浮是沉，
他来时要抱，我就让他抱，
（这葫芦不破的好，）
但每回我让他亲——我的唇，
爱，亲的是你的吻！

罪 与 罚（一）

在这冰冷的深夜，在这冰冷的庙前，
匍匐着，星光里照出，一个冰冷的人形；
是病吗？不听见有呻吟，
死了吗？她肢体在颤震。
啊，假若你的手能向深奥处摸索，
她那冰冷的身体里还有个更冷的心！
她不过是遇难的孤身，
她不是被摈弃的妇人；
不是尼僧，尼僧也不来深夜修行，
她没有犯法，她的不是寻常的罪名：
她是一个美妇人，
她是一个恶妇人——
她今天忽然发觉了她无形中的罪孽，
因此在这深夜里到上帝跟前来招认。

罪 与 罚（二）

“你——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脸红？
这是天良，朋友，天良的火烧，
好，交给你了，记下我的口供，
满铺着谎的床上哪睡得着？

“你先不用问她们那都是谁，
回头你——（你有水不？我喝一口，
单这一提，我的天良就直追，
逼得我一口气直顶着咽喉。）

“冤孽！天给我这样儿！毒的香，
造孽的根，假温柔的野兽！
什么意识，什么天理，什么思想，
那敌得住那肉鲜鲜的引诱！

“先是她家那嫂子，风流，当然，
偏嫁了个丈夫不是个男人；
这干烤着的木柴早够危险！
再来一星星的火花——不就成！

“那一星的火花正轮着我——该！
才一面，够干脆的，魔鬼的得意；
一膘眼，一条线，半个黑夜：
十七岁的童贞，一个话寡的急！

“堕落是进了出不得的坑；
可不是陷坑，越陷越没有底；
咒他的！一桩桩更鲜艳的沉沦，
挂彩似的扮得我全没了主意！

“现吃亏的当然是女人，也可怜，
一步的孽报追着一步的孽因，
她又不能往阉子身上推，活罪——
一包药粉换着了一身的毒鳞！

“这还是引子，下文才真是孽债：
她家里另有一双并蒂的白莲，
透水的鲜，上帝禁阻闲蜂来采，
但远命偏不容这白玉的贞坚。

“那西湖上一宿的猖狂，又是我，
你知道，捣毁了那并蒂的莲苞——
单只一度！但这一度，谁能饶恕？
天，这蹂躏，这色情狂的恶屠刀！

“那大的叫铃的偏对浪子情痴，
她对我失贞，你说这事情多瘪！
我本没自由，又不能伴她死，
眼看她疯，丢丑，喔！雷砸我的脸！

“这事情说来你也该早明白，
我见着你眼内一阵阵的冒火；
本来，今儿我是你的囚犯，听凭
你发落，你裁判，杀了我，绞了我；

“我半点儿不生怨意，我再不能
不自首，天良逼得我没缝儿躲；
年轻人谁免得了有时候朦混，
但是天，我的分儿不有点太酷？

“谁料到这造孽的网兜着了你，
你，我的长兄，我的唯一的好友！
你爱箕，箕也爱你，箕是无罪的，
有罪是我，天罚那离奇的引诱！

“她的忠顺你知道，这六七年里，
她哪一事不为你牺牲，你不说
女人再没有箕的自苦，她为你
甘心自苦，为要洗净那一点错。

“这错又不是她的，你不能怪她；
话说完了，我放下了我的重负，
我唯一的祈求是保全你的家：
她是无罪的，我再说，我的朋友！”

沙扬挪拉一首[1]

——赠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注释：

[1]写于1924年5月陪泰戈尔访日期间。这是长诗《沙扬娜拉十八首》中的最后一首。《沙扬娜拉十八首》收入1925年8月版《志摩的诗》，再版时删去前十七首（见《集外诗集》），仅留这一首。沙扬娜拉，日语“再见”的音译。

雪花的快乐[1]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2]，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1]此诗写于1924年12月30日。发表于1925年1月17日《现代评论》第一卷第6期。

[2]亦作凝凝的。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蒿，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十一月二日新家坡

我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他眼里有你”

我攀登了万仞的高冈,
荆棘扎烂了我的衣裳,
我向飘渺的云天外望——
上帝，我望不见你！

我向坚厚的地壳里掏，
捣毁了蛇龙们的老巢，
在无底的澡潭里我叫——
上帝，我听不到你！

我在道旁见一个小孩：
活泼，秀丽，褴楼的衣衫，
他叫声妈，眼里亮着爱——
上帝，他眼里有你！

我 等 候 你

我望着户外的昏黄
如同望着将来，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你怎还不来？希望
在每一秒钟上允许开花。
我守候着你的步履，
你的笑语，你的脸，
你的柔软的发丝，
守候着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钟上
枯死——你在哪里？
我要你，要得我心里生痛，
我要你的火焰似的笑，
要你的灵活的腰身，
你的发上眼角的飞星；
我陷落在迷醉的氛围中，
像一座岛，
在蟒绿的海涛问，不自主的在浮沉……
喔，我迫切的想望
你的来临，想望
那一朵神奇的优昙
开上时间的顶尖！
你为什么不来，忍心的？
你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你这不来于我是致命的一击，
打死我生命中乍放的阳春，
教坚实如矿里的铁的黑暗，
压迫我的思想与呼吸;
打死可怜的希冀的嫩芽，
把我，囚犯似的，交付给
妒与愁苦，生的羞惭
与绝望的惨酷。
这也许是痴。竟许是痴。
我信我确然是痴;
但我不能转拨一支已然定向的舵，
万方的风患都不客许我犹豫——
我不能回头，运命躯策着我！
我也知道这多半是走向
毁灭的路，但
为了你，为了你
我什么也都甘愿；
这不仅我的热情，
我的仅有的理性亦如此说。
痴！想碟碎一个生命的纤微
为要感动一个女人的心！
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
她的一滴泪，
她的一阵心酸，
竟许一半声漠然的冷笑；
但我也甘愿，即使
我粉身的消息传到
她的心里如同传给
一块顽石，她把我看作
一只地穴里的鼠，一条虫，
我还是甘愿！
痴到了真，是无条件的，
上帝他也无法调回一个
痴定了的心如同一个将军
有时调回已上死线的士兵。
枉然，一切都是枉然，
你的不来是不容否认的实在
虽则我心里烧着泼旺的火，
饥渴着你的一切，
你的发，你的笑，你的手脚;
任何的痴想与祈祷
不能缩短一小寸
你我问的距离！
户外的昏黄已然
凝聚成夜的乌黑，
树枝上挂着冰雪，
鸟雀们典去了它们的啁啾，
沉默是这一致穿孝的宇宙。
钟上的针不断的比着
玄妙的手势，像是指点，
像是同情，像是嘲讽，
每一次到点的打动，我听来是
我自己的心的
活埋的丧钟。

生活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扪索着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
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
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
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

秋月

一样是月色，
今晚上的，因为我们都在抬头看——
看它，一轮腴满的妩媚，
从乌黑得如同暴徒一般的
云堆里升起——
看得格外的亮，分外的圆。
它展开在道路上，
它飘闪在水面上，
它沉浸在
水草盘结得如同忧愁般的
水底；
它睥睨在古城的雉堞上，
万千的城砖在它的清亮中
呼吸，
它抚摸着
错落在城厢外内的墓墟，
在宿鸟的断续的呼声里，
想见新旧的鬼，
也和我们似的相依偎的站着，
眼珠放着光，
咀嚼着彻骨的阴凉：
银色的缠绵的诗情
如同水面的星磷，
在露盈盈的空中飞舞。
听那四野的吟声——
永恒的卑微的谐和，
悲哀揉和着欢畅，
怨仇与恩爱，
晦冥交抱着火电，
在这食绝的秋夜与秋野的
苍茫中，
“解化”的伟大
在一切纤微的深处
展开了
婴儿的微笑！

一 个 星 期

星一那晚上我关上了我的门，
心想你满不是我心里的人，
此后见不见面都不关要紧。

到了星期二那晚上我又想到
你的思想，你的心肠，你的面貌，
到底不比得平常，有点儿妙。

星三那晚上我又想起了你，
想你我要合成一体总是不易，
就说机会又叫你我凑在一起。

星四中上我思想又换了样；
我还是喜欢你，我俩正不妨
亲近的住着，管它是短是长。

星五那天我感到一阵心震，
当我望着你住的那个乡村，
说来你还是我亲爱的，我自认，

到了星期六你充满了我的思想，
整个的你在我的心里发亮，
女性的美哪样不在你的身上？

像是只顺风的海鸥向着海飞，
到星期晚上我简直的发了迷，
还做什么人这辈子要没有你！

献词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只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人变兽（战歌之二）

朋友，这年头真不容易过
你出城去看光景就有数:——
柳林中有乌鸦们在争吵，
分不匀死人身上的脂膏，

城门洞里一阵阵的旋风
起，跳舞着没脑袋的英雄,
那田畦里碧慧葱的豆苗，
你信不信全是用鲜血浇！

还有那井边桃水的姑娘,
你问她为甚走道像带伤——
抹下西山黄昏的一天紫，
也涂不没这人变兽的耻！

秋虫

秋虫，你为什么来？人间
早不是旧时候的清闲；
这膏草，这白露，也是呆：
再也没有用，这些诗材！
黄金才是人们的新宠，
她占了白天，又霸住梦！
爱情:像白天里的星星，
她早就回避，早没了影。
天黑它们也不得回来，
半空里永远有乌云盖．
还有廉耻也告了长假，
他躲在沙漠地里住家，
花尽着开可结不成果，
思想被主义奸污得苦！
你别说这日子过得闷，
晦气脸的还在后面跟！
这一半也是灵魂的懒，
他爱躲在园子里种菜，
“不管，”他说；“听他往下丑——
变猪，变蛆，变蛤蟆，变狗……
过天太阳羞得遮了脸，
月亮残阙了再不肯圆，
到那天人道真灭了种，
我再来打——打革命的钟！”

一九二七年秋

春 的 投 生

昨晚上，
再前一晚也是的，
在雷雨的猖狂中
春投生入残冬的尸体。

不觉得脚下的松软，
耳鬓间的温驯吗？
树枝土浮着青，
潭里的水漾成无限的缠绵；
再有你我肢体上
胸膛间的异样的跳动;
桃花早已开上你的脸，
我在更敏锐的消受
你的媚，吞咽
你的连珠的笑；
你不觉得我的手臂
更迫切的要求你的腰身，
我的呼吸投射到你的身上
如同万千的飞萤投向光焰？
这些，还有别的许多说不尽的,
和着鸟雀们的热情的回荡，
都在手携手的赞美着
春的投生。

难忘

这日子——从天亮到昏黄，
虽则有时花般的阳光，
从郊外的麦田，

半空中的飞燕，
照亮到我劳倦的眼前，
给我刹那间的舒爽，
我还是不能忘——
不忘旧时的积累，
也不分是恼是愁是悔，
在心头，在思潮的起伏间，
像是迷雾，像是诅咒的凶险：
它们包围，它们缠绕，
它们狞露着牙，它们咬，
它们烈火般的煎熬，
它们伸拓着巨灵的掌，
把所有的忻快拦挡……

（原载1932年2月30日《诗刊》第4期）

罗 米 欧 与 朱 丽 叶

罗：啊，轻些！什么光在那边窗前透亮？
那是东方，朱丽叶是东方的太阳。
升起来呀，美丽的太阳，快来盖倒
那有忌心的月，她因为你，她的侍女,
远比她美，已然忧愁得满面苍白：
再别做她的侍女，既然她的心眼不大;
她的处女的衣裳都是绿阴阴的病态，
除了唱丑角的再没有人穿；快脱了去
那是我的小姐，啊，那是我的恋爱！
啊，但愿她自己承认她已是我的！
她开口了，可又没有话：那是怎么的;
她的眼在做文章；让我来答复她。
可不要太莽撞了，她不是向我说话：
全天上最明艳的一双星，为了有事
请求她的媚眼去升登她们的星座，
替代她们在太空照耀，直到她们回来
果然她们两下里交换了地位便怎样？
那双星光就敌不住她的颊上的明霞，
如同灯光在白天里羞缩；同时她的眼
在天上就会在虚空中放出异样清光，
亮得鸟雀们开始歌唱，只当不是黑夜。
啊我只想做她那只手上的一只手套，
那我就得满揠她的香腮！
朱：啊呀！
罗：她说话了；
啊，再说呀，光艳的安琪，因为你是灵光
一脉，正好临照在我头上，这夜望着你
正如人间的凡夫翻白着讶异的肉眼，
在惊喜中瞻仰天上翅羽生动的使者，
看他偎傍倦飞的行云，在海空里振翻。
朱啊罗米欧，罗米欧！为什么你是罗米欧？
你怎不否认你的生父，放弃你的姓名？
再不然，你如果不愿，只要你起誓爱我，
真心的爱我，那我立时就不是高家人。
罗:我还是往下听，还是就在这时候接口？
朱 :说来我的仇敌还不就只是你那门第，
你还是你自己，就说不是一个孟泰谷。
什么是孟泰谷？那既不是手，也不是脚，
不是臂膀，不是脸，不是一个人身上的
任何一部分。啊，你何妨另姓了一个姓！
一个名字有什么道理？我们叫作玫瑰
那东西如果别样称呼那香还是一样，
罗米欧即使不叫罗米欧也能一样的，
保留他那可爱的完美，那是天给他的
不是他的门第。罗米欧，不要你的姓吧，
只要你舍得放弃那满不关你事的姓，
你就有整个的我。
罗：那我准照你话办：
只要你叫我一声爱；我就再世投生，
从此起我再不是罗米欧的了。
朱：你是个什么人胆敢藏躲在黑夜里，
这样胡乱的对我说话？
罗：我有我的名姓；
但我不知道怎样来告诉你说我是谁：
我的名姓，亲爱的天人，我自己都厌恶
因为它不幸是你的仇敌，如果我已经
把它写了下来，我要一把扯碎那个宇。
朱：我的耳朵还不曾听到那嗓子发出的
满一百个宇，但我已能辨认那个声音：
你不是罗米欧，不是孟泰谷家的人吗？
罗：都不是，美丽的天人，如果你都不喜欢
朱：你怎样到这里来的，告诉我，为什么来
果园的墙围是那样高，不是容易爬过，
况且这地方是死，说到你是个什么人，
如果我的本家不论谁在这里碰见你。
罗：凭着爱的轻翅我安然飞度这些高墙；
因为顽石的拦阻不能限止爱的飞翔，
爱有胆量来尝试爱所能做到的一切；
说什么你的本家，他们不是我的阻碍。
朱：他们果真见到你，他们一定要将你害死
罗：啊哈！说到危险，现成在你的眼里的就
凶过他们的二十把刀剑：只要你对我
有情，他们的仇孽就害不到我的分毫。
朱：我可是再也不愿他们在这里见到你，
罗：我穿着黑夜的袍服，他们再不能见我，
况且只要你爱我，他们找到我又何妨：
我的命，有了你的爱，送给他们的仇恨
还不强如死期的延展，空想着你的爱，
朱：是谁指点了你来找到我这里的住处？
罗:受指点我的，他打起始就鼓动我根究：
他给我高明的主意，我借给他一双眼，
我没有航海的能耐，可是如果你远得
如同那最远的海所冲洗的阔大边岸，
我为了这样的宝物也得志命去冒险。
朱：你知道夜的幕纱是笼罩在我的胜上，
要不然，知道你听到我今夜说过的话，
一个处女的羞红就得涂上我的胜庞。
我何尝不想顾着体面，何尝不想否认。
我说过的话：但是够了够了你的恭维！
你爱不爱我？我知道你一定急口说"爱
我也愿意信你的话；但如果你一起誓，
你也许结果会变心，听到情人的说谎，
他们说，觉巫大声笑，啊温柔的罗米欧
你爱我如果是真心，请你忠诚的说出口
再说如果你想我是被征服得太轻易，
我就来皱起眉头，给你背扭，说我不干
这样你再来求情，但除此，我再不刁难
说实话，秀美的孟秦谷，我心头满是爱
因此你也许以为我的举止未免轻狂：
但是信任我，先生，信任我这一份真心
正比一般装腔作样的更要来得晶莹。
论理我不该这样直白，这不是我始愿，
但我自己不曾知觉，你已然全盘听得
我的真诚的爱恋的热情；所以宽恕我，
请你不要把我这降服认作轻飘的爱，
要不是黑夜这份心事怎能轻易遗漏？
罗：小姐，请指那边圣净的月色我泉起誓
那月把纯银涂上了全圃果树的顶尖
朱：啊！不要指着月儿起誓,那不恒定的月，
她每晚上按着她的夭轨亮她的满阙，
正怕你的爱到将来也是一样的易变。
罗：那叫我凭什么起誓？
朱：筒直的不用起誓：
不然，如果非得要，就凭你温雅的自身，
那是我的偶像崇拜的一尊唯一天神，
我准定相信你。
罗：如果我的心里的爱恋——
朱：得，不要起誓了：虽则我见到你我欢喜，
今晚上我可不欢喜什么契约的缔合，
那是太卤莽了，大不慎重了，也太快了，
太像那天边的闪电了，一掣亮。就完事，
等不及你说“天在闪电”。甜蜜的，夜安
这个爱的蓓蕾，受了夏的催熟的呼吸，
许会在我们再见时开成艳异的花朵。
夜安，夜安I我祝望一般甜蜜的安息与
舒适降临到你的心胸如同我有我的！
罗：啊，难遭你就这样丢下我不给我满足？
朱：哪一类的满足你想在今晚上向我要？
罗：你的相爱的忠贞的誓言来交换我的。
朱：我早已给了你那时你还不曾问我要：
可是我也愿意我就重来给过一次。
罗：你要收回那先给的吗？为什么了，亲爱？
朱：无非为表示我的爽直，我再给你一次。
可是我想要的也无非是我自己有的。
我的恩情是如同大海一样无有边沿，
我的爱也有海样深；更多的我施给你，
更多的我自有，因为两样都是无限的。
（奶妈在幕后叫唤）
听得里面有人叫我；亲爱的再会吧！
来了；好奶妈！甜蜜的孟秦谷，你得真心
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就回来，还有话说。
罗：啊！神圣的神圣的夜！我怕，怕因为是夜
这一切，这一切难说竟是一场的梦幻，
这是甜蜜得叫人心痒，如何能是真实？
（朱丽叶重上）
朱：再说三句话，亲爱的罗米欧，你非得走，
如果你的情爱的倾向是完全光明的，
如果你志愿是婚姻，你明天给我回话，
我会派人到你那里去，你有话交给他，
说清白了在哪儿什么时候举行大礼，
我就把我一切的命运放在你的跟前，
从此跟从你，我的主，任凭是上天下地。
奶：（内）姑娘！
朱：我就来了，一忽儿
那我求你——
奶：姑娘！
朱：稍为等一等我就来了，
立即收起你的心肠，让我独自去悲伤：
明天我就派人。
罗：让我的灵魂借此惊醒——
朱：一千次的夜安！
一千次的夜不安，没了
你的光亮。爱向着爱如同学童们离别
他们的书本，但相离，便如同抱着重书
上学。
朱：吁！罗米欧，吁！一个养鹰人在呼啸
为要从天上招回这“流苏温驯”的苍鹰！
束缚的嗓子是嘶哑的，它不能说响；
否则我就会打开“爱姑”藏匿着的岩穴，
使她震动太空的妙舌也帮着我叫唤，
叫我的罗米欧，直到她的嗓子哑过我的。
罗：是我自己的灵魂在叫响着我的名字：
夜晚情侣们的喉舌够多么银样鲜甜，
错落在倾听的耳鼓上如同最柔媚的
音乐！
朱：罗米欧！
罗：我的爱？
朱：明早上什么钟点
你让我派人上你那里去？
罗：正九点钟。
朱：我准不耽误：从现在到明早中间相差
足有二十个春秋。我忘了为什么叫你回来。
罗：让我站在这里等你记起什么事。
朱：我记不起不更好，你就得站着等我想。
你知道有你在跟前我是怎样的心喜。
罗：我也甘愿这样耽下去，任凭你想不起，
忘你别的家除了我俩共同的月夜。
朱：真的都快天亮了，我知道你早该回去：
可是我放你如同放一头供把玩的鸟，
纵容它跳，三步两步的，不离人的掌
正像一个可怜的囚犯带着一身镣铐，
只要轻轻的抽动一根丝你他就回来，
因为爱，所以便妒忌他的高飞的自由。
罗：我愿意我是你的鸟。
朱：蜜甜的，我也愿意：
但正怕我爱过了分我可以把你爱死。
夜安，夜安！分别是这样甜蜜的忧愁，
罗：让睡眠祝福你的明眸，平安你的心地！
愿我是你的睡眠和平安，接近你的芳躯！
现在我得赶向我那鬼样神父的僧房，
去求他的帮助，告诉他这意外的佳遏。（下）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1

猛虎集

徐志摩作品精选

目录

献词

我 等 候 你

春 的 投 生

拜献

渺小

阔的海

泰山

猛虎（译）

他眼里有你

在不知名的道旁（印度）

车上

车眺

再 别 康 桥

干着急

俘虏颂

秋虫

西窗

怨得

深夜

季候

杜鹃

黄鹂

秋月

山中

两 个 月 亮

给——

一块晦色的路碑

歌（译）

诔词（译）

枉然

生活

残春

残破

活该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哈代

哈代八十六岁诞日自述（译）

对月（译）

一 个 星 期（译）

死尸（译）

领罪

最后的那一天

雁儿们

你去

康桥再会吧

朝雾里的小花

她是睡着了

灰色的人生

不再是我的乖乖

残春

火车擒住轨

爱的灵感——奉适之一

献词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哪方或地的哪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柒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只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我 等 候 你

我等候你。
我望着户外的昏黄
如同望着将来，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你怎还不来？希望
在每一秒钟上允许开花。
我守候着你的步履，
你的笑语，你的脸，
你的柔软的发丝，
守候着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钟上
枯死——你在哪里？
我要你，要得我心里生痛，
我要你的火焰似的笑，
要你的灵活的腰身，
你的发上眼角的飞星；
我陷落在迷醉的氛围中，
像一座岛，
在蟒绿的海涛间，不自主的在浮沉……
喔，我迫切的想望
你的来临，想望
那一朵神奇的优昙
开上时间的顶尖！
你为什么不来，忍心的？
你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你这不来于我是致命的一击，
打死我生命中乍放的阳春，
教坚实如矿里的铁的黑暗，
压迫我的思想与呼吸；
打死可怜的希冀的嫩芽，
把我，囚犯似的，交付给
妒与愁苦，生的羞惭
与绝望的惨酷。
这也许是痴。竟许是痴。
我信我确然是痴；
但我不能转拨一支已然定向的舵，
万方的风息都不容许我犹豫——
我不能回头，运命驱策着我！
我也知道这多半是走向
毁灭的路；但
为了你，为了你
我什么也都甘愿；
这不仅我的热情，
我的仅有的理性亦如此说。
痴！想磔碎一个生命的纤微
为要感动一个女人的心！
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
她的一滴泪，
她的一阵心酸，
竟许一半声漠然的冷笑；
但我也甘愿，即使
我粉身的消息传到
她的心里如同传给
一块顽石，她把我看作
一只地穴里的鼠，一条虫，
我还是甘愿！
痴到了真，是无条件的，
上帝他也无法调回一个
痴定了的心如同一个将军
有时调回已上死线的士兵。
枉然，一切都是枉然，
你的不来是不容否认的实在，
虽则我心里烧着泼旺的火，
饥渴着你的一切，
你的发，你的笑，你的手脚；
任何的痴想与祈祷
不能缩短一小寸
你我间的距离！
户外的昏黄已然
凝聚成夜的乌黑，
树枝上挂着冰雪，
鸟雀们典去了它们的啁瞅，
沉默是这一致穿孝的宇宙。
钟上的针不断的比着
玄妙的手势，像是指点，
像是同情，像是嘲讽，
每一次到点的打动，我听来是
我自己的心的
活埋的丧钟。

春 的 投 生

昨晚上，
再前一晚也是的，
在雷雨的猖狂中
春
投生人残冬的尸体。

不觉得脚下的松软，
耳鬓间的温驯吗？
树枝上浮着青，
潭里的水漾成无限的缠绵；
再有你我肢体上
胸膛间的异样的跳动；

桃花早已开上你的脸，
我在更敏锐的消受
你的媚，吞咽
你的连珠的笑；
你不觉得我的手臂
更迫切的要求你的腰身，
我的呼吸投射到你的身上
如同万千的飞萤投向光焰？
这些，还有别的许多说不尽的，
和着鸟雀们的热情的回荡，
都在手携手的赞美着
春的投生。

2月28日。

拜献

山，我不赞美你的壮健，
海，我不歌咏你的阔大，
风波，我不颂扬你威力的无边；
但那在雪地里挣扎的小草花，
路旁冥盲中无告的孤寡，
烧死在沙漠里想归去的雏燕，——
给他们，给宇宙间一切无名的不幸，
我拜献，拜献我胸胁间的热，
管里的血，灵性里的光明；
我的诗歌——在歌声嘹亮的一俄顷，
天外的云彩为你们织造快乐，
起一座虹桥，
指点着永恒的逍遥，
在嘹亮的歌声里消纳了无穷的苦厄！

渺小

我仰望群山的苍老，
他们不说一句话。
阳光描出我的渺小，
小草在我的脚下。

我一人停步在路隅，
倾听空谷的松籁；
青天里有白云盘踞——
转眼间忽又不在。

阔的海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
我只要一分钟
我只要一点光
我只要一条缝，——
像一个小孩爬伏
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
缝，一点
光，一分
钟。

泰山

山！
你的阔大的攀岩，
像是绝海的惊涛，
忽地飞来，
凌空
不动，
在沉默的承受
日月与云霞拥戴的光豪：
更有万千星斗
错落
在你的胸怀，
向诉说
隐奥，
蕴藏在
岩石的核心与崔嵬的天外！

猛虎（译）

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
在深夜的莽丛，
何等神明的巨眼或是手
能擘画你的骇人的雄厚？

在何等遥远的海底还是天顶
烧着你眼火的纯晶？
跨什么翅膀他胆敢飞腾？
凭什么手敢擒住那威棱？

是何等肩腕，是何等神通，
能雕镂你的脏腑的系统？
等到你的心开始了活跳，
何等震惊的手，何等震惊的脚？

椎的是什么锤？使的是什么练？
在什么洪炉里熬炼你的脑液？
什么砧座？什么骇异的拿把，
胆敢它的凶恶的惊怕擒抓？
当群星放射它们的金芒，
满天上泛滥着它们的泪光，
见到他的工程，他露不露笑容？
造你的不就是那造小羊的神工？

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
在深夜的莽丛，
何等神明的巨眼或是手
胆敢擘画你的惊人的雄厚？

5月1日。

他眼里有你

我攀登了万仞的高冈，
荆棘扎烂了我的衣裳，
我向飘渺的云天外望——
上帝，我望不见你！

我向坚厚的地壳里掏，
捣毁了蛇龙们的老巢，
在无底的深潭里我叫——
上帝，我听不到你！

我在道旁见一个小孩：
活泼，秀丽，褴褛的衣衫；
他叫声妈，眼里亮着爱——
上帝，他眼里有你！

十一月二日星家坡。

在不知名的道旁（印度）

什么无名的苦痛，悲悼的新鲜，
什么压迫，什么冤屈，什么烧烫
你体肤的伤，妇人，使你蒙着脸
在这昏夜，在这不知名的道旁，
任凭过往人停步，讶异的看你，
你只是不作声，黑绵绵的坐地？

还有蹲在你身旁悚动的一堆，
一双小黑眼闪荡着异样的光，
像暗云天偶露的星辰，她是谁？
疑惧在她脸上，可怜的小羔羊，
她怎知道人生的严重，夜的黑，
她怎能明白运命的无情，惨刻？

聚了，又散了，过往人们的讶异。
刹那的同情也许；但他们不能
为你停留，妇人，你与你的儿女；
伴着你的孤单，只昏夜的阴沉，
与黑暗里的萤光，飞来你身旁，
来照亮那小黑眼闪荡的星芒！

车上

这一车上有各等的年岁，各色的人：
有出须的，有奶孩，有青年，有商，有兵；
也各有各的姿态：傍着的，躺着的，
张眼的，闭眼的，向窗外黑暗望着的。

车轮在铁轨上辗出重复的繁响，
天上没有星点，一路不见一些灯亮；
只有车灯的幽辉照出旅客们的脸，
他们老的少的，一致声诉旅程的疲倦。

这时候忽然从最幽暗的一角发出
歌声：像是山泉，像是晓鸟，蜜甜，清越，
又像是荒漠里点起了通天的明燎，
它那正直的金焰投射到遥远的山坳。

她是一个小孩，欢欣摇开了她的歌喉；
在这冥盲的旅程上，在这昏黄时候，
像是奔发的山泉，像是狂欢的晓鸟，
她唱，直唱得一车上满是音乐的幽炒。

旅客们一个又一个的表示着惊异，
渐渐每一个脸上来了有光辉的惊喜：
买卖的，军差的，老辈，少年，都是一样，
那吃奶的婴儿，也把他的小眼开张。

她唱，直唱得旅途上到处点上光亮，
层云里翻出玲珑的月和斗大的星，
花朵，灯彩似的，在枝头竞赛着新样，
那细弱的草根也在摇曳轻快的青萤！

车眺

一

我不能不赞美
这向晚的五月天；
怀抱着云和树
那些玲珑的水田。

二

白云穿掠着晴空，
像仙岛上的白燕！
晚霞正照着它们，
白羽镶上了金边。

三

背着轻快的晚凉，
牛，放了工，呆着做梦；
孩童们在一边蹲，
想上牛背，美，逞英雄！

四

在绵密的树荫下，
有流水，有白石的桥，
桥洞下早来了黑夜，
流水里有星在闪耀。

五

绿是豆畦，阴是桑树林，
幽郁是溪水傍的草丛，
静是这黄昏时的田景，
但你听，草虫们的飞动！

六

月亮在昏黄里上妆，
太阳心慌的向天边跑；
他怕见她，他怕她见，——
怕她见笑一脸的红糟！

再 别 康 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11月6日中国海上。

干着急

朋友，这干着急有什么用，
喝酒玩吧，这槐树下凉快；
看槐花直掉在你的杯中——
别嫌它：这也是一种的爱。

胡知了到天黑还在直叫？
（她为我的心跳还不一样？）
那紫金山头有夕阳返照
（我心头，不是夕阳，是惆怅！）

这天黑得草木全变了形
（天黑可盖不了我的心焦；）
又是一天，天上点满了银
（又是一天，真是，这怎么好！）

秀山公园8月27日。

俘虏颂

我说朋友，你见了没有，那俘虏：
拼了命也不知为谁，
提着杀人的凶器，
带着杀人的恶计，
趁天没有亮，堵着嘴，
望长江的浓雾里悄悄的飞渡；

趁太阳还在崇明岛外打盹，
满江心只是一片阴，
破着槛褛的江水，
不提防冤死的鬼，
爬在时间背上讨命，
挨着这一船船替死来的接吻；

他们摸着了岸就比到了天堂：
顾不得险，顾不得潮，
一耸身就落了地
（梦里的青蛙惊起，）
踹烂了六朝的青草，
燕子矶的嶙峋变成了康庄！

干什么来了，这“大无畏”的精神？
算是好男子不怕死？——
为一个人的荒唐，
为几块钱的奖赏，
闯进了魔鬼的圈子，
供献了身体，在乌龙山下变粪？

看他们今儿个做俘虏的光荣！
身上脸上全挂着彩，
眉眼糊成了玫瑰
口鼻裂成了山水，
脑袋顶着朵大牡丹，
在夫子庙前，在秦淮河边寻梦！

9月4日。

秋虫

秋虫，你为什么来？人间
早不是旧时候的清闲；
这青草，这白露，也是呆：
再也没有用，这些诗材！
黄金才是人们的新宠，
她占了白天，又霸住梦！
爱情：像白天里的星星，
她早就回避，早没了影。
天黑它们也不得回来，
半空里永远有乌云盖。
还有廉耻也告了长假，
他躺在沙漠地里住家；
花尽着开可结不成果，
思想被主义奸污得苦！
你别说这日子过得闷，
晦气脸的还在后面跟！
这一半也是灵魂的懒，
他爱躲在园子里种菜，
“不管，”他说：“听他往下丑——
变猪，变蛆，变蛤蟆，变狗……
过天太阳羞得遮了脸，
月亮残阙了再不肯圆，
到那天人道真灭了种，
我再来打——打革命的钟！”

1927年秋。

西窗

一

这西窗
这不知趣的西窗放进
四月天时下午三点钟的阳光
一条条直的斜的羼躺在我的床上；

放进一团捣乱的风片
搂住了难免处女羞的花窗帘，
呵她痒，腰弯里，脖子上，
羞得她直像在半空里，刮破了脸；

放进下面走道上洗被单
衬衣大小毛巾的胰子味，
厨房里饭焦鱼腥蒜苗是腐乳的沁芳南
还有弄堂里的人声比狗叫更显得松脆

二

当然不知趣也不止是这西窗
但这西窗是够顽皮的，
它何尝不知道这是人们打中觉的好时光！
拿一件衣服，不，拿这条绣外国花的毛毯，
堵死了它，给闷死了它：
耶稣死了我们也好睡觉！

直着身子，不好，弯着来，
学一只卖弄风骚的大龙虾，
在清浅的水滩上引诱水波的荡意！
对呀，叫迷离的梦意像浪丝似的
爬上你的胡须，你的衣袖，你的呼吸……

你对着你脚上又新破了一个大窟窿的袜子发愣或是
忙着送玲巧的手指到神秘的胳肢窝搔痒——可不
是搔痒的时候
你的思想不见会得长上那拿把不住的大翅膀：

谢谢天，这是烟士披里纯来到的刹那间
因为有窟窿的破袜是绝对的理性，
胳肢窝里虱类的痒是不可怀疑的实在。

三

香炉里的烟，远山上的雾，人的贪嗔和心机；
经络里的风湿，话里的刺，笑脸上的毒，
谁说这宇宙这人生不够富丽的？
你看那市场上的盘算，比那矗着大烟筒
走大洋海的船的肚子里的机轮更来得复杂，
血管里疙瘩着几两几钱，几钱几两，
脑子里也不知哪来这许多尖嘴的耗子爷？

还有那些比柱石更重实的大人们，他们也有他们的
盘算；
他们手指间夹着的雪茄虽则也冒着一卷卷成云彩的
烟，
但更曲折，更奥妙，更像长虫的翻戏，
是他们心里的算计，怎样到意大利喀辣辣矿山里去
搬运一个大石座来站他一个
足够与灵龟比赛的年岁，
何况还有波斯兵的长枪，匈奴的暗箭……

再有从上帝的创造里单独创造出来曾向农商部呈请
创造专利的文学先生们，这是个奇迹的奇迹，
正如狐狸精对着月光吞吐她的命珠，
他们也是在月光勾引潮汐时学得他们的职业秘密。
青年的血，尤其是滚沸过的心血，是可口的：——
他们借用普罗列塔里亚的瓢匙在彼此请呀请的舀着
喝
他们将来铜像的地位一定望得见朱温张献忠的。

绣着大红花的俄罗斯毛毯方才拿来蒙住西窗的也不
知怎的滑溜了下来，不容做梦人继续他的冒险，
但这些滑腻的梦意钻软了我的心
像春雨的细脚踹软了道上的春泥。
西窗还是不挡着的好，虽则弄堂里的人声
有时比狗叫更显得松脆。
这是谁说的：“拿手擦擦你的嘴，
这人间世在洪荒中不住的转，
像老妇人在空地里捡可以当柴烧的材料？”

怨得

怨得这相逢；
谁作的主？——风！

也就一半句话，
露水润了枯芽。

黑暗——放一箭光；
飞蛾：他受了伤。

偶然，真是的。
惆怅？喔何必！

伦敦旅次9月。

深夜

深夜里，街角上，
梦一般的灯芒。

烟雾迷裹着树！
怪得人错走了路？

“你害苦了我——冤家！”
她哭，他——不答话。

晓风轻摇着树尖；
掉了，早秋的红艳。

伦敦旅次9月。

季候

一

他俩初起的日子，
像春风吹着春花。
花对风说“我要”，
风不回话：他给！

二

但春花早变了泥，
春风也不知去向。
她怨，说天时太冷；
“不久就冻冰，”他说。

杜鹃

杜鹃，多情的鸟，他终宵唱：
在夏荫深处，仰望着流云
飞蛾似围绕亮月的明灯，
星光疏散如海滨的渔火，
甜美的夜在露湛里休憩，
他唱，他唱一声“割麦插禾”，——
农夫们在天放晓时惊起。

多情的鹃鸟，他终宵声诉，
是怨，是慕，他心头满是爱，
满是苦，化成缠绵的新歌，
柔情在静夜的怀中颤动；
他唱，口滴着鲜血，斑斑的，
染红露盈盈的草尖，晨光。
轻摇着园林的迷梦；他叫，
他叫，他叫一声“我爱哥哥！”

黄鹂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

秋月

一样是月色，
今晚上的，因为我们都在抬头看——
看它，一轮腴满的妩媚，
从乌黑得如同暴徒一般的
云堆里升起——
看得格外的亮，分外的圆。
它展开在道路上，
它飘闪在水面上，
它沉浸在
水草盘结得如同忧愁般的
水底；
它睥睨在古城的雉堞上，
万千的城砖在它的清亮中
呼吸，
它抚摸着
错落在城厢外内的墓墟，
在宿鸟的断续的呼声里，
想见新旧的鬼，
也和我们似的相依偎的站着，
眼珠放着光，
咀嚼着彻骨的阴凉：
银色的缠绵的诗情
如同水面的星磷，
在露盈盈的空中飞舞。
听那四野的吟声——
永恒的卑微的谐和，
悲哀揉和着欢畅，
怨仇与恩爱，
晦冥交抱着火电，
在这明绝的秋夜与秋野的
苍茫中，
“解化”的伟大
在一切纤微的深处
展开了，
婴儿的微笑！

10月中。

山中

庭院是一片静，
听市谣围抱；
织成一片松影——
看当头月好！

不知今夜山中
是何等光景：
想也有月，有松，
有更深的静。

我想攀附月色，
化一阵清风，
吹醒群松春醉，
去山中浮动；

吹下一针新碧，
掉在你窗前；
轻柔如同叹息——
不惊你安眠！

4月1日。

两 个 月 亮

我望见两个月亮：
一般的样，不同的相。

一个这时正在天上，
披敞着雀毛的农裳；
她不吝惜她的恩情，
满地全是她的金银。
她不忘故宫的琉璃，
三海间有她的清丽。
她跳出云头，跳上树，
又躲进新绿的藤萝。
她那样玲珑，那样美，
水底的鱼儿也得醉！
但她有一点子不好，
她老爱向瘦小里耗；
有时满天只见星点，
没了那迷人的圆脸，
虽则到时候照样回来，
但这份相思有些难挨！
还有那个你看不见，
虽则不提有多么艳！
她也有她醉涡的笑，
还有转动时的灵妙；
说慷慨她也从不让人，
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园林！
可贵是她无边的法力，
常把我灵波向高里提：
我最爱那银涛的汹涌，
浪花里有音乐的银钟；
就那些马尾似的白沫，
也比得珠宝经过雕琢。
一轮完美的明月，
又况是永不残缺！
只要我闭上这一双眼，
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

4月2日月圆深夜。

给——

我记不得维也纳，
除了你，阿丽思；
我想不起佛兰克府，
除了你，桃乐斯；
尼司，佛洛伦司，巴黎，
也都没有意味，
要不是你们的艳丽，——
玫思，麦蒂特，腊妹，
翩翩的，盈盈的，
孜孜的，婷婷的，
照亮着我记忆的幽黑，
像冬夜的明星，
像署夜的游萤，——
怎教我不倾颓！
怎教我不迷醉！

一块晦色的路碑

脚步轻些，过路人！
休惊动那最可爱的灵魂，
如今安眠在这地下，
在绛色的野草花掩护她的余烬。

你且站定，在这无名的土阜边，
任晚风吹弄你的衣襟；
倘如这片刻的静定感动了你的悲悯，
让你的泪珠圆圆的滴下——
为这长眠着的美丽的灵魂！

过路人，假若你也曾
在这人间不平的道上颠顿，
让你此时的感愤凝成最锋利的悲悯，
在你的激震着的心叶上，
刺出一滴，两滴的鲜血——
为这遭冤屈的最纯洁的灵魂！

歌（译）

我死了的时候，亲爱的，
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
也无须浓荫的柏树；
让盖着我的青青的草
霖着雨，也沾着露珠；
假如你愿意，请记着我，
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我再也不见地面的青荫，
觉不到雨露的甜蜜；
再听不见夜莺的歌喉
在黑夜里倾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许，也许我记得你，
我也许，我也许忘记。

诔词（译）

散上玫瑰花，散上玫瑰花，
休搀什一小枝的水松！
在寂静中她寂静的解化；
啊！但愿我亦永终。

她是个希有的欢欣，人间
曾经她喜笑的洗净，
但倦了是她的心，倦了，可怜
这回她安眠了，不再苏醒。

在火热与扰攘的迷阵中
旋转，旋转着她的一生；
但和平是她灵魂的想望，——
和平是她的了，如今。

局促在人间，她博大的神魂，
何曾享受呼吸的自由；
今夜，在这静夜，她独自的攀登
那死的插天的高楼。

枉然

你枉然用手锁着我的手，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

迟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复活，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
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
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

生活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话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扪索着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
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
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
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

5月29日。

残春

昨天我瓶子里斜插着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边挂；
今儿它们全低了头，全变了相：——
红的白的尸体倒悬在青条上。

窗外的风雨报告残春的运命，
丧钟似的音响在黑夜里叮咛：
“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鲜花也
变了样：艳丽的尸体，谁给收殓？”

残破

一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当窗有一团不圆的光亮，
风挟着灰土，在大街上
小巷里奔跑：
我要在枯秃的笔尖上袅出
一种残破的残破的音调，
为要抒写我的残破的思潮。

二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生尖角的夜凉在窗缝里
妒忌屋内残余的暖气，
也不饶恕我的肢体：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一些残破的残破的花样，
因为残破，残破是我的思想。

三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树木
在冰沉沉的河沿叫喊，
比着绝望的姿势，
正如我要在残破的意识里
重兴起一个残破的天地。

四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闭上眼回望到过去的云烟：
啊，她还是一枝冷艳的白莲，
斜靠着晓风，万种的玲珑；
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活该

活该你早不来！
热情已变死灰。

提什么已往？——
骷髅的磷光！

将来？——各走各的道，
长庚管不着“黄昏晓”。

爱是痴，恨也是傻；
谁点得清恒河的沙？

不论你梦有多么圆，
周围是黑暗没有边。

比是消散了的诗意，
趁早掩埋你的旧忆。

这苦脸也不用装，
到头儿总是个忘！
得！我就再亲你一口：
热热的！去，再不许停留。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哈代

哈代，厌世的，不爱活的，
这回再不用怨言，
一个黑影蒙住他的眼？
去了，他再不漏脸。

八十八年不是容易过，
老头活该他的受，
扛着一肩思想的重负，
早晚都不得放手。

为什么放着甜的不尝，
暖和的座儿不坐，
偏挑那阴凄的调儿唱，
辣味儿辣得口破，

他是天生那老骨头僵，
一对眼拖着看人，
他看着了谁谁就遭殃，
你不用跟他讲情！

他就爱把世界剖着瞧，
是玫魂也给拆坏；

他没有那画眉的纤巧，
他有夜莺的古怪！

古怪，他争的就只一点——
一点“灵魂的自由”，
也不是成心跟谁翻脸，
认真就得认个透。

他可不是没有他的爱——
他爱真诚，爱慈悲：
人生就说是一场梦幻，
也不能没有安慰。

这日子你怪得他惆怅，
怪得他话里有刺，
他说乐观是“死尸脸上
抹着粉，搽着胭脂！”

这不是完全放弃希冀，
宇宙还得往下延，
但如果前途还有生机，
思想先不能随便。

为维护这思想的尊严，
诗人他不敢怠惰，
高擎着理想，睁大着眼，
抉剔人生的错误。

现在他去了，再不说话
（你听这四野的静），
你爱忘了他就忘了他
（天吊明哲的凋零）！

旧历元旦。

哈代八十六岁诞日自述（译）

好的，世界，你没有骗我，
你没有冤我，
你说怎么来是怎么来，
你的信用倒真是不坏。
打我是个孩子我常躺
在青草地里对着天望，
说实话我从不曾希冀
人生有多么艳丽。

打头儿你说，你常在说，
你说了又说，
你在那云天里，山林间，
散播你的神秘的语言：
“有多人爱我爱过了火。
有的态度始终是温和，
也有老没有把我瞧起，
到死还是那怪僻。

“我可从不曾过分应承，
孩予，从不过分；
做人红黑是这么回事，”
你要我明白你的意思。
正亏你把话说在头里，
我不踌躇的信定了你，
要不然每年来的烦恼
我怎么支持得了？

对月（译）

“现在你是倦了老了的，不错，月，
但在你年青的时候，
你倒是看着了些个什么花头？”
啊！我的眼福真不小，有的事儿甜，
有的庄严，也有叫人悲愁，
黑夜，白天，看不完那些寒心事件，
在我年青青的时候。”

“你是那么孤高那么远，真是的，月，
但在你年少的时光，
你倒是转着些个怎么样的感想？”
“啊我的感想，哪样不叫我低着头
想，新鲜的变旧，少壮的亡，
民族的兴衰，人类的疯癫与昏谬，
哪样不动我的感想？”

“你是远离着我们这个世界，月，
但你在天空里转动，
有什么事儿打岔你自在的心胸？”
“啊，怎么没有，打岔的事儿当然有，
地面上异样的徵角商宫，
说是人道的音乐，在半空里飘浮，
打岔我自在的转动。”

“你倒是干脆发表一句总话，月，
你已然看透了这回事，
人生究竟是有还是没有意思？”
“啊，一句总话，把它比作一台戏，
尽做怎不叫人烦死，
上帝他早该喝一声‘幕闭’，
我早就看腻了这回事。”

一 个 星 期（译）

星一那晚上我关上了我的门，
心想你满不是我心里的人，
此后见不见面都不关要紧。

到了星期二那晚上我又想到
你的思想；你的心肠，你的面貌，
到底不比得平常，有点儿妙。

星三那晚上我又想起了你，
想你我要合成一体总是不易，
就说机会又叫你我凑在一起。

星四中上我思想又换了样；
我还是喜欢你，我俩正不妨
亲近的住着，管它是短是长。

星五那天我感到一阵心震，
当我望着你住的那个乡村，
说来你还是我亲爱的，我自认。
到了星期六你充满了我的思想，
整个的你在我的心里发亮，
女性的美哪样不在你的身上？

像是只顺风的海鸥向着海飞，
到星期晚上我简直的发了迷，
还做什么人这辈子要没有你！

死尸（译）

这首《死尸》是菩特来尔的《恶之花》诗集里最恶亦最奇艳的一朵不朽的花。翻译当然只是糟蹋。他诗的音调与色彩像是夕阳余烬里反射出来的青芒——辽远的，惨淡的，往下沉的。他不是夜莺；更不是云雀；他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子规鲜血呕尽后的余音。……

……

回到菩特来尔的《恶之花》，我这里大胆也仿制了一朵恶的花。冒牌；纸做的，破纸做的；布做的，烂布做的。就像个样儿；没有生命，没有灵魂，所以也没有他那异样的香与毒。你尽闻尽尝不碍事。我看过三两种英译也全不成：——玉泉的水准在玉泉流着。

我爱，记得那一天好天气，
你我在路旁见着那东西；
横躺在乱石与蔓草里，
一具溃烂的尸体。

它直开着腿，荡妇似的放肆（Comme une femme Lubrigue）
泄漏着秽气，沾恶腥的粘味，
它那痈溃的胸腹也无有遮盖，
没忌惮的淫秽。

火热的阳光照临着这腐溃，
化验似的蒸发，煎煮，消毁，
解化着原来组成整体的成分
重向自然返归。

青天微粲的俯看着这变态，
仿佛是眷注一茎向阳的朝卉；
那空气里却满是秽息，难堪，
多亏你不曾昏醉。

大群的蝇蚋在烂肉间喧哄，
酝酿着细蛆，黑水似的汹涌，
它们吞噬着生命的遗蜕，
啊，报仇似的凶猛。

那蛆群潮澜似的起落，
无餍的飞虫仓皇的争夺；
转象是无形中有生命的吹息，
巨量的微生滋育。

丑恶的尸体，从这繁生的世界，
仿佛有风与水似的异乐纵泻。
又像是在风车旋动的和音中，
谷衣急雨似的四射。
眼前的万象迟早不免消翳，
梦幻似的，只模糊的轮廓存遗，
有时在美术师的腕底，不期的，
掩映着辽远的回忆。

在那磐石的后背躲着一只野狗，
它那火赤的眼睛向着你我守候，
它也撕下了一块烂肉，愤愤的，
等我们过后来享受。

就是我爱，也不免一般的腐朽，
这样恶腥的传染，谁能忍受——
你，我愿望的明星！照我的光明！
这般的纯洁，温柔！

是呀，就你也难免，美丽的后，
等到那最后的祈祷为你诵咒，
这美妙的丰姿也不免到泥草里，
与陈死人共朽。

因此，我爱呀，吩咐那趑趄的虫蠕，
它来亲吻你的生命，吞噬你的体肤，
说我的心永葆着你的妙影，
即使你的肉化群蛆！

11月13日。

领罪

这也许是个最好的时刻。
不是静。听对面园里的鸟，
从杜鹃到麻雀，已在叫晓。
我也再不能抵抗我的困，
它压着我像霜压蓉树根；
断片的梦已在我的眼前
飘拂，像在晓风中的树尖。
也不是有什么非常的事，
逼着我决定一个否与是。
但我非得留着我的清醒，
用手推着黑甜乡的诱引：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自己到自己跟前来领罪。
领罪，我说不是罪是什么？
这日子过得有什么话说！

（原载1932年4月30日《诗刊》第4期）

最后的那一天

徐志摩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雁儿们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看她们的翘膀,
看她们的翅膀,
有时候纡回，
有时候匆忙。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晚霞在她们身上,
晚霞在她们身上,
有时候银辉，
有时候金芒。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听她们的歌唱！
听她们的歌唱！
有时候伤悲，
有时候欢畅。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为什么翱翔？
为什么翱翔？
她们少不少旅伴？
她们有没有家乡？
雁儿们在云空里彷徨，
天地就快昏黑！
天地就快昏黑！
前途再没有天光，
孩子们往哪儿飞？
天地在昏黑里安睡，
昏黑迷住了山林，
昏黑催眠了海水；
这时候有谁在倾听
昏黑里泛起的伤悲。

（原载1931年9月20日《北斗》创刊号）

你去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你上哪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你只消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着你，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我要认清你的远去的身影，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目送你归去……
不，我自有主张，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
高抵着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有深潭，有浅洼，半亮着止水,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我心寒。
等你走远了，我就大步向前,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

（原载19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

康桥再会吧[1]

康桥，再会吧；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你是我难得的知己，我当年
辞别家乡父母，登太平洋去，
（算来一秋二秋，已过了四度
春秋，浪迹在海外，美土欧洲）
扶桑风色，檀香山芭蕉况味，
平波大海，开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变了梦里的山河，
渺茫明灭，在我灵府的底里；
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
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
海风咸味，海鸟依恋的雅意，
尽是我记忆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总不免心酸泪落，便想
理箧归家，重向母怀中匐伏，
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
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我四载奔波，称名求学，毕竟
在知识道上，采得几茎花草，
在真理山中，爬上几个峰腰，
钧天妙乐，曾否闻得，彩红色，
可仍记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见，惺惺惜别。
康桥，再会吧！
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
清风明月夜，当照见我情热
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
明年燕子归来，当记我幽叹
音节，歌吟声息，缦烂的云纹
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撤向天空的恋意诗心，
赞颂穆静腾辉的晚景，清晨
富丽的温柔；听！那和缓的钟声
解释了新秋凉绪，旅人别意，
我精魂腾跃，满想化人音波，
震天彻地，弥盖我爱的康桥，
如慈母之于睡儿，缓抱软吻；
康桥！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
此去身虽万里，梦魂必常绕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风东指，
我亦必纡道西回，瞻望颜色；
归家后我母若问海外交好，
我必首数康桥，在温清冬夜
蜡梅前，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
设如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捡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足迹，
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康桥！山中有黄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即使
山中金尽，天上星散，同情还
永远是宇宙间不尽的黄金，
不昧的明星；赖你和悦宁静
的环境，和圣洁欢乐的光阴，
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
灵苗随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
听自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
——强半汝亲栽育——的文艺精英；
恍登万丈高峰，猛回头惊见
真善美浩瀚的光华，覆翼在
人道蠕动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经纬脉络，血赤金黄，
尽是爱主恋神的辛勤手绩；
康桥！你岂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数不胜数；最难忘
骞士德顿桥下的星磷坝乐，
弹舞殷勤，我常夜半凭阑干，
倾听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
水草间鱼跃虫嗤，轻挑静寞；
难忘春阳晚照，泼翻一海纯金，
淹没了寺塔钟楼，长垣短堞，
千百家屋顶烟突，白水青田，
难忘茂林中老树纵横；巨干上
黛薄茶青，却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忸怩神色；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象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螟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绿，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难忘榆荫中深宵清啭的诗禽，
一腔情热，教玫瑰噙泪点首，
满天星环舞幽吟，款住远近
浪漫的梦魂，深深迷恋香境；
难忘村里姑娘的腮红颈白；
难忘屏绣康河的垂柳婆娑，
娜娜的克莱亚[2]，硕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尽数，总之此地
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
亦不乏纯美精神：流贯其间，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所谓
“通我血液，浃我心脏，”有“镇驯
矫饬之功”；我此去虽归乡土，
而临行怫怫，转若离家赴远；
康桥！我故里闻此，能弗怨汝
僭爱，然我自有谠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记好明春新杨梅
上市时节，盼望我含笑归来，
再见吧，我爱的康桥。

[1]写于1922年8月10日，1923年3月12日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发表，因格式排错，同年同月25日重排发表，署名徐志摩；初收1925年8月中华书局版《志摩的诗》，再版时被删。

[2]英国剑桥大学Clare学院。

朝雾里的小花

这岂是偶然，小玲珑的野花！
你轻含着闪亮的珍珠，
象是慕光明的花蛾，
在黑暗了想念着焰彩，晴霞。
我此时在这蔓草丛中过路，
无端的内感，惆怅与惊讶，
在这迷雾里，在这岩石下，
思讨着泪怦怦的，人生的鲜露？

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她入梦境了，
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涧泉幽抑了喧响的琴玄，
她在梦乡了——
粉蝶儿，翠蝶儿，翻飞的欢恋。

停匀的呼吸：
清香渗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怀抱着，抚摩着，她纤纤的身形！

奢侈的光阴！
静，沙沙的尽是闪亮的黄金，
平铺着无垠，——
波鳞间轻漾着光艳的小艇。
醉心的光景：
给我披一件彩衣，啜一坛芳醴，
折一支藤花，
舞，在葡萄丛中颠倒，昏迷。

看呀，美丽！
三春的颜色移上了她的香肌，
是玫瑰，是月季，
是朝阳里水仙，鲜妍芳菲！

梦底的幽秘，
挑逗着她的心——纯洁的灵魂——
象一丝金络，
抽一丝银络，抽一丝晚霞的紫曛；

玉腕与金梭，
织缣似的精审，更番的穿度——
化生了彩霞，
神阙，安琪儿的歌，安琪儿的舞。

可爱的梨涡，
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
象一颗露珠，
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

灰色的人生

我想——我想开放我的宽阔的粗暴的嗓音，唱一支野蛮的大胆的骇人的新歌；

我想拉破我的袍服，我的整齐的袍服，露出我的胸膛，肚腹，肋骨与筋络；

我想放散我一头的长发，象一个游方僧似的散披着一头的乱发；

我也想跣我的脚，跣我的脚，在搀崖似的道上，快活地，无畏地走着。

我要调谐我的嗓音，傲慢的，粗暴的，唱一阕荒唐的，摧残的，弥漫的歌调；

我伸出我的巨大的手掌，向着天与地，海与山，无畏地求讨，寻捞；

我一把揪住了西北风，问他要落叶的颜色；

我一把揪住了东南风，问他要嫩芽的光泽；

我蹲身在大海的边旁，倾听他的伟大的酣睡的声浪；

我捉住了落日的彩霞，远山的露霭，秋月的明辉，散放在我的发上，胸前，袖里，脚底……

我只是狂喜地大踏步向前——向前——口里唱着暴烈的，粗伧的，不成章的歌调；

来，我邀你们到海边去，听风涛震撼太空的声调；

来，我邀你们到山中去，听一柄利斧砍伐老树的清音；

来，我邀你们到密室里去，听残废的，寂寞的灵魂的呻吟；

来，我邀你们到云霄外去，听古怪的大鸟孤独的悲鸣；

来，我邀你们到民间去，听衰老的，病痛的，贫苦的，残毁的，罪恶的，自杀的——和着深秋的风声与雨声——合唱“灰色的人生”！

不再是我的乖乖

一

前天我是一个小孩，
这海滩是我的爱；
早起的太阳赛如火炉，
趁暖和我来做我的工夫：
捡满一衣兜的贝壳，
在这海砂上起造宫阙：
哦，这浪头来得凶恶，
冲了我得意的建筑——
我喊了一声，海！
你是我小孩儿的乖乖！

二

昨天我是一个“情种”，
到这海滩上来发疯；
西天的晚霞慢慢的死，
血红变成姜黄又变紫，
一颗星在半空里窥伺，
我匍匐在砂堆里画字，
一个字，一个字，又一个字，
谁说不是我心爱的游戏？
我喊一声海，海！
不许你有一点儿更改！

三

今天！咳，为什么要有今天？
不比从前，没了我的疯癫，
再没有小孩时的新鲜，
这回再不来这大海的边沿！
头顶上不见天光的方便，
海上只闻沉沉的一片，
暗潮侵蚀了砂字的痕迹，
却冲不淡我悲惨的颜色——
我喊一声海，海！
你从此不再是我的乖乖！

残春

昨天我瓶子里斜插着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边挂；
今儿它们全低了头，全变了相：——
红的白的尸体倒悬在青条上。
窗外的风雨报告残春的运命，
丧钟似的音响在黑夜里叮咛：
“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鲜花也
变了样：艳丽的尸体，谁给收殓？”

火车擒住轨[1]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
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
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
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
过噤口的村庄，不见一粒火；
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
月台袒露着肚子，象是罪恶。
这时车的呻吟惊醒了天上
三两个星，躲在云缝里张望；
那是干什么的，他们在疑问，
大凉夜不歇着，直闹又是哼，
长虫似的一条，呼吸是火焰，
一死儿往暗里闯，不顾危险，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累坠！那些奇异的善良的人，
放平了心安睡，把他们不论
俊的村的命全盘交给了它，
不论爬的是高山还是低洼，
不问深林里有怪鸟在诅咒，
天象的辉煌全对着毁灭走；
只图眼着过得，裂大嘴打呼，
明儿车一到，抢了皮包走路！
这态度也不错！愁没有个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
睁大了眼，什么事都看分明，
但自己又何尝能支使运命？
说什么光明，智慧永恒的美，
彼此同是在一条线上受罪，
就差你我的寿数比他们强，
这玩艺反正是一片湖涂账。

[1]对于1931年7月19日，初载同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署名志摩。此诗原名《一片糊涂帐》，是徐志摩最后一篇诗作。

爱的灵感——奉适之一[1]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拨出来的！

不妨事了，你先坐着吧，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
（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
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我就象是一朵云，一朵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不见分量，阳光抱着我，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是橙子吧，上口甜着哪——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
我只要你睁着眼，就这样，
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
在你的泪水里开着花，
我陶醉着它们的幽香；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就这一响，让你的热情，
象阳光照着一流幽涧，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
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
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
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
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还能见到你，偎着你，
真象情人似的说着话，
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
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
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因为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在枯干的泪伤的眼里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
缘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狮虎似的扫荡着田野，
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
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支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痴心，女子是有痴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象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象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
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着你，在醒时，
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
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
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
另走一道，又碰到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痴。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
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
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
我的是我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
那天爱的结打上我的
心头，我就望见死，那个
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
我甘愿的投向，因为它
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
从此我轻视我的躯体，
更不计较今世的浮荣，
我只企望着更绵延的
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
灿烂的星做我的眼睛，
我的发丝，那般的晶莹，
是纷披在天外的云霞，
博大的风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宇间盘旋，波涛
冲洗我的胫踝，每一个
激荡涌出光艳的神明！
再有电火做我的思想
天边掣起蛇龙的交舞，
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
这爱的灵感，爱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棱扫荡
田野的迷雾，爱的来临
也不容平凡，卑琐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占心灵，
它那原来青爽的平阳。
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
再没有疑虑，再不吝惜
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
我勇猛的用我的时光。
用我的时光，我说？天哪，
这多少年是亏我过的！
没有朋友，离背了家乡，
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
在老农中间学做老农，
穿着大布，脚登着草鞋，
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
在天不曾放亮时起身，
手搅着泥，头戴着炎阳，
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
一颗热心抵挡着劳倦；
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
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宝，
在泥水里照见我的脸，
涂着泥，在坦白的云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爱秋林，
我爱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凉中的颤动，
半残的红叶飘摇到地，
鸦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爱是远寺的钟声
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
静穆的黄昏！我做完工，
我慢步的归去，冥茫中
有飞虫在交哄，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点上一支蜡，
在红焰的摇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画像，
独立在旷野里的耶稣，
（因为我没有你的除了
悬在我心里的那一幅），
到夜深静定时我下跪，
望着画像做我的祈祷，
有时我也唱，低声的唱，
发放我的热烈的情愫
缕缕青烟似的上通到天。
但有谁听到，有谁哀怜？
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
有千万人迎着你鼓掌，
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
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
一年，又一年，再过一年，
新月望到圆，圆望到残，
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
鲜艳长上我手栽的树，
又叫一阵风给刮做灰。
我认识了季候，星月与
黑夜的神秘，太阳的威，
我认识了地土，它能把
一颗子培成美的神奇，
我也认识一切的生存，
爬虫，飞鸟，河边的小草，
再有乡人们的生趣，我
也认识，他们的单纯与
真，我都认识。
跟着认识
是愉快，是爱，再不畏虑
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间
虽则我的肌肤变成粗，
焦黑薰上脸，剥坼刻上
手脚，我心头只有感谢：
因为照亮我的途径有
爱，那盏神灵的灯，再有
穷苦给我精力，推着我
向前，使我怡然的承当
更大的穷苦，更多的险。
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
不可思量是爱的灵感！
我听说古时间有一个
孝女，她为救她的父亲
胆敢上犯君王的天威，
那是纯爱的驱使我信。
我又听说法国中古时
有一个乡女子叫贞德，
她有一天忽然脱去了
她的村服，丢了她的羊，
穿上戎装拿着刀，带领
十万兵，高叫一声“杀贼”，
就冲破了敌人的重围，
救全了国，那也一定是
爱！因为只有爱能给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胆，
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
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
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
向前闯，为了一个目标，
忘了火是能烧，水能淹。
正如没有光热这地上
就没有生命，要不是爱，
那精神的光热的根源，
一切光明的惊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
啊，我懂得！
我说“我懂得”我不惭愧：
因为天知道我这几年，
独自一个柔弱的女子，
投身到灾荒的地域去，
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
自身挨着饿冻的惨酷
以及一切不可名状的
苦处说来够写几部书，
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把每一个老年灾民
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
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
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
骨血，即使不能给他们
救度，至少也要吹几口
同情的热气到他们的
脸上，叫他们从我的手
感到一个完全在爱的
纯净中生活着的同类？
为了什么甘愿哺啜
在平时乞丐都不屑的
饮食，吞咽腐朽与肮脏
如同可口的膏梁；甘愿
在尸体的恶臭能醉倒
人的村落里工作如同
发见了什么珍异？为了
什么？就为“我懂得”，朋友，
你信不？我不说，也不能
说，因为我心里有一个
不可能的爱所以发放
满怀的热到另一方向，
也许我即使不知爱也
能同样做，谁知道，但我
总得感谢你，因为从你
我获得生命的意识和
在我内心光亮的点上，
又从意识的沉潜引渡
到一种灵界的莹澈，又
从此产生智慧的微芒
致无穷尽的精神的勇。
啊，假如你能想象我在
灾地时一个夜的看守！
一样的天，一样的星空，
我独自有旷野里或在，
桥梁边或在剩有几簇
残花的藤蔓的村篱边
仰望，那时天际每一个
光亮都为我生着意义，
我饮咽它们的美如同
音乐，奇妙的韵味通流
到内脏与百骸，坦然的
我承受这天赐不觉得
虚怯与羞惭，因我知道
不为己的劳作虽不免
疲乏体肤，但它能拂拭
我们的灵窍如同琉璃，
利便天光无碍的通行。
我话说远了不是？但我
已然诉说到我最后的
回目，你纵使疲倦也得
听到底，因为别的机会
再不会来，你看我的脸
烧红得如同石榴的花；
这是生命最后的光焰，
多谢你不时的把甜水
浸润我的咽喉，要不然
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
你的“懂得”是我的快乐。
我的时刻是可数的了，
我不能不赶快！
我方才
说过我怎样学农，怎样
到灾荒的魔窟中去伸
一支柔弱的奋斗的手，
我也说过我灵的安乐
对满天星斗不生内疚。
但我终究是人是软弱，
不久我的身体得了病，
风雨的毒浸入了纤微，
酿成了猖狂的热。我哥
将我从昏盲中带回家，
我奇怪那一次还不死，
也许因为还有一种罪
我必得在人间受。他们
叫我嫁人，我不能推托。
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
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
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
所能衡量，我即不计较
分秒间的短长，我做了
新娘，我还做了娘，虽则
天不许我的骨血存留。
这几年来我是个木偶，
一堆任凭摆布的泥土；
虽则有时也想到你，但
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
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时
病，一再的回复，销蚀了
我的躯壳，我早准备死，
怀抱一个美丽的秘密，
将永恒的光明交付给
无涯的幽冥。我如果有
一个母亲我也许不忍
不让她知道，但她早已
死去，我更没有沾恋；我
每次想到这一点便忍
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
我想我死去再将我的
秘密化成仁慈的风雨，
化成指点希望的长虹，
化成石上的苔藓，葱翠
淹没它们的冥顽；化成
黑暗中翅膀的舞，化成
农时的鸟歌；化成水面
锦绣的文章；化成波涛，
永远宣扬宇宙的灵通；
化成月的惨绿在每个
睡孩的梦上添深颜色；
化成系星间的妙乐……
最后的转变是未料的；
天叫我不遂理想的心愿
又叫在热谵中漏泄了
我的怀内的珠光！但我
再也不梦想你竟能来，
血肉的你与血肉的我
竟能在我临去的俄顷
陶然的相偎倚，我说，你
听，你听，我说。真是奇怪。
这人生的聚散！
现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1]写于1930年12月25日，初载1931年1月20日《诗刊》第1期，署名徐志摩。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2

云游

徐志摩作品精选

目录

云游

在病中

雁儿们

鲤跳

别拧我，疼

领罪

难忘

怨得

梦

夜[1]

想飞

阔的海

残破

生活

印度洋上的秋思

泰山日出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翡冷翠山居闲话

巴黎的鳞爪

“浓得化不开”之二（香港）

北戴河海滨的幻想

天目山中笔记

“迎上前去”

泰戈尔

婴儿

问谁

五老峰

在那山道旁

破庙

对月

两个月亮

涡堤孩新婚歌（译）

云游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只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在病中

我是在病中，这恹恹的倦卧，
看窗外云天，听木叶在风中……
是鸟语吗？院中有阳光暖和，
一地的衰草，墙上爬着藤萝，
有三五斑猩的，苍的，在颤动，
一半天也成泥……
城外，啊西山！
太辜负了，今年，翠微的秋容！
那山中的明月，有弯，也有环：
黄昏时谁在听白杨的哀怨？
谁在寒风里赏归鸟的群喧？
有谁上山去漫步，静悄悄的，
去落叶林中捡三两瓣菩提？
有谁去佛殿上披拂着尘封，
在夜色里辨认金碧的神容？

这病中心情：一瞬瞬的回忆，
如同天空，在碧水潭中过路，
透映在水纹间班驳的云翳；
又如阴影闪过虚白的墙隅，
瞥见时似有，转眼又复消散；
又如缕缕炊烟，才袅袅，又断……
又如暮天里不成字的寒雁，
飞远，更远，化人远山，化作烟！
又如在暑夜看飞星，一道光
碧银银的抹过，更不许端详。
又如兰蕊的清芬偶尔飘过，
谁能留住这没影踪的婀娜？
又如远寺的钟声，随风吹送，
在春宵，轻摇你半残的春梦！

1931年5月续成七年前残稿。

雁儿们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看她们的翅膀，
看她们的翅膀，
有时候纡回，
有时候匆忙。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晚霞在她们身上，
晚霞在她们身上，
有时候银辉，
有时候金芒。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听她们的歌唱！
听她们的歌唱！
有时候伤悲，
有时候欢畅。

雁几们在云空里飞，
为什么翱翔？
为什么翱翔？
她们少不少旅伴？
她们有没有家乡？

雁儿们在云空里彷徨，
天地就快昏黑！
天地就快昏黑！
前途再没有天光，
孩子们往哪儿飞？

天地在昏黑里安睡，
昏黑迷住了山林，
昏黑催眠了海水；
这时候有谁在倾听
昏黑里泛起的伤悲。

鲤跳

那天你走近一道小溪，
我说“我抱你过去，”你说“不；”
“那我总得搀你，”你又说“不。”
“你先过去，”你说，“这水多丽！”

“我愿意做一尾鱼，一支草，
在风光里长，在风光里睡，
收拾起烦恼，再不用流泪：
现在看！我这锦鲤似的跳！”

一闪光艳，你已纵过了水；
脚点地时那轻，一身的笑，
像柳丝，腰哪在俏丽的摇；
水波里满是鲤鳞的霞绮！

7月9日。

别拧我，疼

“别拧我，疼，”……
你说，微锁着眉心。

那“疼”，一个精圆的半吐，
在舌尖上溜——转。

一双眼也在说话，
睛光里漾起
心泉的秘密。

梦洒开了
轻纱的网。

“你在哪里？”
“让我们死，”你说。

领罪

这也许是个最好的时刻。
不是静。听对面园里的鸟，
从杜鹃到麻雀，已在叫晓。
我也再不能抵抗我的困，
它压着我像霜压着树根；
断片的梦已在我的眼前
飘拂，像在晓风中的树尖。
也不是有什么非常的事，
逼着我决定一个否与是。
但我非得留着我的清醒，
用手推着黑甜乡的诱引：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自己到自己跟前来领罪。
领罪，我说不是罪是什么？
这日子过得有什么话说！

难忘

这日子——从天亮到昏黄，
虽则有时花般的阳光，
从郊外的麦田，
半空中的飞燕，
照亮到我劳倦的眼前，
给我刹那间的舒爽，
我还是不能忘——
不忘旧时的积累，
也不分是恼是愁是悔，
在心头，在思潮的起伏间，
像是迷雾，像是诅咒的凶险：
它们包围，它们缠绕，
它们狞露着牙，它们咬，
它们烈火般的煎熬，
它们伸拓着巨灵的掌，
把所有的忻快拦挡……

怨得

怨得这相逢
谁作的主？——风！

也就一半句话，
露水润了枯芽。
黑暗——放一箭光；
飞蛾：他受了伤。

偶然，真是的。
惆怅？喔何必！

伦敦旅次九月月二十八日

梦

洒开了
轻纱的网。

“你在哪里？”
“让我们死，”你说。

（原载1931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

夜[1]

一[2]

夜，无所不包的夜，我颂美你！

夜，现在万象都象乳饱了的婴孩，在你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象野外一座帐篷，静悄悄的，静悄悄的；河面只闪着些纤微，软弱的辉芒，桥边的长梗水草，黑沉沉的象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任凭惫懒的柳条，在他们的肩尾边撩拂；对岸的牧场，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阴森森的，象一座才空的古墓；那边树背光芒，又是什么呢？

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听不出青林的夜乐，听不出康河的梦呓，听不出鸟翅的飞声：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黑夜的脉搏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听呀，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

[1]写于1922年7月，1923年12月1日《晨报·文学旬刊》署名志摩，原诗后编者附言：“志摩这首长诗，确是另创一种新的格局与艺术，请读者注意！”

[2]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编》（1987年6月浙江文艺出版社版）所加，标出“一”。

二

一座大海的边沿，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紧贴住安息的万象；波澜也只是睡意，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只是一片模糊的声响。

那边岩石的面前，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是人吗？

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的天空举着，——

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

是呀，悲泣——

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

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落在倦懒　的浪头上，落在睡海的心窝上，落在黑夜的脚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

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酵的酒酿，作炸的引火，霹雳的电子；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涛——真伟大的革命——

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化散了迟重的雾气，纯碧的天中，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一阵威武的西风，猛扫着大宝的琴弦，开始，神伟的音乐。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听了大风的呼啸，也象初醒的狮虎，摇摆咆哮起来——霎时地浩大的声响，霎时地普遍的猖狂！

夜呀！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

三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

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耀，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那边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那边街道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那边酒店的门外，麇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幻想更不忍观望，赶快的掉转翅膀，向清净境界飞去。

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

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软的湖心，沉酣的睡熟；那边“乳鸽山庄”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听呀，那不是罪翁[1]吟诗的清音——

the poets who inearth have renderusheir
of truthapured elight by heavanly laysl
oh！might my name be number damong their，
the glady bowldend my untaldays！
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
美妙与诗歌的欢乐，苏解人间爱困！
无羡富贵，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
便撒手长瞑，我已不负吾生。
我便无憾地辞尘埃，返归无垠。

他音虽不亮，然韵节流畅，证见旷达的情怀，一个个的音符，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从窗棂里点飞出来！飞入天空，仿佛一串鸢灯，凭彻青云，下照流波，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放歌称叹。

接着清脆的嗓音，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dorothy）[2]的？

呀，原来新染烟癖的高柳列奇（coleridge）[3]也在他家作客，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壁炉前烤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在必拍的作响，铁架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嗤嗤有声：

to sit without e motion，hopeoraim
in the loved pressure of my cottagefire，
and bisties of the flapping of the flam⒀
or kettle whispering its faintundersong，
坐处在可爱的将息炉火之前，
无情绪的兴奋，无冀，无筹营，
听，但听火焰，飐摇的微喧，
听水壶的沸响，自然的乐音。
夜呀，象这样人间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1]指英国著名的湖畔派诗人骚塞。

[2]华兹华斯的妹妹，通译为多萝西。

[3]即英国湖畔派诗人柯勒律治。

四[1]

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飞出了湖滨，重复逆溯着泅[2]涌的时潮，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heidelberg）的一个跳舞盛会。

雄伟的赭色宫堡一体沉浸在满目的银涛中，山下的尼波河（nubes）有悄悄的进行。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全牛，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长裙如云女宾，哄堂的大笑。

在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夜——眼前只见烽烟四起，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云天大火屏，远远听得呼声，古朴壮硕的呼声，——“阿加孟龙[3]打破了屈次奄[4]，夺回了海伦[5]，现在凯旋回雅典了，希腊的人氏呀，大家快来欢呼呀！——阿加孟龙，王中的王！”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旬，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一座大山洞的跟前；一群男女、老的、少的、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在煨烤大块的兽肉。猛烈地腾窜的火花，同他们强固的躯体，黔黑多毛的肌肤——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

夜呀，你是我们的老乳娘！

[1]原文此处未标段，按顾永棣编《徐志摩诗全集》所加，标出“四”。

[2]疑为“汹”字。

[3]现通译为阿伽门农，希腊神话里的迈锡尼王。发动过特洛伊战争。曾任希腊联军统帅。

[4]现通译为特洛伊。为小亚西亚古镇。

[5]希腊神话中的美貌女子，曾被特洛伊王子诱骗，最后，被阿伽门农夺回。

五

最后飞出气围，飞出了时空的关塞。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
几百万个太阳，大的小的，红的黄的，放花竹似的
在无极中激震，旋转——
但人类的地球呢？
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
不好，他的归路迷了！
夜呀，你在哪里？
光明，你又在哪里？

六

“不要怕，前面有我。”一个声音说。

“你是谁呀？”

“不必问，跟着我来不会错的。我是宇宙的枢纽，我是光明的泉源，我是神圣的冲动，我是生命的生命，我是诗魂的向导；不要多心，跟我来不会错的。”

“我不认识你。”

“你已经认识我！在我的眼前，太阳，草木，星，月，介壳，鸟兽，各类的人，虫豸，都是同胞，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都受我的爱护，我是太阳的太阳，永生的火焰；你只要听我指导，不必猜疑，我叫你上山，你不要怕险；我教你入水，你不要怕淹；我教你蹈火，你不要怕烧；我叫你跟我走，你不要问我是谁；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

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我是终古不变的真理与实在；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秘密，——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这方向就是我。

这是我的话，我的教训，我的启方；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你好奇的出发处，引起游兴的夜里；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这不是温驯的康河？愿你再不要多疑，听我的话，不会错的，——我永远在你的周围。

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

想飞

假如这时候窗子外有雪——街上，城墙上，屋脊上，都是雪，胡同口一家屋檐下偎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看棉团似的雪花在半空中跳着玩……假如这夜是一个深极了的啊，不是壁上挂钟的时针指示给我们看的深夜，这深就比是一个山洞的深，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

假如我能有这样一个深夜，它那无底的阴森捻起我遍体的毫管；再能有窗子外不住往下筛的雪，筛淡了远近间飏动的市谣；筛泯了在泥道上挣扎的车轮；筛灭了脑壳中不妥协的潜流……

我要那深，我要那静。那在树荫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照亮时出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着那两株树缝里瞧，黑的，有榧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往西了！

我们吃了中饭出来到海边去。（这是英国康槐尔极南的一角，三面是大西洋）。勖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过了头顶，高入了云，高出了云。啊！你能不能把一种急震的乐音想象成一阵光明的细雨，从蓝天里冲着这平铺着青绿的地面不住的下？不，那雨点都是跳舞的小脚，安琪儿的。云雀们也吃过了饭，离开了它们卑微的地巢飞往高处做工去。上帝给它们的工作，替上帝做的工作。瞧着，这儿一只，那边又起了两！一起就冲着天顶飞，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的飞，——它们就认识青天。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一颗颗小精圆珠子直往外唾，亮亮的唾，脆脆的唾，——它们赞美的是青天。瞧着，这飞得多高，有豆子大，有芝麻大，黑刺刺的一屑，直顶着无底的天顶细细的摇，——这全看不见了，影子都没了！但这光明的细雨还是不住的下着……

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背负苍天，而莫之夭阏者；那不容易见着。我们镇上东关厢外有一座黄泥山，山顶上有一座七层的塔，塔尖顶着天。塔院里常常打钟，钟声响动时，那在太阳西晒的时候多，一枝艳艳的大红花贴在西山的鬓边回照着塔山上的云彩，——钟声响动时，绕着塔顶尖，摩着塔顶天，穿着塔顶云，有一只两只，有时三只四只有时五只六只蜷着爪往地面瞧的“饿老鹰，”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那是我做孩子时的“大鹏”。有时好天抬头不见一瓣云的时候听着猇忧忧的叫响，我们就知道那是宝塔上的饿老鹰寻食吃来了，这一想象半天里秃顶圆睛的英雄，我们背上的小翅膀骨上就仿佛豁出了一锉锉铁刷似的羽毛，摇起来呼呼响的，只一摆就冲出了书房门，钻入了玳瑁镶边的白云里玩儿去，谁耐烦站在先生书桌前晃着身子背早上上的多难背的书！啊飞！不是那在树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儿的飞；不是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出来赶蚊子吃的蝙蝠的飞；也不是那软尾巴软嗓子做窠在堂檐上的燕子的飞。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的飞，到天晚飞倦了就来绕着那塔顶尖顺着风向打圆圈做梦……听说饿老鹰会抓小鸡！

飞。人们原来都是会飞的。天使们有翅膀，会飞，我们初来时也有翅膀，会飞。我们最初来就是飞了来的，有的做完了事还是飞了去，他们是可羡慕的。但大多数人是忘了飞的，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长再也飞不起来，有的翅膀叫胶水给胶住了，再也拉不开，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会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对翅膀上当铺去典钱使过了期再也赎不回……真的，我们一过了做孩子的日子就掉了飞的本领。但没了翅膀或是翅膀坏了不能用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你再也飞不回去，你蹲在地上呆望着飞不上去的天，看旁人有福气的一程一程的在青云里逍遥，那多可怜。而且翅膀又不比是你脚上的鞋，穿烂了可以再问妈要一双去，翅膀可不成，折了一根毛就是一根，没法给补的。还有，单顾着你翅膀也还不定规到时候能飞，你这身子要是不谨慎养太肥了，翅膀力量小再也拖不起，也是一样难不是？一对小翅膀驮不起一个胖肚子，那情形多可笑！到时候你听人家高声的招呼说，朋友，回去吧，趁这天还有紫色的光，你听他们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摇响，朵朵的春云跳过来拥着他们的肩背，望着最光明的来处翩翩的，冉冉的，轻烟似的化出了你的视域，像云雀似的只留下一泻光明的骤雨——“thou　art　unseen　but　yet　ihear　thy　shrill　delight”[1]——那你，独自在泥涂里淹着，够多难受，够多懊恼，够多寒伧！趁早留神你的翅膀，朋友？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老是在这地面上爬着够多厌烦，不说别的。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到云端里去，到云端里去！哪个心里不成天千百遍的这么想？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大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的交代。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

人类初发明用石器的时候，已经想长翅膀。想飞。原人洞壁上画的四不像，它的背上掮着翅膀；拿着弓箭赶野兽的，他那肩背上也给安了翅膀。小爱神是有一对粉嫩的肉翅的。挨开拉斯[2]（icarus）是人类飞行史里第一个英雄，第一次牺牲。安琪儿（那是理想化的人）第一个标记是帮助他们飞行的翅膀。那也有沿革——你看西洋画上的表现。最初像是一对小精致的令旗，蝴蝶似的粘在安琪儿们的背上，像真的，不灵动的。渐渐的翅膀长大了，地位安准了，毛羽丰满了。画图上的天使们长上了真的可能的翅膀。人类初次实现了翅膀的观念，彻悟了飞行的意义。挨开拉斯闪不死的灵魂，回来投生又投生。人类最大的使命，是制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飞！理想的极度，想象的止境，从人到神！诗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盘旋的。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

你上那边山峰顶上试去，要是度不到这边山峰上，你就得到这万丈的深渊里去找你的葬身地！“这人形的鸟会有一天试他第一次的飞行，给这世界惊骇，使所有的著作赞美，给他所从来的栖息处永久的光荣。”啊达文謇！

但是飞？自从挨开拉斯以来，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还能飞吗？都是飞了来的，还都能飞了回去吗？钳住了，烙住了，压住了，——

这人形的鸟会有试他第一次飞行的一天吗？……

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沿一侧，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

[1]大意是“你无影无踪，但我仍听见你的尖声欢叫。”

[2]挨开拉斯，现通译伊卡罗斯，古希腊传说中能工巧匠代达洛斯（daedalus）的儿子。他们父子用蜂蜡粘贴羽毛做成双翼，腾空飞行。由于伊卡罗斯飞得太高，太阳把蜂蜡晒化，使他坠海而死。

阔的海[1]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我只要一分钟我只要一点光我只要一条缝，象一个小孩爬伏在一间暗屋的窗前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缝，一点光，一分钟。

[1]写于1928年11月6日，初载1928年12月10日《新月》月刊第1卷第10号，署名徐志摩。

残破[1]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当窗有一团不圆的光亮，
风挟着灰土，在大街上
小巷里奔跑：
我要在枯秃的笔尖上袅出
一种残破的残破的音调，
为要抒写我的残破的思潮。

二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生尖角的夜凉在窗缝里
妒忌屋内残余的暖气，
也不饶恕我的肢体：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一些残破的残破的花样，
因为残破，残破是我的思想。

三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树木
在冰沉沉的河沿叫喊，
比着绝望的姿势，
正如我要在残破的意识里
重兴起一个残破的天地。

四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闭上眼回望到过去的云烟；
啊，她还是一枝冷艳的白莲，
斜靠着晓风，万种的玲珑；
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1]写于1931年3月，初载1931年4月《现代学生》第1卷第6期，署名徐志摩，后收入《猛虎集》。

生活[1]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扪索着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
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
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
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

五月二十九日

[1]写于1928年5月29日，初载1929年5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和3号，署名志摩，后收入诗集《猛虎集》。

印度洋上的秋思

昨夜中秋。黄昏时西天挂下一大帘的云母屏，掩住了落日的光潮，将海天一体化成暗蓝色，寂静得如黑衣尼在圣座前默祷。过了一刻，即听得船梢布篷上悉悉索索啜泣起来，低压的云夹着迷蒙的雨色，将海线逼得像湖一般窄，沿边的黑影，也辨认不出是山是云，但涕泪的痕迹，却满布在空中水上。

又是一番秋意！那雨声在急骤之中，有零落萧疏的况味，连着阴沉的气氲，只是在我灵魂的耳畔私语道：“秋”！我原来无欢的心境，抵御不住那样温婉的浸润，也就开放了春夏间所积受的秋思，和此时外来的怨艾构合，产出一个弱的婴儿——“愁”。

天色早已沉黑，雨也已休止。但方才啜泣的云，还疏松地幕在天空，只露着些惨白的微光，预告明月已经装束齐整，专等开幕。同时船烟正在莽莽苍苍地吞吐，筑成一座蟒鳞的长桥，直联及西天尽处，和轮船泛出的一流翠波白沫，上下对照，留恋西来的踪迹。

北天云幕豁处，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地先来问探消息，像新嫁媳的侍婢，也穿扮得遍体光艳。但新娘依然姗姗未出。

我小的时候，每于中秋夜，呆坐在楼窗外等看“月华”。若然天上有云雾缭绕，我就替“亮晶晶的月亮”担扰。若然见了鱼鳞似的云彩，我的小心就欣欣怡悦，默祷着月儿快些开花，因为我常听人说只要有“瓦楞”云，就有月华；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亲早已逼我去上床，所以月华只是我脑筋里一个不曾实现的想象，直到如今。

现在天上砌满了瓦楞云彩，霎时间引起了我早年许多有趣的记忆——但我的纯洁的童心，如今哪里去了！

月光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绪生潮。月下的喟息可以结聚成山，月下的情泪可以培畤百亩的畹兰，千茎的紫琳耿。我疑悲哀是人类先天的遗传，否则，何以我们几年不知悲感的时期，有时对着一泻的清辉，也往往凄心滴泪呢？

但我今夜却不曾流泪。不是无泪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将我最纯洁的本能锄净，却为是感觉了神圣的悲哀，将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动，想学契古特白登来解剖这神秘的“眸冷骨累”。冷的智永远是热的情的死仇。他们不能相容的。

泰山日出

振铎[1]来信要我在《小说月报》的泰戈尔号上说几句话。我也曾答应了，但这一时游济南游泰山游孔陵，太乐了，一时竟拉不拢心思来做整篇的文字，一直埃到现在期限快到，只得勉强坐下来，把我想得到的话不整齐的写出。

我们在泰山顶上看出太阳。在航过海的人，看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本不是奇事；而且我个人是曾饱饫过江海与印度洋无比的日彩的。但在高山顶上看日出，尤其在泰山顶上，我们无餍的好奇心，当然盼望一种特异的境界，与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们初起时，天还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旧词形容——一体莽莽苍苍的。但这是我一面感觉劲烈的晓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时约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览时，我不由得大声的狂叫——因为眼前只是一个见所未见的境界。原来昨夜整夜暴风的工程，却砌成一座普遍的云海。除了日观峰与我们所在的玉皇顶以外，东西南北只是平铺着弥漫的云气，在朝旭未露前，宛似无量数厚毳长绒的绵羊，交颈接背的眠着，卷耳与弯角都依稀辨认得出。那时候在这茫茫的云海中，我独自站在雾霭溟蒙的小岛上，发生了奇异的幻想——

我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玫瑰汁、葡萄浆、紫荆液、玛瑙精、霜枫叶——大量的染工，在层累的云底工作；无数蜿蜒的鱼龙，爬进了苍白色的云堆。

一方的异彩，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隅的明霞——

光明的神驹，在热奋地驰骋……

云海也活了；眠熟了兽形的涛澜，又回复了伟大的呼啸，昂头摇尾的向着我们朝露染青馒形的小岛冲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荡着这生命的浮礁，似在报告光明与欢欣之临莅……

再看东方——海句力士已经扫荡了他的阻碍，雀屏似的金霞，从无垠的肩上产生，展开在大地的边沿。起……起……用力，用力。纯焰的圆颅，一探再探的跃出了地平，翻登了云背，临照在天空……

歌唱呀，赞美呀，这是东方之复活，这是光明的胜利……

散发祷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横亘在无边的云海上，已经渐渐的消翳在普遍的欢欣里；现在他雄浑的颂美的歌声，也已在霞采变幻中，普彻了四方八隅……

听呀，这普彻的欢声；看呀，这普照的光明！

这是我此时回忆泰山日出时的幻想，亦是我想望泰戈尔来华的颂词。

有才华的作家跟一般的作者相比，就是有点不一样，那怕是应命而作，那怕是匆促成章，也总会显露出一些天才的麟爪来。

[1]振铎，即郑振铎（1898-1958），作家、编辑、文学活动家。他是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当时正主编《小说月报》。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1]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颠，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1]写于1923年10月26日，初载于同年11月11日《晨报·文学旬报》，署名徐志摩。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

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磐，谐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颂美呀，涅槃！赞美呀，涅槃！

翡冷翠山居闲话[1]

在这里出门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一个睛好的五月的向晚，正像是去赴一个美的宴会，比如去一果子园，那边每株树上都是满挂着诗情最秀逸的果实，假如你单是站着看还不满意时，只要你一伸手就可以采取，可以恣尝鲜味，足够你性灵的迷醉。阳光正好暖和，决不过暖；风息是温驯的，而且往往因为他是从繁花的山林里吹度过来他带来一股幽远的淡香，连着一息滋润的水气，摩挲着你的颜面，轻绕着你的肩腰，就这单纯的呼吸已是无穷的愉快；空气总是明净的，近谷内不生烟，远山上不起霭，那美秀风景的全部正像画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供你闲暇的鉴赏。

作客山中的妙处，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藓；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扮一个牧童，扮一个渔翁，装一个农夫，装一个走江湖的桀卜闪[1]，装一个猎户；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领结，你尽可以不用领结，给你的颈根与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条这边颜色的长巾包在你的头上，学一个太平军的头目，或是拜伦那埃及装的姿态；但最要紧的是穿上你最旧的旧鞋，别管他模样不佳，他们是顶可爱的好友，他们承着你的体重却不叫你记起你还有一双脚在你的底下。

这样的玩顶好是不要约伴，我竟想严格的取缔，只许你独身；因为有了伴多少总得叫你分心，尤其是年轻的女伴，那是最危险最专制不过的旅伴，你应得躲避她像你躲避青草里一条美丽的花蛇！平常我们从自己家里走到朋友的家里，或是我们执事的地方，那无非是在同一个大牢里从一间狱室移到另一间狱室去，拘束永远跟着我们，自由永远寻不到我们；但在这春夏间美秀的山中或乡间你要是有机会独身闲逛时，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时候，那才是你实际领受，亲口尝味，自由与自在的时候，那才是你肉体与灵魂行动一致的时候；朋友们，我们多长一岁年纪往往只是加重我们头上的枷，加紧我们脚胫上的链，我们见小孩子在草里在沙堆里在浅水里打滚作乐，或是看见小猫追他自己的尾巴，何尝没有羡慕的时候，但我们的枷，我们的链永远是制定我们行动的上司！所以只有你单身奔赴大自然的怀抱时，像一个裸体的小孩扑入他母亲的怀抱时，你才知道灵魂的愉快是怎样的，单是活着的快乐是怎样的，单就呼吸单就走道单就张眼看耸耳听的幸福是怎样的。因此你得严格的为己，极端的自私，只许你，体魄与性灵，与自然同在一个脉搏里跳动，同在一个音波里起伏，同在一个神奇的宇宙里自得。我们浑朴的天真是像含羞草似的娇柔，一经同伴的抵触，他就卷了起来，但在澄静的日光下，和风中，他的恣态是自然的，他的生活是无阻碍的。

你一个人漫游的时候，你就会在青草里坐地仰卧，甚至有时打滚，因为草的和暖的颜色自然的唤起你童稚的活泼；在静僻的道上你就会不自主的狂舞，看着你自己的身影幻出种种诡异的变相，因为道旁树木的阴影在他们纡徐的婆娑里暗示你舞蹈的快乐；你也会得信口的歌唱，偶尔记起断片的音调，与你自己随口的小曲，因为树林中的莺燕告诉你春光是应得赞美的；更不必说你的胸襟自然会跟着曼长的山径开拓，你的心地会看着澄蓝的天空静定，你的思想和着山壑间的水声，山罅里的泉响，有时一澄到底的清澈，有时激起成章的波动，流，流，流入凉爽的橄榄林中，流入妩媚的阿诺河去……

并且你不但不须应伴，每逢这样的游行，你也不必带书。书是理想的伴侣，但你应得带书，是在火车上，在你住处的客室里，不是在你独身漫步的时候。什么伟大的深沉的鼓舞的清明的优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风籁中，云彩里，山势与地形的起伏里，花草的颜色与香息里寻得？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葛德说，在他每一页的字句里我们读得最深奥的消息。并且这书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阿尔帕斯与五老峰，雪西里与普陀山，来因河与扬子江，梨梦湖与西子湖，建兰与琼花，杭州西溪的芦雪与威尼市夕照的红潮，百灵与夜莺，更不提一般黄的黄麦，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长，同在和风中波动——他们应用的符号是永远一致的，他们的意义是永远明显的，只要你自己心灵上不长疮瘢，眼不盲，耳不塞，这无形迹的最高等教育便永远是你的名分，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只要你认识了这一部书，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穷困时不穷困，苦恼时有安慰，挫折时有鼓励，软弱时有督责，迷失时有南针。

十四年七月

[1]翡冷翠，通译佛罗伦萨，意大利中部城市，文艺复兴时期欧洲最著名的艺术中心。

[2]桀卜闪，通译吉卜赛人，以过游荡生活为特点的一个民族。原居印度西北部，公元十世纪前后开始到处流浪，几乎遍布全球。

巴黎的鳞爪

咳巴黎！到过巴黎的一定不会再希罕天堂；尝过巴黎的，老实说，连地狱都不想去了。整个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鸭绒的垫褥，衬得你通体舒泰，硬骨头都给熏酥了的——有时许太热一些。那也不碍事，只要你受得住。赞美是多余的，正如赞美天堂是多余的；咒诅也是多余的，正如咒诅地狱是多余的。巴黎，软绵绵的巴黎，只在你临别的时候轻轻地嘱咐一声“别忘了，再来！”其实连这都是多余的。谁不想再去？谁忘得了？

香草在你的脚下，春风在你的脸上，微笑在你的周遭。不拘束你，不责备你，不督饬你，不窘你，不恼你，不揉你。它搂着你，可不缚住你：是一条温存的臂膀，不是根绳子。它不是不让你跑，但它那招逗的指尖却永远在你的记忆里晃着。多轻盈的步履，罗袜的丝光随时可以沾上你记忆的颜色！

但巴黎却不是单调的喜剧。赛因河的柔波里掩映着罗浮宫的倩影，它也收藏着不少失意人最后的呼吸。流着，温驯的水波；流着，缠绵的恩怨。咖啡馆：和着交颈的软语，开怀的笑响，有踞坐在屋隅里蓬头少年计较自毁的哀思。跳舞场：和着翻飞的乐调，迷醇的酒香，有独自支颐的少妇思量着往迹的怆心。浮动在上一层的许是光明，是欢畅，是快乐，是甜蜜，是和谐；但沉淀在底里阳光照不到的才是人事经验的本质：说重一点是悲哀，说轻一点是惆怅：谁不愿意永远在轻快的流波里漾着，可得留神了你往深处去时的发见！

一天，一个从巴黎来的朋友找我闲谈，谈起了劲，茶也没喝，烟也没吸，一直从黄昏谈到天亮，才各自上床去躺了一歇，我一合眼就回到了巴黎，方才朋友讲的情境惝恍的把我自己也缠了进去；这巴黎的梦真醇人，醇你的心，醇你的意志，醇你的四肢百体，那味儿除是亲尝过的谁能想象！——我醒过来时还是迷糊的忘了我在那儿，刚巧一个小朋友进房来站在我的床前笑吟吟喊我“你做什么梦来了，朋友，为什么两眼潮潮的像哭似的？”我伸手一摸，果然眼里有水，不觉也失笑了——可是朝来的梦，一个诗人说的，同是这悲凉滋味，正不知这泪是为那一个梦流的呢！

下面写下的不成文章，不是小说，不是写实，也不是写梦，——在我写的人只当是随口曲，南边人说的“出门不认货”，随你们宽容的读者们怎样看罢。

出门人也不能太小心了。走道总得带些探险的意味。生活的趣味大半就在不预期的发见，要是所有的明天全是今天刻板的化身，那我们活什么来了？正如小孩子上山就得采花，到海边就得捡贝壳，书呆子进图书馆想捞新智慧——出门人到了巴黎就想……

你的批评也不能过分严正不是？少年老成——什么话！老成是老年人的特权，也是他们的本分；说来也不是他们甘愿，他们是到了年纪不得不。少年人如何能老成？老成了才是怪哪！

放宽一点说，人生只是个机缘巧合；别瞧日常生活河水似的流得平顺，它那里面多的是潜流，多的是旋涡——轮着的时候谁躲得了给卷了进去？那就是你发愁的时候，是你登仙的时候，是你辨着酸的时候，是你尝着甜的时候。

巴黎也不定比别的地方怎样不同：不同就在那边生活流波里的潜流更猛，旋涡更急，因此你叫给卷进去的机会也就更多。

我赶快得声明我是没有叫巴黎的旋涡给淹了去——虽则也就够险。多半的时候我只是站在赛因河岸边看热闹，下水去的时候也不能说没有，但至多也不过在靠岸清浅处溜着，从没敢往深处跑——这来旋涡的纹螺，势道，力量，可比远在岸上时认清楚多了。

“浓得化不开”之二（香港）

廉枫到了香港，他见的九龙是几条盘错的运货车的浅轨，似乎有头有尾，有中段，也似乎有隐现的爪牙，甚至在火车头穿度那栅门时似乎有迷漫的云气。中原的念头，虽则有广九车站上高标的大钟的暗示，当然是不能在九龙的云气中幸存。这在事实上也省了许多无谓的感慨。因此眼看着对岸，屋宇像樱花似盛开着的一座山头，如同对着希望的化身，竟然欣欣的上了渡船。从妖龙的脊背上过渡到希望的化身去。

富庶，真富庶，从街角上的水果摊看到中环乃至上环大街的珠宝店；从悬挂得如同banyan[1]树一般繁衍的腊食及海味铺看到穿着定阔花边艳色新装走街的粤女；从石子街的花市看到饭店门口陈列着“时鲜”的花狸金钱豹以及在浑水盂内倦卧着的海狗鱼，唯一的印象是一个不容分析的印象：浓密，琳琅。琳琅琳琅，廉枫似乎听得到钟磐相击的声响。富庶，真富庶。

但看香港，至少玩香港少不了坐吊盘车上山去一趟。这吊着上去是有些好玩。海面，海港，海边，都在轴辘声中继续的往下沉。对岸的山，龙蛇似盘旋着的山脉，也往下沉，但单是直落的往下沉还不奇，妙的是一边你自身凭空的往上提，一边绿的一角海，灰的一陇山，白的方的房屋，高直的树，都怪相的一头吊了起来结果是像一幅画斜提着看似的。同时这边的山头从平放的馒头变成侧竖的，山腰里的屋子从横刺里倾斜了去，相近的树木也跟着平行的来。怪极了。原来一个人从来不想到他自己的地位也有不端正的时候；你坐在吊盘车里只觉得眼前的事物都发了疯，倒竖了起来。

但吊盘车的车里也有可注意的。一个女性在廉枫的前几行椅座上坐着。她满不管车外拿大顶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她坐着，屈着一支腿，脑袋有时枕着椅背，眼向着车顶望，一个手指含在唇齿间。这不由人不注意。她是一个少妇与少女间的年轻女子。这不由人不注意，虽则车外的世界都在那里倒竖着玩。

她在前面走。上山。左转弯，右转弯，宕一个。山腰的弧线，她在前面走。沿着山堤，靠着岩壁，转入aloe[2]丛中，绕着一所房舍，抄一折小径，拾几级石磴，她在前面走。如其山路的姿态是婀娜，她的也是的。灵活的山的腰身，灵活的女人的腰身。浓浓的折叠着，融融的松散着。肌肉的神奇！动的神奇！

廉枫心目中的山景，一幅幅的舒展着，有的山背海，有的山套山，有的浓荫，有的巉岩，但不论精粗，每幅的中点总是她，她的动，她的中段的摆动。但当她转入一个比较深奥的山坳时廉枫猛然记起了tannhahuser[3]的幸运与命运——吃灵魂的薇纳丝[4]。一样的肥满。前面别是她的洞府呒危险，小心了！

她果然进了她的洞府，她居然也回头看来，她竟然似乎在回头时露着微哂的瓠犀。孩子，你敢吗？那洞府径直的石级竟像直通上天。她进了洞了。但这时候路旁又发生一个新现象，惊醒了廉枫“邓浩然”[5]的遐想。一个老婆子操着最破烂的粤音回他要钱，她不是化子，至少不是职业的，因为她现成有她体面的职业。她是一个劳工。她是一个挑砖瓦的。挑砖瓦上山因红毛人[6]要造房子。新鲜的是她同时挑着不止一副重担，她的是局段的回复的运输。挑上一担，走上一节路，空身下来再挑一担上去，如此再下再上，再下再上。她不但有了年纪，她并且是个病人，她的喘是哮喘，不仅是登高的喘，她也咳嗽，她有时全身都咳嗽。但她可解释错了。她以为廉枫停步在路中是对她发生了哀怜的趣味；以为看上了她！她实在没有注意到这位年轻人的眼光曾经飞注到云端里的天梯上。她实想不到在这寂寞的山道上会有与她利益相冲突的现象。她当然不能使她失望。当得成全他的慈悲心。她向他伸直了她的一只焦枯得像贝壳似的手，口里呢喃着在她是最软柔的语调。但“她”已经进洞府了。

往更高处去。往顶峰的顶上去。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尖，放眼到寥廓的天边，这次的凭眺不是寻常的凭眺。这不是香港，这简直是蓬莱仙岛，廉枫的全身，他的全人，他的全心神，都感到了酣醉，觉得震荡。宇宙的肉身的神奇。动在静中，静在动中的神奇。在一刹那间，在他的眼内，在他的全生命的眼内，这当前的景象幻化成一个神灵的微笑，一折完美的歌调，一朵宇宙的琼花。一朵宇宙的琼花在时空不容分仳的仙掌上俄然的擎出了它全盘的灵异。山的起伏，海的起伏，光的起伏；山的颜色，水的颜色，光的颜色——形成了一种不可比况的空灵，一种不可比况的节奏，一种不可比况的谐和。一方宝石，一球纯晶，一颗珠，一个水泡。

但这只是一刹那，也许只许一刹那。在这刹那间廉枫觉得他的脉搏都止息了跳动。他化入了宇宙的脉搏。在这刹那间一切都融合了，一切都消纳了，一切都停止了它本体的现象的动作来参加这“刹那的神奇”的伟大的化生。在这刹那间他上山来心头累聚着的杂格的印象与思绪梦似的消失了踪影。倒挂的一角海，龙的爪牙，少妇的腰身，老妇人的手与乞讨的碎琐，薇纳丝的洞府，全没了。但转瞬间现象的世界重复回还。一层纱幕，适才睁眼纵览时顿然揭去的那一层纱幕，重复不容商榷的盖上了大地。在你也回复了各自的辨认的感觉这景色是美，美极了的，但不再是方才那整个的灵异。另一种文法，另一种关键，另一种意义也许，但不再是那个。它的来与它的去，正如恋爱，正如信仰，不是意力可以支配，可以作主的。他这时候可以分别的赏识这一峰是一个秀挺的莲苞，那一屿像一只雄蹲的海豹，或是那湾海像一钩的眉月；他也能欣赏这幅天然画图的色彩与线条的配置，透视的匀整或是别的什么，但他见的只是一座山峰，一湾海，或是一幅画图。他尤其惊讶那波光的灵秀，有的是绿玉，有的是紫晶，有的是琥珀，有的是翡翠，这波光接连着山岚的晴霭，化成一种异样的珠光，扫荡着无际的青空，但就这也是可以指点，可以比况给你身旁的友伴的一类诗意，也不再是初起那回事。这层遮隔的纱幕是盖定的了。

因此廉枫拾步下山时心胸的舒爽与恬适不是不和杂着，虽则是隐隐的，一些无名的惆怅。过山腰时他又飞眼望了望那“洞府”，也向路侧寻觅那挑砖瓦的老妇，她还是忙着搬运着她那搬运不完的重担，但她对他犹是对“她”兴趣远不如上山时的那样馥郁了。他到半山的凉座地方坐下来休息时，他的思想几乎完全中止了活动。

[1]banyan，榕树。

[2]aloe，芦荟。

[3]tannhahuser，通译汤豪泽，德国十二世纪诗人，后来成为民谣中的英雄人物。

[4]薇纳丝，通译维纳斯，罗马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

[5]“邓浩然”，即上文中的tannhahuser（汤豪泽）。

[6]红毛人，对西方人的蔑称。

北戴河海滨的幻想

他们都到海边去了。我为左眼发炎不曾去。我独坐在前廊，偎坐在一张安适的大椅内，袒着胸怀，赤着脚，一头的散发，不时有风来撩拂。清晨的晴爽，不曾消醒我初起时睡态；但梦思却半被晓风吹断。我阖紧眼帘内视，只见一斑斑消残的颜色，一似晚霞的余赭，留恋地胶附在天边。廊前的马樱、紫荆、藤萝、青翠的叶与鲜红的花，都将他们的妙影映印在水汀上，幻出幽媚的情态无数；我的臂上与胸前，亦满缀了绿荫的斜纹。从树荫的间隙平望，正见海湾：海波亦似被晨曦唤醒，黄蓝相间的波光，在欣然的舞蹈。滩边不时见白涛涌起，迸射着雪样的水花。浴线内点点的小舟与浴客，水禽似的浮着；幼童的欢叫，与水波拍岸声，与潜涛呜咽声，相间的起伏，竞报一滩的生趣与乐意。但我独坐的廊前，却只是静静的，静静的无甚声响。妩媚的马樱，只是幽幽的微辗着，蝇虫也敛翅不飞。只有远近树里的秋蝉，在纺妙似的垂引他们不尽的长吟。

在这不尽的长吟中，我独坐在冥想。难得是寂寞的环境，难得是静定的意境；寂寞中有不可言传的和谐，静默中有无限的创造。我的心灵，比如海滨，生平初度的怒潮，已经渐次的消翳，只剩有疏松的海砂中偶尔的回响，更有残缺的贝壳，反映星月的辉芒。此时摸索潮余的斑痕，追想当时汹涌的情景，是梦或是真，再亦不须辨问，只此眉梢的轻皱，唇边的微哂，已足解释无穷奥绪，深深的蕴伏在灵魂的微纤之中。

青年永远趋向反叛，爱好冒险；永远如初度航海者，幻想黄金机缘于浩渺的烟波之外：想割断系岸的缆绳，扯起风帆，欣欣的投入无垠的怀抱。他厌恶的是平安，自喜的是放纵与豪迈。无颜色的生涯，是他目中的荆棘；绝海与凶献，是他爱取自由的途径。他爱折玫瑰；为她的色香，亦为她冷酷的刺毒。他爱搏狂澜：为他的庄严与伟大，亦为他吞噬一切的天才，最是激发他探险与好奇的动机。他崇拜冲动：不可测，不可节，不可预逆，起，动，消歇皆在无形中，狂飚似的倏忽与猛烈与神秘。他崇拜斗争：从斗争中求剧烈的生命之意义，从斗争中求绝对的实在，在血染的战阵中，呼叫胜利之狂欢或歌败丧的哀曲。

幻象消灭是人生里命定的悲剧；青年的幻灭，更是悲剧中的悲剧，夜一般的沉黑，死一般的凶恶。纯粹的，猖狂的热情之火，不同阿拉伯的神灯，只能放射一时的异彩，不能永久的朗照；转瞬间，或许，便已敛熄了最后的焰舌，只留存有限的余烬与残灰，在未灭的余温里自伤与自慰。

流水之光，星之光，露珠之光，电之光，在青年的妙目中闪耀，我们不能不惊讶造化者艺术之神奇，然可怖的黑影，倦与衰与饱餍的黑影，同时亦紧紧的跟着时日进行，仿佛是烦恼、痛苦、失败，或庸俗的尾曳，亦在转瞬间，彗星似的扫灭了我们最自傲的神辉——流水涸，明星没，露珠散灭，电闪不再！

在这艳丽的日辉中，只见愉悦与欢舞与生趣，希望，闪烁的希望，在荡漾，在无穷的碧空中，在绿叶的光泽里，在虫鸟的歌吟中，在青草的摇曳中——夏之荣华，春之成功。春光与希望，是长驻的；自然与人生，是调谐的。

在远处有福的山谷内，莲馨花在坡前微笑，稚羊在乱石间跳跃，牧童们，有的吹着芦笛，有的平卧在草地上，仰看交幻的浮游的白云，放射下的青影在初黄的稻田中缥缈地移过。在远处安乐的村中，有妙龄的村姑，在流涧边照映她自制的春裙；口衔烟斗的农夫三四，在预度秋收的丰盈，老妇人们坐在家门外阳光中取暖，她们的周围有不少的儿童，手擎着黄白的钱花在环舞与欢呼。

在远——远处的人间，有无限的平安与快乐，无限的春光……

在此暂时可以忘却无数的落蕊与残红；亦可以忘却花荫中掉下的枯叶，私语地预告三秋的情意；亦可以忘却苦恼的僵瘪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殷勤，不能再恢复他们腮颊上生命的微笑，亦可以忘却纷争的互杀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仁慈，不能感化他们凶恶的兽性；亦可以忘却庸俗的卑琐的人间，行云与朝露的丰姿，不能引逗他们刹那间的凝视；亦可以忘却自觉的失望的人间，绚烂的春时与媚草，只能反激他们悲伤的意绪。

我亦可以暂时忘却我自身的种种；忘却我童年期清风白水似的天真；忘却我少年期种种虚荣的希冀；忘却我渐次的生命的觉悟；忘却我热烈的理想的寻求；忘却我心灵中乐观与悲观的斗争；忘却我攀登文艺高峰的艰辛；忘却刹那的启示与彻悟之神奇；忘却我生命潮流之骤转；忘却我陷落在危险的旋涡中之幸与不幸；忘却我追忆不完全的梦境；忘却我大海底里埋首的秘密；忘却曾经刳割我灵魂的利刃，炮烙我灵魂的烈焰，摧毁我灵魂的狂飚与暴雨；忘却我的深刻的怨与艾；忘却我的冀与愿；忘却我的恩泽与惠感；忘却我的过去与现在……

过去的实在，渐渐的膨胀，渐渐的模糊，渐渐的不可辨认；现在的实在，渐渐的收缩，逼成了意识的一线，细极狭极的一线，又裂成了无数不相联续的黑点……黑点亦渐次的隐翳？幻术似的灭了，灭了，一个可怕的黑暗的空虚……

天目山中笔记

佛于大众中
说我尝作佛
闻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闻佛所说
心中大惊疑
将非魔作佛
恼乱我心耶

——莲华经譬喻品

山中不定是清静。庙宇在参天的大木中间藏着，早晚间有的是风，松有松声，竹有竹韵，鸣的禽，叫的虫子，阁上的大钟，殿上的木鱼，庙身的左边右边都安着接泉水的粗毛竹管，这就是天然的笙箫，时缓时急的参和着天空地上种种的鸣籁。静是不静的；但山中的声响，不论是泥土里的蚯蚓叫或是桥夫们深夜里“唱宝”的异调，自有一种各别处：它来得纯粹，来得清亮，来得透澈，冰水似的沁入你的脾肺；正如你在泉水里洗濯过后觉得清白些，这些山籁，虽则一样是音响，也分明有洗净的功能。

夜间这些清籁摇着你入梦，清早上你也从这些清籁的怀抱中苏醒。

山居是福，山上有楼住更是修得来的。我们的楼窗开处是一片蓊葱的林海，林海外更有云海！日的光，月的光，星的光：全是你的。从这三尺方的窗户你接受自然的变幻；从这三尺方的窗户你散放你情感的变幻。自在；满足。

今早梦回时睁眼见满帐的霞光。鸟雀们在赞美；我也加入一份。它们的是清越的歌唱，我的是潜深一度的沉默。

钟楼中飞下一声宏钟，空山在音波的磅礴中震荡。这一声钟激起了我的思潮。不，潮字太夸；说思流罢。耶教人说阿门，印度教人说“欧姆”（o——m），与这钟声的嗡嗡，同是从撮口外摄到阖口内包的一个无限的波动：分明是外扩，却又是内潜；一切在它的周缘，却又在它的中心：同时是皮又是核，是轴亦复是廓。“这伟大奥妙的”（om）使人感到动，又感到静；从静中见动，又从动中见静。从安住到飞翔，又从飞翔回复安住；从实在境界超入妙空，又从妙空化生实在：

“闻佛柔软音，深远甚微妙。”

多奇异的力量！多奥妙的启示！包容一切冲突性的现象，扩大刹那间的视域，这单纯的音响，于我是一种智灵的洗净。花开，花落，天外的流星与田畦间的飞黄，上绾云天的青松，下临绝海的巉岩，男女的爱，珠宝的光，火山的熔液：一婴儿在它的摇篮中安眠。

这山上的钟声是昼夜不间歇的，平均五分钟时一次。打钟的和尚独自在钟头上住着，据说他已经不间歇的打了十一年钟，他的愿心是打到他不能动弹的那天。钟楼上供着菩萨，打钟人在大钟的一边安着他的“座”，他每晚是坐着安神的，一只手挽着钟槌的一头，从长期的习惯，不叫睡眠耽误他的职司。“这和尚”，我自忖，“一定是有道理的！和尚是没道理的多：方才那知客僧想把七窍蒙充六根，怎么算总多了一个鼻孔或是耳孔；那方丈师的谈吐里不少某督军与某省长的点缀；那管半山亭的和尚更是贪嗔的化身，无端摔破了两个无辜的茶碗。但这打钟和尚，他一定不是庸流不能不去看看！”他的年岁在五十开外，出家有二十几年，这钟楼，不错，是他管的，这钟是他打的（说着他就过去撞了一下），他每晚，也不错，是坐着安神的，但此外，可怜，我的俗眼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拂拭着神龛，神坐，拜垫，换上香烛掇一盂水，洗一把青菜，捻一把米，擦干了手接受香客的布施，又转身去撞一声钟。他脸上看不出修行的清癯，却没有失眠的倦态，倒是满满的不时有笑容的展露；念什么经；不，就念阿弥陀佛，他竟许是不认识字的。“那一带是什么山，叫什么，和尚？”

“这里是天目山，”他说，“我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带的，”我手点着问。“我不知道。”他回答。

山上另有一个和尚，他住在更上去昭明太子[1]读书台的旧址，盖着几间屋，供着佛像，也归庙管的。叫作茅棚，但这不比得普陀山上的真茅棚，那看了怕人的，坐着或是偎着修行的和尚没一个不是鹄形鸠面，鬼似的东西。他们不开口的多，你爱布施什么就放在他跟前的篓子或是盘子里，他们怎么也不睁眼，不出声，随你给的是金条或是铁条。人说得更奇了。有的半年没有吃过东西，不曾挪过窝，可还是没有死，就这冥冥的坐着。他们大约离成佛不远了，单看他们的脸色，就比石片泥土不差什么，一样这黑刺刺，死僵僵的。

“内中有几个，”香客们说，“已经成了活佛，我们的祖母早三十年来就看见他们这样坐着的！”

但天目山的茅棚以及茅棚里的和尚，却没有那样的浪漫出奇。茅棚是尽够蔽风雨的屋子，修道的也是活鲜鲜的人，虽则他并不因此减却他给我们的趣味。他是一个高身材、黑面目，行动迟缓的中年人；他出家将近十年，三年前坐过禅关，现在这山上茅棚里来修行；他在俗家时是个商人，家中有父母兄弟姊妹，也许还有自身的妻子；他不曾明说他中年出家的缘由。他只说“俗业太重了，还是出家从佛的好。”但从他沉着的语音与持重的神态中可以觉出他不仅是曾经在人事上受过磨折，并且是在思想上能分清黑白的人。他的口，他的眼，都泄漏着他内里强自抑制，魔与佛交斗的痕迹；说他是放过火杀过人的忏悔者，可信；说他是个回头的浪子，也可言。他不比那钟楼上人的不着颜色，不露曲折：他分明是色的世界里逃来的一个囚犯。三年的禅关，三年的草棚，还不曾压倒，不曾灭净，他肉身的烈火。“俗业太重了，不如出家从佛的好；”这话里岂不颤栗着一往忏悔的深心？我觉着好奇；我怎么能得知他深夜趺坐时意念的究竟？

佛于大众中
说我尝作佛
闻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闻佛所说
心中大惊疑
将非魔所说
恼乱我心耶

但这也许看太奥了。我们承受西洋人生观洗礼的，容易把做人看太积极，入世的要求太猛烈，太不肯退让，把住这热虎虎的一个身子一个心放进生活的轧床去，不叫他留存半点汁水回去；非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决不肯认输，退后，收下旗帜；并且即使承认了绝望的表示，他往往直接向生存本体的取决，不来半不阑珊的收回了步子向后退：宁可自杀，干脆的生命的断绝，不来出家，那是生命的否认。不错，西洋人也有出家做和尚做尼姑的，例如亚佩腊[2]与爱洛绮丝[3]但在他们是情感方面的转变，原来对人的爱移作对上帝的爱，这知感的自体与它的活动依旧不含糊的在着；在东方人，这出家是求情感的消灭，皈依佛法或道法，目的在自我一切痕迹的解脱。再说，这出家或出世的观念的老家，是印度不是中国，是跟着佛教来的；印度可以会发生这类思想，学者们自有种种哲理上乃至物理上的解释，也尽有趣味的。中国何以能容留这类思想，并且在实际上出家做尼僧的今天不比以前少（我新近一个朋友差一点做了小和尚）！这问题正值得研究，因为这分明不仅仅是个知识乃至意识的浅深问题，也许这情形尽有极有趣味的解释的可能，我见闻浅，不知道我们的学者怎样想法，我愿意领教。

十五年九月

[1]昭明太子，即南朝梁武帝长子萧统，立为太子，未及位而卒，谥号昭明。他信佛能文，曾招聚文人学士，编集《文选》。

[2]亚佩腊，未详。

[3]爱洛绮丝，十二世纪时一位法国青年女子，因与她的老师阿卜略尔恋爱而导致一场悲剧，终而遁世。

“迎上前去”

这回我不撒谎，不打隐谜，不唱反调，不来烘托；我要说几句，至少我自己信得过的话，我要痛快的招认我自己的虚实，我愿意把我的花押画在这张供状的末尾。

我要求你们大量的容许，准我在我第一天接手《晨报副刊》的时候，介绍我自己，解释我自己，鼓励我自己。

我相信真的理想主义者是受得住眼看他往常保持着的理想煨成灰，碎成断片，烂成泥，在这灰、这断片、这泥的底里，他再来发现他更伟大、更光明的理想。我就是这样的一个。

只有信生病是荣耀的人们才来不知耻的高声嚷痛；这时候他听着有脚步声，他以为有帮助他的人向着他来，谁知是他自己的灵性离了他去！真有志气的病人，在不能自己豁脱苦痛的时候，宁可死休，不来忍受医药与慈善的侮辱。我又是这样的一个。

我们在这生命里到处碰头失望，连续遭逢“幻灭”，头顶只见乌云，地下满是黑影；同时我们的年岁、病痛、工作、习惯，恶狠狠的压上我们的肩背，一天重似一天，在无形中嘲讽的呼喝着，“倒，倒，你这不量力的蠢才！”因此你看这满路的倒尸，有全死的，有半死的，有爬着挣扎的，有默无声息的……嘿！生命这十字架，有几个人抗得起来？

但生命还不是顶重的担负，比生命更重实更压得死人的是思想那十字架。人类心灵的历史里能有几个天成的孟贲乌育[1]？在思想可怕的战场上我们就只有数得清有限的几具光荣的尸体。

我不敢非分的自夸；我不够狂，不够妄。我认识我自己力量的止境，但我却不能制止我看了这时候国内思想界萎瘪现象的愤懑与羞恶。我要一把抓住这时代的脑袋，问它要一点真思想的精神给我看看——不是借来的税来的冒来的描来的东西，不是纸糊的老虎，摇头的傀儡，蜘蛛网幕面的偶像；我要的是筋骨里迸出来，血液里激出来，性灵里跳出来，生命里震荡出来的真纯的思想。我不来问他要，是我的懦怯；他拿不出来给我看，是他的耻辱。朋友，我要你选定一边，假如你不能站在我的对面，拿出我要的东西来给我看，你就得站在我这一边，帮着我对这时代挑战。

我预料有人笑骂我的大话。是的，大话。我正嫌这年头的话太小了，我们得造一个比小更小的字来形容这年头听着的说话，写下印成的文字；我们得请一个想象力细致如史魏夫脱[2]（dean　swift）的来描写那些说小话的小口，说尖话的尖嘴。一大群的食蚁兽！他们最大的快乐是忙着他们的尖喙在泥土里垦寻细微的蚂蚁。蚂蚁是吃不完的，同时这可笑的尖嘴却益发不住的向尖的方向进化，小心再隔几代连蚂蚁这食料都显太大了！

我不来谈学问，我不配，我书本的知识是真的十二分的有限。年轻的时候我念过几本极普通的中国书，这几年不但没有知新，温故都说不上，我实在是孤陋，但我却抱定孔子的一句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决不来强不知为知；我并不看不起国学与研究国学的学者，我十二分尊敬他们，只是这部分的工作我只能艳羡的看他们去做，我自己恐怕不但今天，竟许这辈子都没希望参加的了。外国书呢？看过的书虽则有几本，但是真说得上“我看过的”能有多少，说多一点，三两篇戏，十来首诗五六篇文章，不过这样罢了。

科学我是不懂的，我不曾受过正式的训练，最简单的物理化学，都说不明白，我要是不预备就去考中学校，十分里有九分是落第，你信不信！天上我只认识几颗大星，地上几棵大树！这也不是先生教我的；从先生那里学来的，十几年学校教育给我的，究竟有些什么，我实在想不起，说不上，我记得的只是几个教授可笑的嘴脸与课堂里强烈的催眠的空气。

我人事的经验与知识也是同样的有限，我不曾做过工；我不曾尝味过生活的艰难，我不曾打过仗，不曾坐过监，不曾进过什么秘密党，不曾杀过人，不曾做过买卖，发过一个大的财。

所以你看，我只是个极平常的人，没有出人头地的学问，更没有非常的经验。但同时我自信我也有我与人不同的地方。

我不曾投降这世界。我不受它的拘束。

我是一只没笼头的野马，我从来不曾站定过。我人是在这社会里活着，我却不是这社会里的一个，像是有离魂病似的，我这躯壳的动静是一件事，我那梦魂的去处又是一件事。我是一个傻子，我曾经妄想在这流动的生里发现一些不变的价值，在这打谎的世上寻出一些不磨灭的真，在我这灵魂的冒险是生命核心里的意义；我永远在无形的经验的巉岩上爬着。

冒险——痛苦——失败——失望，是跟着来的，存心冒险的人就得打算他最后的失望；但失望却不是绝望，这分别很大。我是曾经遭受失望的打击，我的头是流着血，但我的脖子还是硬的；我不能让绝望的重量压住我的呼吸，不能让悲观的慢性病侵蚀我的精神，更不能让厌世的恶质染黑我的血液。厌世观与生命是不可并存的；我是一个生命的信徒，起初是的，今天还是的，将来我敢说也是的。我决不容忍性灵的颓唐，那是最不可救药的堕落，同时却继续躯壳的存在；在我，单这开口说话，提笔写字的事实，就表示后背有一个基本的信仰，完全的没破绽的信仰；否则我何必再做什么文章，办什么报刊？

但这并不是说我不感受人生遭遇的痛创；我决不是那童呆性的乐观主义者；我决不来指着黑影说这是阳光，指着云雾说这是青天，指着分明的恶说这是善；我并不否认黑影、云雾与恶，我只是不怀疑阳光与青天与善的实在；暂时的掩蔽与侵蚀，不能使我们绝望，这正应得加倍的激动我们寻求光明的决心。前几天我觉着异常懊丧的时候无意中翻着尼采的一句话，极简单的几个字却涵有无穷的意义与强悍的力量，正如天上星斗的纵横与山川的经纬，在无声中暗示你人生的奥义，祛除你的迷惘，照亮你的思路，他说“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我那时感受一种异样的惊心，一种异样的澈悟：——

我不辞痛苦，因为我要认识你，上帝；
我甘心，甘心在火焰里存身，
到最后那时辰见我的真，
见我的真，我定了主意，上帝，再不迟疑！

所以我这次从南边回来，决意改变我对人生的态度，我写信给朋友说这来要来认真做一点“人的事业”了。

我再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份；
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在我这“决心做人，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是一个思想的大转变；因为先前我对这人生只是不调和不承认的态度，因此我与这现世界并没有什么相互的关系，我是我，它是它，它不能责备我，我也不来批评它。但这来我决心做人的宣言却就把我放进了一个有关系，负责任的地位，我再不能张着眼睛做梦，从今起得把现实当现实看：我要来察看，我要来检查，我要来清除，我要来颠扑，我要来挑战，我要来破坏。

人生到底是什么？我得先对我自己给一个相当的答案。人生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形形色色的，纷扰不清的现象——宗教、政治、社会、道德、艺术、男女、经济？我来是来了，可还是一肚子的不明白，我得慢慢的看古玩似的，一件件拿在手里看一个清切再来说话，我不敢保证我的话一定在行，我敢担保的只是我自己思想的忠实，我前面说过我的学识是极浅陋的，但我却并不因此自馁，有时学问是一种束缚，知识是一层障碍，我只要能信得过我能看的眼，能感受的心，我就有我的话说；至于我说的话有没有人听，有没有人懂，那是另外一件事我管不着了——“有的人身死了才出世的，”谁知道一个人有没有真的出世那一天？

是的，我从今起要迎上前去！生命第一个消息是活动，第二个消息是搏斗，第三个消息是决定；思想也是的，活动的下文就是搏斗。搏斗就包含一个搏斗的对象，许是人，许是问题，许是现象，许是思想本体。一个武士最大的期望是寻着一个相当的敌手，思想家也是的，他也要一个可以较量他充分的力量的对象，“攻击是我的本性，”一个哲学家说，“要与你的对手相当——这是一个正直的决斗的第一个条件。你心存鄙夷的时候你不能搏斗。你占上风，你认定对手无能的时候你不应当搏斗。我的战略可以约成四个原则：——第一，我专打正占胜利的对象——在必要时我暂缓我的攻击，等他胜利了再开手；第二，我专打没有人打的对象，我这边不会有助手，我单独的站定一边——在这搏斗中我难为的只是我自己；第三，我永远不来对人的攻击——在必要时我只拿一个人格当显微镜用，借它来显出某种普遍的，但却隐遁不易踪迹的恶性；第四，我攻击某事物的动机，不包含私人嫌隙的关系，在我攻击是一个善意的，而且在某种情况下，感恩的凭证。”

这位哲学家的战略，我现在僭引作我自己的战略，我盼望我将来不至于在搏斗的沉酣中忽略了预定的规律，万一疏忽时我恳求你们随时提醒。我现在戴我的手套去！

谒见哈代的一个下午[3]。

“如其你早几年。也许就是现在，到道骞司德的乡下，你或许碰得到‘裘德’[4]的作者，一个和善可亲的老者，穿着短裤便服，精神飒爽的，短短的脸面，短短的下颏，在街道上闲暇的走着，照呼着，答话着，你如其过去问他卫撒克士小说里的名胜，他就欣欣的从详指点讲解；回头他一扬手，已经跳上了他的自行车，按着车铃，向人丛里去了。我们读过他著作的，更可以想象这位貌不惊人的圣人，在卫撒克士广大的，起伏的草原上，在月光下，或在晨曦里，深思地徘徊着。天上的云点，草里的虫吟，远处隐约的人声都在他灵敏的神经里印下不磨的痕迹；或在残败的古堡里拂拭乱石上的苔青与网结；或在古罗马的旧道上，冥想数千年前铜盔铁甲的骑兵曾经在这日光下驻踪：或在黄昏的苍茫里，独倚在枯老的大树下，听前面乡村里的青年男女，在笛声琴韵里，歌舞他们节会的欢欣；或在济茨[5]或雪莱或史文庞[6]的遗迹，悄悄的追怀他们艺术的神奇……在他的眼里，像在高蒂闲[7]（theuophile　gautier）的眼里，这看得见的世界是活着的；在他的‘心眼’（the　inward　eye）里，像在他最服膺的华茨华士[8]的心眼里，人类的情感与自然的景象是相联合的；在他的想象里，像在所有大艺术家的想象里，不仅伟大的史绩，就是眼前最琐小最暂忽的事实与印象，都有深奥的意义，平常人所忽略或竟不能窥测的。从他那六十年不断的心灵生活，——观察、考量、揣度、印证，——从他那六十年不懈不弛的真纯经验里，哈代，像春蚕吐丝制茧似的，抽绎他最微妙最桀傲的音调，纺织他最缜密最经久的诗歌——这是他献给我们可珍的礼物。”

[1]孟贲乌育，通译墨尔波墨涅，希腊神话中专司悲剧的文艺女神。在近代西方作品中，墨尔波墨涅有时用作“戏剧”的代名词。

[2]史魏夫特，通译斯威夫斯（1667-1745），英国作家，杰出的讽刺大师，代表作为寓言小说《格列佛游记》。

[3]本文发表时作为《汤麦士哈代》一文的附录，其实是一篇独立的散文，这里另置一题。

[4]“裘德”即哈代的长篇小说《无名的裘德》。

[5]济茨，通译济慈（1795-1821），英国诗人。

[6]史文庞，通译史文朋（1837-1809），英国诗人。

[7]高蒂闲，通译戈蒂埃（1811-1872），法国诗人。

[8]华茨华士，通译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诗人。

二

上文是我三年前慕而未见时半自想象半自他人传述写来的哈代。去年七月在英国时，承狄更生[1]先生的介绍，我居然见到了这位老英雄，虽则会面不及一小时，在余小子已算是莫大的荣幸，不能不记下一些踪迹。我不讳我的“英雄崇拜”。山，我们爱踹高的；人，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接近大的？但接近大人物正如爬高山，往往是一件费劲的事；你不仅得有热心，你还得有耐心。半道上力乏是意中事，草间的刺也许拉破你的皮肤，但是你想一想登临危峰时的愉快！真怪，山是有高的，人是有不凡的！我见曼殊斐儿[2]，比方说，只不过二十分钟模样的谈话，但我怎么能形容我那时在美的神奇的启示中的全生的震荡？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3]。

果然，要不是那一次巧合的相见，我这一辈子就永远见不着她——会面后不到六个月她就死了。自此我益发坚持我英雄崇拜的势利，在我有力量能爬的时候，总不教放过一个“登高”的机会。我去年到欧洲完全是一次“感情作用的旅行”；我去是为泰戈尔、顺便我想去多瞻仰几个英雄。我想见法国的罗曼罗兰；意大利的丹农雪乌[4]，英国的哈代。但我只见着了哈代。

有伦敦时对狄更生先生说起我的愿望，他说那容易，我给你写信介绍，老头精神真好，你小心他带了你到道骞斯德林子里去走路，他仿佛是没有力乏的时候似的！那天我从伦敦下去到道骞斯德，天气好极了，下午三点过到的。下了站我不坐车，问了max　gate[5]的方向，我就欣欣的走去。他家的外园门正对一片青碧的平壤，绿到天边，绿到门前；左侧远处有一带绵邈的平林。进园径转过去就是哈代自建的住宅，小方方的壁上满爬着藤萝。有一个工人在园的一边剪草，我问他哈代先生在家不，他点一点头，用手指门。我拉了门铃，屋子里突然发一阵狗叫声，在这宁静中听得怪尖锐的，接着一个白纱抹头的年轻下女开门出来。

“哈代先生在家，”她答我的问，“但是你知道哈代先生是‘永远’不见客的。”

我想糟了。“慢着，”我说，“这里有一封信，请你给递了进去。”“那末请候一候，”她拿了信进去，又关上了门。

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最俊俏的笑容。“哈代先生愿意见你，先生，该进来。”多俊俏的口音！“你不怕狗吗，先生，”她又笑了。“我怕，”我说。“不要紧，我们的梅雪就叫，她可不咬，这儿生客来得少。”

我就怕狗的袭来！战兢兢的进了门，进了官厅，下女关门出去，狗还不曾出现，我才放心。壁上挂着沙琴德[6]（jonh　sargent）的哈代画像，一边是一张雪莱的像，书架上记得有雪莱的大本集子，此外陈设是朴素的，屋子也低，暗沉沉的。

我正想着老头怎么会这样喜欢雪莱，两人的脾胃相差够多远，外面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铃声下来，哈代推门进来了。我不知他身材实际多高，但我那时站着平望过去，最初几乎没有见他，我的印像是他是一个矮极了的小老头儿。我正要表示我一腔崇拜的热心，他一把拉了我坐下，口里连着说“坐坐”，也不容我说话，仿佛我的“开篇”辞他早就有数，连着问我，他那急促的一顿顿的语调与干涩的苍老的口音，“你是伦敦来的？”“狄更生是你的朋友？”“他好？”“你译我的诗？”“你怎么翻的？”“你们中国诗用韵不用？”前面那几句问话是用不着答的（狄更生信上说起我翻他的诗），所以他也不等我答话，直到末一句他才收住了。他坐着也是奇矮，也不知怎的，我自己只显得高，私下不由的跼蹐，似乎在这天神面前我们凡人就在身材上也不应分占先似的！（啊，你没见过萧伯纳，——这比下来你是个蚂蚁！）这时候他斜着坐，一只手搁在台上头微微低着，眼往下看，头顶全秃了，两边脑角上还各有一鬃也不全花的头发；他的脸盘粗看像是一个尖角往下的等边形三角，两颧像是特别宽，从宽浓的眉尖直扫下来束住在一个短促的下巴尖；他的眼不大，但是深窈的，往下看的时候多，不易看出颜色与表情。最特别的，最“哈代的”，是他那口连着两旁松松往下坠的夹腮皮。如其他的眉眼只是忧郁的深沉，他的口脑的表情分明是厌倦与消极。不，他的脸是怪，我从不曾见过这样耐人寻味的脸。他那上半部，秃的宽广的前额，着发的头角，你看了觉得好玩，正如一个孩子的头，使你感觉一种天真的趣味，但愈往下愈不好看，愈使你觉着难受，他那皱纹龟驳的脸皮正使你想起一块苍老的岩石，雷电的猛烈，风霜的侵陵，雨雷的剥蚀，苔藓的沾染，虫鸟的斑斓，什么时间与空间的变幻都在这上面遗留着痕迹！你知道他是不抵抗的，忍受的，但看他那下颊，谁说这不泄露他的怨毒，他的厌倦，他的报复性的沉默！他不露一点笑容，你不易相信他与我们一样也有喜笑的本能。正如他的脊背是倾向伛偻，他面上的表情也只是一种不胜压迫的伛偻。喔哈代！

回讲我们的谈话。他问我们中国诗用韵不。我说我们从前只有韵的散文，没有无韵的诗，但最近……但他不要听最近，他赞成用韵，这道理是不错的。你投块石子到湖心里去，一圈圈的水纹漾了开去，韵是波纹。少不得。抒情诗（lyric）是文学的精华的精华。颠不破的钻石，不论多小。磨不灭的光彩。我不重视我的小说。什么都没有做好的小诗难〔他背了莎“tell　me　where　is　fancy　bred”[7]，朋琼生（ben　jonson）的“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8]高兴的说子[9]〕。我说我爱他的诗因为它们不仅结构严密像建筑，同时有思想的血脉在流走，像有机的整体。我说了organic[10]这个字；他重复说了两遍：“yes，organic　yes，or－ganic：a　poem　ought　to　be　a　living　thing．”[11]练习文字顶好学写诗；很多人从学诗写好散文，诗是文字的秘密。

他沉思了一晌。“三十年前有朋友约我到中国去。他是一个教士，我的朋友，叫莫尔德，他在中国住了五十年，他回英国来时每回说话先想起中文再翻英文的！他中国什么都知道，他请我去，太不便了，我没有去。但是你们的文字是怎么一回事？难极了不是？为什么你们不丢了它，改用英文或法文，不方便吗？”哈代这话骇住了我。一个最认识各种语言的天才的诗人要我们丢掉几千年的文字！我与他辩难了一晌，幸亏他也没有坚持。

说起我们共同的朋友。他又问起狄更生的近况，说他真是中国的朋友。我说我明天到康华尔去看罗素。谁？罗素？他没有加案语。我问起勃伦腾[12]（edmund　blunden），他说他从日本有信来，他是一个诗人。讲起麦雷[13]（john　m．murry）他起劲了。“你认识麦雷？”他问。“他就住在这儿道骞斯德海边，他买了一所古怪的小屋子，正靠着海，怪极了的小屋子，什么时候那可以叫海给吞了去似的。他自己每天坐一部破车到镇上来买菜。他是有能干的。他会写。你也见过他从前的太太曼殊斐儿？他又娶了，你知道不？我说给你听麦雷的故事。曼殊斐儿死了，他悲伤得很，无聊极了，他办了他的报（我怕他的报维持不了），还是悲伤。好了，有一天有一个女的投稿几首诗，麦雷觉得有意思，写信叫她去看他，她去看他，一个年轻的女子，两人说投机了，就结了婚，现在大概他不悲伤了。”

他问我那晚到那里去。我说到exeter[14]看教堂去，他说好的，他就讲建筑，他的本行。我问你小说里常有建筑师，有没有你自己的影子？他说没有。这时候梅雪出去了又回来，咻咻的爬在我的身上乱抓。哈代[15]见我有些窘，就站起来呼开梅雪，同时说我们到园里去走走吧，我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我们一起走出门绕到屋子的左侧去看花，梅雪摇着尾巴咻咻的跟着。我说哈代先生，我远道来你可否给我一点小纪念品。他回头见我手里有照相机，他赶紧他的步子急急的说，我不爱照相，有一次美国人来给了我很多的麻烦，我从此不叫来客照相，——我也不给我的笔迹（autograph），你知道？他脚步更快了，微偻着背，腿微向外弯一摆一摆的走着，仿佛怕来客要强抢他什么东西似的！“到这儿来，这儿有花，我来采两朵花给你做纪念，好不好？”他俯身下去到花坛里去采了一朵红的一朵白的递给我：“你暂时插在衣襟上吧，你现在赶六点钟车刚好，恕我不陪你了，再会，再会——来，来，梅雪：梅雪……”老头扬了扬手，径自进门去了。

吝刻的老头，茶也不请客人喝一杯！但谁还不满足，得着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往古的达文謇[16]、莎士比亚、歌德、拜伦，是不回来了的；——哈代！多远多高的一个名字！方才那头秃秃的背弯弯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吗？太奇怪了！那晚有月亮，离开哈代家五个钟头以后，我站在哀克刹脱[17]，教堂的门前玩弄自身的影子，心里充满着神奇。

[1]狄更生，英国学者，曾任剑桥大学王家学教授。

[2]曼殊斐儿，通译曼斯菲尔德（1888-1923），英国女小说家。

[3]这两句诗见本书《曼殊斐儿》一文附诗《哀曼殊斐儿》。

[4]丹农雪乌，通译邓南遮（1863-1938），意大利作家。

[5]max gate，即马克斯门。哈代1885年有英国西南部多塞特郡多切斯特郊区建立的住宅，他在此定居直至逝世。

[6]莎琴德，通译约翰·萨金特（1856-1925），意大利裔的美国画家，晚年在伦敦定居。

[7]莎士比亚的这句话是，“告诉我是什么培养了想象力”。

[8]本·琼生的这句话是，“为你的观察力干杯”。

[9]“说子”，江浙方言，犹如“说道”。

[10]organic，有机的。

[11]这句话意为：“是的，有机的，是的，有机的：诗必须是活的东西。”

[12]勃伦腾，通译布伦登（1896-1974），英国诗人，二十年代大部分时间在日本教书。

[13]麦雷，通译默里（1889-1956），英国批评家，编辑，曾是曼斯菲尔德同居的男友。

[14]exeter，通译埃克塞特，英国德文郡一区（城市），历史名城。

[15]哈代早年学过建筑。

[16]达文謇，通译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雕塑家。

[17]哀克刹脱，通译埃克塞特，即上文中提到的exeter。

泰戈尔[1]

我有几句话想趁这个机会对诸君讲，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耐心听。泰戈尔先生快走了，在几天内他就离别北京，在一两个星期内他就告辞中国。他这一去大约是不会再来的了。也许他永远不能再到中国。

他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非但身体不强健，他并且是有病的。所以他要到中国来，不但他的家属，他的亲戚朋友，他的医生，都不愿意他冒险，就是他欧洲的朋友，比如法国的罗曼罗兰，也都有信去劝阻他。他自己也曾经踌躇了好久，他心里常常盘算他如其到中国来，他究竟能不能够给我们好处，他想中国人自有他们的诗人、思想家、教育家，他们有他们的智慧、天才、心智的财富与营养，他们更用不着外来的补助与戟刺，我只是一个诗人，我没有宗教家的福音，没有哲学家的理论，更没有科学家实利的效用，或是工程师建设的才能，他们要我去做什么，我自己又为什么要去，我有什么礼物带去满足他们的盼望。他真的很觉得迟疑，所以他延迟了他的行期。但是他也对我们说到冬天完了春风吹动的时候（印度的春风比我们的吹得早），他不由的感觉了一种内迫的冲动，他面对着逐渐滋长的青草与鲜花，不由的抛弃了，忘却了他应尽的职务，不由的解放了他的歌唱的本能，和着新来的鸣雀，在柔软的南风中开怀的讴吟。同时他收到我们催请的信，我们青年盼望他的诚意与热心，唤起了老人的勇气。他立即定夺了他东来的决心。他说趁我暮年的肢体不曾僵透，趁我衰老的心灵还能感受，决不可错过这最后唯一的机会，这博大、从容、礼让的民族，我幼年时便发心朝拜，与其将来在黄昏寂静的境界中萎衰的惆怅，毋宁利用这夕阳未暝的光芒，了却我晋香人的心愿？

他所以决意的东来，他不顾亲友的劝阻，医生的警告，不顾自身的高年与病体，他也撇开了在本国一切的任务，跋涉了万里的海程，他来到了中国。

自从四月十二在上海登岸以来，可怜老人不曾有过一半天完整的休息，旅行的劳顿不必说，单就公开的演讲以及较小集会时的谈话，至少也有了三四十次！他的，我们知道，不是教授们的讲义，不是教士们的讲道，他的心府不是堆积货品的栈房，他的辞令不是教科书的喇叭。他是灵活的泉水，一颗颗颤动的圆珠从他心里兢兢的泛登水面都是生命的精液；他是瀑布的吼声，在白云间，青林中，石罅里，不住的欢响；他是百灵的歌声，他的欢欣、愤慨、响亮的谐音，弥漫在无际的晴空。但是他是倦了。终夜的狂歌已经耗尽了子规的精力，东方的曙色亦照出他点点的心血染红了蔷薇枝上的白露。

老人是疲乏了。这几天他睡眠也不得安宁，他已经透支了他有限的精力。他差不多是靠散拿吐瑾[2]过日的。他不由的不感觉风尘的厌倦，他时常想念他少年时在恒河边沿拍浮的清福，他想望椰树的清荫与曼果的甜瓤。

但他还不仅是身体的惫劳，他也感觉心境的不舒畅。这是很不幸的。我们做主人的只是深深的负歉。他这次来华，不为游历，不为政治，更不为私人的利益，他熬着高年，冒着病体，抛弃自身的事业，备尝行旅的辛苦，他究竟为的是什么？他为的只是一点看不见的情感，说远一点，他的使命是在修补中国与印度两民族间中断千余年的桥梁。说近一点，他只想感召我们青年真挚的同情。因为他是信仰生命的，他是尊崇青年的，他是歌颂青春与清晨的，他永远指点着前途的光明。悲悯是当初释迦牟尼证果的动机，悲悯也是泰戈尔先生不辞艰苦的动机。现代的文明只是骇人的浪费，贪淫与残暴，自私与自大，相猜与相忌，飏风似的倾覆了人道的平衡，产生了巨大的毁灭。芜秽的心田里只是误解的蔓草，毒害同情的种子，更没有收成的希冀。在这个荒惨的境地里，难得有少数的丈夫，不怕阻难，不自馁怯，肩上抗着铲除误解的大锄，口袋里满装着新鲜人道的种子，不问天时是阴是雨是晴，不问是早晨是黄昏是黑夜，他只是努力的工作，清理一方泥土，施殖一方生命，同时口唱着嘹亮的新歌，鼓舞在黑暗中将次透露的萌芽。泰戈尔先生就是这少数中的一个。他是来广布同情的，他是来消除成见的。我们亲眼见过他慈祥的阳春似的表情，亲耳听过他从心灵底里迸裂出的大声，我想只要我们的良心不曾受恶毒的烟煤熏黑，或是被恶浊的偏见污抹，谁不曾感觉他至诚的力量，魔术似的，为我们生命的前途开辟了一个神奇的境界，燃点了理想的光明？所以我们也懂得他的深刻的懊怅与失望，如其他知道部分的青年不但不能容纳他的灵感，并且存心的诬毁他的热忱。我们固然奖励思想的独立，但我们决不敢附和误解的自由。他生平最满意的成绩就在他永远能得青年的同情，不论在德国，在丹麦，在美国，在日本，青年永远是他最忠心的朋友。他也曾经遭受种种的误解与攻击，政府的猜疑与报纸的诬捏与守旧派的讥评，不论如何的谬妄与剧烈，从不曾扰动他优容的大量，他的希望，他的信仰，他的爱心，他的至诚，完全的托付青年。我的须，我的发是白的，但我的心却永远是青的，他常常的对我们说，只要青年是我的知己，我理想的将来就有着落，我乐观的明灯永远不致黯淡。他不能相信纯洁的青年也会坠落在怀疑、猜忌、卑琐的泥溷，他更不能信中国的青年也会沾染不幸的污点。他真不预备在中国遭受意外的待遇。他很不自在，他很感觉异样的怆心。

因此精神的懊丧更加重他躯体的倦劳。他差不多是病了。我们当然很焦急的期望他的健康，但他再没有心境继续他的讲演。我们恐怕今天就是他在北京公开讲演最后的一个机会。他有休养的必要。我们也决不忍再使他耗费有限的精力。他不久又有长途的跋涉，他不能不有三四天完全的养息。所以从今天起，所有已经约定的集会，公开与私人的，一概撤销，他今天就出城去静养。

我们关切他的一定可以原谅，就是一小部分不愿意他来作客的诸君也可以自喜战略的成功。他是病了，他在北京不再开口了，他快走了，他从此不再来了。但是同学们，我们也得平心的想想，老人到底有什么罪，他有什么负心，他有什么不可容赦的犯案？公道是死了吗？为什么听不见你的声音？

他们说他是守旧，说他是顽固。我们能相信吗？他们说他是“太迟”，说他是“不合时宜”，我们能相信吗？他自己是不能信，真的不能信。他说这一定是滑稽家的反调。他一生所遭逢的批评只是太新，太早，太急进，太激烈，太革命的，太理想的，他六十年的生涯只是不断的奋斗与冲锋，他现在还只是冲锋与奋斗。但是他们说他是守旧，太迟，太老。他顽固奋斗的对象只是暴烈主义、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武力主义、杀灭性灵的物质主义；他主张的只是创造的生活，心灵的自由，国际的和平，教育的改造，普爱的实现。但他说他是帝国政策的间谍，资本主义的助力，亡国奴族的流民，提倡裹脚的狂人！肮脏是在我们的政客与暴徒的心里，与我们的诗人又有什么关系？昏乱是在我们冒名的学者与文人的脑里，与我们的诗人又有什么亲属？我们何妨说太阳是黑的，我们何妨说苍蝇是真理？同学们，听信我的话，像他的这样伟大的声音我们也许一辈子再不会听着的了。留神目前的机会，预防将来的惆怅！他的人格我们只能到历史上去搜寻比拟。他的博大的温柔的灵魂我敢说永远是人类记忆里的一次灵绩。他的无边的想象是辽阔的同情使我们想起惠德曼[3]；他的博爱的福音与宣传的热心使我们记起托尔斯泰；他的坚韧的意志与艺术的天才使我们想起造摩西[4]像的密仡郎其罗[5]；他的诙谐与智慧使我们想象当年的苏格拉底与老聃！他的人格的和谐与优美使我们想念暮年的葛德[6]；他的慈祥的纯爱的抚摩，他的为人道不厌的努力，他的磅礴的大声，有时竟使我们唤起救主的心像，他的光彩，他的音乐，他的雄伟，使我们想念奥林必克[7]山顶的大神。他是不可侵凌的，不可逾越的，他是自然界的一个神秘的现象。他是三春和暖的南风，惊醒树枝上的新芽，增添处女颊上的红晕。他是普照的阳光。他是一派浩瀚的大水，来从不可追寻的渊源，在大地的怀抱中终古的流着，不息的流着，我们只是两岸的居民，凭借这慈恩的天赋，灌溉我们的田稻，苏解我们的消渴，洗净我们的污垢。他是喜马拉雅积雪的山峰，一般的崇高，一般的纯洁，一般的壮丽，一般的高傲，只有无限的青天枕藉他银白的头颅。

人格是一个不可错误的实在，荒歉是一件大事，但我们是饿惯了的，只认鸠形与鹄面是人生本来的面目，永远忘却了真健康的颜色与彩泽。标准的低降是一种可耻的堕落：我们只是踞坐在井底青蛙，但我们更没有怀疑的余地。我们也许揣详东方的初白，却不能非议中天的太阳。我们也许见惯了阴霾的天时，不耐这热烈的光焰，消散天空的云雾，暴露地面的荒芜，但同时在我们心灵的深处，我们岂不也感觉一个新鲜的影响，催促我们生命的跳动，唤醒潜在的想望，仿佛是武士望见了前峰烽烟的信号，更不踌躇的奋勇前向？只有接近了这样超轶的纯粹的丈夫，这样不可错误的实在，我们方始相形的自愧我们的口不够阔大，我们的嗓音不够响亮，我们的呼吸不够深长，我们的信仰不够坚定，我们的理想不够莹澈，我们的自由不够磅礴，我们的语言不够明白，我们的情感不够热烈，我们的努力不够勇猛，我们的资本不够充实……

我自信我不是恣滥不切事理的崇拜，我如其曾经应用浓烈的文字，这是因为我不能自制我浓烈的感想。但是我最急切要声明的是，我们的诗人，虽则常常招受神秘的徽号，在事实上却是最清明，最有趣，最诙谐，最不神秘的生灵。他是最通达人情，最近人情的。我盼望有机会追写他日常的生活与谈话。如其我是犯嫌疑的，如其我也是性近神秘的（有好多朋友这么说），你们还有适之[8]先生的见证，他也说他是最可爱最可亲的个人：我们可以相信适之先生绝对没有“性近神秘”的嫌疑！所以无论他怎样的伟大与深厚，我们的诗人还只是有骨有血的人，不是野人，也不是天神。唯其是人，尤其是最富情感的人，所以他到处要求人道的温暖与安慰，他尤其要我们中国青年的同情与情爱。他已经为我们尽了责任，我们不应，更不忍辜负他的期望。同学们！爱你的爱，崇拜你的崇拜，是人情不是罪孽，是勇敢不是懦怯！

十二日在真光讲

[1]本文是徐志摩1924年5月12日在北京真光剧场的演讲。

[2]散拿吐瑾，一种药物。

[3]惠德曼，通译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著有《草叶集》等。

[4]摩西，《圣经》故事中古代犹太人的领袖。

[5]密仡郎其罗，浪译米盖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画家。

[6]葛德，通译歌德（1749-1832），德国诗人。

[7]奥林必克，通译奥林匹斯，希腊东北部的一座高山，古代希腊人视为神山，希腊神话中的诸神都住在山顶。

[8]适之，即胡适（1891-1962），当时是北京大学教授。

婴儿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象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弹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1]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

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

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

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着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

[1]1925年8月版《志摩的诗》“魔”为“魇”。

问谁

问谁？啊，这光阴的播弄
问谁去声诉，
在这冻沉沉的深夜，凄风
吹拂她的新墓？

“看守，你须用心的看守，
这活泼的流溪，
莫错过，在这清波里优游，
青脐与红鳍！”

那无声的私语在我的耳边
似曾幽幽的吹嘘，——
像秋雾里的远山，半化烟，
在晓风前卷舒。

因此我紧揽着我生命的绳网，
像一个守夜的渔翁，
兢兢的，注视着那无尽流的时光——
私冀有彩鳞掀涌。

但如今，如今只余这破烂的渔网——
嘲讽我的希冀，
我喘息的怅望着不复返的时光：
泪依依的憔悴！

又何况在这黑夜里徘徊：
黑夜似的痛楚：
一个星芒下的黑影凄迷——
留连着一个新墓！

问谁……我不敢怆呼，怕惊扰
这墓底的清淳；
我俯身，我伸手向她搂抱——
啊！这半潮润的新坟！

这惨人的旷野无有边沿，
远处有村火星星，
丛林中有鸱鸮在悍辩——
此地有伤心，只影！

这黑夜，深沉的，环包着大地：
笼罩着你与我——
你，静凄凄的安眠在墓底；
我，在迷醉里摩挲！

正愿天光更不从东方
按时的泛滥：
我便永远依偎着这墓旁——
在沉寂里消幻——

但青曦已在那天边吐露，
苏醒的林鸟，
已在远近间相应的喧呼——
又是一度清晓。

不久，这严冬过去，东风
又来催促青条：
便妆缀这冷落的墓宫，
亦不无花草飘摇。

但为你，我爱，如今永远封禁
在这无情的地下——
我更不盼天光，更无有春信：
我的是无边的黑夜！

（选自《志摩的诗》，1925年初版，中华书局）

五老峰

不可摇撼的神奇，
不容注视的威严，
这耸峙，这横蟠，
这不可攀援的峻险！
看！那巉岩缺处
透露着天，窈远的苍天，
在无限广博的怀抱间，
这磅礴的伟象显现！
是谁的意境，是谁的想象？
是谁的工程与搏造的手痕？
在这亘古的空灵中
陵慢着天风，天体与天氛！
有时朵朵明媚的彩云，
轻颤的，妆缀着老人们的苍鬓，
象一树虬干的古梅在月下
吐露了艳色鲜葩的清芬！
山麓前伐木的村童，
在山涧的清流中洗濯，呼啸，
认识老人们的嗔颦，
迷雾海沫似的喷涌，铺罩，
淹没了谷内的青林，
隔绝了鄱阳的水色袅渺，
陡壁前闪亮着火电，听呀！
五老们在渺茫的雾海外狂笑！
朝霞照他们的前胸，
晚霞戏逗着他们赤秃的头颅；
黄昏时，听异鸟的欢呼，
在他们鸠盘的肩旁怯怯的透露
不昧的星光与月彩：
柔波里，缓泛着的小艇与轻舸；
听呀！在海会静穆的钟声里，
有朝山人在落叶林中过路！
更无有人事的虚荣，
更无有尘世的仓促与噩梦，
灵魂！记取这从容与伟大，
在五老峰前饱啜自由的山风！
这不是山峰，这是古圣人的祈祷，
凝聚成这“冻乐”似的建筑神工，
给人间一个不朽的凭证，——
一个“崛强的疑问”在无极的蓝空！

（选自《志摩的诗》，1925年，中华书局版）

在那山道旁

在那山道旁，一天雾蒙蓑的朝上,
初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窥觑，
我送别她归去，与她在此分离，
在青草里飘拂她的洁白的裙衣。

我不曾开言，她亦不曾告辞，
驻足在山道旁，我暗暗的寻思；
“吐露你的秘密，这不是最好时机？”——
露湛的小草花，仿佛恼我的迟疑。

为什么迟疑，这是最后的时机，
在这山道旁，在这雾盲在朝上？
收集了勇气，向着她我旋转身去:——
但是啊！为什么她这满眼凄惶？

我咽住了我的话，低下了我的头：
火灼与冰激在我的心胸间回荡，
啊，我认识了我的命运，她的忧愁，——
在这浓雾里，在这凄清的道旁！

在那天朝上，在雾茫茫的山道旁，
新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睥睨，
我目送她远去，与她从此分离——
在青草间飘拂她那洁白的裙衣！

破庙

慌张的急雨将我
赶入了黑丛丛的山坳，
迫近我头顶在腾拿，
恶狠狠的乌龙巨爪，
枣树兀兀地隐蔽著
一座静悄悄的破庙，
我满身的雨点雨块，
躲进了昏沉沉的破庙；
雷雨越发来得大了：
霍隆隆半天里霹雳，
豁喇喇林叶树根苗，
山谷山石，一齐怒号，
千万条的金剪金蛇，
飞入阴森森的破庙，
我浑身战抖，趁电光
估量这冷冰冰的破庙；
我禁不住大声啼叫，
电光火把似的照耀，
照出我身旁神龛里
一个青面狞笑的神道，
电光去了，霹雳又到，不见了狞笑的神道，
硬雨石块似的倒泻——
我独身藏躲在破庙；
千年万年应该过了！
只觉得浑身的毛窍，
只听得骇人的怪叫，
只记得那凶恶的神道，
忘记了我现在的破庙：
好容易雨收了，雷休了，
血红的太阳，满天照耀，
照出一个我，一座破庙！
古怪的世界
从松江的石湖塘
上车来老妇一双
颤巍巍的承住弓形的老人身
多谢（我猜是）普渡山的盘龙藤
青头棉袄，黑布棉套，
头毛半秃，齿牙半耗：
肩挨肩的坐落在阳光暖暖的窗前，
畏思的，呢喃的，象一对寒天的老燕；
震震的干枯的手背，
震震的皱缩的下颊：
这二老，是妯娌，是姑嫂，是姐妹？——
紧挨着，老眼中有伤悲的眼泪！
怜悯，贫苦不是卑贱，
老衰中有无限庄严；——
老年人有什么悲哀，为什么凄伤？
为什么在这快乐的新年，抛却家乡？
同车里杂杳的人声，
轨道上疾转着车轮；
我独自的，独自的沉思这世界古怪——
是谁吹弄着那不调谐的人道的音籁

对月

“现在你是倦了老了的，不错，月，
但在你年青的时候，
你倒是看着了些个什么花头？”
“啊！我的眼福真不小，有的事儿甜，
有的庄严，也有叫人悲愁，
黑夜，白天，看不完那些寒心事件，
在我年青青的时候。”
“你是那么孤高那么远，真是的，月，
但在你年少的时光，
你倒是转着些个怎么样的感想？”
“阿我的感想，哪样不叫我低着头
想，新鲜的变旧，少壮的亡，
民族的兴衰，人类的疯癫与荒谬，
哪样不动我的感想？”
“你是远离着我们这个世界，月，
但你在天空里转动，
有什么事儿打岔你自在的心胸？”
“啊，怎么没有，打岔的事儿当然有，
地面上异样的徵角商宫，
说是人道的音乐，在半空里飘浮,
打岔我自在的转动。”
“你倒是干脆发表一句总话，月，
你已然看透了这回事，
人生究竟是有还是没有意思？“
”啊，一句总话，把它比作一台戏,
尽做怎不叫人烦死，
上帝他早该喝一声‘幕闭’，
我早就看腻了这回事。

两个月亮

我望见有两个月亮：
一般的样，不同的相。
一个这时正在天上，
披敞着雀毛的衣裳；
她不吝惜她的恩情，
满地全是她的金银。
她不忘故宫的琉璃，
三海间有她的清丽。
她跳出云头，跳上树，
又躲进新绿的藤萝。
她那样玲珑，那样美，
水底的鱼儿也得醉！
但她有一点子不好，
她老爱向瘦小里耗；
有时满天只见星点，
没了那迷人的圆脸，
虽则到时候照样回来，
但这份相思有些难挨！还有那个你看不见，
虽则不提有多么艳！
她也有她醉涡的笑，
还有转动时的灵妙；
说慷慨她也从不让人，
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园林！
可贵是她无边的法力，
常把我灵波向高里提：
我最爱那银涛的汹涌，
浪花里有音乐的银钟；
就那些马尾似的白沫，
也比得珠宝经过雕琢。
一轮完美的明月，
又况是永不残缺！
只要我闭上这一双眼，
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

四月二日月圆深夜

涡堤孩新婚歌（译）

小溪儿碧冷冷，笑盈盈讲新闻，
青草地里打滚，不负半点儿责任；
砂块儿疏松，石砾儿轻灵，
小溪儿一跳一跳的向前飞行，
流到了河，暖溶溶的流波，
闪亮的银波，阳光里微酡，
小溪儿笑呷呷的跳入了河，
闹嚷嚷的合唱一曲新婚歌，
“开门，水晶的龙宫，
涡堤孩已经成功，
她嫁了一个美丽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灵魂整个。”

小涟儿喜孜孜的窜近了河岸，
手挽着水草，紧靠着芦苇，
凑近他们的耳朵，把新闻讲一回，
“这是个秘密，但是秘密也无害，
小涧儿流入河，河水儿流到海，
我们的消息，几个转身就传遍。”
青湛湛的河水，曲玲玲的流转，
绕一个梅花岛，画几个美人涡，
流出了山峡口，流入了大海波，
笑呼呼的轻唱一回新婚歌，
“开门，水晶的龙宫，
涡堤孩已经成功，
她嫁了一个美丽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灵魂整个。”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3

集外诗

徐志摩作品精选

目录

草上的露珠儿

笑解烦恼结

青 年 杂 咏

情死（Liebstch）

月 夜 听 琴

听 槐 格 讷（Wagner）乐剧

春

清风吹断春朝梦

人 种 由 来

“两尼姑”或“强修行”

夏日田间即景（近沙士顿）

沙士顿重游随笔

威尼市

梦 游 埃 及

地中海中梦埃及魂入梦

小诗

私语

你是谁呀？

康桥西野暮色

马赛

秋月呀

山中大雾看景

康河晚照即景

四行诗一首

再不迟疑

北方的冬天是冬天

悲思

铁柝歌

小花篮

幻想

一 个 噩 梦

那一点神明的火焰

“拿回吧，劳驾，先生”

诗句

给母亲

花牛歌

八月的太阳

我是个无依无伴的小孩

她 在 那 里

荒凉的城子

在车中

醒！醒！

再不想望高远的天国

雀儿，雀儿

女堂倌素描

在心眼里的颜面

To Life

送他的葬

多么深我的苦

海边的梦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云游

在哀克刹脱（excter）教堂前

消息

草上的露珠儿

草上的露珠儿，
颗颗是透明的水晶球，
新归来的燕儿
在旧巢里呢喃个不休；

诗人哟！可不是春至人间
还不放开你
创造的喷泉，
嗤嗤！吐不尽南山北山的珈瑜，
洒不完东海西海的琼珠，
融和琴瑟箫笙的音韵，
饮餐星辰日月的光明！
诗人哟！可不是春在人间，
还不开放你
创造的喷泉！

这一声霹雳，
震破了漫天的云雾，
显焕的旭日
又升临在黄金的宝座；

柔软的南风
吹皱了大海慷慨的面容
洁白的海鸥
上穿云下没波自在优游；

诗人哟！可不是趁航时候，
还不准备你
歌吟的渔舟！
看哟！那白浪里
金翅的海鲤，
白嫩的长鲵，
虾须和蟛脐！
快哟！一头撒网一头放钩，
收！收！
你父母妻儿亲戚朋友
享定了希世的珍馐。
诗人哟！可不是趁航时候，
还不准备你
歌吟的渔舟！

诗人哟！
你是时代精神的先觉者哟！
你是思想艺术的集成者哟！
你是人天之际的创造者哟！
你资材是河海风云，
鸟兽花草神鬼蝇蚊，
一言以蔽之：天文地文人文；

你的洪炉是“印曼桀乃欣”，
永生的火焰“烟士披里纯”，
炼制着诗化美化灿烂的鸿钧；

你是高高在上的云雀天莺
纵横四海不问今古春秋，
散布着希世的音乐锦绣；

你是精神困穷的慈善翁，
你展览真善美的万丈虹，
你居住在真生命的最高峰。

笑解烦恼结

（送幼仪）

一

这烦恼结，是谁家扭得水尖儿难透？
这千缕万缕烦恼结是谁家忍心机织？
这结里多少泪痕血迹，应化沉碧！
忠孝节义——咳，忠孝节义谢你维系
四千年史髅不绝，
却不过把人道灵魂磨成粉屑，
黄海不潮，昆仑叹息，
四万万生灵，心死神灭，中原鬼泣！
咳，忠孝节义！

二

东方晓，到底明复出，
如今这盘糊涂帐，
如何清结？

三

莫焦急，万事在人为，只消耐心
共解烦恼结。
虽严密，是结，总有丝缕可觅，
莫怨手指儿酸、眼珠儿倦，
可不是抬头已见，快努力！

四

如何！毕竟解散，烦恼难结，烦恼苦结。
来，如今放开容颜喜笑，握手相劳；
此去清风白日，自由道风景好。
听身后一片声欢，争道解散了结儿，
消除了烦恼！

青 年 杂 咏

一

青年！
你为什么沉湎于悲哀？
你为什么耽乐于悲哀？
你不幸为今世的青年，
你的天是沉碧奈何天；
你筑起了一座水晶宫殿，
在“眸冷骨累”（melancholy）的河水边；
河流流不尽骨累眸冷，
还夹着些些残枝断梗，
一声声失群雁的悲鸣，
水晶宫朝朝暮暮反映——
映出悲哀，飘零，眸子吟，
无聊，宇宙，灰色的人生，
你独生在宫中，青年呀，
霉朽了你冠上的黄金！

二

青年！
你为什么迟回于梦境？
你为什么迷恋于梦境？
你幸而为今世的青年，
你的心是自由梦魂心，
你抛弃你尘秽的头巾，
解脱你肮脏的外内衿，
露出赤条条的洁白身，
跃人缥缈的梦潮清冷，
浪势奔腾，侧眼波罅里，
看朝彩晚霞，满天的星，——
梦里的光景，模糊，绵延，
却又分明；梦魂，不愿醒，
为这大自在的无终始，
任凭长鲸吞噬，亦甘心。

三

青年！
你为什么醉心于革命，
你为什么牺牲于革命？
黄河之水来自昆仑巅，
泛流华族支离之遗骸，
挟黄沙莽莽，沉郁音响，
苍凉，惨如鬼哭满中原！
华族之遗骸！浪花汤处，
尚可认伦常礼教，祖先，
神主之断片：——君不见
两岸遗孽，枉戴着忠冠，
孝辫，抱缺守残，泪眼看
风云暗淡，“道丧”的人间！
运也！这狂澜，有谁能挽，
问谁能挽精神之狂澜？

情死（Liebstch）

玫瑰，压倒群芳的红玫瑰，昨夜的雷雨，原来是你发出的信号——真娇贵的丽质！
你的颜色，是我视觉的醇醪；我想走近你，但我又不敢。
青年！几滴白露在你额上，在晨光中吐艳。
你颊上的笑容，定是天上带来的；可惜世界太庸俗，不能供给他们常住的机会。
你的美是你的运命！
我走近来了；你迷醉的色香又征服了一个灵魂——我是你的俘虏！
你在那里微笑！我在这里发抖，
你已经登了生命的峰极。你向你足下望——一个无底的深潭！
你站在潭边，我站在你的背后，——我，你的俘虏。
我在这里微笑！你在那里发抖。
丽质是命运的命运。
我已经将你擒捉在手内！我爱你，玫瑰！
色，香，肉体，灵魂，美，迷力——尽在我掌握之中。
我在这里发抖，你——笑。
玫瑰！我顾不得你玉碎香销，我爱你！
花瓣，花萼，花蕊，花刺，你，我——多么痛快啊！——
尽胶结在一起；一片狼
藉的猩红，两手模糊的鲜血。
玫瑰！我爱你！

月 夜 听 琴

是谁家的歌声，
和悲缓的琴音，
星茫下，松影间，
有我独步静听。

音波，颤震的音波，
穿破昏夜的凄清，
幽冥，草尖的鲜露，
动荡了我的灵府。

我听，我听，我听出了，
琴情，歌者的深心。
枝头的宿鸟休惊，
我们已心心相印。

休道她的芳心忍，
她为你也曾吞声，
休道她淡漠，冰心里，
满蕴着热恋的火星。
记否她临别的神情，
满眼的温柔和酸辛，
你握着她颤动的手——
一把恋爱的神经？

记否你临别的心境，
冰流沦彻你全身，
满腔的抑郁，一海的泪，
可怜不自由的魂灵？

松林中的风声哟！
休扰我同情的倾诉；
人海中能有几次
恋潮淹没我的心滨？

那边光明的秋月，
已经脱卸了云衣，
仿佛喜声地笑道：
“恋爱是人类的生机！”

我多情的伴侣哟！
我羡你蜜甜的爱焦，
却不道黄昏和琴音
联就了你我的神交？

听 槐 格 讷（Wagner）乐剧

是神权还是魔力，
搓揉着雷霆霹雳，
暴风、广漠的怒号，
绝海里骇流惊涛；

地心的火窖咆哮，
回荡，狮虎似狂嗥，
仿佛是海裂天崩，
星陨日烂的朕兆；

忽然静了；只剩有
松林附近，乌云里
漏下的微嘘，拂扭
村前的酒帘青旗：

可怖的伟大凄静
万壑层岩的雪景，
偶尔有冻鸟横空
摇曳零落的悲鸣；
悲鸣，胡笳的幽引，
雾结冰封的无垠，
隐隐有马蹄铁甲
篷帐悉索的荒音；

荒音，洪变的先声，
鼍鼓金钲蓦荡怒，
霎时间万马奔腾，
酣斗里血流虎虎；

是泼牢米修仡司（Prometheus）
的反叛，抗天拯人
的奋斗，高加山前
鸷鹰刳胸的创呻；

是恋情，悲情，惨情，
是欢心，苦心，赤心；
是弥漫，普遍，神幻，
消金灭圣的性爱；

是艺术家的幽骚，
是天壤间的烦恼，
是人类千年万年
郁积未吐的无聊；
这沉郁酝酿的牢骚，
这猖獗圣洁的恋爱，
这悲天悯人的精神，
贯透了艺术的天才。

性灵，愤怒，慷慨，悲哀，
管弦运化，金革调合，
创制了无双的乐剧，
革音革心的槐格讷！

5月25日。

春

康河右岸皆学院，右岸牧场之背，榆荫密覆，大道纡回，一望葱翠，春尤浓郁，但闻虫声鸟语，校舍寺塔掩映林巅，真胜处也。迩来草长日丽，时有情耦隐卧草中，密话风流。我常往复其间，辄成左作。

河水在夕阳里缓流，
暮霞胶抹树干树头；
蚱蜢飞，蚱蜢戏吻草光光，
我在春草里看看走走。

蚱蜢匐伏在铁花胸前，
铁花羞得不住的摇头，
草里忽伸出只藕嫩的手，
将孟浪的跳虫拦腰紧拶。

金花菜，银花菜，星星澜澜，
点缀着天然温暖的青毡，
青毡上青年的情耦，
情意胶胶，情话啾啾。
我点头微笑，南向前走，
观赏这青透春透的园囿，
树尽交柯，草也骈偶，
到处是缱绻，是绸缪。

雀儿在人前猥盼亵语，
人在草处心欢面赧，
我羡他们的双双对对，
有谁羡我孤独的徘徊？

孤独的徘徊！
我心须何尝不热奋震颤，
答应这青春的呼唤，
燃点着希望灿灿，
春呀！你在我怀抱中也！

清风吹断春朝梦

片片鹅绒眼前纷舞，
疑是梅心蝶骨醉春风；
一阵阵残琴碎箫鼓，
依稀山风催瀑弄青松；

梦底的幽情，素心，
缥缈的梦魂，梦境，——
都教晓鸟声里的清风，
轻轻吹拂——吹拂我枕衾，
枕上的温存——，将春梦解成
丝丝缕缕，零落的颜色声音！
这些深灰浅紫，梦魂的认识，
依然粘恋在梦上的边陲。
无如风吹尘起，漫潦梦屐，
纵心愿归去，也难不见涂踪便；

清风！你来自青林幽谷，
款布自然的音乐，
轻怀草意和花香，
温慰诗人的幽独，
攀帘问小姑无恙，
知否你晨来呼唤，
唤散一缘绻缱——
梦里深浓的恩缘？
任春朝富的温柔，
问谁偿逍遥自由？
只看一般梦意阑珊，——
诗心，恋魂，理想的彩昙，——
一似狼藉春阴的玫瑰，
一似鹃鸟黎明的幽叹，
韵断香散，仰望天高云远，
梦翅双飞，一逝不复还！

人 种 由 来

一

夏娃：“你是亚当吗，上帝
创造我来伴你的。
你从今后再不怕
荒凉，再不愁孤寂。
让我摸摸你的脸，
口边蓬蓬像树藓，
你喉头有个桃核，
你肌肉好多强健；
但是你胸前不如
我又嫩又软又肥——
我们原来两样的，
我又希奇又欢喜。”
亚当：“你的声音很好听，
你的手怪招痒的，
你初来人地生疏，
等我慢慢指导你，
昨晚我在睡梦里，
上帝从我变出你；
你的肉是我的肉，
你我原来是一体，
不过我男你是女。
夏娃：“我叫你夫你叫我妻，
千年万年不分离！
我觉得心头狂跳，
方才一阵清风过，
吹来树上鲜果味，
我想去——”
亚当：“谨记上帝的吩咐；
伊塍园里鲜果富，
樱桃梅李都可采，
独禁‘知识树’上果，
你须牢记在心头，
若然犯禁死无处。
如今我去折桑麻，
你在此地喂鸡鹅。”

二

蛇：“夏娃！”
夏娃：“谁啊！”
蛇：“原来你不认识我，
我是伊塍的圣蛇，
通天达地晓人事，
宇宙秘密无不知，
亚当是个蠢东西，
——嘻嘻！”
夏娃：“什么叫做‘嘻嘻’呢？”
蛇：“等我好好教导你。
嘻嘻是个笑声气；
我笑亚当太腐气，
一心皈依信上帝。
伊塍园里最珍奇，
莫如‘知识树’上果；
你若偷采吃一枝，
宇宙密库顿开锁；
你的双眼会开放，
见红见紫见星光；
还有种种消息好，
吃了药儿便如晓——
嘻嘻！”
夏娃：“嘻嘻，多谢你，蛇儿，
是去采果儿吃也！”

三

亚当：“夏娃，替我搔搔背，
我有好东西给你。”
夏娃：“你有什么好东西，
蛇儿笑你太腐气。”
亚当：“蛇儿专出坏主意，
千万不可轻信伊。
我给你个桑乌都，
甜里带酸很有味。”
夏娃：“乌都算什么东西，
我的苹果才希奇；
今晚临睡吃下去，
明早张眼见天地！”

四

夏娃：“亚当！我见亮光了！
好一个美妙天地！
赶快睁开你眼皮，
你我准备见面礼！”
亚当：“你的疯话我不信，
哪有眼皮会开闭——
咳奇怪！果真两眼
有些发痒酸齑齑；
夏娃！夏娃！真希奇，
果然是光亮天地！”
夏娃：“不成！慢点儿过来。
你我原来是裸体！
不好了！快躲起来，
那边来的是上帝！”

“两尼姑”或“强修行”

一

门前几行竹，
后园树荫毵，
墙苔斑驳日影迟，
清妙静淑白岩庵。

庵里何人居？
修道有女师：
大师正中年，
小师甫二十。

大师昔为大家妇，
夫死誓节作道姑，
小师祝发心悲切，
字郎不幸音尘绝。

彼此同怜运不济，
持斋奉佛山隈里；
花开花落春来去，
庵堂里尽日念阿弥。

佛堂庄洁供大士，
大士微笑手拈花，
春慵画静风日眠，
木鱼声里悟禅机。

禅机悟未得，
凡心犹兀兀；
大师未忘人间世，
小师情孽正放花。

情孽放花不自知，
芳心苦闷说无词；
可怜一对笼中鸟，
尽日呢喃尽日悲。

长尼多方自譬解，
人间春色亦烟花；
筵席大小终须散，
出家岂有再还家。

二

繁星天，明月夜，
春花茂，秋草败，
燕双栖，子规啼，
蝶恋花，蜂收蕊——
自然风色最恼人，
出家人对此浑如醉。

门前竹影疏，
后圃树荫绵，
蒲团氤氲里，
有客来翩翩。

客来慕山色，
随喜偶问庵，
小师出应门，
腮颊起红痕。

红痕印颊亦印心，
小女自此懒讽经；
佛缘，
尘缘——
两不可相兼；
枯寂，
生命——
弱俗抑率真？

神气顿恍惚，
清泪湿枕衾，
幼尼亦不言，
长尼亦不问。

三

竹影当婆娑，
树影犹掩映。
如何白岩庵，
不见修行人？

佛堂佛座尽灰积，
拈花大士亦蒙尘，
子规空啼月，
蜘网布庵门。

疏林发凉风，
荒圃有余薪。
鸦闹斜阳里，
似笑强修行！

夏日田间即景（近沙士顿）

柳林青青，
南风熏熏，
幻成奇峰瑶岛，
一天的黄云白云，
那边麦浪中间，
有农妇笑语殷殷。

笑语殷殷——
问后园豌豆肥否，
问杨梅可有鸟来偷；
好几天不下雨了，
玫瑰花还未曾红透；
梅夫人今天进城去，
且看她有新闻无有。

笑语殷殷——
“我们家的如今好了，
已经照常上工去，
不再整天的无聊，
不再逞酒使气，
回家来有说有笑，
疼他儿女——爱他妻；
呀！真巧！你看那边，
蓬着头，走来的，笑嘻嘻，
可不是他，（哈哈！）满身是泥！”

南风熏熏，
草木青青，
满地和暖的阳光，
满天的白云黄云，
那边麦浪中间，
有农夫农妇，笑语殷殷。

April 30’22

沙士顿重游随笔

一

许久不见了，满田的青草黄花！
你们在风前点头微笑，仿佛说彼无恙。
今春雨少，你们的面容着实清癯；
我一年来也无非是烦恼踉跄；
见否我白发骈添，首峰的愁痕未隐？
你们是需要雨露，人间只缺少同情。——
青年不受恋爱的滋润，比如春阳霖雨，照洒沙碛永远不得收成。
但你们还有众多的伴侣；
在“大母”慈爱的胸前，和晨风软语，听晨星骈唱，
每天农夫赶他牛车经过，谈论村前村后的新闻，
有时还有美发罗裙的女郎，来对你们声诉她遭逢的薄幸。
至于我的灵魂，只是常在他囚羁中忧伤岑寂；
他仿佛是“衣司业尔”彷徨的圣羊。

二

许久不见了，最仁善公允的阳光！
你们现正斜倚在这残破的墙上，
牵动了我不尽的回忆，无限的凄怆。
我从前每晚散步的欢怀，
总少不了你殷勤的照顾，
你吸起人间畅快和悦的心潮，
有似明月钩引湖海的夜汐；
就此荏苒临逝的回光，不但完成一天的功绩，
并且预告晴好的清晨，吩咐勤作的农人，安度良宵。
这满地零乱的栗花，都像在你仁荫里欢舞。
对面楼窗口无告的老翁，
也在饱啜你和煦的同情：
他皱缩昏花的老眼，似告诉人说：
都亏这养老棚朝西，容我每晚享用暮景的温存：
这是天父给我不用求讨的慰藉。

三

许久不见了，和悦的旧邻居！
那位白须白发的先生，正在趁晚凉将水浇菜，
老夫人穿着蓝布的长裙，站在园篱边微笑，
一年过得容易，
那篱畔的苹花，已经落地成泥！
这些色香两绝的玫瑰的种植在八十老人眼前，
好比艳眼的少艾，独倚在虬松古柏的中间，
你们笑着对我说结婚已经五十三年，
今年十月里预备金婚；
来到此村三十九年，老夫人从不曾半日离家，
每天五时起工作，眠食时刻，四十年如一日；
莫有儿女，彼此如形影相随，
但管门前花草后园蔬果，
从不问村中事情，更不晓世上有春秋，
老夫人拿出他新制的杨梅酱来请我尝味，
因为去年我们在时吃过，曾经赞好。

四

那灰色墙边的自来井前，上面盖着栗树的浓荫，残花还不时地堕落，
站着位十八的郎，
他发上络住一支藤黄色的梳子，衬托着一大股蓬松的褐色细麻，
转过头来见了我，微微一笑，
脂红的唇缝里，漏出了一声有意无意的“你好！”

五

那边半尺多厚干草，铺顶的低屋前，
依旧站着一年前整天在此的一位褴楼老翁，
他曲着背将身子承住在一根黑色杖上，
后脑仅存几茎白发，和着他有音节的咳嗽，上下颤动。
我走过他跟前，照例说了晚安，
他抬起头向我端详，
一时口角的皱纹，齐向下颌紧叠，
吐露些不易辨认的声响，接着几声干涸的咳嗽，
我瞥见他右眼红腐，像烂桃颜色（并不可怕），
一张绝扁的口，挂着一线口涎。
我心里想阿弥陀佛，这才是老贫病的三角同盟。

六

两条牛并肩在街心里走来，
卖弄他们最庄严的步法。
沉着迟重的蹄声，轻撼了晚村的静默。
一个赤腿的小孩，一手扳着门枢，
一手的指甲腌在口里，
瞪着眼看牛尾的撩拂。

威尼市

我站在桥上，
这甜熟的黄昏，
远处来的箫声和琴音——点儿，线儿，
圆形，方形，长形，
尽是灿烂的黄金，
倾泻在波涟里，
澄蓝而凝匀。
歌声，游艇，
灯烛的辉莹，
梦寐似生，

幻景似消泯，
在流水的胸前——
鲜妍，绻缱——
流，流，
流入沉沉的黄昏，
我灵魂的弦琴，
感受了无形的冲动，
怔仲，惺松，
悄悄地吟弄，
一支红朵蜡的新曲，
出咽的香浓；
但这微妙的心琴哟，
有谁领略，
有谁能听！

梦 游 埃 及

龙舟画桨
地中海海乐悠扬；
浪涛的中心
有丑怪奋斗汹张；

一轮漆黑的明月，
滚人了青面的太阳——
青面白发的太阳；
太阳又奔赴涛心，将海怪
浇成奇伟的偶像；

大海化成了大漠；
开佛伦王的石像
危峙在天地中央；
张口把太阳吃了
遍体发骇人的光亮；

巨万的黄人黑人白人
蠕伏在浪涛汹涌的地面；
金刚般的勇士
大倘步走上了人堆；

人堆里呶呶的怪响
不知是悲切是欢畅；
勇士的金盔金甲
闪闪发亮
烨烨生火；

顷刻大火蟠蟠，火焰里有个
伟丈夫端坐；
像菩萨，
像葛德，
像柏拉图，
坐镇在勇士们头颅砌成的
莲台宝座；

一阵骇人的金电，——
这人宝塔又变形为
大漠里清静静地
一座三角金字塔：
一个个金字，都是
放焰的龙珠
塔像一只高背的骆驼
驮着个不长不短的
人魔——他睁着怪眼大喊道：——
“奴隶的人间，可曾看出
此中的消息呀？”

地中海中梦埃及魂入梦

（埃及，古埃及！）
昨夜你古希的精灵，
洒一瓢黝黄的月彩，
点染我的梦境；

（埃及，古埃及！）
我梦魂在海上游行，
听波涛终古的幽骚，
终古不平之鸣；

（埃及，古埃及！）
我鼓梦棹上溯时潮，
逆湍险，访史乘的泉源，
遨游云间宫堡。

（埃及，古埃及！）
在尘埃之外逍遥，
解脱了时空的锁链，
自由地翔翱；

（埃及，古埃及！）
超轶了梦境的神秘，
超轶了神秘的梦境，
一切人生之迷。

（埃及，古埃及！）
颠破了这颠不破的梦壳，
方能到真创造的庄严地，
凝成人间千年万年，
凝不成的理想结晶体；

（埃及，古埃及！）
开佛伦王寂寞的偶像无恙！
开佛伦王寂寞的理想无恙！
开佛伦王寂寞的梦乡无恙！

（埃及，古埃及！）
尼罗河畔的月色，
三角洲前的涛声，
金字塔光的微颤，
人面狮身的幽影！
是我此日梦景之断片，
是谁何时断片的梦景？

小诗

月，我含羞地说，
请你登记我冷热交感的情泪，
在你专登泪债的哀情录里；

月，我哽咽着说，
请你查一查我年表的滴漓清泪
是放新账还是清旧欠呢？

私语

秋雨在一流清冷的秋水池，
一棵憔悴的秋柳里，
一条怯懦的秋枝上，
一片将黄未黄的秋叶上，
听他亲亲切切喁喁唼唼，
私语三秋的情思情事，情语情节。
临了轻轻将他拂落在秋水秋波的秋晕里，一涡半转，
跟着秋流去。
这秋雨的私语，三秋的情思情事，
情诗情节，也掉落在秋水秋波的秋晕里，一涡半转，
跟着秋流去。你是谁呀？

你是谁呀？

面熟得很，你我曾经会过的，
但在哪里呢，竟是无从记起；
是谁引你到我密室里来的？
你满面忧怆的精神，你何以
默不出声，我觉得有些怕惧；
你的肤色好比干蜡，两眼里
泄露无限的饥渴；呀！他们在
迸泪，鲜红，枯干，凶狠的眼泪，
胶在睚帘边，多可怕，多凄惨！
——我明白了：我知晓你的伤感，
憔悴的根源；可怜！我也记起，
依稀，你我的关系像在这里，
那里，云里雾里，哦，是的是的！
但是再休提起：你我的交谊，
从今起，另辟一番天地，是呀，
另辟一番天地；再不用问你，
——我希冀——“你是谁呀”？

康桥西野暮色

——我常以为文字无论韵散的圈点并非绝对的必要。我们口里说笔上写得清利晓畅的时候，段落语气自然分明，何必多添枝叶去加点画。近来我们崇拜西洋了，非但现代做的文字都要循规蹈矩，应用“新圈钟”，就是无辜的圣经贤传红楼水浒，也教一班无事忙的先生，支离宰割，这里添了几只钩，那边画上几枝怕人的黑杠！！！真好文字其实没有圈点的必要，就怕那些“科学的”先生们倒有省事的必要。

你们不要骂我守旧，我至少比你们新些。现在大家喜欢讲新，潮流新的，色彩新的，文艺新的，所以我也只好随波逐流跟着维新。唯其为要新鲜，所以我胆敢主张一部分的诗文废弃圈点。这并不是我的创见，自今以后我们多少免不了仰西洋的鼻息。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英国的小说家George Choow，你们要看过他的名著《Krook Kerith》就知道散文的新定义新趣味新音节。

还有一位爱尔兰人叫做James Joyce他在国际文学界的名气恐怕和蓝宁在国际政治界上差不多，一样受人崇拜，受人攻击。他五、六年前出了一部《The Portrait of an Artistas Young Men》，独创体裁，在散文里开了一个新纪元，恐怕这就是一部不朽的贡献。他又做了一部书叫《Ulysses》，英国美国谁都不肯不敢替他印，后来他自己在巴黎印行。这部书恐怕非但是今年，也许是这个时期里的一部独一著作。他书最后一百页（全书共七百几十页）那真是纯粹的“prose”，像牛酪一样润滑，像教堂里石坛一样光澄，非但大写字母没有，连，。……？：——；——！（）“”等可厌的符号一齐灭迹，也不分章句篇节，只有一大股清丽浩翰的文章排列而前，像一大匹白罗披泻，一大卷瀑布倒挂，丝毫不露痕迹，真大手笔！

到于新体诗的废句须大写，废句法点画，更属寻常，用不着引证。但这都是乘便的饶舌。下面一首乱词，并非故意不用句读，实在因为没有句读的必要。所以画好了蛇没有添足上去。

一个大红日挂在西天
紫云绯云褐云
簇簇斑斑田田
青草黄田白水
郁郁密密麻麻
红瓣黑蕊长梗
罂粟花三三两两

一大块透明的琥珀
千百折云凹云凸
南天北天暗暗默默
东天中天舒舒阖阖
宇宙在寂静中构合
太阳在头赫里告别
一阵临风
几声“可可”

一颗大胆的明星
仿佛骄矜的小艇
抵牾着云涛云潮
兀兀漂漂潇潇
侧眼看暮焰沉销
回头见伙伴来！

晚霞在林间田里
晚霞在原上溪底
晚霞在风头风尾
晚霞在村姑眉际
晚霞在燕喉鸦背
晚霞在鸡啼犬吠

晚霞在田陇陌上
陌上田垅行人种种
白发的老妇老翁
屈躬咳嗽龙钟
农夫工罢回家
肩锄手篮口衔菰巴
白衣裳的红腮女郎
攀折几茎白葩红英
笑盈盈翳人绿荫森森
跟着肥满蓬松的“北京”
罂粟在凉园里摇曳
白杨树上一阵鸦啼
夕照只剩了几痕紫气
满天镶嵌着星巨星细
田里路上寂无声响
榆荫里的村屋微泄灯芒
冉冉有风打树叶的抑扬
前面远远的树影塔光
罂粟老鸦宇宙婴孩
一齐沉沉奄奄眠熟了也

马赛

马赛，你神态何以如此惨淡？
空气中仿佛释透了铁色的矿质，
你拓臂环拥着的一湾海，也在迟重的阳光中，沉闷地呼吸；
一涌青波，一峰白沫，一声呜咽；

地中海呀！
你满怀的牢骚，
恐只有蟠白的阿尔帕斯——永远
自万刃高处冷眼下瞰——深浅知悉。

马赛，你面容何以如此惨淡？
这岂是情热猖獗的欧南？
看这一带山岭，筑成天然城堡，
雄闳沉着，
一床床的大灰岩，
一丛丛的暗绿林，
一堆堆的方形石灰屋——
光土毛石的尊严
朴素自然的尊严
淡净颜色的尊严——
无愧是水让Cézanne神感的故乡，
廊大艺术灵魂的手笔！

但普鲁罔司情歌缠绵真挚的精神，
在黑暗中布植文艺复兴种子的精神，
难道也深隐在这些岩片杂草的中间，
惨雾淡抹的中间？

马赛，你惨淡的神情，
倍增了我别离的幽感，别离欧土的怆心；
我爱欧化，然我不恋欧洲；
此地景物已非，不如归去；
家乡有长梗菜饭，米酒肥羔，
此地景物已非，不堪存想。

我游都会繁庶，时有踯躅墟墓之感。
在繁华声色场中，有梦亦多恐怖：
我似见莱茵河边，难民麇伏，
冷月照鸠面青肌，凉风吹褴褛衣结，
柴火几星，便鸡犬也噤无声音；
又似身在咖啡夜馆中，
烟雾里烟香袂影，笑语微闻，
场中有裸女作猥舞，
场背有黑面奴弄器出淫声；
百年来野心迷梦，已教大战血潮冲破；
如凄惶遍地，兽性横行：
不如归去，此地难寻干净人道，
此地难得真挚人情，不如归去！

秋月呀

秋月呀！
谁禁得起银指尖儿
浪漫地搔爬呵！
不信但看那一海的轻涛，可不是禁不住它
玉指的抚摩，在那里低徊饮泣呢！就是那
无聊的熏烟，
秋月的美满，
熏暖了飘心冷眼，
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
来参与这
美满的婚姻和丧礼。

山中大雾看景

这一瞬息的展雾——
是山雾
是台幕
这一转瞬的沉闷，
是云蒸，
是人生？

那分明是山，水，田，庐，
又分明是悲，欢，喜，怒
啊，这眼前刹那间开朗，
我仿佛感悟了造化的无常！

康河晚照即景

这心灵深处的欢畅，
这情绪境界的壮旷；
任天堂沉沦，地狱开放，
毁不了我内府宝藏！

四行诗一首

忧愁他整天拉着我的心，
像一个琴师操练他的琴；
悲哀像是海礁间的飞涛：
看他那汹涌，听他那呼号！

再不迟疑

我不辞痛苦，因为我要认识你，上帝；
我甘心，甘心在火焰里存身，
到最后那时辰见我的真，
见我的真，我定了主意，上帝，再不迟疑！
……
我再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分；
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北方的冬天是冬天

北方的冬天是冬天，
满眼黄沙漠漠的地与天：
赤膊的树枝，硬搅着北风先——
一队队敢死的健儿，傲立在战阵前！
不留半片残青，没有一丝粘恋，
只拼着精光的筋骨；凝敛着生命的精液，
耐，耐三冬的霜鞭与雪拳与风剑，
直耐到春阳征服了消杀与枯寂与凶惨，
直耐到春阳打开了生命的牢监，放出一瓣的树头鲜！
直耐到忍耐的奋斗功效见，健儿克敌回家酣笑颜！
北方的冬天是冬天！
满眼黄沙茫茫的地与天；
田里一只困顿的黄牛，
西天边画出几线的悲鸣雁。

悲思

悲思在庭前——
不；但看
新萝憨舞，
紫藤吐艳，
蜂恣蝶恋——
悲思不在庭前。

悲思在天上，
不；但看——
青白长空，
气宇晴朗，
云雀回舞——
悲思不在天上。

悲思在我笔里——
不；但看
白净长毫，
正待抒写，
浩坦心怀——
悲思不在我的笔里。

悲思在我纸上——
不；但看
质净色清，
似在腼腆
诗意春情——
悲思不在我的纸上。

悲思莫非在我……
心里——
心如古墟，
野草不株，
野草不株，
心如冻泉，
冰结活源，
心如冬虫，
久蛰久噤——
不，悲思不在我的心里！

5月13日。

铁柝歌

铁柝，铁柝，铁柝——三更：
夜色在更韵里沉吟，
满院只眠熟的树荫，
天上三五颗冷淡的星。

铁索，铁索……逝水似的消幻
只缕缕星芒，漫洒在屋溜间；
静夜忽的裂帛似的撕碎——
一声声，愤急，哀乞，绝望的伤惨。

马号里暗暗的腐稻一堆：
犬子在索乳，呶呶的纷哕；
僵附在墙边，有瘦影一枚，
赢瘪的母狗，忍看着饥孩；——
“哀哀，我馁，且殆，奈何饥孩，
儿来，非我罪，儿毙，我心摧”……
哀哀，在此深夜与空院，
有谁同情母道之悲哀？
哀哀，更拆声在巷外浮沉，
悄悄的人间，浑浑的乾坤；
哀哀这中夜的嗥诉与哀呻，
惊不醒——一丝半缕的同情！

正愿人间的好梦睡稳！
一任遍地的嗥诉与哀呻，
乞怜于黑夜之无灵，应和
街前巷后的铁柝声声！

端节后。

小花篮

送卫礼贤先生

一年前此时，我正与博生通伯同游槐马与耶纳，访葛德西喇之故居，买得一小花篮，随采野草实之，今草已全悴，把玩不觉兴感，因作左诗。

（卫礼贤先生，通我国学，传播甚力，其生平所最崇拜者，孔子而外，其邦人葛德是，今在北大讲葛德，正及其意大利十八月之留。）

我买一只小小的花篮，
杜陵人手编的兰花篮；

我采集一把青翠的小草，
从玫瑰园外的小河河边；

把那些小草装人了小篮：
小小的纪念，别有风趣可爱。

当年葛德自罗马归来，
载回朝旭似文化的光彩；
如今玫瑰园中清简的屋内，
贴近他创制诗歌的书案。
（Rosen-garden在Weimer葛德制诗处）

一束罗马特产的鲜菜，
如今僵缩成一小撮的灰骸！

这一小撮僵缩的灰骸！
却最澄见他宏坦的诗怀！

我冥想历史进行之参差，
问何年这伟大的明星再来？

听否那黄海东海南海的潮声，
声声问华族的灵魂何时自由？

我自游槐马归来，不过一年，
那小篮里的鲜花，已成枯卷；

我感怀于光阴造作之荣衰，
亦憬然于生生无已之循环；

便历尽了人间的悲欢变幻，
也只似微波在造化无边之海！

幻想

一

天空里幻出一带的长虹，
一条七彩双首乔背的神龙；
一头的龙喙与龙须与龙髯，
淹没在埂奇河春泛之濑湍；
一头的龙爪，下踞在河北江南，
饮啜于长江大河，咽响如雷。
这彩色神明的巨怪，
满吸了东亚的大水，
昂首向坎坷的地面寻着，
吼一声，可怜，苦旱的人间！
遍野的饥农，在面天求怜，
求救渡的甘霖，满溢田田——
看呀，电闪里长鬣舞旋，
转惨酷为欢欣在俄顷之间！

二

天空里幻出长虹一带，
在碧玉的天空镶嵌，
一端挽住昆仑的山坳，
一端围绕在喜马拉雅之岩。
是谁何的匠心，制此巨采，
问伟男何在，问伟男何在？
披苍空普盖的青衫，
束此神异光明之带，
举步在浩宇里徘徊，
啊，踏翻，南北白头的高山，
霎时的雪花狂舞，雪花狂洒，
普化了东与西，洒遍了北与南，
丈夫！这纯澈无路的世界，
产生于一转之俄顷之间。

一 个 噩 梦

我梦见你——呵，你那憔悴的神情：
手捧着鲜花腼腆的做新人。
我恼恨——我恨你的良心，
我又不忍，不忍你的疲损。

你为什么负心？我大声的诃问。——
但那喜庆的闹乐侵蚀了我的恚愤；
你为什么背盟？我又大声的诃问——
那碧绿的灯光照出你两腮的泪痕！

仓皇的，仓皇的，我四顾观礼的来宾——
为什么这满堂的鬼影与逼骨的阴森？
我又转眼看那新郎——啊，上帝有灵光！——
却原来，偎傍着我爱，是一架骷髅狰狞！

那一点神明的火焰

又是一个深夜，寂寞的深夜。
在山中，
浓雾里不见月影，星光，
就只我：
一个冥蒙的黑影，蹀躞的
沉思，
沉思的蹀躞，在深夜，在山中，
在雾里，
我想着世界，我的身世，懊怅，
凄迷，
灭绝的希冀，又在我的心里
惊悸，
摇曳，像雾里的草须：她
在哪里？
啊！她；这深夜，这浓雾，
淹没了，
天外的星光与月彩，却
遮不住，
那一点的光明，永远的，永远的，
像一星
宝石似的火花，在我灵魂的底里；
我正愿，
我愿保持这不朽的灵光直到
那一天
时间要求我的尘埃，我的心停止了
跳动，
在时间浩瀚的尘埃里，却还存着
那一点——
那一点神明的火焰，跳动，光艳，
不变
不变！

“拿回吧，劳驾，先生”

啊，果然有今天，就不算如愿，
她这“我求你”也就够可怜！
“我求你”，她信上说，“我的朋友，
给我一个快电，单说你平安，
多少也叫我心宽。”叫她心宽！
扯来她忘不了的还是我——我
虽则她的傲气从不肯认服；
害得我多苦，这几年叫痛苦
带住了我，像磨面似的尽磨！
还不快发电去，傻子，说太显——
或许不便，但也不妨占一点
颜色，叫她明白我不曾改变，
咳何止，这炉火更旺似从前！

我已经靠在发电处的窗前，
震震的手写来震震的情电，
递给收电的那位先生，问这
该多少钱，但他看了看电文，
又看我一眼，迟疑的说：“先生，
您没重打吧？方才半点钟前，
有一位年青的先生也来发电，
那地址，那人名，全跟这一样，
还有那电文，我记得对，我想，
也是这……先生，你明白，反正
意思相似，就这签名不一样！”——
“呒！是吗？噢，可不是，我真是昏！
发了又重发；拿回吧！劳驾，先生。”——

诗句

啊明月！你不减旧时的光辉——
这橄榄林中泛滥着夜莺的欢畅；
啊明月！我也不减旧时的伤悲——
你来照我枕边的泪痕清露似的滋长！

1925年夏，翡冷翠山中。

给母亲

母亲，那还只是前天
我完全是你的，你唯一的儿；
你那时是我思想与关切的中心：
太阳在天上，你在我的心里；
每回你病了，妈妈，如其医生们说病重，
我就忍不着背着你哭，
心想这世界的末日快来了；
那时我再没有更快话的时刻，除了
和你一床睡着，我亲爱的妈妈，
枕着你的臂膀，贴近你的胸膛，
跟着你和平的呼吸放心的睡熟，
正像是一个初离奶的小孩。

但在那二十几年间虽则那样真挚的忠心的爱，
我自己却并不知道；“爱”那个不顺口的字，
那时不在我的口边，
就这先天的一点孝心完全浸没了
我的天性与生命。
这来的变化多大呀！
这不是说，真的，我不再爱你，
妈！或是爱你不比早年，那不是实情；
只是我新近懂得了爱，
再不像原先那天真的童子的爱，
这来是成人的爱了：
我，妈的孩子，已经醒起，并且觉悟了
这古怪的生命要求；

生命，它那进口的大门是
一座不灭的烈焰——爱——
谁要领略这里面的奥妙，
谁要觉着这里面的搏动，
（在我们中间能有几个到死不留遗憾的！）
就得投身进这焰腾腾的门内去——

但是，妈，亲爱的，让我今天明白的招认
对父母的爱，孝，不是爱的全部；
那是不够的；迟早有一天，
这“爱人”化的儿子会得不自主的
移转他那思想与关切的中心，
从他骨肉的来源，
到那唯一的灵魂，
他如今发现这是上帝的旨意
应得与他自己的融合成一体——
自今以后——
不必担心，亲爱的母亲，不必愁
你唯一的孩儿会得在情感上远着你们——
啊不，你正应得欢喜，妈妈呀！
因为他，你的儿，从今起能爱，
是的，能用双倍的力量来爱你，
他的忠心只是比先前益发的集中了；
因为他，你的孩儿，已经寻着了快乐，
身体与灵魂，
并且初次觉着这世界还是值得一住的，
他从没有这样想过，
人生也不是过分的刻薄——
他这来真的得着了他应有名分，
因此他在感激与欢喜中竟想
赞美人生与宇宙了！

妈呀“我们俩”赤心的，联心的爱你，
真真的爱你，
像一对同胞的稚鸽在睡醒时
爱白天的清光。

花牛歌

花牛在草地里坐，
压扁了一穗剪秋萝。

花牛在草地里眠，
白云霸占了半个天。

花牛在草地里走，
小尾巴甩得的溜溜。

花牛在草地里做梦，
太阳偷渡了西山的青峰。

八月的太阳

八月的太阳晒得黄黄的，
谁说这世界不是黄金？
小雀在树荫里打盹，
孩子们在草地里打滚。

八月的太阳晒得黄黄的，
谁说这世界不是黄金？
金黄的树林，金黄的草地，
小雀们合奏着欢畅的清音：
金黄的茅舍，金黄的麦屯
金黄是老农们的笑声。

我是个无依无伴的小孩

我是个无依无伴的小孩，
无意地来到生疏的人间：

我忘了我的生年与生地，
只记从来处的草青日丽；

青草里满泛我活泼的童心，
好鸟常伴我在艳阳中游戏；

我爱啜野花上的白露清鲜，
爱去流涧边照弄我的童颜；

我爱与初生的小鹿儿竞赛，
爱聚砂砾仿造梦里的亭园；

我梦里常游安琪儿的仙府，
白羽的安琪儿，教导我歌舞；
我只晓天公的喜悦与震怒
从不感人生的痛苦与欢娱；

所以我是个自然的婴孩，
误人了人间峻险的城围：

我骇诧于市街车马之喧扰，
行路人尽戴着忧惨的面罩；

铅般的烟雾迷障我的心府，
在人丛中反感恐惧与寂寥；

啊！此地不见了清涧与青草，
更有谁伴我笑语，疗我饥苦；

我只觉刺痛的冷眼与冷笑，
我足上沾污了沟渠的泞潦；

我忍住两眼热泪，漫步无聊，
漫步着南街北巷，小径长桥；

我走近一家富丽的门前，
门上有金色题标，两字“慈悲”；

金字的慈悲，令我欢慰，
我便放胆跨进了门槛，

慈悲的门庭寂无声响，
堂上隐隐有阴惨的偶像；

偶像在伸臂，似庄似戏，
真骇我狂奔出慈悲之第；

我神魂惊悸慌忙地前行，
转瞬间又面对“快乐之园”：

快乐园的门前，鼓角声喧，
红衣汉在守卫，神色威严：

游服竞鲜艳，如春蝶舞翩跹，
园林里阵阵香风，花枝隐现，

吹来乐音断片，招诱向前，
赤穷孩蹑近了快乐之园！

守门汉霹雳似的一声呼叱，
震出了我骇愧的两行急泪，

我掩面向僻隐处飞驰，
遭罹了快乐边沿的尖刺；

黄昏。荒街上尘埃舞旋，
凉风里有落叶在呜咽；

天地看似墨色螺形的长卷，
有孤身几在踟蹰，似退似前；

我仿佛陷落在冰寒的阱锢，
我哭一声我要阳光的暖和！

我想望温柔手掌，偎我心窝，
我想望搂我入怀，纯爱的母；

我悲思正在喷泉似的溢涌，
一闪闪神奇的光，忽耀前路；

光似草际的游萤；乍显乍隐，
又似暑夜的飞星，窜流无定；

神异的精灵！生动了黑夜，
平易了途径，这闪闪的光明；

闪闪的光明！消解了恐惧，
启发了欢欣，这神异的精灵：

昏沉的道上，引导我前进，
一步步离远人间进向天庭；

天庭！在白云深处，白云深处，
有美安琪敛翅羽，安眠未醒，
我亦爱在白云里安眠不醒，
任清风搂抱，明星亲吻殷勤；

光明！我不爱人间，人间难觅
安乐与真情，慈悲与欢欣；

光明，我求祷你引致我上登
天庭，引挈我永住仙神之境；

我即不能上攀天庭，光明，
你也照导我出城围之困。

我是个自然的婴儿，光明知否，
但求回复自然的生活优游；

茂林中有餐不罄的鲜柑野栗
青草里有享不尽的意趣香柔……

5月6日。

她 在 那 里

她不在这里，
她在那里：——
她在白云的光明里：
在澹远的新月里；
她在怯露的谷莲里：
在莲心的露华里；
她在膜拜的童心里：
在天真的烂漫里；
她不在这里，
她在自然的至粹里！

荒凉的城子

我眼前暗沉沉的地面，
我眼前暗森森的诸天。
她，——我心爱的，哪里去了——那女子，
她的眼明星似的闪耀？
我眼前一片凄凉的街市。
我眼前一片凄凉的城子。
灾难后的城子，只剩有
剐残的人尸。

黎明时我忧忡忡的起身，
打开我的窗棂，
进来的却不是光明，进来的
是鲜明的爱情。
树枝上的鸟雀已经苏醒起，
我倾听他们的歌音；
他们各自呼唤着他们的恋情，
就只我是孤身。

这是生命与快乐的时辰，
我在我心里说话。
各个的生物有他的欢欣，
在阳光中过他的生活，
他们在各个同伴的眼内寻着。
光明，那怜惜的光明，
这是相互怜惜的时候，这是
相互爱恋的光阴。

说话呀！荒凉的城子！说话呀！
凄凉中的寂静！
她，我挚爱的，哪里去了，
她，认识我的魂灵？
那热情的眼如今在哪里？
曾经对着我的眼含情的凝睇？
那亲吻我的香唇如今在哪里？
在哪里，那酥胸曾经我的
胸怀偎依？

说话呀，你我灵魂的灵魂：
我心里的情怀已经默起，
告诉我，在那毁灭与恐怖的日子
你遁迹在哪里？
看呀，我的手臂依旧抱着你，
抱着你是抱着天体，
看呀，我的心愿依旧靠傍着你，
我的心愿充塞着大地。
我不禁在忧伤中悲诉，
我离开了窗前，我转过身去，
我向着楼梯，走出门去
走上空虚的街去，
在忧伤中放声的哀恸，
可怜再没有人责我的过戾，
谁嘲讽我的软弱，更有
谁怜悯我的眼泪？

在车中

达回爬上乌拉尔的高冈，哈哈，
紫色的黄昏罩，三千里路的松林；
这边是亚细亚，那边是欧罗巴——
巨蟒似的青烟蜒，蜒上了乌拉山顶。

回望你那从来处的东——啊东方！
那一顶没有颜色的睡帽——西伯利亚，
深林住一个焦黄的老儿头——啊老黄，
你睡够了啊，为什么老是这欠哈？

再着那欧罗巴：堪怜的破罗马
拿破仑的铁蹄，威廉皇的炮弹花；
莱茵河边的青□：一个折烂了的玩偶□家！
阿尔帕斯的白雪，啊，莫斯科的红霞！

醒！醒！

和霭的春光，
充满了鸳鸯的池塘；
快辞别寂寞的梦乡，
来和我摸一会鱼儿，折一枝海棠。

再不想望高远的天国

我心头平添了一块肉，
这辈子算有了归宿！
看白云在天际飞，
听雀儿在枝上啼。
忍不住感恩的热泪，
我喊一声天，我从此知足！
再不想望高远的天国！

雀儿，雀儿

雀儿，雀儿，
你进我的门儿，
你又想出我的门儿。
唉呀，唉呀，
玻璃老碰你的头儿！
…………

屋子里阴凉，
院子里有太阳。
屋子里就有我——你不爱；
院子里有的是，
你的姐姐妹妹好朋友！

我张开一双手儿，
叫一声雀儿雀儿；
我愿意做你的妈，
你做我乖乖的儿。

每天吃茶的时候，
我喂你碎饼干儿。
回头我们俩睡一床，
一同到甜甜的梦里去，
唱一个新鲜的歌儿。
…………

女堂倌素描

姑娘是琼州生长的女娃，
生来粗眉大眼刮刮叫的英雄相。
打扮得像一朵荷花透水鲜；
黑绸裙，白丝袜，粉红的绸衫，
再配上一小方围腰。
她走道儿是玲丁当，
她开口时是有些风骚，
一双手倒是十指尖，
她给你斟上酒又倒上茶……

在心眼里的颜面

那是她从前的窗，
窗前的烛焰，
透露着示意的幽光，
“我在此间！”

如今，还同从前，我见她
在玻窗上移动；
啊：那是我的幻想的浮夸，
唤起她的娇容！——

不论在海上，在陆地，在梦里，
她永远不离我的心眼，
任凭世上有沧海与桑田的变异，
我永远保有她的婉委。

这般的姿态，又温柔，又娇羞，我爱，
谁能说你不美？
怜悯我的孤寂与忧愁，你常来，
我的恋爱的鬼！

To Life

人生，你满脸的忧愁与干枯，
我不耐烦看着你，
还有你的泥污的衣，你的踉跄的步，
你的过于装作的滑稽！

你的法门我全知道，人生，
无非是死亡，时光，命运——
我早已知晓，我也懂得，分明
我也迟早是你的牺牲。

但是你可否打扮你自身，
穿一身艳丽的衣裳，
发一日的疯，假装是情真
只当现世已是天堂？

我也会来鼓起我的兴，
伴着你游戏到黄昏；
也许串演时的乔装与殷勤，
我竟相信是情真！

送他的葬

（At His Funeral）

他们送他到他的安息国——
蠕动着一道纡缓的行列；
我跟在后背，一个送殡的外客，
他们是他的亲属，我是他的……
我不曾撤换我的艳色的衣装，
虽则他们都是遍体的乌黑，
但他们只冷淡的站着观望，
我的伤心却火焰似的消蚀！

多么深我的苦

（How Great My Grief）

多么深我的苦，多么稀我的欢欣，
自从初次运命叫我认识你！
——这几年恼人的光阴岂不曾证明
我的欢欣多么稀，我的苦多么深，
记忆不曾减淡旧时的酸辛，
慈善与慈悲也不曾指示给你
我的苦多么深，多么稀我的欢欣，
自从初次运命叫我认识你？

海边的梦

我独自在海边徘徊，
遥望着无边的霞彩，
我想起了我的爱，
不知她这时候何在？
我在这儿等待——
她为什么不来？
我独自在海边发痴——
沙滩里平添了无数的相思字。

假使她在这儿伴着我，
在这寂寥的海边散步？
海鸥声里，
听私语喁喁，
浅沙滩里，
印交错的脚踪，
我唱一曲海边的恋歌，
爱，你幽幽的低着嗓儿和！
这海边还不是你我的家，
你看那边鲜血似的晚霞；
我们要寻死，
我们交抱着往波心里跳，
绝灭了这皮囊，
好叫你我的恋魂悠久的逍遥。
这时候的新来的双星挂上天堂，
放射着不磨灭的爱的光芒。

夕阳已在沉沉的淡化，
这黄昏的美，
有谁能描画？
莽莽的天涯，
哪里是我的家，
哪里是我的家？
爱人呀，我这般的想着你，
你那里可也有丝毫的牵挂？

［附录］

周灵均《海边的梦》原诗

独自一个人儿在海边踽踽的徘徊，
遥遥的看那海天一角斑烂的霞彩，
使我悠然想到我的情人现在哪儿在？
若有所待？——
为何她也不到这儿来？
于是痴立在海边许多时，
在沙滩上写了无数的相思字。

或者我与我的情人在海边散步，
步儿的徐徐，低低的私语，
同来同去，——
偶回首看双双的脚印一步一趋，
则我们当志不了来时的路，
于是缓缓的唱一曲海边的恋歌，
拍着手相歌相和。

我在此海边不可以久留，
我与我的情人紧紧地手携着手，
天长地久——
一跳跳入海心，我们的死尸已腐朽，
但我们两颗心还有。
于是将这两颗心同群星一起挂在天上，
放射着人间伟大的爱的光。

夕阳已经沉沉的向西方落下，
这黄昏的美，美到不可描画，
飘泊天涯——
我遥望那海天一角是我家，
在这时候若有恋恋难舍，
于是想到我的情人，还记得昔时曾携手处，
如今教我向谁诉相思苦？苦！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1]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1]写于1928年，初载同年3月10日《新月》月刊第一卷第1号，署名志摩。

云游[1]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1]写于1931年7月，初以《献词》为题辑入同年8月上海新日书店版《猛虎集》后改此题载同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署名徐志摩。

在哀克刹脱（excter）教堂前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
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
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
我对着寺前的雕像发问：
“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着我发楞，
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
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
这时间我身旁的那颗老树，
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
幽幽的叹一声长气，象是
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
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
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
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婆。
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
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
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
最后看他们名字上墓碑！
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经看厌，
他自身痈肿的残余更不沽恋；
因此他与我同心，发一阵叹息——
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一九二五，七月。

消息

雷雨暂时收敛了;
双龙似的双虹,
显现在雾霭中,
夭矫，鲜艳，生动，
——好兆！
明天准是好天了。
什么！又是一阵打雷，
——在云外，在天外，
又是一片暗淡，
不见了鲜虹彩，
——希望，
不曾站稳，又毁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4

落叶

徐志摩作品精选

目录

印度洋上的秋思

北戴河海滨的幻想

翡冷翠山居闲话

巴黎的鳞爪

我所知道的康桥

天目山中的笔记

浓得化不开之一

浓得化不开之二

落叶

“话”

给陆小曼——代序

恩厚之来信

印度洋上的秋思

昨夜中秋。黄昏时西天挂下一大帘的云母屏，掩住了落日的光潮，将海天一体化成暗蓝色，寂静得如黑衣尼在圣座前默祷。过了一刻，即听得船梢布蓬上悉悉索索嗓泣起来，低压的云夹着迷朦的雨色，将海线逼得像湖一般窄，沿边的黑影，也辨认不出是山是云，但涕泪的痕迹，却满布在空中水上。

又是一番秋意门！那雨声在急骤之中，有零落萧疏的况味，连着阴沉的气氛，只是在我灵魂的耳畔私语道：“秋”！我原来无欢的心境，抵御不住那样温婉的浸润，也就开放了春夏间所积受的秋思，和此时外来的怨艾构合，产出一个弱的婴儿——“愁”。

天色早已沉黑，雨也已休止。但方才嗓泣的云，还疏松地幕在天空，只露着些惨白的微光；预告明月已经装束齐整，专等开幕。同时船烟正在莽莽苍苍地吞吐，筑成一座鳞鳞的长桥，直联及西天尽处，和船轮泛出的一流翠波白沫，上下对照，留恋西来的踪迹。

北天之幕豁处，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地先来问探消息；像新嫁妇的侍婢，也穿扮得遍体光艳，但新娘依然栅栅未出。

我小的时候，每于中秋夜，呆坐在楼窗外等看“月华”，若然天上有云雾缭绕，我就替“亮晶晶的月亮”担忧，若然见了鱼鳞似的云彩，我的小心就欣欣怡悦，默祷着月儿快些开花，因为我常听人说只要有“瓦楞”云，就有月华；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亲早已逼我去上床，所以月华只是我脑筋里一个不曾实现的想象，直到如今。

现在天才砌满了瓦楞云彩，霎时间引起了我早年许多有趣的记忆——但我的纯洁的童心，如今哪里去了？

月光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绪生潮。月下的喟息可以结聚成山，月下的情泪可以培育百亩的畹兰，千茎的紫琳耿。我疑悲哀是人类先天的遗传，否则，何以我们儿年不知悲感的时期，有时对着一泻的清辉，也往往凄心滴泪呢？

但我今夜却不曾流泪。不是无泪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将我最纯洁的本能锄净，却为是感觉了神圣的悲哀，将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动，想学契古特白登来解剖这神秘的“眸冷骨累”。冷的智永远是热的情的死敌仇。他们不能相容的。

但在这样浪漫的月夜，要来练习冷酷的分析，似乎不近人情，所以我的心机一转，重复将锋快的智刃收起，让沉醉的情泪自然流转，听他产生什么音乐；让绻缱的诗魂漫自低口，看他寻出什么梦境。

明月正在云崖中间，周围有一圈黄色的彩晕，一阵阵的轻霭，在她面前扯过。海上几百道起伏的银沟，一齐在微叱凄其的音节，此外不受清辉的波域，在暗中坟坟涨落，不知是怨是慕。

我一面将自已一部分的情感，看入自然界的现象，一面拿着纸笔，痴望着月彩，想从她明洁的辉光里，看出今夜地面上秋思的痕迹，希冀他们在我心里，凝成高洁情绪的菁华。因为她光明的捷足，今夜遍走天涯、人间的恩怨，哪一件不经过她的慧眼呢？

（一）印度的Gances（埂奇）河边有一座小村落，村外一个榕树密绣的湖边，坐著一对情醉的男女，他们中间草地上放着一尊古铜香炉，烧着上品的水息，那温柔婉恋的烟篆、沉馥香浓的热气，便是他们爱感的象征——月光从云端里轻俯下来，在那女于胸前的珠串上，水息的烟尾上，印下一个慈吻，微哂，重复登上她的云艇，上前驶去。

一家别院的楼上，窗帘不曾放下，几枝肥荡的桐叶正在玻璃上摇曳斗趣，月光窥见了窗内一张小蚊床上紫纱帐里，安眠着一个安琪儿似的小孩，她轻轻挨进身去，在他温软的眼睫上，嫩桃似的腮上，抚摸了一会。又将她银色的纤指，理齐了他脐园的额发，霭然微晒着，又回云海去了。

一个失望的诗人，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满面写着忧郁的神情，他爱人的情影，在他胸中像河水似的流动，他又不能在失望的渣滓里榨出些微甘液，他张开两手，仰着头，让大慈大悲的月光，那时正在过路，洗沐他泪线显肿的眼眶，他似乎感觉到清沁的安慰，立即摸出一管笔，在白衣襟上写道：“月光，你是失望儿的乳娘！”

面海一座柴屋窗檀里，望得见屋里的内容：一张小桌上放着半块面包和几条冷肉，晚餐的乘作，窗前几上开着一本家用的圣经，炉架上两座点着的炉台，不住地流泪，旁边坐着一个皱面驼腰的老妇人，两眼半闭不闭地落在伏在她膝上嗓泣的一个少妇，她的长裙散在地板上像一只大花蝶。老妇人掉头向窗外望，只见远远海涛起伏，和慈祥的月光在拥抱蜜吻，她叹了声气向着斜照在圣经上的月彩嗫道：“一真绝望了！真绝望了！”

她独自在她精雅的书室里，把灯火一齐熄了，倚在窗口一架藤椅上，月光从东墙上斜泻下去，笼住她的全身，在花瓶上幻出一个窈窕的情影；她两根乖辫的发梢，她微润的媚唇，和庭前几茎高峙的玉兰花，都在静秘的月色中微颤。她加她的呼吸，吐出一股幽香，不但邻近的花草，连月儿闻了，也禁不住迷醉，她腮边天然的妙涡，已有好几日不圆满：她瘦损了。但她在想什么呢？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玉兰花枝上。

威尔斯西境一座矿床附近，有三个工人，口叼着笨重的烟斗，在月光中间坐。他们所能想到的话都已讲完，但这异样的月彩，在他们对面的松林，左首的溪水上，平添了不可言语比说的媚，惟往他们工余倦极的眼珠不阖，彼此不约而同今晚较往常多抽了两斗的烟，但他们矿火蕉黑、煤块擦黑的面容，表示他们心灵的薄弱，在享乐烟斗以外：虽经秋月溪声的刺激、也不能有精美情绪之反感。等月影移西一些，他们默默地扑出一斗灰，起身进屋，各自登床睡去。月光从屋背飘眼望进去，只见他们都已睡熟：他们即使有梦，也无非矿内矿外的景色。

月光渡过了爱尔兰海峡，爬上海尔佛林的高峰，正对着默默的红潭，潭水凝定得像一大块冰、铁青色，四围斜坦的小峰，间全都满铺着蟹清和蛋白色的岩片碎石，一株矮树都没有。沿潭间有些丛草，那全体形势，正像一大青碗，现在满盛了清洁的月辉，静极了，草里不闻虫吟，水里不闻鱼跃；只有石缝里游涧浙沥之声，断续地作响，仿佛一座大教堂里点着一星小火，益发对煦出静穆宁寂的境界，月儿在铁色时潭面上，倦倚了半晌，重复趿起她的银舄过山去了。

昨天船离了新加坡以后，方向从正东改为东北，所以前几天的船梢正对落日，此后“晚霞的工厂”渐渐移到我们船向的左手来了。

昨夜吃过晚饭上甲板的时候，船右一海银波，在犀利之中涵有幽秘的彩色，凄清的表情，引起了我的凝视。那放银光的圆球正挂在你头上，如其起靠着船头仰望。她今夜并不十分鲜艳：她精圆的芳容上似乎轻笼着一层藕灰色的薄纱；轻漾着一种悲喟的声调；轻染着几痕泪化的雾霭。她并不十分鲜艳，然而她素洁温和的光线中，犹之少女浅蓝妙眼的斜瞟；犹之春阳融解在山颠白雪的反映的嫩色，含有不可解的迷力，媚态，世间凡具有感觉性的人，只要承沐着她的轻辉，就发生也是不可理解的反应，引起隐覆的内心境界的紧张，——像琴弦一样，——人生最微妙的情绪，戟震生命所蕴藏高洁名贵创现的冲动。有时在心理状态之前，或于同时，撼动躯体组织，使感觉血液中突起冰流之冰流，嗅神经难禁之酸辛，内藏汹涌之跳动，泪线之骤热与润湿。那就是秋月兴起的秋思——愁。

昨晚的月色就是秋思的泉源，岂止，直是悲哀幽骚悱怨沉郁的象征，是季候运转的伟剧中最神秘亦最自然的一幕，诗艺界最凄凉亦最微妙的一个消息。

今夜月明入望，不知秋思在谁家。

中国字形具有一种独一的妩媚，有几个字的结构，我看来纯是艺术家的匠心：这也是我们国粹之尤粹者之一。譬如“秋”字，已是一个极美的字形：“愁”字更是文字史上有数的杰作：有石开湖晕，风扫松针的妙处，这一群点画的配置，简直经过柯罗的书篆，米仡朗其罗的雕圭Chogin的神感；像——用一个科学的比喻——原子的结构，将旋转宇宙的大力收缩成一个无形无踪的电核；这十三笔造成的象征，似乎是宇宙和人生悲惨的现象和经验，吁喟和涕泪，所凝成最纯粹精密的结晶，满充了催迷的秘力，你若然有高蒂闲（Gautier）异超的知感性，定然可以梦到，愁字变形为秋霞黯绿色的通明宝玉，若用银槌轻击之，当吐银色的幽咽电蛇似腾人云天。

我并不是为寻秋意而看月，更不是为觅新愁而访秋月；蓄意沉浸于悲哀的生活，是丹德所不许的。我看见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人是一簇脆弱而富于反射性的神经！

我重复回到现实的景色，轻裹在云锦之中的秋月，像一个遍体蒙纱的女郎，他那团圆清朗的外貌像新娘，但同时他幂弦的颜色，那是藕灰，他蜘踌的行动，掩位的痕迹，又使人疑是送丧的丽姝。所以我曾说：“秋月呀我不盼望你团圆。”

这是秋月的特色，不论他是悬在落日残照边的新镰，与“黄昏晓”竞艳的眉勾，中霄斗没西陲的金碗，星云参差间的银床，以至一轮腴满的中秋，不论盈昃高下，总在原来澄爽明秋之中，遍洒着一种我只能称之为“悲哀的轻霭”，和“传愁的以太”即使你原来无愁，见此也禁不得沾染那“灰色的音调”，渐渐兴感起来！

“秋月呀！

谁禁得起银指尖儿浪漫地搔爬呵！

不信但看那一海的轻涛，可不是禁不住他玉指的抚摩，在那里低徊饮位呢！就是那无聊的云烟，秋月的美满，薰暖了飘心冷眼，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来参与这美满的婚姻和丧礼。

北戴河海滨的幻想

他们都到海边去了。我为左眼发炎不曾去。我独坐在前廊，偎依在一张安适的大椅内，袒着胸怀，赤着脚，一头的散发，不时有风来撩拂。清晨的晴爽，不曾消醒我初起时睡态；但梦思却半被晓风吹断。我关紧眼帘内视，只见一斑斑消残的颜色，一似晚霞的余赭，留恋地胶附在天边。廊前的马樱、紫荆、藤萝青翠的叶与鲜红的花，都将他们的妙影映印在水汀上，幻出幽媚的情态无数；我的臂上与胸前，亦满缀了绿荫的斜纹。

从树萌的间琼平练正见海湾海波亦似被晨瞒唤醒，黄蓝相间的波光，在欣然的舞蹈。滩边不时见白涛涌起，迸射着雪样的水花。

浴线肉点点的小舟与浴客，水禽似的浮着；幼童的嚷叫，与水波拍岸声，与潜涛乌咽声，相间的起伏，竞报一滩的生趣与乐意。

但我独坐的廊前，却只是静静的，静静的无甚声响。妩媚的马樱，只是幽幽的微展着，蝇虫也敛翅不飞。因有远近树里的秋蝉，在纺纱似的锤引他们不尽的长吟。

在这不尽的长吟中；我独坐在冥想。难得是寂寞的环境，难得是静定的意境；寂寞中有不可言传的和谐，静默中有无限的创造。

我的心灵，比如海滨，生平初度的怒潮，已经渐次的消翳，只剩疏松的海砂中偶尔的回响，更有残缺的贝壳，反映星月的辉芒。

此时摸索潮余的斑痕，追想当时汹涌的情景，是梦或是真，再亦不须辨问，只此眉梢的轻皱，唇边的微哂，已足解无穷的奥绪，深深的蕴伏在灵魂的微纤之中。

青年永远趋向反叛，爱好冒险；永远如初度的航海者，幻想黄金机缘于浩森的烟波之外：想割断系岸的缆绳，扯起风帆，欣欣的投入无垠的怀抱。他厌恶的是平安，自喜的是放纵与豪迈。

无颜色的生涯，是他目中的荆棘；绝海与凶险，是他爱取由的途径。

他爱折玫瑰；为她的色香，亦为她冷酷的刺毒。他爱搏狂澜：为他的庄严与伟大，亦为他吞噬一切的天才，最是激发他探险与好奇的动机。

他崇拜行动：不可测，不可节，不可预逆，起动，消歇皆在无形中，狂风似的倏忽与猛烈与神秘。他崇拜斗争：从斗争中求剧烈的生命之意义，从斗争中求绝对的实在，在血染的战阵中，呼吸胜利之狂欢或歌败丧的哀曲。

幻象消灭是人生里命定的悲剧；青年的幻灭，更是悲剧中的悲剧，夜一般的沉黑，死一般的凶恶。纯粹的，猖狂的热情之火，不同阿拉亭的神灯，只能放射一时的异彩，不能永久的朗照；转瞬间，或许，便已敛熄了最后的火舌，只留存有限的余烬与残灰，在未灭的余温里自伤与自慰。

流水之光，星之光，露珠之光，电之光，在青年的妙目中闪耀，我们不能不惊讶造化者艺术之神奇，然可怖的黑影，倦与衰与饱食的黑影，同时亦紧紧的跟着时日进行，仿佛是烦恼、痛苦、失败，或庸俗的尾曳，亦在转瞬间，彗星似的扫灭了我们最自傲的神辉——流水涸，明星没，露珠散灭，电闪不再！

在这艳丽的日辉中，只见愉悦与欢舞与生趣，希望，闪烁的希望，在荡漾，在无穷的碧空中，在绿叶的光泽里，在虫鸟的歌吟中，在青草的摇荡中——夏之荣叶，春之成功。春光与希望，是长驻的；自然与人生，是调谐的。

远处有福的山谷内，莲馨花在坡前微笑，稚羊在乱石间跳跃，牧童们，有的吹着芦笛，有的平卧在草地上，仰看变幻的浮游的白云，放射下的青影在初黄的稻田中缥缈的移过。在远处安乐的村中，有妙龄的村姑，在流涧边照映她自制的春裙；口衔烟斗的农夫三四，在预度秋收的喜盈，老妇人们坐在家门外阳光中取暖，她们的周围有不少的儿童，手擎着黄白的钱花在环舞与欢呼。

在远——远处的人间，有无限的平安与快乐，无限的春光……

在此暂时可以忘却无数的落蕊与残红；亦可以忘却花荫中掉下的枯叶，私语地预告三秋的情意；亦可以忘却苦恼的僵瘪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殷勤，不能再恢复他们腮颊上生命的微笑，亦可以忘却纷争的互杀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仁慈，不能感化他们凶恶的兽性；亦可以忘却庸俗的卑琐的人间，行云与朝露的丰姿，不能引逗他们刹那间的凝视；亦可以忘却自觉的失堂的人间，绚烂的春时与媚草，只能反激他们悲伤的意绪。

我亦可以暂时忘却我自身的种种；忘却我童年期清风白水似的天真；忘却我少年期种种虚荣的希冀；忘却我渐次的生命的觉悟；忘却我热烈时理想的寻求；忘却我心灵中乐观与悲观的斗争；忘却我攀登文艺高峰的艰辛；忘却刹那的启示与澈悟之神奇；忘却我生命潮流之骤转；忘却我陷落在危险的漩涡中之幸与不幸，忘却我追忆不完全的梦境；忘却我大海里埋着的秘密；忘却曾经刳割我灵魂的利刃，炮烙我灵魂的烈焰，摧毁我灵魂的狂飙与暴雨，忘却我的深刻的怨与艾；忘却我的冀与愿；忘却我的恩泽与惠感；忘却我的过去与现在……

过去的实在，渐渐的膨胀，渐渐的模糊，渐渐的不可辨认现在的实在，渐渐的收缩，逼成了意识的一丝，细极狭极的线丝，又裂成了无数不相联续的黑点……黑点亦渐次的隐翳？

幻术似的灭了，灭了，一个可怕的黑暗的空虚……

翡冷翠山居闲话

在这里出门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二个晴好的五月的向晚，正像是去赴一个美的宴会，比如去一果子园，那边每株树上都是满挂着诗情最秀逸的果实，假如你单是站着看还不满意时，只要一伸手就可以采取，可以恣尝鲜味，足够你性灵的迷醉。阳光正好暖和，决不过暖；风息是温驯的，而且往往因为他是从繁花的山林里吹度过来他带来一股幽远的澹香，连着一息滋润的水气，摩挲你的颜面，轻绕着你的肩腰，就这单纯的呼吸已是无穷的愉快；空气总是明净的，近谷内不生烟，远山上不起霭，那美秀风景全部正像画面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供你闲暇的鉴赏。

作客山中的妙处，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薛；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扮一个牧童，扮一个渔翁，装一个农夫，装一个走江湖的桀卜闪，装一个猎户；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领结，你尽可以不用领结，给你的颈根与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条这边艳色的长巾包在你的头上，学一个太平军的头目，或是拜伦那埃及装的姿态；但最要紧的是穿上你最旧的旧鞋，别管他模样不佳，他们是顶可爱的好友，他们承着你的体重却不叫你记起你还有一双脚在你的底下。

这样的玩顶好是不要约伴，我竟想严格的取缔，只许你独身；因为有了伴多少总得叫你分心，尤其是年轻的女伴，那是最危险最专制不过的旅伴，你应得躲避她像你躲避青草里一条美丽的花蛇！平常我们从自己家里走到朋友的家里，或是我们执事的地方，那无非是在同一个大牢里从一间狱室移到另一间狱室去，拘束永远跟着我们，自由永远寻不到我们；但在这春夏间美秀的山中或乡间你要是有机会独身闲逛时，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时候，那才是你实际领受，亲口尝味，自由与自在的时候，那才是你肉体与灵魂行动一致的时候；朋友们，我们多长一岁年纪往往只是加重我们头上的枷，加紧我们脚胫上的链，我们见小孩子在草里在沙堆里在浅水里打滚作乐，或是看见小猫追他自己的尾巴，何尝没有羡慕的时候，但我们的枷，我们的链永远是制定我们行动的上司！所以只有你单身奔赶大自然的怀抱时，像一个裸体小孩扑入他母亲的怀抱时，你才知道灵魂的愉快是怎样的，单是活着的快乐是怎样的，单就呼吸单就走道单就张眼看耸耳听的幸福是怎样的。因此你，得严格的为己，极端的自私，只许你，体魄与性灵，与自然同在一个脉搏里跳动，同在一个音波里起伏，同在一个神奇的宇宙里自得。我们浑朴的天真是像含羞草似的娇柔，一经同伴的抵触，他就卷了起来，但在澄静的日光下，和风中，他的姿态是自然的，他的生活是无阻碍的。

你一个漫游的时候，你就会在青草里坐地仰卧，甚至有时打滚，因为草的和暖的颜色自然的唤起你童稚的活泼；在静僻的道上你就会不自主的狂舞，看着你自已的身影幻出种种诡异的变相，因为道旁树木的阴影在他们于徐的婆婆里暗示你舞蹈的快乐；你也会得信口的歌唱，偶尔记起断片的音调，与你自己随口的小曲，因为树林中的莺燕告诉你春光是应得赞美的；更不必说你的胸襟自然会跟着曼长的山径开拓，你的心地会看着澄蓝的天空静定，你的思想和着山壑间的水声，山罅里的泉响，有时一澄到底的清澈，有时激起成章的波动，流，流，流入凉爽的橄榄林中，流入妩媚的阿诺河去……

并且你不但不须应伴，每逢这样的游行，你也不必带书。书是理想的伴侣，但你应得带书，是在火车上，在你住处的客室里，不是在你独身漫步的时候。什么伟大的深沉的鼓舞的清明的优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风籁中，云彩里，山势与地形的起伏里；花草的颜色与香息里寻得？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葛德说，在他每一页的字句里我们读得最深奥的消息，并且这书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阿尔帕斯与五老峰，雪西里与普陀山，来因河与扬子江，梨梦湖与西子湖，建兰与琼花，杭州西溪的芦雪与威尼市夕照的红潮，百灵与夜鸳，更不是一般黄的黄麦，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长，同在和风中波动——他们应用的符号是永远一致的，他们的意义是永远明显的，只要你自己心灵上不长疮瘢，眼不盲，耳不塞，这无形迹的最高等教育便永远是你的名分，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只要你认识了这一部书，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穷困时不穷困，苦恼时有安慰，挫折时有鼓励，软弱时有督责，迷失时有南针。

巴黎的鳞爪

咳巴黎！到过巴黎的一定不会再希罕天堂；尝过巴黎的，老实说，连地狱都不想去了。整个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鸭绒的垫褥，衬得你通体舒泰，硬骨头都给熏酥了的——有时许太热一些。那也不碍事，只要你受得住。赞美是多余的，正如赞美天堂是多余的；咒诅也是多余的，正如咒诅地狱是多余的。巴黎，软绵绵的巴黎，只在你临别的时候轻轻地嘱咐一声”别忘了，再来！“其实连这都是多余的。谁不想再去？谁忘得了？

香草在你的脚下，春风在你的脸上，微笑在你的周遭。不拘束你，不责备你，不督饬你，不窘你，不恼你，不揉你。它搂着你，可不缚住你：是一条温存的臂膀，不是根绳子。它不是不让你跑，但它那招逗的指尖却永远在你的记忆里晃着。多轻盈的步履，罗袜的丝光随时可以沾上你记忆的颜色！

但巴黎却不是单调的喜剧。赛因河的柔波里掩映着罗浮宫的情影，它也收藏着不少失意人最后的呼吸。流着，温驯的水波；流着，缠绵的恩怨。咖啡馆：和着交颈的软语，开怀的笑声，有踞坐在屋隅里蓬头少年计较自毁的哀思。跳舞场：和着翻飞的乐调，迷醇的酒香，有独自支颐的少妇思量着往迹的怆心。浮动在上一层的许是光明，是欢畅，是快乐，是甜蜜，是和谐；但沉淀在底里阳光照不到的才是人事经验的本质：说重一点是悲哀，说轻一点是惆怅：谁不愿意永远在轻快的流波里漾着，可得留神了你往深处去时的发见！

一天一个从巴黎来的朋友找我闲谈，谈起了劲，茶也没喝，烟也没吸，一直从黄昏谈到天亮，才各自上床去躺了一歇，我一阖眼就回到了巴黎，方才朋友讲的情境惝恍的把我自己也缠了进去；这巴黎的梦真醇人，醇你的心，醇你的意志，醇你的四肢百体，那味儿除是亲尝过的谁能想象！——我醒过来时还是迷糊的忘了我在那儿，刚巧一个小朋友进房来站在我的床前笑吟吟喊我”你做什么梦来了，朋友，为什么两眼潮潮的像哭似的？“我伸手一摸，果然眼里有水，不觉也失笑了——可是朝来的梦，一个诗人说的，同是这悲凉滋味，正不知这泪是为那一个梦流的呢！

下面写下的不成文章，不是小说，不是写实，也不是写梦，——在我写的人只当是随口曲，南边人说的”出门不认货“，随你们宽容的读者们怎样看罢。

出门人也不能大小心了，走道总得带些探险的意味。生活的趣味大半就在不预期的发见，要是所有的明天全是今天刻板的化身，那我们活什么来了？正如小孩子上山就得采花，到海边就得捡贝壳，书呆子进图书馆想捞新智慧——出门人到了巴黎就想……

你的批评也不能过分严正不是？少年老成——什么话！老成是老年人的特权，也是他们的本分；说来也不是他们甘愿，他们是到了年纪不得不。少年人如何能老成？老成了才是怪哪！

放宽一点说，人生只是个机缘巧合；别瞧日常生活河水似的流得平顺，它那里面多的是潜流：多的是漩涡——轮着的时候谁躺得了给卷了进去！那就是你发悉的时候，是你登仙的时候，是你辨看酸的时候，是你尝着甜的时候。

巴黎也不定比别的地方怎样不同。不同就在那边生活流波里的潜流更猛，漩涡更急，因此你叫给卷进去的机会也就更多。

我赶快得声明我是没有叫巴黎的漩涡给淹了去——虽则也就够险。多半的时候我只是站在赛因河岸边看热闹，下水去的时候也不能说没有，但至多也不过在靠岸清浅处溜着，从没敢往深处跑——这来漩涡的纹螺，势道，力量，可比远在岸上时认清楚多了。

一九小时的萍水缘

我忘不了她。她是在人生的急流里转着的一张萍叶，我见着了它，掬在乎里把玩了一晌，依旧交还给它的命运，任它飘流去——它以前的飘泊我不曾见来，它以后的飘泊，我也见不着，但就这曾经相识匆匆的恩缘——实际上我与她相处不过九小时——已在我的心泥上印下踪迹，我如何能忘，在忆起时如何能不感须臾的惆怅？

那天我坐在那热闹的饭店里瞥眼看着她，她独坐在灯光最暗漆的屋角里，这屋内哪一个男子不带媚态，哪一个女子的胭脂口上不沾笑容，就只她：穿一身淡素衣裳，戴一顶宽边的黑帽，在紧密的睫毛上隐隐闪亮着深思的目光——我几乎疑心她是修道院的女僧偶尔到红尘里随喜来了。我不能不接着注意她，她的别样的支颐的倦态，她的曼长的手指，她的冷漠的神情，有意无意间的叹息，在在都激发我的好奇——虽则手那时左边已经坐下了一个瘦的，右边来了肥的，四条光滑的了臂不住的在我面前晃着酒杯。但更使我奇异的是她不等跳舞开始就匆匆的出去了，好像害怕或是厌恶似的。第一晚这样，第二晚又是这样：独自默默的坐着，到时候又匆匆的离去。到了第三晚她再来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不想法接近她。第一次得着的回音，虽则是”多谢好意，我再不愿交友”的一个拒绝只是加深了我的同情的好奇。我再不能放过她。巴黎的好处就在处处近人情；爱慕的自由是永远容许的。你见谁爱慕谁想接近谁，决不是犯罪，除非你在经程中泄漏了你的粗气暴气，陋相或是贫相，那不是文明的巴黎人所能容忍的。只要你“识相”，上海人说的，什么可能的机会你都可以利用。对方人理你不理你，当然又是一回事；但只要你的步骤对，文明的巴黎人决不让你难堪。

我不能放过她。第二次我大胆写了个字条付中间人——店主人——交去。我心里直怔怔的怕讨没趣。可是回话来了——她就走了，你跟着去吧。

她果然在饭店门口等着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说话，先生，像我这再不愿意有朋友的人？

她张着大眼睛看我，口唇微微的颤着。

我的冒昧是不望恕的，但是我看了你忧郁的神情我足足难受了三天，也不知怎的我就想接近你，和你谈一次话，如其你许我，那就是我的想望，再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她那眼内绽出了泪来，我话还没说完。

想不到我的心事又叫一个异邦人看透了……她声音都哑了。

我们在路灯的灯光下默默地互注了一晌，并着肩沿马路走去，走不到多远她说不能走，我就问了她的允许雇车坐下，直望波龙尼大林园清凉的暑夜里兜去。

原来如此，难怪你听了跳舞的音乐像是厌恶似的，但既然不愿意何以每晚还去？

那是我的感情作用；我有些舍不得不去，我在巴黎一天，那是我最初遇见——他的地方，但那时候的我……可是你真的同情我的际遇吗，先生？我快有两个月不开口了，不瞒你说，今晚见了你我再也不能制止，我爽性说给你我的生平的始末吧，只要你不嫌。我们还是回那饭庄去罢。

你不是厌烦跳舞的音乐吗？

她初次笑了。多齐整洁白的牙齿，在道上的幽光里亮着！

有了你我的生气就回复了不少，我还怕什么音乐？

我们俩重进饭庄去选一个基角坐下，喝完了两瓶香槟，从十一时舞影最凌乱时谈起，直到早三时客人散尽侍役打扫屋子时才起身走，我在她的可怜身世的演述中遗忘了一切，当前的歌舞再不能分我丝毫的注意。

下面是她的自述：我是在巴黎生长的。我从小就爱读《天方夜谭》的故事，以及当代描写东方的文学；啊东方，我的童真的梦魂那一刻不在它的玫瑰园中留恋？十四岁那年我的姐姐带我上北京去住，她在那边开一个时式的帽铺，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小身材的中国人来买帽子，我就觉着奇怪，一来他长得异样的清秀，二来他为什么要来买那样时式的女帽；到了下午一个女太太拿了方才买去的帽子来换了，我姐姐就问她那中国人是谁，她说是她丈夫，说开了头她就讲她当初怎样为爱他触怒了自己的父母，结果断绝了家庭和他结婚，但她一点也不迫悔因为她的中匡丈夫待她怎样好法，她不信西方人会得像他那样体贴，那样温存。我再也忘不了她说话时满心怕悦的笑容。从此我仰慕东方的私衷又添深了一层颜色。

我再回巴黎的时候已经成长了，我父亲是最宠爱我的，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什么。我那时就爱跳舞，啊，那些迷醉轻易的时光，巴黎哪一处舞场上不见我的舞影。我的妙龄，我的颜色我的体态，我的聪慧，尤其是我那媚人的大眼——啊，如今你见的只是悲惨的余生再不留当时的丰韵——制定了我初期的堕落。我说堕落不是？是的，堕落，人生哪处不是堕落，这社会那里容得一个有姿色的女人保全她的清洁？我正快走入险路的时候，我那慈爱的老父早已看出我的倾向，私下安排了一个机会，叫我与一个有爵位的英国人接近。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哪有什么主意，在两个月内我就做了新娘。

说起那四年结婚的生活，我也不应得过分的抱怨，但我们欧洲的势利的社会实在是树心里生了虫，我怕再没有回复健康的希望。我到伦敦去做贵妇人时我还是个天真的孩子，哪有什么机心，哪懂得虚伪的卑鄙的人间的底里，我又是个外国人，到处遭受嫉忌与批评。还有我那叫名的丈夫。他娶我究竟为什么动机我始终不明白，许贪我年轻贪我貌美带回家去广告他自己的手段，因为真的我不曾感着他一息的真情；新婚不到几时他就对我冷淡了，其实他就没有热过，碰巧我是个傻孩子，一天不听着一半句软语，不受些温柔的怜惜，到晚上我就不自制的悲伤。他有的是钱，有的是趋奉馅媚，成天在外打猎作乐，我愁了不来慰我，我病了不来问我，连着三年抑郁的生涯完全消灭了我原来活泼快乐的天机，到第四年实在耽不住了。我与他吵一场回巴黎再见我父亲的时候，他几乎不认识我了，我自此就永别了我的英国丈夫。因为虽则实际的离婚手续在他方面到前年方始办理，他从我走了后也就不再来顾问我——这算是欧洲人夫妻的情分！

我从伦敦回到巴黎，就比久困的雀儿重复飞回了林中，眼内又有了笑，脸上又添了春色，不但身体好多，就连童年时的种种想望又中我心头活了回来。三四年结婚的经验更叫我厌恶西欧，更叫我神往东方。东方、啊浪漫的多情的东方？我心里常常的怀念着。有一晚，那一个运定的晚上，我就在这屋子内见着了他，与今晚一样韵歌声，一样的舞影，想起还不就是昨天，多飞快的光阴，就可怜我一个单薄的女子，无端叫运神摆布，在情网里颠连，在经验的苦海里沉沦。朋友，我自分是已经埋葬了的活人，你何苦又来逼着我把往事掘起，我的话是简短的，但我身受的苦恼，朋友，你信我，是不可量的；人望我的眼里看，凭着你的同情你可以在刹那间领会我灵魂的真际！

他是匪利滨人，也不知怎的我初次见面就迷了他。他肤色是深黄的，但他的性情是不可信的温柔；他身材是短的，但他的私语有多叫人魂销的魔力？啊，我到如今还不能怨他；我爱他太深，我爱他太真，我如何能一刻忘他！虽则他到后来也另一样的薄情，一样的冷酷，你不倦么，朋友，等我讲给你听？

我自从认识了他我便倾注给他我满怀的柔情，我想他，那负心的他，也够他的享受，那三个月神仙似的生活！我们差不多每晚在此聚会的。秘谈是他与我，欢舞是他与我，人间再辛更甜美的经验吗？朋友你知道痴心人赤心爱恋的疯狂吗？因为不仅满足了我私心的想望，我十多年梦魂缭绕的东方理想的实现。有他我什么都有了，此外我更有什么沾恋？因此等到我家里为这事情与我开始交涉的时候，我更不踌躇的与我生身的父母根本决绝。我此时又想起了我垂髫时在北京见着的那个嫁中国人的女子，她与我一样也为了痴情牺牲一切，我只希冀她这时还能保持着她那纯爱的生活，不比我这失运人成天在幻灭的辛辣中回味。

我爱定了他。他是在巴黎求学的，不是贵族，也不是富人那更使我放心，因为我早年的经验使我迷信真爱情是穷人力能供给的。谁知他骗了我——他家里也是有钱的，那时我在热恋中抛弃了家，牺牲了名誉，跟了这黄脸人离却了巴黎，辞别了欧洲，经过一个月的海程，我就到了我理想的灿烂的东方啊我那时的希望与快乐！但才出了红海，他就上了心事，经我再三的逼他才告诉他家里的实情，他父亲是菲律宾最有钱的土著，性情有极严厉的，他怕轻易不能收受她进他们的家庭。我真不愿意把此后可怜的身世烦你的听，朋友，但那才是我痴心人的结果，你耐心听着吧！

东方，东方才是我的烦恼！我这回投进了一个更陌生的社会，呼吸更沉闷的空气；他们自己中间也许有他们温软的人情，但轮着我的却一样还只是猜忌与讥刻，更不容情的刺袭我的孤独的性灵。果然他的家庭不容我进门，把我看作一个“巴黎淌来的可疑妇人”。我为爱他也不知忍受了多少不可忍的侮辱，吞了多少悲泪，但我自慰的是他对我不变的恩情。因为在初到的一时他还是不时来慰我——我独自赁屋住着。但慢慢的也不知是人言浸润还是他原来爱我不深，他竟然表示割绝我的意思。朋友，试想我这孤身女子牺牲了一切为的还不是他的爱，如今连他都离了我，那我更有什么生机？我怎的始终不曾自毁，我至今还不信，因为我时真的是没有路走了。我又没有钱，他狠心丢了我，我如何能再去缠他，这也许是我白种人的倔强，我不久便揩干了眼泪，出门去自寻活路。我在一个菲美合种人的家里寻得了一个保姆的职务；天幸我生性是耐烦领小孩的——我在伦敦的日子没孩子管就养猫弄狗——救活我的是那三五个活灵的孩子，黑头发短争指的乖乖。在那炎热的岛上我是过了两年没颜色的生活，得了一次凶险的热病，从此我面上再不存青年期的光彩。我的心境正稍稍回复平衡的时候，两件不幸的事情又临着了我：一件是我那他与另一女子的结婚，这消息使我昏绝了过去；一件是被我弃绝的慈父也不知怎的问得了我的踪迹来电说他老病快死要我回去。啊天罚我！等我赶回巴黎的时候正好赶着与老人诀别，忏悔我先前的造孽！

从此我在人间还有什么意趣？我只是个实体的鬼影，活动的尸体；我的心也早就死了，再也不起波浪；在初次失望的时候我想象中还有了辽远的东方，但如今东方只在我的心上下一个鲜明的新伤，我更有什么希冀，更有什么心情？但我每晚还是不自主的要饭店里来小坐，正如死去的鬼魂忘不了的老家！我这一生的经验本不想再向人前吐露的，谁知又碰着了你，苦苦的追着我，逼我再一度撩拨死尽的火灰，这来你够明白了，为什么我老是这落漠的神情，我猜你也是过路的客人，我深深自幸又接近一次人情的温慰，但我不敢希望什么，我的心是死定了的，时候也不早了，你看方才舞影凌乱的地上现在只剩一片冷淡的灯光，侍役们已经收拾干净，我们也该走了，再会吧，多情的朋友！二“先生，你见过艳丽的肉没有？”

我在巴黎时常去看一个朋友，他是一个画家，住在一条老闻着鱼腥的小街底头一所老屋子的顶上一个A字式的尖阁里，光线暗惨得怕人，白天就靠两块日光胰子大小的玻璃窗给装装幌，反正住的人不嫌就得，他是照例不过正午不起身，不近天亮不上床的一位先生，下午他也不居家，起码总得上灯的时候他才脱下了他的外褂露出两条破烂的臂膀埋身在他那艳丽的垃圾窝里开始他的工作。

艳丽的垃圾窝——它本身就是一幅妙画！我说给你听听。贴墙有精窄的一条上面盖着黑毛毡的算是他的床，在这上面就准你规规矩矩的躺着，不说起坐一定扎脑袋，就连翻身也不免冒犯斜着下来永远不退让的屋顶先生的身分！承着顶尖全屋子顶宽舒的部分放着他的书桌——我捏着一把汗叫它书桌，其实还用捉吗，上边什么法宝都有，画册子，稿本，黑炭，颜色盘子，烂袜子，领结，软领子，热水瓶子压瘪了的，烧干了的酒精灯，电筒，各色的药瓶，彩铀瓶，脏手绢，断头的笔杆，没有盖的墨水瓶子，一柄手枪，那是瞒不过我化七法郎在密歇耳大街路旁旧货摊上换来的，照相镜子，小手镜，断齿的梳子，蜜膏，晚上喝不完的咖啡杯，详梦的小书，还有——还有可疑的小纸盒儿，凡士林一类的油膏，……一只破木板箱一头漆着名字。上面蒙着一块灰色布的是他的梳桩台兼书架，一个洋磁面盆半盆的胰子水似乎都叫一部旧版的卢骚集子给食了去，一顶便帽套在洋瓷上提壶的耳柄上，从袋底里倒出来的小铜钱错落的散着像是土耳其人的符咒，几只稀小的烂苹果围着一条破香蕉像是一群大学教授们围着人个教育次长索薪……

壁上看得更斑斓了：这是我顶得意的一张庞那的底稿当废纸买来的；这是我临蒙内的裸体，不十分行，我来撩起灯罩你可以看清楚一点，草色太浓了，那膝部画了，这一小幅更名贵，你认是谁，罗丹的！那是我前年最大的运气，也算是错来的，老巴黎就是这点了便宜，挨了半年八个月的饿不要紧，只要有机会捞着真东西，这还不值得！那边一张挤在两幅油画缝里的，你见了没有，也是有来历的，那是我前年趁马克倒霉路过佛兰克福德时夹手抢来的，是真的孟察尔都难说，就差糊了一点，现在你给三千佛郎我都不卖，加倍再加倍都值，你信不信？再看那一长条……在他那手指东点西的卖弄他的家珍的时候，你竟会忘了你站着的地方是不够六尺阔的一间阁楼，倒像跨在你头顶那两片斜着下来的屋顶也顺着他到艺术谈法木似的隐了去，露出一个爽恺的高天，壁上的疙瘩，壁窠，霉块，钉疤，全化成了哥罗画帧中“飘摇欲化烟”的最美丽林树与轻快的流涧；桌上的破领带及手绢、烂香蕉、臭衬子等等也全变形成戴大阔边稻草帽的牧童们，偎着树打盹的，牵着牛在涧里喝水的，手反衬着脑袋放平在青草地上瞪眼看天的，斜眼溜着那边走进来的娘们手按着音腔吹横笛的——可不是那边来了一群娘们，全是年岁青青的，露着胸膛，散着头发，还有光着白腿的在青草地上跳着来了？……！小心扎脑袋，这屋子真扁纽，你出什么神来了？想着你的Bel Ami对不对？你到巴黎快半个月，该早有落儿了，这年头收成真容易——呒，太容易了！谁说巴黎不是理想的地狱？你吸烟斗吗？这儿有自来火，对不起，屋子里除了床，就是那张弹簧早经追悼过了沙发，你坐坐吧，给你一个垫子，这是全屋子顶温柔的一样东西。

不错，那沙发，这阁楼上要没有那张沙发，主人的风格就落了个极重要的原素。为着它肚子里的弹簧完全没了劲，在主人说是太谦，在我说是简直污蔑了它。因为分明有一部分内簧是不曾死透的，那在正中间，看来倒像是一座分水岭，左右都是往下倾的，我初坐下时不提防它还有弹力，倒叫我骇了一下；靠手的套布可真是全霉了，露着黑黑黄黄不知是什么货色，活像主人材衫的袖子。我正落了坐，他咬了嘴唇翻一切眼珠微微的笑了。笑什么了你？我笑——你坐上沙发那样儿叫我想起爱菱。爱菱是谁？她呀——她是我第一个模特儿。模特儿？你的？你的破房子还有模特儿，你这穷鬼化得起……别急，究竟是中国初来的，听了模特儿就这样的起劲，看你那脖子都上了红印了！本来不算事，当然，可是我说像你这样的破鸡棚……破鸡棚便怎么样，耶稣生在马号里的，安琪儿们都在马矢里跪着礼拜哪！别忙，好朋友，我讲你听。如其巴黎人有一个好处，他就是不势利！中国人顶糟了，这一点；穷人有穷人的势利，阔人有阔人的势利，半不阑珊的势利——那才是半开化，才是野蛮！你看像我这样子，头发像刺猬，八九天不刮的破胡子，半年不收拾的脏衣服，鞋带扣不上的皮鞋——要在中国，谁不叫我外国叫化子，哪配进北京饭店一类的势利场；可是在巴黎，我就这样儿，随便问那一个衣服顶漂亮脖子搽得顶香的娘们跳舞，十回就有九回成，你信不信？至于模特儿，那列不成话，哪有在巴黎学美术的，不论多穷，一年里不换十来个眼珠亮亮的来坐样儿？屋子破更算什么？波希民的生活就是这样，按你说模特儿就不该坐坏沙发，你得准备杏黄贡缎绣丹凤朝阳做垫的太师椅请她坐你才安心对不对？再说……

别再说了！算我少见世面，算我是乡下老戆，得了；可是说起模特儿，我倒有点好奇，你何妨讲些经验给我长长见识？有真好的没有？我们在美术院里见着的什么维纳斯德米罗，维纳斯梅第妻，还有铁青的，鲁班师的，鲍第千里的，丁稻来笃的，箕奥其安内的裸体实在是太美，太理想，太不可能，太不可思议；反面说，新派的比如雪尼约克的，玛提斯的，塞尚的，高耿的，弗朗刺马的，又是太丑，太损太不像人，一样的太不可能，太不可思议。人体美，究竟怎么一回事，我们不幸生长在中国女人衣服一直穿到下巴底下腰身与后部看不出我大分别的世界里，实在是太蒙昧无知，太不开眼。可是再说呢，东方人也许根本就不该叫人开眼的，你看过约翰巴里土那本沙扬娜拉萨市没有，他那一段形容一个日本裸体舞女——就是一张脸子粉搽得像棺材里爬起来的颜色，此外耳朵以后下巴以下就比如一节蒸不透的珍珠米！——看了真叫人恶心。你们学美术的才有第一手的经验，我恶心。你们学美术的才有第一手的经验，我倒是……

你倒是真有点羡慕，对不对？不怪你，人总是人。不瞒你说，我学画画原来的动机也就是这点子对人体秘密的好奇。你说我穷相，不错，我真是穷，饭都吃不出，衣都穿不全，可是模特儿——我怎么也省不了。这对人体美的欣赏在我已经成了一种生理的要求，必要的奢侈，不可摆脱的嗜好；我宁可少吃俭穿省下几个佛郎来多雇几个模特儿。你简直可以说我是着了谜，成了病，发了疯，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都承认——我就不能一天没有一个精光的女人耽在我的面前供养，安慰，喂饱我的“眼淫”。当初罗丹我猜也一定与我一样的狼狈，据说他那房子里老是有剥光了的女人，也不为坐样儿，单看她们日常生活“实际的”，多变化姿态——他是一个牧羊人，成天看着一群剥了毛皮的驯羊！鲁班师那位穷凶极恶的大手笔，说是常难为他太太做模特儿，结果因为他成天不断的画他太太竟许连穿裤子的空儿都难得有！但如果这话是真的鲁班师还是大傻，难怪他那画里的女人都是这剥白猪似的单调，少变化；美的分配在人体上是极神秘的一个现象，我不信有理想的全材，不论男女我想几乎是不可能；上帝拿着一把颜色望地面上撒玫瑰，罗兰，石榴，玉簪，剪秋罗，各样都沾到了一种或几种的彩泽，但决没有一种花包涵所有可能的色调的，那如其有，按理论讲，岂不是又得回复了没颜色的本相？人体美也是这样的，有腰部，有的下部，有的头发，有的手，有的脚踝，那不可理解的骨骼，筋肉，肌理的会合，形成各各不同的线条，色调的变化，皮面的涨度，毛管的分配，天然的姿态，不可制止的表情——也得你不怕麻烦细心体会发见，上帝没有这样便宜你的事情，他决不给你一个具体的绝对美，如果有我们所有艺术的努力就没了意义；巧妙就在你明知这山里有金子，可是在那一点你得自己下工夫去找。啊！说起这艺术家审美的本能，我真要闭着眼感谢上帝——要不是它，岂不是所有人体的美，说窄一点，都变了古长安道上历代帝王的墓窟，全叫一层或几层薄薄的衣服给埋没了！回头我给你看我那张破床底下有一本宝贝，我这十年血汗辛苦的成绩——千把张的人体临摹，而且十分之九是在这间破鸡棚里勾下的，别看低我这张弹簧早经追悼了的沙发，这上面落坐过至少一二百个当得起美字的女人！别提专门做模特儿的，巴黎哪一个不知道俺家黄脸什么，那不算希奇，我自负的是我独到的发见：一半因为看多了缘故，女人肉的引诱在我差不多完全消灭在美的欣赏里面，结果在我这双“淫眼”看来，一丝不挂的女人就同紫霞宫里翻出来的尸首穿得重重密密的摇不动我的性欲，反面说当真穿着得极整齐的女人，不论她在人堆里站着，在路上走着，只要我的眼到，她的衣服的障碍就无形的消灭，正如老练的矿师一瞥就认出矿苗，我这美术本能也是一瞥就认出“美苗”，一百次里错不了一次；每回发见了可能的时候，我就非想法找到她剥光了她叫我看个满意不成，上帝保佑这文明的巴黎，我失望的时候真难得有！我记得有一次在戏院子看着了一个贵妇人，实在没法想（我当然试来），我那难受就不用提了，比发疟疾还难受——她那特长分明是在小腹与……

够了够了！我倒叫你说得心痒痒的。人体美！这门学问，这门福气，我们不幸生长在东方，谁有机会研究享受过来？可是我既然到了巴黎，又幸气碰着你，我倒真想叨你的光开开我的眼，你替我想法，要找在你这宏富的经验中比较最贴近理想的一个看看……

你又错了！什么，你意思花就许巴黎的花香，人体就许巴黎的美吗？太灭自己的威风了！别信那巴理士什么沙扬娜拉的胡说；听我说，正如东方的玫瑰不比西方的玫瑰差什么香味，东方的人体在得到相当的栽培以后，也同样不能比西方的人体差什么美——除了天然的限度，比如骨骼的大小，皮肤的色彩。同时顶要紧的当然要你自己性灵里有审美的活动，你得有眼睛，要不然这宇宙不论它本身多美多神奇在你还是白来的。我在巴黎苦过这十年，就为前途有一个宏愿：我要张大了我这经过训练的“淫眼”到东方去发见人体美——谁说我没有大文章做出来？至于你要借我的光开开眼，那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可是我想想——可惜了！有个马达姆朗洒，原先在巴黎大学当物理讲师的，你看了准忘不了，现在可不在了，到伦敦去了；还有一个马达姆薛托漾，她是远在南边乡下开面包铺子的，她就够打倒你所有的丁稻来笃，所有的铁青，所有的箕奥其安内——尤其是给你这未入流看，长得太美了，她通体就看不出一根骨头的影子，全叫匀匀的肉给隐住的，圆的，润的，有一致节奏的，那妙是一百个哥蒂蔼也形容不全的，尤其是她那腰以下的结构，真是奇迹！你从意大利来该见过西龙尼维纳丝的残像，就那也只能仿佛，你不知道那活的气息的神奇，什么大艺术天才都没法移植到画布上或是石塑上去的（因此我常常自己心里辩论究竟是艺术高出自然还是自然高出艺术，我怕上帝僭先的机会毕竟比凡人多些）；不提别的单就她站在那里你看，从小腹接怪上股那两条交荟的弧线起直往下贯到脚着地处止，那肉的浪纹就比是——实在是无可比——你梦里听着的音乐：不可信的轻柔，不可信的匀净，不可信的韵味——说粗一点，那两股相并处的一条线直贯到底，不漏一屑的破绽，你想通过一根发丝或是吹度一丝风息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同时又决不是肥肉的粘着，那就呆了。真是梦！唉，就可惜多美一个天才，偏叫一个身高六尺三寸长红胡子的面包师给糟蹋了；真的这世上的因缘说来真怪，我很少看见美妇人不嫁给猴子类牛类水马的丑男人！但这是支话。眼前我招得到的，够资格的也就不少一有了，方才你坐上这沙发的时候叫我想起了爱菱，也许你与她有缘分，我就为你招她去吧，我想应该可以容易招到的。可是上那儿呢？这屋子终究不是欣赏美妇人的理想背景，第一不够开展，第二光线不够一至少为外行人像你一类着想……我有了一个顶好的主意，你远来客我也该独出心裁招待你一次，好在爱菱与我特别的熟，我要她怎么她就怎么；暂且约在后天吧，你上午十二点到我这里来，我们一同到芳丹薄罗的大森林里去，那是我常游的地方，尤其是阿房奇石相近一带，那边有的是天然的地毯，这一时是自然最妖艳的日子，草青得滴得出翠来，树绿得涨得出油来，松鼠满地满树都是，也不很怕人，顶好玩的，我们决计到那一带去秘密野餐吧——至于“开眼”的话，我包你一个百二十分的满足，将来一定是你从欧洲带向象最不易磨灭的一个印象！一切有我布置去，你要是愿意贡献的话，也不用别的，就要你多买大杨梅，再带一瓶桔子酒，一瓶绿酒，我们享半天闲福去。现在我讲得也累了，我得躺一会儿，我拿我床底下那本秘本给你先揣摹揣摹……

隔一天我们从芳丹薄罗林子里回巴黎的时候，我仿佛做了一个最荒唐，最艳丽，最秘密的梦。

我所知道的康桥

一

我这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不论别的，单说求学。我到英国是为要从卢梭。卢麦来中国时，我已经在美国。他那不确的死耗传到的时候，我真的出眼泪不够，还做悼诗来了。他没有死，我自然高兴。我摆脱了哥仑比亚大博士衔的引诱，买船票过大两洋，想跟这位二十世纪的福禄泰尔认真念一点书去。谁知一到英国才知道事情变样了：一为他在战时主张和平，二为他离婚，卢梭叫康桥给除名了，他原来是Trinity College的fellow，这来他的fellowship的也给取消，他回英国后就在伦敦住下，夫妻两人卖文章过日子。因此我也不曾遂我从学的始愿。我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里混了半年，正感着闷想换路走的时候，我认识了狄更生先生。狄更生——Galsworthy Lowes Dickinson——是一个有名的作者，他的《一个中国人通信》（Letters from John Chinaman）与《一个现代聚餐谈话》（A Modern Symposium）两本小册子早得了我的景仰。我第一次会着他是在伦敦国际联盟协会席上，那天林宗孟先生演说，他做主席；第二次是宗孟寓里吃茶，有他。以后我常到他家里去。他看出我的烦闷，劝我到康桥去，他自己是王家学院（Kings College）的fellow.我就写信去问两个学院，回信都说学额早满了，随后还是狄更生先生替我去在他的学院里说好了，给我一个特别生的资格，随意选科听讲。从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风光也被我占着了。初起我在离康桥六英里的乡下叫沙士顿地方租了几间小屋住下，同居的有我从前的夫人张幼仪女士与郭虞裳君。每天一早我坐街车（有时自行车）上学，到晚回家。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春，但我在康桥还只是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康桥的生活，可以说完全不曾尝着，我知道的只是一个图书馆，几个课室，和三两个吃便宜饭的茶食铺子。狄更生常在伦敦或是大陆上，所以也不常见他。那年的秋季我一个人回到康桥整整有一学年，那时我才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康桥生活，同时我也慢慢的“发见”了康桥。我不曾知道过更大的愉快。

二

“单独”是一个耐寻味的现象。我有时想它是任何发见的第一个条件。你要发见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与他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你自己的真，你得给你自己一个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一个地方（地方一样有灵性），你也得有单独玩的机会。我们这一辈子，认真说，能认识几个人？能认识几个地方？我们都是太匆忙，太没有单独的机会。说实话，我连我的本乡都没有什么了解。康桥我要算是有相当交情的，再次许只有新认识的翡冷翠了。啊，那些清晨，那些黄昏，我一个人发痴似的在康桥！绝对的单独。

但一个人要写他最心爱的对象，不论是人是地，是多么使他为难的一个工作？你怕，你怕描坏了它，你怕说过分了恼了它，你怕说太谨慎了辜负了它。我现在想写康桥，也正是这样的心理，我不曾写，我就知道这回是写不好——况且又是临时逼出来的事情。但我却不能不写，上期预告已经出去了。我想勉强分两节写：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天然景色；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学生生活。我今晚只能极简的写些，等以后有兴会时再补。

三

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河的名字是葛兰大（Granta），也有叫康河（RiverGam）的，许有上下流的区别，我不甚清楚。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伦潭——“Byron’s Pool”——当年拜伦常在那里玩的；有一个老村子叫格兰骞斯德，有一个果子园，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荫下吃茶，花果会吊入你的茶杯，小雀子会到你桌上来啄食，那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这是上游；下游是从骞斯德顿下去，河面展开，那是春夏间竞舟的场所。上下河分界处有一个坝筑，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神秘的上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谐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灵。

但康河的精华是在它的中权，著名的“Backs”，这两岸是几个最蜚声的学院的建筑。从上面一来是Penbroke，St.Katharine’s，King’s，Clare，Trinity，St.John’s.最令人留连的一节是克莱亚与王家学院的毗连处，克莱亚的秀丽紧邻着王家教堂（King’s Chapel）的闳伟。别的地方尽有更美更庄严的建筑，例如巴黎赛因河的罗浮宫一带，威尼斯的利阿尔多大桥的两岸，翡冷翠维基乌大桥的周遭；但康桥的“Backs”自有它的特长，这不容易用一二个状词来概括，它那脱尽尘埃气的一种清彻秀逸的意境可说是超出了画图而化生龙活虎音乐的神味。再没有比这一群建筑更调谐更匀称的了！论画，可比的许只有柯罗（Corot）的田野；论音乐，可比的许只有萧班（Chopin）的夜曲。就这也不能给你依稀的印象，它给你的美感简直是神灵性的一种。

假如你站在王家学院桥边的那棵大桔树荫下眺望，右侧面，隔着一大方浅草坪，是我们的校友居（fellow sbuilding），那年代并不早，但它的妩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苍白的石壁上春夏间满缀着艳色的蔷薇在和风中摇颤，更移左是那教堂，森林似的尖阁不可涣的永远直指着天空；更左是克莱亚，啊！那不可信的玲珑的方庭，谁说这不是圣克莱亚（St.Clare）的化身，那一块石上不闪耀着她当年圣洁的精神？在克莱亚后背隐约可辨的是康桥最潢贵最骄纵的三清学院（Trinity），它那临河的图书楼上坐镇着拜伦神采惊人的雕像。

但这时你的注意早已叫克莱亚的三环洞桥魔术似的摄住。你见过西湖白堤上的西冷断桥不是？（可怜它们早已叫代表近代丑恶精神的汽车公司给铲平了，现在它们跟着苍凉的雷峰永远离别了人间。）你忘不了那桥上斑驳的苍苔，木栅的古色，与那桥拱下泄露的湖光与山色不是？克莱亚并没有那样体面的衬托，它也不比庐山楼贤寺旁的观音桥，上瞰五老的奇峰，下临深潭与飞瀑；它只是怯伶伶的一座三环洞的小桥，它那桥洞间也只掩映着细纹的波鳞与婆娑的树影，它那桥上栉比的小穿兰与兰节顶上双双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头上不夸张的香草与野花一类的装饰；但你凝神的看着，更凝神的看着，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不？只要你审美的本能不曾汩灭时，这是你的机会实现纯粹美感的神奇！

但你还得选你赏鉴的时辰。英国的天时与气候是走极端的。冬天是荒谬的坏，逢着连绵的雾盲天你一定不迟疑的甘愿进地狱本身去试试；春天（英国是几乎没有夏天的）是更荒谬的可爱，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问最渐缓最艳丽的黄昏，那才真是寸寸黄金。在康河边上过一个黄昏是一服灵魂的补剂。啊！我那时蜜甜的单独，那时蜜甜的闲暇。一晚又一晚的，只见我出神似的倚在桥栏上向西天凝望：——看一回凝静的桥影，数一数螺钿的波纹：我倚暖了石栏的青苔，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还有几句更笨重的怎能仿佛那游丝似轻妙的情景：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像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瞑色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橘绿，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四

这河身的两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葱翠的草坪。从校友居楼上望去，对岸草场上，不论早晚，永远有十数匹黄牛与白马，胫蹄没在恣蔓的草丛中，从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黄花在风中动荡，应和着它们尾鬃的扫拂。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桔荫护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去，有时反仆着搂抱大地的温软。

但河上的风流还不止两岸的秀丽，你买船去玩。船不止一种：有普通的双浆划船，有轻快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别致的长形撑篙船（punt）。最末的一种是别处不常有的：约莫有二丈长，三尺宽，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长竿撑着走的。这撑是一种技术。我手脚太蠢，始终不曾学会。你初起手尝试时，容易把船身横住在河中，东颠西撞的狼狈。英国人是不轻易开口笑人的，但是小心他们不出声的绉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来优闲的秩序叫我这莽撞的外行给捣乱了。我真的始终不曾学会；每回我不服输跑去租船再试的时候，有一个白胡子的船家往往带讥讽的对我说：“先生，这撑船费劲，天热累人，还是拿个薄皮舟溜溜吧！”我那里肯听话，长篙子一点就把船撑了开去，结果还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斩了去。

你站在桥上去看人家撑，那多不费劲，多美！尤其在礼拜天有几个专家的女郎，穿一身缟素衣服，裙裾在风前悠悠的飘着，戴一顶宽边的薄纱帽，帽影在水草间颤动，你看她们出桥洞时的姿态，捻起一根竟像没分量的长竿，只轻轻的，不经心的往波心里一点，身子徽微的一蹲，这船身便波的转出了桥影，翠条鱼似的向前滑了去。她们那敏捷，那轻盈，真是值得歌咏的。

在初夏阳光渐暖时你去买一支小船，划去桥边荫下躺着念你的书或是做你的梦，槐花香在水面上飘浮，鱼群的唼喋声在你的耳边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黄昏，近着新月的寒光，望上流僻静处远去。爱热闹的少年们揣着他们的女友，在船沿上支着双双的东洋红纸灯，带着话匣子，船心里用软垫铺着，也开向无人迹处去享他们的野福——谁不爱听那水底翻的音乐在静定的河上描写梦意与春光！

住惯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变迁。看见叶子掉知道是秋，看见叶子绿知道是春；天冷了装炉子，天热了拆炉子；脱下棉袍，换上夹袍，脱下夹袍，芽上单袍；不过如此罢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里的消息，空中风吹的消息，都不关我们的事。忙着哪，这样那样事情多着，谁耐烦管星星的移转，花草的消长喂，风云的变幻？同时我们抱怨我们的生活、苦痛、烦闷、拘束、枯燥，谁肯承认做人是快乐？谁不多少间咒诅人生？

但不满意的生活大都是由于自取的。我是一个生命的信仰者，我信生活决不是我们大多数人仅仅从自身经验推得的那样暗惨。我们的病根是在“忘本”。人是自然的产儿，就比枝头的花与鸟是自然的产儿，但我们不幸是文明人，入世深似一天，离自然远似一天。离开了泥土的花草，离开了水的鱼，能快活吗？能生存吗？从大自然，我们取得我们的生命；从大自然，我们应分取得我们继续的资养。那一株婆娑的大木没有盘错的根只深入在无尽藏的地里？我们是永远不能独立的。有幸福是永远不离母亲抚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远接近自然的人们。不必一定与鹿豕游，不必一定回“洞府”去；为医治我们当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遗忘自然”一张轻淡的药方我们的病象就有缓和的希望。在青草里打几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浴，到高处去看几次朝霞与晚照——你肩背上的负担就会轻松了去的。

这是极肤浅的道理；当然。但我要没有过过康桥的日子，我就不会有这样的自信。我这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可怜，算是不曾虚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虽则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时期。）我那时有的是闲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绝对单独的机会。说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记那初春的睥赐吗？曾经有多少个清晨我独自冒着冷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闲步——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为体会最微细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来的画眉在那边调不尽的青枝上试它的新声！啊，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挣出了半冻的地面！啊，这不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

静极了，这朝来水溶溶的大道，只远处牛奶车的铃声，点缀这周遭的沉默。顺着这大道走去，走到尽头，再转入林子目里的小径，往烟雾浓密处走去，头顶是交枝的榆荫，透露着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尽这林子，当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见村舍，初青的麦田，更远三两个镘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条通道。天边是雾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听，那晓钟和缓的清音。这一带是此帮中部的平原，地形像是海里的轻波，默沉沉的起伏；山岭是望不见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与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桥只是一带茂林，拥戴着几处娉婷的尖阁。妩媚的康河也望不见踪迹，你只能循着那锦带似的林木想像那一流清浅。村舍与树林是这地盘上的棋子，有村舍处有佳音，有佳荫处有村舍。这早起是看炊烟的时辰；朝雾渐渐的升起，揭开了这灰苍苍的天幕（最好是微汲后的光景），远近的炊烟，成丝的、成缕的、成卷的、轻快的、迟重的、浓灰的、淡青的、惨白的，在静定的朝气里渐渐的上腾，渐渐的不见，仿佛是朝来人们的祈祷，参差的翳入了天听。朝阳是难得见的，这初春的天气。但它来时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顷刻间这周遭弥漫了清晨富丽的温柔。顷刻间你的心怀也分润了白天诞生的光荣。

“春”！这胜利的晴空仿佛在你的耳边私语。“春”！你那快活的灵魂也仿佛在那里回响。

伺候着河上的风光，这春来一天有一天的消息。关心石上的苔痕，关心败草里的花鲜，关心这水流的缓急，关心水草的滋长，关心天上的云霞，关心新来的鸟语。怯伶伶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铃兰与香草是欢喜的初声。窈窕的莲馨，玲珑的石水仙，爱热闹的克罗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与雏菊——这时候春光已是烂缦在人间，更不须殷勤问讯。

瑰丽的春放。这是你野游的时期。可爱的路政，这里不比中国，那一处不是坦荡荡的大道？徒步是一个愉快，但骑自转车是一个更大的愉快，在康桥骑车是普遍的技术；妇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这双轮舞的快乐。（在康桥听说自转车是不怕人偷的，就为人人都自已有车，没人要偷。）任你选一个方向，任你上一条通道，顺着这带草味的和风，放轮远去，保管你这半天的逍遥是你性灵的补剂。这道上有的是清荫与美草，随地都可以供你休憩。你如爱花，这这里的是锦绣似的草原。你如爱鸟，这里多的是巧啭的鸣禽。你如爱儿童，这乡间到处是可亲的稚子。你如爱人情，这里多的是不嫌远客的乡人，你到期处可以“挂单”借宿，有酪浆与嫩薯供你饱餐，有夺目的果鲜恣你尝新。你如爱酒，这乡间每“望”都为你储有上好的新酿，黑啤如太浓，苹果酒、蕃酒都是供你解渴润肺的。……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静地，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你能想像更适情更适性的消遣吗？

陆放翁有一联诗句：“传呼快马迎新月，却上轻舆趁晚凉”；这是做地方官的风流。我在康桥时虽没马骑，没轿子坐，却也有我的风流：我常常在夕阳西晒时骑了车迎着天边扁大的日头直追。日头是追不到的，我没有夸父的荒诞，但晚景的温存却被我这样偷尝了不少。有三两幅画图似的经验至今还是栩栩的留着。只说看夕阳，我们平常只知道登山或是临海，但实际只须耳阔的天际，平地上的晚霞有时也是一样的神奇。有一次我赶到一个地方，手把着一家村庄的篱笆，隔着一大田的麦浪，看西天的变幻。有一次是正冲着一条宽广的大道，过来一大群羊，放草归来的，偌大的太阳在它们后背放射着万缕的金辉，天上却是乌青青的，剩这不可逼视的威光中的一条大路、一群生物，我心头顿时感着神异性的压迫，我真的跪下了，对着这冉冉渐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那是临着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草原，满开着艳红的罂粟，在青草里亭亭像是万盏的金光，阳光从褐色云斜着过来，幻成一种异样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视，霎那间在我迷眩了的视觉中，这草田变成了……不说也罢，说来你们也是不信的！

一别二年多了，康桥，谁知我这思乡的隐忧？也想不别的，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倚在软草里，看第一个大星在天边出现！

天目山中的笔记

佛于大众中说我当作佛闻如是法音疑悔悉己除初闻佛所说心中大惊疑将非魔作佛恼乱我心耶——莲华经譬喻品——山中不定是清静。庙宇在参天的大木中间藏着，早晚间有的是风，松有松声，竹有竹韵，鸣的禽，叫的虫子，阁上的大钟，殿上的木鱼，庙身的左边右边都安着接泉水的粗毛竹管，这就是天然的笙萧，时缓时急的参和着天空地上种种的鸣籁。静是不静的；但山中的声响，不论是泥土里的蚯蚓叫或是轿夫们深夜里“唱宝”的异调，自有一种各别处：它来得纯粹，来得清亮，来得透澈，冰水似的沁入你的脾肺；正如你在泉水里洗濯过后觉得清白些，这些山籁，虽则一样是音响，也分明有洗净的功能。

夜间这些清籁摇着你入梦，清早上你也从这些清籁的怀抱中苏醒。

山居是福，山上有楼住更是修得来的。我们的楼窗开处是一片蓊葱的林海；林海外更有云海！日的光，月的光，星的光；全是你的。从这三尺方的窗户你接受自然的变幻；从这三尺方的窗户你散放你情感的变幻。自在；满足。

今早梦回时睁眼见满帐的霞光。鸟雀们在赞美；我也加入一份。它们的是清越的歌唱，我的是潜深一度的沉默。

钟楼中飞下一声宏钟，空山在音波的磅礴中震荡。这一声钟激起了我的思潮。不，潮字太夸；说思流罢。耶教人说阿门，印度教人说“欧姆”（O——m），与这钟声的嗡嗡，同是从撮口外摄到合口内包的一个无限的波动：分明是外扩，却又是内潜；一切在它的周缘，却又在它的中心：同时是皮又是核，是轴亦复是廓。“这伟大奥妙的”（Om）使人感到动，又感到静；从静中见动，又从动中见静。从安住到飞翔，又从飞翔回复安住；从实在境界超人妙空，又入妙空化生实在：——“闻佛柔软音，深远甚微妙。”

多奇异的力量！多奥妙的启示！包容一切冲突性的现象，扩大霎那间的视域，这单纯的音响，于我是一种智灵的洗净。花开，花落，天外的流星与田畦问的飞萤，上绾云天的青松，临绝海的岩，男女的爱，珠宝的光，火山的溶液：一个婴儿在的摇篮中安眠。

这山上的钟声是昼夜不间歇的，平均五分钟时一次。打钟的和尚独自在钟头上住着，据说他已经不间歇的打了十一年钟，他的愿心是打到他不能动弹的那天。钟楼上供着菩萨，打钟人在大钟的一边安着他的“座”，他每晚是坐着安神的，一只手挽着钟槌的一头，从长期的习惯，不叫睡眠耽误他的职司。“这和尚”，我自忖，“一定是有道理的！和尚是没有道理的多：方才那知客僧想把七窍蒙充六根，怎么算总多了一个鼻孔或是耳孔；那方丈师的谈吐里不少某督军与某省长的点缀；那管半山亭的和尚更是贪嗔的化身，无端摔破了两个无辜的茶碗。但这打钟和尚，他一定不是庸流不能不去看看！”他的年岁在五下开外，出家有二十几年，这钟楼，不错，是他管的，这钟是他打的（说着他就过去撞了一下，）他每晚，也不错，是坐着安神的，但此外，可怜，我的俗眼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拂拭着神龛，神座，拜垫，换上香烛，掇一盂水，洗一把青菜，捻一把米；擦干了手接受香客的布施，又转身去撞一声钟。他脸上看不出修行的清癯，却没有失眠的倦态，倒是满满的不时有笑容的展露；念什么经；不，就念阿弥陀佛，他竟许是不认识字的。“那一带是什么山，叫什么，和尚？”“这里是天目山”，他说，“我知道，我说的是那一带的，”

我手点着问。“我不知道”，他口答。

山上另有一个和尚，他住在更上去昭明太子读书台的旧址，盖着几间屋，供着佛像，也归庙管的，叫作茅棚。但这不比得普渡山上的真茅棚，那看了怕人的，坐着或是偎着修行的和尚没一个不是鹄形鸠面，鬼似的东西。他们不开口的多，你爱布施什么就放在他跟前的篓子或是盘子里，他们怎么也不睁眼，不出声，随你给的是金条或是铁条。人说得更奇了。有的半年没有吃过东西，不曾挪过窝，可还是没有死，就这冥冥的坐着。他们大约离成佛不远了，单看他们的脸色，就比石片泥上下差什么，一样这黑刺刺，死僵僵的。“内中有几个”，香客们说，“已经成了活佛，我们的祖母早三十年来就看见他们这样坐着的！”

但天目山的茅棚以及茅棚里的和尚，却没有那样的浪漫出奇。茅棚是尽够蔽风雨的屋子，修道的也是活鲜鲜的人，虽则他并不因此灭却他给我们的趣味，他是一个高身材、黑面目的，行动迟缓的中年人；他出家将近十年，三年前坐过禅关，现在这山上茅棚里来修行；他在俗家时是个商人，家中有父母兄弟姊妹，也许还有自身的妻子；他不曾明说他中年出家的缘由，他只说“俗业太重了，还是出家从佛的好，”但从他沉着的语音与持重的神态中可以觉出他不仅是曾经在人事上受过磨折，并且是在思想上能分清黑白的人。他的口，他的眼，都泄漏着他内里强自抑制，魔与佛交斗的痕迹；说他是放过火杀过人的仟悔者，可信；说他是个回头的浪子，也可信。他不比那钟楼上人的不着颜色，不露曲折；他分明是色的世界里逃来的一个囚犯。三年的禅关，三年的草棚，还不曾压倒，不曾灭净他肉身的烈火，“俗业太重了，不如出家从佛的好；”这话里岂不颤栗着一往仟悔的深心？我觉着好奇；我怎么能得知他深夜跌坐时意念的究竟？

佛于大众中说我当作佛闻如是法音疑悔悉已除初闻佛所说心中大惊疑将非魔所说恼乱我心耶但这也许看太奥了。我们承受西洋人生观洗礼的，容易把做人看太积极，入世的要求太猛烈，太不肯退让，把住这热虎虎的一个身子一个心放进生活的轧床去，不叫他留存半点汁水回去；非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决不肯认输，退后，收下旗帜，并且即使承认了绝望的表示，他往往直接向生存本体的取决，不来半不阑珊的收回了步子向后退；宁可自杀，干脆的生命的断绝，不来出家，那是生命的否认。不错，西洋人也有出家做和尚做尼姑的，例如亚佩脑与爱洛绮丝，但在他们是情感方面的转变，原来对人的爱移作对上帝的爱，这知感的自体与它的活动依旧不含糊的在着，在东方人，这出家是求情感的消灭，皈依佛法或道法，目的在自我一切痕迹的解脱。再说，这出家或出世的观念的老家，是印度不是中国，是跟着佛教来的；印度可以会发生这类思想，学者们自有种种哲理上乃至物理上的解释、也尽有趣味的。中国何以能容留这类思想，并且在实际上出家做尼僧的今天不比以前少（我新近一个朋友差一点做了小和尚）！这问题正值得研究，因为这分明不仅仅是个知识乃至意识的浅深问题，也许这情形尽有极有趣味的解释的可能，我见闻浅，不知道我们的学者怎样想法，我愿意领教。

浓得化不开之一

大雨点打上芭蕉有铜盆的声音，怪。“红心蕉”，多美的字面。红得浓得好。要红，要热，要烈，就得浓，浓得化不开，树胶似的才有意思，“我的心像芭蕉的心，红……”不成！“紧紧的卷着，我的红浓的芭蕉的心……”更不成。趁早别再诌什么诗了。自然的变化，只要你有眼，随时随地都是绝妙的诗。完全天生的。白做就不成。看这骤雨，这万千雨点奔腾的气势，这迷蒙，这渲染，看这一小方草地生受这暴雨的侵凌，鞭打，针刺，脚踹，可怜的小草，无辜的……可是慢着，你说小草要是会说话。它们会嚷痛，会叫冤不？难说他们就爱这门儿——出其不意的，使蛮劲的，太急一些，当然，可这正见情热，谁说这外表的凶狠不是变相的爱。有人就爱这急劲儿！

再说小草儿吃亏了没有，让急雨狼虎似的胡亲了这一阵子？别说了，它们这才真漏着喜色哪，绿得发亮，绿得生油，绿得放光。它们这才乐哪！

呒，一首淫诗。蕉心红得浓，绿草绿成油。本来末，自然就是淫，它那从来不知厌满的创化欲的表现还不是淫：淫，甚也。不说别的，这雨后的泥草间就是万千小生物的胎宫，蚊虫、甲虫、长脚虫、青跳虫、慕光明的小生灵，人类的大敌。热带的自然更显得浓厚，更显得猖狂，更显得淫，夜晚的星都显得玲珑些，像要向你说话半开的妙口似的。

可是这一个人耽在旅舍里看雨，够多凄凉。上街不知向那儿转，一只熟脸都看不见，话都说不通，天又快黑，胡湿的地，你上那儿去？得。“有孤王……”一个小声音从廉枫的嗓子里自已唱了出来。“坐至在梅……”怎么了！哼起京调来了？一想着单身就转着梅龙镇，再转就该是李凤姐了吧，哼！好，人高超的诗思堕落到腐败的戏腔！可是京戏也不一定是腐败，何必得跟着现代人学势利？正德皇帝在梅龙镇上，林廉枫在星家坡。他有凤姐，我——惭愧没有。廉枫的眼前晃着舞台上凤姐的倩影，曳着围巾，托着盘，踏着跷。“自幼儿”……去你的！可是这闷是真的。雨后的天黑得更快，黑影一幕幕的直盖下来，麻雀儿都回家了。干什么好呢？有什么可干的？这叫做孤单的况味。这叫做闷。怪不得唐明皇在斜谷口听着栈道中的雨声难过，良心发见，想着玉环……我负了卿，负了卿……转自忆荒茔，——呒，又是戏！又不是戏迷，左哼右哼哼什么的！出门吧。

廉枫跳上了一架车，也不向那带回子帽的马来人开口，就用手比了一个丢圈子的手势。那马来人完全了解，脑袋微微的一侧，车就开了。焦桃片似的店房，黑芝麻长条饼似的街，野兽似的汽车，磕头虫似的人力车，长人似的树，矮树似的人。廉枫在急掣的车上快镜似的收着模糊的影片，同时顶头风刮得他本来梳整齐的分边的头发直向后冲，有几根沾着他的眼皮痒痒的舐，掠上了又下来，怪难受的。这风可真凉爽，皮肤上，毛孔里，那儿都受用，像是在最温柔的水波里游泳。做鱼的快乐。气流似乎是密一点，显得沉。一双疏荡的胳膊压在你的心窝上……确是有肉麻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快，快，芭蕉的巨灵掌，椰子树的旗头，橡皮树的白鼓眼，棕榈树的毛大脑，合欢树的红花痢，无花果树的要饭腔，蹲着脖子，弯着臂膊……快，快：马来人的花棚，中国人家的甏灯，西洋人家的牛奶瓶，回子的回子帽，一脸的黑花，活像一只煨灶的猫……

车忽然停住在那有名的储水潭的时候，廉枫快活的心，转得比车轮更显得快，这一顿才把他从幻想里插了回来。这时候旅困是完全叫风给刮散了。风也刮散了天空的云，大狗星张着大眼霸占着东半天，猎夫只看见两支腿，天马也只漏半身，吐鲁士牛大哥只翘着一支小尾。咦，居然有湖心亭。这是谁的主意？红毛人都雅化了，唉不坏，黄昏未死的紫熏，湖边丛林的倒影，林树间艳艳的红灯，瘦玲玲的窄堤桥连通着湖亭。水面上若无若有的涟漪，天顶几颗疏散的星。真不坏。但他走上堤桥不到半路就发见那亭子里一齿齿的把柄，原来这是为安量水表的，可这也将就，反正轮廓是一座湖亭，平湖秋月……呒有人在哪！这回他发见的是靠亭栏的一双人影，本来是糊成一饼的，他一走近打搅了他们。“道歉，有扰清兴，但我还不只是一朵游云，虑俺作甚。”廉枫默诵著他白的念头，粗粗望了望湖，转身走了回去。“苟……”他坐上车起首想，但他记起了烟卷，忙着在风尖上划火，下文如其有，也在他第一喷喷龙卷烟里没了。

廉枫回进旅店门仿佛又投进了昏沉的圈套，一阵热，一阵烦，又压上了他在晚凉中疏爽了来的心胸。他正想吧一中安命的气走上楼去，他忽然感到一股彩流的袭击从右首窗边的桌座上飞骠了过来。一种巧妙的敏锐的刺激，一种艳的警告，一种不是没有美感的迷惑。只有在巴黎晦盲的市街上走进新派的画店时，仿佛感到过相类的惊俗。一张佛拉明果的野景，一幅玛提斯的窗景，或是佛朗次马克的一方人头马面。或是马克夏高尔的一个卖菜老头。可这是怎么了，那窗透又没有挂什么未来派的画，廉枫最初感觉到的是一球大红，像是火焰；其次是一片乌黑，墨晶似的浓，可又花须似的轻柔；再次是一流蜜，金漾漾的一泻，再次是朱古律（Chocolate），饱和着奶油最可口的朱古律。这些色感因为浓初来显得凌乱，但瞬息间线条和轮廓的辨认笼住了色彩的蓬勃的波流。廉枫幽幽的喘了一口气。“一个黑女人，什么了！”可是多妖艳的一个黑女，这打扮真是绝了，艺术的手腕神化了天生的材料，好！乌黑的惺松的是她的发，红的是一边鬓角上的插花，蜜色是她的玲巧的挂肩朱古律是姑娘的肌肤的鲜艳，得儿朗打打，得儿铃丁丁……廉枫停步在楼梯边的欣赏不期然的流成了新韵。

“还漏了一点小小的却也不可少的点缀，她一只手腕上还带着一小支金环哪。”康枫上楼进了房还是尽转着这绝妙的诗题——色香味俱全的奶油朱古律，耐宿儿老牌，两个辨士一厚块，拿铜子往轧缝里放，一，二，再拉那铁环，喂，一块印金字红纸包的耐宿儿奶油朱古律。可口！最早黑人上画的怕是孟内那张奥林比亚吧，有心机的画家，廉枫躺在床上在脑筋里翻着近代的画史。有心机有胆识的画家，他不但敢用黑，而且敢用黑，而且敢用黑来衬托黑，唉，那斜躺着的奥林比亚不是髻上也插着一朵花吗？底下的那位很有点像奥林比亚的抄本，就是白的变黑了。但最早对朱古律的肉色表示敬意的可还得让还高根，对了，就是那味儿，浓得化不开，他为人间，发见了朱古律皮肉的色香味，他那本Noa，Noa是二十世纪的“新生命”——到“半开化，全野蛮的风土间去发见文化的本真，开辟文艺的新感觉……”

但底下那位朱古律姑娘倒是作什么的？作什么的，傻子！她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一筏普济的慈航，她是赈灾的特派员，她是来慰藉旅人的幽独的。可惜不曾看清她的眉目，望去只觉得浓，浓得化不开，谁知道她眉清还是目秀！眉清目秀！思想落后！唯美派的新字典上没有这类腐败的字眼。且不管她眉目，她那姿态确是动人，怯怜怜的，简直是秀丽，衣服也剪裁得好，一头蓬松的乌霞就耐人寻味。“好花儿出至在僻岛上！”廉枫闭着眼又哼上了。……

“谁，”窸窣的门响将他从床上惊跳了起来，门慢慢的自己开着，廉枫的眼前一亮，红的！一朵花；是她！进来了！这怎么好！镇定，傻子，这怕什么。

她果然进来了，红的、蜜胁、乌的、金的、朱古律、耐宿儿、奶油、全进来了，你不许我进来吗？朱古律笑口的低声的唱着，反手关上了门。这回眉目认得清楚了清秀，秀丽，韶丽；不成，实在得另翻一本字典，可是“妖艳，”总合得上。廉枫迷糊的脑筋里挂上了“妖”“艳”两个大字。朱古律姑娘也不等请，已经自己坐上了廉枫的床沿，你倒像是怕我似的，我又不是马来半岛上的老虎！朱古津的浓重的香团团围裹住了半心跳的旅客。浓得化不开！李凤姐，李凤姐，这不是你要的好花儿自已来了！笼着金环的一支手腕放上了他的身，紫姜的一支小手把住了他的手。廉枫从没有知道他自已的手有那样的白。“等你家哥哥回来”……廉枫觉得他自己变了骤雨下的小草，不知道是好过，也不知道是难受。湖心亭上那一饼子黑影。大自然的创化欲。你不爱我吗？

朱古律的声音也动人——脆，幽媚。一支青蛙跳进了池潭，扑崔！猎夫该从林子里跑出来了吧？你不爱我吗，我知道你爱，方才你在楼梯边看我我就知道，对不对亲孩子？紫姜辣上了他的面庞，救驾！快辣上他的口唇了。可怜的孩子，一个人住着也不嫌冷清，你瞧，这胖胖的荷兰老婆都让你抱疼了，你不害臊吗？廉枫一看果然那荷兰老婆让他给挤扁了，他不由的觉得脸有些发烧。我来做你的老婆好不好？朱古律的乌云都盖下来了。“有孤王……”使不是，朱古律，盖苏文，青面獠牙的……“干米一家的姑母，”血盆的大口，高耸的颧骨，狼嗥的笑响……鞭打，针刺，脚踢——喜色，呸，见鬼！唷，闷死了，不好，茶房！

廉枫想叫可是嚷不出，身上油油的觉得全是汗。醒了醒了，可了不得，这心跳得多厉害。荷兰老婆活该遭劫，夹成了一个破烂的葫芦。廉枫觉得口里直发腻，紫姜，朱古律，也不知是什么，浓得化不开。

浓得化不开之二

廉枫到了香港，他见的九龙是几条盘错的运货车的浅轨，似乎有头，有尾，有中段，也似乎有隐现的爪牙，甚至在火车头穿度那栅门时似乎有迷漫的云气。中原的念头，虽则有广九车站上高标的大钟的暗示，当然是不能在九龙的云气中幸存。这在事实上也省了许多无谓的感慨。因此眼看着对岸，屋字像樱花似盛开着的。座山头，如同对着希望的化身，竟然欣欣的上了渡船。从妖龙的脊背上过渡到希望的化身去。

富庶，真富庶，从街角上的水果摊看到中环乃至上环大街的珠宝店；从悬挂得如同Banyan树一般繁衍的腊食及海味铺看到穿着定阔化边艳色新装走街的粤女；从石子街的花市看到饭店门口陈列着“时鲜”的花狸金钱豹以及在浑水盂内倦卧着的海狗鱼，唯一的印象是一个不容分析的印象：像浓密，琳琅，琳琅，廉枫似乎听得到钟罄相击的声响。富庶，真富庶。

但看香港，至少玩香港，少不了坐吊盘车之内去一趟。这吊着上去是有些好玩。海面、海港、海边，都在轴辘声中继续的往下沉。对岸的山，龙蛇似盘旋着的山脉，也往下沉。但单是直落的往下沉还不奇，妙的是一边你自身凭空的往上提，一边绿的一角海，灰的一陇山，白的方的房屋，高直的树，都怪相的一头吊了起来，结果是像一幅画斜提着看似的。同时这边的山头从平放的镘头变成侧竖的，山腰里的屋子从横刺里倾斜了去，相近的树木也跟着平行的来。怪极了。原来一个人从来不想到他自己的地位也有不端正的时候；你坐在吊盘车里只觉得眼前的事物都发了疯，倒竖了起来。

但吊盘车的车里也有可注意的。广个女性在廉枫的前几行椅座上坐着。她满不管车外拿大鼎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她坐着，屈着一枝腿，脑袋有时枕春椅背，眼向着车顶望，一个手指含在唇齿间。这不由人不注意。她是中一个少妇与少女间的年轻女子。这不由人不注意，虽则车外的世界都在那里倒竖着玩。

她在前面走。上山。左转弯，右转弯，宕一个山腰的弧线。她在前面走。沿着山堤，靠着岩壁，转入Aloe丛中，绕着一所房舍，抄一摺小径，拾几级石磴，她在前面走。如其山路的姿态是婀娜，她的也是的。灵活的山腰身，灵活的女人的腰身。浓浓的摺叠着，融融的松散着。肌肉的神奇！动的神奇！

廉枫心目中的山景，一幅幅的舒展着，有的山背海，有的山套山，有的浓荫，有的岩，但不论精粗，每幅的中点总是她，她的动，她的中段的摆动。但当她转入一个比较深奥的山坳的时廉枫猛然记起了Tanhauser的幸运与命运——吃灵魂的薇纳丝。一样的肥满。前面别是她的洞府，呒，危险，小心了！

她果然进了她的洞府，她居然也回头看来。她竟然而似乎在回头时露着微哂的瓠犀。孩子，你敢吗？那洞府迳直的石级，竟像直通上天。她进了洞了。但这时候路旁又发生一个新现象，惊醒了廉枫“邓浩然”的遐想。一个老婆子操着最破烂的粤音问他要钱。她不是化子，至少不是职业的，因为她现成有她体面的职业。她是一个劳工。她是一个挑砖瓦的。挑砖瓦上山因红毛人要造房子。新鲜的是她同时挑着不止一副重担，她的是局段的回复的运输。挑上一担，走上一节路，空身下来再挑一担上去，如此再下再上，再下再上。她不但有了年纪，她并且是个病人。她的喘是哮喘，不仅是登高的喘，她也咳嗽，她有时全身都咳嗽。但她可解释错了。她以为廉枫停步在路中是对她发生了哀怜的趣味；以为看上了她！她实在没有注意到这位年轻人的眼光曾经飞注到云端里的天梯上。她实想不到在这寂寞的山道上会有与她利益相冲突的现象。她当然不能使她失望。当得成全他的慈悲心。她向他伸直了她的一支焦枯得像只壳似的手，口里呢哺着她是最软柔的语调。但“她”已经进洞府了。

往更高处去。往顶峰的顶上去。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尖，放眼到寥廓的天边，这次的凭眺不是寻常的凭眺。这不是香港，这简直是蓬莱仙岛。廉枫的全身，他的全人，他的全心神，都感到了酣醉、觉得震荡。宇宙的肉身的神奇。动在静中，静在动中的神奇。在一刹那间，在他的眼内、在他的全生命的眼内，这当前的景象幻化成一个神灵的微笑，一折完美的歌调，一朵宇宙的琼花。一朵宇宙的琼花在时空不容分仳的仙掌上俄然的擎出了它全盘的灵异。山的起伏，海的起伏，光的起伏；山的颜色，水的颜色，光的颜色——形成了一种不可比况的空灵，一种不可比况的节奏，一种不可比况的谐和。一方宝石，一球纯晶，一颗珠，一个水泡。

但这只是一刹那，也许只许一刹那。在这刹那间廉枫觉得他的脉博都止息了跳动。他化入了宇宙的脉搏。在这刹那间一切都融合了，一切都消纳了，一切都停止了它本体的现象的动作来参加这“刹那的神奇”的伟大的化生。在这刹那间他上山来心头累聚着的杂格的印象与思绪梦似的消失了踪影。倒挂的一角海，龙的爪牙，少妇的腰身，老妇人的手与乞讨的碎琐，薇纳丝的洞府，全没了。但转瞬间现象的世界重复回返。一层纱幕，适才睁眼纵览时顿然揭去的那一层纱幕，重复不容商榷的盖上了大地。在你也回复了各自的辨认的感觉。这景色，是美，美极了的，但不再是方才那整个的灵异。另一种文法，另一种关键，另一种意义也许，但不再是那个。它的来与它的去，正如恋爱，正如信仰，不是意力可以支配，可以作主的，他这时候可以分别的赏识这一峰是一个秀挺的莲苞，那一屿像一只雄蹲的海豹，或是那湾海像一钩的眉月；他也能欣赏这幅天然画图的色彩与线条的配置，透视的匀整或是别的什么，但他见的只是一座山峰，一湾海，或是一幅画图。他尤其惊讶那波光的灵秀，有的是绿玉，有的是紫晶，有的是琥珀，有的是翡翠，这波光接连着山岚的晴霭，化成一种异样的珠光，扫汤着无际的青空，但就这也是可以指点，可以比况给你身旁的友伴的一类诗意，也不再是初起那回事。这层遮隔的纱幕是盖定的了。

因此廉枫拾步下山时心胸的舒爽与恬适不是不和杂着，虽则是隐隐的，一些无名的惆怅。过山腰时他又飞眼望了望那“洞府”，也向路侧寻觅那挑砖瓦的老妇，她还是忙着搬运着她那搬运不完的重担，但他对她，犹是对“她”，兴趣远不如上山时的那样馥郁了。他到半山的凉座地方坐下来休息时，他的思想几乎完全中止了活动。

落叶

前天你们查先生来电话要我讲演，我说但是我没有什么话讲，并且我又是最不耐烦讲演的。他说：你来罢，随你讲，随你自由的讲，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这里你知道这次开学情形很困难，我们学生的生活很枯燥，很闷；我们要你给我们一点活命的水。这话打动了我。枯燥、闷，这我懂得。虽然我与你们诸君是不相熟的，但这一件事实，你们感觉生活枯闷的事实，却立即在我与诸君无形的关系间，发生了一种真的深切的同情。我知道烦闷是怎么样一个不成形不讲情理的怪物，他来的时候，我们的全身仿佛被一个大蜘蛛网盖住了，好容易挣出了这条手臂，那条又叫黏住了。那是一个可怕的网子。我也认识生活枯燥，他那可厌的面目，我想你们也都很认识他。他是无所不在的，他附在各个人的身上，他现在个个人的脸上，你望望你的朋友去，他们的脸上有他，你自己照镜子去，你的脸上，我想，也有他，可怕的枯燥，好比是一种毒剂，他一进了我们的血液，我们的性情，我们的皮肤就变了颜色，而且我怕是离着生命远，离着坟墓近的颜色。

我是一个信仰感情的人，也许我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感情性的人。比如前几天西风到了，那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是冻着才醒过来的，我看着纸窗上的颜色比往常的淡了，我被窝里的肢体像是浸在冷水里似的，我也听见窗外的风声，吹着一颗枣树上的枯叶，一阵一阵的掉下来，在地上卷着，沙沙的发响，有的飞出了外院去，有的留在墙角边转着，那声响真像是叹气。我因此就想起这西风，冷醒了我的梦，吹散了树上的叶子，它那成绩在一般饥荒贫苦的社会里一定格外的凄惨。那天我出门的时候，果然见街上的情景比往常不同了；穷苦的老头、小孩全躲在街角上发抖；他们迟早免不了树上枯叶的命运，那一天我就觉得特别的闷，差不多发愁了。

因此我听着查先生说你们生活怎样的烦闷，怎样的干枯，我就很懂得，我就愿意来对你们说一番话。我的思想——如其我有思想——永远不是成系统的。我没有那样的天才。我的心灵的活动是冲动性的，简直可以说痉挛性的。思想不来的时候，我不能要他来；他来的时候，就比如穿上一件湿衣，难受极了，只能想法子把他脱下。我的一个比喻，我方才说起秋风里的枯叶；我可以把我的思想比作树上的叶子，时期没有到，他们是不会掉下来的；但是到时期了，再要有风的力量，他们就只能一片一片的往下落；大多数也许是已经没有生命了的，枯了的，焦了的，但其中也许有几张还留着一点秋天的颜色，比如枫叶就是红的，海棠叶就是五彩的。这叶子实用是绝对没有的；但有人，比如我自己，就有爱落叶的癖好。它们初下来时颜色有很鲜艳的，但时候久了，颜色也变。除非你保存得好。所以弦的话，那就是我的思想，也是与落叶一样的无用，至多有时有几痕生命的颜色就是了。你们不爱的尽可以随意的踩过，绝对不必理会；但也许有少数人有缘分的，不责备它们的无用，竟许会把它们捡起来揣在怀里，间在书里，想延留它们幽澹的颜色。感情，真的感情，是难得的，是名贵的，是应当共有的；我们不应该拒绝感情，或是压迫感情，那是犯罪的行为，与压住泉眼不让上冲，或是掐住小孩不让喘气一样的犯罪。人在社会里本来是不相连续的个体。感情，先天的与后天的，是一种线索，一种经纬，把原来分散的个体织成有文章的整体。但有时线索也有破烂与涣散的时候，所以一个社会里必须有新的线索继续的产出，有破烂的地方去补，有涣散的地方去拉紧，才可以维持这组织大体的匀整，有时生产力特别加增时，我们就有机会或是推广，或是加添我们现有的面积，或是加密，像网球板穿双线似的，我们现成的组织，因为我们知道创造的势力与破坏的势力，建议与溃败的势力，上帝与撒旦的势力，是同时存在的。这两种势力是在一架天平上比着；他们很少有平衡的时候，不是这头沉，就是那头沉。是的，人类的命运是在一架大天平上比着，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我们集合的化身，在那里看着，他的手里满拿着分两的法码，一会往这头送，一会又往那头送，地球尽转着，太阳、月亮、星星，轮流的照着，我们的命运永远是在天平线上称着。

我方才说网球拍，不错，球拍是一个好比喻。你们打球的知道网拍上那里几根线是最吃重，最要紧，那几根线要是特别有劲的时候，不仅你对敌时拉球、抽球、拍球，格外来的有力，出色，并且你的拍子也就格外的经用。少数特强的分子保持了全体的匀整。这一条原则应用到人道上，就是说，假如我们有力量加密，加强我们最普通的同情线，那线如其穿连得到所有跳动的人心时，那时我们的大网子就坚实耐用，天津人说的，就有根。不问天时怎样的坏，管他雨也罢，云也罢，霜也罢，风也罢，管他水流怎样的急，我们假如有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大网子，那怕不能在时间无尽的洪流里——早晚网起无价的珍品，那怕不能在我们命运的天平上重重的加下创造的生命的分量？

所以我说真的感情，真的人情，饲难能可贵的，那是社会组织的基本成分。初起也许只是一个人心灵里偶然的震动，但这震动，不论怎样的微弱，就产生了极斩的波纹；这波纹要是唤得起同情的反应时，原来细的便并成了粗的，原来弱的便合成了强的，原来脆性的便结成了韧性的，像一缕缕的葶麻打成了粗绳似的；原来只是微波，现在掀成了大浪，原来只是山罅里的一股细水，现在流成了滚滚的大河，向着无边的海洋里流着。比如耶酥在山头上的训道（Sermononthemount）还不是有限的几句话，但这一篇短短的演说，却制定了人类想望的止境，建设了绝对的价值的标准，创造了一个纯粹的完全的宗教。那是一件大事实，人类历史上一件最伟大的事实。再比如释迦牟尼感悟了生老病死的究竟，发大慈悲心，发大勇猛心，发大无畏心，抛弃了人间的地位，富与贵，家庭与妻子，直到深山里去修道，结果他也替苦闷的人间打开了一条解放的大道，为东方民族的天才下一个最光华的定义。那又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件奇迹。但这样大事的起源还不止是一个人的心灵里偶然的震动，可不仅仅是一滴最透明的真挚的感情滴落在黑沉沉的宇宙间？

感情是力量，不是知识。人的心是力量的府库，不是他的逻辑。有真感情的表现，不论是诗是文是音乐是雕刻或是画，好比是一块石子掷在平面的湖心里，你站着就看得见他引起的变化。没有生命的理论，不论他论的是什么理，只是拿石块扔在沙漠里，无非在干枯的地面上添一颗干枯的分子，也许掷下去时便听得出一些干枯的声响，但此外只是一大片死一般的沉寂了。所以感情才是成江成河的水泉，感情才是织成大网的线索。

但是我们自己的网子又是怎么样呢？现在时候到了，我们应当张大了我们的眼睛，认明白我们周围事实的真相。我们已经含糊了好久，现在再不容含糊的了。让我们来大声的宣布我们的网子是坏了的，破了的，烂了的；让我们痛快的宣告我们民族的破产，道德、政治、社会、宗教、文艺，一切都是破产了的。我们的心窝变成了蠹虫的家，我们的灵魂里住着一个可怕的大谎！那天平上沉着的一头是破坏的重量，不是创造的重量；是溃败的势力，不是建设的势力；是撒旦的魔力，不是上帝的神灵。霎时间这边路上长满了荆棘，那边道上涌起了洪水，我们头顶有骇人的声响，是雷霆还是炮火呢？我们周围有一哭声与笑声，哭是我们的灵魂受污辱的悲声，笑是活着的人们疯魔了的狞笑，那比鬼哭更听的可怕，更凄惨。我们张开眼来看时；差不多再没有一块干净的土地，哪一处不是叫鲜血与眼泪冲毁了的；更没有平安的所在，因为你即使忘得了外面的世界，你还是躲不了你自身的烦闷与苦痛。不要以为这样混沌的现象是原因于经济的不平等，或是政治的不安定，或是少数人的放肆的野心。这种种都是空虚的，欺人自欺的理论，说着容易，听着中听，因为我们只盼望脱卸我们自身的责任，只要不是我的份，弦就有权利骂人。但这是，我着重的说，懦怯的行为；这正是我说的我们各个人灵魂里躲着的大谎！你说少数的政客，少数的军人，或是少数的富翁，是现在变乱的原因吗？我现在对你说：“先生，你错了，你很大的错了，你太恭维了那少数人，你太瞧不起你自己。让我们一致的来承认，在太阳普遍的光亮底下承认，我们各个人的恶罪，各个人的不洁净，各个人的苟且与懦怯与卑鄙！我们是与最肮脏的一样的肮脏，与最丑恶陋的一般的丑陋，我们自身就是我们命运的原因。除非我们能拔起了我们灵魂里的大谎，我们就没有救度；我们要把祈祷的火焰把那鬼烧净了去，我们要把忏悔的眼泪把那鬼冲洗了去，我们要有勇敢来承当罪恶；有了勇敢来承当罪恶，方有胆量来决斗罪恶，再没有第二条路走。如其你们可以容恕我的厚颜，我想念我自己近作的一首诗给你们听，因为那首诗，正是我今天讲的话的更集中的表现——

毒药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微笑，不是我说笑的日子，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利刃；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恶毒的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我的灵魂是黑暗的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我的声调是像坟堆里的夜象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我的口音像是冤鬼责问他的仇人因为一切的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

但是相信我，真理是在我的话里虽则我的话像是毒药，真理是永远不含糊的虽则我的话里仿佛有两头蛇的舌，蝎子的尾尖，蜈蚣的触须；只因为我的心灵充满着比毒药更强烈，比咒诅更狠毒，比火焰更猖狂，比死更深奥的不忍心与怜悯心与爱心，所以我说的话是毒性的，咒诅的，燎灼的，虚无的；

相信我，我们一切的准绳已经埋没在珊瑚土打紧的墓宫里，最劲冽的祭肴的香味也穿不透这严封的地层；一切的准则是死了的；

我们一切的信心像是顶烂在树枝上的风筝，我们手里擎着这迸断了的鹞线，一切的信心是烂了的；

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像一块乌云似的，已经笼盖着人间一切的关系：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亲娘，兄弟不再来携着他姊妹的手，朋友变成了寇仇，看家的狗回头来咬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没了一切；在路旁坐着啼哭的，在街心里站着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奸污的处女；池潭里只见些烂破的鲜艳的荷花；

在人道恶浊的涧水里流着，浮荇似的，五具残缺的尸体；

它们是仁义礼智信，向着时间无尽的海衤阑里流去；这海是一个不安靖的海，波涛猖獗的翻着，在每个浪头的小白帽上分明的写着人欲与兽性；到处是奸淫的现象：贪心搂抱着正义，猜忌逼迫着同情，懦怯猥亵着勇敢，肉欲侮弄着恋爱，暴力侵凌着人首，黑暗践踏着光明；听呀，这一片淫猖的声响，听呀，这一片残暴的声响；虎狼在热闹的市街里，强盗在你们妻子的床上，罪恶在你们深奥的灵魂里……

白旗

来，跟着我来，拿一面白旗在你的手里——不是上面写着。

激动怨毒，鼓励残杀字样的白旗，也不是涂着不洁净血液的标记的白旗，也不是画着忏悔与咒语的白旗（把忏悔画在你们的心里）；你们排列着，噤声的，严肃的，像送丧的行列，不容许脸上留存一丝的颜色，一毫的笑容，严肃的，噤声的，像一队决死的兵工；

现在时辰到了，一齐举起你们手里的白旗，像举起你们的心一样，仰看着你们头顶的青天，不转瞬的，恐惶的，像看着你们自己灵魂一样；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熬着，壅着，迸裂着，滚沸着的眼泪流，直流，狂流，自由的流，痛快的流，尽情的流，像山水出峡似的流，像暴雨倾盆似的流……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咽着，压迫着，挣扎着，汹涌着的声音嚎，狂嚎，放肆的嚎，凶狠的嚎，像飓风在大海波涛间的嚎，像你们丧失了最亲爱的骨肉时的嚎……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回复了的天性忏悔，让眼泪的滚油煎净了的，让嚎恸的雷霆震醒了天性忏悔，默默的忏悔，悠久的忏悔，沉彻的忏悔。像冷峭的星光照落在一个寂寞的山谷里，像一个黑衣的尼僧匐伏在一座金漆的神龛前；……

在眼泪的沸腾里，在嚎恸的酣彻里，在忏悔的沉寂里，你们望见了上帝永久的威严。

婴儿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像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像一颗颗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像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像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像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像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维，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维，她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着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醋的痕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

这也许是无聊的希冀，但是谁不愿意活命，即使到了绝望最后的边沿，我们还要妄想希望的手臂从黑暗里伸出来挽着我们。我们不能不想望这苦痛的现在，只是准备着一个更光荣的将来，我们要盼望一个洁白的肥胖的活泼的婴儿出世！

新近有两件事实，使我得到很深的感触。让我来说给你们听听。

前几时有一天俄国公使馆挂旗，我也去看了。加拉罕站在台上，微微的笑着，他脸上发出一种严肃的青光，他侧仰着他的头看旗上升时，我觉着了他的人格的尊严，他至少是一个有胆有略的男子，他有为主义牺牲的决心，他的脸上至少没有苟且的浪迹，同时屋顶那根旗杆上，冉冉的升上了一片的红光，背着窈远没有一斑云彩的青天。那面簇新的红旗在风前料峭的袅荡个不定。这异样的彩色与声响引起了我异样的感想。是腼腆，是骄傲，还是鄙夷，如今这红旗初次面对着我们偌大的民族？在场人也有拍掌的，但只是断续的拍掌，这就算是我想我们初次见红旗的敬意；但这又是鄙夷，骄傲，还是惭愧呢？那红色的一个伟大的象征，代表人类史里伟大的一个时期；不仅标示俄国民族流血的成绩，却也为人类立下了一个勇敢尝试的榜样。在那旗子抖动的声音里我不仅仿佛听出了这近十年来斯拉夫民族失败与胜利的呼声，我也想像到百数十年前法国革命时的狂热；1789年7月4日那天巴黎市民攻破巴士梯亚牢狱时的疯癫。自由，平等，友爱！友爱，平等，自由！你们听呀，在这呼声里人类理想的火焰一直从地面上直冲破天顶，历史上再没有更重要更强烈的转变的时期。卡莱尔（Carlyle）在他的法国革命史里形容这件大事有三句名句，你说，“To describe this scene transcends the talent of mortals. After fourhours of worldbedlam itsurrenders.The Bastilleisdown！”他说：“要形容这一景超过了凡人的力量。过了四小时的疯狂他（那大牢）投降了，巴士梯亚是下了！”打破一个政治犯的牢狱不算是了不得的大事，但这事实里有一个象征。巴士梯亚是代表阻碍自由的势力，巴黎士民的攻击是代表全人类争自由的势力，巴士梯亚的“下”是人类理想胜利的凭证。自由，平等，友爱！友爱，平等，自由！法国人在百几十年前猖狂的叫着。这叫声还在人类的性灵里烫着。我们不好像听见吗，虽则隔着百几十年光阴的旷野。如今凶恶的巴士梯亚又在我们的面前堵着；我们如其再不发疯，他那牢门上的铁钉，一个个都快刺透我们的心胸了！

这是一件事。还有一件是我六月间伴着泰戈尔到日本时的感想。早七年我过太平洋时曾经到东京去玩过几个钟头，我记得到上野公园去，上一座小山去下望东京的市场，只见连绵的高楼大厦，一派富盛繁华的景象。这回我又到上野去了，我又登山去望东京城了，那分别可太大了！房子，不错，原来是有的；但从前是几层楼的高房，还有不少有名建筑，比如帝国剧场、帝国大学等等。这次看见的，说也可怜，只是薄皮松板暂时支着应用的鱼鳞似的屋子，白松松的像一个烂发的老头，再没有从前那样富盛与繁华的气象。十九座的城子都是叫那大地震吞了去烧了去的。我们站着的地面平常看是再坚实不过的，但是等到他起兴时小小的翻一个身，或是微微的张一张口，我们脆弱的文明与脆弱的生命就够受。我们在中国的差不多是不能想着世界上，在醒着的不是梦里的世界上，竟可以有那样的大灾难。我们中国人是在灾难里讨生活的，水、旱、刀兵、盗劫，哪一样没有，但是我敢说我们所有的灾难合起来，也抵不上我们领导一年前遭受的大难。那事情的可怕，我敢说是超过了人类忍受力的止境。我们国内居然有人以日本人这次大灾为可喜的，说他们活该，我真要请协和医院大夫用X光检查一下他们那几位，究竟他们是有没有心肝的。因为在可怕的命运的面前，我们人类的全体只是一群在山里逢着雷霆风雨时的绵羊，哪里还能容什么种族、政治等等的偏见与意气？我来说一点情形给你们听听，因为虽则是你们在报上看过极详细的记载，不曾亲息察看过的总不免有多少距离的膈膜。我自己未到日本前与看过日本后，见解就完全的不同。你们试想假定我们今天在这里集会，我讲的，你们听的，假如日本那把戏轮着我们头上来时，要不了搭的搭的搭的三秒钟我与你们与讲台与屋子就永远诀别了地面，像变戏法似的，影踪都没了。那是事实，横滨有好几所五六层高的大楼，全是在三四秒时间内整个儿与地面拉一个平，全没了。你们知道圣书里面形容天降大难的时候，不可说本来脆弱的人类完全放弃了一切的虚荣，就是最猛鸷的野兽与飞禽也会在刹时间变化了性质，老虎会像小猫似的挨着你躲着，利喙的鹰鹞会躲入鸡棚里去窝着，比鸡还要驯服。在那样非常的变动时，他们也好似觉悟了这彼此同是生物的亲属关系，在天怒的跟前同是剥夺了抵抗力的小虫子，这里面就发生了同命运的同情。你们试想就东京一地说，二三百万的人口，几十百年辛勤的成绩，突然的面对着最后审判的实在，就在今天我们回想起当时他们全城子像一个滚沸的油锅时的情景，原来热闹的市场变成了光焰万丈的火盆，在这里面人类最集中的心力与体力的成绩全变了燃料，在这里面艺术、教育、政治、社会人的骨与肉与血都化成了灰烬，还有数百十万男女老小的哭嚷声，这哭声本身就可以摇动天地，——我们不要说亲身经历，就是坐在椅子上想像这样不可信的情景时，也不免觉得害怕不是？那可不是玩儿的事情。单只描写那样的大变，恐怕至少就须要荷马或是莎士比亚的天才。你们试想在那时候，假如你们亲身经历时，你的心理该是怎么样：你还恨你的仇人吗？你还不饶恕我的朋友吗？你还沾恋你个人的私利吗？你还有欺哄人的机会吗？你还有什么希望吗？你还不楼住你身旁的生物，管他是你的妻子，你的老子，你的听差，你的妈，你的冤家，你的老妈子，你的猫，你的狗，把你灵魂里还剩下的光明一齐放射出来，和着你同难的同胞在这普遍的黑暗里来一个最后的结合吗？

但命运的手段还不是那样的简单。他要把你的一切都扫灭了，那倒也是一个痛快的结束；他可不然。他还让你活着，他还有更苛刻的试验给你。太难过了，你不喘着气；你的家，你的财产，都变了你脚下的灰，你的爱亲与妻与儿女骨肉还有烧不烂的在火堆里燃着，你没有了一切；但是太阳又在你的头上发亮的照着，你还是好好的在平定的地面上站着，你疑心这一定是梦，可又不是梦，因为不久你就发现与你同难的人们，他们也一样的疑心他们身受的是梦，可真不是梦；是真的。你还活着，你还喘着气，你得重新来过，根本完全的重新来过。除非是你自愿放手，你的灵魂里再没有勇敢的分子。那才是你的真试验的时候。这考卷可不容易交了，要到那时候你才知道你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值多少，有多少价值。

我们邻居日本人在灾后的实际就是这样。全完了，要来就得完全来过，尽你自身的力量不够，加上你儿子的，你孙子的，你孙子的儿子的儿子的孙子的努力，也许可以重新撑起这份家私，但在这努力的过程中，谁也保不定天与地不再捣乱；你的几十年只要他的几秒钟。问题所以是你干不干？就只干脆的一句话，你干不干，是或否？同时也许无情的命运，扭着他那丑陋可怕的脸子在你身旁冷笑，等着你最后的回话，你干不干，仿佛也涎着他的怪脸问着你！

我们勇敢的邻居们已经交了他们的考卷；他们回答了一个干脆的干字，我们不能不佩服。我们不能不尊敬他们精神的人格。不等那大震灾的火焰缓和下去，我们邻居们第二次的奋斗已经庄严的开始了。不等命运的残酷的手臂松放，他们已经宣言他们以积极的态度对命运宣战。这是精神的胜利，这是伟大，这是证明他们有不可动摇的信心，不可动摇的自信力；证明他们是有道德的与精神的准备的，有最坚强的毅力与忍耐力的，有内心潜在着的精力的，有充分的后备军的。好比说，虽则前敌一起在炮火里毁了，这只是给他们一个出马的机会。他们不但不悲观，不但不消极，不但不绝望，不但不低着嗓子乞怜，不但不倒在地下等救，在他们看来这大灾难，只是一个伟大的刺激，伟大的鼓励，伟大的灵感，一个应有的试验，因此他们新来的态度只是双倍的积极，双倍的勇猛，双倍的兴奋，双倍的有希望；他们仿佛是经过大战的大将，战阵愈急迫愈危险，战鼓愈打得响亮，他的胆量愈大，往前冲的步子愈紧，必胜的决心愈强。这，我说，真是精神的胜利，一种道德的强制力，伟大的，难能的，可尊敬的，可佩服的。泰戈尔说的，国家的灾难，个人的灾难，都是一种试验；除非灾难的结果压倒了你的意志与勇敢，那才是真的灾难，因为你再没有翻身的希望。

这也并不是说他们不感觉灾难的实际的难受，他们也是人，他们虽勇，心究竟不是铁打的。但他们表现他们痛苦的状态是可注意的；他们不来零碎的呼叫，他们采用一种雄伟的庄严的仪式。此次震灾的周年纪念时，他们选定个时间，举行他们全国的悲哀；在不知是几秒或几分钟的时间内，他们全国的国民一致的静默了，全国国民的心灵在那短时间内融合在一阵忏悔的，祈祷的，普遍的肃静里（那是何等的凄伟！）；然后，一个信号打破了全国的静默，那千百万人民又一致高声悲号，悲悼他们曾经遭受的惨运；在这一声弥漫的哀号里，他们国民，不仅发泄了蓄积着的悲哀，这一长号，也表明他们一致重新来过的伟大的决心。（这又是何等的凄伟！）

这是教训，我们最切题的教训。我个人从这两件事情——俄国革命与日本地震——感到极刻的感想；一件是告诉我们什么是有意义有价值的牺牲，那表面紊乱的背后坚定的站着某种主义或是某种理想，激动人类潜伏着一种普遍的想望，为要达到那愿望的境界，他们就不顾冒怎样剧烈的险与难，拉倒已成的建设，踏平现有的基础，抛却生活的习惯，尝试最不可测量的路子。这是一种疯癫，但是有目的的疯癫；单独的看，局部的看，我们尽可以下种种非难与责备的批评，但全部的看，历史的看时，那原来纷乱的就有了条理，原来散漫的就成了片段，甚至于在经程中一切反理性的分明残暴的事实都有了他们相当的应有的位置，在这部大悲剧完成时，在这无形的理想“物化”成事实时，在人类历史清理结账时，所得便超过所出，赢余至少是盖得过损失的。我们现在自己的悲惨就在问题不集中，不清楚，不一贯；我们缺少——用一个现成的比喻——那一面半空里升起来的彩色旗，（我不是主张红旗我不过比喻罢了！）使我们有眼睛能看的人都不由的仰着头望；缺少那青天里的一个霹雳，使我们有耳朵能听的不由的惊心，正因为缺乏这样一个一贯的理想与标准（能够表现我们潜在意识所想望的），我们有的那一部疯癫性——历史上所有大运动都脱不了疯癫性的成分——就没有机会充分的外现，我们物质生活的累赘与沾恋，便有力量压迫住我们精神性的奋斗；不是我们天生不肯牺牲，也不是天生懦怯，我们在这时期内的确不曾寻着值得或是强迫我们牺牲的那件理想的大事，结果是精力的散漫，志气的怠惰，苟且心理的普遍，悲观主义的盛行，一切道德标准与一切价值的毁灭与埋葬。

人原来是行为的动物，尤其是富有集合行为力的，他有向上的能力，但他也是最容易堕落的，在他眼前没有正当的方向时，比如猛兽监禁在铁笼子里。在他的行为力没有发展的机会时，他就会随地躺了下来，管他是水潭是泥潭，过他不黑不白的猪奴的生活。这是最可惨的现象，最可悲的趋向。如其我们容忍这种状态继续存在时，那时每一对父母每次生下一个洁净的小孩，只是为这卑劣的社会多添一个堕落的分子，那是莫大的亵渎的罪业；所有的教育与训练也就根本的失去了意义，我们还不如盼望一个大雷霆下来毁尽了这三江或四江流域的人类的痕迹！

再看日本人天灾后的勇猛与毅力，我们就不由的不惭愧我们的穷，我们的乏，我们的寒伧。这精神的穷乏才是真可耻的，不是物质的穷乏。我们所受的苦难都还不是我们应有的试验的本身，那还差得远着哪；但是我们的丑态已经恰好与人家的从容成一个对照。我们的精神生活没有充分的涵养，所以临着稀小的纷扰便没有了主意，像一个耗子似的，他的天才只是害怕，他的伎俩只是小偷；又因为我们的生活没有深刻的精神的要求，所以我们合群生活的大网子就缺少最吃分量最经用的那几条普遍的同情线，再加之原来的经纬已经到了完全破烂的状态，这网子根本就没有了线结，不受外物侵损时已有溃散的可能，哪里还能在时代的急流里，捞起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说也奇怪，这几千年历史的传统精神非但不曾供给我们社会一个巩固的基础，我们现在到了再不容隐讳的时候，谁知道发现我们的桩子，只是在黄河里造桥，打在流沙里的！

难怪悲观主义变成了流行的时髦！但我们年轻人，我们的身体里还有生命跳动，脉管里多少还有鲜血的年轻人，却不应当沾染这最致命的时髦，不应当学那随地躺得下去的猪，不应当学那苟且专家的耗子，现在时候逼迫了，再不容我们霎那的含糊。我们要负我们应负的责任，我们要来补织我们已经破烂的大网子，我们要在我们各个人的生活里抽出人道的同情的纤维来合成强有力的绳索，我们应当发现那适当的象征，像半空里那面大旗似的，引起普遍的注意；我们要修养我们精神的与道德的人格，预备忍受将来最难堪的试验。简单的一句话，我们应当在今天——过了今天就再没有那一天了——宣布我们对于生活基本的态度。是是还是否；是积极还是消极；是生道还是死道；是向上还是堕落？在我们年轻人一个字的答案上就挂着我们全社会的命运的决定。我盼望我至少可以代表大多数青年，在这篇讲演的末尾，高叫一声——用两个有力量的外国字——“Everlasting yea！”

“话”

绝对的值得一听的话，是从不曾经人口说过的；比较的值得一听的话，都在偶然的低声细语中；相对的不值得一听的话，是有规律有组织的文字结构；绝对不值得一听的话，是用不经修炼，又粗又蠢的嗓音所发表的语言。比如：正式会集的演讲，不论是运动女子参政或是宣传色彩鲜明的主义；学校里讲台上的演讲，不论是山西乡村里训阎阉圣人用民主主义的冬烘先生的法宝，或是穿了前红后白道袍方巾的博士衣的瞎扯；或是充满了烟士披里纯开口天父闭口阿门的讲道——都是属于我所说的最后的一类；都是无条件的根本的绝对的不值得一听的话。历代传下来的经典，大部分的文学书，小部分的哲学书，都是末了第二类——相对的不值得一听的话。至于相对的可听的话，我说大概都在偶然的低声细语中。例如真诗人梦境最深——诗人们除了做梦再没有正当的职业——神魂还在祥云缥缈之间那时候随意吐露出来的零句断片，英国大诗人宛茨渥土所谓在茶壶煮沸时嗤嗤的微音，最可以象征入神的诗境——例如李太白的，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或是开茨的“Then I shut herwild， wildeyes with Kisses four”你们知道宛茨渥士和雪莱他们不朽的诗歌，大都是在田野间，海滩边，树林里，独自徘徊着像离魂病似的自言自语的成绩；法国的波特莱亚、凡尔仑他们精美无比妙句，很多是受了烈性的麻醉剂——大麻或是鸦片——影响的结果。这种话比较的很值得一听。还有青年男女初次受了顽皮的小爱神箭伤以后，心跳肉颤面红耳赤的在花荫间，在课室内，或在月凉如洗的墓园里，含着一包眼泪吞吐出来的——不问怎样的不成片段，怎样的违反文法往往都是一颗颗希有的珍珠，真情真理的凝晶。但诸君要听明白了，我说值得一听的话大都是在偶然的低声和语中，不是说凡是低声和语都是值得一听的，要不然外交厅屏风后的交头接耳，家里太太月底月初枕头边的小噜嗦，都有了诗的价值了！

绝对的值得一听的话，是从不曾经人口道过的。整个的宇宙，只是不断的创造；所有的生命，只是个性的表现。真消息，真意义，内蕴在万物的本质里，好像一条大河，网络似的支流，随地形的结构，四方错综着，由大而小，由小而微，由微而隐，由有形至无形，由可数至无限。但这看来极复杂的组织所表明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意义，所表现的只是一体活泼的精神；这精神是完全的，整个的，实在的；唯其因为是完全整个实在而我们人的心力智力所能运用的语言文字，只是不完全非整个的，模拟的，象征的工具，所以人类几千年来文化的成绩，也只是想猜透这大迷谜似是而非的各种的尝试。人是好奇的动物；我们的心智，便是好奇心活动的表现。这心智的好奇性便是知识的起源。一部知识史，只是历尽了九九八十一大难却始终没有望见极乐世界求到大藏真经的一部西游记。说是快乐吧，明明是劫难相承的苦恼，苦恼中又分明在有无限的安慰。我们各个人的一生便是人类全史的缩小，虽则不敢说我们都是寻求真理的合格者，但至少我们的胸中，在现在生命的出发时期，总应该培养一点寻求真理的诚心，点起一盏寻求真理的明灯，不至于在生命的道上只是暗中摸索，不至于盲目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什么发现都没有。

但虽则真消息与真意义是不可以人类智力所能运用的工具就是语言文字来完全表现，同时我们又感觉内心寻真求知的冲动，想侦探出这伟大的秘密，想把宇宙与人生的究竟，当作一朵盛开的大红玫瑰，一把抓在手掌中心，狠劲的紧挤，把花的色、香、灵肉，和我们自己爱美、爱色、爱香的烈情，绞和在一起，实现一个彻底的痛快；我们初上生命和知识舞台的人，谁没有也许多少深浅不同，浮士德的大野心，他想“discover the force that bindsthe worldand guides its coarse”谁不想在知识界里，做一个垄断一切的拿破仑？这种想为王为霸的雄心，都是生命原力内运的征象，也是所有的大诗人、大艺术家最后成功的预兆；我们的问题就在怎样能替这一腔还在潜伏状态中的活泼的蓬勃的心力心能，开辟一条或几条可以尽情发展的方向，使这一盏心灵的神灯，一度点着以后，不但继续有燃料的供给，而且能在狂风暴雨的境地里，益发的光焰神明；使这初出山的流泉，渐渐的汇成活泼的小涧，沿路再并合了四方来会的支流，虽则初起经过崎岖的山路，不免辛苦，但一到了平原，便可以放怀的奔流，成口成江，自有无限的前途了。

真正伟大的消息都蕴伏在万事万物的本体里，要听真值得一听的话，只有请来两位最伟大的先生。

现放在我们面前的两位大教授，不是别的，就是生活本体与大自然。生命的现象，就是一个伟大不过的神秘；墙角的草兰，岩石上的苔藓，北洋冰天雪地里极熊水獭，城河边咕咕叫夜的水蛙，赤道上火焰似沙漠里的爬虫，乃至于弥漫在大气中的微菌，大海底最微妙的生物；总之太阳热照到或能透到的地域，就有生命现象。我们若然再看深一层，不必有菩萨的慧眼，也不必有神秘诗人的直觉，但凭科学的常识，便可以知道这整个的宇宙，只是一团活泼的呼吸，一体普遍的生命，一个奥妙灵动的整体。一块极粗极丑的石子，看来像是完全无意义毫无生命，但在显微镜底下看时，你就在这又粗又丑的石块里，发现一个神奇的宇宙，因为你那时所见的，只是千变万化颜色花样各自不同的种种结晶体，组成艺术家所不能想像的一种排列；若然再进一层研究，这无量数的凝晶各个的本体，又是无量数更神奇不可思议的电子所组成：这里面又是一个Cosmos，仿佛灿烂的星空，无量数的星球同时在放光辉在自由地呼吸着。

但我们决不可以为单凭科学的进步就能看破宇宙结构的秘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打开了一处知识的门，无非又发现更多还是关得紧紧的，猜中了一个小迷谜，无非从这猜中里又引出一个更大更难猜的迷谜，爬上了一个山峰，无非又发现前面还有更高更远的山峰。

这无穷尽性便是生命与宇宙的通性。知识的寻求固然不能到底，生命的感觉也有同样无限的境界。我们在地面上做人这场把戏里，虽则是霎那间的幻象，欲是有的是好玩，只怕我们的精力不够，不会学得怎样玩法，不怕没有相当的趣味与报酬。

所以重要的在于养成与保持一个活泼无碍的心灵境地，利用天赋的身与心的能力，自觉的尽量发展生活的可能性。活泼无碍的心灵境界比如一张绷紧的弦琴，挂在松林的中间，感受大气小大快慢的动荡，发出高低缓急同情的音调。我们不是最爱自由最恶奴从吗？但我们向生命的前途看时，恐怕不易使我们乐观，除我们一点无形无踪的心灵以外，种种的势力只是强迫我们做奴隶的势力，种种对人的心与责任，社会的习惯，机械的教育，沾染的偏见，都像沙漠的狂风一样，卷起满天的砂土，不时可以把我们可怜的旅行人整个儿给埋了！

这就是宗教家出世主义的大原因，但出世者所能实现的至多无非是消极的自由，我们所要的却不止此。我们明知向前是奋斗，但我们却不肯做逃兵，我们情愿将所有的精液，一齐发泄成奋斗的汗，与奋斗的血，只要能得最后的胜利，那时尽量的痛苦便是尽量的快乐。我们果然有从生命的现象与事实里，体验到生命的实在与意义；能从自然界的现象与事实里，领会到造化的实在与意义，那时随我们付多大的价钱，也是值得的了。

要使生命成为自觉的生活，不是机械的生存，是我们的理想。要从我们的日常经验里，得到培保心灵扩大人格的滋养，是我们的理想。要使我们的心灵，不但消极的不受外物的拘束与压迫，并且永远在继续的自动，趋向创作，活泼无碍的境界，是我们的理想。使人们的精神生活，取得不可否认的实在，使我们生命的自觉心，像大雪天滚雪球一般的愈滚愈大，不但在生活里能同化极伟大极深沉与极隐奥的情感，并且能领悟到大自然一草一木的精神，是我们的理想。使天赋我们灵肉两部分的势力，尽情的发展。趋向最后的平衡与和谐，是我们的理想。

理想就是我们的信仰，努力的标准，如果我们能连用想像力为我们自己悬凝一个理想的人格，同时运用理智的机能，认定了目标努力去实现那理想，那时我们奋斗的历程中，一定可以得到加倍的勇气，遇见了困难，也不至于失望，因为明知是题中应有的文章。我们的立身行事，也不必迁就社会已成的习惯与法律的范围，而自能折中于超出寻常所谓善恶的一种更高的道德标准；我们那时便可以借用李太白当时躲在山里自得其乐时答复俗客的妙句，落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我们也明知这不是可以偶然做到的境界；但问题是在我们能否见到这境界，大多数人只是不黑不白的生，不黑不白的死，耗费了不少的食料与饮料，耗费了不少的时间与空间，结果连自己的臭皮囊都收拾不了，还要连累旁人；能见到的人已经很少，见到而能尽力去做的人当然更少，但这极少数人却是文化的创造者，便能在梁任公先生说的那把宜兴茶壶里留下一些不磨的痕迹。

我个人也许见言太偏僻了，但我实在不敢信人为的教育，他动的训练，能有多大价值；我最初最后的一句话只是“自身体验去”，真学问，真知识决不是在教室中书本里你所能求得的。

大自然才是一大本绝妙的奇书，每张上都写有无穷无尽的意义，我们只要学会了研究这一大本书的方法，多少能够了解他内容的奥义，我们的精神生活就不怕没有资养，我们理想的人格就不怕没有基础。但这本无字的天书，决不是没有相当的准备就能一目了然的；我们初识字的时候，打开书本子来，只见白纸上书的许多黑影，哪里懂得什么意义。我们现有的道德教育里哪一条训条，我们不能在自然界感到更深切的意味，更亲切的解释？每天太阳从东方的地平上升，渐渐的放光，渐渐的放彩，渐渐的驱散了黑夜，扫荡了满天沉闷的云雾，霎刻间临照四方，光满大地；这是何等的景象？夏夜的星空，张着无量数光芒闪铄的神眼，衬出浩渺无极的穹苍，这是何等的伟大景象？大海的涛声不住的在呼啸起落，这是何等伟大奥妙的影象？高山顶上一体的纯白，不见一些杂色，只有天气飞舞着，云彩变幻着，这又是何等高尚纯粹的景象？小而言之，就是地上一棵极贱的草花，他在春风与艳阳中摇曳着，自有一种庄严愉快的神情，无怪诗人见了，甚至内感“非涕泪所能宣泄的情绪”。宛茨渥土说的自然“大力回容，有镇驯矫饬之功”，这是我们的真教育。但自然最大的教训，尤在“凡物各尽其性”的现象。玫瑰是玫瑰，海棠是海棠，鱼是鱼，鸟是鸟，野草是野草，流水是流水；各有各的特性，各有各的效用，各有各的意义。仔细的观察与悉心体会的结果，不由你不感觉万物造作之神奇，不由你不相信万物的底里是有一致的精神流贯其间，宇宙是合理的组织，人生也无非这大系统的一个关节。因此我们也感想到人类也许是最无出息的一类。一茎草有它的妩媚，一块石子也有它的特点，独有人反只是庸生庸死，大多数非但终身不能发挥他们可能的个性，而且遗下或是丑陋或是罪恶一类不洁净的踪迹，这难道也是造物主的本意吗？

我前面说过所有的生命只是个性的表现。只要在有生的期间内，将天赋可能的个性尽量的实现，就是造化旨意的完成。我这几天在留心我们馆里的月季花，看它们结苞，看它们开放，看它们逐渐的盛开，看它们逐渐的憔悴，逐渐的零落。我初动的感情觉得是可悲，何以美的幻象这样的易灭，但转念却觉得不但不必为花悲，而且感悟了自然生生不已的妙意。花的责任，就在集中它春来所吸受阳光雨露的精神，开成色香两绝的好花，精力完了便自落地成泥，圆满功德，明年再来过。只有不自然的被摧残了，不能实现它自傲色香的一两天，那才是可伤的耗费。

不自然的杀灭了发长的机会，才是可惜，才是违反天意。我们青年人应该时时刻刻地把这个原则放在心里，不能在我生命实现人之所以为人，我对不起自己。在为人的生活里不能实现我之所以为我，我对不起生命；这个原则我们也应该时时放在心里。

我们人类最大的幸福与权力，就是在生活里有相当的自由活动，我们可以自觉的调剂，整理，修饰，训练我们生活的态度，我们既然了解了生活只是个性的表现，只是一种艺术，就应得利用这一点特权将生活看作艺术品，谨慎小心的做去，命运论我们是不相信的，但就是相面算命先生也还承认心有改相致命的力量。环境论的一部分我们不得不承认，但是心灵支配环境的可能，至少也与环境支配生活的可能相等，除非我们自愿让物质的势力整个儿扑灭了心灵的发展，那才是生活里最大的悲惨。

我们的一生不成材不碍事，材是有用的意思；不成器也不碍事，器也是有用的意思。生活却不可不成品，不成格，品格就是个性的外现，是对于生命本体，不是对于其余的标准，例如社会家庭——直接担负的责任；橡树不是榆树，翠鸟不是鸽子，各有各的特异的品格。在造化的观点看来，橡树不是为柜子衣架而生，鸽子也不是为我们爱吃五香鸽子而存，这是他们偶然的用或被利用，物之所以为物的本义是在实现他天赋的品性，实现内部精力所要求的特异的格调。我们生命里所包涵的活力，也不问你在世上做将、做相、做资本家、做劳动者、做国会议员、做大学教授，而只要求一种特异品格的表现，独一的，自成一体的，不可以第二类相比称的，犹之一树上没有两张绝对相同的叶子，我们四百万万人里也没有两个相同的鼻子。而要实现我们真纯的个性，决不是仅仅在外表的行为上务为新奇务为怪僻——这是变性不是个性——真纯的个性是心灵的权力能够统制与调和身体，理智、情感、精神，种种造成人格的机能以后自然流露的状态，在内不受外物的障碍，像分光镜似的灵敏，不论是地下的泥沙，不论是远在万万里外的星辰，只要光路一对准，就能分出他光浪的特性；一次经验便是一次发明，因为是新的结合，新的变化。有了这样的内心生活，发之于外，当然能超于人为的条例而能与更深奥却更实在的自然规律相呼应，当然能实现一种特异的品与格，当然能在这大自然的系统里尽他的特异的贡献，证明他自身的价值。懂了物各尽其性的意义再来观察宇宙的事物，实在没有一件东西不是美的，一叶一花是美的不必说，就是毒性的虫，比如蝎子，比如蚂蚁，都是美的。只有人，造化期望最深的人，却是最辜负的，最使人失望的，因为一般的人，都是自暴自弃，非但不能尽性，而且到底总是糟塌了原来可以为美可以为善的本质。

惭愧呀，人！好好一个可以做好文章的题目，却被你写做一篇一窍不通的滥调；好好一个画题，好好一张帆布，好好的颜色，都被你涂成奇丑不堪的滥画；好好的雕刀与花冈石，却被你斫成荒谬恶劣的怪象！好好的富有灵性的可以超脱物质与普遍的精神共化永生的生命，却被你糟塌亵渎成了一种丑陋庸俗卑鄙龌龊的废物！

生活是艺术。我们的问题就在怎样的运用我们现成的材料，实现我们理想的作品；怎样的可以像密仡郎其罗一样，取到了一大块矿山里初开出来的白石，一眼望过去，就看出他想像中的造的像，已经整个的嵌稳着，以后只要打开石子把他不受损伤的取了出来的工夫就是。所以我们再也不要抱怨环境不好不适宜，阻碍我们自由的发展，或是教育不好不适宜，不能奖励我们自由的发展。发展或是压灭，自由或是奴从，真生命或是苟活，成品或是无格——一切都在我们自己，全看我们在青年时期有否生命的觉悟，能否培养与保持心灵的自由，能否自觉的努力，能否把生活当作艺术，一笔不苟的做去，我所以回返重复的说明真消息、真意义、真教育决非人口或书本子可以宣传的，只有集中了我们的灵感性直接的一面向生命本体，一面向大自然耐心去研究，体验、审察、省悟，方才可以多少了解生活的趣味与价值与他的神圣。

因为思想与意念，都起于心灵与外象的接触；创造是活动与变化的结果。真纯的思想是一种想像的实在，有他自身的品格与美，是心灵境界的彩虹，是活着的胎儿。但我们同时有智力的活动，感动于内的往往有表现于外的倾向——大画家米莱氏说深刻的印象往往自求外现，而且自然的会寻出最强有力的方法来表现——结果无形的意念便化成有形可见的文字或是有声可闻的语言，但文字语言最高的功用就在能象征我们原来的意志，他的价值也止于凭籍符号的外形。暗示他们所代表的当时的意念。而意念自身又无非是我们心灵的照海灯偶然照到实在的海里的一波一浪或一岛一屿，文字语言本身又是不完善的工具，再加之我们运用驾驭力的薄弱，所以文字的表现很难得是勉强可以满足的。我们随便翻开哪一本书，随便听人讲话，就可以发现各式各样的文字障碍，与语言习惯障碍，所以既然我们自己用语言文字来表现内心的现象已经至多不过勉强的适用，我们如何可以期望满心只是文字障碍与语言习惯障碍的他人，能从呆板的符号里领悟到我们一时神感的意念。佛教所以有禅宗一派，以不言传道，是很可寻味的——达摩面壁十年，就在解脱文字障碍直接明心见道的工夫。现在的所谓教育尤其是离本更远，即使教育的材料最初是有多少活的成分，但经过几度的转换，无意识的传授，只能变成死的训条——穆勒约翰说的“Dead dogma”

不是“Living idea”，我个人所以根本不信任人为的教育能有多大的价值，对于人生少有影响不用说，就是认为灌输知识的方法，照现有的教育看来，也免不了硬而且蠢的机械性。

但反过来说，既然人生只是表现，而语言文字又是人类进化到现在比较的最适用的工具，我们明知语言文字如同政府与结婚一样是一件不可免的没奈何事，或如尼采说的是“人心的牢狱”，我们还是免不了它。我们只能想法使它增加适用性，不能抛弃了不管。我们只能做两部分的工夫：一方面消极的防止文字障碍语言习惯障碍的影响；一方面积极的体验心灵的活动，极谨慎的极严格的在我们能运用的字类里选出比较的最确切最明了最无疑义的代表。

这就是我们应该应用《自觉的努力》的一个方向。你们知道法国有个大文学家弗洛贝尔，他有一个信仰，以为一个特异的意念只有一个特异的字或字句可以表现，所以他一辈子艰苦卓绝的从事文学的日子，只是在寻求惟一适当的字句来代表惟一相当的意念。他往往不吃饭不睡，呆呆的独自坐着，绞着脑筋的想，想寻出他称心惬意的表现，有时他烦恼极了，甚至想自杀，往往想出了神，几天写不成一句句子。试想像他那样伟大的天才，那样丰富的学识，尚且要下这样的苦工，方才制成不朽的文字，我们看了他的榜样不应该感动吗？

不要说下笔写，就是平常说话，我们也应有相当的用心——一句话可以泄露你心灵的浅薄，一句话可以证明你自觉的努力，一句话可以表示你思想的糊涂，一句话可以留下永久的印象。这不是说说话要漂亮、要流利、要有修辞的工夫，那都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内心意念的忠实，与适当的表现。固然有了清明的思想，方能有清明的语言，但表现的忠实，与不苟且运用文学的决心，也就有纠正松懈的思想与警醒心灵的功效。

我们知道说话是表现个性极重要的方法，生活既然是一个整体的艺术，说话当然是这艺术里的重要部分。极高的工夫往往可以从极小的起点做去。我们实现生命的理想，也未始不可从注意说话做起。

给陆小曼——代序

这几篇短文，小曼，大都是在你的小书桌上写得的。在你的书桌上写得；意思是不容易。设想一只没遮拦的小猫尽跟你捣乱，抓破你的稿纸，踹翻你的墨盂，袭击你正摇着的笔杆，还来你鬓发边擦一下，手腕上啃一口，偎着你鼻尖“爱我”的一声叫又跳跑了！但我就爱这捣乱，密甜的捣乱，抓破了我的手背我都不怨，我的乖！我记得我的一首小诗里有“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现在我只要你小猫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你又该撅嘴生气了吧，曼，说来好像拿你比小猫，你又该说我轻薄相了吧。凭良心我不能不对你恭敬的表示谢意。因为你给我的是最严正的批评（在你玩儿够了的时候），你确是有评判的本能，你从不容许我丝毫的“臭美”，你永远鞭策我向前，你是我的事业上的诤友！新近我懒散得太不成话了，也许这就是驽马的真相，但是，曼，你不妨到时候再扬一扬你的鞭丝，试试他这赢倒是真的还是装的。

志摩八月二十日

恩厚之来信

上月泰谷尔的朋友英人恩厚之从印度来电，问拟于今春与泰氏同来，此问招待便否，我当时就发出欢迎的回电，随后又写了一封信去，今天接到恩厚之君（L.K.Elnhiet）的复信，说泰氏定于三月中动身，中途稍有停逗，大约至迟四月中必可到华。同来除恩厚之君外，有泰氏大弟子Kaildas Nay（拟留京专研中国学问），及女书记美国人葛玲姑娘（Miss Green）。今将来信节译如下圣谛尼开登孟买印度一月二十八日

徐君……来信给我异常的欢喜，我已经决定与诗人同来，再不肯错过这样难得的机会，去年泰氏虽在病中，还想勉强来华，但他所有的朋友都不愿意他冒险；我从英国回到此地后，想伴他抄过西伯利亚到中国，管他危险不危险，但始终不曾走成。他见了你的来信，高兴的不得了，他立刻要我去定三月中的船位，等定妥后再通知你。他想乘便到缅甸香港停逗几天。他同来有他的学生南君（Knlidas Nay），极有学问，人也有趣；还有一位葛玲姑娘，美国人，是他的书记。他的计划是想一到上海，就去北京（约四月底），也许南京等处稍为停逗，因为他要先把南君安置在北京，让他接近相当的中国学者，葛玲姑娘他也想放下在北京的；然后我们出去游历，最好是上溯扬子江，一直到四川，因为他最企慕那边的风色。只要他的身体好，我们这一次真是有趣极了！他是真正伟大的人格，你知道我们怎样的爱戴他。

L.K.Elnhiet

二月二十八日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5

赤都心史

瞿秋白作品精选

目录

序

引言

一　黎明

二　无政府主义之祖国

三　兵燹与弦歌

四　秋意

五　公社

六　革命之反动

七　社会生活

八　“烦闷……”

九　“皓月”

一〇　“俄国式的社会主义”

一一　宗教的俄罗斯

一二　劳工复活

一三　“劳动者”

一四　“死人之家”的归客

一五　安琪儿

一六　贵族之巢

一七　莫斯科的赤潮

一八　列宁杜洛次基

一九　南国

二〇　官僚问题

二一　新资产阶级

二二　饥

二三　心灵之感受

二四　民族性

二五　“东方月”（中秋作）

二六　归欤

二七　智识劳动

二八　清田村游记

二九　“什么！”

三〇　赤色十月

三一　中国人

三二　家书

三三　“我”

三四　生存

三五　中国之“多余的人”

三六　“自然”

三七　离别

三八　一瞬

三九　Silentium（寂）

四〇　晓霞

四一　彼得之城

四二　俄雪

四三　美人之声

四四　阿弥陀佛

四五　新村

四六　海

四七　尧子河

四八　新的现实

四九　生活

序

人生的经过，受环境万千现象变化的反映，于心灵的明镜上显种种光影，错综闪铄，光怪陆离，于心灵的圣钟里动种种音响，铿锵递转，激扬沉抑。然生活的意义于客观上常处于平等的地位，只见电影中继续存在陆续相衔的影象，而实质上却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影片。宇宙观中尽成影与响，竟无建立主观的余地。变动转换，复杂万千，等到分析到极处，原无所“有”。然而同样的环境，各人各时各地所起印象各异，——此所谓“世间的不平等性”于实际生活上永存不灭，与世间同其久长。所以有生活，有生活的现象，有生活现象之历史的过程。生活现象之历史的过程既为实质之差异的印显，就必定附丽于一定的“镜面钟身”。于是已出抽象概括的问题而入具体单独的问题。缘此世间的不平等性而有人生经过可说。镜面之大小，钟身之厚薄，于是都为差异之前因。镜与钟的来处，锻炼时的经过，又为其大小厚薄之前因。历史的过程因此乃得成就。

东方稚儿熏陶于几千年的古文化中，在此宇宙思潮流转交汇的时期，既不能超过万象入于“出世间”，就不期然而然卷入漩涡，他于是来到迅流瀑激的两文化交战区域，带着热烈的希望，脆薄的魄力，受一切种种新影新响。赤色新国的都城，远射万丈光焰，遥传千年沉响，固然已是宇宙的伟观，总量的反映。然而东方古国的稚儿到此俄罗斯文化及西欧文化结晶的焦点，又处于第三文化的地位，不由他不发第二次的反映，第二次的回声。况且还有他个人人生经过作最后的底稿。——此镜此钟置之于此境此界，自然断续相衔有相当的回射。历史的经过，虽分秒的迁移，也于世界文化上有相当的地位，所以东方稚儿记此赤都中心影心响的史诗，也就是他心弦上乐谱的记录。

《赤都心史》将记我个人心理上之经过，在此赤色的莫斯科里，所闻所见所思所感。于此时期，我任北京《晨报》通信记者的职务，所以一切赤国的时事自有继续的通信，一切赤国的制度另有系统的论述，不入《赤都心史》内。只有社会实际生活，参观游谈，读书心得，冥想感会，是我心理记录的底稿。我愿意读者得着较深切的感想，我愿意作者写出较实在的情事，不敢用枯燥的笔记游记的体裁。我愿意突出个性，印取自己的思潮，所以杂集随感录，且要试摹“社会的画稿”，所以凡能描写如意的，略仿散文诗。材料的来源，都在我莫斯科生涯中，约略可以分作几种：杂记，散文诗（“逸事”），读书录，参观游览记。“我心灵的影和响，或者在宇宙间偶然留纤微毫忽的痕迹呵！——何况这本小小的册子是我努力了解人生的印象。”

1921年11月26日，莫斯科，集竟记。

引言

此本为著者在莫斯科一年中的杂记，继续于《饿乡纪程》之后（《饿乡纪程》已出版，商务印书馆改名为《新俄国游记》）。《饿乡纪程》叙至到莫斯科日为止，此书叙莫斯科生活中之见闻轶事。两书均是著者幼稚的文学试作品，而决不是枯澡的游记，决不是旅行指南！——欲了解一国的社会生活，决不能单凭几条法律几部法令，而要看得见那一社会的心灵。况且文学的作品至少也要略见作者的个性。至于俄国革命之历史的观察，制度的解释，则我另有社会科学论文的体裁之《俄罗斯革命论》，在《世界丛书》里出版。

瞿秋白1923年8月4日。

一　黎明

沉沉的夜色，安恬静密笼罩着大地。高烧的银烛，光晕影昏，羞涩的嫦娥，晚妆已卸；酒阑兴尽，倦舞的腰肢，已经颓唐散漫，睡态惺忪，渴涩的歌喉，早就澜漫沉吟，醉呓依微。兴高采烈，盛会欢情，极人间的乐意，尽人间的美态，情感舒畅，横流旁溢，“留连而忘返”，将当年“复生”的新潮所创造的“人间美”，渐渐恶化，怠化，纵恣化。清歌变成了醉呓，妙舞已代以淫嬉，创造的内力已自趋于磨灭。一切资产阶级的艺术文化渐渐的隐隐的暴露出他的阶级性：市侩气。地轴偷转，朝日渐起，任凭你电花奇火有几万万火焰，也都濒于夺光失采的危怖。几分几秒后，不怕你不立成“爝火”的微光。黎明来临，预兆早见，然而近晓的天色几微，鱼肚惨色渐转赤黑愁黯的霞影时，反不如就近黄昏的夕阳！游荡狂筵的市侩乐，殊不愿对于清明健爽的劳作之歌让步。何况夜色的威权仍旧拥着漫天掩地的巨力，现时天机才转，微露晨意，未见晨光，所显现的只是黎明的先兆，还不是黎明呢。鱼肚之光，黑霞之色，本来是“夜余”而又是“晨初”呵。

人类的文化艺术，是他几千百年社会心灵精彩的凝结累积，有实际内力作他的基础。好一似奇花异卉受甘露仙滋的培植营养：土壤的膏腴，干枝的壮健，共同拥现此一朵蓓蕾。根下的泥滋，亦如是秽浊，却是他的实际内力的来源；等到显现出鲜丽清新的花朵，人人却易忘掉他根下的污泥。——社会心灵的精采，也就包含在这粗象的经济生活。根本方就干枯，——资产阶级经济地位动摇，花色还勉留几朝的光艳。新芽刚才突发，——无产阶级经济权力取得，春意还隐于万重的凝雾。

那将来主义，俄罗斯革命后而盛行的艺术上之一派，——是资产阶级文化的夜之余，无产阶级文化的晨之初；他是春阑的残花，是冬尽的新芽；凝雾外的春意暂时委曲些儿，对着那南风中的残艳，有无愧色？……固然！然而，夜阑时神昏意怠的醉荡之舞，看来已是奄然就息；那黎明后清明爽健的劳作之歌，还依稀微忽。当然仅觉着这目前沉寂凄清的“奇静”，好不惨惋。可是呢……悄悄地里偶然遥听着万重山谷外“新曲”之先声，又令人奋然振发，说：黎明来临……黎明来临！

莫斯科的德理觉夸夫斯嘉画馆里，陈列著名的俄国画家，如联萍等的手笔，旧文化沙砾中的精金，攸游观览，可以忘返。于此间突然遇见粗暴刚勇的画笔，将来派的创作，令人的神意由攸乐一变而为奋动，又带几分烦恼：粗野而有愣角的色彩，调和中有违戾的印象，剧动忿怒的气概，急激突现的表显，然而都与我以鲜，明，动，现的感想。前日，我由友人介绍，见将来派名诗家马霞夸夫斯基，他殷勤问及中国文学，赠我一本诗集《人》。将来派的诗，无韵无格，避用表词，很像中国律诗之堆砌名词形容词，而以人类心理自然之联想代动词，形式约略如此，至于内容，据他说和将来派的画相应，——他本来也是画家。我读他不懂。只有其中一篇《归天返地》，视人生观似乎和佛法的“回向”相仿佛。家乐剧院更取将来主义入演剧的艺术，一切旧规律都已去尽，亦是不可了解。新艺术中的有政治宣传性者，如路纳察尔斯基的《国民》一剧，我曾经在国家第二剧院，——旧小剧院看过，所用布景，固然是将来主义，已经容易了解些，剧本的内容却并非神秘性的，而是历史剧，演古代罗马贫民革命，且有些英雄主义的色彩。昨日到大剧院，一见旧歌剧花露润融，高吟沉抑，旧艺术虽衰落不少——据俄国人说如此，——却一切美妙的庄丽的建筑艺术都保存完好。

危苦窘迫，饥寒战疫的赤都，文化明星的光辉惨淡，然而新旧两流平行缓进，还可以静待灿烂庄严的将来呢。

1921年2月16日

二　无政府主义之祖国

克洛扑德金夫人前日来莫斯科，他学生纪务立，外交人民委员会的职员，介绍我去见。夫人老态龙钟，听见远东的新闻记者都来吊克氏，非常之感动，表示许多欢忭的意思，——我并且送他一袋白面。纪务立当时问夫人什么时候回德美脱洛夫村，他说明天就走，可是这一次身体不大舒服，恐怕不能步行到车站，况且还有许多东西，因叫纪务立一早去送他。夫人回答时还笑着说：“今天最高经济苏维埃会长一定要派自己的汽车来，我不肯要他们布尔塞维克的汽车，——汽车夫却说，这不是他们布党的，这是我个人敬仰克氏，所以自愿来的。我回他说，他亦辛苦，感谢不胜。他才走了。”见了克氏夫人出来，纪务立对我说，这是真正的俄国贵族，王爵夫人而有这种克己复礼的精神。可是克氏的本性却非俄国的不务实际的智识阶级，他的主义亦不是俄国式的无政府主义。所以他的死后，墓前吊词中，竟有无政府党讥诮克氏太迷信科学了。

我回忆，我们到莫斯科开始工作时，第一事就是克洛扑德金逝世。二月二日我们迁居于外交委员会公寓后，每天报载克氏的温度，派专车送医生到克氏那里去。等到九日已经听说克洛扑德金去世了。十二日我们到灵前参观，十三日一早去送殡，宗武忙忙的收拾照像器具，我们同着去。远远的就看见人山人海，各种旗帜招展着。沿路有人发一张《克氏日报》，上面还载着许多吊文传志，并且还有克氏死后无政府团体通告全欧全俄全世界的无线电稿，列宁批准暂释在狱无政府党参预殡礼的命令。当日送殡的除种种色色无政府团体外，还有学生会，工人水手等联合会，艺术学会等；社会革命党，社会民主党少数派都有旗帜。最后是俄罗斯共产党，共产国际，还有赤军拿着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的赤色国旗。无政府主义者手持旗帜，写着无政府主义的口号，其余各团体也都张着“克氏不朽”的旗。人山人海拥拥挤挤之中，我远望着克氏的灵榇抬出来，面色还蔼然含笑似的，——宗武正拿着照相机呢，——猛听得震天动地的高呼“万岁”声。一时人丛中更挤得厉害，乱杂之中我只听得四方八面嘈杂的谈话和巡官的号令：“请诸位保持秩序，不要往上挤，……”“克氏科学上的功绩，道德的廉洁，真可不朽，虽然他不是……”“无政府主义大家殡礼，为什么要军队警察来参预？不用他们……”“唉，挤死了！”“哼……无政府主义，本来就是无秩序……”我好容易挣扎着走出人丛，站在一旁，远远的见克氏的灵榇拥着黑压压一片人影，无数旗帜慢慢的往南去了。

林德（Lind）女士，克氏的亲戚，曾经和我谈及克氏临死时的逸话。克氏病重的时候，温度非常之高，乱梦热呓，每每不能安寝，生平非常之喜欢音乐，所以每每对林德女士说：“唉！我又看见许多埃及中国字的花花绿绿影子，似乎只想着书，要去看这些不懂得的字！请你弹琴解闷罢，省得我又乱梦颠倒。……”林德女士有一次拿一叫人钟到克氏床前去，克氏笑着说：“我是无政府主义者，向来不发命令，用不着叫人钟，呵呵呵！……

俄国无政府主义从八十世纪末年就和自由主义同时发生，至十九世纪七十年时代托尔斯泰的无政府主义即极盛。然而无政府主义的俄国性，东方文化性，在俄国社会思想朴实的农民之中比较的发展，俄国式的智识阶级尤其欢喜空谈的无政府主义。至于巴枯宁，克洛扑德金的科学的无政府主义，反而不为俄人所喜，而且比较的带有现代的国际的性质。克氏殡礼后一日，我曾遇一无政府主义者黑诃（Heiho），他说现时克氏既死，俄国的无政府主义还有三派呢。

2月23日。

三　兵燹与弦歌

清霜薄日的早晨，冻得凝凝的云色，映着半新不旧的赤旗，时时招拂，荡漾着四周霜枝玉树间的晨光，——这就是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的教育人民委员会。门前穿着重裘的看门的让我们进去；沿着扶梯上去，墙壁上处处画有宣传图画，经过一个小客厅，里面却挂着“无产阶级文化之华”等标题，一个赫尔岑的铜像。招待员伊凡诺凡女士殷勤的请我们进去参观，送我们许多书报杂志。我们要求见委员长路纳察尔斯基。秘书文葛洛夫说，路氏明天就上彼得城，恐怕没有工夫见了。我们再四请文氏打电话到克莱摩宫去问，谁知一问居然立刻说：“请。”

我当日就同颂华，宗武准备好入宫券，同进克莱摩；经过两重卫卒，到宫里，巍然高大的城墙，古旧壮丽的建筑，令人神爽。宫城内地方廓大，有许多机关，人民委员大半都住在里面，我们问了一回，才有人指给我们：“那绿房子里，就是路纳察尔斯基住的。”我们进去。灰尘积滞扶梯，电灯有些破毁的，空空的一大间，疏疏朗朗排着几张极华美的锦椅，有一人迎面进来说：“等一等。”等了好半天，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也没有，那间屋子又不像是招待室，正在骇怪，东角的门一闪，露出一个人面，相片上看见过的路氏，招手请进。我们进办公室一看，排着好好的几张桌子，除路氏外，一个人影都不见。路氏招待我们坐下之后，我们就拿出问题请教：最近教育上的设施和东方文化的意趣。路氏是一演说的艺术家，谈吐非常的风雅，又简截了当，总谈不过十分钟，而所答已很完满不漏。他面色灰白，似乎不大健康，所穿衣服非常朴素。他的谈话大约如下：“革命后我们即日促学校教育上的革新，扶植无产阶级文化的基础。然而初行非常困难，因为教员教授之非共产党者——立宪民主党，甚至于还有更右于立宪民主党的——都以怠工反对政府；好容易设了种种方法，现在这种怠工总算消灭了。何况兵燹之后，物质条件也窘迫到极点呢。可是最近几年来学术上的发明也还不少，比如：X光线，化学原子锂的成分，医学上癌病治疗法等。因此欧美各国对于俄国革命后学术文化上的进步，非常之引为有趣而大家想来研究。荷兰科学院曾经派过学生来。我们亦派学生到欧美留学，国内处于破坏状态，纸张印机都很缺乏，所以又设法在德国开了一俄文书籍印刷局。我们在文化上能尽力的地方都已尽到了，然而不敢自满，——实在战争与革命的破坏力非常之大，创造新文化也不是轻易的事，还得努力做去。至于我们共产党对于东方文化的意趣，倒是一个很有趣味的问题。第一，因为俄跨欧亚，和东方古文化素有接触，第二，革命之前俄境内各民族也是被压迫的，对于‘东方’极有同情。况且苏维埃俄国，不像其他欧美各国妄自尊大，蔑视东方，我们是对于东方民族极端平等看待，对于他的文化尤其有兴趣。现在极注意于促进两民族的互相了解，采用他的文化，已经设一东方学院。东方文化之‘古’，‘美’，‘伟大’，‘崇高’，诗文哲学，兴味浓郁。不过对于他的宗教性，我们认为是已过去的东西，应当自然消灭的。”说完时，我看见有一女人捧着一小盘黑面包进来，还有好几个职员模样的坐在那边一张桌子旁等着，因此起身告辞，路氏握手道歉说：“可惜现在有一委员会要开会，我不能多谈了……”

过了两星期，教育人民委员会又派了汽车来，我们到好几处幼稚院，劳动学校去参观，规模虽然小，精神却很好，只是物质生活太苦些。今天到一林间学校，离莫斯科有二三十里，那地方空气清新，房舍清洁，专为有遗传病的儿童而设的，一切设备非常完美。小学生活泼之至，听见中国新闻记者来，大家唱歌跳舞的欢迎，拥着问话：有一学生，居然学会了写“中国瞿秋白”五字呢。

3月2日。

四　秋意

——题画赠林德女士（Lind）

万树森疏，西风又紧，
拥落叶如潮做奇响。
独那月亮儿静悄悄地，
万籁中，自放灵光。

虽有些纤云薄翳，
原不碍，原不碍，
他那果毅沉潜的活力，
待些须，依旧是光华万丈。

渗透了，渗透了，
那宇宙的奥秘，
一任他秋意萧萧，秋云黯黯，
我只笑，笑君空扰攘。

3月12日。

五　公社

莫斯科生活开始，我们求学考察还正兴致勃勃，然而因物质生活的困苦，竟奄奄有些小恙。病中无聊，同寓一日本人新白介绍几个女友来谈，勉强解闷。一冬以来，足有四五个月，天天是凄清惨淡的天色，一片白漫漫的青影，到底使人烦闷，现在春天已经快来了！这四五月的“俄国生活”也当渐渐转出生意呵！莫斯科城市生活，经革命兵燹之后却很凄清，商铺都封闭着……病中无事，因与俄国友人闲谈，略略得知莫斯科城市生活，并及全俄布尔塞维克革命后草创的设施。

欧洲第一次无产阶级革命，要算1871年巴黎公社（LaCommune de Paris）革命，马克思亲与其事。公社大概的组织就是城市工人共同组织一消费社，分配一切需要品。俄国十月革命之后，每一城市作为一共产社。又一友人告我，俄国现在无物不集中，消费者都以团体为单位，个人名义很难领到需用物品。全国集权行得很厉害。譬如莫斯科公社——市政工会之类，每月为莫斯科居民运取食粮，消费者凭劳动券领取，劳动券以工作高下为标准分好几等，每等可得若干，十日以前在《消息公报》登载。其余一切用品都有相当的机关。友人还说这种集中制在军事时代很有用处：没有一人没有一天能浪费物品或偷闲惰怠的，固然有许多弊病，然而这本是列宁所谓“军事的共产主义”，这是军事的共产社制度，在“国内战争”期内，他的必要，却有一定的程度。至于乡村间呢，贫苦农民多分得土地，生活还像私有者。

日本人新白是一飞行家，年纪正轻，风流倜傥，屡次想回国，都没成功，现在莫斯科飞行学院及参谋部学院东方部做事，所领口粮还不错，他说莫斯科生活很苦，参谋部学院有一英国妇人——英法文教员，家里失窃，穷得可怜呢，丈夫在战线，还因交通不便，虽停战亦不能北返。

3月11日。

六　革命之反动

今天报载克龙史泰（Kronstadt）之乱已平。

当三月初间公布在彼得城搜获社会革命党之煽动的机关，接着就发表二月二十八日在克龙史泰——彼得城的港口，向来是军事上的要塞，——有一军舰上水手等暴动，三月二日一早，旧步兵将军郭子洛夫斯基公然率领群众声言反抗“共产党的苏维埃”，克龙史泰的苏维埃议长顾子明及数职员均被乱党所捕，于是彼得城里也形不稳。三月五日，劳动国防苏维埃议长列宁，革命军事苏维埃议长杜洛次基联名出布告剥夺郭子洛夫斯基将军的公权，宣布彼得城戒严，地方全权暂移交彼得城国防委员会。外面谣言数起，还有芬兰暗中助叛党之说，因为海冻未解，由克龙史泰还可直接步行经冰上到芬兰对岸。——三月六日杜洛次基又出要降布告，致词非常之动人。九日已经听说赤军节节战胜。到今天——三月十九日——报上载，居然已经完全平静，死亡却也不少，我初到莫斯科时曾经遇见一共产党，这次他去投充志愿军，也死在里面。

大概不得志的小商人，小资产阶级的农民，一九二〇年以来，都不满意于劳农政府，社会革命党所谓“代表农民利益”的政党，到处宣传鼓动。实际上“食粮均配法”，收取农民出产物之全量，为近时西伯利亚以及其余各处农民反抗的真因，——这种风潮，我们到莫斯科时已经很甚。现时正是俄共产党开第十次大会，商议改变策略，于是克龙史泰乱事趁此而起。

我还记得，二月底，华工会中，有人告诉我，莫斯科暗中正在戒严状态之中；共产党中有反对改变政策的，居民庸众同时却秘密的阴谋，所以形势不大稳当。那阴谋的口号是要求三端：（一）自由贸易，（二）开国会，（三）解散共产党。这次克龙史泰的口号却是“无共产党之苏维埃”。其实受资产阶级思想之影响是相同的。

3月19日。

七　社会生活

教育人民委员会的职员刘白文纳女士送来好些书籍杂志，路纳察尔斯基的著作等，偶然有些白面包，我们请他喝茶，他吃了一个面包，又拿一个，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们两三年没有吃着这样的面包了，我想带一个回去给我母亲，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我们赶紧答应，并且又送他两个，他很感谢。随后刘白文纳女士谈及家庭生活，颂华因问：“共产主义的家庭怎样？”他笑着说：“郭冷苔女士著书说家庭生活社会化——我们却还想不到这一层。”他走时又再三致谢，并因听说李宗武能唱中国戏，约着日子同到无产文化（Proletcult）的音乐会去。

无产阶级文化部——简称无产文化——是教育人民委员会所设的，一切图画音乐诗文戏剧的新作家都加入，凡有创作就大家详论研究。常开音乐或诗文晚会，有时自编戏剧以为工人娱乐。我们去时会员极端欢迎，宗武所唱汪调的《马前泼水》居然收入留声机。他们亦收着几张广东戏片。又给我们看一新式的意大利钢琴，可以不按自鸣，谱子从琴背插入，机括开时音调佳妙无比。说所奏乃日本女郎思夫之曲。音乐会会长问，日本调我们能懂不能，并且详详细细和我们讲那曲子的内容。——意大利一贵族游日本，娶了一日本女子，后来又到美国，竟忘日女，曲中所奏一大部分是日女怨泣之词。会长并说，旧文化的音乐人才，革命中未免凋零，新的还很幼稚，然而假使物质生活不这样困苦，我们的工作还可以强几倍呢……

俄友纪务立介绍托尔斯泰孙女苏菲亚来谈。托氏派在各地曾有一“真自由之结合”，每星期六开会演讲，并有一杂志，现在为政府所禁——因为他们反对征兵太厉害。苏菲亚说，现有以前托氏在莫斯科的住宅——托氏死在其中——改为陈列馆，因约我们去参观并到他家里叙谈。

托尔斯泰陈列馆离我们寓所不远。馆中非常清洁整齐。苏菲亚指示讲解各种图画照相，并有一小画，为托氏亲笔所绘，画中有一小马一大人，苏菲亚说，这是他小时，祖父赏他的玩物。到托氏家后，苏菲亚母亲很亲热的接待我们，并送给我们好几本书——其中有一本为《老子》的俄文节译本。

各种社会公共机关，——据苏菲亚母亲说——凡不是共产主义的，只要不带政治上的危险性质，如托尔斯泰陈列馆等，都不受什么妨碍，有时亦能稍得辅助。

4月3日。

八　“烦闷……”

列尔孟托夫（Lermontoff）

烦闷忧愁，
和谁握手，
在这心神
不定的时候？

希望，希望，
绝无影响，
又何事
徒劳意想？
芳时易过
驹隙年光。
爱乎谁爱，
枉费心神，
暂时的——
不值得，
永久的——
不可能。

自视又何如？
陈迹都无。
苦乎乐乎？
一切比泡影还虚。
情爱呢？
可知，这甜情蜜意，
禁不起——
理性一闪，
迟早是——
雨消云散。
生活呢？
你且……
冷眼相觑，
才知道：
人生空泛，
人生真太愚。

4月5日译。

九　“皓月”

——题画赠苏菲亚·托尔斯泰女士

皓月落沧海，
碎影摇万里。
生理亦如斯，
浩波欲无际。

4月10日。

一〇　“俄国式的社会主义”

德国经济调查员兼外交代表史德勒（Paul St hler）博士曾来访。他说德国革命后疮痍未复，现时协约国强迫德国赔偿巨款，——其实是枉然的。德国俄国经济恢复中必须互相辅助，他来此就是作正式缔结外交关系的预备的。最近德国共产党还要求政府与俄通商，德国或者就派公使。我们问他来俄的感想，他说资本家是可以推翻的，资本却不可以毁的，——无产阶级胜利后，那资本就是无产阶级国家的库藏，俄国革命中或者有这一类误点。至于政治关系却还有一层：俄国智识阶级向来与平民特异，隔离，不相了解，革命中种种经过，这一点未始不是一根本远因。德国社会情况不同，假使共产主义革命突现，他的过程一定不与俄国相同。

伦敦《Daily Herald》报的通信记者亚尔史孛葛（Alsberg）和我们说，他来此几月，确知道，苏维埃政府是现今俄国唯一的政府，至于共产主义的建设，因为战事和内乱的缘故，还没有什么成就。他又介绍我们见美国资本家房德列浦（Vanderlep）及《旅俄六周记》的作者朗塞（ArthurRansome）。房氏说他此来乃是为堪察加订租约的事，愈速愈妙，新大总统哈定对俄政策还没一定，所以迟滞。堪察加租约如成，美国可以供给各种原料，及主要的工业品机器等，俄国方面，木材，皮货，矿产种种天然的富源亦可以开发。

今天我们又见着通商人民委员会副委员长列若乏。他告诉我们许多苏维埃政府的国际关系：

俄国与国外通商，是政府的专利。现在国外的关系已经很好，英国已经正式签约，德国就在这几天内，其余边境各小国及意大利，捷克斯拉夫，都已结通商关系，俄国代表在国外大概都尽先同无产阶级的组织，各生产协社，工人协社等接洽之后，再和资本家商量，外国商人在俄国的，暂时只在我们通商人民委员会里接洽，俄国政府担保他的利益。现在俄国还正努力协理各种租借地，借外国资本来发展俄国工业——社会主义的基础。战事革命，工业毁坏太甚。内战继起，令政府不得不注全力于战事，一切原料及工业生产品都用在军事上。机器不够用，技师非常之少，技术程度又太低——战争时俄国技师死者甚多。所以非聘用外国技师，购买外国机器来发展工业不可。不但机器，就是工业附属品，如工厂中所用电灯泡等，也须向外国购买，如此情形，自然不得不和外国资本家相接洽。

列若乏还着重的说：“没有工业就没有社会主义，况且决不能在隔离状态中实行新村式的共产主义……我们俄国革命史上十九世纪七八十年时代盛行的民粹派（Narodniki）主张无工业的农村公社社会主义。马克思派和民粹派的争执的焦点就在于此。你们想必很明白，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决不能行这种俄国式的社会主义。……当然并且必须和暂时没倒的外国资本家相利用，——发展工业培植无产阶级社会主义的基本；……看罢，资本家胜呢，还是我们？”

4月11日

一一　宗教的俄罗斯

愁惨的阴云已经散尽，凝静的死雪已经化完，赤色的莫斯科渐渐融陶于明媚的春光。蔚蓝的天色，堆锦的白云，春气欣欣，冷酷的北地风雪已化为乌有了。基督救主庙壮丽的建筑，辉煌的金顶，矗立云际，依然昂昂突显神秘的奇彩。庙旁旷园，围着短短的灌林，初春的花草，鲜黄嫩绿，拂拭游春士女的衣袂。

俄友郭质生来谈，说今天是俄国旧历复活日曜日，家家都插“瘦柳”，教堂中行大礼拜呢，因邀我们去看。希腊教的仪式，却是中国人的基督教观念中所没有的。

莫斯科最大的教堂——基督救主庙，建筑伟丽，雕刻画像都有很大的艺术上的价值。我们进去的时候，人已很多，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握“瘦柳”。只见十余丈高的堂顶上，画着非常之伟丽的耶稣像，四壁辉煌金彩，中间成一十字甬道，甬道的一端，正中有大理石龛，龛前（十字甬道之前）二角有两台：一经筵，一歌筵；十字甬道之他端是庙门，此处和经筵歌筵相对又有两座：左为国皇座，右为神甫座。救主庙的神甫，是全俄最高神甫，革命前受国库供养，统辖全国教堂事务，所谓“国家中之国家”。十月革命后教制仍存，不过与国家政府绝对脱离关系，单受信教徒的供给。我们在教堂中站着不多时，人渐拥挤，最高神甫到了。只见一老者穿着银色长袍，仿佛中国的道士服装，旁有两侍者，服装相类。一侍者手执香炉，垂着银索，在前一面走着，一面荡着，领导最高神甫走向祭坛，歌筵上立刻就唱起圣歌来。大礼拜式就此开始。随后神甫走到堂中向众画三次十字，一侍者展开斯拉夫文《圣经》，放在他前，高声朗读。如此种种仪式，延长约有两小时余。

我们回到寓所，郭质生问我有何感想。我说仿佛不在欧洲。他笑着说俄国东方文化很深，大多数农民群众，迷信得很呢。——革命之后才稍好些。诚然不错，希望教仪式竟和中国道教相似。

农民因俄国旧文化的缘故，守旧而且愚味。据郭质生说：十月革命初期，各地乡村中农民奋起，高呼分权万岁，各村通行须有当地地方政府的执照，如此者三月。后来国内战争剧烈，农民少壮都受征调，政府派遣食粮军收集食粮，农民才渐渐忘掉苏维埃政府分给土地驱逐地主的政策而起怨忿之心。现时新经济政策初实行，还时时听见农民反抗的事——他们还不十分相信呢。然而革命前俄国人民有百分之七八十不识字，如今识字者的数目一跃而至百分之五十。最大的原因有两个：（一）二月后政局上不断的起非常之巨大的剧变，虽然沉寂的乡僻地方也渐渐有得政治消息的兴趣，各党宣传者多四出散给报纸。（二）退伍兵士，从战线回家，思想已大改变。——因此现在农民对于宗教的关系稍淡，思想上的改造，已经要算大告成功了。

4月23日。

一二　劳工复活

夜深了。虽是俄国诗人的“五月天气”，晚寒还暗袭行人的衣袂。莫城稠密的街市，一时也稍沉寂，隐隐约约渐听着四处教堂的圣钟殷鸣——陡破夜神的深寂。巷口街梢，三三五五的人影渐现，一时多似一时。教堂钟声愈久愈多，愈晚愈洪，圣诗的歌声摇曳沉抑，萦绕天际。等到夜间一二时，教堂的圣阶前已聚着黑默默一大堆人，星星点点耀炫着信教徒手中的圣烛，画像的高门下排着神甫入庙的仪式，年老龙钟褴褛疲弱的乞丐双手拱着等候基督教徒的慈悲——复活节的夜祭开始了。我们挤在基督救主庙里，人山人海，至少也有两三万，一切仪式也不能十分看得清楚。好容易挤得出来，回寓已经四点多钟，很疲乏。莫斯科城却为一千五百余教堂的钟声——殷洪沉递——的震动飞颤。“异教徒”的清梦也受骚扰。

复活节是俄国旧历中最大的一佳节，家家户户都相庆贺，今年恰巧和国际的五一节同在一日。俄俗凡逢复活节的一星期，每家设着盛筵，种种食物，鲜美丰盛。儿童得受“复活鸡卵”——鸡卵染着种种彩色，并有玉琢木雕的，友朋亲戚往来宴请，人人相见，都以接吻相庆，即使未嫁的女郎在这几天亦可以和男友交吻。革命后战祸相寻，政府行集权制及劳动券，已经两三年没有大大的过这佳节，食物菜膳不容易取得。今年第一年行新经济政策，开放商业，民间值此佳节，突现活泼泼的气象。

五月一日的清晨，暖欣欣的朝阳，温和的春风，路上行人却很寂寞。——昨天晚上礼拜归去太晚了，市场又因佳节而停闭。只有莫斯科的中心——赤场附近，设着演坛，无产文化行农民跳舞种种新艺术庆贺五一节。全城电车通挂红彩，游行全城，演说五一节工人运动的复活。我们路过一场，许多教育人民委员会所办幼稚院的儿童穿着新衣呼号“万岁”，场的另一端，又有嘉里宁演说呢。

我们趁两重佳节的兴致，顺路一访女友。——可是没有接吻，因为东方人的羞态……

——啊呀，恭喜恭喜，今天在我们这里吃过节饭。

——你们正忙着做菜呢！我来帮你。肉是市场上买的，新鲜么？

——昨天买的。现在劳动券废了，东西容易有新鲜的。呀！——我们忘了问你，你们中国有复活节么？

我因此略略解释中国人的宗教观念，风俗，和对于基督教的关系，他们听得非常之有趣。

回忆二三月间，我到俄人家里，那冷淡枯寂的生活，黑面包是常餐便饭唯一的食品，中国茶是请客的佳味。现在丰富得多了，可是非得有钱不可，市场物价因投机商业之故很不稳。然而大概而论，大多数劳动人民也受许多方便利益——工厂工资大增，废劳动券而令得购买于市场的可能。——无大工业，或大工业破毁的国家里，那集权制的分配本不适宜；共产方法另有途径，集中的制度暂受技术上的困厄，——仅能为“军事的共产主义”时期暂时的奋斗方法。

假使俄国的市侩见布尔塞维克的让步，远东初醒的社会科学研究者于此证实马克思所谓社会关系中“经济现象”的现实力。假使莫斯科市民淡于五一节而热于复活祭，更见着经济落后国家的守旧性，小资产阶级心理的反映。

5月1日。

一三　“劳动者”

马克思昂格思，凡遇着笼统言“生产者”，“劳动者”而不辨阶级的差异性的人，必定和他竭力辩论。没有笼统的“劳动者”或“工作者”，而只有：或是自有生产工具的“小经纪者”，他的心理，状态及一切生活习惯完全是资本主义的，——他亦不能有别样的心理——或是雇佣“工人”。

——列宁《俄共产党第十次大会演说辞》

清风朗日的春早，莫斯科天色已经非常和快，昼时而且很热了。游春士女都到郊外树林草地，一畅郁积。莫愁园畔，莫斯科河边，绿林荫下沐浴畅怀。青青的灌林，悠悠的池水，士女三五，携手并肩，尽着情话呢。我们同着俄友纪务立，苏菲亚·托尔斯泰女士，嘉德琳·亚尔奏莫维次女士（前俄最高法院院长的女儿）同着步出郊外，清风拂拭，全宇宙都在怀抱中了。纪务立却不十分高兴，对我们说道：“你看嘉德琳女士，以前的贵族，那倨傲之态还依然存在，不大愿意理我似的……”我说：“也不见得，你心上不舒服，因为他待你没有你所要的亲热样子罢了，怎说不理呢？他不是刚才还和路旁的农家女问话的么？……

从莫愁园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稍微有些风，灰尘蓬勃；路上有一扫街夫，不用水洒，拼命乱扫，尘土腾得更高。纪务立问他为什么不用水洒。

——请你问列宁去！他们没有给水，教这样扫的，又怎么办。

回寓很疲乏，吃完饭在饭厅闲坐。饭厅的女仆坐在自暖壶旁斟茶给我们吃，静悄悄的看着窗帘微拂，随意谈着。

一女仆说他的兄弟在乡间耕地，今年春天收成或者还好，雨水若是不足那可没希望了。食粮年年政府收尽，乡间生活，也没有城里人说得这样好。我告诉他，今年实行课税法，不致于尽收食粮，很可以多下些种了。他说他兄弟不敢信政府公报上的政策，还不肯多种，恐怕枉费力呢。

公寓门首，阶沿上坐着两三个人，夕阳红艳，照着他们神圣的劳工颜面。晚风清利，令人回想日间莫斯科河里的沐浴。闲着在门首散步，只听得工人谈说得很高兴。

——唔，老兄弟，你知道“劳动义务”也改“劳动税”了。省得他们胡来，还是我们做得来工！

——你们新定薪水有多少？我们现在听说快得十倍的薪水呢。

——自然，一天一斤面包，一顿中饭，还不好？要什么钱！

——别慌！咱们国家工厂口粮还得发呢，钱亦加多，还有我们制的东西，也可以领……

5月20日。

一四　“死人之家”的归客

西伯利亚冰天雪窖中埋没了不少俄国青年热烈的“地底下的”亡命客，从笃思托叶夫斯基（Dostoevsky）以来到革命怒苗的爆发，五六十年，不知有了祖孙父子兄弟几代的志士呢！有一俄国共产党告诉我，他前天得见一很老很老的革命家——

“西伯利亚的亲戚”。

这革命家就是芭烈澳斯基。他革命事业开始得很早，才学过人，政见虽和民粹派相近，而向来是无党的，政治运动中往往站在社会革命党和社会民治党之间。经济财政办实事的才干非常之敏捷周到详细，俄皇政府时屡次受通缉，亡命在国外。欧战时，俄政府从1912年之后反动潮流已息，又值战事，社会问题急迫，不得不俯就维新派稍稍采用革命党中的人才。芭氏返国当军事工务委员会会长。克伦次基政府时曾续为工商总长，十月革命后因阶级斗争的剧烈，卷入狱中。他怠工抵制受革命法庭判决下狱一载半。芭氏详悉欧洲商埠情形，对于俄国的工业——尤其于“采取工业”素有研究，全国实业经济状况了若指掌。所以他在狱中的时候，最高国民经济苏维埃屡次有人乘着汽车到狱中访问请教。监狱中他住的一间房和办公处差不离，地图簿籍满屋都是。当初共产党公布土地国有法，小农慌着出卖田地，农政弄得一时纷乱不已。苏维埃大会时特派代表去问芭氏，芭氏画定“田地仍按公社习惯法一概禁止买卖”，草了一稿，共产党才据此公布。——这是俄国农业经济客观的特点，没有办法！有两次俄劳农政府请他出狱，然必以为国任事做条件，——要委他作交通人民委员长。他不肯答应，说：“附条件的释放我不干。”后来又坐了一年半监狱才出来。现在在彼得城大学当教授。新经济政策实行，他来莫斯科，或者要接办协作社的事情呢。本来俄共产党对于俄技师的利用——智识阶级的才智，亦用集合的办法。芭氏向来是技师联合的首领。全国无论什么地方要用技师，都由那一联合会接洽，——人才的分配，报酬的多寡都由他们自己决定。此来芭氏已经大可有所供献于国家了。

小小的一间客厅，只有一盏桌灯光线暗暗的，映着窗帘旁的花影在壁上横斜飞舞。几个俄国女郎和东方少年坐着谈心呢。这是莫斯科托尔斯泰家的客室。苏菲亚和我说：

——今天有一很重要的布尔塞维克到我们这里来呢，——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长。

深夜一两句钟，街上人声稍寂，日长天“逛”的俄国士女大半归去了。听得门响，进来了一伟大的黑影。他脱了大氅，露出俄国式的朴素的服装。深沉和静的面貌——纯粹俄国态度。彼此相见，他很奇诧，“中国的新闻记者也到我们这里来了！”谈吐非常之风雅有礼貌，托尔斯泰母女都陪着他问长问短，他还殷勤细问：日常生活不缺乏否？教育委员会的托氏图书手稿整理委员会——苏菲亚母亲是会员，——口粮薪水还能做物质生活的保证不能？他又谈着革命前的回忆，兴致深浓。人也确谨慎老练。

——我们充军到西伯利亚去的时候正有意思，现在想起来都另有一种感慨呢。就在这样一辆车里，监差的和流犯同起居，也辨不出来，谁是犯人谁是公差。相待不能苛酷，他们明白。——这才真是所谓“俄罗斯的心灵”。英德监狱公差手中去试一试看！“公事公办”，那才残忍呢！一九一四年反对战争，流到西伯利亚的同伴更不少——杜洛次基也在内，——我们之中大概都是屡次三番发配的。可是那次我们同伴多聚在一起，居然，还在充发地集会结社演讲呢……

一五　安琪儿

列尔孟托夫

回飞安琪儿，
低吟绕天梁；
云拥星月惊，
神歌圣意昌。

清灵赞洪福，
天幕阖且张；
大哉我主宰，
竭诚为颂扬。

长抱赤子心，
悲泪盈洪荒；
歌声清且纯，
无言意自长。

此曲留人世，
历炼心志良；
天声自玄妙，
尘俗敢相望？

6月8日。

一六　贵族之巢

两三月前，《劳农公报》初发表开放商业的命令。小商人市侩欣欣然的露出头来。不但小商人呢！体力不能当工人的一班“念书人”，夫人，小姐，受不着职工联合会的保护，口粮所领太少，消费的欲望又高，——这才有了机会。

十字街间，旷场两面，一排一排小摊子。……人山人海，农家妇女，老人，工人，学生……种种色色人，簇拥在一处。这里一批白面包，香肠，火腿，牛奶，糖果点心，那里一批小褂，绒裤，布匹。一堆一堆旧书旧报，铁罐洋锅，碗盏茶杯，……唔！多得很呢！再想不着：严冬积雪深厚，——我们初来时，劳动券制之下，——这些丰富杂乱的“货物”，都埋在雪坑里冰池底么？经济市场的流通原来这样。可是开端的原始状况还很可怜。学生服装的一两个人或是拿一条裤子，一双旧鞋也算做生意呢。

远远的日影底下，亮晶晶耀着宝石，金链；古玩铜器，油画，也傲然一显陈列馆的风头。有华丽服饰，淡素新妆的贵妇人，手捧着金表，宝盒等类站在路旁兜卖。有贵族风度的少年，坐在地下，展开了古旧贵重的红氍毹，等着顾主呢……

现在又过了两月了。亚尔培德街前，许多小孩子拿纸烟洋火叫卖，汽车马车穿梭似的来往，街窗里红玫瑰绣球花欣欣的舞弄他的美色，一处两处散见着新油漆的商号匾额，——啊哎！热闹呢！再不像“冬时”，军事的共产主义之下，满街只有茫茫的雪色，往来步行的“职员”，夹着公事皮包的人影了。

一间大玻璃窗，染着晶亮的银字：“咖啡馆”。窗里散排着几张小桌藤椅。咖啡馆小室尽头账台上坐着一素妆妇人，室中间站着一半老的徐娘，眉宇间隐隐还含贵倨之态，却往来招呼顾客。

——请问，是不是要咖啡，还是中国茶？

——两块点心，糖果多拿些！——一男子粗鲁的口音回答着，翘着双腿，笑嘻嘻的和同伴谈天呢。

——就来，就来！咖啡一杯，中国茶两杯，点心两块，这里的客人要。……

馆门开处，一位“美人”走进来了，红粉两颊，长眉拂黛，樱唇上涂着血滴鲜红的胭脂，丝罗衣裙，高底的蛮靴，轻盈缓步的作态坐下，眼光里斜挑暗视，好像能说话似的。拈着一枝烟，燃着了，问道：

——咖啡牛奶一杯，有好点心么？

贵倨的半老徐娘和声下气的答应着。咖啡点心都拿来了。忽然又进来一女郎，服装虽不华丽，神态非常之清高，四处一看，见有那一“新妓女”神气的女人坐在那里，于是不多看，忙找着店主人，问好之后，接口就咕噜咕噜用德国话谈了半天。店主人拿出几万苏维埃钱交给女郎，他就匆匆的走了，新妓女那时已吃完：

——你们这里没有牛肉饼么？几万钱一碟？

——没有，对不住，可是可以定做，晚上就好，要多少呢？请问。两万钱一碟。

——要两碟，浓浓的油。

说完他就站起来，扭扭捏捏的走出来，走到门口，懒懒的说一句“再见”。店主人忙答应着，回头笑向那半老徐娘，用法文说道：这又不知道是那一位“委员”的相好，看来很有钱呢……

假使屠格涅夫（Turgeneff）的《贵族之巢》在地主华美的邸宅，现在五十年后，苏维埃俄国新经济政策初期的贵族之巢却在小小的咖啡馆。——原来革命后贵族破产，所余未没收的衣饰古玩，新经济政策初行，流到市场上，过了这两月他们便渐渐集股积聚，居然开铺子了。其实新经济实行，资本主义在相当范围内可以发展。而资本集中律一实现，这班小资本的买卖不过四五月就得倾倒。我初见街头所卖白面包，这是小生意家家里自己零做的。现在已经看得见一两种同式同样又同价的白面包，打听起来，原来已有犹太旧商人复活，做这大宗批发生意，替他算起来，一天可得利几千万苏维埃卢布呢。资本的发展——按经济学上的原则——真是“速于置邮之传命”。

俄国贵族的智识阶级向来最恨资产阶级的文化，——赫尔岑说西欧文明不外一“市侩制度”而已。现在却都要成可怜的资产阶级中的落伍者呢。虽然……虽然……那“忏悔的贵族”，——“往民间去的青年”，一世纪来在社会思想上为劳动人民造福不浅。共产党领袖中磊落的人才也不少过去时代的贵族呵。前一月我曾遇一英国共产党——很研究俄国文学。他说俄国文化中资产阶级一分都没创造，历来文学家社会思想家差不多个个都是贵族。……

我的俄国历史教授纪务立说：大俄罗斯民族东方性本重，个性命发达，固然有许多特点优良的国民性，然而缺点也就不少。老实说，一切艺术科学文学的文化不是西欧输入的么？未欧化的大俄罗斯人污秽迟钝，劣性很可见，至于贵族青年有志的，那又是一件事——他们欧化虽不纯粹，始终在历史上占了一过渡西欧文化的地位。如说到小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已近西欧，东方色彩就淡得多。平民之中也可以看得文化性。

初到莫斯科时，我们认得一英国人——共产党，外交委员会的职员威廉。威廉夫人是生长在小俄罗斯的。他曾说小俄罗斯贵族的地主制——封建遗迹，破坏的较早。那地农家妇女爱清洁，有条理，——日常生活之中才真见得文化的价值。往往在大俄罗斯及乌克兰边境，小俄农家女有嫁给大俄人的；新媳妇进门不到两三天，立刻就要把大俄农村家庭整理一番，油刷裱糊都是新媳妇极力主张的，——他根性就不能忍耐那半东方式的污糟生活。

6月13日。

一七　莫斯科的赤潮

十月革命爆发，莫斯科成了世界革命的中心。这几天正是赤潮高涨的时候。1919年以来万国革命的社会党已经屡次会集于此。现今，1921年的6月，在此城里又要开四个国际大会：共产国际第三次大会，共产国际妇女部第二次大会，少年共产国际第二次大会，赤色职工国际第一次成立大会。

十七日，各会各国代表差不多都到齐了；在赤场行阅兵典礼欢迎代表团。广大的旷场，几千赤军，步马炮队，工人军事组织，共产党军事训练部，男工，女工，儿童，少年都列队操演。杜洛次基洪亮的声音，震颤赤场对面的高云，回音响亮，如像声声都想传遍宇宙似的。各国代表都致祝词。……“万岁”声……

昨天共产国际行第三次大会开会式。大剧院五千余座位都占得满满的，在台上四望，真是人海，万头攒动，欣喜的气象，革命的热度已到百分。祗诺维叶夫（Zinovieff）致开会词：“我以第三国际执行委员会的名义宣布第三次的‘为全世界所嫉视的’共产国际大会开会……”下面鼓掌声如巨雷，奏《国际歌》……

各代表演说庆祝完了之后，还聘请全俄全世界负盛名的名伶沙略屏（Sholiapin）唱歌曲余兴，……歌声入云际。

沙略屏歌完笑着说：“我虽不是国际主义者，而是国家主义者，今天却有一歌，普希金的词，四国（俄德法意）文字都有译本，请为共产国际代表诸君一歌，恰好应景呢。”歌竟，四座鼓掌不已，坚请沙氏再唱。沙氏说我们唱时行的《劳工歌》，请诸君相和，……于是五千多人的全剧院都卷入《劳工歌》的声浪中了。

6月23日。

一八　列宁杜洛次基

克莱摩宫十三世纪的宫墙，七百年前的教堂——朴素古旧，建筑奇特，当时必是国家中央最大的圣地，而今比着后代西欧式的新殿宇，已竟很低很狭了，累世纪的圣像画壁——人面衣饰，各画之间还留着古艺术的“条件性”，好一似中国的关帝像，希伯来君士但丁文化的遗迹还显然；中央执行委员会，人民委员苏维埃的办公室，都在新殿宇内：巨大的跳舞厅，光滑雪亮的地板，金碧辉煌的壁柱，意大利名艺术家的雕刻，有一部分宫殿，彼得大帝以前的俄皇起居，还另设陈列馆人员指导游览，西欧化后俄国的文明已算会集希腊日耳曼的精髓糟粕；现今则安德莱厅赤色光辉四射，全宇宙映耀，各国劳动者代表的演辞，声音震及环球，——第三次大会的共产国际；今日之克莱摩宫真做得人类文化三阶段的驳杂光怪的象征。

第三次大会第一天，杜洛次基提案《世界经济现象》，指呈当时经济恐慌稍缓，渐有改善，劳动运动由进攻一转而为防守——资本家反乘机进取，然而这不打紧，共产国际可藉此深入群众，正是历练巩固革命力的好机会。丰采奕奕的杜氏，演说辞以流利的德语，延长到三小时余，……后来讨论时，法国共产党有许多疑问，争辩很久。我们新闻记者中有不十分懂的，因约着布加利亚代表同去问杜氏。杜氏见中国新闻记者很欣喜，因竭力和我们解释，说话时眉宇昂爽，流利倜傥。他说，经济状况窘迫——就是“恐慌”到时，并不一定是革命的时机，有时一部分小资产阶级的无政府派之激于意气，冒昧暴发，反丧群众的元力；经济状况改善时，工人资本家冲突渐入“经济要求”的狭轨里，然而即此可鉴“社会党人”和群众的密接训练程度增高……“法国同志就是不赞成我这一层意思……”他说得兴高采烈的时候，手里一枝短铅笔，因他指划舞弄，突然失手飞去，大家都哄然笑起来了。……

列宁出席发言三四次，德法语非常流利，谈吐沉着果断，演说时绝没有大学教授的态度，而一种诚挚果毅的政治家态度流露于自然之中。有一次在廊上相遇略谈几句，他指给我几篇东方问题材料，公事匆忙，略略道歉就散了。

安德莱厅每逢列宁演说，台前拥挤不堪，椅上，桌上都站堆着人山。电气照相灯开时，列宁伟大的头影投射在共产国际“各地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等标语题词上，又衬着红绫奇画，——另成一新奇的感想，特异的象征。……列宁的演说，篇末数字往往为霹雳的鼓掌声所吞没。……

大会快完，政治生活的莫斯科这次才第一次与我以一深切的感想呵。

7月6日。

一九　南国

——“魂兮归来哀江南”（庾信）

阴晴不定的天色，凄凄的丝雨，心神都为之忧黯……污滑的莫斯科街道，乱砌的石块，扰扰行人都因之现出跛相。街梢巷尾小孩子叫唤卖烟的声音，杂货铺口鱼肉的咸味，无不在行人心理上起一二分作用。

钟表铺前新挂起半新不旧的招牌，也像暗暗的经受愁惨的况味。我走进铺门，只见一老者坐在账台旁，戴着近光眼镜，凄迷着双眼，在那里修表呢。旁坐一中年妇人接着我的表嘻嘻的说道：

——呵，你们来开“大会”的，预备回去宣传无产主义么？

我笑着回答他不是的。他还不信呢。后来又说：“不错不错，中国也用不着宣传，——在中国的资本家都是英国人，和我们从前一样，德国人在此占‘老爷’的地位，咱们大家都当小工！现在又兴租借地了，和你们中国差不离。”我说，你们有苏维埃政府呢。他默然一晌，笑一笑，就不言语了。……

我回寓来觉着更不舒服。前几天医生说我左肺有病，回国为是。昨天不是又吐血么？七月间病卧了一个月，奄奄的生气垂尽，一切一切都渐渐在我心神里磨灭……还我的个性，还我为社会服务的精力来！唉，北地风寒积雪的气候，黑面烂肉的营养，究竟不是一片“热诚”所支持得住的。

万里……万里……温情的抚慰，离故乡如此之远，那能享受。习俗气候天色，与故乡差异如此之大，在国内时想象之中都不能假设的，漫天白色，延长五月之久，雪影凄迷，气压高度令人呼吸都不如意。冰……雪……风暴……那有江南春光明媚，秋花争艳的心灵之怡养。

可是呢，南国文物丰饶也不久（其实是已经）要成完全的殖民地，英国“老爷”来了……想起今晨表铺主人的话，也许有几分真理。……

梦呓模糊，焦热烦闷，恍恍忽忽仅有南国的梦影，灿黄的菜花，清澄的池水……桃花……

唉！心神不定，归梦无聊。病深了！病深么？

8月5日。

二〇　官僚问题

俄国社会问题从十九世纪的以来，除九十年时代勃然兴起的劳工问题外，向来在社会思想中占极重要而不得解决的还有三个问题：智识阶级问题，农民问题，官僚问题。封建遗毒，东方式专制政体，使官僚问题种得很深的根底。葛葛里（Gogol）的《巡按》，俄国官僚社会的肖像，几十年，因有社会经济的根源，只在变化不在消灭，革命的巨潮如此汹猛尚且只扫刷得一些。无产阶级新文学中已有“新葛葛里”出现，共产党报纸上努力的攻击官僚主义呢。

一小学女教师值学校停课，所领口粮不够生活，因就一临时讲席，原来的口粮也没辞去。农工检察人民委员会，委派整理职员予以考核的时候，这位女教师不得不受审判，争辩的结果，反得知审判官中每人至少也得七份口粮呢。

郭质生和我说：有一营官兼营中政治文化委员会会员，不知怎么样作弊得五百万苏维埃卢布，营长及委员长两人最初假装着不知道。此后营官赂赠营长妻以地毡，却骗了委员长。营长及委员长两位长官的夫人彼此谈起来，委员长夫人吃起醋来了！于是这件事就此发作。营官的老母托质生去看他，他对着质生凄然的说道：

——听说判决死刑……枪毙，……枪毙……难道我的命只值五百万……五百万么？……

8月12日。

二一　新资产阶级

无产阶级政府命令如箭的飞来，“店老班”的肚子如牛的胀起。

一月半前有一共产党的亲戚开了一咖啡馆，托一朋友雇跑厅的女郎，道：

——每月十五万卢布，每天两小时的工作，……嘻……嘻，额外钱“在咖啡馆”里他们自己还可以另赚，只要会……请你留心替我找一找。

郭质生——虽是“非政治主义者”，然而始终是热烈的“忏悔的贵族”；嫉视市侩主义的文化——他听说这件事，暗含隐语的说道：

—现在又多一出路了。你中国的道学家！以为资产阶级，上等社会清高得很呢，你看，现在俄国机关有多少女郎！战前向来没有过。第一次外交部有女官，大家还诧异呢。现在这班“女官”你想他们怎么样。早晨上衙门，外交委员会呀，教育委员会呀，下半天“公余”，赶紧重新梳掠涂抹起来，上咖啡馆当女役去！又是一条出路！你还不知道，革命时资产阶级破产，这些女孩儿家，速记生，打字生……怎样得上衙门去的呢，革命了，炮火连天。家里一个钱也没有，生意做不成，工厂没收了，丈夫在战线上不是回来，一个女人家年纪又老了，……要吃要用，怎么办呢？唔！哼……女儿十八九岁了，……一清早梳掠同着女儿去看一看“熟人”新任的委员，主任，“怎么样呢！困难得很……想一方法，请你给女儿弄个位置罢，啊哎！”……委员长看一看，眯细着眼说：“好……好，哈……哈！我给你们想法，约你们想法。……”于是成功了，有口饭吃。现在呢……现在呢……新经济一开放商业，哼……“旧的”更倒到“底下”去，新的更爬到“上头”来。

说得好急激，好急激，……未免刻毒。

和质生说完之后，顺路出来，天色已竟薄暮，暗地里隐约见前面两个人影，一面走着谈天呢：

—啊！我今日忘了带“白手套”，出得手汗，好不难受。……你的事怎么样？“得意”么？

—我给他二百万卢面股分，他还请加。我想他那买卖利钱太少，算了罢。

新资产阶级发生起来，应着“资本最初积累律”，社会生活的现象中也就随之发见种种“新式”。戏院（私人的），咖啡馆，饭馆，照相馆，市场经济越发扩张了，技师就私人企业家聘请的每月动辄百余万了。

国家工厂企业也完全改成“每一企业为一法人”的原则，竭力增加生产力，设许多国立托拉斯，种种专利制，——以与私人经济竞争。不但如此呢，政权把得稳稳才好。

前一月小商人自由集会于赤场，要想立新提嘉（syndicat），当时被苏维埃警察驱散。又一次选举商会，会长每月薪金一百五十万，会员一百万。总共五人，说要“整理”市价，想做投机总机关，又被政府禁止，听说不久就要有合法的商人组织起来呢。——非得使他在国家市政监督之下不可。

8月15日。

二二　饥

东俄旱灾非常之甚。俄国产麦最多的北方，除乌克兰及西伯利亚外，本部向来要算黑壤区，向来运输关系上乌克兰及西伯利亚离中央太远，全靠大俄本部黑壤区的出产。今年却刚刚是这一区旱灾，灾区非常之大。值此劳农政府努力于提高农工生产力之时，又受一大大的打击。革命战祸连年以来饥寒交迫，今年又是如此，真可见俄国无产阶级创业的艰辛。

劳农政府设着种种方法力图救济。各机关实行赈捐，没有被灾的农村，都派人募收志愿捐助的食粮。各城市中呢，举行音乐会，演剧，募捐；学生，赤军，医生，看护妇热心参加。职工联合会组织募捐队，又到灾区去调查。请外国红十字会来俄考察赈助，——美国还特派一机关来此。

俄国中央及各省报纸上载灾区通信：“一堆一堆饥疲不堪的老人幼童倒卧道旁，呻吟转侧。……啮草根烂泥。……竟有饥饿难堪的农家，宁可举室自焚。……还有吃死人肉的呢。……”真是惨不忍读。政府茹苦含辛派遣火车去办移民，一切一切……

莫斯科城市新资产阶级开着辉煌的咖啡馆，饭馆；哼，募捐队去时，大大的商铺，只出得几万钱。“利”……“利”，麻木的神经，暗黑的良心……是市侩主义的标帜。

欧洲的资本家还想借此鼓弄阴谋，几百万人的性命在文明人眼光里算得什么！俄国经济破败没得法想，也就将就几分。——资本家说“不信”布尔塞维克办赈灾，于是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组织一无党的赈灾会，——就是欧洲政客的同类，他们所认为有名望的立宪民主党呀，社会革命党呀，都加入。自然，有良心的，无资产阶级党派臭味的，廉直的“上等社会”也欣然来做此救济祖国的事业。——葛里基（M.Gorky）还预备亲自到伦敦巴黎去募捐。

昨天我到托尔斯泰家里，遇见托氏的幼女亚历山大（Alexandre Lyvorna）忽然说，赈灾会被解散了。原来赈灾会决议要分到外国及灾区去募捐或调查。实行时，这些贵族老爷都想借此出境，却不肯到困苦的灾区去，亚历山大亦是会员，当时一同被捕，审知无阴谋关系即刻就放出来了。据说不但是执行不执行那议决案的问题，有几个人还有凭藉这一联合组织作政治的诡谋呢……唉！

8月29日。

二三　心灵之感受

一间小小的屋子，以前很华丽的客厅中用木板隔成的。暗淡的灯光，射着满室散乱的黑影，东一张床，西一张凳，板铺上半边堆着杂乱破旧的书籍，半边就算客座，屋角站着一木柜，柜旁乱堆着小孩子衣服鞋帽，柜边还露着一角裙子，对面一张床上，红喷喷的一小女孩甜甜蜜蜜在破旧毡子下做酣梦呢。窗台上乱砌着瓶罐白菜胡萝卜的高山；一切一切都沉伏在灯影里，与女孩的稚梦相谐和，忘世忘形，绝无人间苦痛的经受，或者都不觉得自己的存在呢。那板铺前一张板桌，上面散乱的放着书报，茶壶，玻璃杯，黑面包，纸烟。主人，近三十岁的容貌，眉宇间已露艰辛的纹路，穿着赤军的军服，时时拂拭他的黄须。他坐在板桌前对着远东新客，大家印密切的心灵，虽然还没有畅怀的宽谈。两人都工作了一天，刚坐下吃了些热汤，暖暖的茶水，劳作之后，休息的心神得困苦中的快意；轻轻的引起生平的感慨回忆。主人喝了两口茶，伸一伸腰站起来，对客人道：

——唔！中国的青年，那知俄罗斯心灵的悠远，况且“生活的经过”才知道此中的意味，——人生的意趣，难得彻底了解呵，我想起一生的经受，应有多少感慨！欧战时在德国战线，壕沟生活，轰天裂地的手榴弹，咝……嘶……咝……嗡……哄……砰……硼，飞机在头上周转，足下泥滑污湿，初时每听巨炮一发，心脏震颤十几分钟不止，并不是一个“怕”字；听久了，神经早已麻木，睡梦之中耳鼓里也在殷鸣，朝朝晚晚，莫名其妙，一身恍荡，家，国，父母，兄弟，爱情，一切都不见了。那里去了呢？心神惫劳，一回念之力都已消失了。十月革命一起，布尔塞维克解放了我们，停了战，我回到彼得堡得重见爱妻，……我们退到乡间，那时革命的潮流四卷，乡间农民蠢蠢动摇，一旦爆发，因发起乡村苏维埃从事建设。一切事费了不少心血办得一个大概。我当了那一村村苏维埃的秘书，家庭中弄得干干净净，——那有像我现时的状况！不幸白党乱事屡起，劳农政府须得多集军队，下令征兵。我们村里应有三千人应征。花名册，军械簿，种种琐事，我们在苏维埃办了好几天。那一天早上，新兵都得齐集车站，我在那里替他们签名。车站堆着一大堆人，父母妻子兄弟，牵衣哀泣，“亲爱的伊凡，你一去，别忘了我……”“滑西里，你能生还么？……”从军的苦情触目动心。我们正在办公室料理的时候，忽听得村外呼号声大起，突然一排枪声。几分钟后，公事房门口突现一大群人，街卒赶紧举枪示威，农民蜂拥上前，亦有有枪械的，两锋相对；我陡然觉得满身发颤，背上冰水浇来，肺脏突然暴胀，呼吸迫促，昏昏漠漠不辨东西，只听得呼号声，怒骂声，“不要当兵”，“不要苏维埃……”哄哄杂乱，只在我心神起直接的反射，思想力完全消失，胡……乱……——我生生世世忘不了这一刻的感觉，——是“怕”，是“吓”，是“惊”？……不知道。

主人说到此处换一口气，忙着拿起纸烟末抽了一抽，双手按着心胸，接下又说道：

——然而……然而……过了这几分钟，我就失了记忆力了。不知怎么晚上醒来，一看，我自己在柴仓底里。什么时候，怎么样子逃到那地，我实在说不出来。自然如此一来，我们乡间生活完全毁了。来到一省城里，我内人和我都找了事情。过了几月才到莫斯科这军事学院里。我内人留在那省里，生了这一个女孩子，——主人拿手指着床上，——不能去办事了，口粮不够吃，我一人住在莫斯科，每一两星期带些面包（自然是黑的）回去，苦苦的过了一年。什么亦没有，你看现在内人亦来此地，破烂旧货都在这屋子里，俄国现在大多数的国家职员学生都是如是生活呵。可是我想起，还有一件事，是我屡经困厄中人生观的纪念。有一次，我上那一省城去，——那时我家还没搬来，——深夜两点钟火车才到站。我下站到家还有二里路，天又下雨，地上泥滑得不了，手中拿着面包，很难走得，况且坐在火车上又没有睡得着，正在困疲。路中遇见一老妇背着一大袋马铃薯，竭蹶前行，见我在旁就请我帮助。我应诺了他，背了大袋，一直送他到家，替他安置好。出来往家走，觉着身上一轻，把刚才初下站烦闷的心绪反而去掉了。自己觉得非常之舒泰，“为人服务”，忘了这“我”，“我”却安逸，念念着“我”，“我”反受苦。到家四点多钟，安安心心的躺下，念此时的心理较之在战场上及在苏维埃的秘书席上又如何！

主人说到此处，不禁微笑。女孩的酣睡声，在两人此时默然相对之中，隐隐为他们续下哲学谈话的妙论呢。

9月10日。

二四　民族性

旱灾非常之可惊；要征取新资产阶级的慈善捐，不如使他们自掷“缠头”，“孤注”，国家跑马厅因此又开跑马赛会，抽头赈济灾民。

我因病懒懒的不能去看，宗武去参观归来，告诉我许多很有趣味的事。

跑马厅中赌注下得很大，竟有百余万一次的输赢，——新资产阶级的生长竟如此之敏捷，豪举胜事，固不必说，只要真有益于饥民。

座中有一老妇，和宗武谈起，他怎样知道马的好坏；每次他都说得中，谁胜谁败；并说，现时居然留着几匹名马，革命前他就看他们跑的，——他是一跑马厅赛赌老内行；宗武因听他口音别致，问起来，原来是匈加利人。——不知道怎么样，流落在俄的匈加利资产阶级，在此经过两次革命，受尽磨折，难怪他肆评俄国民族：

——我不是俄国人。俄国人还了得，弄了个劳农政府，教人表亦随便带不得，真正有趣！……唉！不必说起。你瞧，这沿街的小孩子，卖纸烟，不受教育，哼，农村里去看看，农民蠢得像猪一样，个性不发达，有事一哄一大群，谁亦不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可是居然哄起来了；再则他们一面要地，怕地主，地到了手，政府问他要食粮，又舍不得了！真奇怪的民族。

九月十三日。

二五　“东方月”（中秋作）

一

万里奇游，饥寒之国。
闻说道“胡天八月雪”，
可也只萧萧秋意，依依寒色；
只有那赤都云影，掩没了我“东方月”。

二

月圆月缺人离别，
人离别，长相忆。
万古“中秋”，未入欧人诗思词说。
原万族共“婵娟”，但愿“婵娟”年千亿。

三

又何必，人相念，月相望，细问太阴历？
欧亚华俄——情天如一。
团乐梦影，灯前不堪回忆，
独恨那凝云掩映，希冀一线俱绝。

四

秋原黄叶，才领略别离滋味，
怎知道，有灾乐流乱，更饥寒万里。
只听那琐碎的蹄声，凄凉的雨意，
催嫦娥强现半面，掩云幕，永诀矣！

9月16日（阴历八月十五）。

二六　归欤

中秋来了，陶怡情性的佳节到欧洲一变而成伤怀感慨的因由，——也许是我心理的病状。偶然和俄国人谈起“中秋”的意义，他们却引为奇趣，说这团乐的象征，大有诗意，怂恿我们借他们地方一为庆祝。女主人赶着做点心，欣欣的嬉笑，也强勉一解烦闷。

——恭喜恭喜，点心做好了，你们瞧一瞧。中国过这节通常吃什么？

——月饼。特为要圆的，才像“团乐”呢。

——呀！为什么不早说，我亦做圆的，那多有趣！

中国的一个中秋节也能在莫斯科过，意兴萧条中，未始不是一件乐事。后来谈到我的病，嘉德琳女士竭力劝我回国，——我亦知道，夜夜虚汗咳嗽吐血，难怪心绪不能好。可是回去罢，又怎么呢？……

座中忽来一新客，我们的谈话中断了。客从苦尔斯克（Kursk）来，向来是办粮食事务的。谈起来，据说：“苦尔斯克（莫斯科南）农民对于新经济政策中的食粮课税法很满意，——今年办征收顺手得多，有的人家麦粮不够的，就教他们用马铃薯到市场上去换了麦粉交纳租税，他们也很赞成，再没以前倔强的态度了。农民兵士本来大多数是无意识的群众，向来不知道问‘为什么’，只要‘会’办事，政策妥当，原没什么难处。”

夜深散宴归来，又过质生处一谈，在莫斯科物质生活太困苦，还“不如归去”，或者有“可为”。……病体支离，要做的，应当做的，也都不能做。况且心理的病状，情感易动，感慨低徊，抛一滴无意的热泪；家园，故乡，人生的意趣，将来的责任都拼在泪花里，映着灯光，陆离万象，化作一“宇宙外的宇宙”了。

今天我写信与俞颂华，归计暂决，我们三人同来，未及一年，都已四散，——颂华五月就上柏林去了，我现在决计要归国，宗武还留此地，——三人此行的成绩，千辛万苦，报酬又何如呢？致颂华信中有几句话，聊且记下：

……我一个病人，为精力所限，为才力所限，为学识所限，在这八个月内的成绩如此而已！……是成是败？以我这样学识浅薄，精神疲敝的人，来做开天辟地研究俄罗斯文化（在我以前俄国留学生有一篇好的文章出来过没有）的事业，勉强有这一些成绩，能否算得最高限度？……

……总上三种原因：（一）求学问题，（二）通信问题，（三）经费问题，再加我现时的病状，不能不决定回去了。现在我已着手进行，可是旅途困难，行李笨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走得成功呢。……

9月25日（中秋后九日）。

二七　智识劳动

西伯利亚行旅现时非常困难，而我带的书籍太多，又不能走了，——总要等一“便”的机会才好。

病亦似乎轻了好些，最好能进医院，……肺痨是要“养”的。可是我一天不读，一天不“想”，就心上不舒泰，——不能不工作；要工作。

工作？我现在的工作纯粹是非体力劳动，片面的智力劳动更使健康受损，性情怪僻，再加之智识劳动所必须的“精神娱乐”，我也看得非常之淡，自然没有生趣了。

前天购书时偶然遇见德尔纳斯嘉女士，他约我赴他的家庭音乐晚会，聊一散心畅怀！

音乐会中到客亦有二十多人，大家肆谈种种问题，从家常琐事到文学哲学。有一女郎和我大谈其中国诗，——他本来是研究文学和科学的，他说无论如何听不出中国诗中的韵；我给他说，中国文的单音，如其照欧文押韵法，势必至于字字相同，所以“韵”，在中国文中只是“两字母音相同”，而子音难得相符。他们又都说中国读诗声如犹太教的祈祷词呢。

披霞娜声忽动，大家聚在厅里来。有一人奏携琴，一人奏繁华令（西洋胡琴）相和。风雷疾转，泉漏铿锵，固然已经怡神心会，最动人处却在抑扬迢递间写得人心弦上的言语。一中年妇人且吭喉高歌。……我总觉得欧洲音乐，比较的能传达人的情感于外；我虽中国人，听中国乐却没听外国乐的易于感动怡悦。乐竟，大家聚着几位少年人，——老年的吃完晚饭，都已告辞归去，——于是假作演剧，一直到早上六时才散。

欧洲人的精神娱乐，高尚雅致，而且不一定是上等人间，……智力劳动之暇尤其必须，——比打麻雀总好些！一笑。

哼！智力劳动，智力劳动，——一天一小块黑面包，还要娱乐……

今天一中国工人林扬清请我们吃饭；他是皮包匠，每天在工厂里做工八小时，一月得钱二百多万呢。

小小的两间屋子，女主人围着厨裙出来相见，问道：

——诸位说俄国话不说？请坐，请坐。

过不一忽儿，厨房里拿出牛肉汤，面条，我们道了谢，吃着，因说起工厂情形。据林扬清说，工人生活就是如此，也不算得坏了。每天工作完，归来有俄国妻子谈谈心，有时上戏院。当时还有好几位林扬清的同伴，热热闹闹谈天。

我看来暗暗的想，他们非智力的劳动者，——即使有困难苦痛，大概永没有我这一种……“烦闷”呵。

10月12日。

二八　清田村游记

一　游侣

托尔斯泰的邸宅，所谓清田村（Yasnaya Poliana），离莫斯科约四百余里；革命时还保存得完完全全，现在归教育人民委员会经管，已改作托氏邸宅陈列馆，另设一事务所管理他。托氏幼女亚历山大为陈列馆事务所的主任。苏维亚·托尔斯泰女士曾屡次邀我们去游。这次刚好莫斯科教育厅第一试验模范学校有一班学生读托氏文学事迹后，特赴清田村旅行游览；我们趁此专车一同前往。

游侣小学生二十余人，女教员二人，一德维里（Tver）人——老者，托氏亲戚嘉德琳等数女士，一少年；此外还有一所谓“苏维埃小姐”顺路趁便车回家乡，他对我们说：“我在嘉里宁那里办事。嘉里宁！你知道么？现在我们最大的伟人，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会长。……”

我们三十多人同坐一辆专车。十三日晚我同宗武乘月到苦尔斯克车站，会着学生旅行队，他们都很高兴，一同上车，十四日一早到都腊（Tula）车站。由此到清田村不满四十里地，火车忽然停住，派人上去交涉半天毫无影响。我们因下车散步，宗武还替学生队在车旁照了一张照片。当时托氏亲戚等得心焦，先下车步行前去。我们闲着无事，因和德维里老者谈天。他是一个托尔斯泰派，此来也是特为趁车进谒托氏遗泽的。他是德维里地方一牛奶坊协作社的职员，那地从新经济政策实行以来，协作社已经由德维里省经济苏维埃出租于私人，不比国立时候了，——从此工人生活还要职工联合会来整顿呢。老者谈吐朴实，是中下社会的人，蔼然可亲，俄国风度非常之盛，谈及托氏主义，那一种宗教的真诚，真也使人敬仰俄罗斯民族的伟大，宽洪，克己，牺牲的精神，“第一要知道怎么样生活，人生的意义，唔，操守，心地……”谈及历年经过，不胜感喟的说：

——唉！俄国人根性就是无政府的。二月革命后，农民间无政府党非常之盛，反对克伦斯基政府急激得不了。比如北部诸省，就是十月革命后还延长许多时候才平定的，至今时起消极的抗拒，所谓人民委员，去都不敢去呢。那十月十一月时布尔塞维克“面包与和平”的口号，反对与德战争，大得全国农村的同情。后来才明白，军事不是空口停得的，都市里人也是要面包吃的……说起当时的政情来！唔！我们不谈共产党的政策。单说克伦斯基，他那里是一政治家，更不是政客，……谁知“自由与土地”的口号，呼号的那么高，“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谁知道他是一个“好人”呢。农民要土地，不是要社会革命党党纲的宣言书——是要实实在在的田地，没有什么神妙科学！他真不过是一个空想的智识阶级，譬如开国会问题，延长又延长，在那种政潮的时候！可见他丝毫政治作用都不懂得呵。说起智识阶级来，——你知道俄国几十年来的潮流？——革命之中智识阶级负罪不小。俄国人的心念中，智识阶级向来和普通平民分得清清楚楚，革命初起，他们就已谈什么宪法，国会，人民看得他们和皇上一样的高高在上。等到事情急了，他们又都抛弃了人民逃到外国去了，——不来帮着人民共负大业。怪不得无产阶级也走极端：那几月风潮汹涌的当口，看见带眼镜的人都指为智识阶级，怠工者，拼命排斥；于是智识阶级更逃得厉害，至今弄得要人办事的时候，人手又太少了。

我问现时俄国的宗教怎样，像托氏学说，传布得深远么？

——宗教么？俄国人是有名的宗教民族。一派市侩式的教堂宗教本是迷信，就是托尔斯泰派也很反对他的。革命前社会运动中反对教堂，以及绝对的否认宗教，本是很甚的。现在呢，政府和教堂分离了，宗教，及有宗教色彩的学说，未免大受打击。无意识的群众、农民却又起心理的反动，更去迷信起教堂来……托尔斯泰派呢，绝对不问政治，不过一种讲学的道德的宣传罢了，“人应当知道怎样生活”，唔！我这次有事到莫斯科，见着白尔嘉诺夫，据说在清田村组织了一托氏派公社，所以特地去参观参观。听说这一公社组织得太晚了些，——现在新经济政策一行，一切都本商业办法，一切农具牛马，种籽，都要买去，那里来许多钱呢？要是早得半年，虽说是“军事的共产主义”，却一定可以得到政府帮助，——集体组织，公共事业向例共产党还算赞助的……

我们在站等到晚上八点钟才开车离都腊。——“都腊”这一字俄文原意为“拦阻”，据说当时鞑靼人从南进攻莫斯科，追到此地，俄国人藉此地的森林，乱斫柴木堆积成山，以挡鞑靼的来路，所以称做都腊，近代却是出产“自暖壶”的名城。

到清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九十句钟，不能到托氏邸宅去，

——托氏邸宅离站约六里。我们两人和小学生同住站边一旧别墅中，别墅虽破旧，小小几间木屋，却也清雅，当天晚饭时，学生旅行队所带干粮牛乳还很殷勤的请我们吃。小学生嬉笑天真神态真使人神往。晚上将就在板床一宿。清早四时即醒，早饭前又替学生照了一相。问起那德维里老者来，说昨晚早已往公社去了。

二　托尔斯泰邸宅

秋云微薄，桦林萧瑟的天气，自清田站步行，向托氏邸宅行来。小桥转侧，树影俯窥溪流，水云映漾，轻步衰草上，如天然的氍毹，心神散畅，都市心绪到此也不由得不自然化了。转向北，直望大道，两旁矗立秋林，红叶斑斓，微风偶然奏几阙仙乐；遥看草间车辙，直行远山，有如川流——旷阔的村路一变而成“流水道”影。黯淡秋云，却时时掩隐薄日，日影如伞盖迎人，拂肩而过。偶然见一二农夫乘着大车，纵辔遄行，赶着马，“嘟嘟嘟”飞掠而过。抵托氏邸宅栅门，就见中世纪式半垒；——这邸宅原是托氏母家复尔广斯基王爵的遗产，地主制度的遗迹还可以看得见。进栅门后，转侧行数十步，遥隔花棚已见托氏宅，犬吠声声报客至，宅中人有出来探望的呢。

一进宅门，前室中就见五六架书橱；上楼时亚历山大出迎，指示解释室中陈设，说是托氏死后一切设置都还仍旧丝毫未动呢。两间图书室，也满放书橱，托氏生时屡次想整理一大间，专设图书室，始终以邸宅太小没有成功，所以散置楼上楼下；如今还是仍旧。看一切陈设，托氏生前的生活确很朴素，——贵族生活如此却也在意想之外。就只饭厅里有一钢琴，四壁挂着画像，——有名画家联萍的托氏像。再转往东有一小过室——读书一周记室，一小圆桌，上放《读书一周记》，托氏生时每早起先到此室，记日记语录数则后，才出吃早饭呢。进一间就是书房，满架书籍，而突然投入我们眼帘的却是几个中国字，——原来是芝加哥出版的汉英对照老子《道德经》；书桌上文具很简陋；有一大块碧晶石，上刻金字，是托氏被希腊教堂除名时，马尔切夫斯基工厂工人公送托氏的贺礼；壁间满挂照相，托氏世代的遗像，安德莱·托尔斯泰夫人苏菲亚女士的母亲，指示我些托氏兄弟伯叔的照相，中一框空着，据说，是托氏叔，因酗酒赌博，堕落子弟，所以除去，不使和诸兄弟相并而立。还有美国人克洛斯倍（Crosby）的肖像，他是美国候补总统，特来谒托氏，托氏劝他一番，他居然放弃候选之职，从此和托氏为至友。再进便是托氏卧室。

小小一间屋子，床头小几上还放着烛台，半枝残烛——托氏出走那天，半夜起来所点的最后一枝烛。床前窗下一小桌，屋角一洗脸架，旁有一马鞍，如此而已。壁间却有一托氏夫人芳年时的肖像，——不愧为名美人呢。

参观时，大家——小学生，教员及德维里老者都格外注意托氏出走轶事，频问亚历山大。亚历山大说：

——你们看这样的家庭布置，就是三十年前也算不得奢侈，然而我父亲晚年，时时刻刻总觉不安心，屡次想出走抛弃一切。再加之家庭恶剧，我母亲处处阻挠他的计划，如分地与农民等事。历此忏悔之心益切，也不得不走了。那天晚上，二句钟起，下楼叫我，同整理行装，叮嘱千万不告家人。父亲走时只肯带得最要紧几件物事，一切奢侈品都不肯用，还是我强勉把一手携灯纳在袋中……唉！你们不知道托氏晚年，心灵之经受多痛苦呵！

参观的小学生都很感动。当时他们散去，到托氏墓前并公社游览。

我们出来，安德莱夫人请我们再周观一次，宗武照了好几张照相，——中有一托氏生时之榻。安德莱夫人又说：

你们还到楼下一看。那里有托氏早年时的书室呢。

楼下书室中，安德莱夫人还指示我们看一小栋，是当托氏初起忏悔，屡思自缢之处。

三　俄罗斯的农家

天色忽然阴沉，微有雨意，安德莱夫人说恐雨后不能出游，趁此时散步一周，再回来吃饭。

从后院走出，院中一大树，漫散四出，残叶时堕，安德莱夫人指着说，托氏生时每每坐此树下招待贫农谈话，村人都称此树为“贫者树”。出院后，一带果树，绕小径出去，经托氏宅前草场，入疏林蹊路，到托氏墓前，林中有一树椅，托氏散步时，常常坐此休息。我们在托氏墓前，看着小学生用落叶穿成一圈挂托氏墓上。满天湿云飞舞，瘦叶时时经风细吟，一仰首满目清朗，乡野天地，别有会心，托氏的遗泽更使人想起古人浑朴的天性，和此自然相交洽。

返托氏家午膳。托氏妻妹，托氏幼女亚历山大，托氏媳安德莱夫人，还有一中年妇人——托氏亲戚，及一老者——旧时军官，因托氏一语而弃职归田的，他们有的是教育人民委员会所委任，有的是借住于此，大家聚齐吃饭，殷勤问及中国政象，老子学说等。

饭后安德莱夫人又约游园。法国式的芳径，树木夹路，秋末残叶满地，踏步行来胜于毡茵。小池一角清漪如画，那时已萧萧微雨，浪纹都画秋痕。我问安德莱夫人乡居如何，为什么比在莫斯科时越发清瘦了？安德莱夫人说，乡居也不过因为有事罢了，此间人愚蠢，无可谈心，未免焦闷。“你看，那些人，老军官现在已反成希腊教徒，我们两位亲戚女太太们，成天的骂革命政府，俄国平民对着他们都有罪似的，——难道这是托尔斯泰的主义？……”所以他说很乏味，在乡间住着，说还是偶然到农民家去走走，倒可散心。

我们谈着话，信步行来已出托氏栅门，远望三五村落，烟雨迷闷，一片秋原寥落的光景。

安德莱夫人道：

——可惜今天天气如此，不然，还可以同你们到田间一散步呢，我们现在且到那边几家一坐，一看俄罗斯的乡间生活。

我们走过两畦到一木屋，小小巧巧四五间，也有电灯，玻璃窗……安德莱夫人笑着高声说：中国人来访“俄国农夫”了。

——呀，远客来了！——只见一农家女掀布帘出来，——原来中国人也来看俄国乡下人呢，……我们此地近着地主邸宅，向来比寻常农民讲究些；新近装了电灯……啊呀，天气不好，不然诸位可到那边村庄看一看，纯粹的俄国生活。请坐请坐。

安德莱夫人和我们介绍相见，女主人是以前托氏的农奴，还有一位客是安德莱夫人以前的陪嫁丫鬟。坐着吃了几口茶。屋中板桌板凳，屋角挂着希腊教神像，壁上居然有一张半新不旧的油画。四间住房，后面一小小院落，牛羊的兽栏，草仓。四间屋之间，一火炉制在墙壁里，一面临门处有铁板，中可烤面包煮菜；炉顶高及屋梁，上铺床铺。女主人指着炉子道：

——你们中国没有这样炉子罢！呵，冬天冷的时候，才好呢。睡在炉顶上，深夜时分，满身裹得紧紧，烘得暖暖的，将睡未睡的时候，拥着枕头，听着屋顶风暴绞雪，“呼……呼……呼”——真有趣呢。

四　托尔斯泰派公社

自农家出来，顺路到公社一游。

“托尔斯泰派都是非常之有道德的人，可是大概不是务实的人，经营事业，没有经验。”——是嘉德琳女士和我在莫斯科谈的。现在我亲见托氏派的公社了。他们见我去，非常之欢迎，谈及中国托氏运动，恶战的风俗等等。

据说，托氏派抗拒征调往往被捕；出狱后大家组织起来，仍决然不去当兵，得了教育委员会允许在此组织一公社经济，——田地就用托氏遗产分给农民后所余的。现时社员大约十八九人。有麦田四十七俄亩菜圃二俄亩，另有三十五俄亩果园，中有一半与村农共有的，……其余产业还有马六匹，牛七匹，羊十头，一年的生产，预算当可足用，今年还是第一年。社员男女都有，都自己下田工作，——只有农忙时可以雇人，——女社员还缝工织网。

恬静的生活，一切“人间乐”都抛弃。劳作的神圣，自然的怡养固然胜似他百倍。

生产品完全公有，各取所需……今年第一年的成绩还未见出。每年只公付国家五十铺德的食粮税，其他一切自由，几与外界绝无系连。

彼此谈着非常有兴，临走时还说：

——今天下雨，上站晚上简直走不得，我们借一匹马给你们。……

那天深夜，我们走之前，公社中还特派一人送面包及豆来，殷勤诚意，使人感动。

五　清田村之残梦

托尔斯泰邸宅的饭厅里，窗上已乱投秋林晚色，我们望着，正吃过晚饭之后，等着车子，预备返站。

桌上的自暖壶澌澌的响着，沸沫细吟，偶破一室的岑寂。老年的贵妇人——托氏妻妹，坐在桌旁做着女工，他的孙子，天真活泼的小孩子默然静坐在那里读龚察洛夫（Gontcharoff）集，还有一中年妇人——托氏亲戚闲坐读旧杂志。我偶然问那小孩读书几年了。托氏妻妹回道：

——他？他读的书不少，一直在家里，没进学校，——现在的苏维埃学校，……哼。

他说完忽看见小孩子一面看书，一面手里玩着纸牌呢，掀一掀眼镜，欣欣然抬起双眉，暗中流露那贵族派调的礼貌，他问：

——呀！你们中国有赌具么？我非常之爱玩，你知道，我巴黎时一夜输多少！——少年妇人插嘴道：“呵！他年轻时才爱赌呢。”中年妇人见我们闲着无事，拿出一大盒照相，托氏当年家庭亲友的肖像，克留摩的风景，末后指着一张学生模样的照片说：“这是我的儿子，唉！真伤心呵！革命时被可恶的布尔塞维克杀了。我们家许多房舍，邱宅，田地一概弄光了。我还坐过三个月牢狱呢，……呵哎……”托氏妻妹忽然向中年妇人道：

——现在，革命之后，什么事都翻过天地来了。你昨天用心没有：某小姐和那一少年，还有几位，唔，都是年轻女郎，挤坐一张沙发上，一点嫌疑，礼貌也不顾。——正说话时一女郎走来，托氏妻妹起初楞了一楞，仍接下笑着说道：

——不怕你恼，小姐，“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正在说你呢。

那女郎看着我们，很不好意思似的，半晌才说道：

——怎么为这样的事发恼呢，我们正盼望有人指教呢……——说着，口齿渐渐模糊，底下的几个字都吞在肚子里去了。

——哎唷唷！现在风俗不成话了。男女同学！男女同学！你们还不知道，现在中学校里男女学生成了什么样子呢！近廿年来的新教育！——中年妇人接着说道：

——你可不要冤枉人，他们几个小姐，倒都不是中学校出身，是受家里的贵族教育。

——可不是！生来世道人心如此，有什么法想。我们年轻时，不用说实际上，那怕没有一件两件风流奇闻；可是终还顾着脸子。我就不懂，怎么一二十年变成这样的世界！

——说来也奇怪，为什么在英法“男女同学”就不要紧，我们俄国却不行？

我听着禁不住插嘴道：

——那又更奇怪，我们中国也是这样说：“为什么在外国就不要紧，一到我们中国就不成样子。”

车马预备好了，我们同几位女郎一同坐车往车站去。秋夜雨过，马蹄得得，仰看着流云走月，光芒四射；雨余小寒，凝露满裳，也和清田村中贵族的残梦似的，勉强固结“旧时代的俄国”。

清田村当革命怒潮时，农民中的少壮，哄哄俗动，要瓜分托氏财产田地；老年人念托氏的遗德，不忍动手；后来还是中央政府派员保护了这历史的伟迹。

六　大学生

十五日晚，本来说晚上二时开车，我们赶到车站，睡下，——一觉醒来，仍旧是清田站。早起奇饿，德维里老者约着下站一行，同到前天过宿的别墅中。和看别墅的农夫商量着，请他去买了些牛乳，煮些马铃薯，就在农夫屋里烧着自暖壶喝茶。主人殷勤询问中国生活。谈及托尔斯泰，主人还说：

我是托尔斯泰初办学校里的小学生，我还会算加减乘除呢！

主人儿子坐在一旁，手里拿一本俄文启蒙读本；我问他要了看一看，因问现在农村学校怎么样。据说，每天小孩子都去上学，不要学费，“上半天去下半天就回来了！”学习算学，俄文。我试和那小孩子谈谈，小孩子很害臊似的，宛然一中国“乡下孩子”。德维里老者还问许多托氏生时的轶事。主人忽道：

——那又怎么样？托尔斯泰生时，我们去总还有许多书，——我们得了又读着，又卖几个钱。要帮助却难了：有熟人去，一块两块卢布，平常三角五角。

自暖壶水沸了，女主人倒茶给我们，咕噜着道：

——托氏自己是很要帮助人的，都是他夫人横在里面……

我问道：

——革命时，你们分着多少地呢？

——一亩半田。这两年勉强还够。今年又有什么“食粮税”，我们也担负轻些，——一年付三分之一，十二铺德。生活要说宽余是说不得呢。我们革命前也从没见过三块卢布以上的钱。现在罢，管着别墅，每月经亚历山大·托尔斯泰的手，由教育委员会得八九十苏维埃卢布，——算得什么，几角钱！

说着话，宗武也从车上带着照相机来了。主人又请他照了一相。村里小孩有的嚷：“来看美国照相机呵！……”我笑向宗武说：

——再想不到中国人到了乡间，变成了西欧文明的宣传者。

主人还说，现时到城里去照一相，出一个月的薪水也不够呢。他又很热烈的送我们走，一面说道：

——我们这两天吃的面包都不够。公社里剩的面包，——现在可以出卖了，——我们去买也得出四五千钱一斤。他们都是大学生，虽说什么集合生产，究竟不大会种田。那四五十亩田，据我看来，还不如分给我们小农好些。……唉！穷人还是穷，富人还是富。……

我们回到车上已是十点多钟。十一点开车，到了都腊，不知怎的又停住了。天色阴沉，又不能下车散步。沉闷得很。回想此游所见，历历犹在心头；一见俄国乡间生活，也有无限感触。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钟，才从都腊开车。

七　归途

一辆车中，暖暖的炉火，暗暗的车窗，笑语呼吸声中，隐隐的画出三幅杂色斑斓的奇画。——三种不同的文化：

车的南头，坐着几位清纯修洁的女郎，文秀的俄国少年，生意活泼，——都是托氏一家的亲友，贵族的遗裔，——可是他们现时虽已尽成平民，苏维埃机关的办事员，学校的大学生，而贵族式“目不顾人”的派调，无意之中隐隐流露。只听着谈笑自如，深夜起坐，“呀！我一把梳子忘在乡下了，……”“马丽答应借普希金集给我，临走时又忘了，”叽叽喳喳笑语不断。

车中间坐着两位中国人，天色已黑，又不能看书，只是默默的坐着，守那东方式的规矩，偶然有人请他们吃马铃薯，还回说：“谢谢，不要，……不用客气，自己请罢。……”

车的北头，学生旅行队占着，傍晚的时候，男学生取柴，烧炉子，女学生洗碗盏。车开之后，大家围坐猜谜，说笑。十时余，教员说“可以睡觉了”，过不了二十分钟，小学生都已声息俱无。

只听车行震荡，渐渐往莫斯科去。晚上一二时光景，车南头忽然烛光一亮，又听得低低谈话，过了几分钟，嬉笑声浪，渐渐放纵。猛听得一小孩子声音说道：

——天晚了，人家要睡觉。请显些文化较高的身分出来……

突然烛影寂灭，车中又只听得均匀的轮轴颤动了。偶然露出一句含糊不明的低语：“谁也不是文化程度高的人……”轮声震厉，再往下也听不清楚了。

酣然一梦，醒来已抵莫斯科苦尔斯克车站。

晓霜晴日，伴着归人，欣欣的喜意，秋早爽健的气概送我们归寓。

清田村一游，令人畅心满意，托尔斯泰——世界的伟大文学家，遗迹芳馨。旧时代的俄国，——贵族遗风还喘息于草间，依稀萦绕残梦。智识阶级的唯心派，新村式的运动，也有稀微印象。俄罗斯的农家生活，浑朴的风俗气息，而经济上还深陷于小资产阶级。平民农夫与智识阶级之间的情感深种社会问题的根蒂，依然显露。智识阶级问题，农民问题经怒潮汹涌的十月革命，冲动了根底，正在自然倾向于解决。——新教育与旧教育的过渡时期。

此游感想如此；其他乡间秋色，怡人情性，农家乐事，更饶诗意，生活的了解似乎不在远处……

10月18日。

二九　“什么！”

1917年之秋，俄罗斯红光烛天，赤潮澎湃，虽然深寂的僻乡，余波荡漾，犹与沙岸石砾相搏击，激厉清刷。革命的风暴时期，群众集会的社会心理现万丈光焰，不可阻的伟力。——二十世纪历史的事业之第一步。

德维里省一牛奶厂主谢美诺夫，闲坐在办公室里，一手捻纸烟，呆呆的想着。忽然门响，进来两人：“哼！请上苏维埃去！”谢美诺夫耸然站起来，突然的问道：

——苏维埃？苏维埃？什么样的苏维埃？

——去罢！不要多话了！

旧时王爵的邸宅里，短衫破袄，军帽毡靴，颜色憔悴，精神奋发的大群人，正在开会呢。谢美诺夫进来，大家都回头瞧看，人影簇动几分钟，又复静下。主席命谢先生，当众宣读议决案：

——德维里劳农兵苏维埃决议：宣告谢美诺夫之工厂，财产，房屋，一律没收，充作德维里省劳农地方政府公有。凡剥削者，——当劳农以革命之伟力取得政权时，当然一概剥夺权利，对于谢美诺夫工厂主自当遵例照办。

谢美诺夫颤巍巍的站起来，向四屋角一看——并没有神像，——他也不管，仍照例先画十字三次，当众寒抖抖的开言道：

——诸位“老爷”。

——谁是你的老爷！——台下议场里有人出言斥责。

——诸位伙计，老爷，……我……我亦亦是农民出身，咱们却都……是平民。就是说说咱们都平等，我亦亦赞成革命。可是，可是，……我，啊哎，原谅，原谅，……我从小辛苦到大，劳动者，真正的劳动者，现在现在……得有这一些财产，原是大家的，……不过，不过，挣到这步田地也不容易。……

说到此处，台下又起呼声：“你是劳动者！还想抵赖么？

——不，不，不，我是说，挣得这些财产也不容易；现在我心服情愿充公，充公，……苏维埃一定给我些保证，有块面包吃就好。

当时宣布之后，就派人去搜查封闭，一大半不动产都充公了。谢美诺夫还总是和声下气，没有车坐就步行，没有白面包就吃黑面包。后来通国又行动产没收法，名为“革命税”，谢氏被判出六万卢布，他迟延抵赖。搜查的时候，他把几千张卢布纸币尽行拿出来，说：“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革命政府说，如不拿出，立即枪毙，限了六天的期限；他如无其事。后来还是他夫人害怕，供出有现钱存亲戚处。搜出充公，才罢。现在谢氏又成了承租小工厂的新资产阶级了。

某乡有一地主，没收之后，他到处询问，向各机关去申诉：“我没有犯罪，为什么没收财产？”——他始终不明白是革命。特地跑到彼得堡中央劳农政府，又撞了一个钉子。——精神病更厉害了。房屋已被没收，移住一小木屋中，有人可怜他，给他讲解这是“革命”，他已不是地主了。

——什么！什么！……啊！……不是地主？没收？房子，田地？……呀！什么！……什么！

小村落的尽头，一间木屋外，残枝堕吐，雪影稀微之处，常常可以看见一人，有时背着手，有时叉着腰，独行踽踽，来去踯躅，不时指手划脚，呢喃自语：

——呀！什么！

这是革命时期的逸事，一德维里人所告诉我的。

10月25日。

三〇　赤色十月

第三电力劳工工厂——旧时的奇纳摩工场。

十月革命的纪念。工厂中人集合无数，……晚会。劳动神圣的工人，他们所见所受已不少了：凶恶的哥萨克驱逐工人，风暴似的罢工运动，势不相敌的对垒争斗，今天却有多少人庆祝他们来，——十月革命，——职员，工人，家族，一群一群往工厂里去。

工厂管理人现在是乌哈诺夫，宣布开会，用简短的演说辞，略述十月时的经过，吊革命中之战死者，——大家都站立致敬，奏哀歌之后，一个一个陆续发表热烈的祝辞。

集会的人，看来人人都异常兴致勃发。无意之中，忽然见列宁立登演坛。全会场都拥挤簇动。几分钟间，好像是奇愕不胜，寂然一晌，后来突然“万岁”声，鼓掌声，震天动地。……

工人群众的眼光，万箭一心，都注射在列宁身上。大家用心尽力听着演说，一字不肯放过。列宁说时，用极明显的比喻，证明苏维埃政府之为劳动者自己的政府，在劳工群众之心中，这层意义一天比一天增胜，一天比一天明晰：

——“拿着军器的人”，向来是劳动群众心目中一可怕的东西；现在不但不觉他——赤军——可怕，而且还是自己的保护者。

列宁末后几句话，葬在热烈的掌声中。还没来得及静下，演坛上突然又现杜洛次基的伟影：

——我很愿意不到这演坛上来，而只愿意坐在你们中间，听一听你们的回忆辞。

杜洛次基说着经济状况道：“天下没有完全满心足意的人。随便那一集会，都可以有人说困苦，不满意。有一次我听见农民抱怨经济的破产，我问他们：一被火灾的农夫，他大约要多少时候，才能盖得起一座新木屋来？——‘也许积积聚聚，得三四年罢。’那么，怎能指望在短时期中，我们这样大的国土，经过大火灾后，立刻就能恢复呢？这是好几年，好几年的事。譬如说罢，我刚才乘升降机上来。我按着电纽，升降机动了，我一放手，他又停住了。问起来，倒说是：‘他生来这样的坏脾气。’哈哈……而这样的缺点，我们多得很呢，必需努力奋斗，研究我们自己的错误过失，改正他。那时我们才能胜利。”

鼓掌声，“万岁”声，《国际歌》乐声，工厂的墙壁，都显得狭隘似的，——伟大的能力正生长。……

——万岁！莫斯科工人女工万岁！——杜洛次基最后的呼声。

——万岁！——全场震动天地的回应声浪四散。

——革命伟人万岁！

会完了。一大半到饭厅晚宴。有一群工人到工厂管理处去说：“晤，谢谢你，乌哈诺夫伙计，我们又见着了伟人了。”

听说那管升降电机的女工，四处向人说，关于升降机电纽的事，他并没有说错话。

赤色十月工厂中的庆祝晚会，确有无限盛意。但愿那“有坏脾气的电纽”一天少似一天。

——十一月七日为彼得城无产阶级爆发的纪念日，适俄旧历十月二十五日，故称十月革命。

11月8日。

三一　中国人

半载不得家书，只身孤影，心灵中无穷奇感。“我”的一部分渐起变态，暗昧之中常有社会的“我”的意识冷嘲热笑。

前两天（十一月六日）听说华侨吕某从哈尔滨来，带有我老弟的信，等不及，就去访他。晚上八九句钟去，吕某还没归来。同居王某留我略坐，——我因为亟欲一见家书，也就坐下略喝几杯茶。王某道：

——先生在此处还好？听说莫斯科的中国领事走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大清楚。

——哼，陈广平在莫斯科刮了一大层地皮，跑了；我们新从赤塔回来，昨天前天听此地的华侨说来，没有一个不骂他。中国官僚，官僚几时就杀得尽了！赤塔的领事也是如此。

旁一中国工人问道：“现在赤塔的是谁？他妈的……”王某道：

新领事沈崇勋，一到任就有人粘无名揭帖骂他。一张护照要卖多少钱！赤塔中国小工说得好：“沈崇勋这鬼子，不知道把自己的妹子押了多少钱，在外交部运动来的差使；现在赶紧要来赤塔刮一批回去，赎妹子，预备嫁妆呢。”赤塔华侨会也因领事到后，大家争权。领事自己把一切交涉——甚至琐屑的华人搬住注册等事，都一箍脑子抓在自己手里：好一张一张执照呀，护照呀的抽头。弄得华侨会一件事也办不动。有一天，好几个工人小贩去见领事领执照，偶然说了一句：“华侨会现在不能办事，——都叫领事办去了。”沈崇勋开口就骂：“放屁！”当时激愤了工人，挥起拳来就要上去打；他那鬼头，也只得抱头鼠窜了。

喝着茶，谈笑着不觉已到十时，吕某还不曾回来。我想走，却来了几位客，因此又坐下。来客有一中国小贩同着俄国妻子，彼此介绍。那小贩的妻子戏问我道：

——你们中国，是不是有娶几位妻子的风俗？

—有是确有的，不过富人才养得起呵！—他听我说这话，回身向他丈夫道：

—可不是，你还赖呢！我知道，你家里另有位中国女人呢。—他丈夫也笑着道：

—不错，不错，家里另有一位心爱的呢。

另有一位女郎，忽然想起，嚷道：“呀，明天十一月七日，过纪念节呢！”一俄国商人插嘴道：

—啊哎！明天一天又不能做生意了！现在是少做一天，少一天的进项……

女郎道：“唔！发了四年的口粮，不要钱，大家还是嫌少；现在不发了，请你们自己去赚钱过活罢。……”

吕某夜深不回来，我约着日后去取信，就归寓了。今天呢，信已取来，不禁想起那天的谈话，聊以一记，以见中国人的俄国生活。

11月16日。

三二　家书

前几天我得着北京来信，—是胞弟的手笔，还是今年三月间发的，音问梗塞直到现在方来。他写着中国家庭里都还“好”。唉！我读这封信，又有何等感想！一家骨肉，同过一生活，共患难艰辛，然而不得不离别，离别之情反使他的友谊深爱更沉入心渊，感切肺腑。况且我已经有六个月不得故乡只字。于今也和“久待的期望一旦满足”相似，令人感动涕泣，热泪沾襟了。

然而，……虽则是如杜少陵所言“家书抵万金”，这一封信，真可宝贵；他始终又引起我另一方面的愁感，暗示我，令我回想旧时未决的问题；故梦重温未免伤怀呵。问题，问题！好几年前就萦绕我的脑际：为什么要“家”？我的“家”为了什么而存在的？——他早已失去一切必要的形式，仅存一精神上的系连罢了！

唉！他写着“家里好”。这句话有什么意思？明白，明白，你或者是不愿意徒乱我心意罢了？我可知道。我全都知道：你们在家，仍旧是像几年前，——那时我们家庭的形式还勉强保存着，——那种困苦的景况呵。

我不能信，我真不能信……

中国曾有所谓“士”的阶级，和欧洲的智识阶级相仿佛而意义大不相同。在过去时代，中国的“士”在社会上享有特权，实是孔教徒的阶级，所谓“治人之君子”，纯粹是智力的工作者，绝对不能为体力劳动，“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现在呢，因为中国新生资产阶级，加以外国资本的剥削，士的阶级，受此影响，不但物质生活上就是精神生活上也特显破产状况。士的阶级就在从前，也并没正式的享经济特权，他能剥削平民仅只因为他是治人之君子，是官吏；现在呢，小官僚已半文不值了，剥削方法换了，不做野蛮的强盗（督军），就得做文明的猾贼（洋行买办）；士的阶级已非“官吏”所能消纳，迫而走入雇佣劳动队里；那以前一些社会特权（尊荣）的副产物——经济地位，就此消失。并且，因孔教之衰落，士的阶级并社会的事业也都消失，自己渐渐的破坏中国式的上等社会之礼俗，同时为新生的欧化的资产阶级所挤，已入于旧时代“古物陈列馆”中。士的阶级于现今已成社会中历史的遗物了。

我的家庭，就是士的阶级，他也自然和大家均摊可怜的命运而绝对的破产了。

我的母亲为穷所驱，出此宇宙。只有他的慈爱，永永留在我心灵中，——是他给我的唯一遗产。父亲一生经过万千痛苦，而今因“不合时宜”，在外省当一小学教员，亦不能和自己的子女团聚。兄弟姊妹呢，有的在南，有的在北，劳燕分飞，寄人篱下，——我又只身来此“饿乡”。这就是我的家庭。这就是所谓“家里还好”！

问题，问题！永不能解决的，假使我始终是“不会”生活，——不会做盗贼。况且这是共同的命运，让他如此，又怎么样呢？

总有那一天，所有的“士”无产阶级化了，那时我们做我们所能做的！总有那一天呵……

11月26日。

三三　“我”

秋白的“我”，不是旧时代之孝子顺孙，不能为现代“文明”所恶化；固然西欧文化的影响，如潮水一般，冲破中国的“万里长城”而侵入中国生活，然而……然而这一青年的生活自幼混洽世界史上几种文化的色彩，他已经不能确切的证明自己纯粹的“中国性”，而“自我”的修养当有明确的罗针。况且谁也不保存自己个性抽象的真纯，——环境（亦许就是所谓“社会”）没有不生影响的。

然而个性问题有渊深的内性：有人既发展自我的个性，又能排除一切妨碍他的，主观的，困难环境而进取，屈伸自如，从容自在；或者呢，有人要发展自己的个性，狂暴忿怒面红耳赤的与障碍相斗，以致于失全力于防御斗争中，至于进取的创造力，则反等于零；或者呢，有人不知发展他的个性，整个儿的为“社会”所吞没，绝无表示个性的才能。——这是三种范畴。具体而论，人处于各种民族不同的文化相交流或相冲突之时，在此人类进步的过程中，或能为此过程尽力，同时实现自我的个性，即此增进人类的文化；或盲目固执一民族的文化性，不善融洽适应，自疲其个性，为陈死的旧时代而牺牲；竟或暴露其“无知”，仅知如蝇之附臭，汩没民族的个性，戕贼他的个我，去附庸所谓“新派”。三者之中，能取其那一种？

如此，则我的职任很明瞭。“我将成什么？”盼望“我”成一人类新文化的胚胎。新文化的基础，本当联合历史上相对待的而现今时代之初又相补助的两种文化：东方与西方。现时两种文化，代表过去时代的，都有危害的病状，一病资产阶级的市侩主义，一病“东方式”的死寂。

“我”不是旧时代之孝子顺孙，而是“新时代”的活泼稚儿。

固然不错，我自然只能当一很小很小无足重轻的小卒，然而始终是积极的奋斗者。

我自是小卒，我却编入世界的文化运动先锋队里，他将开全人类文化的新道路，亦即此足以光复四千余年文物灿烂的中国文化。

“我”的意义：我对社会为个性，民族对世界为个性。

无“我”无社会，无动的我更无社会。无民族性无世界，无动的民族性，更无世界。无社会与世界，无交融洽作的，集体而又完整的社会与世界，更无所谓“我”，无所谓民族，无所谓文化。

12月3日。

三四　生存

仅只一“生存”对于他（腊斯夸里尼夸夫）总觉不足，他时时要想再多得一些。

——《罪与罚》，笃思托叶夫斯基

电灯光射满室，轻轻的静静的回舞他的光线，似乎向我欣然表示乐意。基督救主庙的钟声，在玻璃窗时时震动回响，仿佛有时暗语，我神经受他的暗示。我一人坐着，呆呆的痴想。眼前乱投书籍报章的散影，及小镜的回光。我觉得，心神散乱，很久不能注意一物。只偶然有报上巨大的字母，乌黑的油印能勉强入我眼帘。

我想要做点事情，自己振作振作，随手翻开一本钞本，上有俄文字注着英法中文，还有我一年半以前所钞写的。随意望着钞本看去。当然，我看这钞本并不是因为我又想研究这些俄文字，不过想有点事情做，省得呆坐痴想，心绪恶劣。然而……然而你瞧，我又出神。我竟不能正正经经用功，怎么回事？……

我看见钞本上有：——mentir，lie，讹言等字，不禁微微的一笑，——想必当时也没有知道“为什么而笑”。

——什么，你笑么？——忽然听得有人在背后叫我。我吓得四周围看了一看：在屋子里面一个人亦没有。只有一只老白猫坐在地板上，冷冷的嘲笑的神态，眼不转睛的望着我。

“难道这是他说的，”我心上不由得想着，又用用心看好了那白猫，听他再说不说。“奇怪！真奇怪！怎么猫亦说起人话来呢！”唔！又听着：

——你心上喜欢，高兴，你以为，你勉强的懂得几国文字了，（哼，我们看来，当然，还不过是大同小异的“人”的声音罢了；或者是白白的一块软东西上，涂着横七竖八的黑纹。）怎么样？是不是？哼，几国文字！……你可知道，每一国的文字都有“讹言”一字！可是我们“非人”的字典上却没有这一个字。本来也没有字，更没有字典。哼……

说到此时，床下似乎有一点响动，我的神秘的猫突然停止了，竖起双耳，四围看了一周，我当时也就重新看起书来，想不再理他。本来太奇怪了，我实在再也听不来这样的兽语，然而他，似乎很不满意我的这种态度，突然又提高着喉咙演说起来：

——哈哈！你以为你“活着”么？懂得生活的意义么？——他狂怒似的向着我，又接下道，——不要梦想了，再也没有这一回事！你并没有“活着”，你不过“生存着”罢了；你和一切生存物相同，各有各的主观中之环境，而实际上并不懂得他。你现在有很好的巢穴，里面有人工造的明月，还有似乎是一块软板，上画着花花绿绿的黑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坐着呢，很不自然的抬起两只前腿，不坐在地上，而坐在似乎是“半边笼子”里；天赋的清白身体藏在别人的皮毛里；最奇怪的，就是燃着了不知是什么一种草，尽在那里烧自己的喉咙。这就是你的环境。我知道，我很知道，你以为这样非常之便利，非常之好。非常之好！又怎么样？不错，“这些”便利之处，原是你“人”自己造出来的；可是，一人为着“这些”而不惜毁坏别人的“这些”；你们，“人”，互相残杀，也是为着“这些”。不但如此，即使你“人”看着这种行为，以为很有趣，也像我和鼠子一样，——残杀本不是罪恶；而“讹言”呢，奸计呢，难道是神圣的？“人”原来是这样一个东西！为了什么？……生存在这种环境之中，“有种种便利之处”可以享用，而还是要想再多得一些，再多得一些，再多得一些！你无论如何不懂得：一面积聚许多人造的“便利之处”，一面就失去“天然的本能”，“与天然奋斗的本能”，而同时你的欲望倒是一天一天的在那里增高扩大呢。于是为满足这种欲望起见，又不能与天然直接奋斗，你于是想法骗人；讹言，奸计。不要脸的混账的“人”！自然呢，这样方法的生活，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谁要是不会这样生活，那人就倒霉。你看，现在你不是心绪不好，呆呆的痴想，忧愁，烦闷么？这才是你所要的“再多得一些”呢，哈哈哈。我，猫呢，却无时没有现成的衣服，现在的灯烛：日与月。我用不着什么“再多得一些”……

——可耻，可耻，“人”，你的“人”！混账，混账！没有才能的，不知恩的，最下贱的自欺者——“人”！——猫说到此，声音更响，竟哈哈大笑起来。

我再也忍耐不住了，站起来要去打他，然而一闪眼，他已经不见了。一看呀，他已经逃得很远很远。“我是个‘人’，当然不能追得上他那又小又轻便的无汽机的汽车，无电机的电车。算了罢，算倒霉！”叹一口气，醒来，满身是汗，——原来是一梦。

12月10日。

三五　中国之“多余的人”

……我大概没有那动人的“心”！那足以得女子之“心”；而仅仅赖一“智”的威权，又不稳固，又无益……不论你生存多久，你只永久寻你自己“心”的暗示，不要尽服从自己的或别人的“智”。你可相信，生活的范围愈简愈狭也就愈好。……

——《鲁定》屠格涅夫

圣人不患苦难，而患疾病。

——《墨子》

病魔，病魔！自七月以来，物质生活渐渐的减少，——优待食粮因新政而改付值办法；智力工作更无限制的增加。于时，我更起居无时——不是游息的“无时”而是劳作的“无时”，饮食不节——不是太多的“不节”，而是太少的“不节”。疾病的根底一天一天埋得深了。“我难道记忆力，论断力都失了么？……让我想一想看。”病卧几天，移我入此高山疗养院。

静静的寝室，窗儿总是半罅着；清早冷浴；饮食有定量定时；在院中雪下强睡；量药称水有人专值；晚间偶坐厅中笑语，医生演讲病源，病状，医术；有时还请人歌唱演剧奏琴，作娱乐；——有一定的规则。谁也不能违背。“此间是军国主义式的统治，医生独裁制……”科学的威权最高无上。我对于这一切最初绝无感想，——不会感想；念念“用智”，“出院后某天当做某事……”如此一秒钟都不能停息。

四五天来——我是十二月十五日进院的，精神才渐渐的清晰，回忆复活；低徊感慨缠绵悱恻之情，故乡之思隐约能现。……咦！

咦！我生来就是一浪漫派，时时想超越范围，突进猛出，有一番惊愕歌泣之奇迹。情性的动，无限量，无限量。然而我自幼倾向于现实派的内力，亦坚固得很，“总应当”脚踏实地，好好的去实练明察，必须看着现实的生活，做一件事是一件。理智的力，强行裁制。我很知道，个性的生活在社会中，好比鱼在水里，时时要求相适应。这我早就知道！二十余年来的维新的中国，刚从“无社会”状态出来，朦胧双眼，——向没有见着自己的肢体肤发，不用说心肝肺脏了，他酣睡中的存在，比消灭还残酷。如何不亟亟要求现实精神呢。然而“刚从无社会状态出来……”可知是开天辟地草创的事业。此中的工作者，刚一动手，必先觉着孤独无助：工具破败，不堪适用，一切技术上的设备，东完西缺，总而言之，这是中国“并非社会压迫个性而为社会不助个性”之特别现象。自然而然，那特异伟力超越轨范的需要也就紧迫。两派潮流的交汇，湍洵相激，成此旋涡——多余的人。

假使有人在此中能兼有并存两派而努力进取，中国文化上未始不受万一的功劳。然而“我”，——是欧华文化冲突的牺牲，“内的不协调”，现实与浪漫相敌，于是“社会的无助”更深丧“我”的元气，我竟成“多余的人”呵！噫！忏悔，悲叹，伤感，自己也曾以为不是寻常人，回头看一看，又有什么特异，可笑可笑。应当同于庸众。“你究竟能做什么，不如同于庸众的好，”理智的结论如此；情性的倾向却很远大，又怎样呢？心与智不调，请寻一桃源，避此秦火。……“然而，宁可我溅血以偿‘社会’，毋使‘社会’杀吾‘感觉’。”……

噫！心智不调。无谓的浪漫，抽象的现实，陷我于深渊；当寻流动的浪漫，现实的现实。不要存心智相异的“不正见”，我本来不但如今病；六七年来，不过现实的生活了，心灵的病久已深入，现在精神的休养中，似乎觉得：流动者都现实，现实者都流动。疗养院静沉的深夜，一切一切过去渐渐由此回复我心灵的旧怀里；江南环溪的风月，北京南湾子头的丝柳。咦！现实生活在此。我要“心”！我要感觉！我要哭，要恸哭，一畅……亦就是一次痛痛快快的亲切感受我的现实生活。

12月19日。

三六　“自然”

印度哲人泰戈尔说：“希腊文化发生于海隅小城市，——都市的城壁暗示‘占有’的冲动，他视‘自然’为敌；譬如行路的人，以大道为障碍人与目的之间的远度。印度文化发生于森林温地，——长枝漫叶；起居感受于其中，增长‘融洽’的精神，他视‘自然’为友；譬如行路的人，以大道为人与目的之间的因缘，——实在就是目的的一部分。人与自然，个性与社会的协调，为将来的文化；浓郁的希望，仁爱，一切一切……由忿怒而至于喜乐……”

俄国的白林寒雪，旧文化的激发性也是当然；他视“自然”为邻人；偶然余裕，隔篱闲话家常，——封建遗化农村公社的共同寂静恭顺的生活；有时窘急，邻舍却易生窥伺，——西欧的顽皮学生，市侩主义维新后之传染病。中国的长河平原，感受无限制的坦荡性；他视“自然”为路人：偶然同道而行，即使互相借助，始终痛痒漠然。俄国无个性，中国无社会；一是见有目的，可不十分清晰，行道乱投，屡易轨辙；一是未见目的，从容不迫，无所警策，行道蹒跚，懒于移步。万流交汇，虚涵无量，——未来的黄金世界，不在梦寐，而在觉悟，——觉悟融会现实的忿，怒，喜，乐，激发，坦荡以及一切种种性。

是久远久远的过去话，也许是遥远遥远的将来之声。

人远离包涵万象的自然，舍弃永久的基础，只在人造的铁网间行走，——这或是跳舞矫作姿态时，或是乘橇下峻坡耳；他不得不步步勉力自求保持身量之均势；偶然得一休息地，反暂时感觉一隐隐的傲意：“我对于外界的自然，很能有强力的克服他。”自然，自然，不能永久如此，如此强勉。……

“我”与“非我”相合，方有共同之处可言。“我”与“非我”相对，只觉个性之独一无二。

如此，不得不有以系连之：“爱”。

儿童酷好游玩，诚然不错，然而他假使不知道有“母怀”可返，游玩便成迷失，渐觉可怕；我们个性的高傲，假使不能从“爱”增高其质性，他便成我们的诅咒。

12月24日。

三七　离别

1921年已经完了。高山疗养院庆祝新年。医生，职员，病人，——须发蓬松的老者，俄国式短衫里的壮年，新妆微艳的女郎少妇，都会集于王爵邸宅中的客厅里，钢琴节奏，跳舞，捉迷藏。——中国恐怕仅有小儿童才有这般的兴致。可是此地亦有小孩子来了，一群一群女役的，职员的，医生的儿女，都来趁热闹呢。

厅中竖着一棵大杉树，上插小烛，融融火光，满室都含温情的暖意。俄俗每值新年至圣诞时（依俄旧历则为自圣诞至新年），必定家家燃“杉烛”，杉上又挂小牛，小马，飞艇，镰刀，千里镜，种种纸制玩具（战前资产阶级有用铜制甚至于银制者），做送小儿童的礼物，——好一似中国的“押岁盘”。小孩子今天更欣欣然的围着那厅中的“杉烛”舞蹈歌唱呢。

——你们中国也兴燃杉烛么？

我答道：“不。”

女医生和我说：

——这杉烛本来是北欧异教徒的习俗。每到这一天——新年，是冬季的中间，最短的一天，北欧寒带，这一天简直不见日影，所以整天的燃着杉烛。你们中国过年有怎样的娱乐礼俗呢？说来一定非常之有趣的。

我随便告诉他们些中国风俗，都引为奇趣。……

“温情乐意的人生，在亲亲切切的生活里，中国社会生活中少见如此，——必定只在家庭。”然而欧洲有现实的社会，社会就和家庭（中国）有同样的价值。赤俄革命后的社会生活，更进一层，混以前相异的社会为一，女役，——在中国不过“老妈子”罢了！——和医学博士携手同歌呢。那里想得到中国家庭外的社会生活，只是麻雀牌的桌子，烧酒壶的壶底呢？——家庭内的亲切高尚优美的生活，娱乐，也就少见得很。

然而我不得不回想父母膝前的旧梦，——我曾有温情乐意陶养我的心性。现在离别六年了，今年更到万里外莫斯科的病院里！离别，离别！

1922年1月1日之第一小时。

三八　一瞬

邱采夫

邱采夫（F.1.Tuttcheff），俄国斯拉夫派的诗人，一生行事，没有什么奇迹，可是他的诗才高超欲绝。当代评论家白留莎夫称他继普希金的伟业。邱采夫的人生观，东方式得利害，亦饶有深趣。他崇拜自然，一切人造都无价值而有奴性，自然当与人生相融洽；承认真实的存在，只在宇宙的心灵，而不在个性的“我”。——和那后来流入德俄的印度哲学不约而同。（邱采夫曾屡为驻德外交官，为失勒的好友。）“自然”对于他一切神秘：爱，欲，浑朴的冲动；所谓“抽象的思想，都虚讹无象”。

人生有瞬息，
难可以言传，
相忘于人间，
清福自为宣。
萧萧高树杪，
天鸟语我前。
尘伪去何远，
亲切会心妍。
宇宙满吾怀，
高情遗我先。
梦意盈此心，
佳时会有然！

1月9日。

三九　Silentium（寂）

邱采夫

毋多言！隐秘密藏
你的感觉和幻想！
任在那心灵的深处，
他起伏自自如，
如明星深夜相传：
但怡悦，毋多言！

你怎能剖白于自心？
人怎能人解你人生？
描象的思想
都虚讹无象。
大钥在手，顷刻豁然：
隐藏，隐藏，毋多言！

但得会生活于自己！自重，
全宇宙在你心中；
那圣秘神密的意想，
可怜扰攘于外来的声响，
盲眩于昼间的光焰：
你可深会他的歌声，毋多言！

11月12日。

四〇　晓霞

“军国主义”之下已一月多了，高山疗养院的生活恬静规约，——有时也有精神的疲乏。况且和外界绝对隔离，几同封锁，天天看着灰色的天，白茫茫的雪，怎得不盼望清风朗日，一畅胸襟呢？莫斯科忽然移近东亚——远东大会召集，用得着我这“东方稚儿”，于是出高山——陡然呼吸一舒，好一似长夏清早，登高山而望晓霞。

灰色的短夜，星汉徐移，“沉闷”如飞去一般渐渐吹散，放出些早凉，凝凝的细露，淡淡的晓色，长林丰草间偶然一阵一阵清风，“夜”的威权慢慢地只剩得勉强支持的姿态。小鸟欣欣的相语，蛩虫朦朦的相投，一望远东，紫赤光焰，愈转愈明，炎炎的云苗，莽然由天际直射，烘烘烈烈，光轮轰旋，——呀！晓霞，晓霞！

此时此际，未见烈日，——也许墨云骤掩，光明倏转凄黯，不然也只遥看先兆，离光华尚远；然而可以确信，神明的太阳，有赤色的晓霞为之先声，不久不久，光现宇宙，满于万壑。欣欣之情，震烈之感，不期而自祝晓霞。

寒凛的北国，死寂的严冬，忽然想象烈夏的风光，何等快事！这是回念，这也是预想。可以回念，年年的夏日清早之飞赤，也可以预想，明年后年，暑日初晨之远东——那不都有“晓霞”么？

诚然不错，1917年2月以后10月以前，北海之南，芬兰湾之东，亚尔帕山之北，乌拉岭之西，曾染浓艳光赤的晓霞。现在久现红日了。

远东大会的饭厅里偶然可以遇见革命潮中之过来人。他能和你们讲：

——革命的怒潮，革命的怒潮！呵，如火如荼！现在我能安安逸逸生在此，为远东古国诸同志尽一毫助力，——虽然通译的才能或者不足，然而始终有尺寸的功效，心安意逸；那时，那时，二月革命后克伦斯基还要确守协约国的“信约”，造俄罗斯成“战胜的帝国主义的民主共和国”；哼，何苦何苦！我在前敌以一小小的军官，一年多受尽德俄战线壕沟中的地狱生活，不论普通兵士了。于是布尔塞维克的传单如雨的飞下；“不用战争”，“和平与面包”，“不杀我们共同神圣的德奥劳动者，而各自去杀吸我们膏血的老爷们——资产阶级”……军心动摇，长官人人自危，“杀有高级军官肩章的……杀，……杀！”战事的继续，当然非常之困难了。步队已经完全不稳，于是发生有史以来第一的“大逮捕”；里德瓦战线，司令竟只得命马炮队一夜速行逮捕全数步兵八十万人。一队走完，又是一队，垂头丧气的也有，昂面漫骂的也有。——他说到此处，以手抚额，叹一口气又道：

——我辛苦艰难，“为人作嫁”，干什么？布尔塞维克的口号好：“不用打伏，还乡，还乡！”我也道“还乡”为是。可是当时我们营里紊纷陡起，——凡有肩章的军官，一出自己的营，头就不见；他们决议，各兵士，反对帝国主义爱和平的旧日的农夫，奋起实行革命的口号，各人暂时不杀自己的长官，而相约互杀各人的长官——以免眼前吃亏。我那时想跑不得跑，心胆虚寒，呵，可怕可怕！幸而我兵士感爱我，一直保护到解散前敌时。……布尔塞维克解放了我的军役，始终解放了。……紊乱，紊乱，呵，可怕！那像现时得安坐喝茶呵！

革命怒潮的先声，那正是“天地青”的时候。革命赤日的遥光，那正是“晓霞”的散彩。群众的伟力，愈抵拒愈激厉；不如欢笑相迎。回念，回念，……预想，预想。

1月29日，秋白生日。我生的晓霞在此么？

四一　彼得之城

几十年前，发纵指使略夺东亚满洲的参谋本部——彼得之城，不意今日又成远东革命声浪留音之机。远东劳动大会开会式移在彼得堡。地底里殷洪的将来之声，虽则模糊隐约得很，——不知道“此何声也”？然而……伏耳远听……有么？

二百年来，一小小的村落，打渔晾网的农家，茅舍木屋；而今巍楼高耸，马路纵横。人类建筑的文化方就，赤色十月之后，暴露了半边的瘫病：物的关系将村落变成都市，而人的关系又几将商埠变成古迹。然而从历史的观点看来，始终如马克思所言：蜘蛛结网，野蜂营窝，虽则条理井井，本能突显……然而人的构筑，胸中早有成竹，以此特异于昆虫。彼得大帝竟构成了这“彼得之城”。从现代的观点看来，又见社会问题的根底，虽则“大十月”破碎那奴隶的铁网，殃及池鱼，然而群众的伟力，受着资本主义的铁箍束缚——封锁，都市黯黯无颜色，而仍能团结组织，在此一整理“人的机械”——苏维埃。

帝国国会里，恢宏壮丽的建筑，百年前贵族院的遗制，伟大的议事厅，——今日的彼得城苏维埃议场内，那困厄无赖的“奴隶”——韩国人，游牧愚昧的“野蛮民族”——蒙古人，盗匪统治下的“不安分青年”——中国人，帝国主义工厂机器下的碎骨，“不爱国者”——日本人，个个都站到昔日提议东清铁路权利的议坛上去。在彼得城工人女工劳动者欢呼鼓掌之中，发惊人的洪声，遥震万里外的四千余年古国的“万里长城”，隐隐的似闻回响。

满厅沉黯的灯光，赤色四射，东方人的语声，欢呼万岁，鼓掌喝采声，《国际歌》的乐声……

彼得城在莫斯科西北六百余里（俄里），已经到得寒带，夏日往往有所谓“白夜”，整天不黑，冬天温度低到极点。我到此地，——其实出疗养院不久，忽然不得已而步行二里，呀，气压的重，寒气浸浸，彼得城的街市于我几等于水晶宫。幸而遇着一女友扶我徐行；——冷冷清清，满街差不多不见人影，——虽则新经济政策之下，也偶然见一家两家咖啡馆，始终因政治中心的南迁，通商事业刚开始，此地暂时只得冷静些，……一处两处略见铜像，高庙。

勉强行至国际旅馆，血痰又现。如此睡在屋中四五天，从此没再见细认彼得之城。

二月七日模糊梦寐中，有人把我运到莫斯科。

从此又入高山，——恬静规约的生活。

2月9日。

四二　俄雪

无可围抱的寰区
却披来缟素天衣无缝，
万千含孕的宇宙
剩得白茫茫一片奇梦。

俄雪，俄雪，
拿破仑禁不起裂天冻。
死寂，死寂，
好一似沉沦大陆，浑蒙。

鸟语隐地底，
绿意凝未动。
看！看，障于人与自然之间，
只有那黯去四匝寒芒涌。

俄罗斯的寒，令南国遄来的旅客，对他这冷淡的主人翁，常起奇异的感想。虽则“寒主人”十二分的殷勤，周旋揖让，反是冷气直喷，令人欲绝。况且严酷的雪影，惨淡的雪色，凄凄黯黯，白茫茫，浑漠漠，一年一百五十天不见天日。我，江南花柳明媚中的产儿，怎不觉得，他——“俄雪”，是“我”与自然之间的屏障。

2月13日。

四三　美人之声

革命的美人，世界名女伶美国人邓亢（Duncan），新跳舞派的创造者，来赤色的俄国，愿意献身于革命的舞台。偶翻去年的旧报，有他一篇论“新艺术与群众”的文，他向苏维埃政府的呼声。——政府《新闻报》为之发表。

“我们现时的艺术时代，应当融洽于‘生活’，不但不能后于生活一步，而且还当为人类描画‘将来’的理想。我们现在很用不着《欧奈仁·沃纳琴》（普希金的名著，俄国向来流行的歌舞剧），或者我们明天还用着他，然而今天那种弱微的艺术，娱乐的艺术，观者的艺术，殊不当其时，不当其位。

“假使国内战争，封锁，饥荒之后，没有可能十分改善工人的生活状况，——也得给他以心灵的休息，驱他思想于‘美’与‘光明’。唉！资产阶级会使工人白天困顿工作于污秽的工厂——晚间飨以尘俗的电影或酒铺。现在，我多困苦的经受之后，也得给他怡养于高尚的真正的伟大的艺术。……不给面包而给石块。现在都不少见这种恶象。那颂扬俄皇主义的旧‘跳舞剧’（ballet），难道不还流行于莫斯科？‘跳舞剧’的题目不适于我们今日的生活：情态的诱媚，英雄气概的短少。只要看一看跳舞剧中男子的身分就可见了。男子于此又不自然，又显女态，不过是‘舞女’的副手，剧中的配角。实在男子于跳舞中很有他当显的‘阳性’。

“我在跳舞艺术中的影响，二十年来，已及于各式跳舞术，我敢说现时跳舞者没有不无意之中采及我的理想。难道俄国的跳舞剧，近年来不正在大改良中，受我的理想的一种结果么？难道我立于一新跳舞派的领袖地位，不是正当的么？

“莫斯科中，必需建立一地方，可以令共产主义的，革命的理想，得一种艺术的表显——音乐，文词，动作。

“每一星期一次，大剧院当开放于人民群众，不收券费。政治，艺术，‘美的新宗教’常在此奋发其呼声。每次先以政治的演说词，艺术论坛，然后继之以剧乐；当令革命意义的‘谐奏乐’有所表见，——英雄气概，伟力与光明。

“观者在这种集会里，不会仅仅觉着自己是‘观者’，和舞台分离不相关的。他能和自己的声音于音乐队里，他能与舞台上的演剧者，共同表显其革命的兴感于‘群众的姿态’中。

“柏拉图就知道，音乐在群众中有多大的威权，他能与管理导率群众之助。然而尚未有一政府能懂得，以音乐之力可以感兴其见解理想及能力于人民群众之中。

“剧院之外，我还以为必须设一大厅，工人女工能每星期一入大剧院观新剧，他们的子女，可以天天到这大厅中受艺术化的教育。我可以养育这些儿童，固不论我的新跳舞派，也将施以教练。本年五月一日，我就可以实行庆祝一真正的‘喜节’。

“父母常不知儿童所需。他们不教育子女倾向于新的理想新的生活。共产主义者的子女，弄来弄去，始终受着旧式的资产阶级的教育。这固然有关系于父母所处的实际生活状况。然儿童生于今日之时代，其实易于承受平等的观念。我所立学校中，他们可见万有平等。

“既会破坏旧的，请给儿童以新的！假使你要儿童懂得，什么是共产主义，什么是国际，你当现在就解放他们于资产教育及尘俗谬见之下。

“……我舍弃欧洲的舞台，那里本来艺术和市侩的商务相密系，假如到此仍演剧卖票于资产阶级的观者，未免辜负我心……”

2月17日。

四四　阿弥陀佛

不用论断，
不用操心；
无知的寻求，
愚昧的评论。
日间之伤，
请以梦治；
明日之日，
自然能至。

生活，生活，
万千经受，
哀矣，乐矣，
宠辱时有。
何所愿望？
何为忧怫？
“日既夕矣”，
阿弥陀佛！

2月26日。

四五　新村

农民问题，如今在俄国革命之后，解决的趋向，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无产阶级革命没有农民的辅助，不能有尺寸功效，同时农民却是小资产阶级，这是马克思主义者都知道的。“土地国有”之社会革命党党纲实行，俄布尔塞维克已经经过革命的第一期，可以转向第二期——无产的工人与小资产的农民间之协进，新经济政策。

农业会议近来屡次宣言土地国有的原则，而使用土地者的私有生产品权仍保存，——因农民小资产阶级的心理，在现实的世界中，不得不有此政策。资本主义中“最初积累”的发展，必定令农民为阶级的分化；国家工业的发达，必定一面吸收无产阶级化的农民，一面扩充财政，技术的影响于乡间，——相对的双方发展；在某一时期之后，引到非常剧烈的经济的阶级斗争——然后治者的无产阶级的胜利及西欧美洲的奋起，方渐创社会主义现实的基础。固然，俄罗斯革命的意义，不是这几字可尽，然而很可以明白：俄国不能成隔离的新村制，而是现实经济改造世界中之一部分。

虽然那资产阶级心理的几百万农民群众，令劳农政府不得不行新经济政策，对之让步；而俄国还有一种群众力：宗教的新村派。移居美国、加拿大的“圣灵否定派”（Duhoborstvo），稍采托尔斯泰主义，世界都闻名的。十九世纪八九十年时代，社会思想的反动，驱入宗教，非国教的基督教中，如托尔斯泰派，伯伯甫派，圣经派，多不胜数，受俄皇政府通缉，都跑到国外或荒僻的乡鄙去。这种运动也包围近百万人。十月革命之后，苏维埃政府，在农业上亦试用新村办法，设所谓“苏维埃经济”，生产协社，劳动协社等，宗派的新村，也开放自由。如今新经济政策既行，更证明小资产阶级心理的利害；所以近日农业会议后，又有一派宣传新村的，他的大意：

“共产党现在在乡间往往遇着极端冷淡态度，或竟厌恶极甚。农村经济的建设，大可赖‘非共产党的共产主义者’——宗教的新村派，他们虽非马克思主义者，而信念深切，否认私有制度，已非资产阶级心理者。共产党影响因人厌恶而不能到的地方，宗教的新村派都可以到。况且去年农业人民委员会已有通告书于全世界的俄国宗教新村派，请他们回国更多设劳动协社，生产协社，……应当再特别奖励。”

“这亦是一群众，正可使他们在乡间与小资产阶级的心理对抗。资产阶级心理没有去的，有新经济政策开他们的道路，发展生产力。资产阶级心理已经去的，很可以使他们用公产的原则组织，养成共产主义的人生观……”

这亦是大海中一滴水呵……

3月1日。

四六　海

人生涵大梦，
瀛海衍寰区，
夜来，浪声汹涌，
高潮拍岸狂驱。

天声遐迩：敦诫吾人，
沙岸里，魔舟复生。
狂澜四海，突卷将生意，
入汪汪墨浪无垠。

天际明星燃，
隐隐窥深里；
浮浪四围高，
沉拍见无底。

3月10日。

四七　尧子河

清霜薄日，俄罗斯“寒春”的薄晨，雪影在朝阳之下晶映光莹。

瘦林朝气，清挹入肺腑，散步的人三三五五沿着小径，渐渐的行近高山疗养院的园后篱栅。篱栅有破隙处，行人中有一个，四周看了一看道：

——我们今天且破一次“医生独裁制”的法例，出这篱栅，逛一逛尧子河（Yauｚa）罢！

于是大家，都是喜欢犯罪的，穿过篱栅，出“高山苏维埃共和国”的边境。（自然没有护照，一笑。）

雪堤霜林，人家聚落四五，此地原来已是半乡半城的光景，晓烟依依导我们入桦林深处。走过一池沼，虽是春初，却还层冰坚冻。步行过冰上，到对岸，就可见一小沟，广不满二丈，沟中却已见水面，春冰薄薄，勉强倚持于岸雪。沿沟东去，一小桥短短，从此俯视沟中绿漪沉沉，无限春来的活意。

——你知道么？这就是尧子河，彼得大帝的第一只军舰，就在此小沟中试演的，沿此沟入莫斯科河，再下到波罗的海湾，而后起意迁都彼得堡的。

——呵，呵。不要小看他。这小小的一沟却是俄罗斯舰队的发源地呢。

——怎么？这样小的河，开什么军舰？小孩子玩的纸船，或者可以在此排得成舰队，……

想必一世纪前，此地地面情形和现在不同。始终也亏他有这样努力。

一人末后又道：

“究竟莫斯科是一历史的城，有五六世纪的久远，到处我们都可以看得见古迹。比如基督救主庙，华西里庙，克莱摩宫，中国城，呀，多得很呢。就是我们的高山疗养院，也是很有名的意大利建筑家所构的，——嘉黎村王爵郡主的邸宅。你没听见过上一次的演讲么？——大约两星期前有莫斯科艺术家来此讲演这一邸宅的历史的。”

正谈着，一人突然说道：

——不用尽讲艺术了，快回去罢！等一会儿，我们“医学的警察”要来了……

3月18日。

四八　新的现实

中国1911年以来，万里长城为怒潮所冲破，依稀的晓梦“初”回，满天飞舞的“新”“主义”“哲学”“论”……无限，无限。

然而，中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一辈青年，刚处于社会思想史的“峰腰时期”。有清一代对宋学的反动，汉学的今古文派，佛学派，到光绪末年——二十世纪之初，“梁启超，刘申叔，章炳麟诸人后，突然中绝。从此时起，西欧日本新学说如潮的“乱流”湍入。东西文化区别界限之大，骤然迎受不及，皮相的居多。中国此时一辈青年，所受社会思想的训育可想而知；旧的“汉学考证法”，“印度因明学”，不知道；新的，西欧的科学方法，浮光掠影得很。同时经济状况的发展，新资产阶级发生，自然而然，自由派的民治派的思想勃起，浮浮掠过。他们的确知道“要”了，可是他们只知道“要”……要自由，要平等……“怎么样？”“是什么？”蒋梦麟说“问题符号满天飞”，其实就因为问题符号只在飞，可见还不知道怎样设问，怎样摆这符号，何况答案！

再加以总原因：中国向来没有社会，因此也没有现代的社会科学。中国对社会现象向来是漠然的；现在突然间要他去解决“社会问题”，他从没有这一层经验习惯，一下手就慌乱了。从不知道科学方法，仅有热烈的主观的愿望，不会设问问及社会问题之人，置于社会现象之前，难怪他眼花撩乱。于是大多数所谓“群众的”青年思想，突然陷入于“孔子诛少正卯”的旋涡里，或者是“西洋的”亚里士多德的论理监狱里。——

“总解决与零解决”，“改良与革命”，“独裁主义与自由主义”，“放任主义与干涉主义”，“有政府主义与无政府主义”，……“集权主义与分权主义”，群性主义与个性主义，……彻底与妥协……如此无穷无尽，两相对待：“你们是反对分权主义的，那一定主张集权了”——“专制了”——不是这个，就一定是那个！头脑不妨如此简单，社会现象可不是如此简单！

我们假使除“要”之外，还有看“所要的”眼睛在，细细的带上克罗克眼镜看看清楚，我们就可以知道上述的许多“外国字”，——西欧文字，对于中国人，实在难学难懂！——都是人造的抽象字，从社会生活里“抽出来的象”；不是有了集权主义“四个中国字”才有集权制度的！“抽象名词爱”的青年当再进一步看看现实，那时才知道实际生活，社会生活中每每是“非集权非分权”，“非彻底非妥协”，“亦总解决，亦零解决”……现实是活的，一切一切主义都是生活中流出的，不是先立一理想的“主义”，像中国写方块字似的一笔一笔描在白纸上去的。……“不是那个，就是这个”的“西洋”笨逻辑，东方人所笑的，现在自己学来了！

世界上不少资产阶级，世界上也不少布尔塞维克的仇敌。真正浸身于赤色的俄罗斯，才是现实的世界涌现；再听西洋的“评论家”笑骂共产党的主义：“是马哈依主义，是新军国主义，是巴枯宁主义，是拿破仑主义，”诚然不错，布尔塞维克是如此之派调，——在那一定的时期中。不在于拘守“主义”，死的抽象词；抽象名词爱的“思想家”“学者”，一定要拿抽象名词做尺来量他们，也是无法！“或者像‘……主义’罢！现在又成‘自由主义’罢？”……不在于此！而在于现实社会问题的解决。

唯实的，历史的唯物论有现实的宇宙。无产阶级为自己利益，亦即为人类文化担负历史的使命。凡在现实世界中，为现实所要求以达这“新”使命的，则社会意识的表示者都不推辞：代表此一阶级的利益，保持发展人类文化。资产阶级文化已经破产。……亟起直追！现实世界中“奋斗之乐”，就是他的报酬。于现实生活，社会之动流中，须得实际的论证方法，那才走得人类文化史的一步。中国当代的青年！注意为是。……先知道中国“是什么？”然后说“怎么样？”……至于“我们”“要什么？”且放在最后再说。

3月24日。

四九　生活

世界是现实的，人是活的。

生活是“动”，求静的动，然而永不及静的。正负两号在代数中是相消的，在生活中是相集的。进取工作，脑血筋力鼓动膨胀发展时，人觉积极的乐意，——是生活；疲惫怠荡弛缓时，人觉消极的休息，——是死灭。这第一式中虽相对，然而凡“一切动时一切生”。动而向上，动而向下，两端相应，积极消极都是动。所以欣然做工者，憩然休息者，忿然自杀者都在生活中。永不及静，是以永永的生活。

不动不生，又要不死不灭，不工作，不自杀，处于生与死两者之间，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动”而“活”，活而“现实”。现实的世界中，假使不死寂——不自杀，起而为协调的休息与工作，乃真正的生活。

“工作为工作”是无意味的。必定有所得。——其实“为工作的工作”固然有无上的价值，然而也不能说无所得，“动的乐意”即是所得。动的，工作的“所得”之积累联合，相协相合而成文化。文化为“动”——即生活的产儿。文化为“动”——即生活的现实。

所以：——为文化而工作，而动，而求静——故或积累，或灭杀，务令于人生的“梦”中，现现实的世界；凡是现实的都是活的，凡是活的都是现实的；新文化的动的工作，既然纯粹在现实的世界，现实世界中的工作者都在生活中，都是活的人。

3月20日莫斯科高山疗养院。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6

饿乡纪程

瞿秋白作品精选

目录

绪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跋

绪言

阴沉沉，黑黝黝，寒风刺骨，腥秽污湿的所在，我有生以来，没见一点半点阳光，——我直到如今还不知道阳光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在这样的地方，视觉本能几乎消失了；那里虽有香甜的食物，轻软的被褥，也只值得昏昏酣睡，醒来黑地里摸索着吃喝罢了。苦呢，说不得，乐呢，我向来不曾觉得，依恋着难舍难离，固然不必，赶快的挣扎着起来，可是又往那里去的好呢？——我不依恋，我也不决然舍离……然而心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呵！这才明白了！我住在这里我应该受，我该当。我虽然明白，我虽然知道，我“心头的奇异古怪的滋味”我总说不出来。“他”使我醒，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谜儿，他变成了一个“阴影”朝朝暮暮的守着我。我片刻不舍他，他片刻不舍我。这个阴影呵！他总在我眼前晃着——似乎要引起我的视觉。我眼睛早已花了，晕了，我何尝看得清楚。我知我们黑甜乡里的同伴，他们或者和我一样。他们的眼前也许有这同样的“阴影”。我问我的同伴，我希望他们给我解释。谁知道他们不睬我，不理我。我是可怜的人儿。他们呢，——或者和我一样，或者自以为很有幸福呢。只剩得和我同病相怜的人呵，苦得很哩！——我怎忍抛弃他们。我眼前的“阴影”不容我留恋，我又怎得不决然舍离此地。

同伴们，我亲爱的同伴们呵！请等着，不要慌。阴沉沉，黑黝黝的天地间，忽然放出一线微细的光明来了。同伴们，请等着。这就是所谓阳光，——来了。我们所看见的虽只一线，我想他必渐渐的发扬，快照遍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兄弟。请等着罢。

唉！怎么等了许久，还只有这微微细细的一线光明，——空教我们看着眼眩——摇荡恍惚？难道他不愿意来，抑或是我们自己挡着他？我们久久成了半盲的人，虽有光明也领受不着？兄弟们，预备着。倘若你们不因为久处黑暗，怕他眩眼，我去拨开重障，放他进来。兄弟们应当明白了，尽等着是不中用的，须得自己动手。怎么样？难道你们以为我自己说，眼前有个“阴影”，见神见鬼似的，好像是一个疯子，——因此你们竟不信我么？唉！那“阴影”鬼使神差的指使着我，那“阴影”在前面引着我。他引着我，他亦是为你们呵！

灿烂庄严，光明鲜艳，向来没有看见的阳光，居然露出一线，那“阴影”跟随着他，领导着我。一线的光明！一线的光明，血也似的红，就此一线便照遍了大千世界。遍地的红花染着战血，就放出晚霞朝雾似的红光，鲜艳艳地耀着。宇宙虽大，也快要被他笼罩遍了。“红”的色彩，好不使人烦恼！我想比黑暗的“黑”多少总含些生意。并且黑暗久了，骤然遇见光明，难免不眼花缭乱，自然只能先看见红色。光明的究竟，我想决不是纯粹红光。他必定会渐渐的转过来，结果总得恢复我们视觉本能所能见的色彩。——这也许是疯话。

世界上对待疯子，无论怎么样不好，总不算得酷虐。我既挣扎着起来，跟着我的“阴影”，舍弃了黑甜乡里的美食甘寝，想必大家都以为我是疯子了。那还有什么话可说！我知道：乌沉沉甘食美衣的所在——是黑甜乡；红艳艳光明鲜丽的所在——是你们罚疯子住的地方，这就当然是冰天雪窖饥寒交迫的去处（却还不十分酷虐），我且叫他“饿乡”。我没有法想了。“阴影”领我去，我不得不去。你们罚我这个疯子，我不得不受罚。我决不忘记你们，我总想为大家辟一条光明的路。我愿去，我不得不去。我现在挣扎起来了，我往饿乡去了！

1920年11月4日。哈尔滨。

一

无涯

蒙昧也人生！
霎时间浮光掠影。
晓凉凉露凝，
初日熹微已如病。

露消露凝，人生奇秘。
却不见溪流无尽藏意；
却不见大气潆洄有无微。
罅隙里，领会否，个中意味？

“我”无限。“人”无限。
笑怒哀乐未厌，
漫天痛苦谁念，
倒悬待解何年？

知否？知否？倒悬待解，
自解解人也；
彻悟，彻悟，饿乡去也，
饿乡将无涯。

1920，12，1，哈尔滨。

山东济南大明湖畔，黯黯的灯光，草棚底下，一张小圆桌旁，坐着三个人，残肴剩酒还觑着他们，似乎可惜他们已经兴致索然，不再动箸光顾光顾。其中一个老者，风尘憔悴的容貌，越显着蔼然可亲，对着一位少年说道：“你这一去……随处自去小心，现在世界交通便利，几万里的远路，也不算什么生离死别……只要你自己不要忘记自身的职务。你仔肩很重呵！”那少年答应着站起来。其时新月初上，照着湖上水云相映，萧萧的芦柳，和着草棚边乱藤蔓葛，都飕飕作响。三人都已走过来，沿着湖边，随意散步，秋凉夜深时，未免有些寒意。对着这种凄凉的境界，又是远别在即，叫人何以为情呢？

我离中国之前，同着云弟景弟住在北京纯白大哥家里已经三个年头；我既决定要到俄国去，大约预备了些事物，已经大概妥当之后，就到济南拜别我父亲。从我母亲去世之后，一家星散，东飘西零，我兄弟三个住在北京，还有两弟一妹住在杭州四伯父跟前，父亲一人在山东。纯哥在京虽有职务，收入也很少。四伯做官几十年，清风两袖，现时中国官场，更于他不适宜，而在中国大家庭制度之下，又不得不养育全家，因此生活艰难得很。我亲近的支派家境既然如此，我们弟兄还不能独立，窘急的状况也就可想而知。所以我父亲只能一人住在山东知己朋友家里，教书糊口。在中国这样社会之中既没有阔亲戚，又没有钻营的本领，况且中国畸形的社会生活使人失去一切的可能，年纪已近半百，忧煎病迫，社会还要责备他尽什么他所能尽的责任呢？我有能力，还要求发展，四围的环境既然如此，我再追想追想他的缘故，这问题真太复杂了。我要求改变环境：去发展个性，求一个“中国问题”的相当解决，——略尽一分引导中国社会新生路的责任。“将来”里的生命，“生命”里的将来，使我不得不忍耐“现在”的隐痛，含泪暂别我的旧社会。我所以决定到俄国去走一走。我因此到济南辞别我亲爱不忍舍的父亲。

当那夜大明湖畔小酒馆晚膳之后，我父亲的朋友同着我父亲和我，回到他家里去。父亲和我同榻，整整谈了半夜，明天一早就别了他上火车进京。从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呢！

济南车站上，那天人不大多，待车室里只有三四个人。待车室外月台上却有好些苦力，喘息着。推车的穷人，拖男带女的背着大麻布包，破笼破箱里总露着褴褛不堪的裙子衣服。我在窗子里看着他们吸烟谈笑，听来似乎有些是逃荒出去的，——山东那年亦是灾区之一。——有的说，买车票钱短了两毛，幸而一位有良心的老爷赏给我半块钱，不然怎能到天津去找哥哥嫂嫂，难道饿死在济南破屋子里么？又有一个女人嚷着：“买票的地方挤得要死，我请巡警老爷替我买了，他却要扣我四毛钱，叫我在车上拿什么买油果子吃呢！”——“怎么回事……”忽听着有人说，火车快来了。我回头看一看，安乐椅上躺着的一位“小老爷”，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上身一件半新不旧的玄色缎马褂，脚上缎鞋头上已经破了两个小窟窿，正跷着两腿在那里看北京《顺天时报》上的总统命令呢。我当时推门走出待车室。远看着火车头里的烟烘烘的冒着，只见一条长龙似的穿林过树的从南边来了。其时是初秋的清早，北地已经天高风紧，和蔼可亲的朝日，虽然含笑安慰我们一班行色匆匆的旅客，我却觉得寒风飕飕有些冷意，看看他们一些难民，身上穿的比我少得多，倒也不觉得怎么样冷。火车来了。我从月台桥上走过，看见有一面旗帜，写着“北京学生联合会灾区调查团”，我想他们来调查灾区，——也算是社会事业的开始。——也许有我们“往民间去”的相识的同志在内。过去一看，只见几个学生，有背着照相架的，有拿着钞本簿籍的，却一个也没有相熟的。火车快开，也就不及招呼，一走上车了。

我坐的一辆车里，只五六个人。中间躺着两个人：一个是英国工头模样，一个广东女人，他的妻子，两人看来是搭浦口天津通车到天津去的。英国人和他妻子谈着广东话，我一句也不懂。停一忽儿，茶房来向他们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说，今天火车到天津了，讨几个酒钱。英国人给他一块钱。茶房嫌少，不肯接。英国人发作起来，打着很好的上海话说道：“你们惯欺外国人！你可得明白，我在中国住了三十多年，什么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必得给你两块钱？不要就算了。”我听得奇怪——这种现象，于中英两民族交接的实况上很有些价值，因和他攀谈攀谈，原来他也是进京，就那东城三条胡同美国人建筑医院的豫王府工程处的工头之职，谈起来，他还很会说几句北京话呢。

一个坐在车里，寂寞得很，英国人又躺下睡着了。我呆呆的坐着思前想后，也很乏味，随手翻开一本陶渊明的诗集，看了几页又放下了。觉着无聊，站起来凭窗闲望。半阴半晴的天气，烟云飞舞，一片秋原，草木着霜，已经带了些微黄，田地里禾麦疏疏朗朗，显得很枯瘠似的，想起江南的风物，究竟是地理上文化上得天赋较厚呵。火车的轮机声，打断我的思潮，车里却静悄悄地，只看着窗外凄凉的天色似乎有些雨意，还有那云山草木的“天然”在我的眼前如飞似掠不断的往后退走，心上念念不已，悲凉感慨，不知怎样觉得人生孤寂得很。猛然看见路旁经过一个小村子，隐约看见一家父子母女同在茅舍门口吃早饭呢。不由得想起我与父亲远别，重逢的时节也不知道在何年何月，家道又如此，真正叫人想起我们常州诗人黄仲则的名句来：“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这天当夜到天津，第二天就进京，行期快了。其时正是1920年10月初旬光景。

二

生活也好似行程。青山绿水，本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疾风迅雷，清阴暖日，就是平平常常一时一节的心绪，也有几多自然现象的反映。何况自然现象比社会现象简单的多，离人生远得多。社会现象吞没了个性，好一似洪炉大冶，熔化锻炼千万钧的金锡，又好像长江大河，滚滚而下，旁流齐汇，泥沙毕集，任你鱼龙变化，也逃不出这河流域以外。这“生命的大流”虚涵万象，自然流转，其中各流各支，甚至于一波一浪，也在那里努力求突出的生活，因此各相搏击撞涌，转变万千，而他们——各个的分体，整个的总体——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转变在空间时间中生出什么价值。只是蒙昧的“动”，好像随“第三者”的指导，愈走愈远，无尽无穷。——如此的行程已经几千万年了。

人生在这“生命的大流”里，要求个性的自觉（意识），岂不是梦话！然而宇宙间的“活力”，那“第三者”，普遍圆满，暗地里作不动不静的造化者，人类心灵的谐和，环境的应响，证实天地间的真理。况且“他”是“活力”，不流转而流转，自然显露，不着相而着相，自然映照。他在个性之中有，社会之中亦有，非个性有，非社会有，——似乎是“第三者”而非第三者。

“生命大流”的段落，不能见的，如其能见，只有世间生死的妄执，他的流转是不断的；社会现象，仍仍相因，层层衔接，不与我们一明切的对象，人生在他中间，为他所包涵，意识（觉）的广狭不论，总在他之中，猛一看来，好像是完全汩没于他之内。——不能认识他。能认识他的，必定得暂舍个性的本位。——取第三者的地位：“生命大流”本身没有段落，可以横截他一断；社会现象不可认识，有个性的应和响；心灵的动力不可见，有环境为其征象。

在镜子里看影子，虽然不是真实的……可是真实的在那里…

“人生都是社会现象的痕迹，社会现象都是人生反映的蜃楼。”社会吞没了一切，一切都随他自流自转。我如其以要求“突出生活”的意象想侵犯“社会”的城壁，要刻划社会现象的痕迹，要……，人家或者断定我是神经过敏了。

中国社会组织，有几千年惰性化的（历史学上又谓之迟缓律）经济现象做他的基础。家族生产制，及治者阶级的寇盗（帝皇）与半治者阶级的“士”之政治统治包括尽了一部“二十四史”。中国周围的野蛮民族，侵入中国文化，使中国屡次往后退，农业生产制渐渐发达，资本流通状态渐渐迁移，刚有些眉目，必然猛又遇着游牧民族的阻滞。历史的迟缓律因此更增其效力。最近一世纪，已经久入睡乡的中国，才瞢瞢瞳瞳由海外灯塔上得些微光，汽船上的汽笛唤醒他的痴梦，汽车上的轮机触痛他的心肺。旧的家族生产制快打破了。旧的“士的阶级”，尤其不得不破产了。畸形的社会组织，因经济基础的动摇，尤其颠危簸荡紊乱不堪。

我的诞生地，就在这颠危簸荡的社会组织中破产的“士的阶级”之一家族里。这种最畸形的社会地位，濒于破产死灭的一种病的状态，绝对和我心灵的“内的要求”相矛盾。于是痛，苦，愁，惨，与我生以俱来。我家因社会地位的根本动摇，随着时代的潮流，真正的破产了。“穷”不是偶然的，虽然因家族制的维系，亲戚相维持，也只如万丈波涛中的破船，其中名说是同舟共济的人，仅只能有牵衣悲泣的哀情，抱头痛哭的下策，谁救得谁呢？我母亲已经为“穷”所驱逐出宇宙之外，我父亲也只是这“穷”的遗物。我的心性，在这几几乎类似游民的无产阶级（lumpen proletariat）的社会地位中，融陶铸炼成了什么样子我也不能知道。只是那垂死的家族制之苦痛，在几度的回光返照的时候，映射在我心里，影响于我生活，成一不可灭的影象，洞穿我的心胸，震颤我的肺肝，积一深沉的声浪，在这蜃楼海市的社会里；不久且穿透了万重疑网反射出一心苗的光焰来。

我幼时的环境完全在破产的大家族制度的反映里。大家族制最近的状态，先则震颤动摇，后则渐就模糊澌灭。我单就见闻所及以至于亲自参与的中国垂死的家族制度之一种社会现象而论，只看见这种过程，一天一天走得紧起来。好的呢，人人过一种枯寂无生意的生活。坏的呢，人人——家族中的分子，兄弟，父子，姑嫂，叔伯，——因经济利益的冲突，家庭维系——夫妻情爱关系——的不牢固，都面面相觑戴着孔教的假面具，背地里嫉恨怨悱诅咒毒害，无所不至。“人与人的关系”已在我心中成了一绝大的问题。人生的意义，昏昧极了。我心灵里虽有和谐的弦，弹不出和谐的调。

我幼时虽有慈母的扶育怜爱；虽有江南风物，清山秀水，松江的鲈鱼，西乡的菘菜，为我营养；虽有豆棚瓜架草虫的天籁，晓风残月诗人的新意，怡悦我的性情；虽亦有耳鬓厮磨哝哝情话，亦即亦离的恋爱，安慰我的心灵；良朋密友，有情意的亲戚，温情厚意的抚恤，——现在都成一梦了。虽然如此呵！惨酷的社会，好像严厉的算术教授给了我一极难的天文学算题，闷闷的不能解决；我牢锁在心灵的监狱里。“内的要求”驱使我，——悲惨的环境，几乎没有把我变成冷酷不仁的“畸零之人”，——我决然忍心舍弃老父及兄弟姊妹亲友而西去了。

三

小小的院落，疏疏的闲花闲草，清早带些微霜，好像一任晓风漫拂摇移，感慨有些别意，仿佛知道，这窗中人快要离他们远去万里了。北京四年枯寂的生涯，这小小的院落容我低徊俯仰，也值得留一纪念，如今眼看别离在即，旧生涯且将告一段落，我也当有以安慰安慰这院落中的旧伴呵。可是呢。我没离故乡之前，常州红梅阁的翠竹野花，环溪的清流禾稼，也曾托我的奇思遐想。母亲去世，一家星散，我只身由吴而鄂，由鄂而燕。黄陂铁锁龙潭的清波皓月，也曾使我低徊留恋；以至于北京南湾子头的新柳，丝丝的纤影，几番几次拂拭我的悲怀诗思。我又何独对于这小院落中奄奄的秋花格外深情呢？“自然”向不吝啬他自己的“美”，也未必更须对我卖弄，——我只须能尽量享用，印取他的“美”意，自尉偏枯悲涩的心怀，离别便离别，一切不过“如是而已”。

我离山东回到北京之后，匆匆的整理行装，早夜疲乏，清晨起来没精打彩的坐着，不知道辜负了这小院秋花的多少好意。我纯哥的家庭，融融泄泄，安闲恬静的生涯虽说不得，隐隐地森严规律的气象，点缀些花草的闲情雅意，也留我许多感想。我因远别在即，黄昏时归来就同哥嫂家常闲话，在北京整整的住了四年，虽纯哥是按“家庭的旧道德”培植扶助我，我又被“新时代的自由神”移易了心性，不能纯然坐在“旧”的监狱里，或者有和他反背的意见，——纯哥当初竭力反对我到俄国去，以为自趋绝地，我却不是为生乃是为死而走，论点根本不同，也就不肯屈从，——到现在一切都已决定，纯哥亦就不说什么，勉励我到俄国后专门研究学问，不要半途而辍。兄弟的情分，平常时很觉泛泛，如今却又有些难舍。——人生生活的剧烈变更，每每使心理现象，出于常规，向一方面特别发展。我去国未决定以前，理智强烈，已决定后，情感舒展伸长，这一时期中总觉得低徊感慨之不尽。然而走得已决定走的了。我这次“去国”的意义，差不多同“出世”一样，一切琐琐屑屑“世间”的事，都得作一小结束，得略略从头至尾整理一番。哥嫂的谈话，在家事上也帮助我不少。

应整顿的事繁琐得很。母亲死时遗下的债务须得暂时有个交托，——破产的“士的阶级”大半生活筑在债台上，又得保持旧的“体面”，不让说是无赖呵！——旧时诗古文词稿，虽则已经视如敝屣，父亲却要他做个纪念，须得整理出来；幼时的小伴，阔别已经好几年，远在江南，不能握别，须得写封信告辞。总之当时就知道俄国远处万里，交通梗塞，而且我想一去不知道甚时才能回来（生命于我无所重轻），暂时须得象永告诀别似的，完一番“人间的”手续。于是抽出这几天晚上整理整理。

儿时的旧伴，都已星散了，谁还管得谁？然而我写信时，使我忆及我一少寡的表姊。他现在只他一人同一遗腹子孤苦伶仃的住在母家，我姑母受儿媳的供养已是很为难，何尝能好好周顾到他呢。姑母家是地主，然而生活程度随着渐渐欧化的城市生活增高，农业生产，却因不能把他随着生活程度增高的雇工价值核计，不会处置变态中的农地生产资本，而且新由大家族经济变成个人经济，顿然现出濒于破产的现象。于是我表姊的寄生中之寄生生涯，精神苦痛不可言喻。还有一个表姊，从小没有母亲，和我一处长大的，他家亦是破产的“士的阶级”，丈夫是小学教员，儿女非常的多，非但自己创不起小家庭，还非得遵从家庭经济的原则，所谓仰事俯蓄，艰难得很。我表姊感着“中国妇女的痛苦”，每每对于生活起疑问。他又何尝能解决他呢？

夜深人静，灯光黯黯的笼罩着人的愁思。晚风挟着寒意，时时到窗隙里来探刺。握着笔要写又写不下去：旧话重提有什么意味？生活困难，心绪恶劣，要想得亲近人的慰藉，这也是人情，可是从何说起！亲人的空言虽比仇人的礼物好，究竟无益于事。况且我的亲友各有自己阶级的人生观，照实说来，又恐话不投机，徒然枉费。中国的社会生活，好像朦胧晓梦，模糊得很。人人只知道“时乖命蹇”，那知生活的帐子里有巨大的毒虫以至于蚊蚋，争相吸取他们的精血呢？大千世界生命的疑问不必提起。各人吃饭问题的背后，都有世界经济现象映着，——好像一巨大的魔鬼尽着在他们所加上去的正数旁边画负号呢。他们怎能明白！我又怎能一一的与以慰藉！几封诀别的信总算写完了。

我记得，我过天津的时候，到亲戚家去，主人是我世交，又是我表姊丈。他们知道我有远行，开瓶白兰地酒痛饮半宵。我这位表姊，本是家乡的名美人，现在他饱经世变，家庭生活的苦痛已经如狂风骤雨扫净了春意。那天酒酣耳热，大家吃着茶对着烟灯谈话。表姊丈指着烟盘道：“我一月赚着五六十块钱，这东西倒要去掉我六十元。你看怎么过？”表姊道：“他先前行医也还赚几个额外的钱。他却懒得什么似的，爱去不去，生意怎么能好？铁路局里面的事情，还是好容易靠着我们常州‘大好老’（这是常州话，指京里的大官说的）的面子弄着的，他也是一天去，两天不去。事情弄掉了，看怎么样！”他女儿丰儿忽然插话对我说道：“双舅舅，双舅舅。你同我上北京去罢？去看三姨，三姨上次来我家里，和娘娘谈天，后来不知道怎么还淌眼泪来呢。”茶已经吃完了，烟也抽了不少了。我的醉意也渐渐醒了。那天从他们家里回客栈，不知怎么，天津的街市也似乎格外凄凉似的。

我记得，北京西城一小公寓，短短的土墙，纸糊的窗格，院子里乱砌着鸡冠凤仙花，一见着就觉得一种极勉强极勉强的城市生活的光景。我那天去看亲戚，进了他的屋子，什物虽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方究竟太窄些。我告诉了我这表舅母快要到俄国去的话。他道：“这样亦好。你母亲一世愁穷，可惜等你学好了本事，他再也看不见了。”我道：“这也罢了！我是很爱学的。穷迫得紧，几乎没有饿死，学不成学得成又是一事。一点希望本只在自己。第一次从常州出门求学，亏得你当了当头借给我川资。这次出去求学，也刚巧借着了钱。究竟穷是什么事，暂且不放他在心上。”我去国的志愿究竟在什么地方，不能表示出来，现在中国社会思想，截然分了两个世界，新旧的了解是不可能的。——表舅母接着问道：“你在天津看你二表姊去没有？他姑爷还吸鸦片么？”我道：“怎么不吸？”他叹道：“像我们这样丝毫没有的人家也不用说了。他们这般公子少爷，有了财产拼命浪费；——也难怪他，他父亲不会教训，和儿子是一样的货。‘有’的时候，不知道上进。现在‘没’了，看怎么样。他却还吸烟！现今还比得从前吗？像你表舅，从小没钱求学。现在一家两口，东飘西走，一月进款三四十元，够什么！这个那个小机关上的小官员，如此景况的人成千成万。现在的世界，真不知道是什么世界！”接着又问道：“三小姐到京了，你去看他没有？”我说我看见过了。他道：“三小姐这桩亲事，真正……小孩子时候就定亲许人家，最坏事。幸而他们夫妻还亲爱。不过姑爷中文都不大好，又不能做什么事，生计是……将来很艰难呵。”

我记得，我心灵里清纯洁白一点爱性，已经经过悱恻缠绵的一番锻炼。如今好像残秋垂柳，着了严霜，奄奄地没有什么生意了。枯寂的生活，别有安闲的乐趣。然而外界偶然又有感触，即使一片云影，几朵落花，也能震动我的心神。我的心神现在虽已在别一个世界，依旧是……何况，这又和旧时代的精神密切相关，是旧社会生活的遗迹，感动了我别方面的感慨，更深了我的“人与人之关系”的疑问呢？这一天，我看三妹去，他说：“我刚从南边来，你又要到北边去了！我一个人离母家这样远，此地好像另一世界似的。满北京只有一两个熟人。西城的你的表舅母，却到我这里来过了，你近来看见他没有？他是我们家乡旧时的熟人。我总盼望他来谈谈话。冷静得教人烦闷。家里母亲大姊不知道怎样？他（指他的新婿而言）又懒，我又不会写信，你替我写封信给你姑母和天津的二姊罢。你几时动身到俄国去，俄国离中国有多远，在什么地方呢？”我答道：“我大概一两礼拜后就走。你有空到纯哥那里看看，明后天我在家。信，容易得很，我写就是了。我在天津，看见二姊，丰儿要想到北京来看你呢。呀！时光过得真快，丰儿都这样大了。我们一别，不是四五年了么？现在又得分手，人生还不是驿站似的。”半晌大家不言语。我无意的说道：“妹婿要能在什么衙门或是银行找个事情才好，三妹，你看怎么样？”他道：“自然呢！不过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托托人情才行。我真为难，我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现在样样事要担些斤量，怎么样好？”我答道：“不要紧，事情慢慢的找就是了，一切不知道的，你可以去问问纯哥纯嫂。”——做新妇的时代，是中国妇女一生一世的紧要关头。——“你的小叔子，小姑娘还算是好的。”他道：“也就这样罢了。想起我们那时在环溪，乡下地方，成天的一块儿玩，什么亦不管……”我这天去看他，本想早些回家，不知不觉谈到黄昏时候。北京城南本来荒僻，我从他那里回家到东城，路却不少。出了他们大门，正是秋夜时分，龙泉寺边的深林丛树时时送出秋声，一阵一阵萧萧的大有雨意，也似催人离别。满天黑云如墨，只听得地上半枯的秋草，飕飕作响。那条街上，人差不多已经静了，只有一星两星洋车上的车灯，远远近近的晃着。远看正阳门畔三四层的高洋房，电光雪亮的耀着……

过去的留恋，心理现象情绪中的自然状态，影响于人的个性却也不少。况且旧社会一幅一幅的画呈显于吾人之前，又是我们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的对象。个性的突变没有不受社会环境的反映的。可是呢，“过去的留恋”呵，你究竟和我的将来有什么印象，可以在心灵里占一不上不下的位置呢？我现在是万缘俱寂，一心另有归向了。一挥手，决然就走！

四

二十世纪的开始，是我诞生的时候，正是中国史上的新纪元。中国香甜安逸的春梦渐渐惊醒过来，一看已是日上三竿，还懒懒的朦胧双眼欠伸着不肯起来呢。从我七八岁时，中国社会已经大大的震颠动摇之后，那疾然翻复变更的倾向，已是猛不可当，非常之明显了。幼年的社会生活受这影响不小，我已不是完全中国文化的产物；更加以经济生活的揉挪，万千变化都在此中融化，我不过此中一份而已。

二十年来思想激变，一九一一年的革命证明中国旧社会的破产。可惜，因中国五十年的殖民地化使中国资产阶级抑压他的内力，游民的无产阶级大显其功能，成就了那革命后中国社会畸形的变态。资产阶级“自由平等”的革命，只赚着一舆台奴婢匪徒寇盗的独裁制。“自由”“平等”“民权”的口头禅，在大多数社会思想里，即使不生复古的反动思潮，也就为人所厌闻，——一激而成厌世的人生观：或是有托而逃，寻较远于政治科学的安顿心灵所在，或是竟顺流忘反，成绮语淫话的烂小说生涯。所以当我受欧化的中学教育时候，正值江南文学思想破产的机会。所谓“欧化”——死的科学教育——敌不过现实的政治恶象的激刺，流动的文学思潮的堕落。我江苏第五中学的同学，扬州任氏兄弟及宜兴吴炳文都和我处同样的环境，大家不期然而然同时“名士化”，始而研究诗古文词，继而讨究经籍；大家还以“性灵”相尚，友谊的结合无形之中得一种旁面的训育。然而当时是和社会隔离的。后来我因母亲去世，家庭消灭，跳出去社会里营生，更发见了无量无数的“？”。和我的好友都分散了。来一穷乡僻壤，无锡乡村里，当国民学校校长，精神上判了无期徒刑。所以当时虽然正是袁世凯做皇帝梦的时候，政治思想绝对不动我的心怀。思想复古，人生观只在于“避世”。

唯心的厌世梦是做不长的。经济生活的要求使我寻扬子江而西。旧游的瓜洲，恶化的秦淮，长河的落日，皖赣的江树，和着茫无涯际的波光，沉着浑噩的波声，渗洗我的心性，舒畅我的郁积，到武昌寻着了纯哥，饥渴似的智识欲又有一线可以充足的希望。——饭碗问题间接的解决法。同时却又到黄陂会见表兄周均量，诗词的研究更深入一层；他能辅助我的，不但在此，政治问题也渐渐由他而入我们的谈资。然而他一方面引起我旧时研究佛学的兴趣，又把那社会问题的政治解决那一点萌芽折了。这三四个月的旅行，经济生活的要求虽丝毫没有满足，而心灵上却渐渐得一安顿的“境界”。从此别了均量又到北京，抱着入大学研究的目的。当时家庭已经破碎，别无牵挂，——直到如今；——然而东奔西走，像盲蝇乱投要求生活的出路，而不知道自己是破产的“士的阶级”社会中之一社会现象呵！

从入北京到五四运动之前，共三年，是我最枯寂的生涯。友朋的交际可以说绝对的断绝。北京城里新官僚“民国”的生活使我受一重大的痛苦激刺。厌世观的哲学思想随着我这三年研究哲学的程度而增高。然而这“厌世观”已经和我以前的“避世观”不相同。渐渐的心灵现象起了变化。因研究国故感受兴趣，而有就今文学再生而为整理国故的志向；因研究佛学试解人生问题，而有就菩萨行而为佛教人间化的愿心。这虽是大言不惭的空愿，然而却足以说明我当时孤独生活中的“二元的人生观”。一部分的生活经营我“世间的”责任，为自立生计的预备；一部分的生活努力于“出世间”的功德，做以文化救中国的功夫。我的进俄文专修馆，而同时为哲学研究不辍，一天工作十一小时以上的刻苦生涯，就是这种人生观的表现。当时一切社会生活都在我心灵之外。学俄文是为吃饭的，然而当时吃的饭是我堂阿哥的，不是我的。这寄生生涯，已经时时重新触动我社会问题的疑问——“人与人之关系的疑问”。

菩萨行的人生观，无常的社会观渐渐指导我一光明的路。五四运动陡然爆发，我于是卷入旋涡。孤寂的生活打破了。最初北京社会服务会的同志：我叔叔瞿菊农，温州郑振铎，上海耿济之，湖州张昭德（后两位是我俄文馆的同学），都和我一样，抱着不可思议的“热烈”参与学生运动。我们处于社会生活之中，还只知道社会中了无名毒症，不知道怎么样医治，——学生运动的意义是如此，——单由自己的体验，那不安的感觉再也藏不住了。有“变”的要求，就突然爆发，暂且先与社会以一震惊的激刺，——克鲁扑德金说：一次暴动胜于数千百万册书报。同时经八九年中国社会现象的反动，《新青年》《新潮》所表现的思潮变动，趁着学生运动中社会心理的倾向，起翻天的巨浪，摇荡全中国。当时爱国运动的意义，绝不能望文生义的去解释他。中国民族几十年受剥削，到今日才感受殖民地化的况味。帝国主义压迫的切骨的痛苦，触醒了空泛的民主主义的噩梦。学生运动的引子，山东问题，本来就包括在这里。工业先进国的现代问题是资本主义，在殖民地上就是帝国主义，所以学生运动倏然一变而倾向于社会主义，就是这个原因。况且家族农业经济破产，旧社会组织失了他的根据地，于是社会问题更复杂了。从孔教问题，妇女问题一直到劳动问题，社会改造问题；从文字上的文学问题一直到人生观的哲学问题；都在这一时期兴起，萦绕着新时代的中国社会思想。我和菊农，振铎，济之等同志组织《新社会》旬刊。于是我的思想第一次与社会生活接触。而且学生运动中所受的一番社会的教训，使我更明白“社会”的意义。社会主义的讨论，常常引起我们无限的兴味。然而究竟如俄国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青年思想似的，模糊影响，隔着纱窗看晓雾，社会主义流派，社会主义意义都是纷乱，不十分清晰的。正如久壅的水闸，一旦开放，旁流杂出，虽是喷沫鸣溅，究不曾自定出流的方向。其时一般的社会思想大半都是如此。我以研究哲学的积习，根本疑及当时社会思想的“思想方法”。所以我曾说：“现在大家，你说我主张过激，我说你太不彻底，都是枉然的……究竟每一件东西，既是我们的研究对象，就得认个清楚；主观客观的混淆，使你一百年也不能解决一个小小的问题。”虽然如此，我们中当时固然没有真正的“社会党”，然而中国政府，旧派的垂死的死神，见着“外国的货色”——“社会”两个字，就吓得头晕眼花，一概认为“过激派”，“布尔塞维克”，“洪水猛兽”——于是我们的《新社会》就被警察厅封闭了。这也是一种奇异现象，社会思想的变态：一方面走得极前，一方面落得极后。

此后北京青年思想，渐渐的转移，趋重于哲学方面，人生观方面。也像俄国新思想运动中的烦闷时代似的，“烦闷究竟是什么？不知道。”于是我们组织一月刊《人道》（Humanité）。《人道》和《新社会》的倾向已经不大相同。——要求社会问题唯心的解决。振铎的倾向最明瞭，我的辩论也就不足为重；唯物史观的意义反正当时大家都不懂得。《人道》的产生不久，我就离中国，入饿乡，秉着刻苦的人生观，求满足我“内的要求”去了。

五

中国社会思想到如今，已是一大变动的时候。一般青年都是栖栖皇皇寝食不安的样子，究竟为什么？无非是社会生活不安的反动。反动初起的时候，群流并进，集中于“旧”思想学术制度，作勇猛的攻击。等到代表“旧”的势力宣告无战争力的时期，“新”派思想之中，因潜伏的矛盾点——历史上学术思想的渊源，地理上文化交流之法则——渐渐发现出来，于是思潮的趋向就不像当初那样简单了。政治上：虽经过了十年前的一次革命，成立了一个括弧内的“民国”，而德谟克拉西（ladémocratie）一个字到十年后再发现。西欧已成重新估定价值的问题，中国却还很新鲜，人人乐道，津津有味。这是一方面。别一方面呢，根据于中国历史上的无政府状态的统治之意义，与现存的非集权的暴政之反动，又激起一种思想，迎受“社会主义”的学说，其实带着无政府主义的色彩——如托尔斯泰派之宣传等。或者更进一步，简直声言无政府主义。于是“德谟克拉西”和“社会主义”有时相攻击，有时相调和。实际上这两个字的意义，在现在中国学术界里自有他们特别的解释，并没有与现代术语——欧美思想界之所谓德谟克拉西，所谓社会主义——相同之点。由科学的术语上看来，中国社会思想虽确有进步，还没有免掉模糊影响的弊病。经济上虽已和西欧物质文明接触了五六十年，实际上已遵殖民地化的经济原则成了一变态的经济现象，却还想抄欧洲工业革命的老文章，提倡“振兴实业利用外资”。——这是中了美国资本家新式侵略政策的骗，及听了罗塞尔偶然的一句“中国应当振兴实业”的话，所起的一种很奇怪的“社会主义”的反动。当然又因社会主义渐落实际的运动，稍稍显露一点威权，而起一派调和的论调，崇拜“德国式”妥协的革命，或主张社会政策。——这又是一种所谓“社会主义”。两派于中国经济上最痛切的外国帝国主义，或者是忘记了，或者是简直不能解决而置之不谈，却还尽在经济问题上打磨旋。学术上：二十余年和欧美文化相接，科学早已编入国立学校的教科书内，却直到如今，才有人认真聘请赛先生（陈独秀先生称科学为Mr.Science）到古旧的东方国来。同时“中国的印度文化”再生，托尔斯泰等崇拜东方文化说盛传，欧美大战后思想破产而向东方呼吁，重新引动了中国人的傲慢心。“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居然成了中国新思潮中的问题。于是这样两相矛盾的倾向，各自站在不明确的地位上，一会儿相攻击，一会儿相调和，不论政治上，经济上，学术上的思潮都没有明确的意义，只见乱哄哄的报章，杂志，丛书的广告运动，——一步一步前进的现象却不能否认，——而思想紊乱摇荡不定，也无可讳言。

我和诸同志当时也是飘流震荡于这种狂涛骇浪之中。

我呢？以整顿思想方法入手，真诚的去“人我见”以至于“法我见”，当时已经略略领会得唯实的人生观及宇宙观。我成就了我世间的“唯物主义”。决然想探一探险，求实际的结论，在某一范围内的真实智识，——这不是为我的，——智识和思想不是私有权所能限制的。况且我幼时社会生活的环境，使我不期然而然成一“斯笃矣派”（Stoiciste），日常生活刻苦惯的，饮食起居一切都只求简单节欲。这虽或是我个人畸形的发展，却成就了我入俄的志愿——担一份中国再生时代思想发展的责任。

“思想不能尽是这样紊乱下去的。我们对社会虽无责任可负，对我们自己心灵的要求，是负绝对的责任的。唯实的理论在人类生活的各方面安排了几千万年的基础。——用不着我和你们辩论。我们各自照着自己能力的限度，适应自己心灵的要求，破弃一切去着手进行。清管异之称伯夷叔齐的首阳山为饿乡，——他们实际心理上的要求之实力，胜过他爱吃‘周粟’的经济欲望。——我现在有了我的饿乡了，——苏维埃俄国。俄国怎样没有吃，没有穿，……饥，寒……暂且不管，……他始终是世界第一个社会革命的国家，世界革命的中心点，东西文化的接触地。我暂且不问手段如何，——不能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用新闻记者的名义去，虽没有能力，还要勉强；不可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竟承受新闻记者的责任，虽在不能确定的思潮中《晨报》，而想挽定思潮，也算冒昧极了，——而认定‘思想之无私有’，我已经决定走的了。现在一切都已预备妥帖，明天就动身，……诸位同志各自勉励努力前进呵！”这是1920年10月15日晚十一二点钟的时候，我刚从北京饭店优林（Urin，远东共和国代表）处签了护照回来，和当日送我的几位同志——耿济之，翟菊农，郑振铎，郭绍虞，郭梦良，郭叔奇——说的话。

十月十六日一早到北京东车站，我纯哥及几位亲戚兄弟送我，还有几位同志，都来和我作最后的诀别。天气很好，清风朗日，映着我不可思议的情感，触目都成异象。握手言别，亲友送我，各人对我的感想怎样，我不知道；我对于各人自有一种奇感。“我三妹，他新嫁到北京，处一奇异危险的环境，将来怎么样？我最亲密最新的知己，郭叔奇，还陷在俄文馆的思想监狱里？——我去后他们不更孤寂了么…”断断续续的思潮，转展不已。一声汽笛，忽然吹断了我和中国社会的万种“尘缘”。从此远别了！

天津重过。又到我二表姊处去告别。张昭德及江苏第五中学同学吴炳文，张太来三位同志都在天津，晚间抵足长谈，作我中国社会生活最后的回忆。天津的“欧化的都市文明”：电车汽车的吵闹声，旅馆里酒馆里新官僚挥拳麻雀声，时时引入我们的谈资，留我对于中国社会生活最后的印象。

十八日早，接到振铎，菊农，济之送别的信和诗：

追寄秋白宗武颂华

民国九年十月十六日同至京奉车站送秋白，颂华，宗武赴俄，归时饮于茶楼，怅然有感，书此追寄三兄。

济之，振铎。
汽笛一声声催着，
车轮慢慢的转着。
你们走了——
走向红光里去了！
新世界的生活，
我们羡慕你们受着。

但是……
笛声把我们的心吹碎了，
我们的心随着车轮转了！
松柏依旧青着，
秋花依旧笑着，
燕都景色，几时再得重游？

冰雪之区——经过，
“自由”之国——到了。
别离——几时？
相隔——万里！
鱼雁呀！
你们能把我们心事带着去么？

汽笛一声声催着，
车轮慢慢的转着。
笛声把我们的心吹碎了，
我们的心随着车轮转了！

九，十，十六，晚十时。

追寄颂华宗武二兄暨秋白侄

菊农

回头一望；悲惨惨的生活，乌沉沉的社会，

——你们却走了！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只是盼望你们多回几次头，

看看在这黑甜乡酣睡的同人，究竟怎样。要做蜜蜂儿，采花酿蜜。

不要做邮差，只来回送两封信儿。太戈尔道：“变易是生活的本质。”

柏格森说，宇宙万物都是创造，——时时刻刻的创造。你们回来的时候，

希望你们改变，创造。我们虽和你们小别，

只是我信：

我们仍然在宇宙的大调和，

普遍的精神生活中，

和谐——合一……我没有什么牵挂，不知，你们有牵挂也不？

我因覆信，并附以诗，引我许多自然和乐的感想。——他日归来相见，这也是一种纪念。信和诗如下：

“Humanité”鉴：

我们今天晚车赴奉，从此越走越远了。越走越远，面前黑朦的地里透出一线光明来欢迎我们，我们配受欢迎吗？诸位想想看！我们却只是决心要随“自然”前进。——不创造自创造！不和一自和一！

你们送我们的诗已经接到了，谢谢！

菊农叔呀！“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我们此行的意义，就在这几个问题号里。

流血的惨剧，歌舞的盛会，我们都将含笑雍容的去参预。你们以为如何…附诗。

秋白。1920年10月18日。

去国答《人道》

秋白
来去无牵挂，
来去无牵挂！
说什么创造，变易？
只不过做邮差。
辛辛苦苦，苦苦辛辛，
几回频转轴轳车。
驱策我，有“宇宙的意志”。
欢迎我，有“自然的和谐”。
若说是——
采花酿蜜：
蜂蜜成时百花谢，
再回头，灿烂云华。

天津倚装作。

当日覆信寄出之后，晚上就别了炳文，太来，昭德，上京奉车。同行的有俞颂华，李宗武。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往俄国去的路通不通。“中华民国”驻莫斯科总领事陈广平，同着副领事刘雯，随习领事郑炎，恰巧也是这时候“启节”，我们因和他们结伴同行。预备先到哈尔滨再看光景。

其时通俄国的道路：一条是恰克图，一条是满洲里。走恰克图须乘张库汽车。直皖战争后，小徐办的汽车已经分赃分掉了。其余商办的也没有开。至于满州里方面，谢美诺夫与远东革命军正在酣战，我们却不知道，优林的秘书曾告诉我，如其能和总领事同行，专车可以由哈直达赤塔。我们信了他的话，因和领事结伴同走。

当天在天津上车，已是晚上十一二点钟光景。我同宗武和颂华说：“现在离中国了，明天到满洲，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赤都’（莫斯科）呢…我们从今须暂别中国社会，暂离中国思想界了。今天我覆菊农的诗，你们看见没有？却可留着为今年今月今日中国思想界一部分的陈迹……”车开了，人亦慢慢的睡静了。瞿秋白渐渐的离中国——出山海关去了。

六

十九日晨醒过来，火车刚走近山海关。远望一角海岸，白沙青浪映着朝日，云烟缭绕，好似拥出一片亚洲大陆的朝气。傍晚时到奉天，车站上一片嘈杂的声音。行李搬出车子之后，却看不见一个中国脚夫。对面望着大和饭店雪亮的电光，传出些丁丁当当的刀叉声，好不热闹。我们等了半天，才来了一个日本人，好容易找着了脚夫，把行李搬到站里。宗武寄在行李车的一件行李却又失了。我赶紧又同了他到外面去找。等到找着，回到大和吃饭，其时颂华已经吃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匆匆忙忙吃了些面包，赶去结好行李，来一位日本西崽一手包办，料理我们上了南满车。——一路车上职员完全是日本人。此行幸亏颂华懂得日本话，不然又得多许多麻烦。——上车之后已经很疲乏。倒头便睡了。

我现在已入满洲，出中国；仿佛记得中学地理教科书上写着，这满洲三省还是中国领土，为什么一出山海关到了奉天站，——他那繁华壮丽的气象，与北京天津不相上下，——却已经另一世界似的，好像自己已经到了日本国境以内呢…也许奉天现在已经割给日本了！然而原住奉天的许多中国劳动人民，想必一时还没有来得及死尽，怎么奉天站连中国脚夫都很少很少呢？原来日本铁道车站上的中国苦力，他们劳作也受“日本的”节制的。帝国主义的况味，原来是这样！

二十日一早到长春车站。走出车站一看，已经萧然天地变色，确似严冬气象了。车站前一片大旷场，四围寒林萧瑟，晓霜犹凝，飕飕的西北风吹着落叶扫地作响，告诉我们“已经到了北国寒乡了”。天色阴沉沉的竟有雪意。车站门外停着好几辆俄国式马车，马夫也有俄国人，头上已戴油腻不堪的皮帽；风吹他帽上丝丝的毛乱动，时时掩拂他的长眉毛，越显得那俄国式的面貌愁惨。我们先又到大和饭店吃了点心。回到车站上，要换车上哈尔滨去。从长春以北就是中东铁路。——其时形式上已经收归中国管理。车上一切职员却还大半是俄国人西伯利亚的那种所谓中流社会，或是真正的“俄国的乡下人”（Russky mujik）。车站虽然很大，比着日本的奉天车站气象大不相同。污秽杂乱，还不及江苏横林洛社的小车站整齐。

我们一到车站，有一俄国人要替我们买票，不知怎样又多算了几块钱去，好容易弄清楚，买好票上车。中东铁路的车身非常宽大，可是三等车简陋得很。我先走进三等车一看，横七竖八，俄国人也有拖男带女，背着大麻包袋的；满地纸烟头痰沫；还有一股臭味。

后来走进二等车那天只有两辆——里面简直没有人坐，我们一进去，就有一俄国管车的来开了两间车房。——我当时一看，二等车原底子装修得很讲究，而且是单间的，我以为三等车和二等车差得太远了。然而进去坐下一细瞧，椅子上灰尘足有半寸厚，窗子，窗帘，小桌子，没一处不是破敝败落的。车子开动了，车里摇晃颠簸得很厉害，两天行旅已觉得疲乏，一晃就睡着了。

将到哈尔滨时，车上又来了一位警察，谈起来才知道，其时中东铁路警察，总算是换了中国人；日本护路警察却还强和中国警察同驻路旁，双方不时起些小冲突，好不麻烦。他又说他是驻哈尔滨的，此次出差到沿路小站走了一趟，又赔了些钱。他说起哈尔滨生活程度怎样高，一个月的薪水也不够浇裹，后来我问他哈尔滨离车站近的有什么客栈。他就说了一个福顺栈，并说那栈不错。

车到哈尔滨站，已是晚上八九点光景。趁了一乘马车就往福顺栈来。一出车站，寒风凛冽，竟已是严冬气候。到了客栈一看，糟不可言。其中有两种房间，一种是一大敞门，上上下下横排着许多炕，来往小客商都住在那里，——所以一走进客栈，就闻得一种臭不可当的“北边人”气味。还有一种是单间的，一间可住四个人，三个人不等，每天五角钱宿费。房里就只四张铺一张板桌，凳子都没有，窗子是不能开的，空气坏极。我们要住下，就只能包了他一间房，每天二块钱。颂华当时看了又贵又不好，主张换地方；然而时候已是不早，只能住了，明天再想法搬到别处去。我当夜又到车站取行李。（哈尔滨车站已纯是俄国式，三等待车室里，横七竖八的行李，满地泥水，头二等待车室里还供着希腊教的神像。）晚上一句钟，才把各事料理清楚，睡下。可怜，可笑，“我们”这样“文明化的”中国人，一入真正的中国生活，就着实觉得受不了；而且半欧化的俄国文明也使我们骇怪：“原来‘西洋人’也有这样的。”

我们初到哈尔滨，本预备至多只住一礼拜。这一礼拜中必须打听好，前途怎样进行。因此我就主张暂住五六天光景的事情，就是福顺栈也可以将就。颂华那时却还想搬。不过一时找不着房子，只得罢了。于是将就找着两张板凳，房间里的闲人，却想法子请他们出去，决定包下一间，就此住下。黯黯的一盏电灯，密不通风的大窗子，一张桌子两张凳，四张板铺——我和宗武，颂华各占一张，一张放行李，满屋子，桌子上凳子上床上，堆着报纸杂志笔墨纸砚，脸盆，牙刷，高高低低像乱山似的——这就是我们哈尔滨寓所的一幅景象。天天早晚还得出去吃饭，买东西，打听消息。

从天津到哈尔滨，走过三国的铁路，似乎经过了三国的边界：奉天是中日相混，长春哈尔滨又是中俄日三国的复版彩画。哈尔滨简直一大半是俄国化的生活了。

七

初到哈尔滨的时候，还只听见一种谣言，说谢美诺夫横梗在满洲里赤塔之间，火车不通，只有专车能经过。我连日买俄文报看，起先消息还不清楚，后来过了不多几日，谢军和赤塔民军剧烈冲突的消息盛传，赤塔满洲里中间桥梁也已经毁坏了。天天去看陈总领事，他也迟迟无行意。于是才知道没有快走的希望。目的地还没达到，中途又生阻梗，实在很烦闷。三人之中不时发生退回北京的提议。哈尔滨生活程度异常之高，一间房二块钱一天，一顿饭——很坏很坏的——一元几角钱，我们三人一天至少五六元化费。看看天气又冷，天天坐在层冰严结的水晶宫里——窗子上的冰，一天一天厚起来，难得一天天气好，化得开的，——也是无聊的很。然而我们抱着坚决的意志，本当百折不回，商量又商量，决计静候时局，再定行止。

幸而不久就得到赤军占领赤塔的消息，听说远东共和国临时政府成立，满洲里方面战事虽还正在胜负未分之际，于我们却已有一些希望。因此大家也渐渐定心了。可是天天打听消息，延宕又延宕，一瞬已是十一月中旬。我们在哈尔滨居然住了这许多时——一直到再动身北进足有五十多天，——也正出始料之外。然而哈尔滨一游，恰可当“游俄”的绪言，我且略记当时的感想。

哈尔滨久已是俄国人的商埠，中国和俄国的商业显然分出两个区域。道里道外市面大不相同。道外是中国人的，道里是俄国人的。我们到哈尔滨时，俄商埠已经归中国官厅管理。道里也已设中国警察局。其余一切市政，俄国援向例组织市政会参与行政的。欧战后俄国商业一天凋零一天，市面差不多移到道外去了。日本人趁此机会努力经营，道里的市面几乎被他占了一半。俄国市面，从革命后新旧党争，常常纷扰，俄卢布纸币（帝国时代的）跌落得不成样子，日本金票骤起夺他的市面。以前哈尔滨商场向以俄卢布为单位，现在卢布跌落，日本金票几有取而代之之势，幸而中国银行（哈尔滨）钞票有信用，居然变成中国银元的单位，哈尔滨中交银行且发辅币票，新铜元，概为十进制度，很整齐不紊乱。所以当时中国人的经济势力还算站得住。然而其时中东铁路正在所谓国际管理与移归中国争论不决的时候，中东铁路关系哈尔滨甚大。——俄国人已完全失其经济上的威权，况且劳农及远东两政府屡次声明要归还中国，事实上俄国人在哈的经济权已经早就打破了一大半，中东路权的转移就足以证明，——可是日本人却趁此机会想取得中东路，日本人若得中东，哈尔滨就快变为日本的殖民地了。

我们从奉天到哈尔滨沿路触目惊心，都是日本人侵略政策的痕迹。日本连年经略西伯利亚，干涉俄国内政，扰乱珲春治安，其志不小，竭力想吞并满蒙西伯利亚，这一问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解决呵。我们常和哈尔滨人谈起，凡当地红胡子出没的所在，差不多总有日本人的踪迹。

哈尔滨市面上居然也有日本警察。俄国势力倒了——旧俄帝国已死——日本却又来了。我们有时街上闲走，常常听说中国人欺侮俄国落伍兵士警察，日本警察就来干涉。哈尔滨有日本商品陈列所，日本报馆，杂志，对于哈尔滨市政，调查得比中国人俄国人都清楚。我们还到过一日本客栈，颂华和那客栈主人谈话，我在旁看着：那客栈主人——老妇的脸上，一丝一丝皱纹里却寻不出什么帝国主义的光线出来。妓馆饭馆，日本人开的也尽有，日人的经商确是精明，而且待顾客很和气，只有颂华有一次去看一日本新闻记者，和他谈起中东路问题，他却大显其狡猾的形容语气，——俄国人说：这些都是世界资产阶级的仆御，诚然不错。我们每天在小馆子吃饭，饭馆主人和我们也熟了，我因问他“为什么哈尔滨饭食这样贵？”他说：“呵！不用说。哈尔滨什么都贵。日本货便宜些。我们吃的米都是东京米。呵！贵得很！怎么比得我们山东。更不必说你们南边了。”原来南满横梗在中间，中国货物经过该路，化的运费非常之大，所以竞争不过日货。于是日货就充斥哈尔滨了。中国人所得苟延残喘的一点经济势力未必见得保得住呵！况且中国人的商业全靠几家火磨（面粉厂），当地的出产如豆，麦，油等，自从俄国断了通商关系之后，销路日隘，往南运去又非得经日本的南满铁路不可。如若中国不赶紧和远东恢复通商，结一经济同盟，其势决敌不过日本的帝国主义的。

中国人在哈尔滨经商的大半是奉天人山东人，多数是小商人。湖北人，宁波人也有，湖北人剃头的居多，宁波人是做西装裁缝或皮鞋的小手工艺。那地的中国人生活，上等人是半俄国化的，——很有些俄国洋行的西崽出身立致巨富的，现在还住着几层高的洋房，娶的俄国媳妇，其余就是北京去的官僚，奉天黑龙江去的武夫。下等人大半是纯粹北方式的生活。中国苦力大半是铁路工人，也有些组织，住的地方叫三十六棚。其余工人，佣工者大概生活还不十分艰难。其地工价非常之高——一半是俄国工会的功劳。我曾到邮政局去调查，据说每月中国山东直隶等省小工寄回去的钱，总数总在一万元以上。——也足见那工人生活勤俭能储蓄了。那地方南边人非常之少。那天我们同到一小饭馆吃饭，忽然听着苏州话，问起来，才知道只有这一家。灰色的中国人生活到哈尔滨更变成黑色的了。哈尔滨生活尤其有沉默静止的特征。全哈中国学校不过三四处，报馆更其大笑话。其中只有《国际协报》好些，我曾见他的主笔张复生，谈起哈尔滨的文化来，据他说，哈尔滨总共识字的人就不多；当真，全哈书铺，买不出一本整本的《庄子》，新书新杂志是少到极点了。上等人中只有市侩官僚，俄国化的商铺伙计。上上下下都能讲几句“洋泾浜”的俄国话——哈尔滨人叫做毛子话。然而他们下等社会静止的生活却依旧漠然不动，即使稍受同化，却又是俄国式乡下人的污糟生活。这种地方住着未免烦闷呵。

俄国人在哈尔滨的经营历年也不少。到现在道里及秦家岗一带差不多都是俄国人的生活。商铺也还有不少。俄革命后亡命者的白党，资本家将军都聚集在此地。成天在街上只看见俄国人，那些亡命的资产阶级却还是高楼大厦的住着，吃得饱饱的肚皮，和日本人鬼鬼祟祟串些新鲜把戏。各派俄国社会党在哈尔滨联络一中东路工党联合会，多数党少数党社会革命党都在一起，而以中东路工人联合会及哈尔滨城市工人联合会为实力上的后盾。哈尔滨的劳动运动，以这一联合会为中心点。他为俄国工人，青年，以及中国工人举办好些事业——教育卫生等。中俄两国民族的接近，确比日本人及其他欧洲人鞭辟入里得多。中国苦力心目中的俄国人决不是上海黄包车夫心目中的“洋鬼子”。下级人民互相间的融洽比高谈华法、华美文化协会的有些意思——他们大家本不懂得“文化”这样抽象的名词，然而却有中俄文化融会的实效。——不过并不是什么文明进步的意义罢了。

哈尔滨道里的俄国化生活使人想到上海天津等欧化景象，彼此截然不同。俄国的资产阶级，在哈尔滨盘据着中东路的要津，已经根深蒂固，如今一旦动摇，他们就起恐慌，阴谋诡计百出。革命后各处的俄国亡命客又都聚集在哈尔滨。于是哈尔滨，就变成俄国新旧党的纠葛地。新党（各派社会党）自有组织，努力于工人运动，和中国劳工结合。旧党分子也非常复杂，旧党机关报如《俄声》（Russky Golos）及谢美诺夫派报馆《光明》（Sviet）专和新党机关报《前进》（Vperiod）反对，差不多天天打笔墨官司。《前进报》总经理国尔察郭夫斯基（Gortha-kovsky），我们见过好几次，谈及中东路问题及工人运动，他常发很恳挚的言论，——已见那年《晨报》通信，现在时过境迁也不再及，——他为人非常蔼然可亲。常常发一种疑问：“俄国劳动人民对于中国国民未尝有丝毫的恶意，白党在哈尔滨勾结日本人暗杀新党首领，——国氏本是中东路工党联合会的会长，也曾遇过两次险，——不但扰乱治安，而且他们一旦得势，全满洲都成日本的殖民地，我们同是东方被压迫的民族，何以中国政府不知道果断实行而还是这样优容旧党，养痈遗患呢？”我们自己也不懂得，始终不能答复他。却有一次，我为好奇心所激发，以新闻记者名义去访《光明报》主笔。《光明报》是谢美诺夫的机关报；其时我听见谢美诺夫和赤塔军队打仗已连败数次，退到离满洲里不远的地方，而同时又有日本驻哈总司令赴满洲里的消息，我要知道谢军的实力，究竟如何，日本的接济能否维持他。所以去见《光明报》主笔探探他的口气，——或者间接能知道我们的行期：假使谢军确实预备退出满洲里，我们就可以动身了。他听我问到“谢将军”，他说：“呀，谢将军是真正的俄国民主主义者，可恨社会党，过激党胡闹。现在日谢同盟仍旧很巩固，不过满洲里形势异常……他们已另定有计划，换一方面或竟换一地点进行。可是‘谢美诺夫民主国’，如其成立之后，希望中国了解远东问题的重要，能和‘新俄’及日本结三国同盟，抵御美国的侵略……中东路，只有‘俄国’日本中国有过问之权，岂容欧美人插嘴……”我当时就知道他所说另一地点，或者是海参崴，也就不以为意。他说到“三国同盟”的时候，笑嬉嬉脸，放出油光闪闪的狸猫眼睛，不断的看着我……谈话非常之客气，真正资产阶级的招牌挂得起呵！现在谢军差不多一败涂地，也不过一场春梦罢了。

哈尔滨的大概情形，我在哈时所做的几封《晨报》通信也曾略略叙及。这是要专门调查研究的。我此地不过随便写几句感想，零乱无序，也无从整理了。

在哈等待出行的时期，非常烦闷心焦。每日出去访俄国朋友，调查调查俄国的工人组织，并且搜集些俄文书报，以为研究劳农政治的材料。寓所里龌龊污秽得很，坐不住，也常常出去散步。——似乎生活很不适意。然而眼前横着一种希望，也便耐心等候。初次和俄国党人接触，得着的教训，也就不少呵。

八

哈尔滨这个地方，中国本部人初到的时候，总不免有种种奇异的感想。俄国旧日的经营西伯利亚一直到北满一带，生生开辟出来的荒地，历年以来，虽渐渐的一方面资本主义化，一方面孕育劳动运动，始终经济生活还是保存落后民族的特性。如此“非现代的”经济生活里，如西伯利亚，如哈尔滨，怎样实现科学社会主义的理想社会？——这是一个疑问。再则，我就经济现象想来，最容易显现出生产关系的，除非是“交易单位”（各地的货币制度交易汇兑方法）。而现代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的殖民政策，往往使殖民地的经济生活，另成一种特异性。经济生活的研究，我们就最粗浅的现象观察，观察当地的“财政资本”流通的状态（即银行经济在市面上的影响），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感受资本主义的痛楚。——何况在殖民地的特异经济中呢，自然尤其显得出帝国主义的功能。我就旅哈身受的经验想起：从天津到奉天，北京天津的中交票不能用了，要换日本朝鲜银行钞票，从长春到哈尔滨，中东路未收归中国管理之前，还不得不换俄国卢布买车票，现在虽可用中国银元，然而天津钞票已不大行，非得哈尔滨钞票或日本钞票不可。同样差不多在一范围内的经济生活，何以必须经三重“国家”的麻烦呢？人类经济生活，生产消费各得其当，便完了；像这样“殖民地的”剥削政策下之经济，依社会主义的原则，应当怎么样整顿呢？——这是第二个疑问。这两个疑问，虽然不是我现在所能解决，然而却引起我心灵中的变化；我预想社会改造既在俄国实现，事实上他们——俄共产党——必定有确切实际生活的方法。

抽象的“真”“美”“善”的社会理想，决不能像飞将军似的从天而降。——因此我个人的哲学概念，推广这种实例；由主观立论，一切真理——从物质的经济生活到心灵的精神生活——都密切依傍于“实际”，由客观立论，更确定我的“世间的唯物主义”。劳工神圣，理想的天国，不在于智识阶级的笔下，而在于劳工阶级实际生活上的精进。心灵的安慰，物质与精神的调和，——宇宙动率的相映相激——全赖于人类的“实际内力”。“实际内力”能应付经济生活的“要求”及“必需”，方真是个人，民族，人类进化的动机。

我“回向”实际生活。我且就在哈尔滨的感想，所处的环境随笔记一记。那经济学问题，哲学问题，暂且搁下，留在此做我心理变迁史中的一鳞一爪的痕迹。

黯黯的天色，满地积雪，映着黄昏时候的淡云，一层一层春蚕剥茧似的退去，慢慢透出明亮严肃的寒光来；嘁嘁喳喳私语的短树，林里穿过尖利残酷的寒风；一片空旷的冬原，衰草都掩没在白雪里，处处偶然露出些头角，随着风摇动，刷着雪丝作响；上下相照，淡云和积雪，像是密密诉说衷肠，怨叹生活的枯寂，哈尔滨秦家岗南头，俄国人住家多数在那里，热闹的市面已经过去了。我走去看一俄国朋友并访他的妹子马露西霞（Raigorodsky Marucya），才走到这段地面。向来厌恶哈尔滨小城市生活的繁猥，到此也稍有安慰了。“呀！你们来了。”他们赶紧招呼预备茶点，大家坐下，就谈起来。他们知道我要到俄国去，随便替我说些俄国文化的趣事，怎样不和西欧相同，怎样宗教的势力很大等等。——马露西霞是一托尔斯泰派。——谈到苏维埃政府，他们也不知道详细情形，莫斯科生活如何，他们也很想去看一看，可是苏维埃俄国穷困不堪，大家是知道的，所以要回籍须得政府的许可，因此他们却不比外国人，能容易入境。我因他谈及俄国文化，就随便问问他，住在中国许多年，对于中国文化有怎样的感想。他们都说：“我们没到过中国。你们以为哈尔滨是中国么？俄国侨民的生活却完全是俄国式的。——和中国文化接触的机会很少。就是在俄国商务中学念过点中国史。东方古国的文化非常之有趣。也很想到北京上海等处去走一走。”我和俄国人的交际虽因俄语程度太坏，不十分广，却也认识十几个人——有是党人，有非党人的。我们请他们吃过一次中国饭，他们羡慕得不了；——原来住在中国地方，一直没有真确知道中国生活，中国文化。他们心目中的中国人只有一般苦力，小商人呵。当天晚上七八句钟回寓，走出他们家门，街上已经很冷落。天气很冷，走了好一段路，才看见一辆马车。我叫了他一声，只听得回答道：“Kudai？”我才知道是一个俄国车夫，随即和他说了地方，坐上车去，相离不到一里半地，却要五角大洋，读者如其是中国内地人，不要以为是上海汉口的马车，这是破旧不堪的俄国式马车，却要得如此之贵，——中国车夫要得便宜些。我因随口问问这一车夫家计怎样，据他说哈尔滨样样东西都贵，所以车费不得不昂，一天却也可以赚得五六元钱，——俄国车夫大半只知道要日本金票，不要中国洋钱，我这里是和他折算的。他也没甚功夫去到俄国工会所设的俱乐部，音乐会。一路谈着，忘其所以，抬头一看，却走到秦家岗南头去了。——和我们的寓所背道而驰。其时云影翻开，露出冷冰冰亮晶晶的一轮明月，四围还拥着寒雾，好像美人出浴披着轻纱软帔似的；马路旁寒林矗立，一排一排的武装着银铠银甲，万树枝头都放出寒浸浸的珠光剑气；——贪看着寒月雪影，竟忘告诉车夫，走错了路。愈走愈远，——错误偶然与人以奇遇：领略一回天然的美，可是寒意浸浸，鼻息都将冻绝，虽则沉寂的寒夜，静悄悄已没一点半点风意，宇宙的静美包涵在此“玻璃天盒”里，满满的盛住没起丝毫震荡，然而大气快成冰水，“干冷”的况味，也不容易受。我才唤醒车夫，叫他拨转马车，赶回寓所。他却还咕噜着说：“……中国人……中国人今天怎么忽然不知道哈尔滨街道的俄国名字…叫我跑这许多冤枉路。”我心上想，你在中国地面赶马车，却不知道中国街道的中国名字，等到到了福顺栈，才说：“晤，原来是这个地方，为何不早说清楚！”那又怎么说呢？

哈尔滨道里及秦家岗两部分，完全是俄国化的，街道都有俄国名字，中国人只叫第几道街，第几道街而已。俄国人住在这里，像自己家里一样。可惜年来俄国商务，道里市面，不大繁盛了。却是，俄国资产阶级一方面和日本人勾结，日本人商界实业界努力搏取哈尔滨的经济势力；劳动阶级一方面，组织运动却有一步一步兴旺起来的趋势，和赤塔新党暗中互通消息。那一天我从前进报馆出来到七道街江苏小饭馆吃了饭，沿着俄国人所谓中国大街（Kitaiskaya ulitsa）回家，已是傍晚时分。走过一家俄国报馆，看见许多中国卖报的，领着报，争先恐后的跑到中国大街去抢生意做，——抢着跑着，口里乱喘，脚下跌滑，也顾不得，逢着路人，喘吁吁叫着：“买《Novoctijizni》呵！买《Vperiod》呵！买《Zarya》《Russky Golos》呵！”——为的是生活竞争。沿大街两旁，俄国人，有相偎相倚坐在路旁椅子上的；有手搀手一面低低私语指手划脚，一面走着的；有在铺子里买着东西，携着一大包裹出来的；雪亮的街灯，电灯光底下，男男女女一对一对穿花蛱蝶似的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紫狐披肩，蓝绸领结，映着大商铺窗帘里放出的电光，还想努力显一显西欧化的“俄国资产阶级”文明。还有一阵一阵俄国青年学生和女郎散步的踪迹；我走着，看见大街对面，乱乱落落俄国人影的背后，雪亮的电光，从窗子里映出来，照着很清楚两个金字在玻璃上：“朝日”，却是俄文，细看窗子里面，有日本女郎的影子，窗口露着一端一端的日本绸布呢。中国大街尽头，一转弯就是一日本的哈尔滨日本商品陈列所，我们走过时却不见门口有电灯，已经关门了，然而我记得陈列所里商品很丰富，除农业品平常不足论外，工业品却应有尽有，形式上看来和“西洋”货无毫厘差别。过了这陈列所，离我们寓所不远，却走过我们天天吃饭的小饭馆，饭馆主人是山东人，看见我们就问：“为什么今天不进去坐坐呢？”我们和他说已经吃过了。正谈着的时候，忽然听着背后有人哼着：“Milocti……Milocti”（请赏……）回头一看，却是一俄国乞丐。饭馆主人给他两个冷馒头，我也给他一角钱钞票（在哈尔滨难得用着铜元，身上竟不大找得着）。他画着十字尽说：“谢谢，谢谢，上帝佑你……上帝呵！中国人比俄国人还好多着呢……？咕噜着去了。饭馆主人说道：“给不得他们，天天来歪缠，昨天还有两个毛子，不知什么地方偷来一丈多黑绸，要卖给我们；少他的呢！毛子真不好打发。先生们，呵，知道不知道，在这儿俄罗斯毛子穷人多得很。先生们想，要是俄国穷党（北方人俗称‘布尔塞维克’的名字）一来，这般人都得抖起来罢…”我笑一笑，也没回答他，就顺路走回寓所了。

蔚蓝的天色，白云似堆锦一般拥着，冷悄悄江风，映着清澄的寒浪。松花江畔的景色，着实叫人留恋。那天我同着俄文专修馆的同学特地去游一游，趁着小船从道里到道外。在江中远看着中东铁路的铁桥，后面还崇起几处四五层的洋房，远远衬着疏林枯树带些积雪，映着晴日，亮晶晶光灿灿露出些“满洲”的珠光剑气。在船上谈起俄文馆同学，原来在哈尔滨我们同学很多，审判厅，俄白党报馆，中东铁路，戊通公司在在都有。不但哈尔滨，从奉天到满洲里以及中东路小站都有我们同学。他们的教育程度是“如此”，他们的生活也比上海洋行买办式的英文学生甚至于北京天津研究英法文的“大学生”寒俭得多。然而大家是知道的，满洲三省文化程度几等于零，他们还要算此地的明星呢。我这次到松花江畔，本是顺便找我的俄文馆同学，——一个船长，可惜他没有在那里。所以趁此乘小船逛一逛，到道外上岸——沿着中国地界的茅屋土舍间污秽不洁的小路转回寓所。俄国的哈尔滨，俄国的殖民地，——可怜的很，——已经大不如天津上海，马路上到处堆着尿粪。——在中国人眼光里还只见他辉煌壮丽的大商铺。再一到中国“北方”人生活里，更加污糟不堪。道外这种远僻街巷，沿松花江边，几间土屋，围着洋铁皮木板乱七八糟钉成的短墙，养着几只泥猪；这就是中国人的写生。文化不是天赋的，中国民族应当如何努力；并欧洲人所笑的野蛮的俄罗斯人都不如。经济生活，生产方法不变，一方面既不能有文化的要求，以进于概括而论的文明，另一方面更不能有阶级的觉悟，担负再造文物的重责。东方古文化国的文化何时才能重兴？所谓“改造”，根本的意义，通筹统计原在于“为全人类文化而奋斗”。如此黑暗的民族，不是须经更深切的资本主义化，就得行“新式的”无产阶级化。在满洲三省尤其重要。且不谈那总解决的大问题，就是目下急切的零星解决，满洲的文化运动，也就紧急必需“往民间去”的先锋队。可惜在此地的智识阶级只有一般中了“北方式”官僚教育毒的俄文馆派。只好任那松花江里帝国主义的血浪，殖民政策的汗波，激扬震荡，挟着红胡子似的腥秽的风暴，丘八爷似的严酷的冰雪，飞吼怒号罢了。

哈尔滨旅馆生活一瞬已有一月多了，天气一天一天冷起来，街上的积雪，树梢的寒意，和着冷酷陈死的中国社会空气，令人烦闷。北地严寒，渐渐的显他的威武。可是我心苗里却含着蓬蓬勃勃的春意：冒险好奇的旅行允许我满足不可遏抑的智识欲，可爱的将来暗示我无穷的希望。宇宙的意志永久引导人突进，动的世界无时不赖这一点“求安”的生机。你如其以“不得知而不安”就自然倾向于“知”。天气的温度降低，他的密度失了均势，以压力不平而不安，汽质就自然倾向于凝结。社会组织失了根据地，自然就动摇，借着怪物的“社会声浪”，鸣他心意的不平。自“不知”动而至“知”。自汽动而至冰。自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动而至社会主义，至“新式的”现代的无产阶级化。全宇宙不过只这一“求安而动”的过程。安与不安的感觉，又只在前“五识”及第七识上显现，以为行为最后的动机。第六识（意识）的动机是粗象而且虚伪谬误的。而社会的意识（社会的第六识）尤其常常陷于伪造幻象错觉。动的过程只在直觉直感于“实际”时显其我执（第七末那识）的功能。我旅俄的意义，实是我直感的反射动作。第六识的分别，计较成败所影响于行为的极少。

凄凄的寒月，冷冷的寒风，映着晶晶的寒雪，澈影我的心神，——照见我就是“斯笃矣”主义（Stoicisune）也只是求精神生活安宁，甚至于还是求物质生活安俭的倾向而已。我自念我的内力，实际所有的才能，在当时实无一利于社会，同时于我个人的生活意趣，有极不安宁的状态。所以因求安宁而愿蹈危险。“至于冒险而去，成败究竟如何？”并不是不应当问，而是不必问。或简直是不问。意识万能，本是迷信；何必起计较分别。至于极粗的心理现象“意志”，更不足论。所以我冒险而旅俄，并非是什么“意志坚强”，也不是计较利害有所为为社会——而行；仅只是本于为我的好奇心而起适应生活，适应实际精神生活的冲动。生活不安的程度愈高，反应冲动的力量亦愈大。既无益于抽象的中国社会文化，又无味于具体的枯燥生活。当然，除出那一部分薄弱的意识作用：有无利益于社会，而心理上突然呈一种猛进的状态。“宁死亦当一行”。

如其还有“社会”“文化”观念，求为人而劳动，那只是第七识的我执所驱策。每天工作完，同着颂华散步，荒地上凄凄的月色，雪影稀微放他“自然”的动机，往往就谈及这些兴味浓郁的问题。哈尔滨寓所狭隘不堪，我却常常说到莫斯科，有这样一间屋，三个人住住也就可以了。那时所说莫斯科食粮缺乏，燃料不足，又常常说笑话：“颂华，我们去了，不但冻饿，还有别种危险，兴兴然而去看‘新奇’，也许不幸奄然而就死。”颂华道：“你为什么说这种不祥的话，扫兴得很！”

九

十二月初得到确实消息，谢美诺夫的兵已败退，日本人出来调和，护送谢氏到沿海滨省，满洲里方面总算肃清了。我们行期，好容易有一点希望。一鼓作气从北京到哈尔滨，忽然中途停顿了这五十多天，锐气恐怕有所消磨。得着这种消息，勃勃的生气又振作起来。去看了陈广平，知道他的专车已经办妥，行期也定在十二月七日离哈尔滨。

启程了！启程了！向着红光里去！苏维埃俄国，是二十世纪世界第一个社会主义共和国，究竟如何情形，虽有许多传说，许多宣传，又听见他们国内经四年欧战三年内乱，总不知详细，只是向着自由门去，不免起种种想象。此去且要先经新造的民主主义的远东共和国，为苏维埃俄国之缓冲地，行民主主义制度而执政党是共产党——布尔塞维克；亦是研究的兴趣盎然。快走了！快走了！快到目的地了！苏维埃制度，——无产阶级独裁机关，——共产主义——马克思经济学的社会主义，可以有研究的机会了！而还没有研究。请先得共产党一点空气（atmosphere），回转去说一说哈尔滨工党联合会庆祝十月革命纪念的盛况。

十一月七日是彼得城发生世界上第一次无产阶级革命的日子（俄国向用希腊历，比西历迟十三天，十一月七日乃俄历十月二十五日，所以谓之“十月革命”）。我当时还在行止未定，得一俄国友人的介绍去参观他们的庆祝会。会场是哈尔滨工党联合会预备开劳工大学的新房子，那天居然得中国警察厅的许可，召集大会。会场里人拥挤得不了，走不进去。我们就同会长商量，到演说坛上坐下。看坛下挤满了的人，宣布开会时大家都高呼“万岁”，哄然起立唱《国际歌》（International），声调雄壮得很。——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国际歌》，到俄国之后差不多随处随时听见，苏维埃俄国就以这歌为国歌。演说的庆贺苏维埃政府，俄罗斯共产党，第三国际（Ⅲ International），世界革命。末后又得赤塔远东新政府亦在这一日宣告正式成立的消息，还有从莫斯科刚到的一个共产党报告，大家更激昂慷慨，欢呼万岁。最有意思的是：一少数党代表宣言中东路一带少数党以至于赤塔，趁此不参与多数党反对的策略，在远东方面两党可共同协济。其时有一社会革命党宣言的意思，“大致也相仿佛”，可是他指摘多数党许多谬误，甚至于说他专制残酷。坛下就陡然起了“嘶……嘶……”的斥骂声……。大会完之后我们就到俄国友人——一多数党——家里去晚宴。屋子里放着盛筵，电灯上包着红绸，满屋都是红光，红光里是马克思，列宁，杜洛次基的肖像。吃饭的时候，大家痛饮欢呼。席中有许多俄国女郎，靠我坐的身上香气浓郁，都凑近来问中国，北京，上海的风俗人情，絮絮不已。忽然席间来了一位刚从莫斯科到此的共产党，又站着演说：“我们在此地固然还有今夕一乐，莫斯科人民都吃黑面包，还不够呢。共产党担负国家的重任，竭力设法……大家须想一想俄国的劳动人民呵。”我因问和我谈话的女郎是不是共产党，他回说不是，然而是对于共产党表同情的。他却问：“你是共产党不是？中国政党有多少，有像我们共产党这样大的没有？”我说中国政党的情形，又说：“中国社会党还没有正式成立的，只有像你们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时的许多研究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会。”他道：“中国政党原来这样，难道只有张作霖一个人管政事么…”酒阑兴尽，站起身要回寓，颂华却因不懂俄国话，和一个刚来的人谈英文，那人听说罗素已到北京，想赶去听讲，却很倾向于基尔德社会主义呢。我叫着颂华回去。十月革命的庆贺算完，要待到莫斯科过第二次十月革命纪念了。

启程的日期已到，陈广平却又迟延。他说从哈尔滨到莫斯科虽是专车，恐怕劳农政府要车费，一个人约摸要三四百块钱，我们没法，三人共给他一千元，又因莫斯科食粮缺乏，托他买一百元面。——那一千块钱，后来到了莫斯科四五个月之后，陈广平说：“哈满运面费二百二十六元，我虽没付出，外交部一定要在公费内扣算的，还有，‘什么要多少钱，什么要多少钱’，我算来该还你们四百五十几元。颂华已经拿去五十五元。这里有苏维埃钱四百零七万卢布（其时一万七八千苏维埃才能兑一块中国钱），请你们收了，写张收条罢。”这一千元的公案是这样完结的。我们赴俄，知道那时俄国禁止商业，沿站什么也没有买的，自己备了火酒炉，陈广平又答应我们共同吃饭。后来算帐，他却要了我们买的面十铺德（中国秤合有三百斤面），算三个人在车上一个半月的伙食。带的面居然大有用处。我们后来在莫斯科的食用消费都靠他。这都是后话。

十二月八日才搬到专车上住下。又等两天方才动身，那几天料理一切，交旅费，买食粮，委琐不堪的事情使人烦恼。这才尝着现实社会生活的滋味。所以说：世故，人情，经验。原来是不懂得世故人情，没有经验，就该受骗。懂世故人情，有经验的人都受过“骗的教育”。我却后悔不曾多受几年东方古文化国的社会教育，再到“泰西”去。

十二月十日开车，又离哈尔滨往北去了。

同车一共六个人，我们同伴三个，莫斯科领事馆三个。在车上没有事就随便谈话。这次旅俄“和领事同行”有很重要的意义。一方面因此略知中俄外交以前的经过，中国在俄的外交界向来的态度，在俄京外交团里的地位，在俄国华侨里的口碑。别一方面，截然两个世界两个社会的人聚在一块，精神上的接触，发生种种的痛感，绝不投机的谈话，费了无限的宝贵光阴，双方各自隐匿了真面目，委蛇周旋也夺去我不少精力。

俄国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之后，中国公使刘镜人和协约国外交代表取一致行动，留在彼得城没有什么作为。其时华侨的事情，一半却还是华侨联合会办的。华侨联合会会长那时就是现在的副领事刘守清。守清自己说，他留学彼得城莫斯科前后好几年。中国公使馆在俄京外交团向来有一种特别态度。人家在外交上总有跳舞会等的交际，中国公使不但习于沉静的生活，而且以节省交际费起见，常处于隔离的状态。守清当留学生的时候，有事情就到使馆抗议，公使见着留学生作向例的惧态——守清自己说的，很可一笑呵。战时俄国华侨困苦，北京曾经募捐十万元接济，其时还是黎元洪总统时代，老黎亦捐了不少钱。捐款到刘镜人手里，听说吞没了一个大大半，至今没有下落。可怜中国的穷苦侨民，一点儿没有受着国内资产阶级的慈善家之些许恩惠。十月革命一起，公使团退出彼京，别国公使多少总料理自己侨民归国，或是自己带着走。中国公使自己得了一辆专车，赶紧偷着就跑，生恐侨民和他“纠缠”；有些留学生得信早的，挤上了同走，公使却想向他们讨车费，禁不起一番抗议，也就罢了。那时战事紧急，枪林弹雨里刘公使固然得逃了一条性命，贫困的侨工十数万人——除了华侨会救出一些之外——至今转侧困苦，饥寒冻馁呵。谈及这一次总领事的赴莫，原是两年前华侨会举刘守清为代表到京请愿的结果。此去的职任，第一就是遣送华侨归国。我听说陈总领事以前在刘镜人公使馆前后七年。谈起来才知道，他非但对于俄国文化丝毫不了解，外交政治上的大势也不知道，连几句普通的俄国话也就有限得很——简直一句都说不完全。中国本和苏维埃俄国还没有条约的关系，领事到后，还不知行使什么样的职权呢。

我们离哈尔滨往西北进，沿途经过齐齐哈尔等站，穿行黑龙江全省向满洲里进发。途中和领事等谈话外，就和颂华商量调查俄罗斯的方法。新闻记者的职任，照实说来，我是无能力的；颂华说：“我们此行，本是‘无牛则赖犬耕’，尽我们自己的力量罢了。”可怜中国现代的文化，这种调查考察一国文化，一种新制度，世界第一次的改造事业，却令我这学识浅薄，教育不成熟的青年担负，——这是人才的饥荒。我与颂华说，请他负通信事务指导的责任，我当竭力帮助，——成败不问，尽力而已。我个人呢，定了一勉力为有系统的理论事实双方研究的目的。研究共产主义，俄共产党，俄罗斯文化。车已离哈，从此渐入佳境，也就渐渐感觉责任的斤量。

闲着无聊，望着车窗一片雪色，往往几十里内绝无人烟，令人感慨。西伯利亚直贯满洲的铁道，欧亚大陆的血脉，几十年才垦出这点荒地。地力的开发，还存着莫大的富源，何以中国自己闹人满之患，却等别人来经营呢。盲目的资本主义的经济，生产消费分配，一件都不能有计划的。满哈道上沿站多少都有存积的粮食，原来自从西伯利亚和中国的商务关系断绝，交易就停滞。世界经济整个的身体里，血脉忽然不流通，自然就成臃肿的病状。沿站一堆一堆禾麦，盖着积雪，愁惨惨对着凄凉的天色，好一似病人四肢困顿——南边遏于“南满铁道的手铐”，北边锁着“谢美诺夫的脚镣”——血气壅滞，颜色死灰，奄奄就毙了。车行飞掠，听着狂吼的北风，震颤冰天雪窖的严壁，“红色恐怖”和东方太阳国的财神——资本主义——起剧烈的搏战，掀天动地呢。

十二月十三日晚到满洲里站，那天正是中国边防处派驻俄军事代表张斯麂中将回国，亦到满洲里站。我们见张斯麂，据他说，中俄外交本是极有希望的，可惜中国政府畏葸，没有确定的计划方针：“俄莫斯科政府，很愿意放弃一切帝国时代所侵略的权利，和中国开始友谊的谈判，恢复通商。政府不给我以全权，我的事情也是办得有头无尾。俄政府招待外国代表向来是非常之优待的，——我亦在优待之列。不意‘段督办’一倒，中央政府特电伦敦，说我不是正式代表，劳农政府几乎当我是间谍，……一切开始的交涉都成泡影……”中国侨民在俄国的确很困苦。可是，中国人对于法纪，“政府”的抵抗力，好一似生物学里所谓“抗毒素”，是中国人天性中的物质。劳农政府在军事时代采严厉的集权制，正在禁止投机商业（specula-tion），中国奸商却还趁机作恶，竟有卖鸦片的；或者呢，简直入共产党，以便倚势妄为；穷极无聊的困兽，也有去当红军的在南俄最多——施其残忍杀掠。就是张斯麂的随员中也有因为投机商业而被捕入狱的。这都是张斯麂的随员，其中有我俄文馆的老同学，随便谈及的，也有以后在俄国华侨中听见的。如此严厉的政制之下，中国人仍有取巧作弊的本领，真是天赋。“社会力强制的非正道的抑遏天性的制裁，所得几千年的遗毒，就成为个性横溢于邪道的本能呵。”

和张斯麂中将同回国的，还有一位旅俄华工联合总会会长刘绍周。他是在俄留学生最出色的一个人才。他曾经对我们说许多华侨的事情；还有关于共产主义的：欧俄经过三年大战四年内乱，经济状况破坏得不了。那时却正是由军事时代过渡于和平时代的关键。蓝格尔已经败退，东纳（Don）煤区已入赤军之手，从此波兰战事亦已停止，可以努力于经济改造了。当时——据刘君说已比一九一九年冬天，人民生活要好得多。国内三种人：一，兵及工人，国家所最注意的，二，农民，是当时俄国中最富有的，三，智识阶级，也有很苦的，也有受优待的。至于一九一九年冬天刘君还吃过两个月马食料呢。苏维埃俄国现在学校不收费，儿童公育。可是国家穷困，经费不足，一时也不能普遍，成绩不能十分好。

自从到哈尔滨一个半月，先得共产党的空气，现在到了满洲里能遇着刘君绍周，得知劳农政府的事实上的经济状况。可惜于研究学问的过程中，不得不受实际社会生活的影响，耗我精力呵。

一〇

车到满洲里又停下，张斯麂的专车已往南去，陈广平的专车却欲进不进。张斯麂在莫斯科奉政府撤回命令时就报告劳农政府，另有总领事赴莫，劳农政府只说一声“中国既派代表来，俄国亦要派代表去。”欢迎是一定欢迎的，可是中国总是由伦敦转电，劳农政府不得正式通告，何从预备，又况远东共和国呢，——他更不知情由了。所以在满洲里还要等待赤塔政府回电，才能前进。再则呢，满洲里方面初经战事，张斯麂回国的车是战后第一次自赤塔至满洲里的车。我们的车，却是战后第一次自满洲里至赤塔的车，途中桥梁毁坏，还有危险呢。

在满洲里停顿四天。天气寒冷，纷纷的大雪，我们偶然上站闲步；买些东西，其贵不可思议，俄国理发处，一人要一块钱。站外荒荒落落，街道也是俄国式的。以前此地也算中俄交界第一商埠，几经战事，凋敝不堪。我们曾到邮政局访一俄文馆的同学，他住的地方非常寒俭，一张木桌几本《列国志》而已。走进一家山东馆子。“你老来呀！请坐请坐！”吃一些极无味的菜，三人总共化了四块钱。那堂馆絮絮叨叨说，那地俄国人怎样多，谢美诺夫的兵怎样蛮横，穷党来了，又不知道怎么样？“现在倒又忽然平静了！”……我们那天吃完回车，因不认得路，雇一辆俄国马车，走几步路就到，却要五角大洋。

十二月十六日得到确实消息，方才前进，经中俄边境，出满洲，到俄属的西伯利亚了。那天晚上又是大风雪，沿途战争中所毁铁道，都只暂时在冰上架了临时铁轨。因此车行非常之慢，车身簸荡，厉声作响，好像替冤死于“白祸”的俄国劳动人民，哀诉于东亚初临的贵客。黑夜里望着窗外，乌洞洞暗沉沉，微微远见惨白的雪影映着，约摸知道是一片荒原。偶然一阵厉风，刮着火车烟筒里的烟，飞舞起来，掠过窗外，突然闪过万丈红光，滚滚的往东去。十七日早晨还只到活洛汶站（Oloviannaya Station），车又停住了。前面看得见一顶铁桥已经齐腰折毁，桥下压着破火车。——谢美诺夫的成绩。我们的车只能在河里冰面上搭的铁轨上走。慢慢的，慢慢的，挨着过去，只听着“轧只”“轧只”的冰响，突然一震，硼然一响……“车要出轨了！车下冰碎了！”好容易看着没有事，走过了。离此不远，又有一村，山色四围；金顶的教堂，还努力放他“中世纪”的光彩呢。十八日到赤塔，——远东共和国的新都城。从此又须费许多手续，致电莫斯科得覆电，再转北京政府，领事专车才能前进。我们三人亦须向远东外交部请签护照。赤塔离中国很近，是中国“消极的殖民地”——和南边的南洋群岛一样的性质，所以中国人非常之多，中俄两国劳动人民密接的文化关系，很有趣味。

赤塔车站前，就是一片空场。我们到后仍住在车上等消息，天天上去调查调查，天气却非常之冷，每走到空场中间，——离车站不过五十步——大氅上就已满身结霜。我有肺弱的病，每每觉着呼吸困难，温度也确已到列氏寒暑表零点下四十余度。我们调查，首先注意赤塔的社会生活。

荒落落的赤塔车站尽头，停着一辆火车，顶上五色的中国国旗，趁着寒风招摇，熹微的晨光，映着旗上的霜影，放出不自然的奇彩，要显一显他是新产生的西伯利亚之小主人——远东共和国——之第一位来宾。四围山色如屏幕，拥着全赤塔都城，居高临下，合抱而来，直到车站。山顶苍翠的松杉，隐在积雪之下，遥遥的含笑望着五色旗，时时放出清澈无比的“绿意”。车站上许多人忙忙碌碌的来往。身上穿的都是破敝不堪的重裘，满身油腻。待车室的门一开，便放出许多热汽。闲步走过待车室，必定闻着“俄国乡下人的臭味”。出车站空场上，远远就看见东零西落的房屋，战争时烧毁的建筑，残石剩础，凄然的哀诉资本主义的破产呢。脚下冰滑，——经冬满天满地都是冰雪，不到春末不消的。由此东去就近市场，远远听着嘈杂的人声了。

歪斜不整，污秽杂乱的街道，曲曲斜斜折入一个市集，屋角檐梢时时看得见五色的中国国旗。乱杂的人声里，只听得“东腔西调”的中国式的俄国话。严冬的清早，满市腾着“人雾”，街左一间小铺面，低低的屋檐下贴着淡红色的纸联，上面写着歪斜不整的中国招牌。原来是一家中国茶馆，门窗开处冒出一阵阵的烟雾浊气。油腻褴褛大羊皮袍的俄国“苦力”，满嘴嚼着白沫，两手抹着胡须，时时从他家门走出走进。市场进口又有一中国理发馆。我进去剃了一个头。和那理发师谈起来，他们亦是湖北人。他们说：“以前赤塔市面好得多呢，三番两次的打仗，闹得不成样子。我们要走也走不掉。穷党来了，安静了些。可是中国那班山东奉天的红胡子暗中捣乱。前天这里晚上还听得枪声，一个中国人被抢了几十元钱。他……”我道：“听说穷党政府要没收商货，中国人的怎么样？”他们道：“知道他呢！说是只说，每家商货只要登记起来。中国领事还要抗议‘办公事’哩。俄国人自己不敢做生意，还托着中国人的名儿。”又一个中国人，亦是来剃头的，插嘴道：“那陈老三可不是这样发财的么！”进了市场，——只是一片旷场，横七竖八的小摊子。中国小买卖很多。俄国人的货物都是旧鞋旧袜。还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背着一两件旧衣服兜卖的。我看见有苹果，顺便问一声，回道：“二十毛钱！”（俄国小银元，值中币一元。新政府还没发新币。）我道是一斤，他说：“二十毛钱一个呵！”我就不敢买了。

赤塔上乌金斯克（Werhne Udinsk）一带，从一九一七年革命以来，常常闹乱子，有钱的人——资产阶级——都已逃走了。军事时代中，经济上向例是起恐慌的，何况几次三番的这样乱呢。我们到时，正值乱事刚刚平静，还没恢复，黄昏时分静悄悄的街上，只偶然见一盏两盏电灯，寒气侵人，脚下尽是冰雪，飕飕的风声，越显得市面的萧条。我们同到赤塔一戏院去看戏。这里却又是资产阶级的遗产，完全的文明化，不过规模小些罢了。休息室里雪亮的电灯，门口站着守卫的红兵。男男女女围着室内散步簪花，一样有穿得很讲究的。我随便和同伴赤塔副领事葆毅——俄文馆的同学——谈起资产阶级在革命后所受影响，他道：“也不过如此。”一忽然他的思想一变，对我说道：“我劝你不要到莫斯科去……”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他同着的一个俄国女郎说道：“可怕得很！可怕得很！莫斯科去么…”女郎披着紫狐披肩耸耸肩，慌慌张张的。看完戏出来，那女郎又对我说，他家有一所房子，现在一大半充公了，自己只留四五间住的，其余尽让新来官员住，还有工人，……弄得一塌糊涂。我笑一笑也没回答。他又说：“这是赤塔布尔塞维克初来的光景，以后还不知怎样。莫斯科更不必说了。”资产阶级的心理，生来如此。

可是赤塔这个地方本不是工业区域，而是西伯利亚农业国的市镇而已。所以那地方土著的资产阶级很少，大多数只是“农业的”小资产阶级，外来的如中国人等，也是私人商业经济，小买卖小手艺等等。我在哈尔滨认得一俄国人，他在我临动身时给我一封介绍信，并托我带东西到赤塔亲戚处去。我因此在这家人家见着西伯利亚居民生活之一斑。

赤塔北郭已在山腰。松林寂寂，垂着银幕，铺着银毡，山气清新，丝毫城市文明的浊气，都已洗濯净净。我找着这家人家，走进栅门，就是一大院落，院子里拴着牛马，旁边放着牛奶桶。房屋都是纯粹俄国式的“木屋”，又精致又朴实。到了里面，也有小小一间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女主人看见我们是带信给他的，殷勤招待，还懂得几句法文，见我们俄国话说得不大熟，夹着俄法文问长问短。“……哈尔滨生活怎样？我们亲戚都好吗？”我们也随便和他谈谈赤塔的生活等。他说：“呵！赤塔么？生活比哈尔滨还要贵呢。糖也没有，茶也没有，几时你们中国才能运茶到我们这里来呢？以前这里茶也是很便宜的，面是本地出产，不用说了。现在面包贵得不成样子。离中国这样近，一斤茶都买不着。真正奇怪！你们还不知道呢，赤塔市面上钱没有。谢美诺夫在这里的时候，发了许多纸币，现在一个钱也不值，简直就是废纸。我这里还有一百几十万卢布呢。”说着就拿出一大包纸币给我们看，还送我们几张五百卢布一百卢布的。说着话，他的小孩子醒了，我们看他喂小孩子牛奶，——糖也没有，只用小匙子舀着一瓶预储糖水给那孩子。小孩子却尽噪着要吃糖呢。说着话已到傍晚，主人回来了，又说了许多感谢我们的话。请我们吃饭，那黑面包却还可口，我和宗武说：“到莫斯科要是有这样的面包吃，也就不差了。”当晚他家又来了一位亲戚，是伊尔库次克（Irkutsk）派来购买食粮的。那客人不断的骂布尔塞维克，他本来是智识阶级。我们当晚回车，因不认得路，同那客人一路同走，又顺便问问他伊尔库次克的情形。据他说，那地方情形比赤塔坏得百倍。“唉！什么共产主义！布尔塞维克只会杀人。还有什么……”淡淡的月光拂着云影，映着寒雪，照见他智识阶级式的武断的头脑，——蓬松的头发胡须，油腻的颈项下，拖着破烂的领结，拥着乌黑的皮领，还点头摆脑咕噜着：“他们自己吃好的穿好的，还说是共产党……呢？”

赤塔新政府成立，多数党得握政权而宣言民主主义的共和国。这一方面固然是缓和外交的冲突，对全世界资本主义国家为缓冲地，别一方面也是恰合于西伯利亚实际的经济生活——小资产阶级的农业国。于是通商问题所首先接触到的中国侨工会，却枉然费了一番惊惶：中国商人以为多数党一握权政，就要没收他们的货物，——那时恰巧又是赤塔政府行第一步整顿经济的计划，——令私人工商企业家呈报存货数目。固然不差，中国俄国两民族在赤塔有实际生活上经济关系，社会关系，“阶级性”也相仿佛，都不是工业的资产阶级，无产阶级，既有也很少很少。然而国家经济的总计划，——保护“劳动者”权利的，共产党民主主义政府在相当范围内所当采的国家社会主义政策，——不得不侵及小资产阶级一部分的所谓“营业自由权”。我因这问题问及中国在赤塔的侨民问题，曾问过赤塔华侨联合会会长，看他的回答，就可见在西伯利亚华侨的生活，又可见小资产阶级适应实际经济生活要求的政治能力之限度了：

“赤塔有一华侨旅俄东部西伯利亚总联合会。在后贝加尔省共有分会十二处，侨商总共有七万人，赤塔当地有四千多人。那时华侨的商务，屡经战争，已很凋敝；到满洲里的交通断绝已久，侨商所有货物，都是旧存的。如其再有半年，交通不能恢复，赤塔以及各地华人商铺都得倒闭。至于中国侨商，在此地的自己颇能维持秩序——据他这样说。以前捷克斯拉夫，谢美诺夫，日本人一直到现在的多数党政府，无论那一种当权的人来，都和华侨会联络，信任他们。华侨会向来能自己组织巡防队之类的商团武装起来抵御红胡子。现在——就是我们在赤塔的时候——有些红胡子却冒充信仰共产主义，共产党有时竟相信他们，他们也就倚势妄为，处处和华侨会为难。然而无论如何，华侨会必定竭力维持‘国人’的利益。我们华侨会费尽心血，却还要听许多闲话，也真难说了。”——这却是的确的。我就听见许多穷苦的华侨，华物被赤塔政府依官价征收去了，官价一时发不出来，华侨会，赤塔中国领事又不肯认真帮他们办交涉，因此怨骂华侨会和领事。华侨会本身的组织本是代表“有”的阶级之利益的，“有”得愈多，愈能被选为会上的职员，——这是资产阶级“政治”组织的功能，也无足怪。所以当此赤塔政府下令调查呈报商货的时候，华侨会又和领事馆联合竭谋抗议，保护“他”一阶级的利益。华侨在赤塔很有经济上的势力，和当地的俄国人民利益相容，很倾向于共同对于新政府表示他的政治上外交上的能效呵。

一一

到赤塔后，又是迟滞不进。领事往北京，莫斯科两方面所发电报，等来等去不得覆音。时时听欧俄危苦的传言。车子一时没有前进的希望。于是我们三人中又发生改变计划的问题。在哈尔滨时亦因迟迟不行，想留哈研究俄文和共产主义，开春再定计划。到此听说赤塔亦可以找一私家（Pension）寄住，于是又发生这一计划。想在赤塔住下，研究远东共和国的政体及共产主义，俄文俄语也可以有练习的机会，这是我和宗武两人的办法。至于颂华呢，他不习俄文，就想回国。此行沿途都有阻滞，也真焦闷。幸而后来机会好，不然，目的地恐怕就此走不到了。

在此等待期间，除为社会生活调查之外，也曾访问远东政府的要人谈话。最初我们在远东电信通信社遇见一波兰兵官，他稍懂得几句英文。彼此谈起来也很有趣。有一天我们在远东电信通信社谈着，和通信社里几位记者说起中东路，他们说，我们最好见一见交通总长。波兰人欣欣然的说道：“我介绍你们去远东共和国交通总长沙都夫（Chatoff）的办公室，空堂堂的一间屋子，疏疏朗朗排着几张椅子。波兰人不脱帽子大氅，拖着泥腿的烂靴，一闯一闯的就进去了。他坐下，就伸手拿沙都夫桌子上的烟，说声：“Mojeno？”（可以么？）就抽起来了。我和颂华两人就和沙都夫谈话。沙氏能说英国话，盛气凌人的说：“请发问罢！”我们申述来意并说关于中东路问题，哈尔滨工党联合会会长也屡次和我们谈及，我们表同情于革命的俄国劳动人民，总算还能代表他们正当的利益，在中国舆论界上说几句话，此来经过赤塔，还要到莫斯科去呢，——愿意知道知道远东新政府对于中国中东路的政策。他听说着，“总长”的气焰渐渐低下去，才和和气气的和颂华说：“中东路，赤塔政府决定主张以条约的形式归还中国，中俄有密切的邦交，必须协力抵抗日本的帝国主义，中东路一旦落于日人之手，大非远东各小弱国之福……。”我们辞别出来，第二天又由波兰人介绍见食粮部总长葛洛史孟（Grosman）。葛氏很直率，有诚意，和我们解释新政府在食粮上的社会政策：“俄国认中国为全世界最亲密的友邦，愿意和中国为同盟国，——远东共和国尤甚，——竭诚希望和中国通商，不过俄国因为久受封锁，货物甚少，容易发生投机商业，所以不得不以食粮等营业置于国家监督之下。凡是商人都必须呈报存货的数量，并受政府监督卖价，中国商人如能遵守这两条件，尽可自由营业。就是日本，亦可以和他通商，只要他抛弃侵略政策。商业之必须受政府监督，并不是什么社会主义，——远东国体本是民主共和国。不过投机商人私藏货物，市面上缺乏的时候，再高价出售，贫苦的劳动人民，就要受饿……”葛氏一面和我们谈话，一面办公事，忙碌得不堪。我们同着波兰人出来。波兰人扬扬得意说道：“你看！我们这里非常之自由平等，‘我要见总长就见总长’，可不是么！”

当时远东共和国新成立，国民议宪大会方在召集，暂时只算临时政府。外交总长克腊斯诺史赤夸夫（Krasnochtchekoff）兼国务总理。我们到赤塔已两次求见，他正有病，不能会客。一九二一年一月二日，方是新年，忽有外交部部员传信给我们，说总理请见。当天晚上，我们到他家里就在外交部。融融的灯光，映着丝罗的帷幕，穿过客厅，转入卧室，迎面来一晚装轻盈的少妇，——克氏的夫人，说着很纯熟的英语，和我们说，克氏有病，请勿过于多谈，恐怕他劳神。我们进卧室之后，见克氏躺在卧榻，很魁梧的体干，刚直的面貌，不像俄国人，却大有美国人的风度。我们问他的问题，早已交给他秘书。他虽觉精神不十分振作，却一一回答我们的问题，丝毫不棼；——最主要的意思是：“远东政府，虽共产党在内，然依本国经济组织，决采共和民主政体，不日召集国会——‘国民立法大会’——着手于新国家之建设事业。远东对苏维埃俄国的关系，是一协约的同盟国，一切自主，唯外交得与莫斯科政府协商。对于中国，竭诚希望缔结密切的友谊的条约……”其余无关紧要，已有颂华的通信，此地再多谈，也无意味。克氏谈吐非常之诚恳，说到意思重要的地方，虽言语喘急，还尽以英俄文重复再四解释。时候已是九十点钟，我们道谢告辞出来。秘书对我们说，他们的国民立法大会，是采普选制的，凡十八岁以上的男女，不论财产的多寡，都有选举权，这次选举，共产党很有把握。

“社会生活切近的感受，再比之于‘外交式’的考察，使我得一结论：如其仅仅为政治外交上的交涉，大关节目的考察，或是有了‘抽象名词爱’的社会调查家，那么，就是重要人物的谈话，参观，访问也就足够足够了，——况且这是‘新闻记者’的责任；假使除此之外，还想为实质社会生活的了解，要了解人类文化意义之切实隐掩的深处，以至于人生的价值，个人与社会间的精神物质两方面的结构，那就不如以一无资格的‘人’，浸入于所要考察的社会里，一方面又得于考察时，提出自己的观点，置之于可能的最高限度的客观地位上，然后所得才能满足自己的希望，宁可比较的不完全些，不广泛些。”——所以我决定从此多留意我自己冥求人生问题答案的目的，至于“新闻记者”的责任，只能在可能的我的精力限度以内略略尽一些罢了。

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到赤塔后，一晃又是十多天，虽则我们一方面为社会生活的调查，一方面做新闻记者“官样的”事务，足以安慰我的“失业苦”，然而我们同领事同行，同住在一车上，谈及中俄外交，所聆诸位领事的清教，又是“纯粹的中国式答案”：一面说得太抽象的，无着落的结论——“贪”“廉”，“爱国”“卖国”，这公使是“好人”“坏人”；一面又说得太具体的，无原则的事实——“俄国人不请吃饭，看不起他，”“俄国不信他的话，什么什么事不和他表同意。”不能回答我，中国外交界方面在某一时期，处什么地位，取什么态度。（譬如说：克伦斯基政府时，中国公使是中立，还是承认？）亦不能回答我，中国外交方面对俄革命有什么具体的意见，留俄华侨当如何处置。（譬如说：陈领事去莫，将行使何种职务，负何等外交上的责任？）亦许他们掩藏，而实在我们自己也不懂。同时，日常一处起居，无谓的应酬话：“我在北京那天打麻雀输多少多少……”等，——这是我所谓中国式的实际社会生活，——因为彼此渐渐亲狎，也就得费许多宝贵的光阴去听他。可是就中却知道了中国外交界几件逸事——笑话！

陈广平领事在哈尔滨时，预先付印留俄华侨的护照。那一天护照印好了，印刷局的人送来，陈某赶紧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把他收起来，锁好，又打开，打开又锁上。到了晚上，陈某又把箱子打开，翻看护照，忽然拿着一张，一掀一掀的给刘守清看，说道：“到了莫斯科，这就是钞票呵！”护照费的意义原来如此。我现在想象，他说这话时的笑容，还俨然如在目前呢。

那时的赤塔管尚平领事，以前在伊尔库次克领馆里，因为和馆员分护照费不均匀，相打起来，因此撤差。现在在赤塔和商会（华侨会）倒还合得拢。反正赤塔亦没有别国领事，尽他一人，和远东搅罢。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和我谈话，灰白色的头发，皮笑肉不笑的脸，打着无锡调的官话，和我这常州人谈话呢：“赤塔这样乱，幸而好，侨商一毫没受损失……幸而好，……哈哈哈！”唉！官僚！官僚！

这种绝对两个世界的人，——无经验的青年和陈死人的官僚，——相处在一起，日日谈些面是心非的话，精神上的痛苦，固然很大，却还可以借此一窥中国旧生活的内幕。赤塔的生涯也便如此。寒风凛冽，西伯利亚的色彩已鲜明了；“民主共和的”中国的代表，亦决定日期起程前去，叩苏维埃的，社会主义的俄国的大门了。一九二〇年完了；一九二一年开始了。赤塔车站上鲜明的中国国旗，时时映照“民主共产”的远东之穷苦国民的颜色，他们寒颤颤拥着泥烂敝裘，挽着筐子篮子，对着“银烛”高烧的中国专车，闻着“朱门”的酒肉臭呢。“中国人过年了。”在这时却还要些点缀，赤塔领事馆和莫斯科领事循例道贺。这还不算。“中国的”消遣品——麻雀牌，牌九之类——非得请出来“以光佳节”不可！于是我更落于精神的监狱里：一面不得不应酬应酬他们，一面心上挂念着种种须整理的材料。

赤塔共产党委员会送我们许多书籍杂志，我在他们赌博的余暇中，勉强翻阅翻阅。所得如《俄罗斯共产主义党纲》，如第三国际之杂志《共产国际》，《社会主义史》等，披阅一过，才稍稍知道俄共产党的理论。新年过了，一月四日，启程的诸事停妥，又开车西进。一切停滞的计划都打消，安心向目的地进行罢。哈尔滨得空气，满洲里得事实，赤塔得理论，再往前去，感受其实际生活。

一二

阴沉的天色，几万里西伯利亚的广原，蒙着沉寂冷酷的雪影，寒意浸浸，天柱地轴都将冻绝。“冷酷”“严肃”的天然隐隐限制生活之迫促，虽令人失冥幻想象的乌托邦乐及优游余暇的清福，却能消灭“抽象名词爱”的妄想的所谓智识劳动的奢侈毒。宇宙的本质结晶于假设的现实世界，——生活的意义只有两端：在此现实世界内的世间生活，与超此现实世界上的出世间生活。如其无能力超脱一切，就只能限制于“现实”之内，第六识（意识）的理解所不能及之境界，却为最浅薄最普通的“现实感觉”所了然不误的。显现生活的情感（空气atmosphere），虽不与人以切实的了解，却也不生意识上的错觉。传达思想的文辞（理论），表示情况的名物（事实），却都只能与人以笼统抽象的概念，不见现实生活是绝对不能明白了解的，而且常常淆乱人的思断。人类表示思想，传达事物的言语文字本来只能在某一限度内抽出一相对合于“现实”的概念，因此思想的本身也受这“惰性化”的影响，只凭主观概念中的理解去思索论断现实生活。——于是往往使现实生活堕于抽象的恶化。“当使现实了然显现，以立真理之世间的一方面，必须令理论的文辞，事实的名物服从于现实生活；而现实生活，因得自此映现的情感之助，而能驾驭得住文辞中的理论及事实之抽象性。”身离赤塔，不日入“赤国”，我实行责任之期已近，自然当立此原则。从此于理论之研究，事实之探访外，当切实领略社会心理反映的空气，感受社会组织显现的现实生活，应我心理之内的要求，更将于后二者多求出世间的营养。我的责任是在于：研究共产主义——此社会组织在人类文化上的价值，研究俄罗斯文化——人类文化之一部分，自旧文化进于新文化的出发点。寒风猎猎，万里积雪，臭肉干糠，猪狗饲料，饥寒苦痛是我努力的代价。现在已到门庭，请举步入室登堂罢。

寒气浸浸的车舱里，拥着厚被，躺在车椅上，闭眼静听，澎湃的轮机声，怒号的风雪声，好一似千军万马奔腾猛进，显现宇宙活力的壮勇，心灵中起无限的想象，无限的震荡；一东方古文化国的稚儿，进西欧新旧文化，希腊希伯来文化，剧斗刚到短兵相接军机迫切的战场里去了：炸爆洪声，震天动地，枪林弹雨，硫烟迷闷的新环境，立刻便震惊了“东方稚儿”安恬静寂的“伪梦”。——新文化的参谋处，一面要定攻击西欧旧文化之战略，一面要行扑灭东欧半封建文化遗毒的抗拒战斗力之计划。正是军书旁午千钧一发的时机，何况战略的玄妙在于敌人反抗力之利用，新建筑的构成在于安顿基础之苦功，请看他所负责任的重大——全人类新文化的建设！他所为工作的艰苦——数十重“文化落后障碍物”的排除！无怪搏战所用的力量如此之重，战争过程活现得如此之剧烈。“东方稚儿”！你只待春梦初醒，冷眼相觑，那战线渐渐展开，炮弹远度之所及，不由得你不卷入旋涡呵！

四日离赤塔，当晚到上乌金斯克。睡梦之中，听见上乌金斯克华侨商会会员上车来见总领事，诉说那地方红胡子哄着俄国多数党反对商会，派兵搜查，诬蔑商会长，剥去上下衣勒索，要求总领事办理。他们絮絮叨叨咕噜着，那实实在在中国北方人的笨声音诉说个不了。——这件事后来不知道怎样结果。五日深夜到色楞河边，远东及苏维埃俄交界的地方。到此一带真是黑暗阴幽的所在。现在在政治地理上是民主的远东国与苏维埃的俄国交界之地；文化上是东西杂色的俄国积极殖民地文化，与北方中原的中国消极殖民地文化融会之处。经连年战乱，刚刚平定，奄奄一息，正如久病之后，勉强得一点生机，元气亏耗，病根还没有全去，未来的命运恰在当地劳动人民之手呵。“查票了！护照，护照！”寒梦惊醒，黯黯的烛影，寂寂的风声，车已停住，听着窗外轻轻的一阵一阵雪花簌簌的飞转。人声嘈杂，车上的人都检护照。我出来把护照验过，深夜寒甚，又复睡下。听着隔舱人声，似乎查票的没有走。朦胧睡梦中，只偶然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这是什么？有Cognac（白兰地）！”——听着一人答道：“有便怎么样！这是外交人员的特权……你想……我不……”这确像是中国人说俄国话的声音。接着极粗笨的俄国人声音，声浪很重，可是语音模糊：“……你们中国……没有；我怎么没见上面来电……本来不能放……”——“怎么样？”寂然半晌，语声不可辨。忽听又一个俄人的声音：“我们打电到伊尔库次克……走罢！那边自有办法。”天色渐渐明亮，车又开了。

六日清早醒来，已到美索瓦站（Mezovaya）。极望一片雪色，浩无边际，道旁疏疏落落几株槎杈的古树带着雪影，绝好一幅王石谷的《江干七树图》。车进站后停下，就有三个中国人上来求见总领事，说他们许多苦状。美索瓦是苏维埃俄东方边境第一站，到此当换车头，原有车头要退回远东，所以车停足有四五点钟。因此那三个中国人要求总领事接见当地全体侨工。总领事极力安慰，说“不好太费事”。我们顺便和那三人谈谈。美索瓦有中国侨工二百多人，大概都是做苦工的。他们说着，颜色凄然：“……不能回去，有什么法想呢！一个月我们现在得了三十斤黑面包，只够半个月吃。大家都得做活，不做活的呢，更坏！‘登’上大狱。要到别处去也很难……”

车停在站南头等着开发。我们在车里吃饭，旁边走过去好几辆运兵的车，一个一个，穿着褴褛不堪的兵衣，顶着油腻污秽的皮帽，都伸长着颈项看中国专车里的白米饭，牛肉，白菜呢。过了一会，一辆车停住在我们车窗前面，就有几个兵向我们车窗里做手势要香烟吃，我们给了他们几支，千谢万谢着去了。

我们的车原是因为误了趟，远东交通总长沙都夫特派一单车头送过来的。车手得到了美索瓦站站长另派车头引车西去的消息，他就上车来道别，回赤塔去，要几支烟。他说：“可怕可怕……生活真难呵！我一个月薪水七百元苏维埃卢布，买一盒洋火倒要二百元。”

“赤色”的火车头来带着我们的车进苏维埃的新俄了。七日一清早，朦胧睡梦初醒，猛看见窗外一色苍白，天地冻绝，已到贝加尔湖边。蜿蜒转折的长车沿着湖边经四十多个山洞，拂掠雪枝，映漾冰影，如飞似掠的震颤西伯利亚原人生活中之静止宇宙，显一显“文明”的威权。远望对岸依稀凄迷，不辨是山是云，只见寒浸浸的云气一片凄清颜色，低徊起伏，又似屹然不动，冷然无尽。近湖边的冰浪，好似斗奇石突兀相向，——不知几时的怒风，引着“自由”的波涛勃然兴起，倏然一阵严肃冷酷的寒意，使他就此冻住，兴风作浪的恶技已穷，——却还保持他残狠刚愎倔强的丑态。离湖边稍远，剩着一片一片水晶的地毡，澈映天地，这已是平铺推展的浪纹，随着自然的波动，正要遂他的“远志”，求最后的安顿，不意不仁的天然束缚他的开展，强结成这静止的美意，偶然为他人放灿烂突现的光彩。凄清的寒水，映漾着墨云细雪，时时起无聊畏缩的波动，还混着僵硬琐碎的冰花，他阵阵的绉痕，现于冷酷凄凉的颜面，对着四围僵死冻绝的乡亲，努力表示那伟大广博的“大”湖所仅存的一点生意：“呵！不仁的‘寒’神震怒，荡漾狂澜几乎全成僵绝的死鬼，所剩我这‘中心’一毫活泼的动机，在此静候春风；和煦的暖意，不知甚时才肯惠临……”

一三

七日下午三时车到伊尔库次克，站长命令教把中国专车摘下来，停在车站尽头。随即上来了几个人，口称得到边境来电，中国专车带有秘密文件，须得扣留检验，扰扰半天，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刘守清又骂了他们一顿，才算掩旗息鼓的下去了。那副领事刘守清气狠狠坐下说道：“他们现在那里来这许多犹太人，真歪缠得很！这还不是那天要白兰地没要着的小子弄的鬼么？今天一闹又闹晚了。明天非得去找当地的外交当局不可。”我听了才想起那天晚上听见的谈话，原来有这样一段故事在内呢。车离车站足有四分之一里远，我只听得他们来来往往的上车站打电话。到晚上十二句钟才听说，电话打通了，那边认错，答应好好接待，一有通车，就可以挂车前进，只待明天当面再谈一谈罢了。大家的疑虑才烟消云散。

冷清清漫天的雪色，镇着死神似的沉寂，清早的严寒，掩没了熹微的晨光，云影滞凝，死也不愿开展，反令人觉着死沉沉的暮气。只有那疏疏密密的枯枝，时时战颤，忍着百般痛心切骨的苦恼，静待遥远未来的春意呢；偶然残酷的北风拂拭簌簌的雪响，好一似力尽声嘶，耐不住疼痛，突然漏出一些畏怯的呻吟。车站外长河已经冰冻着一半，架着木板的码头，满盖着冰雪。从此桥渡河进伊尔库次克城，一走尽桥端，上“苏维埃渡船”，一只小小的火轮，也已征收公用，不费渡钱，可是不但桥上冰滑，再三再四几乎滑下冰里，就是船上也是污泥痰秽，烟气迷闷。站出船头，宁任寒战风侵，也比闷闷的站在舱里好些。回看阴阴凄凉的天色，近车站高岗上的树影，还远远的含笑点头致意呢。我同刘守清渡河，经此二十分钟就到“彼岸”。刘君想找西伯利亚外交委员，我也得去验一验我们来俄的种种文件，——得知道知道他们招待的态度。上岸之后，只见荒凉的街市，一片雪影，足迹都非常之少，可怜的店铺掩着双扉，从外面看去，好像都是没人住的。沿着道旁慢慢的走，偶然遇着行人，问一问街道，大概都不能清楚回答，走得精疲力尽，想找一辆马车，也找不着。转过三四个弯，远远一条长街只看见三四个人，蹀躞着，缩头缩颈歪斜着走；却有一辆冰橇停在路旁，我们赶紧去问一问，要的价钱贵得可怕，不能坐，又往前走。好容易问着一人同到外交委员家里。我们一进院子，看见一女郎穿得很整齐华丽（那一天是希腊教耶稣降生节），自己捧着木柴拿斧子在那里劈呢，院子东角上两间小屋前站着两个人，远远的看不清楚。忽然听着中国话的声音，抬头一看，那两人已经走近，原来是中国人。我们正在谈话，听得那女郎高声叫道：“华西里（中国人的俄国名字），唉！帮一帮我，Radi Boga？（意为‘看上帝面上’——俄国俗语）”那一中国人就去帮他劈柴；还剩一个，拼命的拖我们到他屋子里去，他媳妇也是俄国人，出来见我们，彼此问长问短。他们同外交委员住一院子里；外交委员住“上房”，他们住“下房”。那天外交委员不在家，只得留话便走出来，同着那中国人，找到留伊的副领事薛君处。

现在已经进了俄乡了。俄乡的滋味却还没尝着。可是，在伊尔库次克，赤军刚刚占领不到半年，兵燹之后，余烬还没全熄，一切建设都还在草草初创，或者一毫都没动手呢。那地经济状况，在那时为全国最窘急的地方。他们在薛君处第一次吃着“苏维埃的黑面包”，其苦其酸，泥草臭味，中国没有一人尝过的，也没有一人能想象的。可是那天席间还有些鸡鱼。据他们说，布尔塞维克来了之后，商业一概禁止，这是乡下有熟人偷买上来的。我们因问起工人职员（官吏）的生活，据说口粮分好几等：从每月十五斤（俄一斤抵中国一斤之四分之三）到每月四十五斤黑面包。薪水最多的不过八千卢布，依那时卢布的行市只抵到中国的八角钱。吃完了饭之后，觉着身体轻松了好些，冷风里跑了三四个钟头，得在软椅上躺着，又饱又暖，听着桌上“自暖壶”细细的私语，随意谈话，听来都感新奇的奇闻，这也是饥寒之国的一瞬间的乐趣。薛君所住的房屋，还有一工程师及一中国医生；电灯房费都很便宜，房子是后来简直完全免费了。他们介绍我见那工程师，走进屋子，只见烟沉沉的依稀映着一老瘦的人面。旁边还坐着他几个亲戚——女人，工程师恭恭谨谨的请我们坐，我心上想：今天第一天进赤色的苏维埃俄国的城市——饿乡，怎能不知他们主张“饿”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人生观，因问工程师是不是共产党。工程师放下烟斗，破壳的喉咙里发出嘲笑的声音，而又带着愁惨的声调，说道：“我？共产党！咦！”旁边有人插嘴，指着一女郎道：“他是共产党。”我就回身问他共产党的党纲；并看他脸上涂脂抹粉的，很可笑的形容。那女郎楞着，只是笑，勉强说着一两个字，又顿着不说，似乎害羞不好意思。工程师抢着说：“党纲好极了！好极了！可惜梦想，幻想；枪，监狱，监狱……”老工程师在铁道局办事，屡次怠工，唾骂布尔塞维克，下狱三四次，依旧如此，劳农政府没有技师，也只能听他。他又说：“乡下人的鸡鱼鸭肉一概都行集权制，怎么办得了，又不准做生意。办事的人才有饭吃，不办事的，——也许他不高兴，——可不行了。好罢，看着罢！究竟怎样…”可惜他所说都是零星片断，不能给我一明晰的观念。那天谈着，不觉得已经是晚上八九句钟了，辞了主人就回车上。

九日上午八时，一切都已接洽妥贴，开车。在伊不过两日，只得一闪烁的印象，一切还留在我幻想中。社会的实际生活，卖书买面，极普通极平常，不如理论的深奥万倍，粗看虽只见“黑面包”一极具体的事实，而意味深长，要了解他须费无限的心灵之努力。——反不如社会主义深奥理论的书籍容易呵。冻澈的轮机声随着我的幻想颤动，从此又西去了，渐渐的入欧俄了。

十一日过乌客（Uk），砦木沙尔（Ｚamzor），十二日晚过克腊斯诺雅尔斯克（Krasnoyarsk），十四晚过新尼各拉叶斯克（Novo Nikolaevsk）——正是俄历新年，在车里亦没能看一看俄国旧俗，十五日过发腊宾斯克（Farabinsk），十六日到沃木斯克（Omsk）。沿路车行甚慢，只有漫漫的雪色，阵阵的风声。到沃木斯克又要办交涉，因此再停顿。

车站上行人很多。我们上站走了一走，离站不远一荒场上聚着许多人，似乎是市场，我买一盒俄国烟，价值倒要一千七百五十卢布。市场上的俄国人都穿得褴褛不堪，看见中国人来都围着兜卖。遇见一中国工人，谈起来，说是：一九二〇年春天那地方还可以做小买卖，后来全充公了，强逼做工，一天一斤半黑面包，现在商业禁止，这市场上的小买卖还可以做，可是从前每每因为工人缺乏，全市场都赶进工厂做工，这两天才稍为松些。中国人有二千多，新尼各拉叶斯克有四五百，做工还好，不做工的很苦，也只得偷做些生意。华工会发的护照勉强可以保护工人，可是非钱不行。我听着有无限的感触；极目荒凉，黯黯的夕阳，投着散乱的人影，寒气浸浸，回头一看，已经满身都是霜了。

在伊尔库次克时外交委员答应打电到沃木斯克可以领些食物，到此交涉好久才出官价二千多卢布买了面包牛肉鸡子等。可是当天（十六日）晚上，车停在车站尽头，我们货车上的锁被人扭断，偷去面十铺德，陈广平咆哮大怒，噪了半天，也就无法可想了。

十天以来我的生活一发无味枯燥。西伯利亚快过完了。生活上的感想，只觉得全宇宙盖满了阴沉沉的肃气。我主观的人格抑郁到极处，应当豁然醒悟：请看恬静可爱的“俄国乡下人”百年来奋斗争取自由……到现在不容他口口声声否认，不得不承认外围的社会力。梦想！幻想！离社会求个性，个性在什么地方呢！

社会是整个的具体的，假使了解他，或者还嫌“社会”一字，抽象的名词为多事呢。西伯利亚中世纪的社会，半封建的经济组织，离共产主义有多远！俄国的所谓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力竟渐渐的侵犯蚕食他。我只见实际生活：俄皇政治，欧洲大战，国内战争，在宇宙的大海内涌起巨波，震荡西伯利亚的小舟。社会革命，俄国的社会革命，不是社会思想的狂澜，而是社会心理，——实际生活“心”的一方面，——及经济生活，——实际生活物的一方面，——和合而映成的蜃楼。来俄之前，往往想：俄罗斯现在是“共产主义的实验室”，仿佛是他们“布尔塞维克的化学家”依着“社会主义理论的公式”，用“俄罗斯民族的原素”，在“苏维埃的玻璃管里”，颠之倒之试验两下，就即刻可以显出“社会主义的化合物”。西伯利亚旅行的教训，才使人知道大谬不然。

“只有实际生活中可以学习，只有实际生活能教训人，只有实际生活能产出社会思想，——社会思想不过是副产物，是极粗的现象。”西伯利亚的人民在严厉的教师之下，自然的学习呵。

主观的我在客观的物之中，何容你呓语连篇的求解放呢。

一四

十天以来，伊尔库次克暮霭沉沉中的晚钟，沃木斯克追赃查贼时的骂呓，沿途褴褛瑟缩的人影，车行风掠雪碾的厉声，中古神教威权的想象，现代国际公法的痴念，远东泰西西伯利亚人文的混合，帝国主义狂暴之下的呻吟，人类文化热病之中的喘息，——一切一切融和会杂复映而成我的心灵之印象。亲亲热热抱着这一印象来到“现代的文明的”欧洲之遥远荒僻，“现代性”（contemporanéité）色彩还很淡很淡的边境，——十八日离沃木斯克，二十日到都明站（Tiumen），欧亚的交界。当晚到嘉德琳堡（Catherinburg），那地矿产非常之丰富，宽洪大量的“天然”，含笑看着：人类因“家事”扰攘，蜗角牛斗，还竟没闲暇去聘请他（“天然”）以奏天下太平的盛乐呢。依稀恍惚的幻想，伴着震荡飞掠的旅梦，掩没在寒衾里，二十一日清早醒来已在乌拉岭（Ural）上郭同站（Kordon）。白雪四山掩抑那丰富的“天然”，不见无产阶级实业家的轮椎，却只见诗人呼啸清新的美意。

长林迥密，随着高低转折的峰峦，蜿蜒漫衍，努力显现伟大雄厚的气概；闪铄晶光的雪影映射着寒厉勇猛的初日，黯云掩抑依徊时，却又不时微微的露出凄黯的神态；松杉的苍翠披着银铠晶甲的圣衣，固然明明轩昂有骄色，表示他克己能耐忍受强暴的涵量，倏然忽起狂吼的怒风，号召四山的响应，万树枝头都起暴动，簌簌的雪花不由的纷纷堕落，虽则越显得寒厉的“冬之残酷”，然而散见零星的翠色，好一似美人的眉飞目舞，已确然见温情蜜意的“春之和畅”之先声。一干一枝拥着寒雪，只觉得冷凄凄的外围掩抑他的个性，渴望和润的幻想虽充满了他的内力，究不敌漫天盖地宇宙的伟力。等到万树长林，震荡巨波泛滥的风暴，才能群起蜂涌，摇展飞动。其时虽得不着内力充分的发展，——本是盲然蠢动，何尝立刻得饮春风中的甘露，却也如巨潮澎湃，嚣然不可复当，暗示天意的回转。何况他们占东半球大陆的领袖地位，据高临下，安镇乌拉岭崇峻的峰头，为大地之脊，上接飞舞的长云，下临寒澌的小流，暗示全世纪以宇宙伟大的动力呢。

长蛇蜿蜒的火车在乌拉岭上缓缓的游行，山色清新时时投入车窗，成飞掠转折翠白相间的画影。顺山麓西下的时候经一小站。在山凹密林的中间，当窗突然显现可爱的俄国乡村。琐居复凑的木屋，盖着一片白雪，中间矗立希腊教堂的塔影，铜顶的光彩光铄不定，和四围万树的雪枝相语，只有午钟初动，传响山壑时，突然打断他们密密相诉的情话。车窗外有一老人，掘着铁轨中的死雪，模糊的须影里露着忠诚朴实的面貌，披着破旧油腻皮氅，把着铁铲，勤勤恳恳的一铲一铲抛那雪块。笑嬉嬉手搀手飞跑来了两个小孩，约摸七八岁。老人似乎和他们说着几句话，一个小孩就拿起雪铲帮着铲雪，那一个两手捧着雪块搬运；大约有十几分钟，铲雪的放下铲子，从破口袋里掏出来一块黑面包，捧雪的忙忙的抛下雪块赶来要着半块面包；两个小孩相对着吃，笑嬉嬉的似乎谈什么事情；忽然捧雪的捡起一块雪掷去，掷在那铲雪的肩上，两个又扭在一块，相打起来；一个翻倒在地，一个往前就逃，翻倒的站起来就追；那时老人举起铲子，只看见他蓬松胡须的嘴唇乱动，似乎说着一大篇话似的，小孩子却头也不回。我正看得出神，忽然“嘟”的一声汽笛，车已动了，那老人和小孩都渐渐不能看见了，只有那老人体力工作时和蔼沉静怡然自乐的笑容和小孩子活泼天真的神态，还在我心里留一印象。

二十二日晚下乌拉岭西麓。经小站，有一俄国村妇携着一筐鸡子要换食盐，——我们带的盐却很少——只得出三万苏维埃卢布买了他一百枚。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要钱，他说：“这样的布尔塞维克的钱有什么用处，反正什么也买不着，只有外国人带点子‘product’来就换些用用。盐呢，糖呢，布呢，少得很呵。那……那花花绿绿的纸票，干什么！我们自己也是拿东西换东西，‘上面’还不准呢。”从此往西，每站都稍须有些东西买，只算是偷做的生意。伊尔库次克到乌拉岭，沿路火车站上是绝对没有小买卖。到此才见物物交换的原人经济。此后共产党改变经济政策，三年来喘息方定，才着手于经济改造，经济组织因工商业的恢复，或者渐渐的进步到现代的文明，建筑起共产主义社会的基础。（这已是一九二一年三四月间的话。）那时呢，还只见一般可怜的“偷做生意者”呵。二十三日晨，经维阿德嘉（Viatka），二十四日到复洛葛达（Vologda）。愈往西愈近俄国的工业区，已出中世纪而进现代，所以西来渐渐觉着有生意，车站上往来的行人也穿着得比较好些，整齐些，不像东西伯利亚的穷窘形状了。简单的物质文明的进步观念，原来在人类文化上有很大的意义的。“克己复礼”爱人如己的废除私有制，唯心的社会主义，究竟只侥幸他身家好，受祖父几世的教育文化，铸成这样社会主义家的慈善心肠，那知就这点教育文化也是唯物的经济组织中剥削劳动而得来的呢。只有这一带新俄罗斯居民，因经济组织的落后，虽政权入了共产党之手，何尝就能全无私有观念的人呢。不仅如此，这一区（欧俄东部）入苏维埃版图，还有十月革命一年及一年半之后。风起潮涌的自由战激励他们驱逐地主，打破封建遗毒的偶像。等到农民得胜，初赖共产党的指挥操纵，分到了土地，小资产阶级心理发现，屡次为白党利用扰攘多时。实际生活的教训和社会心理的内力如此之显著呵。唯心的“社会主义试验家”，也只好干笑罢了。

复洛葛达离彼得城六百余俄里（一俄里抵中国二里），是北线（Sieverney ligne）的腰站，从此折往南四百七十俄里就到莫斯科。

车轮雷辗，鼓动热烈的声浪，血气奋张，含着不定的希望，舞手蹈足似的前往，经俄国大河复尔嘉（Volga）的上流，铁桥两面，望去已经隐约看得见两两三三的工厂的烟筒。二十五日早起，忙着整理什物，四十多天的火车生活快完了。天色清明，严肃的寒风，裹着拥锦的白云越发谨饬，宇宙含笑融容，都和煦我的心灵，使勿太沉寂。满目雪色长林，欣欣然迎我这万里羁客。苍苍的暮霭，渐渐地漫天掩地的下罩，东方故国送别的情意，涌出一丸冷月安慰我的回望。轮机轧轧，作谐和的震动，烟汽蓬勃喷涌，扑地成白云缭绕；夹着木柴火烬的飞舞，星星在长林墨影冻堤白雪上显现灿烂勇武的“红光”，飞掠的车龙更抛拂他们成万条宛转的金翼。沿铁道两旁，行近莫斯科郊外的地方，夹着两排疏疏密密的雪树，车行拂掠着万条枝影前进，偶尔掠过林木的缺处，就突然放出晶光雪亮的寒月，寒芒直射，扑入车窗，如此闪闪飞舞突进，渐近莫斯科。已经遥遥看见城中电光明处，黑影中约略还辨得出喘息稀微的工厂烟汽。几分钟后已到莫斯科雅洛斯拉夫站（Yaroslavsky Wokzal）。那时是一九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晚十一时光景，太阴历的庚申年十二月十七。寒月当空，嘈杂的人声中，知道已到“饿乡”了。

赤国的都城也就是四世纪前俄罗斯莫斯科时代皇朝的旧宫。处于欧洲无产阶级“心海”的涛巅，涌着俄罗斯劳动者心血热浪，颠危震荡于资本主义风飓之中的孤岛已经三年有余了。“赤都”第一夕的心影，留一深切的印象，东方稚儿渐渐自觉他的内力，于人类文化交流之中求一灯塔的动机已开，饿乡之“饿”如其不轧窒他的机括，前途大约就可以见平风静浪的海镜，只待于百忙之中，将就先镇定了原人时代海运的帆篷舵索，稳稳的去探奇险。

社会革命怒潮中的赤都只是俄劳动者社会心理的结晶。社会结构的幼稚，或者可以说现代人类文化的程度不过如此，群众心理的表现，大部分还只能如婴儿饥渴求饮的感觉。三年以来，奔腾澎湃的热浪在古旧黑暗的俄国内，劳动者的“生活突现”，就只在勇往直前强力怒发的攻击，具体的实现成就这一“现代的莫斯科”。他们心波的起伏就是新俄社会进化的史事，他们心海的涵量就是新俄社会组织的法式。实际生活中的社会心理变迁再变迁，前进再前进，遥远的未来如果能允许俄国劳动者以胜利，也得先立条约：以他们在“实际生活学校”中的成绩作预支“胜利基金”的信用（credit）。

赤色的旗帜之下——新莫斯科——只能见很稀很少的唯心派社会主义试验法的痕迹。社会进化史是社会心理变迁的记录，就是只显露情感感觉流动的“阴影”；他不是社会思想，社会学说的学案，并无理性分别计较试验的公式图表，本来群众心理还非如个人心理之有理性意识（第六识）作用的表现。

一五

白雪的沉影下，盖着六层的大楼，一面遥对克莱摩（kremlin）皇宫的殿阙，一面俯接帝国大剧院院顶上雄伟的铜马，这是旧时莫斯科最大的旅馆，现时俄罗斯联邦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外交人民委员会。四层楼上，一间办公室，窗帘华丽而破旧，稀微的雪影时时投射进来；和软的沙发，华美的桌椅时时偶然沾着年久的尘埃，欣欣然的欢迎远客；打字机声滴答答不停，套鞋沾着泥雪在光滑可爱的地板上时时作响；办事员都裹在破旧的皮大氅里手不停挥的签字画押，忙忙碌碌往来送稿；兴兴勃勃热闹的景象中，只有大病初愈的暖汽管，好一似血脉尚未流通，时时偷着放出冰凉的冷气，微微的暗笑呢。这就是外交人民委员会东方司司长杨松（Yason）的办公处。杨松微微含笑对着远来的新客道：“我们这里怎么样！可是很冷呵，你瞧我穿着皮大氅办公呢。中国的劳动人民自然是对我们表很亲密的厚意，可惜协约国封锁以来，谣言四布，他们未必得知此地的实情，或多误会。诸位到此，正可为正直的中国人民一开耳目，为中俄互相了解的先声。我们能不竭诚欢迎吗！不过我们处于极窘急的经济状况，一切招待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原谅。”

到莫斯科的第三天就得到外交人民委员会发给的“膳票”，并且派一人同往外交委员会的公共食堂。饭菜恶劣，比较起来，在现时的俄国还算是上上等的，有些牛油，白糖。同吃饭的大半都是外交委员会的职员。我看他们吃完之后各自包着面包油糖回去，因问一问同行的人。他说俄国现在什么都集中在国家手里，每人除办事而得口粮外，没处找东西吃用，所以如此。“譬如你们这种‘双喜’烟，我已经一年多没抽到这样好的烟了。你们通信，可不要写俄国的坏处呀……哼哼……”他忽然低声的问道：“你们有鸦片烟吗？”……“怎么！竟没有！我听说此地的中国人常常有抽的……”公共食堂是以前的旅馆，外交委员会职员大半都住在里面，却是很方便的。过不到几天（二月二日）外交委员会就派汽车送我们到一公寓。这公寓亦是旧时的旅馆“Knyaji Dvor”。我们三人占了两间屋子。桌椅床铺电灯都很完全。草草收拾整理停妥，房间汽炉烧得暖暖的，吃饭在公寓里有饭堂。饱食暖居，凭窗闲望，金灿灿辉煌的大教堂基督寺的铜顶投影入目，四围琐琐的小树林，盖着寒雪，静沉沉的稳睡呢。这种物质生活的条件，虽然饮食营养太坏，亦满可以安心工作了。我想一切方便，都赖旧时旅馆的结构处置，公共居住公共消费，也可见资本主义给社会主义打得一好基础呵。可惜三四个月之后，劳农政府实行新经济政策，食粮停发，饮食的方便，在我们公寓里，因此就消灭了。——这是后话。

东方稚儿已到饿乡了。回看东方的同胞在此究竟“如何”。我们到莫斯科十天之后，就刚值全俄华工大会。会中从俄国各地到的代表约有近二百人。所代表的人数尽在欧俄的总有四万多。他们有从法国德国欧战时逃回国没成而流落此地的，有向来在俄经商作工的。现在呢，工作的物质生活条件很窘，往往迫得营私舞弊。一百多代表中“识字知书”的很少，可是穿着倒还不错，——真可佩服的中国人的“天才”！然而他们听说我们来了，异常之高兴欢迎。长久不听见中国国内的消息，他们也正如渴得饮。我们随便谈谈国内的学潮，却也只激出几句爱国的论调。陈领事不敢出席，——不知因为什么，——各代表都不满意。会议中的要案，因为当时还禁止经商，大家都想回国，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回国问题”。——结果都推在领事身上。至于其余的组织问题，乱七八糟，不用说自然是中国式的组织！大会之中我因此得认识些中国侨工，后来也常往来。只可怜饿乡里的同胞未必认所居地为饿乡呵。

饿乡！饿乡！你还是磨炼我的心志，还是亏蚀我的精力呢？工作开始了，看着罢。

我们的工作条件是不很困难的。杨松介绍我们许多地方，可以搜集材料，访问要人。第一就见着俄罗斯共产党机关报《正道》（Pravda）的主笔美史赤略夸夫（Mechtcheryakoff）。他指示我们参观的手续，一切种种，从他开始。同时东方司还派一翻译郭质生，他懂中国话，生长在中国，所以有中国名字，虽然他不能译得很好，我们也另有英文翻译，亦是外交委员会派来的，自己又可以说几句俄文，本来用不着他，然而后来我同郭质生竟成了终生的知己，他还告诉我们许多革命中的奇闻逸事。实际生活中的革命过程。因此我们正式的考察调查从那天见美史赤略夸夫起，“非正式的”考察调查也从那天见郭质生起。

雄伟壮丽的建筑，静悄悄的画室，女郎三五携着纸笔聚在一处一处大幅画帧之下。——这是德理觉夸夫斯嘉画馆（Trityakovskay gallereya），我们在莫斯科第一次游览之处。那地方名画如山积，山水林树，置身其中，几疑世外。兵火革命之中，还闪着这一颗俄罗斯文化的明星。铁道毁坏，书报稀少，一切文明受不幸的摧折，于此环境之中，回忆那德理觉夸夫斯嘉（Pavel Mihailovith Trityakovskay，1832—1898，这画馆的首创者）的石像，还安安逸逸陈列在他死时病榻之处，正可想起“文化”的真价值。俄罗斯文化的伟大，丰富，国民性的醇厚，孕育破天荒的奇才，诞生裂地轴的奇变，——俄罗斯革命的价值不是偶然的呵！社会之文化是社会精灵的结晶，社会之进化是社会心理的波动。感觉中的实际生活教训，几几乎与吾人以研究社会哲学的新方法。进赤俄的东方稚儿预备着领受新旧俄罗斯民族文化的甘露了。理智的研究侧重于科学的社会主义，性灵的营养，敢说陶融于神秘的“俄罗斯”。灯塔已见，海道虽不平静，拨准船舵，前进！前进！

一六

荒凉广漠的大原，拥抱着环回纤折的峦谷，冷风凄雨，严霜寒雪，僵绝的冰流澌澌的溅裂，飞舞的沙砾阵阵的扫掠，一切“天然”的苛酷累年积月，层层抑遏，却有兀傲猖狂的古树，翘然矗立于其中。臃肿的伟干，蜷曲的细枝，风伯雹神恨他的猖獗，严刑酷罚一日不离这“天然之叛贼”，飕飕微动就已震颤，点滴僵石，却又木然，唉！积威之下，难道他畏怯至此！年龄无量数，幅员无量大，经受尝试无量苦，——不知道天地的久长，宇宙的辽阔，鳏寡孤独的惨戚。只时时遥拂自己的万里长枝，零星琐叶，从容徘徊于此惨忍不仁的“天然”间。似乎是已经老态龙钟，枝叶委琐，雨侵虫蚀，靡靡难振，然而又未尝闻斧斤之声而有丝毫转侧，受啄木之喙而起细微呻楚，确也崛然强项。只有凄微的风色，匿黯的日影，重云摩顶，孤鹄啼枝，添绘了几许悲愁的景象！回忆小阳春时几微流转些将近暖谷的和风，偶尔沾惠些尚未凝霜的甘露，虽则凄惨依然，预觉“严冬之恶神”狂暴，却还有余力作最后的奋斗，试一试防御的战术，居然能及时自显伟大的“春意之内力”；那时何等光荣！殊不知道一切都如梦呓，到而今枉然多此悲叹。然而！然而这春意之内力，他是自信的，不过何日得充分发展，何道得出此牢笼，他那时也许未尝想及。然而……然而他是自信的，神圣的古树呵，自有他永不磨灭的自信力。

果不其然！在荒原万万里的尽端，炎炎南国的风云飚起，震雷闪电，山崩海立，全宇宙动摇，全太阳系濒于绝对破灭的危险恐怖，天神战栗，地鬼惊啸。此中却还包孕着勃然兴起，炎然奋焰，生动的机兆，突现出春意之内力的光苗，他吐亿兆万丈的赤舌，几几乎横卷大空。我们的老树，冰雪的残余，支持力尽，远古以来积弱亏蚀，——况且赤舌的尖儿刚扫着他腐朽的老干，于是一旦崩裂，他所自信的春意之内力，趁此时机莽然超量的暴出，腐旧蚀败的根里，突然挺生新脆鲜绿的嫩芽，将代老树受未经尝试的苦痛。

可惜，狂波巨涛，既卷入深曲的港湾，转折力尽，又随“天然”的惰性律而将就澌静。赤舌的光苗于此渐黯渐黯。他国新林中的鲜芽受不足春之热力，又何从怒生呢？孤另另这一棵古树中的新枝，好不寂寞凄清。何况旧时残朽的枝叶，侵蚀的害虫，还有无数的遗留，苛酷的天然，依然如旧，或者暴风霹雷之后，天文的反动，更加暴虐苛刻，冷酷非常。春意的内力呵！你充满宇宙，暂借此一枝不自然，超其能量而暴发的新芽，略略发泄。还希望勇猛精进抗御万难，一往不返，尤其要毋负这老树兀岸高傲的故态呵！

跋

几世纪几千年的史籍，正象心血如潮，一刹那间已现重重的噩梦，印象稀微，何独不因于此。人类社会的现象索回映带，影响依微，也不过起伏震荡于此心波，求安求静，恃生活力为己后援。一切一切都放在这“实际上，好一似群流汇合于心波的海底；任凭你飞溅临空，自成世界，始终只成一抽象的空间之点，水落时依然归于大空，不留半毫痕迹，那时自知框然。

心海心波的浪势演成万象，错构梦影。醒时愈近，梦象愈真，亦许梦境愈恶。心海普通圆满，心波各趁奇势；所以宇宙同梦，而星神各自炫耀他自己的光彩。其中梦短者不必多羡长梦中的“旧时歌舞”，已可先见后来恶鬼的狞脸：——只须经过中加速几秒，跳过几重类似的梦影，——咱们同梦者还得同醒。假设心海的波涛，展荡周遍，“趋平”之机成熟，这自然是可能的。

唉！资本主义的魔梦，惊动了俄罗斯的神经，想求一终南捷径，早求清醒。可惜只能缩短分秒，不容你躐级陟登。西欧派斯拉夫派当日热烈的辩论，现在不解决自解决了。中国文运的趋向，更简直，更加速，又快到这一旧步。同梦同梦！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交流，在俄在华原是一样，少不得必要打过这几个同样的盘旋。

我这东方稚儿却正航向旋涡，适当其冲，掌舵得掌稳才好。我还有我个人心理的经过，作他浮浆前依拂的萍藻，更成交流中之交流；必得血气平静，骇浪不惊，又须勇猛镇定，内力涌现。

我寻求自己的“阴影”，只因暗谷中光影相灭，二十年来盲求摸索不知所措，凭空舞乱我的长袖，愈增眩晕。如今幸而见着心海中的灯塔，虽然只赤光一线，依微隐约，总算能勉强辨得出茫无涯际的前程。何况孑然飘零，远去故乡，来此绝国，交通阻隔，粗粝噎喉，饿乡之“饿”，锤炼我这绕指柔钢，再加以父母兄弟姊妹，一切一切，人间的关系都隔离在此饿乡之“乡”以外。如此孤独寂寞，虽或离人生“实际”太远，和我的原则相背，然而别有一饿乡的“实际”在我这一叶扁舟的舷下，——罗针指定，总有一日环行宇宙心海而返，返于真实的“故乡”。

1920年10月稿竟。

这篇《游记》着手于1920年，其时著者还在哈尔滨。这篇中所写，原为著者思想之经过；具体而论，是记“自中国至俄国”之路程，抽象而论，而记著者“自非饿乡至饿乡”之心程。因工作条件的困难，所以到1921年十月方才脱稿。此中凡路程中的见闻经过，具体事实，以及心程中的变迁起伏，思想理论，都总叙总束于此（以体裁而论为随感录）。至于到俄之后，这两部分，当即分开。第一部分：一切调查，考察，制度，政事，拟著一部《现代的俄罗斯》，用政治史，社会思想史的体裁。第二部分：著者的思想情感以及琐闻逸事，拟记一本《赤都心史》，用日记，笔记的体裁。只要物质生活有保证，则所集材料，已经有极当即日公诸国人的，当然要尽力着手编纂，在我精力范围之内，将所能贡献于中国文化的尽量发表。成否唯在于我个人精力能否支持，——可是我现在已病体支离了。

瞿秋白志于莫斯科Knyaji Dvor，病榻。

1921年11月23日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7

涴漫的狱中日记

瞿秋白作品精选

目录

涴漫的狱中日记

多余的话

致郭沫若

世纪末的悲哀

水陆道场

财神还是反财神？

非政治主义

萧伯纳并非西洋唐伯虎

关于女人

人才易得

“儿时”

中国文与中国人

荒漠里

画狗罢

哑巴文学

“美”

《子夜》和国货年

涴漫的狱中日记

考古学家新近在东亚大陆上发见许多古代文件。那地方本来“人”迹稀少，毒蛇猛兽横行；现在还是莽莽苍苍，一片凄凉荒芜的秽土，白骨如山的堆积着，满地是毒虫的旧穴，可惜也塞满了泥沙，——这是洪水之后的遗迹。要想考察地下的化石及地面的废址，来研究此地古时的社会，真正不容易。至于那些文件——当然都是烂纸破簿，水痕涴漫，还有乱七八糟，泥污血染的“鸟兽之迹”，实在难以看清楚，加以上面所写的文字，又像埃及古字似的所谓象形字。——很要像拿破仑第一征埃及时那些学者的刻苦研究一番。果然，这些文件之中居然有几位东亚语族学家考究出一张破烂的文字。

这张纸还是1923年（2月7日）的，距今已有三千零六年，是一篇狱中日记的一页；单是这一个“狱”字就很费考据，至今还没有能详细知道此字的定义。听说这几位学者不久就要发表一篇细密考证的文章，将登在《东亚古史研究》杂志的《猛兽时代号》上；我这里先把这一页日记的“白文”发表，学者已经研求出来的，至于模糊处及残破处只得暂缺。那些学者的笺注亦暂不刊布，因为他们自己说研究尚未成熟，可以缓些发表。

“……好不容易我们办到如此的成绩！这一次我们非得大家集合起……我们长辛店……

二月

我这一气非同小可！（姓吴的老五总说我学着写日记，还是套《水浒传》《三国演义》的滥调，从此以后我再也写不了。）非同小可！……这个地方又不像牢监，又不像……真气闷。曹贼真正可恶！哼，不过一时得意罢，我们几百万几千万人现在不过刚想团结；这一股气已经直冲出来，大家勇的很呢，什么好的世界都可以造得成，一两个曹贼挡得住么？捉了我们几人就有用么？还有那不要脸的，自己从前说是帮助我们工人的，现在就是他的兵先杀人。我们自己伙里明白人本也不多，他们这么一来，倒也好……教训，大家长了不少知识……

老五可怜呵。我们在厂里，在车站上，一天做十点钟，他在会里一天到晚十六个钟头也不止，时时刻刻的麻烦不了。我们下了工到会里还要大家商量事情，——乏得很。可是以前我是像死人似的；从那时起，就不同了：——我现在厂里，看大家兄弟们一块儿做事，仿佛一团和气；无论轮机声怎响，——愈响愈妙，——我总听得见似乎有人喊着：‘这就结连起来，就结连起来！’老五的人真可爱，他说得明白，讲得出此中的道理，我自己反不如他说得透彻。

老五从小又没吃过这样的苦……他是念书人。我问他，他还生气，常常说：‘你们怎么不明白！咱们的事大得很，各方面都要人才，都要干。我不穿这样的衣，吃这样的饭，那能住在这里？譬如还有别的几位同志他们有应办的事，便不能如此，又是一种……这也……”

“唉！副军……可恶。看不见了。写不得了。好臭！”

“奇怪！他们竟是开玩笑。今天突然间带我们到刑场上去……愤气……什么都忘了，‘我们之后还有不少人呢；不说现时的工人多不过，国内此后将要做工人的人更不知道几万万……杀得净么？’我只觉得那时眼光是直的，耳里听得声响分外的清楚。四五天没见天日了，今天刑场却成了我的天日！街上走的人，有我们的同事，我似乎看见他们眼睛里……面色白得……白得可以显出我们这几万人的心，几万人的力量。副军又怎么样？又回到监狱里了。不杀？哼！

听说前天扬子江边我们的人被杀了不少，……又听说‘大家’都走开了。怎么了？我想那一个人头（姓林的），血淋淋的挂在……睡梦中都可以看得见那切齿忿恨的形容，听得见那天昏地暗的一片惨呼的声音。呵。什么！无缘无故三十多人杀了，弹死了。我们不怕！我们这里也是这样。——那时我记得，一望过去，只见：簇簇的人头拥住了那穿金丝绣的洋服的。‘开枪！’……惨呵！难道这还是人的声音。不是！是军官的声音。可不是么？那天当夜我们就来了。你看，老五袜都没有穿，……呼呼的冷风，乌黑的深夜里，跣着脚……

前天看牢的忽然给我们松了一松刑具。两个月不能写日记了……

“今天老五对我说，他前天递出去一封信……他说：‘笑话！谁说唯物论的人没有人的感情！更大！外边有人替我们干得利害。我又写信劝大家不要尽为我们忙……’老五满身生了疮，我亦是如此，一两月来搬了几个地方，挨了打不少数。有两位站了站笼，我们手铐脚镣带着，肩了大枷……我是皮破肉绽，精神恍惚得不了。老五却还精细明了，吃了这些苦，竟还想得到……”

1923年8月9日。

多余的话

“知我者
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
谓我何求。”

何必说？（代序）

话既然是多余的，又何必说呢？已经是走到了生命的尽期，余剩的日子不但不能按照年份来算，甚（至）不能按星期来算了。就是有话，也可说可不说的了。

但是，不幸我卷入了“历史的纠葛”——直到现在外间好些人还以为我是怎样怎样的。我不怕人家责备，归罪，我倒怕人家“钦佩”。但愿以后的青年不要学我的样子，不要以为我以前写的东西是代表什么什么主义的；所以我愿意趁这余剩的生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写一点最后的最坦白的话。

而且，因为“历史的误会”，我十五年来勉强做着政治工作——正因为勉强，所以也永久做不好，手里做着这个，心里想着那个。在当时是形格势禁，没有余暇和可能说一说我自己的心思，而且时刻得扮演一定的角色。现在我已经完全被解除了武装，被拉出了队伍，只剩得我自己了。心上有不能自己的冲动和需要：说一说内心的话，彻底暴露内心的真相。布尔塞维克所讨厌的小布尔乔亚智识者的“自我分析”的脾气，不能够不发作了。

虽然我明知道这里所写的，未必能够到得读者手里，也未必有出版的价值，但是，我还是写一写罢。人往往喜欢谈天，有时候不管听的人是谁，能够乱谈几句，心上也就痛快了。何况我是在绝灭的前夜，这是我最后“谈天”的机会呢？

瞿秋白

1935，5，17于汀州狱中。

“历史的误会”

我在母亲自杀家庭离散之后，孑然一身跑到北京，本想能够考进北大，研究中国文学，将来做个教员度这一世，甚么“治国平天下”的大志都是没有的，坏在“读书种子”爱书本子，爱文艺，不能“安分安己的”专心于升官发财。到了北京之后，住在堂兄纯白家里，北大的学膳费也希望他能够帮助我——他却没有这种可能，叫我去考普通文官考试，又没有考上，结果，是挑选一个既不要学费又有“出身”的外交部立俄文专修馆去进。这样，我就开始学俄文了（1917夏），当时并不知道我国已经革命，也不知道俄国文学的伟大意义，不过当作将来谋一碗饭吃的本事罢了。

1918年开始看了许多新杂志，思想上似乎有相当的进展，新的人生观正在形成。可是，根据我的性格，所形成的与其说是革命思想，无宁说是厌世主义的理智化，所以最早我同郑振铎、瞿世英、耿济之几个朋友组织《新社会》杂志的时候，我是一个近于托尔斯泰派的无政府主义者，而且，根本上我不是一个“政治动物”。五四运动期间，只有极短期的政治活动，不久，因为已经能够查着字典看俄国文学名著，我的注意力就大部分放在文艺方面了，对于政治上的各种主义，都不过略略“涉猎”求得一些现代常识，并没有兴趣去详细研究。然而可以说，这时就开始“历史的误会”了：事情是这样的——五四运动一开始，我就当了俄文专修馆的总代表之一，当时的一些同学里，谁也不愿意干，结果，我得做这一学校的“政治领袖”，我得组织同学群众去参加当时的政治运动。不久，李大钊、张崧年他们发起马克思主义研究会（或是“俄罗斯研究会”罢？），我也因为读了俄文的倍倍尔的《妇女与社会》的某几段，对于社会——尤其是社会主义的最终理想发生了好奇心和研究的兴趣，所以也加入了。这时候大概是1919年底1920年初，学生运动正在转变和分化，学生会的工作也没有以前那么热烈了。我就多读了一些书。

最后，有了机会到俄国去了——北京《晨报》要派通信记者到莫斯科去，来找我。我想，看一看那“新国家”尤其是借此机会把俄国文学好好研究一下，的确是一件最惬意的事，于是就动身去（1920年8月）。

最初，的确吃了几个月黑面包，饿了好些时候，后来俄国国内战争停止，新经济政策实行，生活也就宽裕了些。我在这几个月内，请了私人教授，研究俄文、俄国史、俄国文学史。同时，为着应付《晨报》的通信，也很用心看俄国共产党的报纸、文件，调查一些革命事迹，我当时对于共产主义只有同情和相当的了解，并没有想到要加入共产党，更没有心思要自己来做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因为那时候，我误会着加入了党就不能专修文学——学文学仿佛就是不革命的观念，在当时已经通行了。

可是，在当时的莫斯科，除我以外，一个俄文翻译都找不到。因此，东方大学开办中国班的时候（1921年秋），我就当了东大的翻译和助教；因为职务的关系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书籍不得不研究些，而文艺反而看得少了，不久（1922年底），陈独秀代表中国共产党到莫斯科（那时我已经是共产党员，还是张太雷介绍我进党的），我就当他的翻译。独秀回国的时候，他要我回来工作，我就同了他回到北京。于右任、邓中夏等创办“上海大学”的时候，我正在上海，这是1923年夏天，他们请我当上大的教务长兼社会学系主任。那时，我在党内只兼着一点宣传工作，编辑《新青年》。

上大初期，我还有余暇研究一些文艺问题，到了国民党改组，我来往上海广州之间，当翻译，参加一些国民党工作（例如上海的国民党中央执行部的委员等），而1925年1月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又选举了我的中央委员，这时候就简直完全只能做政治工作了，我的肺病又不时发作，更没有可能从事于我所爱好的文艺。虽然我当时对政治问题还有相当的兴趣，可是有时也会怀念着文艺而“怅然若失”的。

武汉时代的前夜（1927年初），我正从重病之中脱险，将近病好的时候，陈独秀、彭述之等的政治主张，逐渐暴露机会主义的实质，一般党员对他们失掉信仰。在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大会上（1927年四五（月）间），独秀虽然仍旧被选，但是对于党的领导已经不大行了。武汉的国共分裂之后，独秀就退出中央，那时候没有别人主持，就轮到我主持中央政治局。其实，我虽然在1926年年底及1927年年初就发表了一些议论反对彭述之，随后不得不反对陈独秀，可是，我根本上不愿意自己来代替他们——至少是独秀。我确是一种调和派的见解，当时想望着独秀能够纠正他的错误观念不听述之的理论。等到实逼处此，要我“取独秀而代之”，我一开始就觉得非常之“不合式”，但是，又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这样我担负了直接的政治领导有一年光景（1927年7月到1928年5月）。这期间发生了南昌暴动、广州暴动，以及最早的秋收暴动。当时，我的领导在方式上同独秀时代不同了，独秀是事无大小都参加和主持的，我却因为对组织尤其是军事非常不明了也毫无兴趣，所以只发表一般的政治主张，其余调遣人员和实行的具体计划等就完全听组织部军事部去办，那时自己就感觉到空谈的无聊，但是，一转念要退出领导地位，又感得好像是拆台。这样，勉强着自己度过了这一时期。

1928年6月间共产党开第六次大会的时候，许多同志反对我，也有许多同志赞成我。我的进退成为党的政治主张的联带问题。所以，我虽然屡次想说：“你们饶了我罢，我实在没有兴趣和能力负担这个领导工作。”但是，终于没有说出口。当时形格势禁，旧干部中没有别人，新干部起来领导的形势还没有成熟，我只得仍旧担着这个名义。可是，事实上六大之后，中国共产党的直接领导者是李立三和向忠发等等，因为他们在国内主持实际工作，而我只在莫斯科当代表当了两年。直到立三的政治路线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我回到上海开三中全会（1930年9月底），我更觉得自己的政治能力确实非常薄弱，竟辨别不出立三的错误程度。结果，中央不得不再召集会议——就是四中全会，来开除立三的中央委员，我的政治局委员，新干部起来接替了政治上的最高领导。我当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从1925年到1931年初，整整五年我居然当了中国共产党领袖之一，最后三年甚至仿佛是最主要的领袖（不过并没有像外间所传说的“总书记”的名义）。

我自己忖度着，像我这样性格、才能、学识，当中国共产党的领袖确实是一个“历史的误会”。我本只是一个半吊子的“文人”而已，直到最后还是“文人结（积）习未除”的。对于政治、从1927年起就逐渐减少兴趣，到最近一年——在瑞金的一年，实在完全没有兴趣了。工作中是“但求无过”的态度，全国的政治形势实在懒问得。一方面固然是身体衰弱精力短少而表现的十二分疲劳的状态，别方面也是十几年为着“顾全大局”勉强负担一时的政治翻译，政治工作，而一直拖延下来，实在违反我的兴趣和性情的结果，这真是十几年的一场误会，一场噩梦。

我写这些话，决不是要脱卸什么责任——客观上我对共产党或是国民党的“党国”应当负什么责任，我决不推托，也决不能用我主观上的情绪来加以原谅或者减轻。我不过想把我的真情，在死之前，说出来罢了。总之，我其实是一个很平凡的文人，竟虚负了某某党的领袖的声名十来年，这不是“历史的误会”，是什么呢？

脆弱的二元人物

一只羸弱的马拖着几千斤的辎重车，走上了险峻的山坡，一步步的往上爬，要往后退是不可能，要再往前去是实在不能胜任了。我在负责政治领导的时期，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欲罢不能的疲劳使我永久感觉一种不可形容的重厌（压）。精神上政治上的倦怠，使我渴望“甜密（蜜）的”休息，以致于脑经麻木停止一切种种思想。1931年1月的共产党四中全会开除了我的政治局委员之后，我的精神状态的确是“心中空无所有”的情形，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我不过刚满36岁（虽然照阴历的习惯算我今年是38岁），但是自己觉得已经非常的衰惫，丝毫青年壮年的兴趣都没有了。不但一般的政治问题懒得去思索，就是一切娱乐甚至风景都是漠不相关的了。本来我从1919年就得了吐血病，一直没有好好医治的机会，肺结核的发展曾经在1926年走到最危险的阶段，那年幸而勉强医好了，可是立即赶到武汉去，立即又是半年最忙碌紧张的工作。虽然现在肺痨的最危险期逃过了，而身体根本弄坏了，虚弱得简直是一个废人。从1920年直到1931年初，整整十年——除却躺在床上不能行动神智昏瞀的几天以外——我的脑经从没有得到休息的日子。在负责时期，神经的紧张自然是很厉害的，往往十天八天连续的不安眠，为着写一篇政治论文或者报告。这继续十几年的不休息，也许是我精神疲劳和十分厉害的神经衰弱的原因。然而究竟我离得衰老时期还很远，这十几年的辛劳，确实算起来，也不能说怎么了不得，而我竟（成）了颓丧残废的废人。我是多么脆弱、多么不禁磨炼啊！

或者，这不仅是身体本来不强壮，所谓“先天不足”的原因罢。

我虽然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很贫苦了；可是我的家庭世代是所谓“衣租食税”的绅士阶级，世代读书，也世代做官。我五六岁的时候，我的叔祖瞿睿韶还在湖北布政司使任上，他死的时候正署理了湖北巡抚。因此我家的田地房屋虽然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完全卖尽，而我小的时候，却靠着叔祖伯父的官俸过了好几年十足的少爷生活。绅士的体面“必须”继续维持。我母亲宁可自杀而求得我们兄弟继续读书的可能；而且我母亲因为穷而自杀的时候，家里往往没有米煮饭的时候，我们还用着一个仆妇（积欠了她几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有还清），我们从没有亲手洗过衣服，烧过一次饭。

直到那样的时候，为着要穿长衫，在母亲死后，还剩下40多元的裁缝债，要用残余的木器去抵账。我的绅士意识——就算是深深潜伏着表面不容易觉察罢——其实是始终没脱掉的。

同时，我二十一二岁，正当所谓人生观形成的时期，理智方面是从托尔斯泰式的无政府主义很快就转到了马克思主义。人生观或是主义，这是一种思想方法——所谓思路；既然走上了这条思路，却不是轻易被能改换的。而马克思主义是什么？是无产阶级的宇宙观和人生观。这同我潜伏的绅士意识，中国式的士大夫意识，以及后来蜕变出来的小资产阶级或者市侩式的意识，完全处于敌对的地位；没落的中国绅士阶级意识之中，有些这样的成分：例如假惺惺的仁慈礼让，避免斗争……以至寄生虫式的隐士思想。完全破产的绅士往往变成城市的波希美亚——高等游民，颓废的，脆弱的，浪漫的，甚至狂妄的人物，说得实在些，是废物。我想，这两种意识在我内心里不断的斗争，也就侵蚀了我极大部分的精力。我得时时刻刻压制自己的绅士和游民式的情感，极勉强的用我所学到的马克思主义的理智来创造新的情感，新的感觉方法。可是无产阶级意识在我的内心是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的。

当我出席政治会议，我就会“就事论事”，抛开我自己的“感觉”专就我所知道的那一点理论去推翻一个问题，决定一种政策等等。但是我一直觉得这种工作是“替别人做的”，我每次开会或者做文章的时候，都觉得很麻烦，总在急急于结束，好“回到自己那里去”休息。我每每幻想着：我愿意到随便一个小市镇上去当一个教员，并不是为着发展什么教育，只不过求得一口饱饭罢了，在余的时候，读读自己所爱读的书，文艺、小说、诗词、歌曲之类，这不是很逍遥的吗？

这种二元化的人格，我自己早已发着（觉）——到去年更是完完全全了解了，已经不能够丝毫自欺的了；但是八七会议之后我没有公开的说出来，四中全会之后也没有说出来，在去年我还是决断不下，一至延迟下来，隐忍着。甚至对之华（我的爱人）也只偶然露一点口风，往往还要加一番弥缝的话。没有这样的勇气。

可是真相是始终要暴露的，“二元”之中总有“一元”要取得实际上的胜利。正因为我的政治上的疲劳、倦怠，内心的思想斗争不能再持续了，老实说，在四中全会之后，我早已成为十足的市侩——对于政治问题我竭力避免发表意见，中央怎样说，我就依着怎样说，认为我说错了，我立刻承认错误，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辨白，说我是机会主义就是机会主义好了；一切工作只要交代得过去就算了。我对于政治和党的种种问题，真没有兴趣去注意和研究。只因为久年的“文字因缘”，对于现代文学以及文学史上的各种有趣的问题，有时候还有点兴趣去思考一下，然而大半也是欣赏的份数居多，而研究分析的份数较少。而且体力的衰弱也不容许我多所思索了。

体力上的感觉是：每天只要用脑到两三小时以上，就觉得十分疲劳，或者过分的畸形的兴奋——无所谓的兴奋，以至于不能睡觉，脑痛……冷汗。

唉，脆弱的人呵，所谓无产阶级的革命队伍需要这种东西干吗？！我想，假定我还保存这多余的生命若干时候，我只有拒绝用脑的一个方法，我只做些不用自出心裁的文字工作，“以度余年”。但是，最好是趁早结束了罢。

我和马克思主义

当我开始我的社会生活的时候，正是中国的“新文化”运动的浪潮非常汹涌的时期。为着继续深入的研究俄国文学，我刚好又不能不到世界第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国家”去。我那时的思想是很紊乱的：十六七岁时开始读了些老庄之类的子书，随后是宋儒语录，随后是佛经、《大乘起信论》——直到胡适之的《哲学史大纲》，梁濑漠〔漱溟〕的印度哲学，还有当时出版的一些科学理论，文艺评论。在到俄国之前，固然已经读过倍倍尔的著作，共产党宣言之类，极少几本马克思主义的书籍，然而对马克思主义的认识是根本说不上的。

而且，我很小的时候，就不知怎样有一个古怪的想头。为什么每一个读书人都要去“治国平天下”呢？各人找一种学问或是文艺研究一下不好吗？所以我到俄国之后，虽然因为职务的关系时常得读些列宁他们的著作、论文演讲，可是这不过求得对于俄国革命和国际形势的常识，并没有认真去研究政治上一切种种主义，正是“治国平天下”的各种不同的脉案和药方。我根本不想做“王者之师”，不想做“诸葛亮”——这些事自然有别人去干——我也就不去深究了。不过，我对于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的终极理想，却比较有兴趣。

记得当时懂得了马克思主义的共产社会同样是无阶级、无政府、无国家的最自由的社会，心上就很安慰了，因为这同我当初的无政府主义，和平博爱世界的幻想没有冲突了。所不同的是手段，马克思主义告诉我要达到这样的最终目的，客观上无论如何也逃不了最尖锐的阶级斗争，以至无产阶级专政——也就是无产阶级统治国家的一个阶段。为着要消灭“国家”，一定要先组织一时期的新式国家，为着要实现最彻底的民权主义（也就是无所谓民权的社会），一定要先实行无产阶级的民权。这表面上“自相矛盾”而实际上很有道理的逻辑——马克思主义所谓辩证法——使我很觉得有趣。我大致了解了这问题，就搁下了，专心去研究俄文，至少有大半年，我没有功夫去管什么主义不主义。

后来，莫斯科东方大学要我当翻译，才没有办法又打起精神去看那一些书。谁知越到后来就越没有功夫继续研究文学，不久就宣〔喧〕宾夺主了。

但是，我第一次在俄国不过两年，真正用功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常识不过半年，这是随着东大课程上的需要看一些书，明天要译经济学上的那一段，今天晚上先看过一道，作为预备，其他，唯物史观哲学等等也是如此，这绝不是有系统的研究。至于第二次我到俄国（1928—1930），那是当着共产党的代表，每天开会，解决问题，忙个不了，更没有功夫做有系统的学术上的研究。

马克思主义的主要部分：唯物论的哲学，唯物史观——阶级斗争的理论，以及政治经济学，我都没有系统的研究过。资本论——我就根本没有读过，尤其对于经济学我没有兴趣。我的一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常识，差不多都是从报章杂志上的零星论文和列宁的几本小册子上得来的。

可是，1932年的中国，研究马克思主义以至一般社会科学的人，还少得很，因此，仅仅因此，我担任了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之后就逐渐的偷到所谓“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家”的虚名。其实，我对这些学问，的确只知道一点皮毛。当时我只是根据几本外国文的书籍传译一下，编了一些讲义。现在看起来，是十分幼稚，错误百出的东西。现在已经有许多新进的青年，许多比较有系统的研究了马克思主义的学者——而且国际的马克思主义的学术水平也提高了许多。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误会”就是用马克思主义来研究中国的现代社会，部分是研究中国历史的发端，也不得不由我来开始尝试。五四以后的五年中间，记得只有陈独秀、戴季陶、李汉俊几个人写过几篇关乎这个问题的论文，可是都是无关重要的。我回国之后，因为已经在党内工作，虽然只有一知半解的马克思主义智识，却不由我不开始这个尝试：分析中国资本主义关系的发展程度，分析中国社会阶级分化的性质，阶级斗争的形势，阶级斗争和反帝国主义的民族解放运动的关系等等。

从1923年到1927年，我在这方面的工作，自然在全党同志的督促，实际斗争的反映，以及国际的领导之下，逐渐有相当的进步。这决不是我一个人的工作，越到后来，我的参加是越少。单就我的“成绩”而论，现在所有的马克思主义者都可明显的看见：我在当时所做的理论上的错误，共产党怎样纠正了我的错误，以及我的幼稚的理〔论〕著之中包含着怎样混杂和小资产阶级机会主义的成分。

这些机会主义的成分发展起来，就形成错误的政治路线，以致于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不能不开除我的政治局委员，的确，到1930年，我虽然在国际参加了两年的政治工作，相当得到一些新的智识，受到一些政治上的锻炼，但是，不但不进步，自己觉得反而退步了。中国的阶级斗争早已进到了更高的阶段，对于中国的社会关系和政治形势，需要更深刻更复杂的分析，更明了的判断，而我的那点智识绝对不够，而且非无产阶级的反布尔塞维克的意识就完全暴露了，当时，我逐渐觉得许多问题不但想不通，甚至想不动了。新的领导者发挥某些问题的议论之后，我会感觉到松快，觉得这样解决原是最适当不过的，我当初为什么简直想不到；但是，也有时候会觉得不了解。

此后，我勉强自己去想一切“治国平天下”的大问题的必要，已经没有了！我在十分疲劳和吐血症复发的期间，就不再去“独立思索”了。1931年初就开始我政治上以及政治思想上的消极时期，直到现在。从那时候起，我没有自己的政治思想。我以中央的思想为思想。这并不是说我是一个很好的模范党员，对于中央的理论政策都完全而深刻的了解。相反的，我正是一个最坏的党员，早就值得开除的，因为我对中央的理论政策不加思索了。偶然我也有对中央政策怀疑的时候，但是，立刻就停止怀疑了，因为怀疑也是一种思索；我既然不思索了，自然也就不怀疑。

我的一知半解的马克思主义智识，曾经在当时起过一些作用——好的坏的影响都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不用我自己来判断——而到了现在，我已经在政治上死灭，不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宣传者了。

同时要说我已经放弃了马克思主义，也是不确的。如果要同我谈起一切种种政治问题，我除开根据我那一点一知半解的马克思主义方法来推论以外，却又没有什么别的方法。事实上我这些推论又恐怕包含着许多机会主义，也就是反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观点在内，这是“亦未可知”的。因此我更不必枉然费力去思索：我的思路已经在青年时期走上了马克思主义的初步，无从改变，同时，这思路却同非马克思主义的歧路交错着，再自由任意的走去，不知会跑到什么地方去。——而最主要的是我没有气力再跑了，我根本没有精力再作政治的，社会科学的思索了。Stop。

盲动主义和立三路线

当我不得不担负中国共产党的政治领导的时候，正是中国革命进到了最巨大的转变和震荡的时代，这就是武汉时代结束之后。分析新的形势，确定新的政策，在中国民族解放运动和阶级斗争最复杂最剧烈的〔路〕线汇合分化转变的时期，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任务。当时，许多同志和我，多多少少都做了政治上的错误，同时，更有许多以前的同志在这阶级斗争更进一步的关口，自觉的或者不自觉的离开了革命队伍，在最初，我们在党的领导之下所决定的政策一般的是正确的。武汉分共之后，我们接着就决定贺叶的南昌暴动和两湖、广东的秋收暴动（1927），到11月又决定广州暴动。这些暴动本身无〔并〕不是什么盲动主义；因为都有相当的群众基础。固然，中国一般的革命形势，从1927年3月底英、义〔美〕、日帝国主义者炮轰南京威胁国民党反共以后，就已经开始低落，但是接着而来的武汉政府中的奋斗、分裂……直到广州暴动的举出苏维埃旗帜，都还是革命势力方面正当的挽回局势的尝试，结果失败了——就是说没有能够把革命形势重新转变到高涨的阵容，必须另起炉灶。而我——这时期当然我应当负主要的责任——在1928年初，广州暴动失败以后，仍旧认为革命形势一般存在，而且继续高涨，这就〔是〕盲动主义的路线了。

原来个别的盲动现象我们和当时的中央从1927年10月起就表示反对的；对于有些党部不努力去领导和争取群众，反而孤注一掷或者仅仅去暗杀豪绅之类的行动，我们总是加以纠正的。可是，因为当时整个路线错误，所以不管主观上怎样了解盲动主义现象的不好，费力于枝枝节节的纠正，客观上却在领导着盲动主义的发展。

中国共产党第六次大会纠正了这个错误路线，使政策走上了正确的道路。自然，武汉时代之后，我们所得到的中国革命之中的最重要的教训，例如革命有在一省或几省首先胜利的可能和前途，反帝国主义革命最密切的和土地革命联系着等，都是六大所采纳的。苏维埃革命的方针就在六大更明确的规定下来。

但是以我个人而论，在那时候，我的观点之中不仅有过分估量革命形势的发展以致助长盲动主义的错误，对于中国农民阶层的分析，认为富农还在革命战线之内，认为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在某些大城市取得暴动的胜利等观念也已经潜伏着或者有所表示。不过，同志们都没有发觉这些观点的严重错误，还没有指出来，我自己当然更不会知道这些是错误的。直到1929年秋天讨论农民问题的时候，才开始暴露我在农民问题上的错误。不幸得很，当时没有更深刻的更无情的揭发。

此后，就来了立三路线的问题了。

1929年年底我还在莫斯科的时候，就听说立三和忠发的政策有许多不妥当的地方。同时，莫斯科中国劳动大学（前称孙中山大学）的学生中间发生非常剧烈的斗争，我向来没有知人之明，只想弥缝缓和这些内斗，觉得互相攻许〔讦〕批评的许多同志都是好的，听他们所说的事情却往往有些非常出奇，似乎都是故意夸大事实俸为“打倒”对方的理由。因此我就站在调和的立场。这使得那里的党部认为我恰好是机会主义和异己分子的庇护者，结果撤销了我的中国共产党驻莫代表的职务准备回国。自然，在回国的任务之中，最重要的是纠正立三的错误，消灭莫斯科中国同志之间的派别观念对于国内同志的影响。

但是，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做到，立三的错误在那时——1930年夏天——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半托洛斯基的路线，派别观念也使得党内到处抑制莫斯科回国的新干部。而我回来之后召集的三中全会，以及中央的一切处置，都只是零零碎碎的纠正了立三的一些显而易见的错误，既没有指出立三的错误路线，更没有在组织上和一切计划及实际工作上保障国际路线的执行。实际上我的确没有认出立三路线和国际路线的根本不同。

老实说，立三路线是我的许多错误观念——有人说是瞿秋白主义——的逻辑的发展。立三的错误政策可以说是一种失败主义，他表面上认为中国全国的革命胜利的局面已经到来，这会推动全世界革命的成功，其实是觉的自己没有把握保持和发展苏维埃革命在几个县区的胜利，党的革命前途不是立即向大城市发展而取得全国胜利以至全世界的胜利，就是迅速的败亡，所以要孤注一掷的拼命，这是用左倾空谈来掩盖右倾机会主义的实质。因此在组织上，在实际工作上，在土地革命的理论上，在工会运动的方针上，在青年运动和青年组织等等各种问题上……无往而不错。我在当时却辨别不出来。事后我可以说，假定六大之后，留在中国直接领导的不是立三而是我，那末，在实际上我也会走到这样的错误路线，不过不致于像立三这样鲁莽，也可以说，不会有立三那样的勇气。我当然间接的负着立三路线的责任。

于是四中全会后，就决定了开除立三的中央委员，开除我的政治局的委员。我呢，像上面已经说过的，正感谢这一开除，使我卸除了千钧担。我第二次回国是1930年8月中旬，到1931年1月7日我就离开了中央政治领导机关，这期间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可是这半年对于我几乎比五十年还长！人的精力已经像完全用尽了似的，我告了长假休养医病——事实上从此脱离了政治舞台。

再想回头来干一些别的事情，例如文艺的译著等，已经觉得太迟了！1920年到1930年整整十年我离开了“自己的家”——我所愿意干的俄国文学研究——到这时候才回来，不但田园荒芜，而且自己的气力也已经衰惫了。自然有可能还是可以干一干，“以度余年”的。可惜接着就是大病，时发时止，耗费了三年光阴。1934年1月，为着在上海养病的不可能，又跑到瑞金——到瑞金已是2月5日了——担任了人民委员的清闲职务。可是，既然在苏维埃中央政府担负了一部的工作，虽然不必出席党的中央会议，不必参与一切政策的最初讨论和决定，然而要完全不问政治却又办不到了，我就在敷衍塞责，厌倦着政治却又不得不略为问一问政治的状熊〔态〕中间，过了一年。

最后这四年中间，我似乎记得还做了几次政治问题上的错误。但是现在我连内容都记不清楚了，大概总是我的老机会主义发作罢了。我自己不愿意有什么和中央不同的政见。我总是立刻“放弃”这些错误的见解，其实我连想也没有仔细想，不过觉的争辨〔辩〕起〔来〕太麻烦了，既然无关紧要就算了罢。

我的政治生命其实早已结束了。

最后这四年，还能说我继续在为马克思主义奋斗，为苏维埃革命奋斗，为着党的正确路线奋斗吗？例行公事办了一些，说“奋斗”是实太恭维了。以前几年的盲动主义和立三路线的责任，却决不应当因此而减轻的，相反，在共产党的观点上来看，这个责任倒是更加重了，历史的事实是抹杀〔煞〕不了的，我愿意受历史的最公开的裁判。

1935，5，20。

“文人”

“一为文人便无足观”，这是清朝一个汉学家说的。的确所谓“文人”正是无所用之的人物。这并不是现代意义的文学家、作家或是文艺评论家，这是咏风弄月的“名士”，或者是……说简单些，读书的高等游民，他什么都懂得一点，可是一点没有真实的智识。正因为他对于当代学术水平以上的各种学问都有少许的常识，所以他自以为是学术界的人，可是，他对任何一种学问都没有系统的研究，真正的心得，所以他对于学术是不会有什么贡献的，对于文艺也不会有什么成就的。

自然，文人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典型，但是大都实际上是高等游民罢了。假使你是一个医生，或是工程师，化学技师……真正的作家，你自己会感觉到每天生活的价值，你能够创造或是修补一点什么，只要你愿意。就算你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家罢，你可以做错误，但是也会改正错误，你可以坚持你的错误，但是也会认真的为着自己的见解去斗争，实行。只有文人就没有希望了，他往往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做的是什么！

“文人”是中国中世纪的残余和“遗产”——一份很坏的遗产。我相信，再过十年八年没有这一种智识〔分〕子了。

不幸，我自己不能够否认自己正是“文人”之中的一种。

固然，中国的旧书，十三经、二十四史、子书、笔记、丛书、诗词曲等，我都看过一些，但是我是抓到就看，忽然想起就看，没有什么研究的。一些科学论文，马克思主义的和非马克思主义的，我也看过一些，虽然很少。所以这些新新旧旧的书对于我，与其说是智识的来源，不如说是消闲的工具。究竟在那一种学问上，我有点真实的智识？我自己是回答不出的。

可笑得很，我做过所谓“杀人放火”的共产党的领袖（？），可是，我却是一个最懦怯的，“婆婆妈妈的”，杀一只老鼠都不会的，不敢的。

但是，真正的懦怯不在这里。首先是差不多完全没有自信力，每一个见解都是动摇的，站不稳的。总希望有一个依靠，记得布哈林初次和我谈话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俏皮话：“你怎么同三层楼的小姐〔一样〕，总那么客气，说起话来，不是‘或是’，就是‘也许’、‘也难说’……等。”其实，这倒是真心话。可惜的是人家往往把我的坦白当作“客气”或者“狡猾”。

我向来没有为着自己的见解而奋斗的勇气，同时，也很久没有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当一种意见发表之后，看看没有有力的赞助，立刻就怀疑起来，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另外的意见来代替，那就只会照着这个连自己也怀疑的意见做去。看见一种不大好的现象，或是不正确的见解，却还没有人出来指摘，甚至其势凶凶〔汹汹〕的大家认为这是很好的事情，我也始终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怀疑来。优柔寡断，随波逐流，是这种“文人”必然的性格。

虽然人家看见我参加过几次大的辩论，有时候仿佛很急〔激〕烈，其实我是最怕争论的。我向来觉得对方说的话“也对”，“也有几分理由”，“站在对方的观点上他当然是对的”。我似乎很懂得孔夫子忠恕之道。所以我毕竟做了“调和派”的领袖。假使我急〔激〕烈的辩论，那么，不是认为“既然站在布尔塞维克的队伍里就不应当调和”，因此勉强着自己，就是没有抛开“体面”立刻承认错误的勇气，或者是对方的话太幼稚了，使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其实最理想的世界是大家不要争论，“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我有许多标本的“弱者的道德”——忍耐、躲避，讲和气，希望大家安静些仁慈些等等。固然从〔少〕年时候起，我就憎恶贪污、卑鄙……以至一切恶浊的社会现象，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做侠客。我只愿意自己不做那些罪恶，有可能呢，去劝劝他们不要再那样做；没有可能呢，让他们去罢，他们也有他们的不得已的苦衷罢？

我的根本性格，我想，不但不足以锻炼成布尔塞维克的战士，甚至不配做一个起码的革命者。仅仅为着“体面”，所以既然卷进了这个队伍，也就没有勇气自己认识自己，而请他们把我洗刷出去。

但是我想，如果叫我做一个“戏子”——舞台上的演员，倒很会有些成绩，因为十几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一直在扮演一定的角色。扮觉〔着〕大学教授，扮着政治家，也会真正忘记自己而完全成为“剧中人”。虽然这对于我很苦，得每天盼望着散会，盼望同我谈政治的朋友走开，让我卸下戏装，还我本来面目——躺在床上去极疲乏的念着“回‘家’去罢，回‘家’去罢”，这的确是很苦的。然而在舞台上的时候，大致总还扮得不差，像煞有介事的。

为甚么？因为青年精力比较旺盛的时候，一点游戏和做事的兴会总有的。即使不是你自己的事，当你把它做好的时候，你也感觉到一时的愉快。譬如你有点小聪明，你会摆好几幅“七巧版”〔板〕图”或者“益智图”，你当时一定觉得痛快；正像在中学校的时候，你算出了几个代数难题似的，虽则你并不预备做数学家。

不过扮演舞台上的角色究竟不是“自己的生活”，精力消耗有〔在〕这里甚至完全用尽，始终是后悔也来不及的事情。等到精力衰惫的时候，对于政治舞台，实在是十分厌倦了。

庞杂而无秩序的一些书本上的智识和累坠〔赘〕而反乎自己兴趣的政治生活，使我麻木起来，感觉生活的乏味。

本来，书生对于宇宙间的一切现象，都不会有亲切的了解。往往会把自己变成一大堆抽象名词的化身。一切都有一个“名词”，但是没有实感。譬如说，劳动者的生活，剥削，斗争精神，土地革命，政权等……一直到春花秋月，崦嵫，委蛇，一切种种名词，概念，词藻，说是会说的，等到追问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会感觉到模糊起来。

对于实际生活，总像雾里看花似的，隔着一层膜。

文人和书生大致没有任何一种具体的智识。他样样都懂得一点，其实样样都是外行。要他开口议论一些“国家大事”，在不太复杂和具体的时候，他也许会。但是，叫他修理一辆汽车，或者配一剂药方，办一个合作社，买一批货物，或是清理一本账目，再不然，叫他办好一个学校……总之，无论那一件具体而切实的事情，他都会觉得没有把握的。

例如，最近一年来，叫我办苏维埃的教育。固然，在瑞金、宁都、兴国这一带的所谓“中央苏区”，原本是文化非常落后的地方，譬如一张白纸，在刚刚着手办教育的时候，只是创办义务小学校，开办几个师范学校，这些都做了。但是，自己仔细想一想，对于这些小学校和师范学校，小学教育和儿童教育的特殊问题，尤其是国内战争中工农群众教育的特殊问题，都实在没有相当的智识，甚至普通常识都不够！

近年来感觉到这一切种种，很愿意“回过去再生活一遍”。

雾里看花的隔膜的感觉，使人觉得异常的苦闷、寂寞和孤独，很想仔细的亲切的尝试一下实际生活的味道。譬如“中央苏区”的土地革命已经有三四年，农民的私人日常生活究竟有了怎样的具体变化，他们究竟是怎样的感觉。我曾经去考察过一两次。一开口就没有“共同的言语”，而且自己也懒惰得很，所以终于一无所得。

可是，自然而然的，我学着比较精细的考察人物，领会一切“现象”。我近年来重新来读一些中国和西欧的文学名著，觉得有些新的印象。你从这些著作中间，可以相当亲切的了解人生和社会，了解各种不同的个性，而不是笼统的“好人”、“坏人”，或是“官僚”、“平民”、“工人”、“富农”等等。摆在你面前的是有血有肉有个性的人，虽则这些人都在一定的生产关系、一定的阶级之中。

我想，这也许是从“文人”进到真正了解文艺的初步了。

是不是太迟了呢？太迟了！

徒然抱着对文艺的爱好和怀念，起先是自己的头脑，和身体被“外物”所占领了，后来是非常的疲乏笼罩了我三四年，始终没有在文艺方面认真的用力。书是乱七八糟着〔看〕了一些，也许走进了现代文艺水平线以上的境界，不致于辨别不出趣味的高低。我曾经发表的一些文艺方面的意见，都驳杂得很，也是一知半解的。

时候过得很快。一切都荒疏了。眼高手低是这必然的结果。自己写的东西——类似于文艺的东西是不能使自己满意的，我至多不过是一个“读者”。

讲到我仅有的一点具体智识，那就只有俄国文罢。假使能够仔细而郑重的，极忠实的翻译几本俄国文学名著，在汉文方面每字每句的斟酌着也许不会“误人子弟”的。这一个最愉快的梦想，也比在创作和评论方面再来开始求得什么成就，要实际得多。可惜，恐怕现在这个可能已经“过时”了。

告别

一出滑稽剧就此闭幕了！

我家乡有句俗话，叫做“捉住了老鸦在树上做窠”。这窠是始终做不成的。一个平凡甚至无聊的“文人”，却要他担负几年的“政治领袖”的职务。这虽然可笑，却是事实。这期间，一切好事都不是由于他的功劳——实在是由于当时几位负责同志的实际工作，他的空谈不过是表面的点缀，甚至早就埋伏了后来的祸害。这历史的功罪，现在到了最终结算的时候了。

你们去算账罢，你们在斗争中勇猛精进着，我可以羡慕你们，祝贺你们，但是已经不能够跟随你们了。我不觉得可惜，同样我也不觉得后悔，虽然我枉费一生心力在我所不感兴味的政治上。过去的是已经过去了，懊悔徒然增加现在的烦恼。应当清洗出队伍的。终究应当清洗出去，而且愈好〔快〕愈好，更用不着可惜。

我已经退出了无产阶级的革命先锋的队伍，已经停止了政治斗争，放下了武器，假使你们——共产党的同志们——能够早些听到我这里写的一切，那我想早就应当开除我的党籍。像我这样脆弱的人物，敷衍、消极、怠情的分子，尤其重要的是空洞的承认自己错误而根本不能够转变自己的阶级意识和情绪，而且，因为“历史的偶然”，这并不是一个普通党员，而是曾经当过政治局委员的——这样的人，如何还不要开除呢！

现在，我已经是国民党的俘虏，再来说起这些似乎多余的了。但是，其实不是一样吗？我自由不自由，同样是不能够继续斗争的了。虽然我现在才快要结束我的生命，可是我早已结束了我的政治生活。严格的讲，不论我自由不自由，你们早就有权利认为我也是叛徒的一种。如果不幸而我没有机会告诉你们我的最坦白最真实的态度而骤然死了，那你们也许还把我当做一个共产主义的烈士。记得1932年讹传我死的时候，有地方替我开了追悼会，当然还念起我的“好处”，我到苏区听到这个消息，真叫我不寒而栗，以叛徒而冒充烈士，实在太那么个了。因此，虽然我现在已经囚在监狱里，虽然我现在很容易装腔做势慷慨激昂而死，可是我不敢这样做。历史是不能够，也不应当欺骗的。我骗着我一个人的身后不要紧，叫革命同志误认叛徒为烈士却是大大不应该的。所以虽然反正是一死，同样是结束我的生命，而我决不愿意冒充烈士而死。

永别了，亲爱的同志们！——这是我最后叫你们“同志”的一次。我是不配再叫你们“同志”的了，告诉你们：我实质上离开了你们的队伍很久了。

唉！历史的误会叫我这“文人”勉强在革命的政治舞台上混了好些年。我的脱离队伍，不简单的因为我要结束我的生命，结束这一出滑稽剧，也不简单的因为我的痼疾和衰惫，而是因为我始终不能够克服自己的绅士意识，我终究不能成为无产阶级的战士。

永别了，亲爱的朋友们！七八年来，我早已感觉到万分的厌倦。这种疲乏的感觉，有时候例如1930年初或是1934年八九月间，简直厉害到无可形容，无可忍受的地步。我当时觉着，不管全宇宙的毁灭不毁灭，不管革命还是反革命等，我只要休息，休息，休息！！好了，现在已经有了“永久休息”的机会。

我留下这几页给你们——我的最后的最坦白的老实话，永别了！判断一切的，当然是你们，而不是我。我只要休息。

一生没有什么朋友，亲爱的人是很少的几个。而且除开我的之华以外，我对你们也始终不是完全坦白的。就是对于之华，我也只露一点口风。我始终戴着假面具。我早已说过：揭穿假面具是最痛快的事情，不但对于动手去揭穿别人的痛快，就是对于被揭穿的也很痛快，尤其是自己能够揭穿。现在我丢掉了最后一层假面具。你们应当祝贺我。我去休息了，永久休息了，你们更应当祝贺我。

我时常说：感觉到十年二十年没有睡觉似的疲劳，现在可以得到永久的“伟大的”可爱的睡眠了。

从我的一生，也许可以得到一个教训：要磨炼自己，要有非常巨大的毅力，去克服一切种种“异己的”意识以至最微细的“异己的”情感，然后才能从“异己的”阶级里完全跳出来，而在无产阶级的革命队伍里站稳自己的脚步。否则，不免是“捉住了老鸦在树上做窠”，不免是一出滑稽剧。

我这滑稽剧是要闭幕了。

我留恋什么？我最亲爱的人，我曾经依傍着她度过了这十年的生命。是的，我不能没有依傍。不但在政治生活里，我其实从没有做过一切斗争的先锋，每次总要先找着某种依傍。不但如此，就是在私生活里，我也没有“生存竞争”的勇气，我不会组织自己的生活，我不会做极简单极平常的琐事。我一直是依傍着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我如何不留恋？我只觉得十分的难受，因为我许多次对不起我这个亲人，尤其是我的精神上的懦怯，使我对于她也终究没有彻底的坦白，但愿她从此厌恶我，忘记我，使我心安罢。

我还留恋什么？这美丽世界的欣欣向荣的儿童。“我的”女儿，以及一切幸福的孩子们。我替他们祝福。

这世界对于我仍然是非常美丽。一切新的，斗争的，勇敢的都在前进。那么好的花朵，果子，那么清秀的山和水，那么雄伟的工厂和烟囱，月亮的光似乎也比从前更光明了。

但是，永别了，美丽的世界！

一生的精力已经用尽。剩下的一个躯壳。

如果我还有可能支配我的躯壳，我愿意把它交给医学校的解剖宣〔室〕。听说中国的医学校和医院的实习室很缺乏这种科学实验用具。而且我是多年的肺结核者（从1919年到现在），时好时坏，也曾经到〔照〕过几次X光的照片，1931年春的那一次，我看见我的肺部有许多瘢痕，可是医生也说不出精确的判断。假定先照过一张，然后把这躯壳解剖出来，对着照片研究肺部的状态那一定可以发见一些什么。这对于肺结核的诊断也许有些帮助。虽然，我对医学是完全外行。这话说得或许是很可笑的。

总之，滑稽剧始终是闭幕了。舞台上空空洞洞的。有什么留恋也是枉然的了。好在得到的是“伟大的”休息。至于躯壳，也许不由我自己作主了。

告别了，这世界的一切。

最后……

俄国高尔基的《四十年》、《克里摩·萨摩京的生活》，屠格涅夫的《鲁定》，托尔斯泰的《安娜·卡里宁娜》，中国鲁迅的《阿Q正传》，茅盾的《动摇》，曹雪芹的《红楼梦》，都很可以再读一读。

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

永别了！

1935，5，22

致郭沫若

沫若：

多年没有通音问了。三四年来只在报纸杂志上偶然得知你的消息，记得前年上海的日本新闻纸上曾经说起西园寺公望去看你，还登载了你和你孩子的照相。新闻记者的好奇是往往有点出奇的，其实还不是为着“哄动”观众。可怜的我们，有点像马戏院里野兽。最近，你也一定会在报纸上读到关于我的新闻，甚至我的小影，想来彼此有点同感吧？

我现在已经是国民党的俘虏了，这在国内阶级战争中当然是意料之中可能的事。从此，我的武装完全被解除，我自身被拉出了队伍，我停止了一切种种斗争。在这等着“生命的结束”。可是这些都没有什么。使我惭愧的倒是另外一种情形，就是远在被俘以前——离现在足足有四年半了——当我退出中央政治局之后，虽然是因为“积劳成疾”病得动不得，然而我自己的心境就已有了很大的变动。我在那时，就感觉到精力的衰退甚至于澌灭，对于政治斗争已经没有丝毫尽力。偶然写些关于文艺问题的小文章，也是半路出家的外行话。我早就“猜到了”我自己毕竟不是一个战士，无论在那一战线上。

这期间看到了你的甲骨文字研究的一些著作，《创造十年》的上半部。我想下半部一定更加有趣：创造社在五四运动之后，代表着黎明期的浪漫主义运动，虽然对于“健全的”现实主义的生长给了一些阻碍，然而它确实杀开了一条血路，开辟了新文学的途径。而后来就像触了电流似的分解了，时代的电流使创造社起了化学的定性分析，它因此解体，风化。这段历史写来一定是极有意思的。时代的电流是最强烈的力量，像我这样脆弱的人物也终于经不起了。历史上的功罪，日后自有定论，我也不愿多说。不过我想自己既有自知之明，不妨尽量的披露出来，使得历史档案的书架上，材料更丰富些，也可以免得许多猜测和推想的考证功夫。

只有读着你和许多朋友翻译欧美文学名著，心上觉着有说不出的遗憾。我自己知道虽然一知半解样样都懂得一点，其实样样都是外行，只有俄国文还有相当的把握，而我到如今没有翻译过一部好好的文学书（社会科学的论著现在已经不用我操心了）。这个心愿恐怕没有可能实现的了。

还记得在武汉我们两个人一夜喝了三瓶白兰地吗？当年的豪兴，现在想来不免哑然失笑，留得做温暖的记忆罢。愿你勇猛精进！

瞿秋白1935，5，28汀州狱中。

世纪末的悲哀

时代也是有主人的：对于有些人这是世纪末；对于另外一些人这也许是世纪初——黄金时代的开始呢。然而，黄金时代虽然不远，却不是这么容易达到的。这要经过血污池，奈河桥，刀山，油锅，以及……一切种种这类的东西。这条路上——到黄金时代的路上，究竟是悲哀，是痛苦，是兴奋，是快乐，是痛快？这都是又当别论，不在乱谈之列。

只说世纪末的人们的确充满着悲哀，实在“可怜”！

世纪末的人原本是都有“怕血症”的，一见着这么几点儿血渍，他就战栗着，痉挛着……吓得个半死不活。呵！神经衰弱的时代呵！但是，神经衰弱的人之中，有些因为得病的病根来得特别，他们会一跳起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突然变成空前的，而且一定绝后的勇敢。怕血症会变成渴血症。天在旋转着，地在震荡着，洪水泛滥着，火山爆裂着，牛马怒吼着……这是什么？是世界的末日到了？驾驭这个世界的上帝，就雇用那些神经衰弱而又勇敢得空前绝后的人，来支持这个世界。也许正因为受着上帝的雇用，所以变得这么勇敢。他们张大了吃人的血口，他们实在口渴得很，他们专门要吃奴隶牛马的血，他们想把黄河扬子江似的血都喝干净。他们正在哼哈着，叱咤着，叫喊着，要叫出古代的英雄，要叫出三代的道统，要叫出民族的精魂，来救命，来……叫着的是：“天下孰能一之？曰：唯有嗜杀人者能一之！”这样的叫喊，真像黑夜里小孩子的叫喊，越是叫得响，越是因为他们的胆怯，这是自欺欺人的叫喊，不过想要掩饰自己的害怕，盖住内心的悲哀，世纪末的悲哀。这是悲哀得发狂了。

同时，世纪末的人们之中，有些却很忠实于自己的怕血症。他们像兔子一样的“聪明”：把自己的头和美丽的血红的眼睛，躲在自己的脚爪底下，就自以为别人不看见它了，因为它看不见别人了。他们死也不肯走出“象牙之塔”，也许“走出了象牙之塔”，又走进了“水晶之宫”。象牙塔和水晶宫还不是一样的建筑在血肉模糊的骷髅场上？但是你不知道，在象牙塔和水晶宫的里面，始终是别有天地非人间的。这里有肉感，有爱神，有……这里是多么清闲，又多么孤寂，这里多么潇洒，又多么怅惘！即使不幸谪出了象牙塔和水晶宫，也还会吹箫吴市，做个风雅乞丐。一样可以有牢骚，有落拓……等等的诗境和灵感。所有这些上帝御选的人们，总不免要口中念念有词，哼哼唧唧。这是些什么神秘的咒语，还是白天说梦话？不是的。这是仙人传授的口诀，念着可以解救世界末日的劫数。如果奴隶牛马也会这样高尚，也会学着哼哼唧唧，那么，天下的一切怨气都可以宣泄净尽，再也不会有什么天崩地陷的灾祸。是的，这并不是无病的呻吟。病就在于世纪末，病就在于世纪末的悲哀，那是衷心不可救药的无穷无尽的悲哀。这也是悲哀得发狂了。

发狂的病是有好些种，上面讲的，就是武痴和文痴的分别。如果豺狼猫狗的万牲园看厌了的话，那么，不妨看看这文痴武痴的疯人院，倒也怪有趣的。

水陆道场

讣告

绝肖罪孽深重，祸延笔名陈笑峰，于中华民国1931年除夕横死歪寝。为此特建水陆道场超度众生，继续乱弹。该道场之欧化名称系风雷水火三教九流鬼神人物鸟兽鱼虫展览会——A Universal Gallery。谨此讣闻。

并非子司马今泣血稽颡

民 族 的 灵 魂

黄昏之后。新月已经上来了，连无限好的夕阳都已经落山了。只有阴森森的鬼气。大门口的石狮子都皱着眉头，它们的真正厚到万分的脸皮上淌着冰冷的眼泪。

昏暗的黑漆漆的大门口，先发现两星红火，——这是两枝香；跟着，一盏灯笼出现了，灯笼的火光是那么摇荡着，禁不起风似的缩头缩脑，可是，因为周围是乌黑的，所以还勉强看得出那油纸灯笼上印着的三个字：“×国府”。

听罢：那些打着灯笼捧着香的人一递一声的叫应着：

“阿狗！回来罢！阿狗，……快快儿的回来……罢！”

“回来了！回……来了！”

这是读者先生家乡的一种……一种什么呢？——一种“宗教仪式”。据说，人病了，是他的灵魂儿落掉了，落在街上，甚至于落在荒山野地。所以要这样叫他，而且还要有一个人装着病人的灵魂答应着。又据说，这样一叫一应，病人的病就会好的。这种宗教仪式，叫做叫魂。自然，这种叫魂的公式，不一定是阿狗可以用，阿猫也可以用，阿牛阿马都可以用。

听说所谓民族也有灵魂。因此很自然的，这位民族先生生病了，也非得实行叫魂不可。

民族先生的病的确不轻。读者先生的贵处有一种传说，说阴间有刀山，有油锅，有奈河桥，有血污池；甚至于人的“生魂”也会到这种精致而巧妙的地狱里去受罪。譬如说，阴间的阎王把你用一只钩子吊住脊骨挂在梁上，那你在阳间就要“疽发背死”。现在这位民族先生的“生魂”，大概是被某一殿的阎王割掉了一只手臂。他在哀求着其他的九殿阎王救命；可是，这些阎王也正在准备着刀锯斧钺，油锅炮烙，大家商量着怎样来瓜分脔割。因此，民族先生的病状就来得个格外奇特。

于是乎叫魂也就不能够不格外奇特的去叫。听着：“七张八嘴一声叫两声应的，把千年百代的十八代祖宗的魂都叫了出来，把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的魂也叫了出来，甚至于把洪水以前的猢狲精的魂也叫了出来。什么曾国藩，吴大溅，邓世昌……这些千奇百怪的魂。据说，都是民族的灵魂；又据说，这些灵魂叫回来之后，民族的病就会好的。

看罢：这是些什么灵魂？——第一批，是从汤山双龙庵式的特别改良的监狱里叫出姓李的姓胡的姓居的……等类的郁郁幽魂；是从通缉令之下叫出姓阎的姓冯的……等类的耿耿忠魂。第二批，是从北洋小站叫出孙传芳，张宗昌，段祺瑞……等类的在野军魂；是从苏杭天堂叫出庄蕴宽，李根源，董康……等类的耆老绅魂。第三批，是从中日之战的战场上叫出吴大溅，邓世昌……等类的鬼魂。第四批，是从明朝倭寇骚乱的义冢地上叫出王某李某……等类的盗魂。第五批，是从西湖的精忠岳庙里叫出岳武穆的神魂。第六批，是从《三国演义》里叫出诸葛亮的穿着八卦道袍拿着鹅毛羽扇的仙魂。第七批，是要请地质学家在发见殷周甲骨文字的地层再往下掘，掘出所谓黄帝的精魂。哈哈，这位“炎黄胄裔”的民族，真不愧为五千年的老寿星，它居然有这么许多灵魂！

可是，这位老寿星病得个要死要活，还在这里叫魂，究竟它叫些什么？叫了来干吗？原来民族先生最痛心的，并不是日本阎王割掉了它的一只手臂，而是它自己没有出息，做不成功十殿阎王的一只手臂，替他们去抓赤化的活泼泼的一万七千万人的生魂。如果它能够做到这种大功德的话，它相信自己就一定不会到地狱里去受罪的。因此，它特别哀痛的叫着梁忠甲韩光第的冤魂。自然，还要加上张辉瓒等类的孤魂。

这样说来，叫了这些忠魂，幽魂，军魂，绅魂，鬼魂，盗魂，神魂，仙魂，精魂，冤魂，孤魂来，为的是要发扬民族的灵魂，——就是民族的意识。这民族的意识是什么？民族先生的生魂马占山回答得最清楚：

奴耕婢织各称其职，
为国杀贼职在军人。

换句话说，叫醒民族的灵魂是为着巩固奴婢制度。的的确确不错，如果我们把上面所叫的那些灵魂审查一下，那一批不是为着拥护奴婢制度而斗争的！？好个“伟大的”岳武穆，他死了还会显圣，叫牛皋等不准抵抗秦桧，不冷犯上作乱，他自己宁可遵守无抵抗主义的十二道金牌，把中国的领土让给金国，而不肯违背奴隶主的命令（见《岳传》）。现在抵抗不抵抗日本阎王的问题，不过是一个“把中国小百姓送给日本做奴婢，还是留着他们做自己的奴婢”的问题。其实，中国小百姓做“自己人”的奴婢，也还是英美法德日等等的奴婢的奴婢，因为这一流的“自己人”原本是那么奴隶性的。他们的灵魂和精神就在于要想保持他们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这种灵魂和精神，必须叫回来：

“一切种种的鬼魂，回来罢！”

“回来了！”

流氓尼德

欧洲资产阶级的老祖宗是海盗出身。那时候他们的所谓做生意，老实说，实在是很浪漫谛克的：一只手拿着算盘，一只手拿着宝剑，做生意做到那里，也就是抢到那里。东印度公司……鸦片战争等等已经是大规模的海盗队了。后来，他们一天天的肥胖起来，大家要搭绅士架子，于是乎有所谓市场道德。这也许是他们的福气。因为当时世界还没有瓜分完结，所以抢劫的地方，范围很大，在自己家里尽可以装着斯斯文文的样子，据说要每个人拿出“真本事”来，在市场上“自由竞争”。十分露骨的霸占，撞骗，投机……是不行的。这所谓“真本事”，当然是剥削剩余价值的本事，要拿出来的东西，老老实实是成本轻，价钱便宜，货色道地。跟着，政治上也有所谓立宪人权……国会制度。道地的国会制度——现在帝国主义的时代差不多已经完全消灭，——可是，在当初，这却是个“最高的理想”，这就是所谓“自由竞争”的市场的照片：也是要拿出“真本事”来制造民意，取得所谓大多数的选举票的。现在，这自然已经是老古董，早就不时髦的了。

资本主义发展到殖民地的时候，那就有点儿变种。大概是从海盗种变成了流氓种。请看中国的资产阶级，他们的根性就脱离不了封建式的地主绅士的混乱的血统关系，他们不能够当海盗，他们只能够当海盗的奴才。

中国这个地方，说起来也有点儿奇怪，固然自己也几次三番想当强盗，然而始终做了众人的奴才。这地方的市场上，还能够有什么“道地的自由竞争”吗？不能够。海盗把什么都霸占了去。市场是来得个狭小。于是乎中国的商人资本家，除出剥削剩余价值，榨取农民群众的汗血以外，还必须有点儿特殊的本事。这点儿特殊本事就是流氓精神。谁要是没有这种流氓精神，凭他剥削工农的“真本事”多么大，他在市场上还是要失败的。凡是现在“成家立业”，站得住的大资本家，差不多个个都有一套流氓手段。

流氓的精神差不多全部包含在赌博主义里面。做生意，以至于办实业的，首先要会赌。成千成万的空头生意，放大了胆做去罢。撞它一下，撞得好可以变成头等的绅商，撞不好，还是一个“马路巡阅使”的小瘪三。这叫做“困得落，立起起”。其次就要会打。三刀六洞，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所谓码头是打出来的。凭你货真价实，我管不了许多。其三是要会骗会吓，还要会抵赖。我们只要看看流氓在茶馆里“讲道理”的神气，就可以看见这种讹诈撞骗的本事。而这正是所谓生意经。其四是要会罚咒。自然，一面嘴里在罚咒，一面脚在底下写着“不”字。嘴里尽管罚着恶咒，一转身，立刻就干得出“天诛地灭男盗女娼”的事情。其五是要会十二万分的没有廉耻。流氓的小辫子要是给人家抓住了，他立刻会磕头下跪。人家说“你是昏蛋”，他一定答应“是，是！”——但是他也会摇着破蒲扇，翘起一个大拇指说：你看我是在提倡国货，多么爱国。够了！区区并不是流氓，流氓主义的讲演集，还是让流氓党的领袖去出版罢。

读者先生只要稍为留心些中国最近几十年工商业界的具体现象，就可以知道这种流氓性的流氓路数的人物，的确是中国新文学的很别致的题材。

经济上是这样，政治上难道不是这样？最近两三个月以来，各种各式的流氓把戏更是多得不得了。自然，问题不仅仅是这两三个月里的情形。这种流氓制度的政治，是有流氓学说做根据的。欧洲资产阶级的伪善的假道学的思想家，在资本主义的黎明时期，至多还不过有客观的无意之中的虚伪和欺骗，他们主观上也许真有些唯心主义，他们讲“民约”，讲“自由博爱平等”，讲“主权属于人民”，他们甚至于还要把“人民”理想化，把这个字眼变成一种了不得的，神秘的象征。至于中国可不同。中国假使也会有资产阶级思想家的话，那他们可是老老实实的“唯物主义者”（注意——并非唯物论者）。他们的脸皮真是厚到十二万分，他们不客气的说：人民蠢如鹿豕笨如牛马，人民是阿斗——昏庸无用不知不觉的昏君，只有他们自己才是精明强干大权独握的诸葛亮。他们这套戏法，不但是万分的无耻，而且是个太巧妙的骗术，他们说：“不错，主权是属于阿斗的，因为阿斗是皇帝，然而阿斗有自知之明，自己知道昏庸无用，所以就把全权交给诸葛亮，由他去治理国家。”这个“权”属于人民，又交出去给党国，——这样一出一进，一套戏法就变完了。多么巧妙！如果阿斗不肯有“自知之明”，而要动手动脚的来干涉，甚至于自己来治理国家呢？那就是现成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套打的手段拿出来！这一副全套的流氓学说，就是流氓制度的政治的根据。你不信？——有书为证！

根据这种整个的学说和制度，自然发生最近两三个月的许多流氓把戏。似乎用不着详细说了。举几个例罢。

“三年之后我如果不能够废除不平等条约，请杀我以谢天下。”——这一个恶咒赌得结实。三年的期限过去了，这班人还会有脸皮跑到人跟前来，拍拍胸膛的叫喊：“为什么不相信我们，应当相信我们！相信！相信！谁不相信，就是反动！”八个月以前，早就有“根据人民职业团体选举的国民会议”，还有议决的“约法”。这会议和约法的结果，小百姓亲身尝着它们的滋味。过了八个月，另外又有一帮流氓出来说什么：职业团体代表选举……国民救国会，国民代表会等等。花样是多得很！说嘴郎中说得天花乱坠，他们葫芦里其实还是卖的那一套假药，比砒霜还毒！小百姓气愤不过，抓住一两个流氓，打他们一顿；立刻，就会有人出来打拱作揖的说：“赔罪，赔罪，对不起！我要是再献国，诸位尽管抓我的胡须，打我一个半死不活。”他说着，还真的用手揪揪自己一把有名的大胡子。真做得出来！可是一转身，立刻就去恭请国联的列国联军来共管瓜分。同时，立刻转动机关枪，盒子炮，刺刀，木棍，麻绳……把小百姓大大的教训一顿。这算是诸葛亮用兵如神，杀敌救国。只不过并非救小百姓的国；而且为着实行无抵抗主义，杀无抵抗主义的敌人，保全海盗的奴才的国。

所有这些——叫做流氓尼德！

1931，12，25。

沉默

世界上有那种“听得见历史的脚步”的耳朵。他们要像猎狗一样，把耳朵贴伏在土地上，然后他们的耳朵才听得见深山里的狼叫和狮吼。可是，这种耳朵有时候也会生病的；生了病的耳朵就觉得什么都是沉默了。

何况这世界上的声音并非都是中听的。不中听的声音，还有人故意把它掩没住了。于是乎更觉得什么都是沉默的了。

远一些：譬如大西洋的英国舰队里，据说曾经发出革命歌的歌声，——那些英国水兵反对麦克唐纳的国民政府减少兵士的饷银，一致罢操，把舰队开到了伦敦，违抗国民政府的命令（《申报》）。过不了多少时候，这些革命歌的歌声听不见了。难道就这么沉默了？！近一些：在中国的满洲，“日兵中有受日本全国劳动协会暨共产党……各机关报之感触者，——该机关报刊载反对侵略满洲之论文，并谓出兵为进攻苏俄之前阶——以为抛妻别子为谁战争，为谁侵占满洲，故一部分兵士，于进攻马占山时，主张怠战，……旋日军于下令进攻大兴时，驱此二三百名日兵为最前线，而白川大将竟密令亲信兵士，在后用机关枪扫射，可怜此二三百名日兵，均遭残杀。”（上海《社会日报》）这些主张怠战的呼声和机关枪扫射的响声，我们也没有听见。这些声音难道也都是沉默的吗？

当然不是的！不过这一类的声音对于民族主义者，都是不中听的。民族主义者之中的“最左派”尚且认为“工人无祖国”；对于日本欧美的劳动者，至多是“或许要有一部分的理由”。因此，所有这些不中听的声音，一概都掩没起来。

关于我们中国自己人的声音，那就更不必说了。

中国的平民小百姓还沉默吗？据那些生着“听得见历史脚步的耳朵”的人说——是的。事实上可不是的。

那些呼吼着的反抗的声音，虽然已经震动着山谷，然而绅商只要还有一分的力量，他们也必定竭力去掩没的。至于对付将要呼吼起来的声音，那就有一切种种的武器，可以用来堵住民众的嘴和鼻子，割断那些会呼吼的喉管。于是乎对人说：这些小百姓沉默了！

但是，总有那一天——这些不中听的声音终究要掩没不住的。

暂时，并不是平民小百姓沉默，而且绅商大人还在临死挣扎的大呼小叫；因此，大人老爷们的救命的叫喊，在一些地方盖过了平民小百姓的反抗的呼吼。这或许也是一种沉默。

这种“沉默”都是气象测验术里的一个术语。读者先生想一想：夏天，暴风雨之前，霹雳的雷声正要响出来可还没有响的那几秒钟，宇宙间的一切都像静止了，——好比猫要扑到老鼠身上去的时候一样，它是特别的沉默，——一根绣花针落到地板上去都可以听得见的。这种静止和沉默之后，跟着就要有真正震动世界的霹雳！

1931，12，26。

暴 风 雨 之 前

宇宙都变态了！

一阵阵的浓云；天色是奇怪的黑暗，如果它还是青的，那简直是鬼脸似的靛青的颜色。是烟雾，是灰沙，还是云翳把太阳蒙住了？为什么太阳会是这么惨白的脸色？还露出了恶鬼似的雪白的十几根牙齿？

这青面獠牙的天日是多么鬼气阴森，多么凄惨，多么凶狠！

山上的岩石渐渐的蒙上一层面罩，沙滩上的沙泥簌簌的响着。远远近近的树林呼啸着，一忽儿低些，一忽儿高些，互相唱和着，呼啦呼啦……嘁嘁喳喳……——宇宙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一阵一阵的成群的水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着了惊吓，慌慌张张的飞过来。它们想往那儿去躲？躲不了的！起初是偶然的，后来简直是时时刻刻发见在海面上的铄亮的，真所谓飞剑似的，一道道的毫光闪过去。这是飞鱼。它们生着翅膀，现在是在抱怨自己的爷娘没有给它们再生几只腿。它们往高处跳。跳到那儿去？始终还是落在海里的！

海水快沸腾了。宇宙在颠簸着。

一股腥气扑到鼻子里来。据说是龙的腥气。极大的暴风雨和霹雳已经在天空里盘旋着，这是要“挂龙”了。隐隐的雷声一阵紧一阵松的滚着，雪亮的电闪扫着。一切都低下了头，闭住了呼吸，很慌乱的躲藏起来。只有成千成万的蜻蜒，一群群的哄动着，随着风飞来飞去。它们是奇形怪状的，各种颜色都有：有青白紫黑的，像人身上的伤痕，也有鲜丽的通红的，像人的鲜血。它们都很年青，勇敢，居然反抗着青面獠牙的天日。

据说蜻蜒是“龙的苍蝇”。将要“挂龙”——就是暴风雨之前，这些“苍蝇”闻着了龙的腥气，就成群结队的出现。

暴风雨快要来了。暴风雨之中的雷霆，将要辟开黑幕重重的靛青色的天。海翻了个身似的泼天的大雨，将要洗干净太阳上的白翳。没有暴风雨的发动，不经过暴风雨的冲洗，是不会重见光明的。暴风雨呵，只有你能够把光华灿烂的宇宙还给我们！只有你！

但是，暂时还只在暴风雨之前。“龙的苍蝇”始终只是些苍蝇，还并不是龙的本身。龙固然已经出现了，可是，还没有扫清整个的天空呢。

1931，12，27。

新鲜活死人的诗

诗人就是死也死得“高人一等”。这固然不错。但是，诗，始终是给活人读的。为什么诗人爱用活死人的文字和腔调来做诗呢？！

中国古文和时文的文言，据刘大白说，是鬼话。仿佛周朝或者秦汉……的人曾经用这种腔调说过话。其实这是荒谬不通的。

中国的社会分做两个等级：一是活死人等级，二是活人等级。活死人等级统治着。他们有特别的一种念文章念诗词的腔调，和活人嘴里讲话的腔调不同的。这就是所谓文言。现在的所谓白话诗，仍旧是用这种活死人的腔调来做的。自然，有点儿小差别。因为暂时还只有活死人能够有福气读着欧美日本的诗，所以他们就把外国诗的格律，节奏，韵脚的方法，和自己的活死人的腔调生吞活剥的混合起来，结果，成了一种不成腔调的腔调，新鲜活死人的腔调。为什么是不成腔调的腔调？因为读都读不出来！为什么是新鲜活死人的腔调？因为比活死人都不如！陈旧的活死人已经只剩得枯骨，而新鲜的活死人就一定要放出腐烂的臭气。

活死人的韵文，甚至于“诗样的散文”，读起来都是“声调铿锵的”，例如：

赤焰熏天，疮痍遍地，国无宁岁，民不聊生。

——《上海大学教授宣言》

武将戎臣，统率三军队，
结阵交锋，锣鼓喧天地，
北战南征，失陷沙场内，
为国捐躯，来受甘露味。

——《瑜伽焰口》

这种活死人的诗，原本是不要活人懂的；用它来放焰口——“一心召请”什么什么的耿耿忠魂，也许还有点儿用处。死鬼听见这样抑扬顿挫的音调，或者会很感动的跑出来救国呢。

至于新鲜活死人的诗，那真是连鬼都不懂。

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中国现在的诗人，大半是学着活死人的腔调，又学不像。活死人的诗文，本来只是他们这些巫师自己唱着玩的。艺术上的“条件主义”是十足的，所讲究的都是些士大夫的平仄和对子。新鲜活死人学着了：

只因为四邻强敌，虎视眈眈，
只因为无耻国贼，求荣谄媚，
把我们底宝藏，拱手赠送他人，
把我们底权利，轻轻让于外国……

——《理想之光》

这实在是一篇很拙劣的变相四六文，读着它肉麻得要呕呢！这种活死人的影响非常之大。最低级的旧式大众文艺，算是白话的了；可是，一描写到影致，一叙述到复杂的情形，也往往用起韵文，而且一定要用这种活死人的腔调。例如：“一壁厢柳暗花明，一壁厢山清水秀”等等。那篇所谓诗剧的《理想之光》的程度，大概至多也不过如此罢了。

再则，这些诗人学欧美的诗，其实又不去学它的根本。欧美近代的诗已经是运用活人的白话里的自然的节奏来做的。而中国诗人却在所谓欧化的诗里面，用着很多的文言的字眼和句法。欧美近代的诗，读起来可以像说话似的腔调，而且可以懂得，中国现在的欧化诗，可大半读不出来，说不出来。即使读得出来，也不像话，更不能够懂。例如当代诗人有这么一句：“美人螓首变成狞猛的髑髅”。读者听着，这是：“美人遵守变成柠檬的猪猡”！

难道平民小百姓的活人的话，就不能够做诗么？固然，因为中国的艺术的言语几千年来被活死人垄断着，所以俗话里的字眼是十分单调，十分缺乏。然而平民小百姓的真正活的言语正在一天天的丰富起来。如果平民自己能够相信自己的力量，脱离一切种种活死人的影响，打破一切种种活死人的艺术上的束缚，那么，我们一定能够创造出平民的诗的言语。

至于陈旧的和新鲜的活死人：

他们爱呢？又要害羞；
思想也要赶走。
出卖着自己的自由，
对着偶像磕头；
讨那一点儿钱，
还带一根锁链!

1931，12，28

财神还是反财神？

财神的神通

“谁的胳膊粗，拳头大，谁是主子。”有人这样说。

这句话仿佛是对的。自从状元老爷倒了运，轮着军官大人出风头了。军官大人不但胳膊粗拳头大，而且还有洋枪洋炮，飞机毒瓦斯，坦克车……！

然而，武侠小说上的飞剑和拳术，始终只能够在梦里安慰安慰穷人。而洋枪洋炮，也不过是财神菩萨的法宝。没有财神菩萨的保佑，不但胳膊粗拳头大的武士只配当个把保镖的，就是该拖着洋枪洋炮的英雄也还做不成主子。

中国的国货财神，向来就分做五路——所谓五路财神是也。可是，现在世界，样样欧化；固然化不彻底，然而至少财神也变成了半吊子的欧化财神了。因此，中国现在的财神是五代同堂多子多孙，至少总有十七八路。这都是些英国种，美国种，法国种，日本种的……杂种财神。他们各霸一方，做着真正的主子。现在读者诸君的贵国，早就是：“谁的洋钱多，神通大，谁是主子”了！

不过还要添一句话，就是这些主子还有自己的主子。中国主子的主子就是英美法日的大财神，此其一。其二，中国的许多财神主子，三四路一帮，八九路一帮，互相勾结着，——为着要互相吵架打仗，抢码头，夺地盘。中国的各帮小财神的打架，也是听着外国的各帮大财神的指使的。

这样，一切种种中外大小的财神菩萨才是中国的主子。财神菩萨保佑谁，谁就可以雇用指挥洋枪洋炮的军官大人，谁就可以喂养吹吹打打的状元老爷，——从会写四六文章的书启起，一直到会做印象主义的欧化文艺为止。

话已经说明白了。现在的状元老爷，就是一切种种新式的旧式的政客。军官大人，就是那些坐飞机吃大菜，以至于穿青布棉大氅的军阀。而财神菩萨是一切种种帮口的绅商。

绅商之中，首先要说到的就是地主，他们是当然的绅士，同时，他们一定要做生意；中国农民的汗和血，中国的米麦豆和棉花，丝和茶叶，中国手工工人的一切种种生产品，逃不了地主绅士的商行；中国一切穷人的生命都在地主绅士的掌握里面：那许多当铺钱庄……以至于税收机关，收租法庭，像天罗地网似的布满了全中国。其次，就是那些绅士化的资本家，他们花绿绿的商店里，贩卖着乱七八糟的西洋货和东洋货，他们的乌烟瘴气的堆栈里，收罗着许多外国大财神需要的货色。这些资本家中，固然也有些开着工厂，和外国财神“竞争”。你知道他们竞争些什么？他们和外国财神竞争的是：谁剥削工人剥削得凶些。自然哪！他们是在“提倡国货”，更加有理由叫工人“增加生产效能”！于是乎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工人，从五六十岁到五六岁，从天亮六点钟到天黑六点钟，甚至于从鸡叫到三更，都在天天挤出自己的血汗来，替中外财神“造产”。

可是，因为世界上的大财神——国际的帝国主义的资产阶级，垄断着中国的市场，支配着中国的经济命脉，所以中国的小财神无论怎样压榨，自己总还不能够满足。他们因此十分谦虚，对人说：我们并不是财神，不过是“小贫”而已。他们也就非常之驯服，对着外国大财神总是“镇静而无抵抗”，想多得几个赏钱。可是，他们还很勇敢——时时刻刻要互相决斗，为的是要抢赏钱。

为着抢赏钱的缘故，中国的绅商领袖在上海就分成两大帮：江浙帮（又叫做阿拉帮）和广东帮。至于其余的小码头，每一省，甚至于每一县，都分成许多小帮口。你抢我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军阀制度的基础就在这里。

最近，1932年的1月，江浙帮和广东帮又大大的斗了一阵法宝。虽然还没有动刀动枪，这出滑稽戏也就够好看的了。结果暂时仿佛是讲和了。于是乎长着翅膀会飞的皇帝又飞回了金銮宝殿；于是乎梦想正位的太子仍旧只能够稍微委屈一些。飞行皇帝为什么腰把硬？因为江浙帮的财神保佑他。太子为什么不能够得意？因为他的财神要想“接收”上海市商会而没有成功。

谁说“胳膊粗拳头大的就是主子”？

自然，中国的财神没有洋枪洋炮也是做不成功的。但是，单有洋枪洋炮的，单有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的，单有粗胳膊大拳头的，——始终只配做大大小小的保镖的。这些保镖的用处，就是打架抢码头，就是屠杀反抗财神的一切人。看罢。现在各帮的财神联合着屠杀，屠杀一切反抗财神的群众，屠杀一切反抗日本大财神的群众。看罢：现在各帮的财神又正在互相勾结，互相排挤，这些讲和，那些又吵嘴——不久又要自伙儿里大大的打起来！

狗道主义

最近有人说：“只有人道主义的文学，没有狗道主义的文学。”

然而，我想：中国只有狗道主义的文学，而没有人道主义的文学。中国文人最爱讲究国粹，而国粹之中又是越古越好。因此，要问读者诸君贵国的文学是什么，最好请最古的太史公来回答。他说，这是“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

人道主义的文学，据是说“被压迫者苦难者的朋友”。可是，请问中国现在除了“被压迫者苦难者”自己之外，还有什么“朋友”？“苦难者”的文学和“苦难者朋友”的文学，现在差不多都在万重的压迫之下。这种文学不能够是人道主义的，因为“被压迫者”自己没有资格对自己讲仁爱，没有可能也没有理由对压迫者去讲什么仁爱的人道主义。

于是乎狗道主义的文学就耀武扬威了。

固然，十八世纪的革命的资产阶级文学之中，曾经有过人道主义。然而二十世纪的中国资产阶级，尤其是1927年之后，根本不能够有那种人道主义。中国资产阶级始终和封建地主联系着，最近更和他们混合生长着。帝国主义支配之下的“关余万能”主义，外国资本的垄断市场，租田制度和高利贷商业资本的畸形发展，……使榨取民众血汗所形成的最初积累的资本，总在流转到一种特殊的“货币银行资本”里去，而且从所谓民族工业里逃出来。中国资产阶级之中的领导阶层，现在难道不是那些中国式的大大小小的银行银号钱庄吗？这些“货币银行资本”的最主要的投资，除出做进出口生意的垫款和高利贷的放账以外，就是公债生意。而在公债等类的生意里面，利率比那种破产衰落的工业至少要高二三十倍。这种资产阶级会有什么人道主义？！他们要戴起民族的大帽子，不是诓骗民众去争什么自由平等。不是的。远东第一大“伟人”，比卢梭等类要直爽而公开得多。这大约是因为中国有一座万里长城做他的脸皮。他就爽爽快快的说：不准要什么自由平等，国民应该牺牲自由维持不平等，而去争“国家的自由和平等”。所以这顶民族的大帽子，是用来诓骗民众安心做奴隶的。欧洲十八世纪的资产阶级要诓骗民众去争自由平等，为的是多多少少要利用民众反对贵族地主，要叫民众“自由平等的”来做自己的奴隶，而不再做贵族僧侣的奴隶。中国现在的资产阶级可要诓骗民众“为着民族和国家”安心些，更加镇静些做绅士地主和自己的共同奴隶。

所以很自然的只会有狗道主义的文学。这是猎狗，这是走狗的文学，因为这些地主资产阶级的走狗的主人，本身又是帝国主义的走狗。这种走狗的走狗，自然是狗气十足，狗有狗道，此之谓狗道主义。

狗道主义的精义：第一是狗的英雄主义，第二是羊的奴才主义，第三是动物的吞噬主义。

英雄主义的用处是很明显的：一切都有英雄，例如诸葛亮等类人物，来包办，省得阿斗群众操心！英雄的鼓吹总算是“独一无二的”诓骗手段了。这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另外还有些诓骗的西洋景，早已拆穿了；只有那狗似的英勇，见着叫化子拼命的咬，见着财神老爷忠顺的摇尾巴——仿佛还可以叫主人称赞一句“好狗子！”至于羊的奴才主义，那就是说：对着主人，以及主人的主人要驯服得像小绵羊一样。

说话元朝时候，汉族的绅商做了蒙古王公的走狗和奴才，其中有一位将军叫做宋大西，他对于元朝皇帝十分忠顺。他跟着蒙古军队去打俄罗斯，居然是个“勇士”。元朝的帝国主义打平了中国，又去打俄国，——他是到处都很出力的，到处都要开锣喝道的喊着：“万岁哟，马上的鞑靼！永久哟，神武的大元！”有一天，他忽然间诗兴勃发，念出一首诗来：

外表赛过勇士，心里已如失望的小羊。
无家可归的小羊哟，何处是你的故乡？

这首诗的确高明，尤其是那“赛过”两个字用得“奇妙不堪言喻”。真是天才的诗人呀！“赛过”！一只驯服的亡国奴的小羊，居然赛过勇士和英雄！

这些狗呀羊呀的动物，有什么用处？嘿，你不要看轻了这些动物！天神还借用它们来惩罚不安分的罪孽深重的人类呢。

原来某年月日，外国的天父上帝和中国的财神菩萨开了一个方桌会议，决定叫这些动物，张开吃人的血口，大大的吞噬一番，为的是要征服那些不肯安分的人，那些敢于反抗的人，那些不愿意被“主人所戏弄，倡优所畜”的人。

有诗为证：

天父和菩萨在神国开会相逢，
选定了沙漠的动物拿来借用；
于是米加勒高举火剑，爱普鲁拉着银弓：
一刹那便刀光血影，青天白日满地红！

红萝卜

最近我方才发见了一本小小说，题目是《被当做消遣品的男子》。单是这个题目就够了！

十二年前的五四运动前后，反对宗法社会的运动还是大逆不道的。不论当时的运动是多么混沌，多么幼稚，可是，战斗的激烈的对于一切腐败龌龊东西的痛恨，始终是值得敬重的。当时是女子要求解放。而现在，是男子甘心做消遣品了。十二三年来的“进步”真是大得不得了。这至少在城市的资产阶级里面有这种情形。消遣品！这是多么高贵的头衔。高贵的人自然要格外的有礼貌，格外顾到绅士的身份，因此，咬牙切齿的“粗暴”的反抗精神应当排斥。一切颓废感伤，歇斯迭里的摩登态度，尤其是性神经衰弱等类的时髦病，应当“发扬而广大之”。至于宗法社会的毒菌，还在毒死成千成万的武侠神怪小说的读者群众，那可不关他们贵人的鸟事。这一类的黄金少年，自然是财神菩萨的子弟，至少也是梦想要做财神菩萨的小老板。对于这种寄生虫的攻击，暴露，讥刺……只嫌太温和了，太仁爱了，太“人道主义”了。这种文艺现在是太没有力量了。常常不是攻击，而是可怜这些可怜的寄生虫；而可怜往往会变成羡慕的。

对于这些“消遣品”，以及一切封建余孽和资产阶级的意识，应当要暴露，攻击……这是文化革命的许多重要任务之中的一个。在这个意义上说，五四运动的确有“没有完成的事业”，要在新的基础上去继续去彻底的完成。

然而是谁来完成呢？难道只是一种所谓“自由的知识阶级”？

当然不是的！这是“被压迫者苦难者”群众自己的文化革命。固然群众是有朋友的。这些“朋友”是离开财神菩萨的小资产阶级，这是真正反对一切财神菩萨的“知识阶级”。这是真正肯替群众服务的分子。

至于红萝卜，那可多谢多谢！红萝卜是什么？红萝卜是一种植物，外面的皮是红的，里面的肉是白的。它的皮的红，正是为着肉的白而红的。这就是说：表面做你的朋友，实际是你的敌人，这种敌人自然更加危险。

现在，“自由的知识阶级”自己出来报名，说要来继续完成“五四”之遗业。

好极了，欢迎之至。但是，第一，假使他们摆出“科学的”尊严面目，说无所谓有意识的替群众服务，而只有“客观的科学的独立的真理”，说“文学的最高目的，就在于消灭人类间一切的阶级隔阂”；第二，假使他们表现自己的“超然的清高的无党无偏的”态度，居然要做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第三者”，说压迫者固然不准侵犯别人的言论出版自由，而被压迫者也不应当“侵犯”别人在思想上意识上来实行压迫的自由；第三，假使他们并不是来帮助群众斗争，并不在群众的立场上来检查种种可能的缺点和错误，来共同努力的纠正，在斗争的过程之中去锻炼出文化上的更锐利的武器，而是自己认为是群众之上的一个“阶级”，把群众的文化斗争一笔勾消，说这和封建余孽资产阶级的文化现象同样也是些乌烟瘴气，说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够开辟光明的道路；——那么，他们究竟是群众的朋友，或是群众的老师，还是群众的敌人？究竟是不是红萝卜？！这的确要且听下回分解了！

“忏悔”

听说有些财神菩萨的少爷忏悔起来了。忏悔了似乎也有这么三四个月。可是，日本帝国主义的几声大炮，就把这些忏悔的少爷耳朵都震聋了。现在，他们不再忏悔自己的罪过了，他们来要求工人和劳动者忏悔了。这些“下等人”有什么可忏悔的？据说：这些人的罪过是在于不懂得民族主义，是在于听了什么“邪说”忘记了祖国，所以应当忏悔。

财神少爷的耳朵，听不见非民族主义的反帝国主义的呼号和战斗。一则是因为他们听不进，二则是因为他们的老子，财神菩萨的法宝镇压着那些呼号和战斗。

固然，“下等”穷人的斗争还没有赶走日本帝国主义的军队，以及……然而，穷人用不着忏悔，穷人用得着的是挖心——挖掉“奴隶的心”，越挖得干净，斗争的胜利越有把握。

把自己的幸福完全抛弃，去给别人谋幸福。为了别人，甘愿把自己的性命牺牲掉，一点也不悔恨，这就是所谓奴隶的心吧。这颗心，我的祖先传给我的祖父，祖父传给我的父亲，父亲如今又传给我了，并不管我是不愿意要它。这奴隶的心，我不要它。要到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去掉这奴隶的心呵！

——《小说月报》1931年12月号，巴金：

《奴隶底心》

1931年发见了这种“挖心文学”的萌芽，张天翼的《二十一个》，《面包钱》，黑炎的《战线》……这些作品里面反映着“下等的”小丘八儿的改造，反映着他们的转变。自然，这都还不过是初步尝试的作品，都还是太片面的，非第亚力克谛的（non—dialectic）。可是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这至少已经不是空中楼阁，这能够反映一些现实的生活，——反映着“反财神”的斗争的某一方面。

不过，“奴隶的心”其实比圣人的心还复杂得多。如果圣人的心有七窍，那么，奴隶的心至少也有七十个窍。为什么？因为这又是财神的神通，财神的政治法律宗法教育风俗……以至于文艺的法宝，把穷人的心拗过来，弯过去，扯得长，拉得紧，四方八面戳了许许多多的洞，真正是“干锤百炼”，弄得个奇形怪状。事实上，没有巴金写的小说里那个主人翁说的那么简单。当你晓得要为自己“谋幸福”的时候，财神爷还会叫你的心变成另外一种的奴隶的心。

譬如说罢：“自由的”小资产阶级分子的心，也是一种奴隶的心。而小资产阶级分子的心不但在一切种种穷人的肚子里有，就是在工人的肚子里也会有。小资产阶级分子要算是会自己谋自己个人的幸福的了。如果你着重在个人方面想，财神爷的仙法立刻又起作用：他马上念起咒来——“管你自己，管你自己。”这种咒语往往很灵验的。它叫你的奴隶的心，形式上变换一个样子，而奴隶的根性仍旧保存着。

现在实际生活里面，正在进行着极复杂的“奴隶的心”的消灭过程，这种小资产阶级分子的传染病菌，也在剧烈的斗争之中受着消毒剂的攻击和扑灭。

假使要说穷人也有什么罪过可以“忏悔”的话，那么，不是忏悔听了什么“邪说”忘记了祖国，而是忏悔挖奴隶的心挖得不干净。现在醒悟得多了，现在还要努力的去挖，挖掉一切种种奇形怪状的奴隶的心。

黑炎的《战线》里，描写一些兵士，也奉着北伐军政治部的命令，组织宣传队，特别去演说打倒军阀，这些兵的演说是：“军阀就是×××，×××……其他就没有别的军阀了！”这固然是奴隶的心，固然值得“忏悔”，——如果这些兵现在还在人世间，他们一定正在忏悔。但是，譬如有一个兵说：

“我现在是当着二等兵，是怎样苦，我都告诉她了；并且她还倒在我身上哭！……她要爱我一百年！”……她希望他早些出发，将来打到上海的时候，这种没有饷发的丘八不要干了，最好到厂里去做工，不然拖黄包车也可以，那么，以后她便和母亲同到上海去……

这是什么？落拓的学生青年，常常会做着这样甜蜜的幻梦：将来找到相当的职业，不一定太阔，甚至于很清苦的，可是有一个爱人在怀里，有一个温暖的家庭……这种“理想”，比较当工人当车夫的“理想”似乎不同些，似乎要细腻些，也许“将来的家庭”的书房里还要挂一盏古雅的画着花的电灯罩。可是实际上，这两个“理想”同样是小资产阶级分子的市侩式的理想。这其实也是一种奴隶的心。

奴隶的心的变化和消灭，是极端复杂的景象和过程。群众所需要的文艺，还应当更深刻些去反映，更紧张些去影响“挖心”的斗争。

反财神

财神菩萨统治着中国，他们说：谁的洋钱多，神通大，谁是主子。

但是，反抗着这些中外大小一切种种的财神，——可早就有了个反财神出现。反财神说：谁团结得紧干得彻底，谁是主子！

财神的神通大，财神指挥着洋枪洋炮，指使着种种式式的走狗，摆布着乱七八糟的白萝卜，红萝卜，蒙蔽着奴隶的心。

反财神难道就不会夺到那些洋枪洋炮，难道就不会打死那些阿猫阿狗，剖开那些白萝卜，红萝卜，挖掉那种奴隶的心？！

反财神是要冲破万重的压迫，喷出万丈的火焰，烧掉一切种种腐败龌龊的东西，肃清全宇宙的垃圾堆。这种火焰现在已经烧到了中国。这将要是几万万群众的火焰。

自然，从万重的压迫之下刚才抬起头来的人，也许力量还薄弱，也许支持不住而又倒下去。说这种反抗运动是“盛极而衰”，那只有脂油蒙着心的人。谁要是把脂油刮掉，真正把自己的心拿出来，交给中国的几万万群众，那他就知道新的文化革命的火焰不是“盛极而衰”，而是从地心里喷出来的火山。

地底下放射出来的光明，暂时虽然还很微弱，然而它的来源是没有穷尽的，它的将来是要完全改变地面上的景象的。这种光芒和火焰从地心里钻出来的时候，难免要经过好几次的尝试，试探自己的道路，锻炼自己的力量。

财神统治之下的上海，最近也居然发生了些新奇的“怪现象”：就是杨树浦，小沙渡的蓝衫团。听说苏州也有了这类的东西。这些“怪现象”自然还是小焉者也。比起夺到了洋枪洋炮，赶跑财神菩萨的地方，这当然是小焉者也。可是这些蓝衫团是新式的草台班。中国内地本来有一种草台班戏子，逢年逢节，他们赶到财神庙去唱戏，——或者灵官庙土地庙，反正都是一样的变相财神，——这算是给一般农民群众的安慰。安慰农民群众一年做到头，弯腰驼背的榨出许多血汗，双手捧着奉送给地主绅士。绅士说：你们太辛苦了，我叫草台班来唱几天戏，给你们玩玩。这些草台班总是替财神做戏，恭维财神的。现在，那些蓝衫团的草台班，可不替财神唱戏，而且还要唱戏来反对财神。所以说是“怪现象”了。这些新式戏子到上海工人里去唱戏，将来还要到全国民众里去唱戏，而且一定要唱反财神的戏。

反财神的戏，当然不是一唱就好的。这些戏，例如《工场夜景》（袁殊），《活路》（适夷），都是真正要想指出一条活路来的，这条“活路”的开头，难免只是诉说没有活路的苦处。然而，至少这种诉苦是有前途的。这里因为诉苦而哭，也将要是学会不哭的第一步。而且还有一件事值得指出来的：就是这些新式草台班的戏子，因为要唱戏给“下等人”听，而不是写小说给上等人看，所以开辟了“下等人国”的“国语”运动。这是中国文学革命（以及革命文学）的新纪元。可是，他们自己对于这一点，还没有有意识的去努力，因此，他们用的言语还难免混杂一些“上等人国”的“国语”。

照财神菩萨说起来，“下等人”自然就是强盗土匪，只会抢东西。下等人自己如果还抱着一颗奴隶的心，他也会说：

“他妈的，拼上一拼吧，左不过是一死！现成的放在那里，为什么不抢呢？”

可是，下等人的长工，例如李塌鼻，王大保之类，真正挖掉了奴隶的心，真正知道要创造下等人自己的国家，他们说：

蠢东西！真是杂种！你们要抢些什么！老子是不抢的，老子们又不是叫化，不是流氓……不是抢，是拿回我们的心血，告诉你，杂种，只要是谷子，都是我们的血汗换来的。我们只要我们自己的东西，那是我们自己的呀！……

——丁玲：《水》

小白龙

财神菩萨对于真正的强盗土匪并不怕，对于叫化流氓更不怕。真正“可怕”的是反财神——是知道拿回自己心血的群众。

至于对付强盗土匪叫化流氓，——财神菩萨的法宝多着呢。

自从日本财神的洋枪洋炮在满洲乒乒乓乓大干起来之后，自从中国的五路财神，互相竞争着表现镇静不抵抗的神通以来，强盗土匪就大交其运。原来中国的财神借着强盗土匪的声名，还可以更加巧妙的宣传不抵抗主义。

东三省的著名胡匪头子小白龙，于是乎也和马占山一样的出风头了：

小白龙道：

我们是安分良民，不知道的总说我们是强盗土匪。我们给官军打败了还好，万一官军给我们打败，被那些鬼子听了去，说中国的土匪如此厉害，中国的官兵如此没用，——岂不成了笑话！所以我不愿意打败仗，也不愿意打胜仗，只好马上就走。

——《关东豪侠传》——震华书局出版

小白龙等类的土匪，可以被这些礼拜六派的武侠小说大家描写得如此之“深明大义”，如此之民族主义，如此之爱国主义，如此之国家主义，如此之马鹿……如此之对内不抵抗主义，——而对内不抵抗始终要变成对外不抵抗的。这并不是小说家的罪恶。这是小白龙等类，根本就不反对财神主义和财神制度。因此，财神和土匪之间，虽然有许多表面上的抢夺，骨子里是有一个共同之点的：就是保护财神主义的基础。所以武侠小说家能够这样描写，而且描写得这样巧妙。

现在对于小白龙，老北风，盖三省……的崇拜，很自然很顺便的和最近几年流行的武侠小说联贯起来。这些小说和连环图画，很广泛的传播到大街小巷轮船火车上。那些没有“高贵的”知识而稍微认识一些字的“普通人”，只有这种小说可以看，只有这种戏可以听，这就是他们的“文艺生活”。平常这一类的小说的题材虽然单调，可是种类和份数都很多的，什么武侠，什么神怪，什么侦探，什么言情，什么历史，什么家庭。这些东西在各方面去“形成”普通人的宇宙观和人生观。现在满洲事变之后，所谓“抗日文艺”，也还是这一类的小说家做得又多又快。这些所谓小说家……一切种种的艺术家，也是财神菩萨的走狗。千万不要看轻它们。它们虽然土头土脑，没有洋狗的排场，不一定吃牛肉，不一定到跑狗场去赛跑。它们就算是吃屎的癞皮黄狗，可是到处都在钻来钻去，穷乡僻壤没有一处不见它们的狗脚爪的。它们很忠心的保护着财神菩萨。

而且在文字技术上，它们往往比较的高明，它们会运用下等人容易懂得的话。它们虽然不用下等人自己的话，它们可会用草台班上说白的腔调，来勾引下等人，使下等人抛弃自己的言语，而相信只有那种恶劣的清朝测字先生的死鬼的掉文腔调方才可以“做文章”。它们利用这种几百万人习惯的惰性，能够广泛的散布财神菩萨的迷魂汤。这决不是第二等的问题！

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里，也有这一类的东西，所谓“马路文学”（Litérature des boulevards）。不过，那里的马路文学已经没有文字上的优越的武器。中国的民众，可在一般的文化上，在最具体的文字言语问题上，也受着封建余孽，——古文言和新文言的压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是现在对付中国的马路文学的方针。

我们必须承认：在反对文学上的阶级敌人的斗争里面，我们主要的注意只集中在“好的”作品。这没有疑问的是一个错误，因为那些无名的反动意识的代表所出版的几百万本的群众读物，实际上却是最危险的毒菌，散布着毒害和蒙蔽群众意识的传染病。在这个战线上，必须要最紧张的工作。

——德国文学家皮哈的演说

二十世纪的初年，欧美就发生过“”Christ（基督）还是Anti—Christ（反基督）”的斗争。

现在的中国，是个“财神（Tsaishen）还是反财神（Anti-Tsaishen）”的斗争。

1932，11，15。

非政治主义

每一个文学家其实都是政治家。艺术——不论是那一个时代，不论是那一个阶级，不论是那一个派别的——都是意识形态的得力的武器，它反映着现实，同时影响着现实。客观上，某一个阶级的艺术，必定是在组织着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意志，而表现一定的宇宙观和社会观；这个阶级，经过艺术去影响它所领导的阶级（或者，它所要想领导的阶级），并且去捣乱它所反对的阶级。问题只在于艺术和政治之间的联系的方式：有些阶级利于把这种联系隐蔽起来，有些阶级却是相反的。

自然，有些作家的作品，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没有丝毫的“政治臭味”。这种作家其实也是政治家。有时候他们自己也明明知道的。他们认为必须叫“读者社会”有点儿特殊的消遣，使得他们的心思避开严重的政治问题，避开对于社会问题的答复。——这可以用“为艺术的艺术”的假招牌，也可以是虚伪的旁观主义。这难道不是政治？诱惑群众使他们不问政治——这常常是统治阶级的一种手段。有些艺术家是有意的去做这种手段的工具，有些却是无意的。

无意之中做政治手段的工具，做维持剥削制度的工具，——这在一般小资产阶级的文学家，艺术家，是常有的事。我们揭穿这种事实，无非是要他们自己清醒一下，谨慎一些，认真的挑选自己的道路：究竟同着群众走，还是同着统治阶级走。他们之中有些回头过来，有些一直往死路上走，这是他们的自由，谁也干涉不了。

至于反动阶级的艺术家，口头上否认着政治，实际上正在实行着自己的政策，那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样更方便些，更巧妙些，更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以为那些公开的叫喊着“祖国，民族”的反动的文艺政策的人，未免太蠢笨了些。这两种反动政策的互相竞争，只是反动阶级内部的纠纷，——中国最近三四年来这种纠纷是在表演着，然而他们两方面的目的是一致的。新月派之类和民族派之类的“争论”就是这么一回事。现在表面上是“非政治主义派”占了上风：谁都要学着说几句风凉话，其实是战术更加精密了。

无论什么阶级都在拥护自己的利益。但是，并不是个个阶级都利于公开的承认这个事实。甚至于需要自己骗骗自己。自己的利益和大多数群众冲突的阶级，总在竭力找寻一些假面具。而艺术对于他们往往是很有用的武器，他们正需要能够掩蔽自己的政治手段的艺术。这就是那种“精密的战术”了。

十八世纪时代的西欧资产阶级，总之，那些还在反对封建的旧统治的资产阶级，在当时，往往喜欢自命为劳动群众的先锋，所以它们的艺术还是公开的主张战斗的。那时候，艺术家的理想是要号召“维新”，“改革”，“启蒙”，他们认为自己的作品能够充满着这些号召是光荣的。后来，情形自然不同了。资产阶级开始想尽各种方法，来束缚群众，阻碍群众的前进，维持经济上政治上文化上的奴隶制度。反革命之后的中国资产阶级，同着地主买办和帝国主义，正在进行这种文化上束缚政策。这年头，已经早就不是“五四时代”了！他们至少也要说艺术应当是非政治的。

而现代的人类的领袖阶级——无产阶级，国际的和中国的工人阶级却是绝对不同的，他们的最后目的不能够不是完全消灭剥削制度，他们不怕承认自己的意识形态是阶级性的，是党派性的。他们要创造新的艺术，他们的艺术要公开的号召斗争，要揭穿一切种种的假面具，要提出自己的理想和目的；他们要不怕现实，要认识现实，要强大的艺术力量去反映事实，同时要知道这都是为着改造现实的。资产阶级的作家，惯于偷偷摸摸的灌输资产阶级的“目的意识”，而表面上戴着雪白的“纯艺术”的假面具；他们冷笑着指摘无产阶级的作家，说：“政治家，政治家，你算得什么艺术家呵！你的艺术是目的意识的！”

自然，有些艺术家主观上甚至于是革命的，但是，他们还没有了解这种理论和倾向的内容。他们也许只看见文学技术方面的问题，他们也许相信定命主义的社会发展。他们以为只要客观的描写出社会的现象，艺术家的任务就完结了。至于社会的发展，那自然而然是光明的势力将要占优势的，艺术家何必有什么“目的意识”呢！自然，单有革命的“目的意识”是不能够写出革命的文学的，还必须有艺术的力量。然而运用艺术的力量，又必须要有一定的宇宙观和社会观。如果宇宙观和社会观是资产阶级的，那么，那所谓“客观的描写”，所谓“艺术的价值”就将要间接的替现存制度服务。同样，那种替“纯艺术”辩护的态度，恰好被反动阶级所利用。

1932，11。

萧伯纳并非西洋唐伯虎

萧伯纳在上海——不过半天多功夫。但是，满城传遍了萧的“幽默”，“讽刺”，“名言”，“轶事”。仿佛他是西洋唐伯虎似的。他说真话，一定要传做笑话。他正正经经的回答你的问题，却又说他“只会讽刺而已”。中国的低能儿们连笑话都不会自己说，定要装点在唐伯虎徐文长之类的名人身上。而萧的不幸，就是几乎在上海被人家弄成这么一个“戏台上的老头儿”。

但是，真正欢迎他的，不是这些低能儿。事前的“欢迎者”，各自怀着鬼胎，大家都想他说几句于自己有益而刺着别人的话。而事后一些“欢送者”，就大半瘟头瘟脑——大失所望。“和平老翁”，变成了“借主义成大名……挂羊头卖狗肉的”了。

可是，又舍不得他这个“老头儿”，偏偏还要借重他。于是乎关于他的记载，就在中英俄日各报上，互相参差矛盾得出奇。原本是大家都想把他当做凹凸镜，在他之中，看一看自己的“伟大”而粗壮，歪曲而圆转的影子；而事实上，各人自己做了凹凸镜，把萧的影子，按照各人自己的模型，拗捩得像一副脸谱似的：村的俏的样样俱备。

然而萧的伟大并没有受着损失，倒是那些人自己现了原形。萧伯纳是个激进的文学家，戏剧家。他反对那些干文字游戏的虚伪“作家”，他把大人先生圣贤豪杰都剥掉了衣装，赤裸裸的搬上舞台。他从资产阶级社会里出来，而揭穿这个社会的内幕。他真正为着光明奋斗。他战胜着自己身上的旧社会的玷辱和污点。他并不吊住在自己的迷误的“主义”和“思想”上，而昧着良心来诅咒新社会的产生。他只见到过“改良”，而事实却是“革命”，他没有因此就恼羞成怒；相反的，他立刻向着“革命”开步走。于是乎那些卖人头的，都嘘嘘嘘的“欢送”他。

所以真正欢迎他的，只有中国的民众，以及站在民众方面的文艺界。中国的民众并不当他是什么“革命的领袖”，“完全的社会主义作家”，更不会当他是偶像。他们认识他现在是世界的和中国的被压迫民众的忠实朋友。

我们收集《萧伯纳在上海》的文件，并不要代表什么全中国来对他“致敬”——“代表”全中国和全上海的，自有那些九四老人，白俄公主，洋文和汉文的当局机关报；我们只不过要把萧的真话，和欢迎真正的萧或者欢迎西洋唐伯虎的萧，以及借重或者歪曲这个“萧伯虎”的种种文件，收罗一些在这里，当做一面平面的镜子，在这里，可以看看真的萧伯纳和各种人物自己的原形。

1933，2，22。

关于女人

国难期间女人似乎也特别受难些。一些正人君子责备女人爱奢侈，不肯光顾国货。就是跳舞，肉感等等，凡是和女性有关的，都成了罪状。仿佛男人都成了苦行和尚，女人都进了修道院，国难就得救了似的。

其实那不是她的罪状，正是她的可怜。这社会制度，把她挤成了各种各式的奴隶，还要把种种罪名加在她头上。西汉末年，女人的眉毛画得歪歪斜斜，也说是败亡的预兆。其实亡汉的何尝是女人！总之，只要看有人出来唉声叹气的不满意女人，我们就知道高等阶级的地位有些不妙了。

奢侈和淫靡只是一种社会崩溃腐化的现象，决不是原因。私有制度的社会本来把女人也当做私产，当做商品。一切国家，一切宗教，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规条，把女人当做什么不吉利的动物，威吓她，要她奴隶般的服从；同时又要她做高等阶级的玩具。正像正人君子骂女人奢侈，板着面孔维持风化，而同时正在偷偷的欣赏肉感的大腿文化。

阿拉伯一个古诗人说：“地上的天堂是在圣贤的经典里，在马背上，在女人的胸脯上。”这句话倒是老实的供状。

自然，各种各式的卖淫总有女人的份。然而买卖是双方的。没有买淫的嫖男，那里会有卖淫的娼女。所以问题还在卖淫的社会根源。这根源存在一天，淫靡和奢侈就一天不会消灭。女人的奢侈是怎么回事？男人是私有主，女人自己也不过是男人的所有品。她也许因此而变成了“败家精”。她爱惜家财的心要比较的差些。而现在，卖淫的机会那么多，家庭里的女人直觉地感觉到自己地位的危险。民国初年就听说上海的时髦总是从长三堂子传到姨太太之流，从姨太太之流再传到少奶奶，太太，小姐。这些“人家人”要和娼妓竞争——极大多数是不自觉的，——自然，她们就要竭力的修饰自己的身体，修饰拉得住男子的心的一切。这修饰的代价是很贵的，而且一天天的贵起来，不但是物质的代价，还是精神上的。

美国的一个百万富翁说：“我们不怕……我们的老婆就要使我们破产，较工人来没收我们的财产要早得多呢，工人他们是来不及的了。”而中国也许是为着要使工人“来不及”，所以高等华人的男女这样赶紧的浪费着，享用着，畅快着，那里还管得到国货不国货，风化不风化。然而口头上是必须维持风化，提倡节俭的。

1933，4，11。

人才易得

前几年，大观园里的压轴戏是刘姥姥骂山门。那是要老旦出场的，老气横秋的大“放”一通，直到裤子后穿而后止。当时指着手无寸铁或者已经缴械的小百姓，大喊“杀，杀，杀！”那呼声是多么雄壮呵。所以它——男角扮的老婆婆，也可以算是一个人才。

现在时世大不同了，手里杀杀杀，而嘴里却需要“自由，自由，自由”，“开放政权”云云。压轴戏要换了。

于是人才辈出，各有巧妙不同。出场的不是老旦，而是花旦了；而且这不是平常的花旦，而是海派戏广告上所说的“玩笑旦”。这是一种特殊的人物，他（她）要会媚笑，又要会撒泼，要会打情骂俏，又要会油腔滑调。总之，这是花旦而兼小丑的角色。不知道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说“美人”妥当些），还是美人儿多年阅历的结果，练出了这一套拿手好戏？

美人儿而说“多年”，自然是阅人多矣的徐娘了，她早已从窑姐儿升任了老鸨婆；然而她丰韵犹存，虽在卖人，还兼自卖。自卖容易，卖人就难些。现在不但有手无寸铁的小百姓，不但！况且又遇见了太露骨的强奸……要会应付这种非常之变，就非有非常之才不可。你想想：现在压轴戏是要似战似和，又战又和，不降不守，亦降亦守——这是多么难做的戏。没有半推半就，假作娇痴的手段是做不好的。孟夫子说：“以天下与人易。”其实，能够简单地双手捧着“天下”去“与人”，倒不为难了。问题就在于不能如此。所以就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哭啼啼而又刁声浪气的诉苦说：“我不入火坑，谁入火坑？”

然而娼妓说她落在火坑里，还是想人家去救她出来；老鸨婆哭火坑，就没有人相信她，何况她已经申明：她是敞开了怀抱，准备把一切人都拖进火坑去的。虽然，这玩笑却开得不差，不是非常之才，就使挖空了心思也想不出的。

老旦进场，玩笑旦出场，大观园的人才着实不少！

呜呼，以天下与人虽然大不易，而为天下得人，却似乎不难。

1933，4，24。

“儿时”

狂胪文献耗中年，亦是今生后起缘；
猛忆儿时心力异：一灯红接混茫前。

生命没有寄托的人，青年时代和“儿时”对他格外宝贵。这种浪漫谛克的回忆其实并不是发见了“儿时”的真正了不得，而是感觉到“中年”以后的衰退。本来，生命只有一次，对于谁都是宝贵的。但是，假使他的生命溶化在大众的里面，假使他天天在为这世界干些什么，那末，他总在生长，虽然衰老病死仍旧是逃避不了，然而他的事业——大众的事业是不死的，他会领略到“永久的青年”。而“浮生如梦”的人，从这世界里拿去的很多，而给这世界的却很少，——他总有一天会觉得疲乏的死亡：他连拿都没有力量了。衰老和无能的悲哀，像铅一样的沉重，压在他的心头。青春是多么短呵！

“儿时”的可爱是无知。那时候，件件都是“知”，你每天可以做大科学家和大哲学家，每天在发见什么新的现象，新的真理。现在呢？“什么”都已经知道了，熟悉了，每一个人的脸都已经看厌了。宇宙和社会是那么陈旧，无味，虽则它们其实比“儿时”新鲜得多了。我于是想念“儿时”，祷告“儿时”。

不能够前进的时候，就愿意退后几步，替自己恢复已经走过的前途。请求“无知”回来，给我求知的快乐。可怕呵，这生命的“停止”。

过去的始终过去了，未来的还是未来。究竟感慨些什么——我问自己。

1933，9，28。

中国文与中国人

最近出版了一本很好的书：高本汉著的《中国语和中国文》。高本汉先生是个瑞典人，他的真姓是珂罗倔伦（Karlgren）。他为什么“贵姓”高？那无疑的是因为中国化了。他的确是个了不得的“支那学家”——中国语文学的权威。

但是，他对于中国人，却似乎也有深刻的研究。

他说：“近来某几种报纸，曾经试用白话，——按高氏这书是一九二三年在伦敦出版的，——可是并没有多大的成功；因此，也许还要触怒了多数定报的人，以为这样，就是讽示着他们不能看懂文言报呢！”

“西洋各国里有许多伶人，在他们表演中，他们几乎随时可以插入许多“打诨”，也有许多作者，滥引文书；但是大家都认这种是劣等的风味。这在中国恰好相反，正认为高妙文雅而表示绝艺的地方。”

中国文的“含混的地方，中国人不但不因之感受了困难，反而愿意养成它……”

于是这位“支那学专家”就不免要“中国化”起来。他在中国大概受够了侮辱。“本书的著者和亲爱的中国人谈话，所说给他的，很能完全了解；可是，他们彼此谈话的时候，他几乎一句话也不懂。”这自然是那些“亲爱的中国人”在“讽示”他不懂“上流社会的”话。因为“外国人到了中国去，只要注意一点，他就可以觉得：他自己虽然已经熟悉了普通人的语言，而对于上流社会的谈话，仍是莫名其妙的”。（例如“一个中国的雅人”回答高先生问他多大年纪，就说了一句“而立”。幸而高先生在《论语》上查着这个古典。）

于是“支那学专家”就说：“中国文字好像一个美丽可爱的贵妇，西洋文字好像一个有用而不美的贱婢。”

美丽可爱而无用的贵妇的“绝艺”，就在于“插诨”的含混。这使得西洋第一等的大学者至多也不过抵得上中国的普通人。这样，我们“精神上胜利了”。为要保持这种胜利，必须有高妙文雅的词汇，而且要丰富！五四白话运动的“没有多大成功”，原因大概就在上流社会怕人讽示他们不懂文言了。

虽然，“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我们还是含混些好了，否则反而要感受困难的。

10月25日

荒漠里

1923年之中国文学

好个荒凉的沙漠，无边无际的……俞平伯先生说，到过洋鬼子那里去的人回到礼教之邦来，便觉得葬身荒漠里似的；那里有精神生活！“物质臭”熏天的西方反而是艺术世界，你道奇不奇？那里……那里亿万重压迫之下的工会里，尚且有自己的俱乐部，有文学晚会；工人出厂洗洗油手，带上领带便上剧院去。何况……

好个荒凉的沙漠，无边无际的！一片黄沉沉暗淡的颜色，——不要鲜丽，不要响亮，不要呼吸，不要生活。霞影里的蜃楼，是我孤独凄凉的旅客之唯一的安慰。然而他解不得渴，在沙漠里水草是奇珍，我那里去取水呢？

好个荒凉的沙漠，无边无际的！鲁迅先生虽然独自“呐喊”着，只有空阔里的回音；……虽然，虽然，我走着不敢说疲乏，我忍着不敢说饥渴；且沉心静气的听，听荒漠里的天籁；且凝神壹志的看，看荒漠里的云影。前进，前进！云影里的太阳，可以定我的方向；天籁里的声音，可以测我的行程。（小叙）

文学革命的胜利，好一似武昌的革命军旗；革命胜利了，军旗便隐藏在军营里去了，——反而是圣皇神武的朝衣黼黻和着元妙真人的五方定向之青黄赤白黑的旗帜，招展在市僧的门庭。文学革命政府继五千年牛鬼蛇神的象形字政策之后，建设也真不容易。“文学的白话，白话的文学”都还没有着落。“民族国家运动”在西欧和俄国都曾有民族文学的先声，他是民族统一的精神所寄。“中国的拉丁文”废了，中国的现代文还没有成就。请看：

“他们将如何？……他们欺侮我如狼欺侮一只小羊一样。”或者——“本来，为这件，我和他们大伤情感。”她……说。

“为这件”三个字，中国的人，尤其是说白话的人，向来不这样说。那“狼和羊”的一句，我念着都不能顺口；我若要背诵他，一定比《大学》《中庸》难万倍，不用说顺口说出来了。我似乎是个中国人，并且念了书的，尚且如此。我当初想这样的句子大概不是中国活人说的，然而那两句却偏偏括在引号“”里。呵！我明白了：这是翻译过来的。那里有丝毫现实性和民族性？

小说里的“引语”至少要贴切说话的人，何况简直不成“话”。——难怪“四五”年来的努力枉然抛弃：说鼓书，唱滩簧，廉价的旧小说，冒牌的新小说——他们的思想虽旧，他们的话却是中国话，听来流利——仍旧占断着群众的“读者社会”。文学的革命政府呵，可怜你号令不出都门。这是中国新文学的第一期：不是伪古典主义，而是外古典主义。你什么时候走？我必定备盛筵替你送行。（外古典主义）

我们应当说爱是人的；
我们可以说爱是兽的；
我们不能说爱是神的。

俞平伯

现在虽则有许许多多无聊的爱诗：“东君”变成了“安琪儿”，“弓鞋影”变成了“接吻痕”，花花絮絮蜂蜂蝶蝶依旧是飞着，不过稍稍练习了些La valse（转旋舞）；飞舞时带些洋气罢了；——可是我们应当承认近年来散文和小诗都与小说不同，已经开始锻炼中国之现代的文言。譬如朱自清先生的《毁灭》……

我们且专谈诗的内容——那诗的技术，本来不是我们不做诗的文学评论者所谈得的；像徐志摩先生，他能用中国话译曼殊斐儿，他自然就能长吟“幻想”；——我们且不要献丑，只略谈谈诗的内容——爱。爱真正不是神的，爱是人的。爱若是神的，便是说谎。禽兽之邦里的女鬼子往往说：“人难道是感情的主人！”就这一句话断送了一切法律道德宗教。她为的是不肯说谎。诗（Poésie）里强烈的个性，虽不能次次战胜，然而就使失败也有光荣。有这种个性，悱恻忠恕之苦心才能自见；若是心存着名教，自己对于爱感说谎，便应当说爱是神圣的，——其实是计较心，那里还有爱！“老实些罢！”

可是，老实要自己老实，不要替人家老实。

《创造周报》的滕固先生有一篇小说《乡愁》，真正说老实话：“L夫人因为恋爱者的死而另嫁了；可是她的恋爱者竟没有死，是故意拍的假电，为了成全她和L先生的好事；她发觉了……怎么办呢？”滕固先生的艺术很好，也没有“外古典主义”，就这“L”一个字母（我想外国文的N城，尚且应当译成某城，何况中国人的姓，然而一个字是小事）。虽然……外表虽然没有“外古典主义”，内容却有些嫌疑。

唉，中国的新文学，我的好妹妹，你什么时候才能从云端下落，脚踏实地呢？这样空阔冷寂的荒漠里，这许多奋发热烈的群众，正等着普通的文字工具和情感的导师，然而文学家却只……（爱的诗意）

劳作之声还远着呢。

现在正是“黄金”时代，有黄金便有甜吻；那手足胼胝的蠢人，那里在诗人眼里！黄金时代开始，人格赖黄金而解放，恋爱赖黄金而自由，礼教赖黄金而摧残——黄金自己要制礼作乐。汗血虽然“漂杵”，诗人却立在杵上，正在乘长风破万里浪。可是世界的……可是挣扎在汗血里的人，也许有呼号之声。譬如《涴漫的狱中日记》（《文学周报》）：

“我们之后还有不少人呢；不说现时的工人多不过，国内此后将要做工人的人更不知道几万万…杀得净么？”……我们的同事，我似乎看见他们眼睛里……面色白得……白得可以显出我们这几万人的心，几万人的力量。

可是他说：“这张纸还是1923年（2月7日）的，距今已有三千零六年，是一篇狱中日记的一页；单是这一个‘狱’字就很费考据……”是不是？还是离得现实很远，很古了。他的文笔也有些“外古典主义”，浅薄，浅薄！

劳工的诗人，你们问瞿秋白讨债去：为什么他做的题目如此，却写得那样难懂？“胫可断，肢可裂，”——又何尝不是诗呢？只是幼稚的中国无产阶级，受尽了各方面的压迫，真正是“穷党”那里谈得起文化的……（黄金时代）

徐玉诺先生《问鞋匠》道：“鞋匠鞋匠，你忙甚？——现代地上满满都是刺，我将造下铁底鞋。鞋匠鞋匠，你愁甚？——现代地上满是泥，我将造出水上鞋。鞋匠鞋匠，你哭甚？——世界满满尽是疽，怎能造出云上鞋？——鞋匠鞋匠，你喜甚？——我已造下梦中鞋。张哥来！李哥来！一齐穿上梦中鞋！”梦中鞋是穿了，可惜走不出东方。我实在熬不住，不免续貂：

梦中鞋是穿上了，
只是恐怕醒来呵。
张哥醒！李哥醒！
大家何不齐动手？
扫尽地上的刺泥疽，
那时没鞋亦可走。

东方始终是要日出的，人始终是要醒的。

东方始终是要日出的，何必要登泰山？然而泰山上：

巨人的手指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
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徐志摩：《泰山日出》

东方有的是日，可是日在东方只照着泰山的顶，……那“普照的光明”，只有在日中的时候。

东方的日始终是要出的，大家醒罢。东方的日始终是要正中的，大家走向普遍的光明罢。（东方的鞋）

1923，10

画狗罢

张天翼的《鬼土日记》，替我们画了一顿鬼神世界。天翼的小说，例如《二十一个》之类，的确有他自己的作风，他能够在短篇的创作里面，很紧张的表现人生，能够抓住斗争的焦点。他的言语，也的确是“人话”，很少文言的搀杂。不过魄力是比较的不大。如果他尽力于活的现实的反映，那么，一定能够胜任愉快的发展他的才力。可是，最近出版的《鬼土日记》却有点使我们失望。这是因为我们不能够没有“苛求责备”的心。

第一讲到题材方面，这是鬼神世界。问题不仅仅在于“鬼神”，而主要的还在于“世界”。你想：你的题材是六分之五的地球，这未免太大了罢？六分之五的世界，是小说所不能够写的。结果，只能够把世界缩小，放在科学试验室里去。而科学试验室里，陈列着小飞机，小潜艇，小电车……外加活鬼若干，是终究不真切的，免不了所谓“图式化”（Schema）的。这种题材，它本身是很不适宜于文艺的表现。六分之五的世界虽然有共同的社会公律和历史过程，可是，这里的现实生活是复杂到万分，发展上是有许多方面的不平衡的。这些共同规律的意义，正在于适应着最繁杂最变动的现象，而能够给我们一个了解社会现象的线索。如果把这些公律机械的表演在文艺的形象里，那么，自然要走到庸俗的简单化方面去。作者的《鬼土日记》恰好走上了这条路。自然，当做社会科学的参考材料看，这未始不是一本“发松的”好书。而当做文艺创作来看，那就不能够不说是失败的了。

第二，这篇小说的名称已经告诉我们：这里面是“鬼话连篇”的。这并没有什么。这是无可奈何的鬼话！与其说了人话去做鬼，倒不如说着鬼话做人。但是，这里可暴露了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作者自己给自己的自由太大了。“鬼土”里面没有一个真鬼。幻想的可能没有任何范围。这固然是偷巧的办法，然而也是常常容易吃力不讨好的。古话说得好：“画鬼容易画狗难”。如果是画狗，随便什么人一看就知道像不像。现在画的是鬼，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其实，鬼并不是不可以画的，大家不要以为鬼没有作用。法国人有句俗话，叫做：“Le mort saisit le vif”——“死人抓住了活人”。中国的情形，现在特别来得凑巧——简直是完全应了这句话。袁世凯的鬼，梁启超的鬼，……的鬼，一切种种的鬼，都还统治着中国。尤其是孔夫子的鬼，他还梦想统治全世界。礼拜六的鬼统治着真正国货的文艺界。这样说下去，简直说不尽。我们要画鬼，为什么不画这些鬼呢？

说到画狗，那是更好了。说广泛些：与其画鬼神世界，不如画禽兽世界。本来，中国自然也在六分之五的地球之内。而中国有的只是走狗和牛马。可是《鬼土日记》里面只见人的鬼，而没有见狗的鬼，没有见牛马的鬼；即使有牛马的鬼，也只是影子。

所以我说：还是画狗罢！

哑巴文学

中国文学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这个问题虽然小，其实是很严重的。任何一个先进国家的文字和言语，固然都有相当的区别，但是书本上写着的文字，读出来是可以懂得的。只有在中国，“国语的文学”口号叫了十二年，而这些“国语文学”的作品，却极大多数是可以看而不可以读的。可以说是过渡时期的现象，但是，这过渡过到什么时候才了？

中国的象形文字，使古文的腔调完全和言语脱离。象形字是野蛮人的把戏。他们总算从结绳而治的程度进了一步，会画画了。结绳时期的每个结，固然不发生读音的问题，野蛮人看着每一个结，只有他们自己“肚里有数”：懂得这是记的什么事。而象形文字的初期，其实也是这种情形。每一个字的形体有作用，而读音却仍旧只有附带的作用。看着字形可以懂得，至于读着懂不懂，那就不管的了。中国古文的读法，因此只是读的人自己懂得的念咒，而中国文字的形体（象形，半象形，猜谜子的会意，夹二缠的假借）也简直等于画符。两千多年中国绅士的画符念咒，保持象形文字，垄断着智识，这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绝妙工具。

古文的这种“流风余韵”，现在还保存在新文学里面。这样，大多数的作品，都是可看不可读的。

但是我们应当知道：中国历史上假使还有一些文学，那么，恰好都是给民众听的作品里流传发展出来的。敦煌发见的唐五代俗文学是讲佛经讲故事的纪录，宋人平话和明朝的说书等等，都是章回小说的祖宗。而现在的新式小说，据说是白话，其实大半是听不懂的鬼话。这些作品的祖宗显然是古文而不是“平话”。这样是不能够创造出文学的言语的。自然，用这种文字，也可以做出内容很好的作品来。可是诗古文词里面，未始没有这样好的东西，只是这些东西，只能够给看得懂的人消遣消遣。只看不听，只看不读——所能够造出来的：不是文学的言语，而是哑巴的言语；这种文学也只是哑巴的文学。

其实，新式白话能不能够成功一种听得懂的言语呢？这绝对是可能的。科学的，政治的，文学的演讲里面，一样用着“新名词”，一样用着新的句法。因此，新文学界必须发起一种朗诵运动。朗诵之中能够听得懂的，方才是通顺的中国现代文写的作品！此外……中国虽然没有所谓“文学的咖啡馆”，可是，有的是茶馆，固然那是很肮脏的。然而茶馆里朗诵的作品，才是民众的文艺。这种“茶馆文学”总比哑巴文学好些一因为哑巴文学尽让《三笑姻缘》之类占着茶馆。

8，15

“美”

普洛廷，新柏拉图派的哲学家说：

“美”的观念是人的精神所具有的，它不能够在真实世界里找着自己的表现和满足，就使人造出艺术来，在艺术里它——“美的观念”——就找到了自己的完全的实现。

对于那些轻视艺术而认为艺术在自己的作品里不过在模仿自然界的人，首先可以这样反驳他们：自然界产物的本身也是模仿，而且，艺术并不满足于现象的简单模仿，而在使得现象高升到那些产生自然界的理想，最后，艺术使得许多东西联结着自己，因为它本身占有着“美”，所以它在补充着自然界的缺陷。

康德说：“艺术家从自然界里取得了材料，他的想像在改造着它，这是为着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东西的，这东西已经站在自然界之上（比自然界更高尚了）。”黑格尔说：美“属于精神界，但是它并不同经验以及最终精神的行为有什么关涉，‘美术’的世界是绝对精神的世界”。

这是“美”的“最后的”（？）宗教式的唯心论的解释。

然而所谓“美”——“理想”对于各种各式的人是很不同的，非常之不同的。

对于施蛰存，“美”——是丰富的字汇，《文选》式的修养，以及《颜氏家训》式的道德，这最后一位是用佛家报应之说补充孔孟之不足的。

对于文素臣（《野叟曝言》），“美的理想”是：上马杀贼，下马万言，房中耍奇“术”，房外讲理学……以至于麟凤龟龙咸来呈瑞，万邦夷狄莫不归朝。

对于西门庆，“美的理想”只有五个字：潘驴邓小闲。

对于“三笑”，是状元和美婢的团圆，以及其他一切种种福禄寿。

对于……

究竟“美”是什么，啊？

照上面的说来，仿佛这是“一相情愿”，补充一下自然界的缺陷。乡下姑娘为的要吃饱几顿麻花油条，她就设想自己做了皇后，在“正宫”里，摆着“那么那么大的柜子，满柜子都是麻花油条呵！”这其实也是艺术。

然而“现实生活，劳工对于drama（戏剧）是太dramatic（戏剧化）了，对于Poetry（诗）是太poetic（诗化）了。“艺术是自然现象和人生现象的再现。”艺术的范围不止是“美”，“高尚”和“comic”（喜剧），这是人生和自然之中对于人有兴趣的一切。不要神学，上帝，“绝对精神”的“补充”，而要改造现实的现实。

欧洲人的“绝对精神”，理想之中的“美”——以及中国的caricature（讽刺画）：“潘驴邓小闲”之类，或是隐逸山林之类，都是艺术的桎梏。可叹的是欧洲还有“宗教的，神秘的”理想和它的艺术，而中国的韩退之和文素臣，袁子才和“礼拜六”似乎已经尽了文人之能事了。

“如果很多艺术作品只有一种意义——再现人生之中对于人有兴趣的现象，那么，很多其他的作品，除此之外，除开这基本意义之外，还有更高的意义——就是解释那再现的现象。最后，如果艺术家是个有思想的人，那么，他不会没有对于那再现的现象的意见——这种意见，不由自主的，明显的或是暗藏的，有意的或是无意的，要反映在作品里，这就使得作品得到第三种的意义：对于所再现的现象的思想上的判决……”

这“再现”并非模仿，并非底稿，并非钞袭。

“在这方面，艺术对于科学有非常之大的帮助——非常能够传播科学所求得的概念到极大的群众之中去，因为读艺术作品比科学的公式和分析要容易得多，有趣得多。”（Tcherny-shevsky：Polnoe Cobranie Sotcheneniy X，2，157—158.）

《子夜》和国货年

据说，今年是国货年。但是，今年出现了茅盾的《子夜》。

《子夜》里的国货大王——或者企图做国货大王的吴荪甫，“他有发展民族工业的伟大志愿，他向来反对拥有大资本的杜竹斋之类专做地皮，金子，公债；然而他自己现在却也钻在公债里了！”固然，国货可以“救国”，公债听说也可以“救国”，——然而这“救国”是怎么样的救法呢？譬如说，《子夜》里的公债大王——银钱业大王老赵就比他厉害。问题原很简单：救国必先齐家，齐家必先修身。这种治国平天下的顺序，孔夫子就已经说过的了。对于这些种种“大王”，首先要有利润，直接的间接的剥削剩余价值，作为他们的“修身”之用。谁善于“修身”，谁就可以有“救国”的资格。公债等等有这样的功效，自然要钻在公债里去，这显然不在于志愿伟大与否。于是国货就倒霉了。“凡是名目上华洋合办的事业，中国股东骨子里老老实实都是掮客！老赵就厉害煞，终究只是掮客。”其实何止华洋合办的企业呢，就是名目上完全华商的工厂，背地里的主人也会是洋资本家的，例如《子夜》里的周仲伟——火柴厂“老板”。（今年是更新鲜了，有些华商工厂，事实上变成了日货的改装打包工厂了。）国货既然倒霉，国货大王吴荪甫就只有投降，这是他的出路，而且他觉得这“投降的出路，总比没有出路好得多罢！”

好，投降是决定的了。可是，就投降老赵——那个“同美国人打公司的”老赵吗？老赵“勾结了洋商，来做中国厂家的抵押款，那他不过是一名掮客罢了；我们有厂出顶，难道不会自己去找原户头，何必借重他这位掮客！”这所谓原户头“假想中的主顾有两个：英商某洋行，日商某会社。”这就不是那么简单的投降问题。受降的主顾那么多，又都是世界上的头等恶霸，岂有不互相打得头破血淋的道理。不过这些恶霸也不这么蠢，他们各有各的小狗，先叫小狗之间互相打几场，借此看看风头，比比力量。他们自己直接开火的时机暂时还没有到，却先让中国来做“狗”的战场。形势自然十分的复杂，中国的“人”当然吃尽了苦头。

中国的这些“人”，在《子夜》里，大半还在“狗”的愚弄，欺骗，压迫之下，然而他们已经在奋斗，在抵抗。他们的弱点大半不在自己的不要抵抗，而在不善于跳出“狗”的一切种种阴谋的圈套，以及一切种种间接的，或者间接而又间接的狗意识的影响。例如，明明还只是子夜，而居然以为天已经大亮了，甚至于太阳又要落山了，于是拼命的赶路，唯恐怕夜再来之后，就永久不见天日了。这当然不是个个人都这么想。这只是冲在大众前面的一些人。大众在实践里学习着。大众的斗争虽然还没有打倒那些洋货的国货的种种大王，然而已经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尤其是《子夜》所写的那时候，是有一阵汹涌的浪潮，后来才暂时退了些。这种浪潮时时刻刻激动着，从这里推到那里，即使有些起落，而冲破一切的前途是明显的。那些狗用尽一切手段来镇压这个浪潮，假装着吉诃德老爷式的“国货奋斗”，不过是这些手段之中的一个。无论是吴荪甫，无论是老赵，是周仲伟——这些种种色色的大王，城里的，乡下的，都是很担心的。像冯云卿那样的地主，他不能够不躲到上海来做公债，以至出卖自己的女儿，睁着眼睛看自己的姨太太不三不四的胡闹。而上海虽然比较稳当，也在成天闹着工潮，国货大王在睡梦里也不能够安宁，时常梦见工人的“烧厂”，推翻他的宝座。

这对于他们——互相排挤着的他们——自然不是什么理想的天堂。他们，连并不留恋顽固的乡村生活的“工业家”也在其内，都要和“营长切实办交涉，要他注意四乡的共匪”。他们又要钩心斗角的对付工人，想要“一网打尽那些坏家伙”。他们“身边到处全是地雷！一脚踏下，就轰炸了一个！”……他们的“威权已处处露着败象，成了总崩溃！……身下的钢丝软垫忽然变成了刀山似的。”是的，他们的处境的确是这样，虽然总崩溃还不是目前，虽然刀山的刀尖还没有戳穿他们的咽喉。

在他们的周围盘旋着的，固然也有个把屠维岳，——有点儿小军师的手段，会用一些欺骗的挑拨的把戏，不过连他也始终只能够“加派一班警察来保护工厂”。而屠维岳之外，还有些什么人材？空谈的大学教授，吃利息的高尚诗人，这只是一些社会的渣滓。连自以为钢铁似的吴荪甫本人，也逐渐的变成了“色厉内荏”，说不出的颓丧，懦怯，悲观，没落的心情。

从另一方面来说，那些五年前参加五卅运动的知识青年，现在很有些只会“高坐大三元酒家二楼，希图追踪尼禄（Nero）皇帝登高观赏火烧罗马城那种雅兴了”。所有这些，差不多要反映中国的全社会，不过是以大都市做中心的，是1930年的两个月中间的“片断”，而相当的暗示着过去和未来的联系。这是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的长篇小说。带着很明显的左拉的影响（左拉的“I’argent”——《金钱》）。自然，它还有许多缺点，甚至于错误。然而应用真正的社会科学，在文艺上表现中国的社会关系和阶级关系，在《子夜》不能够不说是很大的成绩。茅盾不是左拉，他至少已经没有左拉那种蒲鲁东主义的蠢话。

这里，不能够详细的说到《子夜》的缺点和错误，只能够等另外一个机会了。这里所要指出的，只是中国文艺界的大事件——《子夜》的出现——很滑稽的和所谓“国货年”碰在一起。一九三三年在将来的文学史上，没有疑问的要记录《子夜》的出版；国货年呢，恐怕除出做《子夜》的滑稽陪衬以外，丝毫也没有别的用处！——本来，这是“子夜”，暄红的朝日没有照遍全中国的时候，那里会有什么真正的国货年。而到了那时候，这国又不是“大王”们的国了，也不是他们的后台老板的国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8

迎头经

瞿秋白作品精选

目录

心的声音

迎头经

最艺术的国家

“非政治化的”高尔基——读《革命文豪高尔基》二

吉诃德的时代

曲的解放

大众文艺和反对帝国主义的斗争

论翻译——给鲁迅的信

学阀万岁！

致胡适

那个城

致杨之华信四封

一种云

江北人拆姘头

英雄巧计献上海

最低问题——狗彘食人之中国

乱弹（代序）

心的声音

心呢？……真如香象渡河，毫无迹象可寻；他空空洞洞，也不是春鸟，也不是夏雷，也不是冬风，更何处来的声音？静悄悄地听一听：隐隐约约，微微细细，一丝一息的声音都是外界的，何尝有什么“心的声音”。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间久久暂暂的声音都是外界的，又何尝有什么“心的声音”；千里万里，一寸尺间远远近近的声音，也都是外界的，更何尝有什么“心的声音”。鉤輈格磔，殷殷洪洪，啾啾唧唧，呼号刁翟，这都听得很清清楚楚么，却是怎样听见的呢？一丝一息的响动，澎湃訇磕的震动，鸟兽和人底声音，风雨江海底声音几千万年来永永不断，爆竹和发枪底声音一刹那间已经过去，这都听得清清楚楚么，都是怎样听见的？短衫袋里时表的声音，枕上耳鼓里脉搏的声音，大西洋海啸的声音，太阳系外陨石的声音，这都听得清清楚楚么，却是怎样听见的呢？听见的声音果真有没有差误，我不知道，单要让他去响者自响，让我来听者自听，我已经是不能做到，这静悄悄地听着，我安安静静地等着；响！心里响呢，心外响呢？心里响的——不是！心里没有响。心外响的——不是！要是心外响的，又怎样能听见他呢？我心上想着，我的心响着。

我听见的声音不少了！我听不了许多凤箫细细，吴语喁喁底声音。我听不了许多管、弦、丝、竹、披霞那、繁华令底声音。我听不了许多呼卢喝雉，清脆的骰声，嘈杂的牌声。我听不了许多炮声、炸弹声、地雷声、水雷声、军鼓、军号、指挥刀、铁锁链底声。我更听不了许多高呼爱国底杀敌声。为什么我心上又一一有回音？

1919年5月1日我在亚洲初听见欧洲一个妖怪的声音。他这声音我听见已迟了。——真听见了么？——可是还正在发扬呢。再听听呢，以后的声音可多着哪！欧洲，美洲，亚洲，北京，上海，纽约，巴黎，伦敦，东京……不用说了。可是，为什么，我心上又一一有回音呢？究竟还是心上底回音呢？还是心的声音呢？

1920年3月6日晚上（庚申正月十五夜），静悄悄地帐子垂下了；月影上窗了，十二点过了，壁上底钟滴鎝滴鎝，床头底表悉杀悉杀，梦里听得枕上隐隐约约耳鼓里一上一下的脉搏声，静沉沉，静沉沉，世界寂灭了么？猛听得硼的一声爆竹，接二连三响了一阵。邻家呼酒了：

“春兰！你又睡着了么？”

“是，着，我没有。”

“胡说！我听着呢。刚才还在里间屋子里呼呼的打鼾呢。还要抵赖！快到厨房里去把酒再温一温好。”

我心上想道：“打鼾声么？我刚才梦里也许有的。他许要来骂我了。”一会儿又听着东边远远地提高着嗓子嚷：“洋……面……饽饽”，接着又有一阵鞭爆声；听着自远而近的三弦声凄凉的音调，冷涩悲亢的声韵渐渐的近了……呜呜的汽车声飙然地过去了……还听得“洋……面……饽饽”叫着，已经渐远了，不大听得清楚了，三弦声更近了，墙壁外的脚步声、竹杖声清清楚楚，一步一敲，三弦忽然停住了。——呼呼一阵风声，月影儿动了两动，窗帘和帐子摇荡了一会儿……好冷呵！静悄悄地再听一听，寂然一丝声息都没有了，世界寂灭了么？

月影儿冷笑：“哼，世界寂灭了！大地上正奏着好音乐，你自己不去听！那洪大的声音，全宇宙都弥漫了，金星人，火星人，地球人都快被他惊醒那千百万年的迷梦了！地球东半个，亚洲的共和国里难道听不见？现在他的名义上的中央政府已经公布了八十几种的音乐谱，乐歌，使他国里的人民仔细去听一听，你也可以随喜随喜，去听听罢。”我不懂他所说的声音。我只知道我所说的声音。我不能回答他。我想，我心响。心响，心上想：“这一切声音，这一切……都也许是心外心里的声音，心上的回音，心底声音，却的确都是‘心的声音’。你静悄悄地去听，你以后细细地去听。心在那？心呢？……在这里。”

1920年3月6日。

一错误

暗沉沉的屋子，静悄悄的钟声，揭开帐子，窗纸上已经透着鱼肚色的曙光。看着窗前的桌子，半面黑越黝黝，半面黯沉沉的。窗上更亮了。睡在床上，斜着看那桌面又平又滑，映着亮光，显得是一丝一毫的凹凸都没有。果真是平的。果真是平的么？一丝一毫的凹凸都没有么？也许桌面上，有一边高出几毫几忽，有一边低下几忽几秒，微生虫看着，真是帕米尔高原和太平洋低岸。也许桌面上，有一丝丝凹纹，有一丝丝凸痕，显微镜照着，好像是高山大川，峰峦溪涧。我起身走近桌子摸一摸，没有什么，好好的平滑桌面。这是张方桌子。方的么？我看着明明是斜方块的。站在洗脸架子旁边，又看看桌子，呀，怎么桌子只有两条腿呢？天色已经大亮，黯沉沉的桌子现在已经是黄澄澄的了。太阳光斜着射进窗子里来，桌面上又忽然有一角亮的，其余呢——黯的，原来如此！他会变的。……唉，都错了！……

洗完脸，收拾收拾屋子，桌子，椅子，笔墨书都摆得整整齐齐。远远的看着树杪上红映着可爱的太阳儿，小鸟啁啾唱着新鲜曲调，满屋子的光明，半院子的清气。这是现在。猛抬头瞧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角花篱，几盆菊花，花后站着、坐着三个人。我认识他们，有一个就是我！回头看一看，镜子里的我，笑着看着我。这是我么？照片上三个影子引着我的心灵回复到五六年前去。——菊花的清香，映着满地琐琐碎碎的影子，横斜着半明不灭的星河，照耀着干干净净的月亮。花篱下坐着三个人，地上纵横着不大不小的影子，时时微动，喁喁的低语，微微的叹息，和着秋虫啾啾唧唧，草尖上也沾着露珠儿，亮晶晶的，一些些拂着他们的衣裳。暗沉沉的树荫里飕飕的响，地上参差的树影密密私语。一阵阵凉风吹着，忽听得远远的笛声奏着《梅花三弄》，一个人从篱边站起来，双手插插腰，和那两个人说道：“今天月亮真好。”……这就是我。这是在六年以前，这是过去。那又平又滑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请秋白明天同到三贝子花园去。呵！明天到三贝子花园去的，不也是我么？这个我还在未来；如何又有六年，如何又有一夜现在，过去未来又怎样计算的呢？这果真是现在，那果真是过去和未来么？那时，这时，果真都是我么？……唉！都错了！……

我记得，四年前，住在一间水阁里，天天开窗，就看着那清澄澄的小河，听着那咿咿哑哑船上小孩子谈谈说说的声音。远远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江阴的山，有时青隐隐的，有时黑沉沉的，有时模模糊糊的，有时朦朦胧胧的，有时有，有时没有。那天晚上，凭着水阁的窗沿，看看天上水里的月亮。对岸一星两星的灯光，月亮儿照着，似乎有几个小孩子牵着手走来走去，口里唱着山歌呢。忽然听着一个小孩子说道：

“二哥哥，我们看水里一个太阳，太……”又一个道：

“不是，是月亮，在天上呢，不在水里。”转身又向着那一个小孩子说道：

“大哥哥，怎么今天月亮儿不圆呢？昨天不是圆的么？”听着回答道：

“怎么能天天都是圆的呢？过两天还要没有月亮呢。”

“大哥骗我，月亮不是天生圆的么？不是天天有的么。”

“我们去问姊姊。姊姊，姊姊。我刚才和阿二说，月亮会没有的，他不信，他说我说错了。”姊姊说道：

“妈妈的衣服还没有缝好呢，你们又来和我吵，管他错不错呢……”

1920年3月20日

二战争与和平

小花厅里碧纱窗静悄悄的，微微度出低低的歌声。院子里零零落落散了一地的桃花，绿荫沉沉两株杨柳，微风荡漾着。一个玲珑剔透六七岁的小孩子坐在花厅窗口，口里低低的唱着：

“姊姊妹妹携手去踏青。
垂垂杨柳，呖呖莺声，
春风拂衣襟，春已深。
郊前芳草地，正好放风筝……”

桌子上放着一个泥人，是一个渔婆，手里提着一只鱼篮，背上搁着很长很长一竿钓鱼竿，丝线做的钓丝，笑嘻嘻的脸。小孩子一面唱一面用手抚着那钓丝，把许多桃花片，一片一片往钓丝上穿，又抓些榆钱放在那鱼篮里。又一个小孩子走来了。说道：“哥哥，我找你半天了，爸爸给我一个皮球。”那哥哥道：“我不爱皮球。弟弟，你来瞧，渔婆请客了，你瞧他体面不体面？篮子里还装着许多菜呢。”弟弟瞧一瞧说道：“真好玩，我们两个人来玩罢。”说着，转身回去拿来许许多多纸盒，画片，小玻璃缸，两只小手都握不了。一忽儿又拿些洋囝囝，小泥人来了。两个小孩子摆摆弄弄都已摆齐了，喜欢得了不得，握握手对着面笑起来。弟弟一举手碰歪了一只小泥牛，哥哥连忙摆好了说道：“都已齐了，我们请姊姊来看，好不好呢？”弟弟说：“我去请。”说着兴头头的三脚两步跑进去了。一忽儿又跑出来气喘喘的说道：“姊姊不来，他在那儿给渔婆做衣服呢。”

哥哥道：“他不来么？”说着，又把一张画片放在渔婆面前说道：“弟弟，你瞧，渔婆又笑了。”弟兄两个人拍着手大笑。一忽儿，哥哥弟弟都从椅子上下来，一面踏步走，一面同声唱着，嚷着很高的喉咙，满花厅的走来走去，只听得唱道：

“……战袍滴滴胡儿血。
自问生平……头颅一掷轻。”

一面唱一面走出花厅，绕着院子里两株杨柳，跑了两三匝。哥哥忽然说道：“渔婆要哭了，进去罢。”弟兄两个又走进花厅，两个人都跑得喘吁吁的。哥哥在桌子上一翻，看见一张画片，诧异道：“谁给你的？我昨天怎么没有看见他？”弟弟道：“爸爸昨天晚上给我的。”哥哥道：“送给我罢。”弟弟道：“不，为什么呢？爸爸给我的。”弟弟说着，把那张画片抢着就跑。哥哥生气道：“这些我都不要了，……”说着，两只小手往桌子上乱扑乱打了一阵。渔婆，小泥人，玻璃缸打得个稀烂。弟弟听着打的声音又跑回来，看一看，哭道：“你把我洋囝囝底头打歪了，我告诉爸爸去！”说着往里就跑，哥哥追上去，弟兄俩扭做一堆，连扭带推，跑过院子，往里面上房里去了。

只听花厅背后，弟弟嚷着的声音：“姊姊！姊姊！哥哥打我……”

院子里绿荫底下，落花铺着的地上，却掉着一张画片——原来是法国福煦元帅底彩色画像，带着军帽穿着军衣的。

1920年3月28日

三爱

“爱”不是上帝，是上帝心识底一部现象。

——托尔斯泰

“晤晤……妈呢？……”

“好孩子。妈在城外赶着张大人家丧事，讨些剩饭剩菜我们吃呢。闭着眼静静儿罢。陆毛腿去弄药草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孩子，你饿吗？难受得厉害吗？吃什么不要？”

“我……唔唔……我……我我……不……我不……”

模模糊糊的呻吟声，发着，断断续续的……轻微声浪隐隐的震着，沉静的空气里荡漾着……唉！

嫩芽婀娜的几株垂杨底下，一家车门旁边，台阶上躺着十二三岁的孩子，仰面躺着，那如血的斜阳黯沉沉的映着他姜黄色的脸，只见他鼻孔一扇一扇，透不出气似的。时时呻吟着。旁边跪着一个老头儿，满脸沙尘，乱茅茅的胡须，蓬蓬松松的头发，苍白色的脸，远看着也分不出口鼻眼睛，只见乌黑阵阵的一团。他跪在地上，一手拿着许多柳枝替小孩子垫头，一手抚着小孩子底胸，不住的叹气，有时翻着自己褴褛不堪的短衫搔搔痒。他不住的叹气，不住的叹气！心坎里一阵酸一阵苦。他时时望着西头自言自语：“来了吗？没有！不是；好孩子！”……“你妈……”

我在街上走着，走着，柳梢的新月上来了……呼呼一阵狂风。呼……呼……满口的沙尘。唉！风太大了！……

一个“冥影”飚然一扇，印在我心坎里，身上发颤，心灵震动……震动了。他们……他们那可怕的影子，我不敢看。

“老爷，老爷！多福多寿的爷爷，赏我们……赏……”

那老头儿在地上碰着头直响，脸上底泥沙更多了。小孩子翻一翻眼，唉！可怕！他眼光青沉沉的……死……死人似的！可怕！

“老爷，我这小孩子病了。怎好？赏几个钱……”

老头儿又碰着头，我走过他们，过去了，又回头看看，呀！……给他们两个铜元……两个铜元？

老头儿拣着，磕头道谢；又回身抚着小孩子，塞一个铜元在他手里，又道：“妈来了，来了。”小孩睁一睁眼……我又回头一看，赶快往前就走，我心里，心里跳。怪，鬼，魔鬼！心里微微的颤着，唉！

我事情完了，要回家去。叫洋车，坐上车，一个小孩子跟着车夫。车夫给他一个铜元道：“家去跟着妈罢！”

“爸爸回来吃晚饭？我们等着爸爸……等着您！”

在长安街两边的杨柳、榆树，月亮儿莹洁沉静，沉静的天空。呀！不早了！十点半。车夫拖着车如飞的往前走去。似乎听得：“妈！……好吃……嘻嘻嘻……”

月亮儿莹洁沉静，沉静的天空！

“爱！”……宇宙建筑在你上。

四劳动？

青隐隐的远山，一片碧绿的秧田草地，点缀着菜花野花，一湾小溪潺潺流着；荫沉沉的树林背后，露出一两枝梨花，花下有几间茅屋。风吹着白云，慢慢的一朵朵云影展开，绉得似鱼鳞般的浪纹里映着五色锦似的，云呵，水呵，微微的笑着；远山颠隐隐的乌影闪着，点点头似乎会意了。啁啁啾啾的小鸟，呢呢喃喃的燕子织梭似的飞来飞去。青澄澄的天，绿茫茫的地，荫沉沉的树荫，静悄悄的流水，好壮美的宇宙呵，好似一只琉璃盒子。

那琉璃盒，琉璃盒里有些什么？却点缀着三三两两的农夫弓着背曲着腰在田里做活。小溪旁边，田陇西头，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穿着一条红布裤子，一件花布衫，左手臂上补着一大块白布，蓬着头，两条小辫子斜拖着，一只手里拿着一件破衣服，汗渍斑驳的，一只手里提着篮，篮里放着碗筷，慢慢的向着一条板桥走去，口里喃喃的说道：“爸爸今日又把一些菜都吃了，妈又要抱怨呢。”他走到桥上，刚刚两只燕子掠水飞过，燕子嘴边掉下几小块泥，水面上顿时荡着三四匝圆圈儿。他看着有趣，站住了，回头看一看，他父亲又叫他快回家。他走过桥去，一忽儿又转身回来，走向桥坞下，自言自语道：“妈就得到这儿来洗这件衣服，放在这儿罢。”一面说，一面把那件衣服放在桥下石磴上，起身提着篮回去了。

夕阳渐渐的下去了，那小孩子底父亲肩着锄头回家了，走过桥边洗洗脚，草鞋脱下去提在手里，走回家去。远山外还是一片晚霞灿烂，映着他的脸，愈显得紫澄澄的。他走到家里。“刚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没有？”一个女人答道：“洗好了。四月里天气，不信有这么热！一件衬里布衫通通湿透了。”——接着又道：“张家大哥回来了，还在城里带着两包纱来给我，说是一角洋钱纺两支。”那父亲道：“那不好吗，又多几文进项。”

那父亲又道：“我吃过饭到张家去看看他。”小孩子忙着说道：“我跟着爸爸同去，张家姊姊叫我去帮他推磨呢。”父亲道：“好罢，我们就吃饭罢。”大家吃过饭，那女人点着灯去纺纱了，爷儿两个同着过了桥，到对村张家来。

听着狗汪汪的叫了两声，一间茅屋里走出一个人来说道：“好呀！李大哥来了，我午上还在你家里看你们娘子呢，我刚从城里回来就去看你，谁知道已经上了忙了，饭都没有工夫回家吃，我去没有碰着你，你倒来了。”接着三个走进屋子，屋子里点着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摆着几张竹椅子，土壁上挂一张破钟锺馗，底下就摆一张三脚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位老婆婆，手里拈着念佛珠，看见李大哥进来忙着叫他孙女翠儿倒茶。一忽儿翠儿同着李家的小孩子到别间屋子里去了，李大就在靠门一张矮竹椅上坐下，说道：“谢谢你，张大哥，给我带几支纱回来。”那老婆婆说道：“原来你们娘子也纺‘厂纱’吗？那才好呢。多少钱纺一支？”张大道：“半角洋钱。”老婆婆说道：“怪不得他们都要纺纱纺线的。在家里纺着不打紧，隔壁的庞家媳妇不是到上海什么工厂纱厂里去了么？山迢水远的，阿弥陀佛，放着自己儿女在家里不管，赤手赤脚的东摸摸西摸摸，有什么好处！穿吃还不够，镀金戒指却打着一个，后来不知怎么又当了，当票还在我这儿替他收着呢。阿弥陀佛！”

李大问张大道：“庞大现在怎么样了？”老婆婆抢着说道：“他么？阔得很呢！哼！从城里一回来，就摇摇摆摆的，新洋布短褂，新竹布长衫，好做老爷了。一忽儿锄头碰痛了他的手，一忽儿牛鼻子擦脏了他的裤子，什么都不是了；见着叫都不叫一声，眼眶子里还有人吗？我看着他吃奶长大了的，这忽儿干妈也不用叫一声了，当了什么工头，还是什么婆头呢？阿弥陀佛！算了罢！”

张大道：“妈那儿知道呢？他只好在我们乡下人面前摇摆摇摆阔，见他的鬼呢！我亲眼看见他在工厂门口吃外国火腿呢，屁股上挨着两脚，那外国人还叽叽咕咕骂个不住，他只板着一张黑黝黝的脸，瞪着眼，只得罢了，还说什么‘也是’‘也是’。他们那些工厂里的人是人吗？进了工厂出来，一个个乌嘴白眼的，满身是煤灰，到乡下来却又吵什么干净不干净了，我看真像是‘鬼装人相’，洋车夫还不如。”

老婆婆道：“又来了，拉洋车就好吗？你还不心死？拉洋车和做小工的，阿弥陀佛，有什么好处！有一顿没一顿的。你还想改行拉车么？你说你还是不用到城里罢，水也不用挑了。快到头忙了，自己没有田，帮着人家做做忙工，在家里守着安安稳稳的不好吗？”李大道：“婶婶说得对。现在人工短得很，所以忙工的钱也贵了，比在城里挑水也差不了多少，还吃了人家的现成饭，比我自己种那一二亩田还划算得来呢。”

张大道：“差却不差，我明后天上城和陈家老爷说，我的挑水夫底执照请他替我去销了罢，横竖陈家老爷太太多慈悲，下次再去求他没有不肯的。人家二文钱一担水，他家给三文，现在涨了，人家给四文钱，他家总算七八文，不然我早已不够吃了。”老婆婆叹口气道：“阿弥陀佛，那位老爷太太多子多孙多福多寿。”李大也说声“阿弥陀佛”，说着站起来叫他小孩子道：“我们回去罢，小福，出来罢，请翠姐姐空着就到我们家里去玩。”小福答应着，同着翠儿出来。爷儿二个一同告别要走，翠儿还在后面叫着小福道：“不要忘了，福弟弟，我们明天同去看燕子呀。”说着，祖孙三个都进屋子里去。

月亮儿上来了，树影横斜，零零落落散得满地的梨花，狗汪汪的叫着。

五远！

远！

远！远远的……
……
青隐隐的西山，初醒；
红沉沉的落日，初晴。
疏林后，长街外，
漠漠无垠，晚雾初凝。
更看，依稀如画，
平铺春锦，关天云影。

呻吟……呻吟……
——“咄！滚开去！哼！”
警察底指挥刀链条声，
和着呻吟……——“老爷”
“赏……我冷……”……呻吟……
——“站开，督办底汽车来了，
哼！”火辣辣五指掌印，
印在那汗泥的脸上，也是一幅春锦。

掠地长风，一阵，
汽车来了。
——“站开……”
白烟滚滚，臭气熏人。
看着！长街尽头，长街尽……
隐隐沉沉一团黑影。……
晚霞拥着，微笑的月影。
……
远！远远的……

迎头经

中国的现代圣经曰：“我们……要迎头赶上去，不要向后跟着。”

传曰：追赶总只有“向后跟着”，普通是不能够“迎头”追赶的。然而圣经当然不会错，况且这个年头一切都是反常的呢。所以说赶上偏偏是迎头，说在后跟着，那就不行。

民国二十二年春×三月某日，当局谈话曰：“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收复失地及反攻承德，须视军事进展如何而定，余非军事专家，详细计划，不得而知”。（申报三月十二日第三版）不错呀，“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这不是迎头赶上是什么？日军到沈阳，迎头赶上北平；日军到闸北，迎头赶上真茹；日军到山海关，迎头赶上塘沽；日军到承德，迎头赶上古北口……以前有过行都洛阳，现在已经有了陪都西安，将来还有“汉族发源地”昆仑山——西方极乐世界。至于收复失地云云，则虽非军事专家亦得而知焉，经有之——“不要向后跟着”也。证之以往的上海战事，每到日军退守租界的时候，就要“严饬所部切勿越租界一步”。这样，所谓迎头赶上和勿向后跟，都是不但见于经传，而且证诸实验的真理了。

右传之一章。

传又曰：迎头赶和勿后跟，还有第二种的解释。

民国二十二年春×三月，报载热河实况曰：“义军皆极勇敢，认扰乱和杀戮日军为兴奋之事……唯张作相接收义军之消息发表后，张作相既不亲往抚慰，热汤又停止供给义军汽油，运输中断，义军大都失望，甚至有认替张作相立功为无谓者。”“日军既至凌源，其时张作相已不在，吾人闻讯出走，热汤扣车运物已成目击之事实，证以日军从未派飞机轰炸承德……可知承德实为妥协之放弃。”（同上见张慧冲君在上海东北难民救济会席上所谈）虽然据张慧冲君所说：“享名最盛之义军领袖，其忠勇之精神未能悉如我人之意想，”然而义勇军之兵士却都是极勇敢的小百姓。正因为这些小百姓不懂得圣经，所以也不知道迎头式的抵抗策略。于是小百姓自己，就碰见了迎头的抵抗。——前几天热汤放弃承德之后，北平军委分会就命令“固守古北口，如义军有欲入口者，即开枪迎击之。”这是说，我的“抵抗”只是随日军之所至，你要换个样子抵抗我就抵抗你；我的退后是预先约好了的，你既不肯妥协，我就不准你“向后跟着”，只能够把你“迎头赶上”梁山了。

右传之二章。

传云：惶惶大军，迎头而奔，“嗤嗤”小民，勿向后跟。赋也。

1933，3，14

最艺术的国家

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这艺术的可贵，是在于两面光，或谓之“中庸”：——男人看见“扮女人”，而女人看见“男人扮”。表面上是中性，骨子里当然还是男性。然而如果不扮，还成艺术吗？

譬如说，中国民族的固有文化是科举制度，外加捐班之类。当初说这太不像民权，不合时代潮流，于是扮成了中华民国。然而这民国年久失修，仿佛花旦脸上的脂粉，连招牌都已经剥落殆尽，同时，老实的民众，想要革掉一切科甲出身和捐班出身的参政权，以便实现反动的民权。这对于民族是不忠，对于祖宗是不孝。现在早已回到固有文化的“时代潮流”，那能放任这种不忠不孝！因此，又得重新扮过一次。草案如下：第一，谁有代表国民的资格，须由考试决定。第二，考出了举人之后，然后再挑选一下，此之谓选（动词）举人；而被挑选的举人，就作为被选举人。照文法说，这样的国民大会的选举人，应称为“选举人者”，而被选举人，应称为“被选之举人”。然而如果不扮，还成艺术么？因此，他们扮成宪政国家的选举人和被选举人，虽则实质上还是秀才和举人。这草案的深意正在这里：叫民众看见是民权，而民族祖宗看见是忠孝——

忠于固有科举的民族，孝于制定科举之祖宗。此外，像上海已经实行的民权，是纳税的就有权选举和被选，使偌大上海只剩四千四百六十五个大市民。这虽是捐班——有钱的为主，然而他们一定会考中举人，甚至不补考也会赐同进士出身的，因为洋大人膝下的榜样，理应遵照，何况这也是一面并不违背固有文化，一面扮得很像宪政民权呢。此其一。

其二，一面交涉，一面抵抗：从这一面看过去是抵抗，从那一面看过来是交涉。其三，一面做实业家银行家，一面自称“小贫而已”。其四，一面是日货销路复旺，一面对人说是“国货年”……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而大都是扮演得十分巧妙两面光滑的。

中国真是最艺术的国家，最中庸的民族。

而小百姓还要不满意，呜呼，君子之中庸，小人之反中庸也！

1933，3，30。

“非政治化的”高尔基——读《革命文豪高尔基》二

邹韬奋先生编译的《革命文豪高尔基》里叙述了高尔基和列宁的争论，尤其是关于1917年高尔基的《新生活报》的事实，叙述得很详细。并且说“这个报停办之后，高尔基留在俄国的其余时间，都完全用于非政治性质的工作”。

关于《新生活报》的问题，值得说一说。因为邹先生——也许是美国教授康恩先生——没有清楚地叙述高尔基的改变政治态度和坦白的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非政治性质”这句话很可以引起误会。其实。“十月”之后的高尔基虽然经过一些时间的动摇，可是不久就坚决的担负了伟大的“政治工作”——难道他的编辑许多种文化杂志、丛书等等，不是政治工作吗？尤其是1918年之后，他的参加“Com.International”杂志的编辑，他的团结和组织许多革命同路人的工作……都是有重大的政治意义的。

新的社会的产生，克服着难产之中的一切痛苦，不会不战胜高尔基的怀疑。高尔基在革命初期的《新生活报》上，的确，曾经表示些对于革命的失望。然而到了1918年5月间，他在《新生活》的论文里的情绪，已经表现着相当的转变。那年5月17日，他写道：“龌龊和垃圾，在太阳好的日子，总要格外显露些；时常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太紧张地注意着那些敌对我们对于‘更好的’渴望的事实，我们就反而不再看见太阳的光线，仿佛不感觉到它的活跃的力量……现在，俄国民众整个儿地参加了自己的历史——这是有极大意义的事变，应当从这里出发，来估计一切好的和坏的，一切使得我们痛苦和愉快的。”《新生活报》到1918年？月16日才停办的；而6月间，高尔基就已经停止了自己在这报上发表文章，感觉到《新生活报》以前的态度，事实上违背了他的目的：赞助劳动民众的真正的文化革命。

这在后来，高尔基屡次坦白地承认过的。例如白俄侨民的文学家A.列文松在巴黎“Temps”（《时报》）上攻击高尔基的时候，有一个左倾的杂志“Europe”（《欧洲》）给高尔基一封信，诚恳的请求他答复。高尔基的回答是：“列文松的文章对于我一点儿也没有什么侮辱……我想，用不着说什么魔鬼，因为人们想出了，并且拥护着比地狱还坏不少的东西——这就是现代国家的可耻的结构。我同布尔塞维克一块儿走，他们是否认自由的？是的，我同他们一块儿走，因为我拥护一切忠实的劳动的人的自由，而反对寄生虫和空谈家的自由。在1917年，我同布尔塞维克争论过、敌对过，当时我觉得，他们没有能力领导农民，而农民被战争所无政府主义化的了，而且布尔塞维克同农民的冲突，会使工人政党灭亡。后来，我相信了，这是我的错误，而现在我完全深信，不管欧洲各国政府的敌视，以及因为这种敌视而发生经济上的困难，俄国的民众已经走进自己的复兴时代。”

高尔基的创作生活一直同广大的群众斗争联系着的。如果看一看俄国革命运动的历史，1905年，反动期间，欧战，“十月”，经济恢复和五年计划……那末，我们可以看见高尔基的天才总在反应着当时的事变，回答历史所提出来的新的问题。他自己在斗争，在群众里学习着，他给群众极宝贵的“精神粮食”——伟大的艺术作品。他在斗争和工作的过程里改正自己的错误，磨砺自己的武器。

他说：“当然，在极卑劣的许多次害虫政策的事实之后，这固然是一部分专家的反动手段，可是，我必须重新审定——而且已经重新审定了我对于科学家，技术专家的态度。”他的重新审定的态度，正是他的新的创作的渊源。1925年初他对人说过：“……我在写着一部大作品。写的是‘空想出来的’人。我们这里‘空想出来的’人实在多。有人把他们‘空想出来’，而他们也在自己把‘自己空想出来’……”这就是《四十年——克里漠·萨漠京》。这部大小说是说的1905年之后俄国智识分子的离开革命。这是“中等知识分子”的写真。这种分子是占了革命者职位的市侩，是抄袭和盲从别人的思想的奴才，而自己按照着书本空想出自己的典型——一些无才的聪明人。结果，他们用自己的雪白的手拥护那“比地狱还坏不少的东西”。

高尔基的创作生活的变迁，譬如上面所举的一个例子，可惜在邹先生编的《革命文豪高尔基》中太少了。然而不管这些——不管政治上的某些模糊的见解，不管关于文艺生活的缺少——这本书对于读者还是一件宝贵的赠品。尤其在中国现在——介绍和学习世界文学的参考书如此之少的时候。读者真正要学习的时候，他自然会深刻的思索，勤恳的找寻材料，用批判的态度去读一切书；那么，像邹编《高尔基》对于他一定有很大的益处。我在读完之后，指出这本书的几个缺点，目的只在收集一些材料在这里，帮助别的读者的判断。而且表示希望关于高尔基，尤其是高尔基自己的作品，有更好的，同邹编的这本同样认真的译本出现。

1933年11月

吉诃德的时代

据说中国识字的人很少。然而咱们没有统计过，如果说中国的识字人只有一万，或者两万，大概你总要摇头罢？可是，事实上所谓新文学——以及“五四式”的一切种种新体白话书，至多的充其量的销路只有两万。例外是很少的。

其余的“读者社会”在读些什么？如果这一两万人的小团体——在这四万万的人海之中，还把其余的人当人看待的话，我们就不能够不说中国还在吉诃德的时代。“中国”！我是说那极大的大多数人的中国，与欧化的“文学青年”无关。

欧洲的中世纪，充满了西洋武士道的文学。中国的中世纪，也就充满着国术的武侠小说。中国人的脑筋里的剑仙在统治着。西班牙中世纪末的西万谛斯写了一部《董吉诃德传》，把西洋武士道笑尽了。中国的西万谛斯难道还在摇篮里？！或者没有进娘胎？！

不错，中国的《水浒》是一部名贵的文学典籍。但是，恐怕就一部罢。模仿《水浒》的可以有一万部，然而模仿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草泽的英雄，结果不是做皇帝，至多也不过劫富济贫罢了。梦想着青天大老爷的青天白日主义者，甚至于把这种强盗当做青天大老爷，当做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我们可以想得到：是有那种“过屠门而大嚼”的人！——这个年头，这个世界，不但贪官污吏豪强绅商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怨恨的对象又新添了贪工头，污那摩温，大小买办，党国新贵。——恨得真正切齿，你可以看见他们眼睛的凶光，可以看见他们紧张的神经在那里抖动，你可以看见他们吃烧饼的时候咬得特别起劲，这时他们在咬“仇人”的心肝，刚刚他们脑筋里的剑仙替他们杀死了挖出来的。然而，既然这样恨那些贪官污吏，以及新式的贪什么，污什么的，那么，他们要干什么，他们打算怎么干？他们吗？相信武侠的他们是各不相问的，各不相顾的。

虽然他们是很多，可是多得像沙尘一样，每一粒都是分离的，这不仅是一盘的散沙，而且是一片戈壁沙漠似的散沙。他们各自等待着英雄，他们各自坐着，垂下了一双手。为什么？因为：“济贫自有飞仙剑，尔且安心做奴才。”“欲知后事如何”？那么“请听来生分解”罢。

至于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孩子，偷偷的跑到峨嵋山五台山去学道修仙炼剑，——这样的事，最近一年来单是报纸上登出来的，就有六七次，——这已经算是有志气的好汉，总算不在等待英雄，而是自己想做英雄了。究竟想做的和等待的是些什么样的英雄？那你不用问，请自己去想一想：这些英雄所侍候的主人，例如包公，彭公，施公之类，是些什么样的人物，那么，英雄的本身也就可想而知的了。英雄所侍候的主人，充其量只是一个青天大老爷，英雄的本身又会高明到什么地方去呢？

武侠小说连环图画满天飞的中国里面，那中国的西万谛斯……还是在摇篮里呢，还是没有进娘胎？！不是的，这些西万谛斯根本就不把几万万“欧化之外的读者”当人看待。你或者要说：这几万万人差不多都不读书。那么，我反问你一句：你看不看见小茶馆里有人在听书？

曲的解放

“词的解放”已经有过专号，词里可以骂娘，还可以“打打麻将”。

曲何妨也解放，也来混账混账？不过“曲”一解放，自然要“直”——后台戏搬到前台——未免有失诗人温柔敦厚之旨，至于平仄不调，声律乖谬，还在其次。

“平津会”杂剧

（生上白）连台好戏不寻常，攘外期间安内忙。只恨热汤滚得快，未敲锣鼓已收场。（唱）

〔知柱天净沙〕

热汤混账——逃亡！
装腔抵抗——何妨？

（旦上唱）模仿中央榜样：

——整装西望，
商量奔向咸阳。

（生白）你你你……低声！你看咱们这汤儿呀，他那里无心串演，我这里有口难分，一出好戏就此糟糕，好不麻烦人也！

（旦白）那有什么，咱们一夫一妇，一正一副，再来一出好了。查办也还够唱的。

（生白）是。（唱）

〔颠倒阳春曲〕

人前指定可憎张，
骂一声不抵抗！

〔旦背人唱〕百忙里算甚糊涂账？

只不过，假装腔，
便骂骂，又何妨？

（丑携包裹奔上，白）阿呀呀，吓死我了。

（旦抱丑介白）我的儿呀，你这么心慌！你应当在前面多挡这末几挡，让我们好慢慢收拾。（唱）

〔颠倒阳春曲〕

背人搂定可怜汤，
骂一声，枉抵抗，
戏台上露甚慌张相？
只不过，理行装，
便等等，又何妨？

（丑哭介白）你们倒要理行装！我的行装先就不全了，你瞧！

（旦）我儿快快走扶桑。（生）雷厉风行查办忙。（丑）如此牺牲还值得，堂堂大汉有风光。（同下）

1933，3，9。

大众文艺和反对帝国主义的斗争

中国的大众是有文艺生活的。当然，工人和贫民并不念徐志摩等类的新诗，他们也不看新式白话的小说，以及俏皮的幽雅的新式独幕剧……城市的贫民工人看的是《火烧红莲寺》等类的“大戏”和影戏，如此之类的连环图画，《七侠五义》，《说岳》，《征东》，《征西》，他们听得到的是茶馆里的说书，旷场上的猢狲戏，变戏法，西洋镜……小唱，宣卷。这些东西，这些“文艺”培养着他们的“趣味”，养成他们的人生观。豪绅资产阶级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民众的文艺生活！难怪上海最近的市民大会里，发见法政学院的一种传单：“大家要学《岳传》上的岳飞大元帅，尽忠救国，大举讨伐番邦，打倒日本金銮殿！”

好个“日本金銮殿”！好个“番邦”！中国马鹿民族主义大家就会利用这样“民众文艺”，来制造他们的武断宣传，这原来是驾轻就熟的。这次日本占领东三省的巨大事变，激动全国民众的热血。这种沸腾的情绪需要文艺上的组织。但是新文艺和民众是向来绝缘的。民众的痛恨——不论是痛恨日本帝国主义，或是痛恨命令他们镇静着等死的国民党，——这种痛恨的情绪往哪里去呢？难道不是幻想着一把飞剑把日本十万大军一扫而光，还是砍尽了贪官污吏国贼民蟊的头颅，或者，只割掉他们的头发和胡须，把他们吓一吓，吓成精忠报国的岳飞呢！再不然，有些什么宣讲团，编两首时事小曲，鼓吹一下杀尽日本人，鼓吹一下努力生产提倡国货，牺牲工人自由，替中国资本家赚钱——而叫做实业救国呢！

所以革命的文艺，必须“向着大众”去！

文艺上的宣传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反对一切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阴谋，反对帝国主义进攻中国革命，反对中国豪绅资产阶级及其政党的卖国镇静，投降和平，对于帝国主义无抵抗，而对于中国民众的屠杀，宣传中国民众的唯一出路——只有推翻豪绅资产阶级及其政党的统治，因为这样才可以组织真正反帝国主义的民族的革命战争：中国兵士的枪炮快要在国民党之下完全缴给帝国主义，不如快些，赶早掉过来打死卖国卖民的军阀长官，自己组织红军去打日本帝国主义，兵工厂的军械也快要被国民党完全送给帝国主义了，中国的工人和贫民还是赶早去拿出来自己武装起来，打倒中国的资本家地主官僚军阀，组织红军去打日本帝国主义罢。……所以这些事，这次满洲事变表现得何等明白，每一个不识字的“下等人”尚且只要一两句话就可以懂得。因此，我这里不说反帝国主义的大众文艺的内容，这在一般的正确的政治口号之下是很清楚的。然而，“一两句就可以懂得”的话是个什么话呢？是东洋话，还是西洋话，是周朝话，还是明朝话？！这就是说，文艺作品的形式，以及它所用的言语是非常之重要的问题。因为即使是一两句就可以懂得的话，如果你说的不是人话，不是中国话，那么，大众怎么懂得呢？大众是不懂得。大众仍旧迷恋着《火烧红莲寺》等等，大众或者还爱听听自命为岳飞的一班无耻国贼，来劝他们去做岳飞的鬼话！

革命的文艺，向着大众去！

简单的是：向大众说人话，写出来的东西也要念出来像人话——中国人的话。小说可以是说书的体裁，要真切的，绝对不要理想化什么东西的，说书就是说书，你说一件政事，你用你的人话说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要写就这么写下，叫人家读起来，就等于说起来可以懂得。写的时候，说的时候，把你们的心，把你们真挚的热情多放点出来，不要矫揉做作。歌谣小曲就是歌谣小曲，把你们嘴里的中国人话练练熟唱出来，念出来，写出来使大家懂得。这就是真正中国的新诗，大众的诗。这将要产生伟大的诗！诗和小说并不一定是高妙不可思议的东西，什么自由诗，什么十四行的欧化排律，什么倒叙，什么巧妙的风景描写，这些西洋布盯和文人的游戏，中国的大众不需要。至于戏剧，那更不必说。无聊的文明新戏，也曾经做过一时期的革命宣传工具。现在所要创造的是真切的做戏，真正的做戏，把脚本，把对白，把布景，都首先要放在大众的基础上！

革命文艺必须向着大众！

现在反帝国主义的斗争，和反对中国一切反革命派奉送中国给帝国主义的阴谋，——这些斗争正在一天天的高涨起来，破破烂烂龌里龌龊的贫民区域正沸腾着，在等着自己的诗人！

1931年9月上海

论翻译——给鲁迅的信

敬爱的同志：

你译的《毁灭》出版，当然是中国文艺生活里面的极可纪念的事迹。翻译世界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名著，并且有系统的介绍给中国读者（尤其是苏联的名著，因为它们能够把伟大的十月，国内战争，五年计划的“英雄”，经过具体的形象，经过艺术的照耀，而供献给读者），——这是中国普洛文学者的重要任务之一。虽然，现在做这件事的，差不多完全只是你个人和Z同志的努力；可是，谁能够说：这是私人的事情？！谁？！《毁灭》《铁流》等等的出版，应当认为一切中国革命文学家的责任。每一个革命的文学战线上的战士，每一个革命的读者，应当庆祝这一个胜利；虽然这还只是小小的胜利。

你的译文，的确是非常忠实的，“决不欺骗读者”这一句话，决不是广告！这也可见得一个诚挚，热心，为着光明而斗争的人，不能够不是刻苦而负责的。20世纪的才子和欧化名士可以用“最少的劳力求得最大的”声望；但是，这种人物如果不彻底的脱胎换骨，始终只是“纱笼”（salon）里的哈叭狗。现在粗制滥造的翻译，不是这班人干的，就是一些书贾的投机。你的努力——我以及大家都希望这种努力变成团体的，——应当继续，应当扩大，应当加深。所以我也许和你自己一样，看着这本《毁灭》，简直非常的激动：我爱它，像爱自己的儿女一样。咱们的这种爱，一定能够帮助我们，使我们的精力增加起来，使我们的小小的事业扩大起来。

翻译——除出能够介绍原本的内容给中国读者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帮助我们创造出新的中国的现代言语。中国的言语（文字）是那么穷乏，甚至于日常用品都是无名氏的。中国的言语简直没有完全脱离所谓“姿势语”的程度——普通的日常谈话几乎还离不开“手势戏”。自然，一切表现细腻的分别和复杂的关系的形容词，动词，前置词，几乎没有。宗法封建的中世纪的余孽，还紧紧的束缚着中国人的活的言语（不但是工农群众），这种情形之下，创造新的言语是非常重大的任务。欧洲先进的国家，在二三百年四五百年以前，已经一般的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是历史上比较落后的俄国，也在一百五六十年以前就相当的结束了“教堂斯拉夫文”。他们那里，是资产阶级的文艺复兴运动和启蒙运动做了这件事。例如俄国的洛莫洛莎夫……普希金。中国的资产阶级可没有这个能力。固然，中国的欧化的绅商，例如胡适之之流，开始了这个运动。但是，这个运动的结果等于它的政治上的主人。因此，无产阶级必须继续去彻底完成这个任务，领导这个运动。翻译，的确可以帮助我们造出许多新的字眼，新的句法，丰富的字汇和细腻的精密的正确的表现。因此，我们既然进行着创造中国现代的新的言语的斗争，我们对于翻译，就不能够不要求：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中国白话文。这是要把新的文化的言语介绍给大众。

严几道的翻译，不用说了。他是：

译须信雅达，
文必夏殷周。

其实，他是用一个“雅”字打消了“信”和“达”。最近商务还翻印“严译名著”。我不知道这是“是何居心”！这简直是拿中国的民众和青年来开玩笑。古文的文言怎么能够译得“信”，对于现在的将来的大众读者，怎么能够“达”！

现在赵景深之流，又来要求：

宁错而务顺，
毋拗而仅信！

赵老爷的主张，其实是和城隍庙里演说西洋故事的，一鼻孔出气。这是自己懂得了（？）外国文，看了些书报，就随便拿起笔来乱写几句所谓通顺的中国文。这明明白白的欺侮中国读者，信口开河的来乱讲海外奇谈。第一，他的所谓“顺”，既然是宁可“错”一点儿的“顺”，那么，这当然是迁就中国的低级言语而抹杀原意的办法。这不是创造新的言语，而是努力保存中国的野蛮人的言语程度，努力阻挡它的发展。第二，既然要宁可“错”一点儿，那就是要蒙蔽读者，使读者不能够知道作者的原意。所以我说：赵景深的主张是愚民政策，是垄断智识的学阀主义，——一点儿也没有过分的。还有，第三，他显然是暗示的反对普洛文学（好个可怜的“特殊走狗”）！他这是反对普洛文学，暗指着普洛文学的一些理论著作的翻译和创作的翻译。这是普洛文学敌人的话。

但是，普洛文学的中文书籍之中，的确有许多翻译是不“顺”的。这是我们自己的弱点，敌人乘着这个弱点来进攻。我们的胜利的道路当然不仅要迎头痛打，打击敌人的军队，而且要更加整顿自己的队伍。我们的自己批评的勇敢，常常可以解除敌人的武装。现在，所谓翻译论战的结论，我们的同志却提出了这样的结语：

翻译绝对不容许错误，可是，有时候，依照译品内容的性质，为着保存原作精神，多少的不顺，倒可以容忍。

这只是个“防御的战术”。而蒲力汗诺夫说：辩证法的唯物论者应当要会“反守为攻”。第一，当然我们首先要说明：我们所认识的所谓“顺”，和赵景深等所说的不同。第二，我们所要求的是：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白话。所谓绝对的白话，就是朗诵起来可以懂得的。第三，我们承认：一直到现在，普洛文学的翻译还没有做到这个程度，我们要继续努力。第四，我们揭穿赵景深等自己的翻译，指出他们认为是“顺”的翻译，其实只是梁启超和胡适之交媾出来的杂种——半文不白，半死不活的言语，对于大众仍旧是不“顺”的。

这里，讲到你最近出版的《毁灭》，可以说：这是做到了“正确”，还没有做到“绝对的白话”。

翻译要用绝对的白话，并不就不能够“保存原作的精神”。固然，这是很困难，很费功夫的。但是，我们是要绝对不怕困难，努力去克服一切的困难。

一般的说起来，不但翻译，就是自己的作品也是一样，现在的文学家，哲学家，政论家，以及一切普通人，要想表现现在中国社会已经有的新的关系，新的现象，新的事物，新的观念，就差不多人人都要做“仓颉”。这就是说，要天天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实际生活的要求是这样。难道1925年初，我们没有在上海小沙渡替群众造出“罢工”这一个字眼吗？还有“游击队”，“游击战争”，“右倾”，“左倾”，“尾巴主义”，甚至于普通的“团结”，“坚决”，“动摇”等等等类……这些说不尽的新的字眼，渐渐的容纳到群众的口头上的言语里去了，即使还没有完全容纳，那也已经有了可以容纳的可能了。讲到新的句法，比较起来要困难一些，但是，口头上的言语里面，句法也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很大的进步。只要拿我们自己演讲的言语和旧小说里的对白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是，这些新的字眼和句法的创造，无意之中自然而然的要遵照着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凡是“白话文”里面，违反这些公律的新字眼，新句法，——就是说不上口的——自然淘汰出去，不能够存在。

所以说到什么是“顺”的问题，应当说；真正的白话就是真正通顺的现代中国文，这里所说的白话，当然不限于“家务琐事”的白话，这是说：从一般人的普通谈话，直到大学教授的演讲的口头上说的白话。中国人现在讲哲学，讲科学，讲艺术……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口头上的白话。难道不是如此？如果这样，那么，写在纸上的说话（文字），就应当是这一种白话，不过组织得比较紧凑，比较整齐罢了。这种文字，虽然现在还有许多对于一般识字很少的群众，仍旧是看不懂的，因为这种言语，对于一般不识字的群众，也还是听不懂的。——可是，第一、这种情形只限于文章的内容，而不在文字的本身，所以，第二、这种文字已经有了生命，它已经有了可以被群众容纳的可能性。它是活的言语。

所以，书面上的白话文，如果不注意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如果不就着中国白话原来有的公律去创造新的，那就很容易走到所谓“不顺”的方面去。这是在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的时候，完全不顾普通群众口头上说话的习惯，而用文言做本位的结果。这样写出来的文字，本身就是死的言语。

因此，我觉得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要有勇敢的自己批评的精神，我们应当开始一个新的斗争。你以为怎么样？

我的意见是：翻译应当把原文的本意，完全正确的介绍给中国读者，使中国读者所得到的概念等于英俄日德法……读者从原文得来的概念，这样的直译，应当用中国人口头上可以讲得出来的白话来写。为着保存原作的精神，并用不着容忍“多少的不顺”。相反的，容忍着“多少的不顺”（就是不用口头上的白话），反而要多少的丧失原作的精神。

当然，在艺术的作品里，言语上的要求是更加苛刻，比普通的论文要更加来得精细。这里有各种人不同的口气，不同的字眼，不同的声调，不同的情绪，……并且这并不限于对白。这里，要用穷乏的中国口头上的白话来应付，比翻译哲学，科学……的理论著作，还要来得困难。但是，这些困难只不过愈加加重我们的任务，可并不会取消我们的这个任务的。

现在，请你允许我提出《毁灭》的译文之中的几个问题，我还没有能够读完，对着原文读的只有很少几段。这里，我只把弗理契序文里引的原文来校对一下（我顺着序文里的次序，编着号码写下去，不再引你的译文，请你自己照着号码到书上去找罢。序文的翻译有些错误，这里不谈了）。

（一）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有一种——

“对于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的渴望，这种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更正确些：

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

“渴望着一种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这个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

（二）“在这种时候，极大多数的几万万人，还不得不过着这种原始的可怜的生活，过着这种无聊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的生活，——怎么能够谈得上什么新的极好的人呢。”

（三）“他在世界上，最爱的始终还是他自己，——他爱他自己的雪白的肮脏的没有力量的手，他爱他自己的唉声叹气的声音，他爱他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行为——甚至于那些最可厌恶的行为。”

（四）“这算收场了，一切都回到老样子，仿佛什么也不曾有过，”——华理亚想着，——“又是旧的道路，仍旧是那一些纠葛——一切都要到那一个地方……可是，我的上帝，这是多么没有快乐呵！”

（五）“他自己都从没有知道过这种苦恼，这是忧愁的疲倦的，老年人似的苦恼，——他这样苦恼着的想：他已经27岁了，过去的每一分钟，都不能够再回过来，重新换个样子再过它一过，而以后，看来也没有什么好的……（这一段，你的译文有错误，也就特别来得“不顺”）。现在木罗式加觉得，他一生一世，用了一切力量，都只是竭力要走上那样的一条道路，他看起来是一直的明白的正当的道路，像莱奋生，巴克拉诺夫，图皤夫那样的人，他们所走的正是这样的道路；然而似乎有一个什么人在妨碍他走上这样的道路呢。而因为他无论什么时候也想不到这个仇敌就在他自己的心里面，所以，他想着他的痛苦是因为一般人的卑鄙，他就觉得特别的痛快和伤心。”

（六）“他只知道一件事——工作。所以，这样正当的人，是不能够不信任他，不能够不服从他的。”

（七）“开始的时候，他对于他生活的这一方面的一些思想，很不愿意去思索，然而，渐渐的他起劲起来了，他竟写了两张纸……在这两张纸上，居然有许多这样的字眼——谁也想不到莱奋生会知道这些字眼的。”（这一段，你的译文里比俄文原文多了几句副句，也许是你引了相近的另外一句了罢？或者是你把理契空出的虚点填满了？）

（八）“这些受尽磨难的忠实的人，对于他是亲近的，比一切其他的东西都更加亲近，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

（九）“……沉默的，还是潮湿的眼睛，看了一看那些打麦场上的疏远的人，——这些人，他应当很快就把他们变成自己的亲近的人，像那十八个人一样，像那不做声的，在他后面走着的人一样。”（这里，最后一句，你的译文有错误。）

这些译文请你用日本文和德文校对一下，是否是正确的直译，可以比较得出来的。我的译文，除出按照中国白话的句法和修辞法，有些比起原文来是倒装的，或者主词，动词，宾词是重复的，此外，完完全全是直译的。

这里，举一个例：第（八）条“……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和俄文相同的。同时，这在口头上说起来的时候，原文的口气和精神完全传达得出。而你的译文：“较之自己较之别人，还要亲近的人们”，是有错误的（也许是日德文的错误）。错误是在于：（一）丢掉了“甚至于”这一个字眼；（二）用了中国文言的文法，就不能够表现那句话的神气。

所有这些话，我都这样不客气的说着，仿佛自称自赞的。对于一班庸俗的人，这自然是“没有礼貌”。但是，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没有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亲密的人。这种感觉，使我对于你说话的时候，和对自己说话一样，和自己和自己商量一样。

再则，还有一个例子，比较重要的，不仅仅关于翻译方法的。这就是第（一）条的“新的……人”的问题。

《毁灭》的主题是新的人的产生。这里，葬理契以及法捷耶夫自己用的俄文字眼，是一个普通的“人”字的单数。不但不是人类，而且不是“人”字的复数。这意思是指着革命，国内战争……的过程之中产生着一种新式的人，一种新的“路数”（Type）——文雅的译法叫做典型。这是在全部《毁灭》里面看得出来的。现在，你的译文，写着“人类”。莱奋生渴望着一种新的……人类。这可以误会到另外一个主题。仿佛是一般的渴望着整个的社会主义的社会。而事实上，《毁灭》的“新人”’是当前的战斗的迫切的任务：在斗争过程中去创造，去锻炼，去改造成一种新式的人物，和木罗式加，美谛克……等等不同的人物。这可是现在的人，是一些人，是做群众之中的骨干的人，而不是一般的人类，不是笼统的人类，正是群伞之中的一些人，领导的人，新的整个人类的先辈。

这一点是值得特别提出来说的。当然，译文的错误，仅仅是一个字眼上的错误：“人”是一个字眼，“人类”是另外一个字眼。整本的书仍旧在我们面前，你的后记也很正确的了解到《毁灭》的主题。可是翻译要精确，就应当估量每一个字眼。

《毁灭》的出版，始终是值得纪念的。我庆祝你。希望你考虑我的意见，而对于翻译问题，对于一般的言语革命问题，开始一个新的斗争。

J.K.1931年12月5日

学阀万岁！

一

1931年5月4日的上海《申报》寄到了。原来五四运动过去了已经十二年！时间过得真快。古中国文的祖上，大约积了不少功德，居然延寿一纪——十二年。五四运动的“光荣”呢？

“五四”的“光荣”多得很。现在我们只讲“五四”的文学革命的成绩。固然，“五四”的文学革命和当时的一切种种运动：爱国运动，社会运动，妇女运动，反对礼教运动等等，都是密切相关的，仿佛留声机和唱片的关系一样。这点小道理，连当初反对文学革命的反革命军总司令——林琴南先生，都知道得很清楚。然而，姑且假定“五四”所发动的其他一切运动都已经成功，都已经胜利，我们不必谈罢，——要谈，也留着在这里（纽约）的“中华浪人”之中谈谈，用不着去吵闹中国的文坛。这样，我们是“今夕只谈风月”——讲讲中国文学革命的“光荣”。

林琴南先生说：

……晚清之末造，慨世者恒曰：去科举，停资格，废八股，斩豚尾，复天足，逐满人，扑专制，整军备，则中国必强，今百凡皆遂矣，强又安在？于是乎更进一解，必覆孔孟，铲伦常为快。（1918年，林琴南给蔡元培的信）

他接着又说：

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合文法，不类闽粤为无文法之啁啾；据此，则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矣。若《水浒》《红楼》皆为白话之圣，并足为教科之书。（同上）

照他的意思，用白话作文章和反对孔教的运动是一件事，是又来一次革命，——这句话说得的确有见识。然而他以为前一次辛亥革命没有把中国弄成强国，现在来一个反对宗法封建的革命，也一定是徒然的。他这个预言，却“没有”应验了！

“五四”发动的新文化运动，的确又开辟了最近一次国民革命的途径：许多革命青年和劳动群众替国民革命军当了四五年的“苦力”。当初“外抗强权，内除国贼，解放工农，解放妇女，打倒礼教，推翻偶像，颠覆孔孟，普及教育……”等等口号，都因此“完完全全的做到了”。林琴南先生运气不好，没有遇见德国著名的医学博士，替他施行返老还童的手术，因此，“不幸短命死矣”，竟没有看得见现在三民主义的羲皇盛世，呜呼！可是，林琴南先生所反对的白话文却没有得到胜利，古代中国文却延长了十二年的寿命，将来还要延长几“纪”，以至于几世纪——却还不知道呢。这真是奇怪之至的事情！

或者有人要说我是少见多怪。他们的理由是：中国的资产阶级民权革命并没有完成——列强没有打倒，国贼没有除掉，工农平民没有取得政权，劳动妇女没有得着解放，宗法礼教孔孟道统没有推翻，教育没有普及，偶像没有捣毁，所以，文学革命自然也不会彻底成功。可是，这种说法，是“荒谬绝伦的”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观点，是红匪的造谣惑众，这完全和事实不相符合。现在是三民主义青天白日的中国，连普及教育问题都已经完全解决，只要看中国中央地方政府的支出之中，教育经费就要占到百分之三四十以上，军费已经只占百分之八九了。所以他们说中国的文学革命至今没有成功并没有什么奇怪；我却偏偏要说：这是奇怪之至！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究竟奇怪的是什么？——奇怪的是：古文大家林琴南没有返老还童，古文却返老还童了。古代中国文，现在脱胎换骨，改头换面，用了一条金蝉脱壳的妙计，重新复活了起来。总之，这次文学革命，和国民革命“大不相同”，差不多等于白革。读者诸君记住：我所说的是“差不多”，并不是说完全白革。中国的文学革命，产生了一个怪胎——像马和驴子交媾，生出一匹骡子一样，命里注定是要绝种的了。

怎么中国文学革命所产生的新文学是一匹骡子，是古代中国文的返老还童呢？读者诸君不要心慌，等在下慢慢的一段一段的说出来。

二

中国文学革命运动所生出来的“新文学”，为什么是一只骡子呢？因为他是“非驴非马”：——既然不是对于旧文学宣战，又已经不敢对于旧文学讲和；既然不是完全讲“人话”，又已经不会真正讲“鬼话”；既然创造不出现代普通话的“新中国文”，又已经不能够运用汉字的“旧中国文”。这叫做“不战不和，不人不鬼，不今不古——非驴非马”的骡子文学。这是什么原因呢？

原因吗？除出中国社会实际生活里面的许多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次要的”原因，就是“文学革命党”自己的机会主义。

第一、请看当初蔡元培，胡适之，陈独秀等发动文学革命时候的态度。——林琴南反对当时北京大学的提倡“废孔孟，铲伦常”和“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而蔡元培答复他的口气是怎样的呢？他说：难道北大教员曾经用“废孔孟，铲伦常”教授学生子吗，难道他们主张“废孔孟，铲伦常”吗，难道北大废除古文，专用白话吗，难道白话不能够同样传达古书里面的道理吗，难道白话文学就等于“引车卖浆者所操之语”吗？！这五个“难道”把蔡元培等等的妥协态度——可怜的神气表现得“活龙活现”。这种神气，简直是在“古文政府”的审判厅上受审问，挨着“非刑拷打”而哭哭啼啼的告饶了。这是说：我们并不要革命，只要改良，并不要“废孔盂，铲伦常”，只要用白话来传达古书里面的道理。这样，“新文学”一开始就表示不敢推翻旧文学的“政府”，而只要求“立宪”。“四书”“五经”一直到上海小调，京津大鼓里面的旧文艺的精神（“孔孟伦常忠孝节义”等等）应当继续维持着统治的地位，只要“御赐”几分自由给易卜生，托尔斯泰，鲁迅就够了！

第二、对于废除古文专用白话的问题，蔡元培，胡适之等也是这种态度，他们只要求在文言的统治之下，给白话一个位置，并不敢梦想“专用白话”的。直到1929年，刘大白方出来主张完全用白话。然而连他都主张“中国要不要改用拼音文字，还是一个问题”，而且认为要用“标准统一的人话（现代话）的文腔，来做统一文化同化异族的工具”。这仍旧是投降鬼话（古文）所用的汉字。其实，汉字存在一天，真正的“人话文”——现代中国文（就是完全用白话的中国文字）就一天不能够彻底的建立起来。

第三、只有赵元任等极少数的人，明白这层道理。然而他所领导着而制造出来的“国语罗马字”，仍旧不敢脱离汉字“语调”（四声）的束缚。因此，仍旧创造不出真正适合现代普通话的文字。他这种“国语罗马字”（就是1928年国民政府大学院公布的），就成了“古今合璧”的北京官话的拼音方法。而且国民政府的布告说：这“可作为国音字母第二式”。这是第二式，那么，什么是“第一式”呢？当然是那种不中不外不东不西的注音字母。这种注音字母，现在已经改名叫做注音符号。这意思是只要用他来做一种符号，注明汉字的读音。这样，汉字的不废除，是没有疑问的了！

文学革命本来首先是要用文学上的新主义推翻旧主义，用新的艺术推翻旧的艺术。但是，在20世纪的中国，要实行这种“文艺革命”，就不能够不实行所谓“文腔革命”——就是用现代人说话的腔调，来推翻古代鬼说话的腔调，专用白话写文章，不用文言写文章。而且，要彻底的用“人腔”白话来代替“鬼腔”文言，还必须废除汉字，改用拼音文字，就是实行“文字革命”。这在所谓“五千年持续不断的”古文化国，是多么严重艰苦的革命斗争。而“文学革命党”，却用那么妥协的机会主义策略来对付！自然，文学革命弄到现在，还是非驴非马的骡子文学了！

三

记得1916年，“五四”时代文学革命的旗帜上大书特书着“吾革命军三大主义”：

曰，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

曰，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真诚的写实文学；

曰，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

这是很鲜明的文学革命之中的文艺革命旗帜，是有一种新的主义和新的艺术做目标的。而且，这个旗帜虽然鲜明，可是并没有鲜明“过分”，这并不是红匪的大红旗，而恰好的是国民党的青白旗。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文学革命军打着什么大的旗号，他和旧文艺的战争，究竟打出了怎么样的局面？原来，十二年来这个战争只是摇旗呐喊的虚张声势罢了。事实上简直只是茶馆子里面的打架：把辫子一盘，袖子一掳，胸膛一拍，叫一声“你来，你来！”仿佛是要打起来了。可是，再过一忽儿，又好好的坐着吃茶讲理了！

固然，形成了一种“新文学”——所谓“新文学”。新文学的“新主义”，据说是要“推倒贵族文学，建设国民文学”。现在国民文学在哪里呢子贵族文学推倒了没有呢？贵族文学却脱胎换骨的变成了绅商文学。以前的贵族文学是什么？自然是些“文以载道”的古文；但是，当时大多数人看的旧小说，“才子佳人，忠君爱国，善恶报应”的文艺，难道不是“文以载道”的文学吗？——他所“载”的道是和古文同样的“道”呵。现在新文学的意识形态之中，有一部分虽然已经不是代表旧式的贵族，可是却代表着新式的绅商。这自然是一件好事。第一是因为既然是新式的绅商，当然就不是旧式的古董，“用不着”再和旧的文艺去打架了。第二是因为“绅商阶级就是民族”，绅商有了文学，中国的民族文学就建立了。

为什么绅商文学自然就是新式文学呢？因为“绅商”本身就是新式的人物。中国以前有绅士而没有“绅商”。当时的绅士，甚至于不屑和商界人结婚呢。绅士是贵族，“是清高的”，甚至于开钱庄当铺还要秘密的开呢——因为“怕难为情”。可是，现在情形早就变更了。现在：绅士都商人化了；不商人化，连绅士也当不成了；商人，真正殷实的商人，个个都升任了绅士。绅士一定做商人，做了大商人的，也一定就当绅士。固然，仔细研究起来，有由绅而商的，也有由商而绅的：然而绅商混合起来，成了一个“阶级”——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你们不看见：中国每一个县里，每一个大小码头，那里不是商会就等于当地的绅董会议吗？所谓“地方上的舆论”，是他们的舆论；所谓“地方上的事业”，是他们的事业……军阀打仗的时候，有所谓“保全地方”的口号，也就是保全他们的身家生命的意思。这里附带的要申明一句：绅商的“商”字，不能够死板的去了解他的。这个“商”字，照现在的惯例是代表一切银行界实业界工厂老板……，可是，有的时候真正做生意的小买卖人，却不在这个“商”字里面。总之，这个绅商阶级，的确是一个新式东西。他的文学怎么会旧呢？

为什么绅商文学就是民族文学呢？唉！绅商阶级，应当叫做“绅商民族”。不是中国的绅商——高等华人代表中国民族，还有谁呢？譬如说：上海的小瘪三卖春宫，他这种行动能够代表中国民族吗？中国人“吸大烟，包小脚，龌龊不讲卫生……”一切野蛮举动能够代表中国民族吗？——当然不能够。西洋人把这些丑态描写到影戏片子里去，咱们就要提出抗议，说他们污辱中国民族。为什么是污辱？因为这些野蛮举动只是中国人做的，而并不是中国民族做的。中国的下流人——工人农民贫民丘八等等，他们配代表中国民族吗？只有祭孔典礼，投壶射覆，或者上海大华饭店的跳舞，着二十五元一双的丝袜的中国太太的玉腿，或者，踢足球，打考而夫球等等的中国黄金少年……这些才是中国民族的代表。所以绅商就是民族，民族就是绅商。

中国的旧文艺，阿谀贵族，这当然不好；然而现在的“白话”新文学，如果能够鼓吹民族精神，民族道德，民族意识，民族什么，民族……当然是很好，当然算不得阿谀。就算是阿谀，难道便不应该吗？你们敢说不应该吗？敢吗！？

中国民族的固有道德，是仁义，忠孝，中庸之道，谦逊而稳重，明哲以保身……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是孔夫子的大道统。所以绅商文学——民族文学，作算是用文言写，或者用白话写，用旧式的章回体写，或是用新式的欧化体裁写，“其所载之道一也，孔孙之道也”。譬如说中国现在受人欺侮，应当首先怪自己不好；要自己能够自强，自然外国就看得起。山假使野蛮的排外，那就是“非中国民族的”义和团的举动，那或者亦就是红匪的举动了；因为强硬反抗不是不讲礼，不讲礼就是下流，下流就不是礼义之邦的民族，只能“不与同中国”了。“白话”新文学之中的这种民族文学，直到最近一年方才发展的。请看：

“自由吗？你去自由好了。洋经理昨天要开除人，你还不明白？”

“……”

“本来，集会是没有什么要紧，但是总要有利于行里的，我们应当想想。”（以上买办讲的话）

“那自然。”（这是民族主义的青年，洋行雇员燕樵的回答）（《前锋月刊》第三号第169页）

但是中国民族的固有道德，也不是一味这样谦虚，一味这样顾全“别人”的利益的。孔夫子也有“嫉恶如仇”的精神。唐朝的韩愈，是个继承道统的文学大家，他说：“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所以对于这些“惰民”（地痞，流氓……），是要“诛”的。不但中国民族自己要“诛”，还要教给别的民族去“诛”。请看：

这是件可痛心的事：一般受了苏俄煽动的共产党人，竟也混在我们的独立运动中谋施展他们暴乱的阴谋，……

中国的革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不是混入了共产党怎么会形成内部的破裂呢。而且，朝鲜是受帝国主义民族的压迫，决不需要阶级斗争，何况朝鲜是谈不上阶级对峙的呀！（《朝鲜男女》——《前锋月刊》第三号第198页）

红匪——共产党的暴乱阴谋和阶级斗争，正是不愿意“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民族运动，民族独立，民族解放是多么高尚的“自强自立”的精神，而下流的惰民却想混进来，以为这是要为着他们的“自私自利”——为着要“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这班东西，非得诛尽不可！这是中国民族的经验。

绅商文学，在“白话”新文学之中虽然只是最近发展出来的，虽然只是一小部分，然而在“白话”旧文学，以及文言旧文学之中，却占着极大的势力。这势力是在于道统，这势力还在他能够“借尸还魂”——借“白话”新文体的尸，来还道统的魂。所以他对于旧文艺是要借重的，是可以讲和的，而对于阴谋颠覆道统的昏蛋匪徒，是不能不战争的。自然，对于旧文艺也只是可以讲和，并不是完全讲和，至少表面上是不能讲和的。为什么？因为何苦让“不可与同中国的”混帐匪徒来占领白话新文学的文坛呢。何况绅商虽然决不像匪徒那样残酷，要去打倒中外贵族，他们自己却始终并不是中国旧时的士大夫了，他们需要“白话”的“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总之绅商就是民族，绅商文学就是民族文学，“民族者国民也”，所以绅商文学就是国民文学；——民族就是绅商，民族文学就是绅商文学；“唯绅商方为国民也”，所以国民文学就是绅商文学。这是“文学革命”第一大主义的光荣！

四

新文学的第二个“新主义”，据说是：“推倒山林文学，建设社会文学”。可是十二年来的“革命斗争”，结果，“社会文学”变成了“不是大多数的文学”的意思。当初“文学革命军的总司令”胡适之自己组织了一派，叫做新月派——“新月”是什么意思Y就是比“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境界更进了一步：连夕阳都没有了，漫漫的长夜开始了，一钩新月，像蛾眉一般的妩媚，辉映着“鼠疫中高宴”的画堂红烛，或者跳舞厅里的华灯和琉璃杯里的绿酒。——胡适之的这个新月派现在出来说：“大多数就没有文学，文学就不是大多数的。”

仔细想来，这句话确实说得不错，刮刮叫，道地好！！大多数人；至多只是人罢了，民族（绅商）之中尚且没有他们的份，何况文学呢？文学和艺术是专门家的。譬如说绅商文学，难道个个绅商都会做文艺的创作吗？新月派健将梁实秋说得好：“资产阶级有的是资产，却不一定懂得艺术。”自然哪！当初汉高祖把文人的帽子脱下来，当便壶用，赏他妈的一大泡“龙尿”。同时汉朝的儒生文士却乖乖的替朝廷和贵族阶级“制礼作乐”。贵族也“不一定就懂艺术”，只要有阿谀贵族的文学，贵族文学便建立了。绅商文学也是一样的。汉朝的太史公就说的：“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这是“千古的名言”——文学的“最确当最科学的”定义。当初的“主上”是贵族，贵族有他们的“清客”。现在的“主上”是民族，民族也就有合乎民族所需要的“清客”。清客是什么东西？清客是“介于相公与先生之间的人物”。他们替主上“做”文学，会替主上捧场，也会向主上讽谏，会帮主上寻开心，也会为着主上演魔术……花样多得很呢！民族的清客，比较贵族的清客起来，自然有许多地方不同。譬如说罢：贵族的士大夫在自己家里养着一班髦儿戏子或者像姑戏子，同时，也养着一班琴棋书画诗古文词的清客。民族的绅商却是零星购买这一类的东西，新式清客也就不在家里养着了，而是在市场上养着。……中国民族现在不但要诗古文词，而且还要欧化的一切种种的文艺，也就要这一类的一切种种的清客。于是乎山林隐逸脱胎换骨的孳生许多种的欧化清客；山林文学也就借尸还魂的变化出时髦绅商的清客文学。清客的种类多得很，只好举几个例：

一种是西洋古典主义。如果“主上”有些阿土生的气味，那么，清客帮他搬弄些西洋古董，讲讲海外奇谈。最要紧的是：新的主上，要有新的“礼乐”，翰林院不要了，要大学院。学院主义（Academic）的文学，在中国现在是包含着整理国故和介绍西洋古典的意思。可是，时髦的学院派，至少要用西洋“科学”方法来整理中国旧文学。再则，“主上”如果太偏激了，那么，一定要替他讲讲“文学要表现普遍的人性”。——这是一个重要的西洋古典，主上不懂得运用，而公开的说出“自由民治”的真面目，那就一定要火上加油的更加激起匪徒的暴乱的！西洋古典主义，对于中国旧文艺，其实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他也说“文学的严重性”，也说“希腊人到剧场去是义务”等等。这就是文以载道的意思。不过为着“新的礼乐制度”起见，他要力争“最深刻的人性的表现”，连名词上的“反帝国主义”问题都不要提起：因为天下只有“人性”和“人权”，没有什么帝国主义不帝国主义。如果西洋古典懂得了，“人性”就表现了！总之，“文以载道”这一点，西洋古典主义是替绅商文学加一种恰当的注解：就是绅商应当更公开的“载买办之道”。举例说：中国的民族文学说要有自强自立的精神，西洋古典主义就说：不错，这是合于西洋古典的——美国能够自强自立，所以“差不多家家人家都有汽车”（《新月》三卷二号《书报春秋》第十九页）。为着这种“人性”，西洋古典主义是“勇敢的战斗的”。这当然不是反对国民革命的战斗，而是反对“反动”的战斗。他们说：“反动”运动“惹起人们对于束缚的仇恨……这种影响容易发生不良的结果，且不可避免的流于感情主义，以及过度的浪漫……对于一时的现象感到过度的激动，因而不能沉静的观察人生，并观察人生的全体”（梁实秋《文学与革命》）。

一种是宗法的浪漫主义（Patriarchal Romanticism）。西洋古典里面有一种叫做封建的浪漫主义；现在中国的宗法的浪漫主义和他有同样的性质。这是对于“先王之遗风”，或者是对于浑朴，朴实，侠义，仁爱，忠厚，……或者是对于“典章文物之盛”，“黼黻衮冕之美”，或者是对于所谓田家乐，所谓家庭的天伦之乐……对于这一些封建的宗法社会的恬静的“东方文比”，加以巧妙的描画和表现，加以理想化和浪漫化，“白话”的新文学之中，这种主义的表现是的确要叫人换一换口味。甚至于这种文艺技巧上，都有特殊“恬静”的风格，读了使人“心平气和”的感怀着“螺丝谷”的桃源境界。是感慨，是凄凉，是没落，还是消沉呢？只举一两个例子。例如沈从文的《一个妇人的日记》，或者描写“亦和平常人差不多的”兵士，那种浑浑噩噩的心理……不论作者自己怎样想，读者所能够得到的是什么呢？难道不是上面所说的么？

一种是灵感的或者肉感的享乐主义。绅商的世界始终不是士大夫的世界了！竹篱茅舍的风味，可以使人享“陆地神仙”的“清福”。咖啡店的花灯和跳舞场的钢琴——以及那些紧张到万分的机械和工钱奴隶，在繁剧的震动和狂暴的声响之中所制造出的一切东西，也一样可以使我们中国洋场上的新诗人寻找“灵感的享乐”。徐志摩的诗……举不尽的诗人，以及“深巷寒犬吠声如豹”式的小巧的小品文等等。至于肉感的享乐主义，那更不用说了。三角，四角以至于多角的恋爱，“妖媚的眼睛”，“丰腴的乳峰”，曲线美，就算这些小说，“再现着”“五四”以来旧家庭的崩溃，也不过是继续《玉梨魂》的步调，从寡妇的灵感恋爱，“大胆的”走进肉感恋爱罢了。这些是洋场的产物；这些，是和“五四”一样的洋场的产物！甚至于在这些“玉腿”，“肥臀”，“乳峰”，……——大堆肉感的气味之中，夹杂些不伦不类希奇古怪的反动运动——少爷和小姐恋爱，小姐和西崽轧姘头，可是，“人们是在跳跃着”，一跳跳到自己革自己的命，小开领导罢工反对自己的父亲资本家；甚至于小老板实行均产主义。哈哈哈。

一种是大减价的自由主义，别名叫做浅薄的人道主义。这是到处都是的主义，例子是举不尽的。黄包车夫啦，苦力啦，难民啦，多多承谢他们的人道了！自然，每一篇小说之中，你还可以看见东一句西一句的“军阀”，“官僚”等等字样。然而有没有深刻的揭发军阀官僚地主资本家和他们的“政治团体”，“经济团体”的罪恶呢？不但一篇小说也没有，甚至于好好的一段小说也没有。《官场现形记》是过去了，大概《官场现形记》的时代死去了罢？俄国哥哥里的《巡按使》那一类的伟大的不朽的著作，我看，总要等到没有了“官场”等等之后，然后再出现了。

总之，有替段执政著书立说制礼作乐的章秋桐，也就有和段祺瑞著围棋谈谈“螺丝谷”里的故事的清客，也有替段公馆收买春宫和欧化淫书的清客，更要有替大人老爷结善缘做功德讲讲人道主义的清客。无论你是清高也好，卑鄙也好，这个得宠也好，那个失宠也好，正言直谏的也好，拍马屁舔屁眼的也好，——你是个清客，始终是个清客！市场上的清客比公馆里的清客好不了多少。只是市侩气特别浓厚些。市华苹等于社会，社会就等于市侩。所以市侩式的清客文学，就是社会文学！这是“文学革命”第二大主义的光荣！

本来文艺之中主要的是内容，不是形式。形式不过趣味罢了。清客应当制造什么样的趣味，这是要看“主上”的胃口怎样而定的。文言文也好，白话文也好，有格律用古典也好，没有格律不用古典也好。市侩式的清客文学是用不着和旧文艺继续战斗的。而且清客文学替主上多想些办法，总比单纯的山林文学好些：西洋古典的学院主义，可以使浮躁的青年进到“苦学的深思”；宗法的浪漫主义可以消除消除匪徒的“戾气”；享乐主义可以使“不可造就的”匪性的小辈，在灵感的或者肉感的手淫之中消磨消磨他们的“无足轻重的”时间和精力。这些新主义和新艺术，如果能够达到广大的群众之中去，那么，这和政治上的自由主义一样，对于民族文学将要有伟大的功绩。我觉得自己非常之荣幸：上海的合法的工会已经能够用桐城派的古文，很确当的说出这些种种自由主义的意义，我就借用这上海“七十余工会”给后大椿同志——国民会议代表的电报，来结束这段文章罢；因为“英雄所见略同”：

群众之心理，如江河之潮流，顺而导之，河沃膏腴，产有谷，福国而利民，逆而阻之，其不为洪水泛滥几希矣。语云：物必先腐而后虫生，工人怀不平之心，而赤匪利其机，鼓其动。能去其症结，不药而愈，乌待于兵革，此之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先贤云：未有嗜杀人而王天下。——此以德服人者王，以力服人者霸，权衡政治，贵得其平，革命贵革心，革其心之不平，而使之平，斯真革命也……止赤固胜于铲赤，必事半而功倍也。（上海《申报》，1931年5月9日）

五

新文学的第三个“新主义”，据说是“推倒古典文学，建设写实文学”。自然，外国古典不在推倒之例。一切种种的外国古典，本来大半都是“五四”之后的新文化运动去贩买来的新式入口货。而“五四”的娘家是洋场。洋场上的轧姘头，翻译成功智识阶级的新名词，就叫做“打倒礼教自由恋爱”。洋场上的新式商业和买卖万能，就使以前“公馆”里的一切宝贝，都逐渐搬出来拍卖。大家庭崩溃了，所谓个人主义发见了。礼教改换了，所谓肉感主义发展了。“肉的解放”和“灵魂的变化”，在中国特殊的“绅商系统”之下，所表现出来的不是《鲁滨逊飘流记》的冒险独创的精神，不是左拉所描画的“巨大规模的机械，不断的产业发展和进到资本主义的过程”。中国的绅商，是次殖民地的绅商。咱们的这些“主上”，实在是“小贫”，养不起这许多清客——尤其是欧化的市侩式的清客。可是，这班东西，却在帝国主义的大强权和咱们民族的小强权压榨之下，一天天的堆积在洋场上。中国的洋式的都市，因此就有特别众多的无赖文人。无赖，就是失掉了靠山的人。西洋城市之中，也有这类的“Bohemians”（薄希民）。这种“无赖智识阶级”——欧化的落拓文人，倒是中国写实文学的第一辈作家。

这些无赖的本事，首先就是他们的虚无主义。一切都是虚伪的，一切都是无价值的。卑鄙龌龊的果然是混蛋；表面上像煞有介事的还不是假道学？道德，社会，反动，革命，学问……都是些骗人的东西！人生是灰色的。这样，自然“醇酒妇人”的颓废主义，就很足以动人的了。酒，女人；女人，酒！坦白的自己诉说自己的罪状，困倒在地下让你们去践踏罢。自暴自弃成了俏皮的“风格”。“穷而后工”的天才固然有。无病呻吟的模仿，也有借着新文学的躯壳来还魂的了。

这班无赖文人自己不能自强自立，却尽在怨天尤人！固然，他们也会有些功绩的。譬如对于民族，他们的虚无主义和颓废主义也有帮忙的地方：他们的虚无和颓废可以去影响发狂的暴乱的青年，可以因此捣乱一下那些反动派的队伍，腐化一下他们的叛逆的灵魂。然而这班无赖东西，常常要说什么“整个社会制度”要不得等类的疯话。现在国民革命胜利了，他们还是这样胡说。大概是“穷伤了心”，快要走进疯人院了。

然而中国的民族侥幸得很：第一，这班无赖，极大多数还是高等华人之中的无赖，不论他们颓废虚无与否，他们始终还是高等人，至少心是高等人的心；第二，这班无赖虽然爱谈社会问题，什么社会问题的戏剧，小说等等，可是，他的题材是很狭小的，他们并不敢有力的攻击整个社尝制度和中国道统，他们文艺的技巧也没有这样的本事。他们只是描写他们自己，只是提出他们自己的“社会问题”，例如失恋呀，家庭冲突呀，三角恋爱呀，稿费太少呀，养不活妻儿男女呀……上海的亭子间生活呀，北京的小公寓生活呀等等。至于当时的大时代：乡下佬“上城”的问题，穷人想赖债的问题，丘八想回家的问题，一切伟大的震动的问题——真的，现在的时代真伟大呵！连叛变都是伟大的，社会生活之中的剧烈变化，天翻地覆的变动，……从正动到反动，从反动又正动，这样无穷无尽的社会问题呵。反市侩主义呀，反官僚主义呀……即使站在个人主义的立场上，这些社会问题的文艺上的表现和鼓动，都可以大大的有害于民族的。好在咱们侥幸得很——现在的无赖文学还没有这大的本事来捣这样大的大乱。这班高等无赖“写实”，只是写他们自己的现实生活，不管闲事，或者是要管而不会管。固然，有些教育问题的小说是比较可恶的诬蔑咱们民族的教育界的，可是，这还只是限于智识阶级的自我描写。

而且在1927年夏天之后，正是国民革命军清共的开始，这班高等无赖之中，有些人在文艺上发明了一个动摇主义。这对于民族有很大的功绩。动摇主义和颓废虚无“鼎足而三”，埋伏在反动派的阵营里面，来响应正动——而且是用着很巧妙的战术。无赖固然是没有身家性命的亡命之徒，然而高等无赖却还保留着一点“高等的良心”。他们自己觉着矛盾，幻灭，动摇，追求——追求着的又是一个幻灭。他们，据说是“从事于与大时代有关的文学”的，他们也“写实”。写大时代的“实”吗？——哼，他们拿着一面镜子，瞧一瞧，发见自己的一个特别改良放大的影子。他们说：呵，是了，文学的对象在这里了。他们，说好听些，是“在夹攻中奋斗”，说老实些，是“在夹攻中夹死了”——夹得那身体动也动不得，反动是不敢，正动又不干，出不来，进不去，上不上，下不下，叫做“六路碰壁，外加钉子一枚”，因此只有一缕幽魂在肚子内部东钻钻，西碰碰，动摇动摇，做点内省功夫，好像一只苍蝇，碰着了玻璃窗，“努力”的往前飞，飞了三四年，仍旧是在老地方。因此，幻灭了就动摇，动摇了再追求，追求着的又是幻灭……这叫做循环三部曲。固然，这些都是大时代的文件（document），可是决不是大时代的写实，而只是大时代之中一部分人物的写实，这部分人物正是“动摇主义的无赖们”自己。

无赖文学之中，虚无颓废动摇的三大主义，对于咱们民族，在他们的捣乱反动派队伍这件事上面说来，固然是“殊堪嘉奖”；然而在他们的泄漏天机这方面说来，又是“实可痛恨”：咱们民族的这些“有为的青年”，尚且是这样幻灭，这样没落，这样不振作，这样没有出息，这样歌颂着“世纪末的悲哀”，——这是咱民族“沉沦的”预兆呵！他们创作的“文件”就这样留给反动派“国史馆”做“现代古典”吗？唉！

总之，现在还只有无赖会写实，写的也还只是无赖的“实”，那么，推倒了“古代古典”，创作了“现代古典”——这样的无赖文学，大概就是写实文学了。这是“文学革命”第三大主义的光荣。

此外，居然还有当初文学革命军旗帜上没有写着的新主义出现。这就是反动文学。

反动还有小反动大反动的分别。小反动文学，就是一班狡猾的无赖，他们发见了自己的创作和议论，还够不上反动，忽然大喊“转变方向”。本来“叛逆的女性”虽然叛逆，也还是“五四”初期的那种叛逆，这是现在咱们民族已经允许了的叛逆。本来，阿Q说乡绅因为自己已经革命了，不准农民革命，这也还不算是污秽咱们民族。但是这一类的创作诗歌等等，早已埋伏着那种狂妄的奔放的热和反抗一切的号召……尤其是带着野蛮性的反抗，尤其是想对于中外民族都实行反抗。——反抗罪恶黑暗等等是可以的，因为这所反对的是不道德或者不文明，可是，反对整个的外国民族和中国民族，那是不行的，因为这是卖国，这是绝灭人性！然而这一些无赖却偏偏愿意绝灭人性，偏偏要“转变方向”。他们甚至于怕自己的死尸还会作怪，怕那够不上反动资格的尸首会变成僵尸，起来害中国人而有利于中国民族，因此，居然请人家来鞭自己的尸。至于这些无赖之中最先叫喊的，那正是最无耻的“短裤党”——“党而短裤”，可谓无耻之尤者矣。甚至于接着就自称洪水猛兽，混蛋，混蛋！

幸而好！一则这班无赖，实际上都还是高等无赖；二则这些无赖之中有许多还是动摇的，一忽儿向右转一忽向左转；三则虽然有些短篇和零星小品企图鼓动民众，然而极大部分都只是智识阶级“往民间去”，去又去不成，结果是坐着等待“民众往智识阶级之间去”；四则他们和其他的高等无赖一样，只会照镜子画画自己的肖像，他们不懂得民众的生活，甚至于根本不知道现实生活，他们可只知道地面上，不知道地底下，他们是高等无赖，而且还只是些书生。这总算是咱们民族的小小幸福。更大一些些的幸福，就是现在总算还没有大反动的文学，或者几几乎没有。阿弥陀佛！

什么是大反动文学？就是无产阶级的文学，所谓普罗文学。大反动文学要反动到什么地步，这是咱们民族应当知道的。首先，大反动文学，才是真正“以阶级反动民族”的文学。反动派想：不但要组织工人，领导农民，不但要宣传，不但要一刻不停的领导阶级斗争，不但要利用每一件小事去“造谣惑众”，罢工，抗租，兵变，抗税，赖债，不但要组织匪军，不但要准备以至于实行暴动，不但要“以多欺少”——由几万万人来杀几千或几万人，来逮捕一二十万人，来没收一二百万人的财产土地，不但要企图消灭友邦在中国的一切势力，以及友邦对中国的一切友谊，而且还想有自己的文学。反动派的文学，想要组织和领导群众的情绪，发挥激励他们的匪性，污秽咱们民族以及他的官吏学者，讥笑市侩的正当买卖和清客的美妙声容，鞭策高等无赖的动摇幻灭……总之，是帮助反动派的政治宣传，用文艺的手段，更深入群众的心理和情绪，企图改造他们的民族固有道德，摧残安分守己的人性，用阶级意识来对抗以至于消灭民族意识。这固然只是帮助而已。然而危险亦就够大了！阶级斗争，阶级意识，阶级情绪等等匪性的发作，正是咱们民族的大祸害。大反动文学反对“民族固有道德”和东方文化，反对个人主义，反对肉感的买卖。他们的理想，是要“大贫”推翻“小贫”，推翻西洋文明民族对于中国的“治理”，例如帝国主义之类，要想由一大群下等的苦力，工人，乡下佬，丘八大爷，小瘪三，“没有学问”没有身家性命的智识分子——卖智识的苦力，要由这样的一大群混帐王八蛋来掌握政权。当然，他们的文学一定就反对市侩，反对官僚，反对清客，反对伦常，反对孔孟，反对韩愈，……他们反动到甚至于反对升官和发财——资本主义。反动派理想着：在掌握政权之后，专门去发展机械的化学的电气的物质文明；甚至于要用机器电力来打破竹篱茅舍的诗意和田家乐——“田家”将要消灭，变成工厂式的大农场，在那里种田的工人好几千，用机器耕着好几千好几万亩，弄得他们之中谁也认不出来：哪一块田地是他的；工场农场矿山……都要丧失他们的主人，变成很可怜的孤哀子……甚至于家庭也要消灭，丈夫不能有妻子，妻子不能有丈夫，儿女不能有父母，父母不能有儿女，臣没有君，君没有臣，国家没有国民，国民没有国家，只剩下一世界的混帐王八蛋，自己做自己吃，“不事其上”，大家做大家吃，越做越能够少做，越吃越会有多吃，——这样好吃懒做的一班惰民贱种。这真正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禽兽世界！这些禽兽还要和“天？去捣乱，他们研究恶毒的“物质科学”，高兴起来也许会把咱们五千午崇拜的五岳，以及一切高山大川都捣碎了，去建造合于兽性的花园。他们那时要大大发展他们的兽性文艺了！

现在幸而好：中国的大反动文学还只有萌芽呢。——他们简直可以说没有一部创作；他们还只有一些议论，一些文学评论，以及一些翻译。然而这种大反动文学，居然大大的活动起来，这正是“民族将亡，必有妖孽”。侥幸的是：（一）他们的文艺理论仿佛只想他们自己懂，并不企图宣传，所以也是由外国古典堆砌起来，很艰涩的很迂晦的。（二）他们的文学评论，也还表现着高等无赖的意识，有些时候，是自欺欺人的，例如，他们一开口便说“阿Q时代死去了”，说“中国农民都有很严密的组织”了，——其实，阿Q式的贫农雇农还到处多有，否则，大刀红枪也没有这样容易组织成功，也没有这样容易受民族的收抚，中国农民没有组织的还多得很，否则……所以这是瞎动主义的意识；再则，他们居然说蒋光慈是Demian Bedny事件的重演，事实上，蒋光慈的创作还不过是小反动的文学，够不上大反动的资格。而Demian Bedny却是俄国红匪的大反动的文丐，他会运用下流俗语做诗歌，做出来就有许多变成五更调那样通行的小调，造谣惑众的能力很大，蒋光慈却只会用高等无赖的言语和文字，——这种妄自尊大的态度，只是鸡尾主义的表现。瞎动主义和鸡尾主义，对于阶级有害，对于咱们却是有利的。（三）大反动文学的翻译，除掉少数以外大半是特别难懂，这大概是因为大反动文学家之中，也还都是些高等无赖的低等书生，既然不会讲下等阶级的话，又不会讲道地的高等鬼话（文言）。他们制造新名词的时候，并不会用白话的语根，却只用英汉字典和《康熙字典》，他们造句的时候，也还只像英文文法析句法的练习。所以什么“雷阳会议”（Rayonny committee＝district committee），什么“细胞书记”（Secretary of nucleus）等类的怪名词，不但下等人不懂，连高等无赖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现在的“大反动”，还有些像大饭桶，这对于咱们民族，倒是有利无害的。

然而大反动小反动既然在文学上抬头了，——咱们民族的国民文学（绅商文学），社会文学（市侩的清客文学），就应当格外努力，就应当更加利用虚无颓废动摇的写实文学（无赖文学），和反动派文学宣战。

六

总之，文学革命之中的文艺革命三大主义已经是得着了伟大的“光荣”：——第一，贵族脱胎换骨变成了绅商（民族）；民族道统借尸还魂的表现在绅商的国民文学。第二，山林隐逸脱胎换骨变成了市侩清客，倡优文艺借尸还魂的表现在清客的社会文学。第三，落拓名士脱胎换骨变成了高等无赖；古典堆砌无病呻吟的文艺借尸还魂的表现在无赖的写实文学。这样，旧文艺和新文艺之间还有什么战争的需要呢？！何况这些过程——脱胎和换骨，借尸和还魂，——都是潜移默化的进行着的，很合于“君子之风”，自然是不战不和“顺而导之”的真革命。

然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努力做什么？努力反对反动，反对大小反动！现在不是新旧文艺对立打架的时候了，现在是民族和阶级对立。阶级文学是违背太史公的文学定义的：他们不肯“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所轻”。“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不肯为主上所戏弄……则如何呢？当然亦是诛了！！这是非常之对的政策。

“……假如共产党没有文艺政策，国民党也许没有文艺政策的……”

“民族主义文学对普罗文学等，取何种态度？”

“愿拿出作品与理论来较量，取决于大众。……”

“大家拿出理论和作品来较量。这态度是伟大的。但政治环境不允许有这种可能又如何？”

“这问题就当作别论的了。民族主义文学的抬头，普罗文学是必需要其败退的。……书店被封……是可以杜绝反动的。”（朱应鹏《关于民族主义文学的谈话》，见上海《文艺新闻》二期）

“在黑暗中”的，偏要走到“光明的前面”，这仿佛飞蛾投火——是必需要其“牺牲”的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十二年来的文学革命，正革到新旧调和的“光荣”时代，却来了许多大小反动，这是文学革命的“大耻辱”。咱们民族文学一定要勇敢的作战，镇压这些阶级妖魔和反动无赖，否则还有咱们民族吗？

民族反对阶级之战是“神圣的战争”，这是保存民族固有道德，文化，家庭，财产的战争。文学上的民族反对阶级的战争，民族方面有“最后”胜利的保障吗？——有！只要学阀万岁万岁万万岁，长命不死老乌龟。

学阀是什么？阀就是阀阅，阀阅是和阶级不同的。阀阅仿佛是行会，同行就是同阀。中国的木匠有行会，他们供养自己的祖师鲁班。中国的学者有阀阅，他们供养自己的祖师仓颉。仓颉大圣制作了特别优美的艰深的方块子的汉字，因此，中国文字是世界第一。一个方块的汉字，仿佛一个精致的金丝笼，四五万个字，就是四五万个金丝笼，这可以范围住维持住学阀。学阀因此可以垄断住独占住文字的智识。所以不论是文言也好，白话也好，都是请教文字专家的学阀。现在添上外国文，懂的人更少，学阀之中又有新学阀了。

中国的“文坛”因为学阀独占的缘故，截然的分成三个城池，中国隔着两堵万里长城，一堵城墙是汉字的深奥古文和上古文，一堵城墙是外国文和中外合璧的欧化汉字文。第一个城池里面，只有勉强认得千把汉字的“愚民”，所以他们文坛上称王道霸的是《西游记》、《封神榜》，“几侠几义”，《阎瑞生惊梦》，《蒋老五殉情》，《陆根荣黄慧如轧姘头》，十八摸，五更调……第二个城池里面，只有不懂得欧化文和上古文的“旧人”，所以他们文坛上称王道霸的，是张恨水、严独鹤、天笑、西神等等，什么黑幕，侠义，艳情，宫闱，侦探……小说。第三个城池里面，方才有懂得欧化文的“新人”，在这里的文坛上，才有什么鲁迅等等，托尔斯泰，易卜生，莎士比亚，高尔基，哥尔德等等。阀阅本来只有墙门，可是，这墙门（门第）太高了，所以要叫做城墙了。

现在的反动文学还只发现在第三个城池里面——他们离着下等愚民远着呢。咱们赶快联合旧文艺——从诗古文词直到《啼笑因缘》，直到十八摸五更调，——这里民族道统是相同的，天然是联盟的“文学革命军”，——去进攻大小反动的阶级文学。好在反动文学家的门第很高，虽然是无赖，仍旧是学阀。这学阀的城墙，使他们和愚民隔离着。这是咱们民族的救星。——唯一的救星。趁此快快进攻呀，联合旧文艺进攻反动文学呀，这是民族主义新文学的天责呀。进攻呀，冲锋呀，杀，杀，杀，“则诛”！

1931年6月10日纽约

致胡适

适之先生：

前日寄上两本书《新青年》及《前锋》，想来已经收到了，——先生暇时，还请赐以批评。

我从烟霞洞与先生别后，留西湖上还有七八日；虽然这是对于“西子”留恋，而家事牵绊亦是一种原因。自从回国之后，东奔西走，“家里”捉不住我，直到最近回到“故乡”，就不了了。一“家”伯叔姑婶兄弟姊妹都引颈而望，好像巢中雏燕似的，殊不知道衔泥结草来去飞翔的辛苦。“大家”看着这种“外国回来的人”，不知道当做什么，——宗法社会的旧观念和大家庭真叫我苦死，先生以为这并不是仅仅我个人的事，而是现在社会问题中之一吗？——大家庭崩坏而小家庭的社会基础还没有。

到上海也已有十天，单为着琐事忙碌。商务方面，却因先生之嘱，已经答应我：“容纳（各杂志）稿子并编小百科丛书以及译著。”假使为我个人生活，那正可以借以静心研究翻译，一则养了身体，二则事专而供献于社会的东西可以精密谨慎些。无奈此等入款“远不济近”，又未必够“家”里的用，因此我又就了上海大学的教务，——其实薪俸是极薄的，取其按时可以“伸手”罢了。

虽然如此，既就了上大的事，便要用些精神，负些责任。我有一点意见，已经做了一篇文章寄给平伯。平伯见先生时，想必要谈起的。我们和平伯都希望“上大”能成南方的新文化运动中心。

我以一个青年浅学，又是病体，要担任学术的译著和上大教务两种重任，自己很担心的，请先生常常指教。谨祝康健精进。

瞿秋白1923年7月30日。

那个城

沿着大路走向一个城，——一个小孩子赶赶紧紧的跑着。

那个城躺在地上，好大的建筑都横七竖八的互相枕藉着，仿佛呻吟，又像是挣扎。远远的看来，似乎他刚刚被火，——那血色的火苗还没熄灭，一切亭台楼阁砖石瓦砾都煅得煊红。

黑云的边际也像着了火似的，灿烂的红点煊映着，那是深深的创痕。他放着热烈惨黯的烟苗，扫着将坏未坏的城角。那城呵——无限苦痛斗争，为幸福而斗争的地方——流着鲜红……鲜红的血。

小孩子走着；黄昏黯淡的时分，灰色的道旁，那些树影——沉沉的垂枝，一动不动复着默然不语的大地：——只隐隐的听着蹬蹬的足音。

天上满布着云，星也不看见，丝毫物影都没有，深晚呵，又悲哀又沉寂。小孩子的足音是唯一的神秘的“动”。四围为什么这样静？——小孩子背后跟着就是无声的夜，披着黑氅，——愈看他愈远。

黄昏已经畏缩，赶紧拥抱一切城头塔顶，雁行的房屋，拥抱在自己的怀里。园圃，树林，烟突；一切一切都渐渐的黑，渐渐的消灭，始终镇压在夜之黑暗里。

他却默然的走着，漠然的看着那个城，脚步也不加快，孤寂，细小……可是似乎那个城却等待着他，他是必须的，人人所渴望的，就是青焰赤苗的火也都等着他。

夕阳——熄灭了。雉堞，塔影，都不见了。城小了些，矮了些，差不多更紧贴了那哑的大地。

城上喷着光华奇彩，在模模糊糊的雾里。现在他已经不像火烧着，血染着的了。——那些行列不整的屋脊墙影，仿佛含着什么仙境，——可是还没建筑完全，好像是那为人类创造这伟大的城的人已经疲乏了，睡着了，失望了，抛弃了一切而去了，或者丧失了信仰——就此死了。

那个城呢——活着，热烈至于晕绝的希望着自己完成仙境，高入云霄，接近那光华的太阳。他渴望生活，美，善；而在他四围静默的农田里，奔流着潺湲的溪涧，垂复在他之上的苍穹又渐渐的映着紫……暗，红的新光。

小孩子站住，掀掀眉，舒舒气，定定心心的，勇勇敢敢的向前看着；一会儿又走起来了，走得更快。

跟在他后面的夜，却低低的，像慈母似的向他说道：

“是时候了，小孩子，走罢！他们——等着呢……”

读高尔基后。1923年11月15日。

致杨之华信四封

1929年2月26日

之华：

今天接到你二月二十四日的信，这封信算是走得很快的了。你的信，是如此了甜蜜，我像饮了醇酒一样，陶醉着。我知道你同着独伊去看《青鸟》，我心上非常之高兴。《青鸟》是梅德林的剧作（比利时的文学家），俄国剧院做得很好的。我在这里每星期也有两次电影看，有时也有好片子，不过从我来到现在，只有一次影片是好的，其余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独伊看了《青鸟》一定是非常高兴，我的之华，你也要高兴的。

之华，我想如果我不延长在此的休息期，我三月八日就可以到莫斯科，如果我还要延长两星期那就要到三月二十边。我如何是好呢？我又想快些快些见着你，又想依你的话多休息几星期。我如何呢？之华，体力是大有关系的。我最近几天觉得人的兴致好些，我要运动，要滑雪，要打乒乓，想着将来的工作计划，想着如何的同你在莫斯科玩耍，如何的帮你读俄文，教你练习汉文。我自己将来想做的工作，我想是越简单越好，以前总是“贪多少做。”

可是，我的肺病仍然是不大好，最近两天右部的胸膛痛得利害，医生又叫我用电光照了。

之华，《小说月报》怎么还没有寄来，问问云白看！

之华，独伊如此的和我亲热了，我心上极其欢喜，我欢喜她，想着她的有趣齐整的笑容，这是你制造出来的啊！之华，我每天总是梦着你或是独伊。梦中的你是如此之亲热……哈哈。

要睡了，要再梦见你。

秋白

2月26日晚。

1929年3月12日

之华：

昨天接到你的三封信，只草草的写了几个字，一是因为邮差正要走了，二是因为兆征死的消息震骇得不堪，钱寄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三十元已接到。）

整天的要避开一切人——心中的悲恸似乎不能和周围的笑声相容。面容是呆滞的，孤独的在冷清清的廊上走着。大家的欢笑，对于我都是很可厌的。那厅里送来的歌声，只使我想起：一切人的市侩式的幸福都是可鄙的，天下有什么事是可乐的呢？

1922年香港罢工（海员）的领袖，他是党里工人领袖中最直爽最勇敢的，如何我党又有如此之大的损失呢？前月我们和史太林谈话时，他所关心的问题，是如何的切合于群众的斗争的需要；他所教训我的——尤其是八七之后，是如何的深切。

可是他的死状，我丝毫也不知道，之华，你写的信里说得太不明白了。他是如何死的呢？

之华，你自己的病究竟怎样？我昨天因为兆征死的消息和念着你的病，一夜没有安眠，乱梦和恶梦颠倒神魂，今天觉得很不好过。我钱已经寄到了，一准二十一日早晨动身回莫。你快通知云白，叫他和他商量，怎样找汽车二十二日早上来接我，在БъряHCK车站——车到的时刻可以去问一问；我这里是二十一日下午五时……分从лигROB车站开车。之华，你能来接我更好了！！

之华，我只是想着你，想着你的心——这是多么甜蜜和陶醉。我的爱是日益的增长着，像火山的喷烈，之华，我要吻你，我俩格外的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我党的老同志凋谢得如此之早啊。仿佛觉得我还没有来得及做着丝毫呢！！

秋白

3月12日。

1929年3月18日

之华：

昨天晚上写了一封信，现在已经觉得又和你离别了不知多少时候了，又想写信。

之华，再过四天，我俩可以见面了。我是多么高兴！今天这里的天气非常好，青天白云，太阳光耀着，冷风之中已经含着春意，在那里祝贺我俩的叙首呢。我数了一数你写给我的中俄文信一总有三十封了！我读了又读，只是陶醉在你的爱之中，像醉酒一样的甜蜜，同时，在字里行间我追随着你的忧愁或高兴，我觉得到你的一切一切！！之华，我吻你。

我最近又常常想起注音字母，常常想起罗马字母的发明是很重要的，我想同你一起研究，你可以帮我做许多工作，这是很有趣味的事。将来有许多人会跟着我们的发端，逐渐的改良，以致于可以通用到实际上去，使中国工农群众不要受汉字的苦。这或许要到五十年一百年之后，但是发端是不能怕难的。之华，我们每人必须找着一件有趣的大部分力量和生活放进去的事，生活就更好有意趣了！之华，我吻你，吻你。

你说，决定暂时不用功而注意身体。这是很好，我原是时时想着的，时时说的。之华，这不好是灰心，而是要觉得自由自在的。自己勉强固然是必须的，但是不是要自己苦自己。我俩虽已到中年了，可是至少还有二十年的生活呢，不要心急，不好焦灼。我一生就是吃这个苦。我是现在听着之华的话，立志要改变我的生活，之华，你自己也要如此，你要如此！！我俩快见面了！！

秋白

1929年3月18日。

1929年7月15日

之华：

临走的时候，极想你能送我一站，你竟徘徊着。

海风是如此的飘漾，晴明的天日照着我俩的离怀。相思的滋味又上心头，六年以来，这是第几次呢？空阔的天穹和碧落的海光，令人深深的了解那“天涯”的意义。海鸥绕着桅墙，像是依恋不舍，其实双双栖宿的海欧，有着自由的两翅，还羡慕人间的鞅掌。我俩只是少健康，否则如今正是好时光，像海鸥样的自由，像海天般的空旷，正好准备着我俩的力量，携手上沙场。之华，我梦里也不能离你的印象。

独伊想起我吗？你一定要将地名留下，我在回来之时，要去看她一趟。下年她要能换一个学校，一定是更好了。

你去那里，尽心的准备着工作，见着娘家的人，多么好的机会。我追着就来，一定是可以同着回来，不像现在这样寂寞。你的病怎样？我只是牵记着。

可惜，这次不能写信，你不能写信。我要你弄一本小书，将你要写的话，写在书上，等我回来看！好不好？

秋白

7月15日。

一种云

天总是皱着眉头。太阳光如果还射到地面上，那也总是稀微的淡薄的。至于月亮，那更不必说，他只是偶然露出半面，用他那惨淡的眼光看一看这罪孽的人间，这是孤儿寡妇的眼光，眼睛里含着总算还没有流干的眼泪。受过不止一次封禅大典的山岳，至少有大半截是上了天，只留一点山脚给人看。黄河，长江……据说是中国文明的父母，也不知道怎么变了心，对于他们的亲生骨肉，都摆出一副冷酷的面孔。从春天到夏天，从秋天到冬天，这样一年年的过去，淫虐的雨，凄厉的风和肃杀的霜雪更番的来去，一点儿光明也没有。这样的漫漫长夜，已经二十年了。这都是一种云在作祟。那云为什么这样屡次三番的摧残光明？那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是太平洋上的大风暴吹过来的，这是大西洋上的狂飚吹过来的。还有那些模糊的血肉一榨床底下淌着的模糊的血肉蒸发出来的。那些会画符的人——会写借据会写当票的人，就用这些符号在呼召。那些吃田地的土蜘蛛，——虽然死了也不过只要六尺土地葬他的贵体，可是活着总要吃住这么二三百亩田地，——这些土蜘蛛就用屁股在吐着。那些肚里装着铁心肝铁肚肠的怪物，又竖起了一根根的烟囱在喷着。狂飚风暴吹过来的，血肉蒸发出来的，符号呼召来的，屁股吐出来的，烟囱喷出来的，都是这种云。这是战云。

难怪总是漫漫的长夜了！

什么时候才黎明呢？

看那刚刚发现的虹。祈祷是没有用的了。只有自己去做雷公公电闪娘娘。那虹发现的地方，已经有了小小的雷电，打开了层层的乌云，让太阳重新照到紫铜色的脸。如果是惊天动地的霹雳，那才拨得开满天的愁云惨雾。这可只有自己做了雷公公电闪娘娘才办得到。要使小小的雷电变成惊天动地的霹雳！

9，3

江北人拆姘头

闸北地方出新闻。姘头拆脱江北人，诸位要听勿要听，让我细细说分明。闸北地方，自从中国兵队，奉着总司令命令，倒说是听从各国调停，自动退兵四十里，弄得来七零八落，都被日本资本家派兵占领了。那地方，已经打了一个多月，天天打到租界边境，就又奉命退后，不说小丘八一肚皮好气，就是闸北地面，也就禁不起日本大炮，一连轰打这么三十多天，自然是轰得个东倒西歪，烧得个一塌糊涂。却说，日本兵开到闸北，看看中国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满街满巷都是尸屍，日本资本家的混蛋总司令想了一想，就说中国党国司令真是饭桶，他出让闸北，也该收拾收拾干净，从来买卖，都是公平交易，有钱不买龌龊货，这次算是撞着了这个蹩脚卖国贼。说着，就叫人赶快先去多雇几批小汉奸，来暂时维持地方，等到请着了王彦彬先生，还有上海的著名绅士，商界领袖，那时候自有办法。

于是有一个江北流氓，名叫四喜子的，也被东洋军官雇了去，当马路巡查。上海市面上，大家知道江北人当汉奸。其实，江北人成千成万，那里会有个个去当汉奸的道理。只不过，因为江北人里面，苦力穷人实在来得多，上海场面上的阔人自己暗地里勾结日本，恐怕拆穿了西洋镜有点难为情，所以替东洋资本家出力，雇了一些小流氓，对外头只说江北人穷极无聊，去当汉奸。真正是穷人倒霉倒到极点，什么冤枉都是穷人担当。譬如这位四喜子，他就并不是穷得没有饭吃的朋友，老实不客气，还是一位刮刮叫的白相人，赌场燕子窝都有他的进账。他只有一个坏脾气，就是天天想发财。这次去当东洋小走狗，也是这个想发财的念头害了他。他当了巡查，一天好拿三十块日本洋钱，就招集一班狐群狗党，在闸北地方胡闹起来。看见马路上有中国人走过，他就挑嫩头的欺侮，不是拉到司令部，就是捉去填壕沟。背尸屍。他的一党，无锡人，浦东人，宁波人都有，自然都学着他的样。

那天晚上，他又发了一些小财，回到家里，把一副墨晶眼镜脱下来，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子，就往桌子上一摔，对他老婆说，你看，你老子又弄了些油水来啦，你这个滥胡货不要再瞧不起人。他老婆说了一声，稀罕你这小汉奸的臭钱，你是越来越不像了。说着，他就抓起那副墨晶眼镜往地板上重重的一掼，打得个粉碎。四喜子跳起来，一把抓住他老婆的头发，劈劈拍拍一连打了七八个巴掌，嘴里骂着，你这个狗养的杂种，不识抬举，我现在要你死都做得到，你知道老子现在是什么人。他老婆爬在地上，用那小拳头往他身上乱挺，嘴里只是嚷着，狗养的，狗养的，你那日本宰相，什么孙肿散的老朋友，才是狗养的，一天三十块，就把你这小狗仔买去了。四喜子坐在床沿上，或许因为一天辛苦了，他也不再打了，他只说，你当心着，滥胡屄，明天我要你的命，什么三十块，嘿，大小都是官，过几年，你老子也和南京老总一样，一拿就是三十万，到美国去买只飞艇来坐坐。他老婆说，我知道，你还要讨小老婆呢，我是不要享汉奸的福，马上我们就拆散，各走各的路，我也有两三年不靠你吃饭了。我是自己做工的，你有钱，向来就是拿去浇裹四马路上的野鸡臭咸肉。四喜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老子给你拆姘头，便宜你，休想。你老子发了财，做了官，人家自然要送美人来，我留着你给她做丫头呢。他老婆已经哭得喘气，听他这样说，更加气得发抖，就说，什么送美淋不送美淋，我只不管，我和你姘头是拆定的了，天一亮就走。只听得劈拍一声，四喜子把他老婆打得躺在地板上，牙齿缝里的血直流。他说，你敢再说，敢再说，再说送美淋的名字，你你你把我的眼镜打破了，这是大日本军官发的，江北司令的徽章。好，明天送你到司令部去，叫东洋人枪毙你。他老婆唿的站了起来，对准了四喜子的巴掌肉就是一口，咬得鲜血直流。两个人扭在一块，从床上滚到地板，打了许多时候。女的已经一句话也说不清了，只喊着杂，杂种，剥面皮，江北人，面皮。男的闷着头只顾打，一声也不响。

天一亮，女的就偷偷的逃了出来。他和四喜子姘上，已经四五年了，那时候她还只十九岁，没有爹，没有娘。最近两三年，四喜子学坏了，不管家。她就到闸北丝厂里去做工。现在是丝厂关了门，她和厂里的小姑娘一块儿，去闹着发工钱，发津贴，两三个月，一点影响也没有。东洋人打来了，丝厂烧坏了，老板资本家更加逃得无影无踪了。什么社会局市政府，自然借口日本兵占着闸北更加不理他们了。这天，她跑到一个小姊妹的茅篷子里，那里，许多丝厂的男工女工挤在一间破屋子里，他们大半是江北人，自己的房子烧掉了。她一进去就嚷着，我那杂种当定了汉奸了，我和他拆散了。大家七张八嘴问长问短。有的说，臊他妹妹，他当汉奸，还打人，干掉他。有的说，打不得，有东洋人哪。后来一个男工说，怕什么，大不了又开枪罢了，前几个月中国公安局的什么游伯麓也开了枪，大汉奸小汉奸原是一样的，我们不怕大汉奸，难道怕小汉奸……只要大家齐心，干他妈的。有人问，打死了怎么办。一个女工忽起来说，那法子多得很，那年北伐军要到上海，我们就先干起来的，枪有的是，你们多找些人去抢，我帮你们送出去。那男工说，好，就这么着，大的干不起来，得先干小的，先得要聚这么几百个人，干死了那四喜子的杂种，我们再分了十几个小队伍，天天给日本混账王八蛋的军官捣蛋。工友们大家聚起来，一天多一天，不怕不成功好好的义勇军。一个女工说，还不止日本军队哪，我昨天听人说，这里保卫团团总王彦彬也要来哪。另外一个女工说，那算什么，还不是和党衙门向来的把戏一样，我们要干，就要把这些杂种狗养的大大小小的汉奸，都干掉。大家都说是呀是呀，要来，就要来一个我们穷人自己的衙门，什么东洋西洋，什么姓蒋的姓王的，什么四喜子五喜子，一古脑儿都干完他。这时候，四喜子的老婆忽然想起来，说声不好，我那杂种就会追到这里来的。众人说，不要紧，我们大家帮你来拆这个冤家姘头。

哈哈，诸位朋友，果然，过不了几天，上海报上都说，闸北地方的一个汉奸小头目。给人打死了。并且直到最近几天，那地方听说总不安静，日本兵的枪，时时刻刻有给人抢走的；汉奸和日本兵常常有给人戳死的。因为这个缘故，英美公共租界工部局实在觉得不放心，就说暂时管理闸北卫生，派巡捕去料理，其实是帮着日本捉反动，还借此扩充租界。中国的商界领袖，衙门老爷，都不做声，心上还着实高兴呢。

原来，四喜子的老婆要拆姘头，为的是反对小汉奸。商界大人先生们却要轧姘头，为的是要当大汉奸。天下的事情，现在是样样都要翻身哪。

3月16日。

英雄巧计献上海

诸位朋友，帮衬帮衬。在下虽然南腔北调，可会东扯西拉，来到上海滩上，十字街头，说说唱唱，骗碗饭吃。说句真话，倒像是个瘪三，不过不大不小，还是个现任马路巡阅使，义务包打听，专门打听大人老爷的新鲜消息，壁角落里的时事新闻。难得诸位光顾，不免开开话箱，也算寻个穷开心。闲话少说，话归正经。

话说陆得胜，广东南海人，原本是种田出身，只因为穷得当光卖尽，来到十九路军当个勤务兵，侍候蔡廷锴军长大人。这位蔡大人，现在是人人知道，个个晓得，总算是个了不得的英雄好汉。原来民国二十年那年，正当上海人过年的时候，东洋资本家派了好几十只大兵船，来打上海闸北。当时十九路军驻扎上海，一般小兵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出去和东洋人拼命，怕只怕蔡大人也是个不抵抗主义，会要下命令退兵。因此前线有些兵士，赶紧自动手匹匹拍拍打了起来。内中有个精细点的小兵，叫做王阿福，他跟陆得胜是知己朋友，这天，他特地跑来找老陆，想打听打听军长大人是个什么主意。他一跑到军部门口，只看见汽车包车一大阵，进进出出许多军官，站岗的卫兵不放他过去。打听了半天，听说有人主张打，有人主张退，连那卫兵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只晓得吴铁城市长已经答应日本的条件，他是不主张打的。王阿福见不着陆得胜，正想回去，忽然看见军部里走出一个人，拿了几张纸，抓住一个军官说，老兄，这电报稿子请你顺便带去罢。哈哈，这次一定抵抗了。王阿福跑回自己的队伍，果真，连长那里已经下了抵抗的命令。这样一打就打了二十多天。

有一天，陆得胜侍候军长吃了晚饭，快要换班的时候，突然间房门外冲进了一个人，也不等他去通报，就一直闯进军长的房间，急急忙忙的说，报告军长，那边我们的兵冲进了租界岳州路，前锋已经有一个队伍冲到平凉路去了，怎么办。只听军长说混账。接着，里面说话的声音嘁嘁唶唶的听不清楚了。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军长大声的说，岂有此理，以前说我们不抵抗，他们不服从，现在我们抵抗了，谁还敢违抗命令，我说退，就得退，一定得退。我说退到那里，就得退到那里，谁敢说半个不字。那军官说，原说是打不得，这些丘八打出了性来，就真要取消一切不平等条约哪。军长说，你懂得什么，不打，他们更不听话，现在，马上把这几队兵调到庙行那方面去，只说那边吃紧。军官答应着是，是，就走了。

陆得胜听到了这些话，心上十分不定，因为一则他的朋友王阿福就在那个冲过租界的队伍里面，他以前当过广州兵工厂的工人，主意最多，难保冲租界的事情不是他领头，回头不要查出来了吃苦头。二则，军长说他叫退到那里就得退到那里，要是他真的下命令退到苏州南京，退到洛阳长安去，那我们怎么办，难道也跟着做亡国奴，这倒也要找阿福商量商量。可是，他要请假，军长总是不准，反而骂他爱管闲事，爱偷听客人的谈话。他闷着一肚皮的气，没处发泄，又想不出个好办法来。天天只听见人家说他的军长是个一等一的好汉，连日本报上也称赞蔡将军和马占山一样，是个新英雄。他想马占山现在做了日本人的省长，自然是日本的英雄了，蔡军长又要做什么新官呢。消息可一天天的坏起来了。日本军队安安稳稳的住在租界里，天天添兵调将，十分方便。中国的救兵，连影子也没有。

那一天，他正在愁闷，有两个穿着便衣的客人来看军长。他们是坐着汽车来的，也是说的广东话，看起来是两位阔人。他们对军长说，日本军队要在浏河登岸来抄我们的后路了，前线上知道没有。军长说，前线怎么能使他们知道这些，军部里可早就知道了。客人说，听说今天晚上能够上岸的日本兵，至多不过一两千人。军长说，是呀，一两千人。客人说，兵士的情形怎么样。军长说，日本兵要有两万人到浏河，我们的兵就再不肯退也只能够退了，哈哈哈。客人说，好极好极，就说两万人罢，就去说……军长说，慢些，慢些。陆得胜想再听下去，可是无论怎么样也听不清楚了。他正靠在墙壁上，拼命的想听清楚底下的话，突然间一阵脚步声，军长送客人出来了。他赶忙立正。军长送了客进来，就对他瞟了一眼，问他，你还站着干吗。他没有什么好说的，很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几步，让军长进去了。

他心上想，这一定要去通知阿福。他又想了想，随手在自己的铺盖底下抓了一身小裤褂，一把牙刷，急急忙忙的逃出军部，躲过了卫兵的查问，就往庙行方面走去。

他一路问着，走到庙行附近，已经快十二点了。月亮底下，看得见壕沟里，乱坟堆里，伏着自己的兵队。乒乓，拍拉拍拉，搭搭搭搭，轰隆，嘘，嘘，那枪炮声越来越近。他经过了几个兵的查问，有一个熟识的兵指点他去找王阿福。等到找着他，自己已经吃了一个流弹，幸而好，是打在左手手臂上的。他一把抓住王阿福就说，不得了，我气死了，气死了，不得了。王阿福好好的问他，才问出了个头脑。原来他决计不干了，为的是不愿意做亡国奴，不愿意做奸贼的走狗。王阿福骂他说，你现在明白了，又想跑路，明白人都混蛋，让湖涂虫在这里白送命，不行，不行，你得留下，要叫大家一块来干，要叫大家明白，自己来指挥，才能够真正的打胜日本人。他们正说着，陆得胜原是伏着的，他把头一抬，才看见有个军官在他们的旁边。军官立刻抓住他说，你来泄漏军部的秘密，好混账。立刻，他就拔出手枪把陆得胜枪毙了。他又对王阿福说，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干得好事。王阿福不等他说完，掉过枪头就是拍的一响，军官倒在地下。王阿福说了一声丢那妈的。

正在这个时候，前线乱哄哄退下来，日本军队的枪炮越逼越近。中国兵队的阵线里有好几个人，手里拿着传令旗，到处跳来跳去的喊着，浏河，日本兵来了两三万，那边我们已经退兵，这里赶快退，赶快退。

这样子，上海的中国兵大家慌慌张张的只好往后退走。上海暂时献给日本英国美国法国的洋大人了。

王阿福的下落究竟怎样，到现在还没有知道呢。

最低问题——狗彘食人之中国

秋白离中国两年，回来本急急想把在俄研究所得以及俄国现状，与国人一谈，不料到京三天，接触的中国现实状况，令我受异常的激刺，不得不先对中国说几句“逆耳之言”。

万里之外时时惦念着故乡，音信阻隔，也只隐隐约约听见国内“红白面打架的把戏”。一进北京才有人告诉我，去年上海金银业罢工工人竟遭“洋狗”噬啮，唐山罢工工人又受印度兵的蹂躏。中国政府原来是“率兽食人”的政府，谄媚欧美帝国主义，以屠杀中国平民劳动者为己任。

我再想不到，两年之后回来见着一狗彘食人的中国！

我两年不读的中国报上，却只见什么“最高问题”，什么“阁员问题”，“巡阅使问题”，制宪问题，……都是高高在上的中国，高等人物的大心事。我不知道，威海卫的问题，片马问题，英国派兵唐山，殴辱重庆学生以至于纵犬食人等问题，究竟值得衮衮诸公的一顾否？难道这些问题太“低”？这是以为“最高问题”不解决，阁员问题不解决，就可以断送片马，断送威海卫，任命苏皖赣巡阅使就是为着巡犬起见，白纸黑字的宪法草案就足以保证中国平民不受外人强力的剥夺其生命自由劳动权利呢？可怜的五四运动竟成历史的古事，可怜的中国“民意”竟如此之消沉。唉！

这几天报上又见汉口的工人风潮，英商禁止工人结社，武装巡捕任意殴击逮捕工人，随便放枪。地方官对于此种丧权辱国的事情，只知道戒严，请问他防范的是谁，保护的又是谁？大概一般下等的苦力被捕挨打，算得什么事！真正只是“最低问题”，不值一顾。可是……

中国的平民呵，你们不配谈最高问题，也得谈一谈最低问题呵。当年“五四”运动的精神那里去了！处于如此严酷的帝国主义的压迫之下，还只顾坐着静听人家谈最高问题制宪问题，真是死无葬身之地呵。我恐怕就是最高问题解决了，制定了一万万条的好宪法也没有用处。群众的平民，爱国的学生，有志的青年，也可以醒醒，不要再做华盛顿会议的黄梁梦了。

中国真正的平民的民主主义，假使不推倒世界列强的压迫，永无实现之日。世界人类的文化，被这一班“列强”弄得濒于死灭且不必说起，中国平民若还有点血气，无论如何总得保持我们汗血换来的吃饭权。全国平民应当亟亟兴起，——只有群众的热烈的奋斗，能取得真正的民主主义，只有真正的民主主义能保证中国民族不成亡国奴，切记切记！不然呢，我恐怕四万万“人”的地方，过两年就快变成英国猎狗的游猎场了。

1923年1月17日。

乱弹（代序）

中国绅士的黄金时代，曾经有过自己的艺术。譬如“乾嘉之世”，或者更神秘些，“唐虞三代”。可是，要说咱们末世还记得“流风余韵”的，那还是说得近些罢。三代的“韶乐”，现在即使没有失传，至多也不过给吃租阶级的大魔王做做“配享”，例如上海第一名大市民哈同大出丧的时候，曾经用过“韶乐”；至于小市民，那是轮不到的了。倒是三代而下的乾嘉之世的“昆曲”，却跑到了上海的无线电里。这一个中国的“国粹”居然也发扬而光大起来了。不但第一名市民，就是第五六名等等，也可以偶然的欣赏欣赏。

“市民”（Citizen）是所谓自由的公民，这是和“奴隶”对待的名称。中国现在，只有所谓“绅商”才配叫做市民。但是，绅商和绅士已经不同了。商与士一字之差，在时间上至少隔了一世纪。而昆曲却不是绅商的艺术，而正是绅士等级的艺术。这老老实实是中国旧式绅士等级的艺术，而不仅是地主阶级的艺术。固然，乾嘉之世的绅士之中已经搀杂了些盐商“驵侩”，郑板桥之类的名士所瞧不起的；然而，他们始终也是盐官儿，至少也是类似于官的“准官儿”，他们也总要弄些身份，——例如：屁股可以不挨打，见官可以用大红名片的身份。总之，一定要加入那个绅士等级。当时，绅士等级的艺术，什么诗古文词，什么昆曲，都是和平民等级的艺术截然的分开的。昆曲原本是平民等级的歌曲里发展出来的。最早的元曲几乎都是“下流的俗话”。可是，到了乾嘉之世，昆曲里面，早就给贵族绅士的文人，填塞了一大堆一大堆牛屎似的“饾饤”进去！这还是戏台上的歌剧吗？对不起，先要问一问：这所谓戏台是个什么样的戏台？这已经绝对不是草台班的戏台！昆曲已经被贵族绅士霸占了去，成了绅士等级的艺术。

听罢！昆曲的声调是多么“细腻”，多么“悠扬”，多么“转仄”，多么“深奥”。其实，那样的猥琐，那样的低微，真像它的主人的身份。昆曲的唱工要是拗转了嗓子，分辨着声母介母韵母，咬准那平上去入，甚至于阴上阳上阴去阳去……中国的四方块的谜画似的汉字，在这里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束缚音乐和歌曲的发展，弄得简直不像活人嗓子里唱出来的东西。这的的确确是所谓“红氍毹上”的歌曲。在绅士的第宅——“状元及第”之第——里面有这么三开间或者五开间的花厅，一头铺上两丈开阔的红地毯，这就算戏台了。“戏台”前面三四步路的光景，就是听戏的大人老爷的座位，再后去十几步，二十步光景，是太太小姐“垂帘听曲”的地方。自然，这里可以听得清平上去入。而且唱昆曲的戏子，在当时还有许多和幕友一样，豢养在绅士的第宅或者衙门里面。他们本来和“倡优所畜”的文人清客是差不多的东西，同样是“主上所戏弄，流俗之所轻”的。这种昆曲，当然不是给公馆衙门之外的平民小百姓听的。现在，“治于人的小人”，要想在无线电的播音里去听清楚昆曲的平上去入，自然是牛听弹琴，一窍不通了。

“乾嘉以降”不久，昆曲的清歌曼舞的绮梦，给红巾长毛的“叛贼”捣乱了，给他们的喧天动地的鼙鼓震破了。是的！乾嘉之世和同光之世之间，夹着这么一段“可怕可恨”的回忆。不知怎么一来，在同光之世，我们就渐渐，渐渐的听着那昆曲的笙笛声离得远了，远了，一直到差不多听不见。而“不登大雅之堂的”乱弹——皮簧，居然登了大雅之堂。这本来是草台班上的东西。高高的戏台搭在旷场上，四周围是没遮拦的，不但锣鼓要喧天，而且歌曲也要直着嗓子叫，才敌得过台底下打架相骂的吵闹，也配得上“乱弹”的别名。满腿牛屎满背汗的奴隶们，仰着头张着嘴的看着台上。歌词文雅不得，也用不着文雅，因为禁不起那唱戏的直着嗓子一叫，叫到临了：不押韵的也押韵了，平仄不调的也就调了！这是，这曾经是别一个等级的艺术。当然是平民等级的了。

然而，统治阶级不但利用这种原始的艺术，来施行奴隶教育；他们还要采取这些平民艺术的自由的形式，去挽救自己艺术的没落。于是乎请乱弹登大雅之堂。可惜，没有出息的绅士，始终是没有出息的；俗不可耐的商人市侩，始终是俗不可耐的。因此，乱弹就在绅士等级蜕化出来的绅商阶级的手里，重新走上所谓“雅化”的道路。樊樊山制军，袁寒云世子，王晓籁先生，某某老板等等，都来“爱美”一下，说句直译的俗话，就是客串一下，串得个珠圆玉润满纸琳琅。不但如此，连唱皮簧的戏子，尤其是以“做女人为职业”的男戏子，都一个个“绅商化”起来，做了院长副院长的大官。

这样，皮簧的乱弹又被绅商阶级霸占了去，成了绅商阶级的艺术。

这世界上的一切，其实都是这样的！尤其是在中国——中国的绅商阶级虽然已经是现代式的阶级，却仍旧带着等级的气味。他们连自己大吹大擂鼓吹着的所谓白话，都会变成一种新文言，写出许多新式的诗古文词——所谓欧化的新文艺。中国的商人必须变成绅士，正因为中国绅士保存着绅士的身份而来做商人了。所以乱弹已经不乱，白话也应当不白，欧化应当等于贵族化。一切都要套上马勒口，不准乱来；一切都要分出等级：用文雅的规律表示绅士的尊严，用奴才主义的内容放进平民艺术里，帮助束缚平民的愚民政策。

然而这个年头，总有一天什么都要“乱”。咱们“非绅士”的“乱”不但应当发展，而且要“乱”出个道理来。

于是乎，咱们不肖的下等人重新再乱弹起来，这虽然不是机关枪的乱弹，却至少是反抗束缚的乱谈。

史铁儿

1931，9，17。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29

红烛

闻一多作品精选

目录

红烛

孤雁

太平洋舟中见一明星

火柴

玄思

我是一个流囚

寄怀实秋

晴朝

记忆

太阳吟

忆菊

秋色

秋深了

秋之末日

废园

小溪

稚松

烂果

色彩

梦者

幻中之邂逅

深夜底泪

诗债

十一年一月二日作

死

七子之歌

游戏之祸

花儿开过了

渔阳曲

太平洋舟中见一明星

青春

宇宙

国手

香篆

春寒

春之首章

春之末章

钟声

爱之神

谢罪以后

忏悔

黄鸟

艺术底忠臣

初夏一夜底印象

诗债

红荷之魂

别后

诗人

风波

回顾

志愿

失败

贡臣

游戏之祸

雨夜

雪

睡者

黄昏

时间底教训

二月庐

印象

红烛

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隐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着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然后才放光出？
一误再误；
矛盾！冲突！

红烛啊！
不误，不误！
原是要“烧”出你的光来——
这正是自然底方法。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底梦，
烧沸世人底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红烛啊！
你心火发光之期，
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
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
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
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
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间，
培出慰藉底花儿，
结成快乐底果子！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孤雁

不幸的失群的孤客！
谁教你抛弃了旧侣，
拆散了阵字，
流落到这水国底绝塞，
拼着寸磔的愁肠，
泣诉那无边的酸楚？

啊！从那浮云底密幕里，
迸出这样的哀音；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热情！

孤寂的流落者！
不须叫喊得哟！
你那沉细的音波，
在这大海底惊雷里，
还不值得那涛头上
溅破的一粒浮沤呢！
可怜的孤魂啊！
更不须向天回首了。
天是一个无涯的秘密，
一幅蓝色的谜语，
太难了，不是你能猜破的。
也不须向海低头了。
这辱骂高天的恶汉，
他的咸卤的唾沫
不要渍湿了你的翅膀，
粘滞了你的行程！

流落的孤禽啊！
到底飞往那里去呢？
那太平洋底彼岸，
可知道究竟有些什么？

啊！那里是苍鹰底领土——
那鸷悍的霸王啊！
他的锐利的指爪，
已撕破了自然底面目，
建筑起财力底窝巢。
那里只有铜筋铁骨的机械，
喝醉了弱者底鲜血，
吐出些罪恶底黑烟，
涂污我太空，闭熄了日月，
教你飞来不知方向，
息去又没地藏身啊！

流落的失群者啊！
到底要往那里去？
随阳的鸟啊！
光明底追逐者啊！
不信那腥臊的屠场，
黑黯的烟灶，
竟能吸引你的踪迹！

归来罢，失路的游魂！
归来参加你的伴侣，
补足他们的阵列！
他们正引着颈望你呢。

归来偃卧在霜染的芦林里，
那里有校猎的西风，
将茸毛似的芦花，
铺就了你的床褥
来温暖起你的甜梦。

归来浮游在温柔的港溆里，
那里方是你的浴盆。
归来徘徊在浪舐的平沙上，
趁着溶银的月色，
婆娑着戏弄你的幽影。

归来罢，流落的孤禽！
与其尽在这水国底绝塞，
拼着寸磔的愁肠，
泣诉那无边的酸楚，
不如振翅回身归去罢！

啊！但是这不由分说的狂飙
挟着我不息地前进；
我脚上又带着了一封信，
我怎能抛却我的使命，
由着我的心性
回身振翅归去来呢？

太平洋舟中见一明星

鲜艳的明星哪！——
太阴底嫡裔，
月儿同胞的小妹——
你是天仙吐出的玉唾，
溅在天边？
还是鲛人泣出的明珠，
被海涛淘起？

哦！我这被单调的浪声
摇睡了的灵魂，
昏昏睡了这么久，
毕竟被你唤醒了哦，
灿烂的宝灯啊！
我在昏沉的梦中，
你将我唤醒了，
我才知道我已离了故乡，
贬斥在情爱底边徼之外——
飘簸在海涛上的一枚钓饵。

你又唤醒了我的大梦——
梦外包着的一层梦！
生活呀！苍茫的生活呀！
也是波涛险阻的大海哟！
是情人底眼泪底波涛，
是壮士底血液底波涛。

鲜艳的星，光明底结晶啊！
生命之海中底灯塔！
照着我罢！照着我罢！
不要让我碰了礁滩！
不要许我越了航线；
我自要加进我的一勺温泪，
教这泪海更咸；
我自要倾出我的一腔热血，
教这血涛更鲜！

火柴

这里都是君王底
樱桃艳嘴的小歌童：
有的唱出一颗灿烂的明星，
唱不出的，都拆成两片枯骨。

玄思

在黄昏底沉默里，
从我这荒凉的脑子里，
常进出些古怪的思想，
不伦不类的思想；

仿佛从一座古寺前的
尘封雨渍的钟楼里，
飞出一阵猜怯的蝙蝠，
非禽非兽的小怪物。

同野心的蝙蝠一样，
我的思想不肯只爬在地上，
却老在天空里兜圈子，
圆的，扁的，种种的圈子。

我这荒凉的脑子
在黄昏底沉默里，
常迸出些古怪的思想，
仿佛同些蝙蝠一样。

我是一个流囚

我是个年壮力强的流囚，
我不知道我犯的是什么罪。

黄昏时候，
他们把我推出门外了，
幸福底朱扉已向我关上了，
金甲紫面的门神
举起宝剑来逐我；
我只得闯进缜密的黑暗，
犁着我的道路往前走。

忽地一座壮阁底飞檐，
象只大鹏底翅子
插在浮沤密布的天海上：
字格的窗棂里
泻出醺人的灯光，黄酒一般地酽；
哀宕淫热的笙歌，
被激愤的檀板催窘了，
螺旋似地锤进我的心房：
我的身子不觉轻去一半，
仿佛在那孔雀屏前跳舞了。

啊快乐——严懔的快乐——
抽出他的讥诮的银刀，
把我刺醒了；
哎呀！我才知道——
我是快乐底罪人，
幸福之宫里逐出的流囚，
怎能在这里随便打溷呢？

走罢！再走上那没尽头的黑道罢！
唉！但是我受伤太厉害；
我的步子渐渐迟重了；
我的鲜红的生命，
渐渐染了脚下的枯草！

我是个年壮力强的流囚，
我不知道我犯的是什么罪。

寄怀实秋

泪绳捆住的红烛
已被海风吹熄了；
跟着有一缕犹疑的轻烟，
左顾右盼，
不知往那里去好。
啊！解体的灵魂哟！
失路底悲哀哟！

在黑暗底严城里，
恐怖方施行他的高压政策：
诗人底尸肉在那里仓皇着，
仿佛一只丧家之犬呢。
莲蕊间酣睡着的恋人啊！
不要灭了你的纱灯：
几时珠箔银绦飘着过来，
可要借给我点燃我的残烛，
好在这阴城里面，
为我照出一条道路。

烛又点燃了，
那时我便作个自然的流萤，
在深更底风露里，
还可以逍遥流荡着，
直到黎明！

莲蕊间酣睡着的骚人啊！
小心那成群打围的飞蛾，
不要灭了你的纱灯哦！

晴朝

一个迟笨的晴朝，
比年还现长得多，
象条懒洋洋的冻蛇，
从我的窗前爬过。

一阵淡青的烟云
偷着跨进了街心……
对面的一带朱楼
忽都被他咒入梦境。

栗色汽车象匹骄马
休息在老绿阴中，
瞅着他自身的黑影，
连动也不动一动。

傲霜的老健的榆树
伸出一只粗胳膊，
拿在窗前底日光里，
翻金弄绿，不奈乐何。

除外了一个黑人
衔草，刮刮地响声渐远，
再没有一息声音——
和平布满了大自然。

和平蜷伏在人人心里；
但是在我的心内
若果也有和平底形迹，
那是一种和平底悲哀。

地球平稳地转着，
一切的都向朝日微笑；
我也不是不会笑，
泪珠儿却先滚出来了。

皎皎的白日啊！
将照遍了朱楼底四面；
永远照不进的是——
游子底漆黑的心窝坎：

一个厌病的晴朝，
比年还过得慢，
象条负创的伤蛇，
爬过了我的窗前。

记忆

记忆渍起苦恼的黑泪，
在生活底纸上写满蝇头细字；
生活底纸可以撕成碎片，
记忆底笔迹永无磨灭之时。

啊！友谊底悲剧，希望的挽歌，
情热底战史，罪恶的供状——
啊！不堪卒读的文词哦！
是记忆底亲手笔，悲哀的旧文章！

请弃绝了我罢，拯救了我罢！
智慧哟！钩引记忆底奸细！
若求忘却那悲哀的文章，
除非要你赦脱了你我的关系！

太阳吟

太阳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阳！
又逼走了游子底一出还乡梦，
又加他十二个时辰底九曲回肠！

太阳啊，火一样烧着的太阳！
烘干了小草尖头底露水，
可烘得干游子底冷泪盈眶？

太阳啊，六龙骖驾的太阳！
省得我受这一天天底缓刑，
就把五年当一天跪完那又何妨？

太阳啊——神速的金乌——太阳！
让我骑着你每日绕行地球一周，
也便能天天望见一次家乡！

太阳啊，楼角新升的太阳！
不是刚从我们东方来的吗？
我的家乡此刻可都依然无羔？

太阳啊，我家乡来的太阳！
北京城里底官柳裹上一身秋了罢？
唉！我也憔悴的同深秋一样！

太阳啊，奔波不息的太阳！
你也好象无家可归似的呢。
啊！你我的身世一样地不堪设想！

太阳啊，自强不息的太阳！
大宇宙许就是你的家乡罢。
可能指示我我底家乡底方向？

太阳啊，这不象我的山川，太阳！
这里的风云另带一般颜色，
这里鸟儿唱的调子格外凄凉。

太阳啊，生活之火底太阳！
但是谁不知你是球东半底情热，
同时又是球西半底智光？

太阳啊，也是我家乡底太阳！
此刻我回不了我往日的家乡，
便认你为家乡也还得失相偿。

太阳啊，慈光普照的太阳！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我的家乡不在地下乃在天上！

忆菊

（重阳前一日作）

插在长颈的虾青瓷的瓶里，
六方的水晶瓶里的菊花，
钻在紫藤仙姑篮里的菊花；
守着酒壶的菊花，
陪着螯盏的菊花；
未放，将放，半放，盛放的菊花。

镶着金边的绛色的鸡爪菊；
粉红色的碎瓣的绣球菊！
懒慵慵的江西腊哟；
倒挂着一饼蜂窠似的黄心，
仿佛是朵紫的向日葵呢。
长瓣抱心，密瓣平顶的菊花；
柔艳的尖瓣钻蕊的白菊
如同美人底拳着的手爪，
拳心里攫着一撮儿金粟。
檐前，阶下，篱畔，圃心底菊花：
霭霭的淡烟笼着的菊花，
丝丝的疏雨洗着的菊花，——
金底黄，玉底白，春酿底绿，秋山底紫，
……

剪秋萝似的小红菊花儿；
从鹅绒到古铜色的黄菊；
带紫茎的微绿色的“真菊”
是些小小的玉管儿缀成的，
为的是好让小花神儿
夜里偷去当了笙儿吹着。

大似牡丹的菊王到底奢豪些，
他的枣红色的瓣儿，铠甲似的，
张张都装上银白的里子了；
星星似的小菊花蕾儿
还拥着褐色的萼被睡着觉呢。

啊！自然美底总收成啊！
我们祖国之秋底杰作啊！
啊！东方底花，骚人逸士底花呀！
那东方底诗魂陶元亮
不是你的灵魂底化身罢？
那祖国底登高饮酒的重九
不又是你诞生底吉辰吗？

你不象这里的热欲的蔷薇，
那微贱的紫萝兰更比不上你。
你是有历史，有风俗的花。
啊！四千年的华胄底名花呀！
你有高超的历史，你有逸雅的风俗！

啊！诗人底花呀！我想起你，
我的心也开成顷刻之花，
灿烂的如同你的一样；
我想起你同我的家乡，
我们的庄严灿烂的祖国，
我的希望之花又开得同你一样。

习习的秋风啊！吹着，吹着！
我要赞美我祖国底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请将我的字吹成一簇鲜花，
金底黄，玉底白，春酿底绿，秋山底紫，
……
然后又统统吹散，吹得落英缤纷，
弥漫了高天，铺遍了大地！

秋风啊！习习的秋风啊！
我要赞美我祖国底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一九二二，一○。

秋色

诗情也似并刀快，
剪得秋光入卷来。

——陆游

紫得象葡萄似的涧水
翻起了一层层金色的鲤鱼鳞。

几片剪形的枫叶，
仿佛朱砂色的燕子，
颠斜地在水面上
旋着，掠着，翻着，低昂着……

肥厚得熊掌似的
棕黄色的大橡叶，
在绿茵上狼藉着。
松鼠们张张慌慌地
在叶间爬出爬进，
搜猎着他们来冬底粮食。

成了年的栗叶
向西风抱怨了一夜，
终于得了自由，
红着干燥的脸儿，
笑嘻嘻地辞了故枝。

白鸽子，花鸽子，
红眼的银灰色的鸽子，
乌鸦似的黑鸽子，
背上闪着紫的绿的金光——
倦飞的众鸽子在阶下集齐了，
都将喙子插在翅膀里，
寂静悄静地打盹了。

水似的空气泛滥了宇宙；
三五个活泼泼的小孩，
（披着桔红的黄的黑的毛绒衫）
在丁香丛里穿着，
好象戏着浮萍的金鱼儿呢。
是黄浦江上林立的帆墙？
这数不清的削瘦的白杨
只竖在石青的天空里发呆。

倜傥的绿杨象位豪贵的公子，
裹着件平金的绣蟒，
一只手叉着腰身，
照着心烦的碧玉池，
玩媚着自身的模样儿。

凭在十二曲的水晶栏上，
晨曦瞰着世界微笑了，
笑出金子来了——
黄金笑在槐树上，
赤金笑在橡树上，
白金笑在白松皮上。

哦，这些树不是树了！
是些绚缦的祥云——
琥珀的云，玛瑙的云，
灵风扇着，旭日射着的云。
哦！这些树不是树了，
是百宝玲珑的祥云。

哦，这些树不是树了，
是紫禁城里的宫阙——
黄的琉璃瓦，
绿的琉璃瓦；
楼上起楼，阁外架阁……
小鸟唱着银声的歌儿，
是殿角的风铃底共鸣。
哦！这些树不是树了，
是金碧辉煌的帝京。

啊！斑斓的秋树啊！
陵阳公样的瑞锦，
土耳其底地毡，
Nitre Dame底蔷薇窗，
Fra Ange Lico底天使画，
都不及你这色彩鲜明哦！

啊！斑斓的秋树啊！
我羡煞你们这浪漫的世界，
这波希米亚的生活！
我羡煞你们的色彩！

哦！我要请天孙织件锦袍，
给我穿着你的色彩！
我要从葡萄，桔子，高梁……里
把你榨出来，喝着你的色彩！
我要借义山济慈底诗
唱着你的色彩！
在蒲寄尼底La Boheme里，
在七宝烧的博山炉里，
我还要听着你的色彩，
嗅着你的色彩！

哦！我要过这个色彩的生活，
和这斑斓的秋树一般！

秋深了

秋深了，人病了。
人敌不住秋了；
镇日拥着件大氅，
象只煨灶的猫，
蜷在摇椅上摇……摇……摇……
想着祖国，
想着家庭，
想着母校，
想着故人，
想着不胜想，不堪想的胜境良朝。

春底荣华逝了，
夏底荣华逝了；
秋在对面嵌白框窗子的
金字塔似的木板房子檐下，
抱着香黄色的破头帕，
追想春夏已逝的荣华；
想的伤心时，
飒飒地洒下几点黄金泪。

啊！秋是追想底时期！
秋是堕泪底时期！

秋之末日

和西风酗了一夜的酒，
醉得颠头跌脑，
洒了金子扯了锦绣，
还呼呼地吼个不休。

奢豪的秋，自然底浪子哦！
春夏辛苦了半年，
能有多少的积蓄，
来供你这般地挥霍呢？
如今该要破产了罢！

废园

一只落魄的蜜蜂，
象个沿门托钵的病僧，
游到被秋雨踢倒了的
一堆烂纸似的鸡冠花上，
闻了一闻，马上飞走了。

啊！零落底悲哀哟！
是蜂底悲哀？是花底悲哀？

小溪

铅灰色的树影，
是一长篇恶梦，
横压在昏睡着的
小溪底胸膛上。
小溪挣扎着，挣扎着……
似乎毫无一点影响。

稚松

他在夕阳底红纱灯笼下站着，
他扭着颈子望着你，
他散开了藏着金色圆眼的，
海绿色的花翎——一层层的花翎。
他象是金谷园里的
一只开屏的孔雀罢？

烂果

我的肉早被黑虫子咬烂了。
我睡在冷辣的青苔上，
索性让烂的越加烂了，
只等烂穿了我的核甲，
烂破了我的监牢，
我的幽闭的灵魂
便穿着豆绿的背心，
笑迷迷地要跳出来了！

色彩

生命是张没价值的白纸，
自从绿给了我发展，
红给了我情热，
黄教我以忠义，
蓝教我以高洁，
粉红赐我以希望，
灰白赠我以悲哀；
再完成这帧彩图，
黑还要加我以死。

从此以后，
我便溺爱于我的生命，
因为我爱他的色彩。

梦者

假如那绿晶晶的鬼火
是墓中人底
梦里进出的星光，
那我也不怕死了！

幻中之邂逅

太阳落了，责任闭了眼睛，
屋里朦胧的黑暗凄酸的寂静，
钩动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感情，
——快乐和悲哀之间底黄昏。

仿佛一簇白云，蒙蒙漠漠，
拥着一只素氅朱冠的仙鹤——
在方才淌进的月光里浸着，
那娉婷的模样就是他么？

我们都还没吐出一丝儿声响，
我刚才无心地碰着他的衣裳，
许多的秘密，便同奔川一样，
从这摩触中不歇地冲洄来往。

忽地里我想要问他到底是谁，
推起头来……月在哪里？人在哪里？
从此狰狞的黑暗，咆哮的静寂，
便扰得我辗转空床，通夜无睡。

深夜底泪

生波停了掀簸；
深夜啊！——
沉默的寒潭！
澈虚的古镜！

行人啊！
回转头来，
照照你的颜容罢！
啊！这般憔悴……

轻柔的泪，
温热的泪，
洗得净这仆仆的征尘？
无端地一滴滴流到唇边，
想是要你尝尝他的滋味；
这便是生活底滋味！

枕儿啊！
紧紧地贴着！
请你也尝尝他的滋味。
唉！若不是你，
这腐烂的骷髅，
往那里靠啊！

更鼓啊！
一声声这般急切；
便是生活底战鼓罢？
唉！擂断了心弦，
搅乱了生波……

战也是死，
逃也是死，
降了我不甘心。
生活啊！
你可有个究竟？

啊！宇宙底生命之酒，
都将酌进上帝底金樽。
不幸的浮沤！
怎地偏酌漏了你呢？

诗债

小小的轻圆的诗句，
是些当一的制钱——
在情人底国中
贸易死亡底通宝。

爱啊！慷慨的债主啊！
不等我偿清诗债
就这么匆忙地去了，
怎样也挽留不住。

但是字串还没毁哟！
这永欠的本钱，
仍然在我账本上，
息上添息地繁衍。

若有一天你又回来，
爱啊！要做shylock吗？
就把我心上的肉，
和心一起割给你罢！

十一年一月二日作

哎呀！自然底太失管教的骄子！
你那内蕴的灵火！不是地狱底毒火，
如今已经烧得太狂了，
只怕有一天要爆裂了你的躯壳。

你那被爱蜜饯了的肥心，人们讲，
本是为滋养些嬉笑的花儿的，
如今却长满了愁苦底荆棘——
他的根已将你的心越捆越紧，越缠越密。
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用意？

唉！你（只有你）真正了解生活底秘密，
你真是生活底唯一的知己，
但生活对你偏是那样地凶残：
你看！又是一个新年——好可怕的新年！——
张着牙戟齿锯的大嘴招呼你上前；
你退既不能，进又白白地往死嘴里钻！

高步远眺的命运
从时间底没究竟的大道上踱过；
我们无足轻重的蚁子
糊里糊涂地忙来忙去，不知为什么，
忽地里就断送在他的脚跟底……

但是，那也对啊！……死！你要来就快来，
快来断送了这无边的痛苦！
哈哈！死，你的残忍，乃在我要你时，你不来，
如同生，我不要他时，他偏存在！

死

啊！我的灵魂底灵魂！
我的生命底生命，
我一生底失败，一生底亏欠，
如今要都在你身上补足追偿，
但是我有什么
可以求于你的呢？

让我淹死在你眼睛底汪波里！
让我烧死在你心房底熔炉里！
让我醉死在你音乐底琼醪里！
让我闷死在你呼吸底馥郁里！

不然，就让你的尊严羞死我！
让你的酷冷冻死我！
让你那无情的牙齿咬死我！
让那寡恩的毒剑螫死我！

你若赏给我快乐，
我就快乐死了；
你若赐给我痛苦，
我也痛苦死了；
死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死是我对你无上的贡献。

七子之歌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中与中华关系最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兴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漠然，不见夫法兰西之ALS－ACELORRAInE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澳门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的真名姓？……
我离开你的襁褓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摅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香港

我好比凤阙阶前守夜的黄豹，
母亲呀，我身分虽微，地位险要。
如今狞恶的海狮扑在我身上，
啖着我的骨肉，咽着我的脂膏；
母亲呀，我哭泣号啕，呼你不应。
母亲呀，快让我躲入你的怀抱！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台湾

我们的东海捧出的珍珠一串，
琉球是我的群弟我就是台湾。
我胸中还氲氤着郑氏的英魂，
精忠的赤血染了我的家传。
母亲，酷炎的夏日要晒死我了；
赐我个号令，我还能背城一战。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威海卫

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的海，
这边岸上原有圣人的丘陵在。
母亲，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将，
我有一座刘公岛作我的盾牌。
快救我回来呀，时期已经到了。
我背后葬的尽是圣人的遗骸！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广州湾

东海和耿州是我的一双管钥，
我是神州后门上的一把铁锁。
你为什么把我借给一个盗贼？
母亲呀，你千万不该抛弃了我！
母亲，让我快回到你的膝前来，
我要紧紧的拥抱着你的脚髁。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九龙

我的胞兄香港在诉他的苦痛，
母亲呀，可记得你的幼女九龙？
自从我下嫁给那镇海的魔王，
我何曾有一天不在泪涛汹涌！
母亲，我天天数着归宁的吉日，
我只怕希望要变作一场空梦。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旅顺，大连

我们是旅顺，大连，孪生的兄弟。
我们的命运应该如何的比拟？——
两个强邻将我们来回的蹴蹋，
我们是暴徒脚下的两团烂泥。
母亲，归期到了，快领我们回来。
你不知道儿们如何的想念你！
母亲！我们要回来，母亲！

游戏之祸

我酌上蜜酒，烧起沉檀，
游戏着膜拜你：
沉檀烧地太狂了，
我忙着拿蜜酒来浇他；
谁知越浇越烈，
竟惹了焚身之祸呢！

花儿开过了

花儿开过了，果子结完了；
一春底香雨被一夏底骄阳炙干了，
一夏底荣华被一秋底馋风扫尽了。
如今败叶枯枝，便是你的余剩了。

天寒风紧，冻哑了我的心琴；
我惯唱的颂歌如今竟唱不成。
但是，且莫伤心，我的爱，
琴弦虽不鸣了，音乐依然在。

只要灵魂不灭，记忆不死，纵使
你的荣华永逝（这原是没有的事），
我敢说那已消的春梦底余痕，
还永远是你我的生命底生命！

况且永继的荣华，顿刻的凋落——
两两相形，又算得了些什么？
今冬底假眠，也不过是明春底
更烈的生命所必需的休息。

所以不怕花残，果烂，叶败，枝空，
那缜密的爱底根网总没一刻放松；
他总是绊着，抓着，咬着我的心，
他要抽尽我的生命供给你的生命！

爱啊！上帝不曾因青春底暂退，
就要将这个世界一齐捣毁，
我也不曾因你的花儿暂谢，
就敢失望，想另种一朵来代他！

渔阳曲

白日底光芒照射着朱梦，
丹墀上默跪着双双的桐影。
宴饮的宾客坐满了西厢，
高堂上虎踞着他们的主人，
高堂上虎踞着威严的主人，
丁东，丁东，
沉默弥漫了堂中，
又一个鼓手，
在堂前奏弄，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银玉碟——尝不遍燕脯龙肝，
鸬鹚杓子泻着美酒如泉……
杯盘的交响闹成铿锵一片，
笑容堆皱在主人底满脸——
啊，笑容堆皱了主人底满脸。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它清如鹤唳，
它细似吟蛩；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你看这鼓手他不像是凡夫，
他儒冠儒服，定然腹有诗书；
他宜乎调度着更幽雅的音乐，
粗笨的鼓棰不是他的工具，
这双鼓棰不是这手中的工具！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像寒泉注涧，
像雨打梧桐；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你看他敲着灵鼍鼓，两眼朝天，
你看他在庭前绕一道长弧线，
然后徐徐地步上了阶梯，
一步一声鼓，越打越酣然——
啊，声声的叠鼓，越打越酣然。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陡然成急切，
忽又变沉雄；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坎坎的鼓声震动了屋宇，
他走上了高堂，便张目四顾，
他看见满堂缩瑟的猪羊，
当中是一只磨牙的老虎。
他偏要撩一撩这只老虎。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这不是颂德，
也不是歌功；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他大步地跨向主人底席旁，
却被一个班吏匆忙地阻挡；
“无礼的奴才！”这班吏吼道，
“你怎不穿上号衣，就往前瞎闯？
你没穿号衣，就往这儿瞎闯？”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分明是咒诅，
显然是嘲弄；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他领过了号衣，靠近栏杆，
次第的脱了皂帽，解了青衫，……
忽地满堂的目珠都不敢直视，
仿佛看见猛烈的光芒一般，
仿佛他身上射出金光一般。
丁东，丁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他赤身露体，
他声色不动；
这鼓手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真个与众不同！
真个与众不同！

满堂是恐怖，满堂是惊讶，
满堂寂寞——日影在石栏杆下；
飞起了翩翩一只穿花蝶，
洒落了疏疏几点木犀花，
庭中洒下了几点木犀花。
丁东，丁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莫不是酗醉？
莫不是癫疯？
这鼓手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定当与众不同！
定当与众不同！

苍黄的号挂，露出一只赤臂，
头颅上高架着一顶银盔——
他如今换上了全副的装束，
如今他才是一个知礼的奴才。
如今他才是一个知礼的奴才。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像狂涛打岸，
像霹雳腾空；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他在主人的席前左右徘徊，
鼓声愈渐激昂，越加慷慨；
主人停了玉杯，住了象箸，
主人的面色早已变作死灰，
啊，主人的面色为何变作死灰？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擂得你胆寒，
挝得你发耸；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猖狂的鼓声在庭中嘶吼，
主人的羞恼哽塞在咽喉，
主人将唤起威风，呕出怒火，
谁知又一阵鼓声扑上心头，
把他的怒火扑灭在心头。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像鱼龙走峡，
像兵甲交锋；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堂下的鼓声忽地笑个不止，
堂上的主人只是坐着发痴；
洋洋的笑声洒落在四筵，
鼓声笑破了奸雄的胆子——
鼓声又笑破了主人的胆子！
（丁东，丁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席上的主人，
一动也不动；
这鼓手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定当与众不同！
定当与众不同！

白日的残辉绕过了雕楹，
丹墀上没有了双双的桐影。
无聊的宾客坐满了两厢，
高堂上呆坐着他们的主人，
高堂上坐着丧气的主人。
（丁东，丁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惩斥了国贼，
庭辱了枭雄；
这鼓手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真个与众不同！
真个与众不同！

太平洋舟中见一明星

鲜艳的明星哪！——
太阴底嫡裔，
月儿同胞的小妹——
你是天仙吐出的玉唾，
溅在天边？
还是鲛人泣出的明珠，
被海涛淘起？

哦！我这被单调的浪声
摇睡了的灵魂，
昏昏睡了这么久，
毕竟被你唤醒了哦，
灿烂的宝灯啊！
我在昏沉的梦中，
你将我唤醒了，
我才知道我已离了故乡，
贬斥在情爱底边徼之外——
飘簸在海涛上的一枚钓饵。

你又唤醒了我的大梦——
梦外包着的一层梦！
生活呀！苍茫的生活呀！
也是波涛险阻的大海哟！
是情人底眼泪底波涛，
是壮士底血液底波涛。

鲜艳的星，光明底结晶啊！
生命之海中底灯塔！
照着我罢！照着我罢！
不要让我碰了礁滩！
不要许我越了航线；
我自要加进我的一勺温泪，
教这泪海更咸；
我自要倾出我的一腔热血，
教这血涛更鲜！

青春

青春象只唱着歌的鸟儿，
已从残冬窟里闯出来，
驶入宝蓝的穹窿里去了。

神秘的生命，
在绿嫩的树皮里膨胀着，
快要送出带鞘子的，
翡翠的芽儿来了。

诗人呵！揩干你的冰泪，
快预备着你的歌儿，
也赞美你的苏生罢！

宇宙

宇宙是个监狱，
但是个模范监狱；
他的目的在革新，
并不在惩旧。

国手

爱人啊！你是个国手
我们来下一盘棋；
我的目的不是要赢你，
但只求输给你——
将我的灵和肉
输得干干净净！

香篆

辗转在眼帘前，
萦回在鼻观里，
锤旋在心窝头——

心爱的人儿啊！
这样清幽的香，
只堪供祝神圣的你：

我祝你黛发长青！
又祝你朱颜长姣！
同我们的爱万寿无疆！

春寒

春啊！
正似美人一般，
无妨瘦一点儿！

春之首章

浴人灵魂的雨过了：
薄泥到处啮人底鞋底。
凉意挟着湿润的土气
在鼻蕊间正冲突着。

金鱼儿今天许不大怕冷了？
个个都敢于浮上来呢！

东风苦劝执拗的蒲根，
将才睡醒的芽儿放了出来。
春雨过了，芽儿刚抽到寸长，
又被池水偷着吞去了。

亭子角上几根瘦硬的，
还没赶上春的榆枝，
印在鱼鳞似的天上；
象一页淡蓝的朵云笺，
上面涂了些僧怀素底
铁画银钩的草书。

丁香枝上豆大的蓓蕾，
包满了包不住的生意，
呆呆地望着辽阔的天宇，
盘算他明日底荣华——
仿佛一个出神的诗人
在空中编织未成的诗句。

春啊！明显的秘密哟！
神圣的魔术哟！

啊！我忘了我自己，春啊！
我要提起我全身底力气，
在你那绝妙的文章上
加进这丑笨的一句哟！

春之末章

被风惹恼了的粉蝶，
试了好几处底枝头，
总抱不大稳，率性就舍开，
忽地不知飞向那里去了。
啊！大哲底梦身啊！
了无粘滞的达观者哟！

太轻狂了哦！杨花！
依然吩咐两丝粘住罢。

娇绿的坦张的荷钱啊！
不息地仰面朝上帝望着，
一心地默祷并且赞美他——
只要这样，总是这样，
开花结实底日子便快了。

一气的酣绿里忽露出
一角汉纹式的小红桥，
真红得快叫出来了！

小孩儿们也太好玩了啊！
镇日里蓝的白的衫子
骑满竹青石栏上垂钓。
他们的笑声有时竟脆得象
坍碎了一座琉璃宝塔一般。
小孩们总是这样好玩呢！

绿纱窗里筛出的琴声，
又是画家脑子里经营着的
一帧美人春睡图：
细熨的柔情，娇羞的倦致，
这般如此，忽即忽离，
啊！迷魂的律吕啊！

音乐家啊！垂钓的小孩啊！
我读完这春之宝笈底末章，
就交给你们永远管领着罢！

钟声

钟声报得这样急——
时间之海底记水标哦！
是记涨呢，还是记落呢！——
是报过去底添长呢？
还是报未来底消缩呢？

爱之神

啊！这么俊的一副眼睛——
两潭渊默的清波！
可怜孱弱的游泳者哟！
我告诉你回头就是岸了！

啊！那潭岸上的一带榛薮，
好分明的黛眉啊！
那鼻子，金字塔式的小邱，
恐怕就是情人底茔墓罢？

那里，不是两扇朱扉吗？
红得象樱桃一样，
扉内还露着编贝底屏风。
这里又不知安了什么陷阱！

啊！莫非是绮甸之乐园？
还是美底家宅，爱底祭坛？
呸！不是，都不是哦！
是死魔盘据着的一座迷宫！

谢罪以后

朋友，怎样开始？这般结局？
“谁实为之？”是我情愿，是你心许？
朋友，开始结局之间，
演了一出浪漫的悲剧；
如今戏既演完了，
便将那一页撕了下去，
还剩下了一部历史，
恐十倍地庄严，百般地丰富，——
是更生底灵剂，乐园底基础！

朋友！让舞台上的经验，短短长长，
是恩爱，是仇雠，尽付与时间底游浪。
若教已放下来的绣幕，
永作隔断记忆底城墙；
台上的记忆尽可隔断，
但还有一篇未成的文章，
是在登台以前开始作的。
朋友！你为什么不让他继续添长，
完成一件整的艺术品？你试想想！

朋友！我们来勉强把悲伤葬着，
让我们的胸膛做了他的坟墓；
让忏悔蒸成湿雾，
糊湿了我们的眼睛也可；
但切莫把我们的心，
冷的变成石头一个，
让可怕的矜骄底刀子
在他上面磨成一面的锋，两面的锷。
朋友，知道成锋的刀有个代价么？

忏悔

啊！浪漫的生活啊！
是写在水面上的个“爱”字，
一壁写着，一壁没了；
白搅动些痛苦底波轮。

黄鸟

哦！森林的养子，
太空的血胤
不知名的野鸟儿啊！

黑缎底头帕，
蜜黄的羽衣，
镶着赤铜底喙爪——
啊！一只鲜明的火镞，
那样癫狂地射放，
射翻了肃静的天宇哦！

象一块雕镂的水晶，
艺术纵未完成，
却永映着上天底光彩——
这样便是他吐出的
那阕雅健的音乐呀！
啊！希腊式的雅健：
野心的鸟儿啊！
我知道你喉咙里的
太丰富的歌儿
快要噎死你了：
但是从容些吐着！
吐出那水晶的谐音，
造成艺术之宫，
让一个失路的灵魂
早安了家罢！

艺术底忠臣

无数的人臣，仿佛真珠
钻在艺术之王底龙衮上，
一心同赞御容底光采；
其中只有济慈一个人
是群龙拱抱的一颗火珠，
光芒赛过一切的珠子。

诗人底诗人啊！
满朝底冠盖只算得
些艺术底名臣，
只有你一人是个忠臣。
“美即是真，真即美。”
我知道你那栋梁之材，
是单给这个真命天子用的；
别的分疆割据，属国偏安，
那里配得起你哟！
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真个做了艺术底殉身者！
忠烈的亡魂啊！
你的名字没写在水上，
但铸在圣朝底宝鼎上了！

初夏一夜底印象

（一九二二年五月直奉战争时）

夕阳将诗人交付给烦闷的夜了，
叮咛道：“把你的秘密都吐给他了罢！”

紫穹窿下洒着些碎了的珠子——
诗人想：该穿成一串挂在死底胸前。

阴风底冷爪子刚扒过饿柳底枯发，
又将池里的灯影儿扭成几道金蛇。

帖在山腰下佝偻得可怕的老柏，
拿着黑瘦的拳头硬和太空挑衅。

失睡的蛙们此刻应该有些倦意了，
但依旧努力地叫着水国底军歌。

个个都吠得这般沉痛，村狗啊！
为什么总骂不破盗贼底胆子？

嚼火漱雾的毒龙在铁梯上爬着，
驮着灰色号衣的战争，吼的要哭了。

铜舌的报更的磬，屡次安慰世界，
请他放心睡去，……世界那肯信他哦！

上帝啊！眼看着宇宙糟踏到这样，
可也有些寒心吗？仁慈的上帝哟！

诗债

小小的轻圆的诗句，
是些当一的制钱——
在情人底国中
贸易死亡底通宝。

爱啊！慷慨的债主啊！
不等我偿清诗债
就这么匆忙地去了，
怎样也挽留不住。

但是字串还没毁哟！
这永欠的本钱，
仍然在我账本上，
息上添息地繁衍。

若有一天你又回来，
爱啊！要做shylock吗？
就把我心上的肉，
和心一起割给你罢！

红荷之魂

有序

盆莲饮雨初放，折了几枝，供在案头，又听侄辈读周茂叔底《爱莲说》，便不得不联想及于三千里外《荷花池畔》底诗人。赋此寄呈实秋，兼上景超及其他在西山的诸友。

太华玉并底神裔啊！
不必在污泥里久恋了。
这玉胆瓶里的寒浆有些冽骨吗？
那原是没有堕世的山泉哪！

高贤底文章啊！雏凤底律吕啊！
往古来今竟携了手来谀媚着你。
来罢！听听这蜜甜的赞美诗罢！
抱霞摇玉的仙花呀！
看着你的躯体，
我怎不想到你的灵魂？
灵魂啊！到底又是谁呢？

是千叶宝座上的如来，
还是丈余红瓣中的太乙呢？
是五老峰前的诗人，
还是洞庭湖畔的骚客呢？

红荷底魂啊！
爱美的诗人啊！
便稍许艳一点儿，
还不失为“君子”。
看那颗颗袒张的荷钱啊！
可敬的——向上底虔诚，
可爱的——圆满底个性。
花魂啊！佑他们充分地发育罢！

花魂啊，
须提防着，
不要让菱芡藻荇底势力
蚕食了泽国底版图。

花魂啊！
要将崎岖的动底烟波，
织成灿烂的静底绣锦。
然后，
高蹈的鸬鹚啊！
热情的鸳鸯啊！
水国烟乡底顾客们啊！……
只欢迎你们来
逍遥着，偃卧着；
因为你们知道了
你们的义务。

别后

哪！那不速的香吻，
没关心的柔词……
啊！热情献来的一切的贽礼
当时都大意地抛弃了，
于今却变作记忆底干粮，
来充这旅途底饥饿。

可是，有时同样的范仪，
当时珍重地接待了，抚宠了；
反在记忆之领土里
刻下了生憎惹厌的痕迹。

啊！谁道不是变幻呢？
顷刻之间，热情与冷淡，
已经百度底乘除了。

谁道不是矛盾呢？
一般的香吻，一样的柔词，
才冷僵了骨髓，
又烧焦了纤维。

恶作剧的疟魔呀！
到底是谁遣你来的？
你在这一隙驹光之间，
竟教我更迭地
作了冰炭底化身！
恶作剧的疟魔哟！

诗人

人们说我有些象一颗星儿，
无论怎样光明，只好作月儿底伴，
总不若灯烛那样有用一一
还要照着世界作工，不徒是好看。

人们说春风把我吹燃，是火样的薇花，
再吹一口，便变成了一堆死灰；
剩下的叶儿象铁甲，刺儿象蜂针，
谁敢抱进他的赤裸的胸怀？

又有些人比我作一座遥山：
他们但愿远远望见我的颜色，
却不相信那白云深处里，
还别有一个世界——一个天国。

其余的人或说这样，或说那样，
只是说得对的没有一个。
“谢谢朋友们！”我说，“不要管我了，
你们那样忙，那有心思来管我？
你们在忙中觉得热闷时，
风儿吹来，你们无心地喝下了，
也不必问是谁送来的，
自然会觉得他来的正好！”

风波

我戏将沉檀焚起来祀你，
那知他会烧的这样狂！
他虽散满一世界底异香，
但是你的香吻没有抹尽的
那些渣滓，却化作了云雾
满天，把我的两眼障瞎了；
我看不见你，便放声大哭，
象小孩寻不见他的妈了。
立刻你在我耳旁低声地讲：
（但你的心也雷样地震荡）
“在这里，大惊小怪地闹些什么？
一个好教训哦！”说完了笑着。
爱人！这戏禁不得多演；
让你的笑焰把我的泪晒干！

回顾

九年底清华底生活，
回头一看——
是秋夜里一片沙漠，
却露着一颗萤火，
越望越光明，
四围是迷茫莫测的凄凉黑暗。
这是红惨绿娇的暮春时节：
如今到了荷池——
寂静底重量正压着池水
连面皮也皱不动——
一片死静！
忽地里静灵退了，
镜子碎了，
个个都喘气了。
看！太阳底笑焰——一道金光，
滤过树缝，洒在我额上；
如今羲和替我加冕了，
我是全宇宙底王！

志愿

马路上歌啸的人群
泛滥横流着，
好比一个不羁的青年底意志。

银箔似的溪面一意地
要板平他那难看的皱纹。
两岸底绿杨争着
迎接视线到了神秘的尽头？——
原来那里是尽头？
是视线底长度不够！

啊！主呀！我过了那道桥以后，
你将怎样叫我消遣呢？
主啊！愿这腔珊瑚似的鲜血
染得成一朵无名的野花，
这阵热气又化些幽香给他，
好钻进些路人底心里烘着罢！
只要这样，切莫又赏给我
这一副腥秽的躯壳！
主呀！你许我吗？许了我罢！

失败

从前我养了一盆宝贵的花儿，
好容易孕了一个苞子，
但总是半含半吐的不肯放开。
我等发了急，硬把他剥开了，
他便一天萎似一天，萎得不象样了。
如今我要他再关上不能了。
我到底没有看见我要看的花儿！

从前我做了一个稀奇的梦，
我总嫌他有些太模糊了，
我满不介意，让他震破了；
我醒了，直等到月落，等到天明，
重织一个新梦既织不成，
便是那个旧的也补不起来了。
我到底没有做好我要做的梦！

贡臣

我的王！我从远方来朝你，
带了满船你不认识的，
但是你必中意的贡礼。
我兴高采烈地航到这里来，
那里知道你的心……唉！
还是一个涸了的海港！
我悄悄地等着你的爱潮膨涨，
好浮进我的重载的船艘；
月儿圆了几周，花儿红了几度，
还是老等，等不来你的潮头！
我的王！他们讲潮汐有信，
如今叫我怎样相信他呢？

游戏之祸

我酌上蜜酒，烧起沉檀，
游戏着膜拜你：
沉檀烧地太狂了，
我忙着拿蜜酒来浇他；
谁知越浇越烈，
竟惹了焚身之祸呢！

雨夜

几朵浮云，仗着雷雨底势力，
把一天底星月都扫尽了。
一阵狂风还喊来要捉那软弱的树枝，
树枝拼命地扭来扭去，
但是无法躲避风的爪子。

凶狠的风声，悲酸的雨声一一
我一壁听着，一壁想着；
假使梦这时要来找我，
我定要永远拉着他，不放他走，
还剜出我的心来送他作贽礼，
他要收我作个莫逆的朋友。
风声还在树里呻吟着，
泪痕满面的曙天白得可怕，
我的梦依然没有做成。
哦！原来真的已被我厌恶了，
假的就没他自身的尊严吗？

雪

夜散下无数茸毛似的天花，
织成一片大氅，
轻轻地将憔悴的世界，
从头到脚地包了起来；
又加了死人一层殓衣。

伊将一片鱼鳞似的屋顶埋起了，
却总埋不住那屋顶上的青烟缕。
啊！缕缕蜿蜒的青烟啊！
仿佛是诗人向上的灵魂，
穿透自身的躯壳：直向天堂迈往。

高视阔步的风霜蹂躏世界，
森林里抖颤的众生争斗多时，
最末望见伊底白氅，
都欢声喊道：“和平到了！奋斗成功了！
这不是冬投降底白旗吗？”

睡者

灯儿灭了，人儿在床：
月儿底银潮
沥过了叶缝，冲进了洞窗，
射到睡觉的双靥上，
跟他亲了嘴儿又偎脸，
便洗净一切感情底表象，
只剩下了如梦幻的天真，
笼在那连耳目口鼻
都分不消的玉影上。

啊！这才是人底真色相！
这才是自然底真创造！
自然只此一副模型；
铸了月面，又铸人面。

哦！但是我爱这睡觉的人，
他醒了我又怕他呢！
我越看这可爱的睡容，
想起那醒容，越发可怕。
啊！让我睡了，躲脱他的醒罢！
可是瞌睡象只秋燕，
在我眼帘前掠了一周，
忽地翻身飞去了，
不知几时才能得回来呢？

月儿，将银潮密密地酌着！
睡觉的，撑开枯肠深深地喝着！
快酌，快喝！喝着，睡着！
莫又醒了，切莫醒了！
但是还响点擂着，鼾雷！
我祗爱听这自然底壮美底回音，
他警告我这时候
那人心宫底禁闼大开，
上帝在里头登极了！

黄昏

太阳辛苦了一天，
赚得一个平安的黄昏，
喜得满面通红，
一气直往山洼里狂奔。

黑黯好比无声的雨丝，
慢慢往世界上飘洒……
贪睡的合欢叠拢了绿鬓，钩下了柔颈．
路灯也一齐偷了残霞，换了金花；
单剩那喷水池
不怕惊破别家底酣梦，
依然活泼泼地高呼狂笑，独自玩耍。
饭后散步的人们，
好象刚吃饱了蜜的蜂儿一窠，
三三五五的都往
马路上头，板桥栏畔飞着。
嗡……嗡……嗡……听听唱的什么——
是花色底美丑？
是蜜味底厚薄？
是女王底专制？
是东风底残虐？
啊！神秘的黄昏啊！
问你这首玄妙的歌儿，
这辈嚣喧的众生
谁个唱的是你的真义？

时间底教训

太阳射上床，惊走了梦魂。
昨日底烦恼去了，今日底还没来呢。
啊！这样肥饱的鹑声，
稻林里撞挤出来——来到我心房酿蜜，
还同我的，万物底蜜心，
融合作一团快乐——生命底唯一真义。

此刻时间望我尽笑，
我便合掌向他祈祷：“赐我无尽期！”
可怕！那笑还是冷笑；
那里？他把眉尖锁起，居然生了气。

“地得！地得！”听那壁上的钟声，
果同快马狂蹄一般地奔腾。
那骑者还仿佛吼着：
“尽可多多创造快乐去填满时间；
那可活活缚着时间来陪着快乐？”

二月庐

面对一幅淡山明水的画屏，
在一块棋盘似的稻田边上，
蹲着一座看棋的瓦屋——
紧紧地被捏在小山底拳心里。

柳荫下睡着一口方塘；
聪明的燕子——伊唱歌儿
偏找到这里，好听着水面的
回声，改正音调底错儿。

燕子！可听见昨夜那阵冷雨？
西风底信来了，催你快回去。
今年去了，明年，后年，后年以后，
一年回一度的还是你吗？
啊？你的爆裂得这样音响，
迸出些什么压不平的古愁！
可怜的鸟儿，你诉给谁听？
那知道这个心也碎了哦！

印象

一望无涯的绿茸茸的——
是青苔？是蔓草？是禾稼？是病眼发花？——
只在火车窗口象走马灯样旋着。
仿佛死在痛苦底海里泅泳——
他的披毛散发的脑袋
在噤哑无声的绿波上漂着——
是簇簇的杨树林钻出禾面。

绿杨遮着作工的——神圣的工作！
殷红的赤膊摇着枯涩的辘轳，
向地母哀求世界底一线命脉。
白杨守着休息的——无上的代价！——
孤零零的一座秃头的黄土堆，
拥着一个安闲，快乐，了无智识的灵魂，
长眠，美睡，禁止百梦底纷扰。
啊！神圣的工作！无上的代价！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0

死水

闻一多作品精选

目录

死水

春光

黄昏

我要回来

夜歌

心跳

发现

祈祷

一句话

荒村

罪过

天安门

飞毛腿

洗衣歌

闻一多先生的书桌

园内

渔阳曲

大暑

口供

收回

“你指着太阳起誓”

什么梦？

大鼓师

你莫怨我

你看

也许

忘掉她

泪雨

末日

死水

春光

静夜

一个观念

发现

罪过

太阳吟

红豆（共42首）

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春光

静得象入定了的一般，那天竹，
那天竹上密叶遮不住的珊瑚；
那碧桃；在朝暾里运气的麻雀。
春光从一张张的绿叶上爬过。
蓦地一道阳光晃过我的眼前，
我眼睛里飞出了万支的金箭，
我耳边又谣传着翅膀的摩声，
仿佛有一群天使在空中逻巡……

忽地深巷里迸出了一声清籁：
“可怜可怜我这瞎子，老爷太太！”

黄昏

黄昏是一头迟笨的黑牛，
一步一步的走下了西山；
不许把城门关锁得太早，
总要等黑牛走进了城圈。

黄昏是一头神秘的黑牛，
不知他是那一界的神仙——
天天月亮要送他到城里，
一早太阳又牵上了西山。

我要回来

我要回来，
乘你的拳头象兰花未放，
乘你的柔发和柔丝一样，
乘你的眼睛里燃着灵光，
我要回来。

我没回来，
乘你的脚步象风中荡桨，
乘你的心灵象痴蝇打窗，
乘你笑声里有银的铃铛，
我没回来。

我该回来，
乘你的眼睛里一阵昏迷，
乘一口阴风把残灯吹熄，
乘一只冷手来掇走了你，
我该回来。

我回来了，
乘流萤打着灯笼照着你，
乘你的耳边悲啼着莎鸡，
乘你睡着了，含一口沙泥，
我回来了。

夜歌

癞虾蟆抽了一个寒噤，
黄土堆里钻出个妇人，
妇人身旁找不出阴影，
月色却是如此的分明。

黄土堆里钻出个妇人，
黄土堆上并没有裂痕，
也不曾惊动一条蚯蚓，
或绷断一根网绳。

月光底下坐着个妇人，
妇人的容貌好似青春，
猩红衫子血样的狰狞，
篷松的散发披了一身。

妇人在号淘，捶着胸心，
癞虾蟆只是打着寒噤，
远村的荒鸡哇的一声，
黄土堆上不见了妇人。

心跳

这灯光，这灯光漂白了的四壁；
这贤良的桌椅，朋友似的亲密；
这古书的纸香一阵阵的袭来；
要好的茶杯贞女一般的洁白；
受哺的小儿唼呷在母亲怀里，
鼾声报道我大儿康健的消息……
这神秘的静夜，这浑圆的和平，
我喉咙里颤动着感谢的歌声。
但是歌声马上又变成了诅咒，
静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贿赂。
谁希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
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沙泥，
如其他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
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尸虫，
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
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
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
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
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
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
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贿，
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发现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那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在我心里！

祈祷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谁的心里有尧舜的心，
谁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
谁是神农黄帝的遗孽。

告诉我那智慧来得离奇，
说是河马献来的仪礼；
还告诉我这歌声的节奏，
原是九苞凤凰的传授。

谁告诉我戈壁的沉默，
和五岳的庄严？又告诉我
泰山的石还滴着忍耐，
大江黄河又流着和谐？

再告诉我，那一滴清泪
是孔子吊唁死麟的伤悲？
那狂笑也得告诉我才好，——
庄周，淳于髡，东方朔的笑。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一句话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教我今天怎样说？
我不信铁树开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
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
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
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荒村

“……临淮关梁园镇间一百八十里之距离，已安全断绝人烟。汽车道两旁之村庄，所有居民，逃避一空。农民之家具木器，均以绳相连，沉于附近水塘稻田中，以避火焚。门窗俱无，中以棺材或石堵塞。一至夜间，则灯火全无。鸡犬豕等觅食野间，亦无人看守。而间有玫瑰芍药犹墙隅自开。新出稻秧，翠蔼宜人。草木无知，其斯之谓欤？”

——民国十六年五月十九日《新闻报》

他们都上那里去了？怎么
虾蟆蹲在甑上，水瓢里开白莲；
桌椅板凳在田里堰里漂着；
蜘蛛的绳桥从东屋往西屋牵？
门框里嵌棺材，窗棂里镶石块！
这景象是多么古怪多么惨！
镰刀让它锈着快锈成了泥，
抛着整个的鱼网在灰堆里烂。
天呀！这样的村庄都留不住他们！
玫瑰开不完，荷叶长成了伞；
秧针这样尖，湖水这样绿，
天这样青，鸟声象露珠样圆。
这秧是怎样绿的，花儿谁叫红的？
这泥里和着谁的血，谁的汗？
去得这样的坚决，这样的脱洒，
可有什么苦衷，许了什么心愿？
如今可有人告诉他们：这里
猪在大路上游，鸭往猪群里钻，
雄鸡踏翻了芍药，牛吃了菜——
告诉他们太阳落了，牛羊不下山，
一个个的黑影在岗上等着，
四合的峦嶂龙蛇虎豹一般，
它们望一望，打了一个寒噤，
大家低下头来，再也不敢看；
（这也得告诉他们）它们想起往常
暮寒深了，白杨在风里颤，
那时只要站在山头嚷一句，
山路太险了，还有主人来搀；
然后笛声送它们踏进栏门里，
那稻草多么香，屋子多么暖！
它们想到这里，滚下了一滴热泪，
大家挤作一堆，脸偎着脸……
去！去告诉它们主人，告诉他们，
什么都告诉他们，什么也不要瞒！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
问他们怎么自己的牲口都不管？
他们不知道牲口是和小儿一样吗？
可怜的畜生它们多么没有胆！
喂！你报信的人也上那里去了？
快地告诉他们——告诉王家老三，
告诉周大和他们兄弟八个，
告诉临淮关一带的庄家汉，
还告诉那红脸的铁匠老李，
告诉独眼龙，告诉徐半仙，
告诉黄大娘和满村庄的妇女——
告诉他们这许多的事，一件一件。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
这景象是多么古怪多么惨！
天呀！这样的村庄留不住他们；
这样一个桃源，瞧不见人烟！

罪过

老头儿和担子摔一交，
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老头儿爬起来直哆嗦，
“我知道我今日的罪过！”
“手破了，老头儿你瞧瞧。”
“唉！都给压碎了，好樱桃！”

“老头儿你别是病了罢？
你怎么直楞着不说话？”
“我知道我今日的罪过，
一早起我儿子直催我。
我儿子躺在床上发狠，
他骂我怎么还不出城。

“我知道今日个不早了，
没想到一下子睡着了。
这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回头一家人怎么吃饭？”
老头儿拾起来又掉了，
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天安门

好家伙！今日可吓坏了我！
两条腿到这会儿还哆嗦。
瞧着，瞧着，都要追上来了，
要不，我为什么要那么跑？
先生，让我喘口气，那东西，
你没有瞧见那黑漆漆的，
没脑袋的，蹶脚的，多可怕，
还摇晃着白旗儿说着话……
这年头真没法办，你问谁？
真是人都办不了，别说鬼。
还开会啦，还不老实点儿！
你瞧，都是谁家的小孩儿，
不才十来岁儿吗？干吗的！
脑袋瓜上不是使枪扎的？
先生，听说昨日又死了人，
管包死的又是傻学生们。
这年头儿也真有那怪事，
那学生们有的喝，有的吃，——
咱二叔头年死在杨柳青，
那是饿的没法儿去当兵，——
谁拿老命白白的送阎王！
咱一辈子没撒过谎，我想
刚灌上俩子儿油，一整勺，
怎么走着走着瞧不见道。
怨不得小秃子吓掉了魂，
劝人黑夜里别走天安门。
得！就算咱拉车的活倒霉，
赶明日北京满城都是鬼！

飞毛腿

我说飞毛腿那小子也真够别扭，
管包是拉了半天车得半天歇着，
一天少了说也得二三两白干儿，
醉醺醺的一死儿拉着人谈天儿。
他妈的谁能陪着那个小子混呢？
“天为啥是蓝的？”没事他该问你。
还吹他妈什么箫，你瞧那副神儿，
窝着件破棉袄，老婆的，也没准儿，
再瞧他擦着那车上的俩大灯罢，
擦着擦着问你曹操有多少人马。
成天儿车灯车把且擦且不完啦，
我说“飞毛腿你怎不擦擦脸啦？”
可是飞毛腿的车擦得真够亮的，
许是得擦到和他那心地一样的！
嗨！那天河里漂着飞毛腿的尸首，……
飞毛腿那老婆死得太不是时候！

洗衣歌

洗衣是美国华侨最普遍的职业，因此留学生常常被人间道，“你爸爸是洗衣裳的吗？”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农要熨得平！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铜是那样臭，血是那样腥，
脏了的东西你不能不洗，
洗过了的东西还是得脏，
你忍耐的人们理它不理？
替他们洗！替他们洗！

你说洗衣的买卖太下贱，
肯下贱的只有唐人不成！
你们的牧师他告诉我说：
耶稣的爸爸做木匠出身，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胰子白水耍不出花头来，
洗衣裳原比不上造兵舰。
我也说这有什么大出息——
流一身血汗洗别人的汗？
你们肯干？你们肯干？

年去年来一滴思乡的泪，
半夜三更一盏洗衣的灯……
下贱不下贱你们不要管，
看那里不干净那里不平，
问支那人，问支那人。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闻一多先生的书桌

忽然一切的静物都讲话了，
忽然间书桌上怨声腾沸：
墨盒呻吟道“我渴得要死！”
字典喊雨水渍湿了他的背；

信笺忙叫道弯痛了他的腰；
钢笔说烟灰闭塞了他的嘴，
毛笔讲火柴烧秃了他的须，
铅笔抱怨牙刷压了他的腿；

香炉咕喽着“这些野蛮的书
早晚定规要把你挤倒了！”
大钢表叹息快睡锈了骨头；
“风来了！风来了！”稿纸都叫了；

笔洗说他分明是盛水的，
怎么吃得惯臭辣的雪茄灰；
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
墨水壶说“我两天给你洗一回。”

“什么主人？谁是我们的主人？”
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道，
“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
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

主人咬着烟斗咪咪的笑，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蹋你们，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园内

你开始唱着园内之“昨日”，
请唱得象玉杯跌得粉碎，
血色的酒浆溅污了满地；
然后模拟掌中的细沙，
从指缝之间溜出的声响。
你若唱到园内之“今日”，
当唱得象似一溪活水，
在旭日光中淙淙流去；
或如村塾里窗角的学童，
走珠似地背诵他的课本。
你若会唱园内之“明日”，
你当想起我们紫白的校旗，
你便唱出风旗飘舞的节奏；
最末，避席起立，额手致敬，
你又须唱得象军乐交鸣。

一

寂寥封锁在园内了，
风扇不开的寂寥，
水流不破的寂寥。
麻雀呀！叫呀，叫呀！
放出你那箭镝似的音调，
射破这坚固的寂寥！
但是雀儿终叫不出来，
寂寥还封锁在园内。
在这沉闷的寂寥里，
雨水泡着的朱扉，
才剩下些银红的霞晕，
雨水洗尽了昨日的光荣。
在这沉闷的寂寥里，
金黄釉的琉璃瓦，
是条死龙的残鳞败甲，
飘零在四方上下。
在这阴霾的寂寥里，
大理石、云母石、青琅玕、汉白玉，
龟坼的阶墀、矢折的栏柱，……
纵横地卧在蓬蒿丛里，
象是曝在沙场上的战骨。
在这悲酸的寂寥里，
长发的柳树还象宫妃，
瞰在胶凝地池边饮泣、饮泣……
半醒的蜗牛在败壁上
拖出了颠斜错杂的篆文，
仿佛一页写错了的历史。
在这恐怖的寂寥里，
瘠的月儿常挂在松枝上，
象煞一个缢死的僵尸：
在这恐怖的寂寥里
疯魔的月儿在松枝上缢死。
在这无聊的寂寥里，
坍碎了的王宫变成一座土地庙；
颤怯的农夫鬼物似的，
悄悄地溜进园来，
悄悄地烧了香，叩了头，
又悄悄地溜出园去……
寂寥又封锁在园内了。
寂寥封锁在园内了，
风扇不开的寂寥，
水流不破的寂寥，……
一切都是沉闷阴霾，
一切都是悲酸恐怖，
一切都是百无聊赖。

二

好了！新生命胎动了！
寂寥的园内生了瑞芝，
紫的灵芝，白的灵芝
妆点了神秘的芜园。
灵芝生了，新生命来了！
好了，活泼泼的少年
摩肩接踵地挤进园来了。
饿着脑经，烧着心血，
紧张着肌肉的少年，
从长城东头，穿过山海关，
裹着件大氅，跑进园来了；
从长城西尾，穿过潼关，
坐在驴车里拉进园来了。
从三峡的湍流里踱进园里来了；
漂过了南海，漂过了东海，
漂过了黄海，漂过了渤海的少年，
摇着团罗扇，闯进园里来了；
风流倜傥的少年
碧衫儿荡着西湖的波色，
翩翩然飘进园里来了。
少年们来了，灵芝生满园内，
一切只是新鲜，一切只是明媚；
灵芝不断地在园内茁放，
少年们不断地在园内努力。

三

于是曙色烘醒了东方，
好象浸渐明晰的思想。
晨鸡叫了，晨星没了，
太阳翻身起来了！
金光镀在紫铜盍的穹隆上，
金光燃在龙鳞似的琉璃瓦上，
金光描在高楼顶的旗杆上，
金光洒在颤巍巍的松枝上，
金光吻在少年的桃颊上。
少年在太阳的跸道之旁
瞻望六龙挽着的云軿发轫，
仿佛诚惶诚恐的村童，
遥望着帝王的法驾西幸，
无限的敬仰，无限的欣羡，
充满了他那蒙稚的心灵。
早起的少年危立在假石山上，
红荷招展在他脚底，
旭日灿烂在他头上，
早起的少年对着新生的太阳
如同对着他的严师，
背诵庄周、屈子的鸿文，
背诵沙翁、弥氏的巨制。
万籁无声，宇宙在敛息倾听，
驯雀飞下平地来倾听，
金鱼浮上池面来倾听──
少年对着新生的太阳，
背诵他的生命的课本。
啊！“自强不息”的少年啊
谁是你的严师？
若非这新生的太阳？

四

于是夕阳涨破了西方，
赤血喋染了宇宙──
不是赔偿罪恶的代价，
乃是生命澎涨之溢流。
赤血喋染了宇宙，
细草伸出舌尖舐着赤血，
绿杨散开乱发沐着赤血。
喷水池抛开螺钿镶的银链，
吼着要锁住窜游的夕阳；
夕阳跌倒在喷水池中，
池中是一盆鲜明的赤血。
红砖上更红的爬墙虎，
紫茎里进出赤叶的爬墙虎，
仿佛是些血管涨破了，
迸出了满墙的红血斑。
赤血澎涨了夕阳的宇宙，
赤血澎涨了少年的血管。
少年们在广场上游戏，
球丸在太空里飞腾，
象是九天上跳踉的巨灵，
戏弄着熄了的太阳一样。
少年们踢着熄了的太阳，
少年们抛着熄了的太阳，
少年们顶着熄了的太阳，
少年们抱着熄了的太阳；
生命澎涨了少年的血管，
少年们在戏弄熄了的太阳。
夕阳里喧呼着的少年们，
赤铜铸的筋骨，
赤铜铸的精神，
在戏弄熄了的太阳。

五

于是月亮窥进了东园，
宇宙被清光浸满，
宇宙晶凉的海水一般。
宇宙变了清光之海──
银波迸入了窗棂，
银波汜滥了庭院，
银波弥漫了大自然，
宇宙沉沦在海底里。
哪里有杨柳？哪里有松柏？
这水晶似的晶蓝的空气中，
只有些曼舞的海藻，
只有些鹄立的铁珊瑚，
拱抱着巍峨的大礼堂，
龙宫似的庄严灿烂。
龙宫的阊阁是黄金锤出的，
龙宫的楹柱是白玉雕成的。
哦，莫不是水国的仙人──
这清空灵幻的少年
飘摇在龙宫之东，龙宫之西？
那雍容闲雅的少年
躅踯在龙宫之南，龙宫之北？
少年浮游在海底在，
浮游在清光之海底在；
清光浸入少年的心里，
清光洗在少年的身外。
涤尽浊垢，饮入清光，
少年便是清光之海。
听啊，哪里来的歌声？
莫非就是泣珠的鲛人──
莫非是深深海底的鲛人，
坐在紫黑的巉石龛下，
一壁织着愁思之绡，
一壁唱着缠绵之歌？
啊，如此缠绵的歌声，
唱得海水的晶波战慄，
唱得海树的枝叶飕飕，
唱得少年不能仰首，
唱醒了少年的杳恨冥愁。
少年听了缠绵的歌声，
唤醒了甜蜜蜜的神圣的绝望
或是热烘供的玄秘的隐忧，
一种没由来，没目的，
一知半解的少年愁──
为了茫茫的大千宇宙？
为了滔滔的洪水猛兽？
为了闸不住的情绪之流？
还是抛不下锚的生命之舟？

六

于是月儿愈渐躲入了西园，
楼房的暗影愈渐伸张弥漫，
列着鹅鹳阵的暗影转战而前，
终于占领了凄凉的庭院。
院中垂头丧气的花木，
是被黑暗拘囚的俘虏；
锁在檐下的紫丁香，
锁在墙脚的迎春柳，
含着露珠儿，含着泪珠儿，
莫不是牛衣对泣的楚囚？
画角哀哀地叫了！
悲壮的画角在黑暗里狂吠，
好象激昂的更犬吠着盗贼
锐利的角声在空中咬着，
咬破了黑暗的魔术，
咬破了少年的美梦，
少年们揎开美梦，跳起榻床，
少年们已和黑暗宣战了。
啊，静夜的角声如何哭了？
将少年们的心脏哭融了，
五百个战士的心脏融成一个。
楼上点着蜡烛，
楼下点着蜡烛，
少年们正在会议，
少年们正在努力。
三旗营的铜磬报尽了五更
报道黑暗的行程将尽，
少年们啊，再点上一支蜡烛，
便撑持过了这黑暗的末路！
曙光回了，新生命又来了！
一切又是新鲜、明媚，
一切又是希望、努力。
饿的脑筋，烧着心血，
紧张着肌肉的少年们，
凭着希望造出了希望；
活泼泼的少年们，
又在园内不断地努力。

七

然后，有一天园内的昨日，
隐入了蒙昧的历史，
园内的今日取代了昨日。
然后风云扰攘的天宇
终竟澈体澄清了，
雍穆的蔚蓝临照了一切。
无垠的蔚蓝的天宇，
衬出了金碧辉煌的楼阁。
焕丽雄伟的楼阁，
象是皇帝阙一般！
蓬莱的晓钟鸣了，
文武的千官，戎狄的臣侄，
群集在崔嵬的紫宸殿下，
膜拜着文献之王。
肃静森严的楼阁，
又似佛寺梵宇一般！
上方的暮磬响了，
意志猛似龙象的僧侣们，
群在理智之佛像前，
焚着虔诚的香火。
哦，文献的宫殿啊！
哦，理智的寺观啊！
矗峙在蔚蓝的天宇中，
你是东方华胄的学府！
你是世界文化的盟坛！

八

飘啊，紫白参半的旗哟！
飘啊，化作云气飘摇着！
白云扶着的紫气哟，
氲氤在这“水木清华”的景物上，
好让这里万人的眼望着你，
好让这里万人的心向着你！
这里万人还在猛烈地工作，
象园内的苍松一般工作，
伸出他们理智的根爪，
挖烂了大地的肌腠，
撕裂了大地的骨骼，
将大地的神髓吸地，
好向中天的红日泄吐。
这里万人还在静默地工作，
象园外的西山一般工作，
静默地滋育了草木，
静默地迸溢了温泉，
静默地驮负了浮图御苑；
春夏沐着雨露的膏泽；
秋冬戴着霜雪伤痕，
但他总在静默中工作。
这里努力工作的万人，
并不象西方式的机械，
大齿轮挽着小齿轮，
全无意识地转动，
全无目的转动。
但只为他们的理想工作，
为他们四千年来的理想，
古圣先贤的遗训，努力工作。
雪气氲氤的校旗呀！
你在百尺高楼上飘摇着，
近瞩京师，远望长城，
你临照着新中华的心脏。
啊，展开那四千年文化的历史，
警醒万人，启示万人，
赐给他们灵感，赐给他们精神！
云气氲氤的校旗呀！
在东西文化交锋之时，
你又是万人的军旗！
万人肉袒负荆的时间过了，
万人卧薪尝胆的时间过了，
万人要为四千年的文化，
与强权霸术决一雌雄！
云气氲氤的校旗呀！
你便是东来的紫气，
你飘出函谷关，向西迈往，
你将挟着我们圣人的灵魂，
弥漫了西土，弥温了全球！
飘呀！紫白参半的旗呀！
飘呀！化着云气飘摇着！
白云扶着的紫气呀！
氲氤在这“水木清华”的景物上，
莫使这里万人忘了你的意义！
莫使这里万人忘了你的意义！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六日二稿

原载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八日出版的《清华生活？清华建校十二周年纪念号》

渔阳曲

白日底光芒照射着朱梦，
丹墀上默跪着双双的桐影。
宴饮的宾客坐满了西厢，
高堂上虎踞着它们的主人，
高堂上虎踞着威严的主人。
丁东，丁东，
沉默弥漫了堂中，
又一个鼓手，
在堂前奏弄，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银盏玉碟──尝不遍燕脯龙肝，
鸬鹚杓子泻着美酒如泉，
杯盘的交响闹成铿锵一片，
笑容堆皱在主人底满脸──
啊，笑容堆皱了主人底满脸。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它清如鹤泪，
它细似吟蛩；
这鼓声与众不同。
丁东，丁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你看这鼓手他不象是凡夫，
他儒冠儒服，定然腹有诗书；
他宜乎调度着更幽雅的音乐，
粗笨的鼓棰不是他的工具，
这双鼓棰不是这手中的工具！
丁东，丁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象寒泉注淌，
象雨打梧桐；
这鼓声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听！你可听得懂？
听！你可听得懂？
你看他敲着灵鼍鼓，两眼朝天，
你看他在庭前绕着一道长弧线，
然后徐徐地步上了阶梯，
一步一声鼓，越打越酣然──
啊，声声的垒鼓，越打越酣然。
叮东，叮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陡然成急切，
忽又变成沉雄；
这鼓声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坎坎的鼓声震动了屋宇，
他走上了高堂，便张目四顾，
他看见满堂缩瑟的猪羊，
当中是一只磨牙的老虎。
他偏要撩一撩这只老虎。
叮东，叮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这不是颂德，
也不是歌功；
这鼓声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他大步地跨向主人底席旁，
却被一个班吏匆忙地阻挡；
“无礼的奴才！”这班吏吼道，
“你怎么不穿上号衣，就往前瞎闯？
你没有穿号衣，就往这儿瞎闯？”
叮东，叮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分明是咒诅，
显然是嘲弄；
这鼓声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听！你可听懂？
听！你可听懂？
他领过了号衣，靠近栏杆，
次第的脱了皂帽，解了青衫，
忽地满堂的目珠都不敢直视，
仿佛看见猛烈的光芒一般，
仿佛他身上射出金光一般。
叮东，叮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他赤身露体，
他声色不动；
这鼓手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真个与众不同！
真个与众不同！
满堂是恐怖，满堂是惊讶，
满堂寂寞──日影在石栏杆下，
飞起了翩翩一只穿花蝶，
洒落了疏疏几点木犀花，
庭中洒下了几点木犀花。
叮东，叮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莫不是酒醉？
莫不是癫疯？
这鼓手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定当与众不同！
定当与众不同！
苍黄的号挂露出一只赤臂，
头颅上高架着一顶银盔──
他如今换上了全副装束，
如今他才是一个知礼的奴才，
如今他才是一个知礼的奴才。
叮东，叮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象狂涛打岸，
象霹雳腾空；
这鼓声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他在主人的席前左右徘徊，
鼓声愈渐激昂，越加慷慨；
主人停了玉杯，住了象箸，
主人的面色早已变作死灰，
啊，主人的面色为何变作死灰？
叮东，叮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擂得你胆寒，
挝得你发耸；
这鼓声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猖狂的鼓声在庭中嘶吼，
主人的羞恼哽塞咽喉，
主人将唤起威风，呕出怒火，
谁知又一阵鼓声扑上心头，
把他的怒火扑灭在心头。
叮东，叮东，
这鼓声与众不同──
象鱼龙走峡，
象兵甲交锋；
这鼓声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不同，与众不同！
不同，与众不同！
堂下的鼓声忽地笑个不止，
堂上的主人只是坐着发痴；
洋洋的笑声洒落在四筵，
鼓声笑破了奸雄的胆子──
鼓声又笑破了主人的胆子！
叮东，叮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席上的主人，
一动也不动；
这鼓手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定当与众不同！
定当与众不同！
白日的残辉绕过了雕楹，
丹墀上没有了双双的桐影。
无聊的宾客坐满了两厢，
高堂上呆坐着他们的主人，
高堂上坐着丧气的主人。
叮东，叮东，
这鼓手与众不同──
惩斥了国贼，
庭辱了枭雄；
这鼓手与众不同。
叮东，叮东，
真个与众不同！
真个与众不同！

原载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出版的《小说月报》第十六卷第三号

大暑

今天是大暑节，我要回家了！
今天的日历他劝我回家了。
他说家乡的大暑节
是斑鸠唤雨的时候
大暑到了，湖上飘满紫鸡头。
大暑正是我回家的时候。
我要回家了，今天是大暑；
我们园里的丝瓜爬上了树，
几多银丝的小葫芦，
吊在藤须上巍巍颤，
初结实的黄瓜儿小得象橄榄，……
呵！今年不回家，更待哪一年？
今天是大暑，我要回家了！
燕儿坐在桁梁上头讲话了；
斜头赤脚的村家女，
门前叫道卖莲蓬：
青蛙闹在画堂西，闹在画堂东，……
今天不回家辜负了稻香风。
今天是大暑，我要回家去！
家乡的黄昏里尽是盐老鼠，
月下乘凉听打稻，
卧看星斗坐吹箫；
鹭鹚偷着踏上海船来睡觉，
我也要回家了，我要回家了！

原载一九二五年四月一日《京报副刊》一○六期

口供

我不骗你，我不是什么诗人，
纵然我爱的是白石的坚贞，
青松和大海，鸦背驮著夕阳，
黄昏里织满了蝙蝠的翅膀。
你知道我爱英雄，还爱高山，
我爱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
自从鹅黄到古铜色的菊花。
记著我的粮食是一壶苦茶！
可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
苍蝇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

收回

那一天只要命运肯放我们走！
不要怕；虽然得走过一个黑洞，
你大胆的走；让我掇着你的手；
也不用问那里来的一阵阴风。
只记住了我今天的话，留心那
一掬温存，几朵吻，留心那几炷笑，
都给拾起来，没有差；──记住我的话，
拾起来，还有珊瑚色的一串心跳。
可怜今天苦了你──心渴望着心──
那时候该让你拾，拾一个痛快，
拾起我们今天损失了的黄金。
那斑烂的残瓣，都是我们的爱，
拾起来，戴上。
你戴着爱的圆光，
我们再走，管他是地狱，是天堂！

“你指着太阳起誓”

你指着太阳起誓，叫天边的凫雁
说你的忠贞。好了，我完全相信你，
甚至热情开出泪花，我也不诧异。
只是你要说什么海枯，什么石烂……
那便笑得死。我这一口气的工夫
还不够我陶醉的？还说什么“永久”？
爱，你知道我只有一口气的贪图，
快来箍紧我的心，快！啊，你走你走……
我早算就了你那一手──也不是变卦──
“永久”早许给了别人，秕糠是我的份，
别人得的才是你的菁花──不坏的千春。
你不信？假如一天死神拿出你的花押。
你走不走？去去！去恋着他的怀抱，
跟他去讲那海枯石烂不变的贞操！

什么梦？

一排雁字仓皇的渡过天河，
寒雁的哀呼从她心里穿过，
“人啊，人啊”她叹道，
“你在哪里，在哪里叫道我？”
黄昏拥着恐怖，直向她进逼，
一团剧痛沉淀在她的心里，
“天啊，天啊”她叫道，
“这到底，到底是什么意义？”
道是那样长，行程又在夜里，
她站在生死的门限上犹夷，
“烦闷，烦闷”她想道，
“我将永远，永远结束了你！”
决断写在她脸上，──决断的从容，……
忽然摇篮里哇的一阵警钟，
“儿啊，儿啊”她哭了，
“我做的是什么是什么梦？”

大鼓师

我挂上一面豹皮的大鼓，
我敲着它游遍了一个世界。
我唱过了形形色色的歌儿，
我也听饱了喝不完的彩。
一角斜阳倒挂在檐下，
我蹑着芒鞋，踏入了家村。
“咱们自己的那只歌儿呢？”
她赶上前来，一阵的高兴。
我会唱英雄，我会唱豪杰，
那倩女情郎的歌，我也唱，
若要问到咱们自己的歌，
天知道，我真说不出的心慌！
我却吞下了悲哀，叫她一声，
“快拿我的三弦来，快呀快！
这只破鼓也忒嫌闹了，我要
那弦子弹出我的歌儿来”。
我先弹着一群白鸽在霜林里，
珊瑚爪儿踩着黄叶一堆；
然后你听那秋虫在石缝里叫，
忽然又变了冷雨洒着柴扉。
洒不尽的雨，流不完的泪，……
我叫声“娘子”！把弦子丢了，
“今天我们拿什么作歌来唱？
歌儿早已化作泪儿流了！
“怎么？怎么你也抬不起头来？
啊！这怎么办，怎么办！……
来！你来！我兜出来的悲哀，
得让我自己来吻它干。
“只让我这样呆望着你，娘子，
象窗外的寒蕉望着月亮，
让我只在静默中赞美你，
可是总想不出什么歌来唱。
“纵然是刀斧削出的连理枝，
你瞧，这姿势一点也没有扭。
我可怜的人，你莫疑我，
我原也不怪那挥刀的手。
“你不要多心，我也不要问，
山泉到了井底，还往哪里流？
我知道你永远起不了波澜，
我要你永远给我润着歌喉。
“假如最末的希望否认了孤舟，
假如你拒绝了我，我的船坞，
我战着风涛，日暮归来，
谁是我的家，谁是我的归宿？
“但是，娘子啊！在你的尊前，
许我大鼓三弦都不要用；
我们委实没有歌好唱，我们
既不是儿女，又不是英雄！”

你莫怨我

你莫怨我！
这原来不算什么，
人生是萍水相逢，
让他萍水样错过。
你莫怨我！

你莫怨我！
泪珠在眼边等着，
只须你说一句话，
一句话便会碰落，
你莫问我！

你莫惹我！
不要想灰上点火。
我的心早累倒了，
最好是让它睡着！
你莫惹我！

你莫碰我！
你想什么，想什么？
我们是萍水相逢，
应得轻轻错过。
你莫碰我！

你莫管我！
从今加上一把锁；
再不要敲错了门，
今回算我撞的祸，
你莫管我！

你看

你看太阳像眠后的春蚕一样，
镇日吐不尽黄丝似的光芒；
你看负暄的红襟在电杆梢上
酣眠的锦鸭泊在老柳根旁。
你眼前又陈列着青春的宝藏，

朋友们，请就在这眼前欣赏；
你有眼睛请再看青山的峦障，
但莫向那山外探望你的家乡。
你听那枝头颂春的梅花雀，
你得揩干眼泪和他一只歌。

朋友，乡愁最是个无情的恶魔，
他能教你眼前的春光变作沙漠。
你看春风解放了冰镇的寒溪，
半溪白齿琮琮的漱着涟漪，
细草又织就了釉釉的绿意，
白杨枝上招展着么小的银旗。
朋友们，等你看到了故乡的春，
怕不要老尽春光老尽了人？
呵，不要探望你的家乡，朋友们，
家乡是个贼，他能偷去你的心！

也许

——葬歌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　叫夜鹰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能惊醒你，
撑一伞松荫庇护你睡，

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
听这小草的根须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　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忘掉她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那朝霞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缕香——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象春风里一出梦，
象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听蟋蟀唱得多好，
看墓草长得多高；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她已经忘记了你，
她什么都记不起；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年华那朋友真好，
他明天就教你老；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如果是有人要问，
就说没有那个人；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象春风里一出梦，
象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泪雨

他在那生命的阳春时节，
曾流着号饥号寒的眼泪；
那原是舒生解冰的春霖，
却也兆徵了生命的哀悲。
他少年的泪是连绵的阴雨
暗中浇熟了酸苦的黄梅；
如今黑云密布，雷电交加，
他的泪像夏雨一般的滂沛。
中途的怅惘，老大的蹉跎，
他知道中年的苦泪更多，
中年的泪定似秋雨淅沥，
梧桐叶上敲着永夜的悲歌。
谁说生命的残冬没有眼泪？
老年的泪是悲哀的总和；
他还有一掬结晶的老泪，
要开作漫天愁人花朵。

末日

露水在笕筒里哽咽着，
芭蕉的绿舌头舐着玻璃窗，
四围的垩壁都往后退，
我一人填不满偌大一间房。
我心房里烧上一盆火，
静候着一个远道的客人来，
我用蛛丝鼠矢喂火盆，
我又用花蛇的鳞甲代劈柴。
鸡声直催，盆里一堆灰，
一股阴风偷来摸着我的口，
原来客人就在我眼前，
我眼皮一闭，就跟着客人走。

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
在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春光

静得象入定了的一般，那天竹，
那天竹上密叶遮不住的珊瑚；
那碧桃；在朝暾里运气的麻雀。
春光从一张张的绿叶上爬过。
蓦地一道阳光晃过我的眼前，
我眼睛里飞出了万支的金箭，
我耳边又谣传着翅膀的摩声，
仿佛有一群天使在空中逻巡……
忽地深巷里迸出了一声清籁：
可怜可怜我这瞎子，老爷太太！”

静夜

这灯光，这灯光漂白了的四壁；
这贤良的桌椅，朋友似的亲密；
这古书的纸香一阵阵的袭来；
要好的茶杯贞女一般的洁白；
受哺的小儿唼呷在母亲怀里，
鼾声报道我大儿康健的消息……
这神秘的静夜，这浑圆的和平，
我喉咙里颤动着感谢的歌声。
但是歌声马上又变成了诅咒，
静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贿赂。
谁希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
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沙泥，
如其他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
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尸虫；
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
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
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
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
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
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
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贿，
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一个观念

你隽永的神秘，你美丽的谎，
你倔强的质问，你一道金光，
一点儿亲密的意义，一股火，
一缕缥缈的呼声，你是什么？
我不疑，这因缘一点也不假，
我知道海洋不骗他的浪花。
既然是节奏，就不该抱怨歌。
啊，横暴的威灵，你降伏了我，
你降伏了我！你绚缦的长虹──
五千多年的记忆，你不要动，
如今我只问怎么抱得紧你……
你是那样的横蛮，那样的美丽！

发现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那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在我心里！

罪过

老头儿和担子摔一交，
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老头儿爬起来直哆嗦，
“我知道我今日的罪过！”
“手破了，老头儿你瞧瞧。”
“唉！都给压碎了，好樱桃！”
“老头儿你别是病了吧？
你怎么直楞着不说话？
“我知道我今日的罪过，”
一早起我儿子直催我。
我儿子躺在床上发狠，
他骂我怎么还不出城。
“我知道今日个不早了，
没有想到一下子睡着了。
这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回头一家人怎么吃饭？”
老头拾起来又掉了，
满地是白杏红樱桃。

太阳吟

太阳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阳！
又逼走了游子底一出还乡梦，
又加他十二个时辰底九曲回肠！
太阳啊，火一样烧着的太阳！
烘干了小草尖头底露水，
可烘得干游子底冷泪盈眶？
太阳啊，六龙骖驾的太阳！
省得我受这一天天底缓刑，
就把五年当一天跑完那又何妨？
太阳啊——神速的金乌——太阳！
让我骑着你每日绕行地球一周，
也便能天天望见一次家乡！
太阳啊，楼角新升的太阳！
不是刚从我们东方来的吗？
我的家乡此刻可都依然无恙？
太阳啊，我家乡来的太阳！
北京城里底官柳裹上一身秋了罢？
唉！我也憔悴的同深秋一样！
太阳啊，奔波不息的太阳！
你也好象无家可归似的呢。
啊！你我的身世一样地不堪设想！
太阳啊，自强不息的太阳！
大宇宙许就是你的家乡罢。
可能指示我我底家乡底方向？太阳啊，这不象我的山川，太阳！
这里的风云另带一般颜色，
这里鸟儿唱的调子格外凄凉。
太阳啊，生命之火底太阳！
但是谁不知你是球东半底情热，
同时又是球西半底智光？
太阳啊，也是我家乡底太阳！
此刻我回不了我往日的家乡，
便认你为家乡也还得失相偿。
太阳啊，慈光普照的太阳！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我的家乡不在地下乃在天上！

红豆（共42首）

一

红豆似的相思啊！
一粒粒的
坠进生命底磁坛里了……
听他跳激底音声，
这般凄楚！
这般清切！

二

相思着了火，
有泪雨洒着，
还烧得好一点；
最难禁的，
是突如其来，
赶不及哭的干相思。

三

意识在时间底路上旅行：
每逢插起一杆红旗之处，
那便是──
相思设下的关卡，
挡住行人，
勒索路捐的。

四

袅袅的篆烟啊！
是古丽的文章，
淡写相思底诗句。

五

比方有一屑月光，
偷来匍匐在你枕上，
刺着你的倦眼，
撩得你镇夜不睡，
你讨厌他不？
那么这样便是相思了！

六

相思是不作声的蚊子，
偷偷地咬了一口，
陡然痛了一下，
以后便是一阵底奇痒。

七

我的心是个没设防的空城，
半夜里忽被相思袭击了，
我的心旌
只是一片倒降；
我只盼望──
他恣情屠烧一回就去了；
谁知他竟永远占据着，
建设起宫墙来了呢？

八

有两样东西，
我总想撇开，
却又总舍不得：
我的生命，
同为了爱人儿的相思。

九

爱人啊！
将我作经线，
你作纬线，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但是一帧回文锦哦！
横看是相思，
直看是相思，
顺看是相思，
倒看是相思，
斜看正看都是相思，
怎样看也看不出团栾二字。

十

我俩是一体了！
我们的结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圆满。
但你是东半球，
我是西半球，
我们又自己放着眼泪，
做成了这苍莽的太平洋，
隔断了我们自己。

十一

相思枕上的长夜，
怎样的厌厌难尽啊！
但这才是岁岁年年中之一夜，
大海里的一个波涛。
爱人啊！
叫我又怎样泅过这时间之海？
过，那么这条时间的长河则只能是一夜一夜地煎熬。

十二

我们有一天
相见接吻时，
若是我没小心，
掉出一滴苦泪，
渍痛了你的粉颊，
你可不要惊讶！
那里有多少年底
生了锈的情热底成分啊！

十三

我到底是个男子！
我们将来见面时，
我能对你哭完了，
马上又对你笑。
你却不必如此；
你可以仰面望着我，
象一朵湿蔷薇，
在霁后的斜阳里，
慢慢儿晒干你的眼泪。

十四

我把这些诗寄给你了，
这些字你若不全认识，
那也不要紧。
你可以用手指
轻轻摩着他们，
象医生按着病人的脉，
你许可以试出
他们紧张地跳着，
同你心跳底节奏一般。

十五

古怪的爱人儿啊！
我梦时看见的你
是背面的。

十六

在雪黯风骄的严冬里，
忽然出了一颗红日；
在心灰意冷的情绪里，
忽然起了一阵相思──
这都是我没料定的。

十七

讨诗债的债主
果然回来了！
我先不妨
倾了我的家资还着。
到底实在还不清了，
再剜出我的心头肉，
同心一起付给他罢。

十八

我昼夜唱着相思底歌儿。
他们说我唱得形容憔悴了，
我将浪费了我的生命。
相思啊！
我颂了你吗？
我是吐尽明丝的蚕儿，
死是我的休息；
我诅了你吗？
我是吐出毒剑底蜂儿，
死是我的刑罚。

十九

我是只惊弓的断雁，
我的嘴要叫着你，
又要衔着芦苇，
保障着我的生命。
我真狼狈哟！

二○

扑不灭的相思，
莫非是生命之原上底野烧？
株株小草底绿意，
都要被他烧焦了啊！

二一

深夜若是一口池塘，
这飘在他的黛漪上的
淡白的小菱花儿，
便是相思底花儿了，
哦！他结成青的，血青的，
有尖角的果子了！

二二

我们的春又回来了，
我搜尽我的诗句，
忙写着红纸的宜春帖。
我也不妨就便写张
“百无禁忌”。
从此我若失错触了忌讳，
我们都不必介意罢！

二三

我们是两片浮萍：
从我们聚散底速率，
同距离底远度，
可以看出风儿底缓急，
浪儿底大小。

二四

我们是鞭丝抽拢的伙伴，
我们是鞭丝抽散的离侣。
万能的鞭丝啊！
叫我们赞颂吗？
还是诅咒呢？

二五

我们弱者是鱼肉；
我们曾被求福者
重看了盛在笾豆里，
供在礼教底龛前。
我们多么荣耀啊！

二六

你明白了吗？
我们是照着客们吃喜酒的
一对红蜡烛；
我们站在桌子底
两斜对角上，
悄悄地烧着我们的生命，
给他们凑热闹。
他们吃完了，
我们的生命也烧尽了。

二七

若是我的话
讲得太多，
讲到末尾，
便胡讲一阵了，
请你只当我灶上的烟囟。
口里虽勃勃地吐着黑灰，
心里依旧是红热的。

二八

这算他圆满底三绝罢！──
莲子，
泪珠儿，
我们的婚姻。

二九

这一滴红泪：
不是别后的清愁，
却是聚前的炎痛。

三○

他们削破了我的皮肉，
冒着险将伊的枝儿
强蛮地插在我的茎上。
如今我虽带着瘿肿的疤痕，
却开出从来没有开过的花儿了。
他们是怎样狠心的聪明啊！
但每回我瞟出看花的人们
上下抛着眼珠儿，
打量着我的茎儿时，
我的脸上就红了！

三一

哦，脑子啊！
刻着虫书鸟篆的
一块妖魔的石头，
是我的佩刀底砺石，
也是我爱河里的礁石，
爱人儿啊！
这又是我俩之间的界石！

三二

幽冷的星儿啊！
这般零乱的一团！
爱人儿啊！
我们的命运，
都摆布在这里了！

三三

冬天底长夜，
好不容易等到天明了，
还是一块冷冰冰的，
铅灰色的天宇，
那里看得见太阳呢？
爱人啊！哭罢！哭罢！
这便是我们的将来哟！

三四

我是狂怒的海神，
你是被我捕着的一叶轻舟。
我的情潮一起一落之间，
我笑着看你颠簸；
我的千百个涛头
用白晃晃的锯齿咬你，
把你咬碎了，
便和樯带舵吞了下去。

三五

夜鹰号咷地叫着；
北风拍着门环，
撕着窗纸，
撞着墙壁，
掀着屋瓦，
非闯进来不可。
红烛只不息地淌着血泪，
凝成大堆赤色的石钟乳，
爱人啊！你在那里？
快来剪去那乌云似的烛花，
快窝着你的素手
遮护着这抖颤的烛焰！
爱人啊！你在那里？

三六

当我告诉你们：
我曾在玉箫牙板，
一派悠扬的细乐里，
亲手掀起了伊的红盖帕；
我曾著着银烛，
一壁撷着伊的凤钗，
一壁在伊耳边问道：
“认得我吗？”
朋友们啊！
当你们听我讲这些故事时，
我又在你们的笑容里，
认出了你们私心的艳羡。

三七

这比我的新人，
谁个温柔？
从炉面镂空的双喜字间，
吐出了一线蜿蜒的香篆。

三八

你午睡醒来，
脸上印着红凹的簟纹，
怕是链子锁着的，
梦魂儿罢？
我吻着你的香腮，
便吻着你的梦儿了。
这可能也是闻一多密月生涯中最值得回忆的情景吧。

三九

我若替伊画像，
我不许一点人工产物
污秽了伊的玉体。
我并不是用画家肉眼，
在一套曲线里看伊的美；
但我要描出我常梦着的伊──
一个通灵澈洁的裸体的天使！
所以为免除误会起见，
我还要叫伊这两肩上
生出一双翅膀来。
若有人还不明白，
便把伊错认作一只彩凤，
那倒没什么不可。

四○

假如黄昏时分，
忽来了一阵雷电交加的风暴，
不须怕得呀，爱人！
我将紧拉着你的手，
到窗口并肩坐下，
我们一句话也不要讲，
我们只凝视着
我们自己的爱力
在天边碰着，
碰出金箭似的光芒，
炫瞎我们自己的眼睛。

四一

有酸的，有甜的，有苦的，有辣的。
豆子都是红色的，
味道却不同了。辣的先让礼教尝尝！
苦的我们分着囫囵地吞下。
酸的酸得象梅子一般，
不妨细嚼着止止我们的渴。
甜的呢！
啊！甜的红豆都分送给邻家作种子罢！

四二

我唱过了各样的歌儿，
单单忘记了你。
但我的歌儿该当越唱越新，越美。
这些最后唱的最美的歌儿，
一字一颗明珠，
一字一颗热泪，
我的皇后啊！
这些算了我赎罪底菲仪，
这些我跪着捧献给你。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1

迷宫

滕固作品精选

目录

壁画

石像的复活

乡愁

水汪汪的眼

百足虫

古董的自杀

摩托车的鬼

迷宫

壁画

崔太始近来住的地方他的朋友们都不很知道了。他在留学生中资格不算旧，到东京不过五年。今年是他在美术学校最后的一年了。他虽是学了五年的画，从来没有画完工过一幅。以前他住的房间里装着一叠画架，至多成就一半又涂了去，或是仅仅钩了些轮廓罢了。但从这些半途而止东鳞西爪的画里，他的结构他的笔致，在在可以看出他有伟大的艺术的天才。

他有位朋友T君，住在白山的近傍，还是他国内的同窗，所以很算知己。有一天午后，他忽然现在T君的房中。

六叠席的房间，四壁都是乱七八糟的书籍。崔太始与T君面对面席地而坐。席上一盘热勃勃的清茶。T君敬了他一杯，看他一喝而尽，将杯子向盘中一顿，呵了一口气，从烟袋里挖出一枝烟来乱吸。T君看他那头发有二寸多长，胡子不消说，制服的两袖和胸次都涂了红红绿绿的颜色，白的硬领也抹了一层污黑的脂肪，他不由得暗暗地笑了。

“太始，你住在甚么地方了？”

“我住在日本桥我亲戚的银行里，我借了一间光线很适宜的房间，雇了一位姑娘作Model（模特儿），想在这一月内，努力完成一张卒业制作。”

“那好极了。我希望你此次的成功。”

“T君，我倒有一重心事告你，你替我做首诗发泄一下，怎么样？”他摇摇头，眉目都皱在一块，弹去烟灰，向T君说。

“那怎能办到！我做诗都是自动的，自己感触的，自己要说的。你的心事我何从知道？”

“我讲给你听罢。我今天到你这边来，经过小石川教堂。今天是特别传道日，有一群女学生分道发布传单。过路的人都受领女学生们鞠躬和一张传单。独有我经过时，她们不来理我，我很忧郁，你把我的忧郁写出来罢。”

“什么大不了的心事，原来就是这一点。你有了夫人有了三岁的女儿，你还不知足，你每每讲起那些女人的事情，就好像垂涎万丈的样子，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罢。”

“我们徒然的结了多年知己……唉！我最切齿痛恨的，就是说我有了妻女便不该再有别的念头。父母强迫我结婚，这是我有妻室的来历，一时性欲的冲动，这是我有女儿的来历。……T君！你是聪明人，我不以一般朋友看待你，你也苛责我，我真没有地方告诉了。”他说了，便断断续续的一呼一吸，他不禁滴下了一场眼泪。

“你不必悲伤。我明白了。你饶恕我的卤莽。我一定勉力替你做一首诗。”T君被他的话感动了，不禁起了同情，便安慰了他几句，他只没精打采的吸着香烟。

“你在银行里，没有人和你一同画吗？”

“只有一位L君同画。”

“他是到东京还不上两个月的那位L君吗？”

“是的，便是那位。”

他们俩谈了些很平常的话，崔太始总觉得没甚意思，不久便与T君道别。T君也无从安慰他。T君听得崔太始近来和许多朋友们意见不合，连一连二的绝了交。他的朋友们往往讲他的性情大变。T君从这回子谈话里，也经验了。所以很失悔刚才说的话，怕因了这个缘故，损坏了多年的交情。

第二天崔太始到银行去，得到一封快信——他因为住的地方不告诉人家，一切信札都由银行转递——原来国内母校里的教授殷老先生带了两位女公子，到东京来游历，此刻住在神田的长安旅馆里。他欢喜得非常，以为有机会去招待殷老先生的二位女公子了。他再没有心绪作画，便一直到神田去找长安旅馆。

殷老先生的一室也不很宽大的。席子上铺了一条大绵被。殷老先生和他的二位女公子，此外T君L君和别的少年两位，都围着坐在大绵被上，鉴赏长女公子南白所作的画。殷老先生精神振起，讲他长女公子平日得的是某先生的指导，某先生的品评。T君L君和别的少年们都说了一堆恭维的话。

崔太始推进门来，见殷老先生和他的二位女公子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然后叙些应酬话。此时他也盘坐在L君T君的中间，别的二位少年，背地里望崔太始那种特别的动作发笑。崔太始虽是和殷老先生很有精神的谈话，但是一面他很失望。他想殷老先生在东京的门徒不止他一个，在座T君L君和别的二位少年，也曾受过殷老先生教育的，和他的二位女公子同一是世兄妹的情谊，于是他预算不能独尽招待的义务，他的热望冰消了一半。

殷老先生的长女公子南白，十九岁，她得到名师的指导，她的国画创作，在国内已有名望的了，次女公子北白，不过十四岁，还在小学校里读书。他们这回子东来惟一的目的，想开一个展览会，陈列南白创作，使东邦人士也知道中国有位闺秀画家南白女士的作品。

殷老先生和他在座的门人，规划了半天。展览会的事情也就有个端倪了。五位门人中大家推T君到日本画家协会去交涉，推L君担任编画件的号数，崔太始去设法借会场，别的二位印目录发传单。他们认定了，殷老先生和南白恳切的致谢他们。他们便与殷老先生们道别。

殷老先生不很信任别的门人，因为他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制服，都很整洁而漂亮。独有崔太始衣服上有颜色痕迹，蓬头垢面，不加修饰，所以殷老先生很信任他，说他是最老实的一位青年，又说他对于筹备展览会的事情最出力。因此南白也很感激他，画了几幅画相送。

“支那闺秀画家殷南白女士，此次随尊人东来游历，所带作品百帧，于三月一二三日，假神田东亚俱乐部，由日本画家协会主任，举行作品展览会。……”

东京的新闻上都载着这一小段新闻。到了开会的那一天，殷老先生的五位门人都到会帮忙招待。东亚俱乐部在神田热闹的一带，所以参观者很多，而且都很颂扬南白的作品。东京的新闻记者又时来采访消息，招待的五位很有应接不暇的光景。

第三天，这是末一天了，殷老先生和他的二位女公子也到会。那时参观者新闻记者都由他的门人们招待着，在楼下的一室，殷老先生和参观者新闻记者们谈话，T君当了翻译，楼上的一室，崔太始和南白北白坐在沙发上闲谈。

“你送给我的三幅画，我真感谢你呀！”崔太始柔顺的对南白说。

“那没有价值的，我是乱涂，请崔先生指正才是。”南白很谦虚的回答他说，北白低倒头没有话。

“这三幅画都很有意思，我尤其爱那幅'红叶题诗图'，你的笔法真可说超过石田呢！”

“唉，你不必见笑。你那样说，我真惭愧。”

楼梯上的足声响了，参观者连一连二的上楼，打断了崔太始和南白的谈话。他们站起，避到近壁的一隅，让参观者进行环绕的路径。

崔太始走下楼梯，在楼下的一室踱来踱去的，想起南白那种温柔可爱的性情，清高秀丽的画笔，又是恭敬她，又是爱她，她送给他的一幅“红叶题诗图”，在崔太始眼里看来，一定有深奥的寄托，断乎不是随便写的。他愈想愈高兴，摇摇头，自言自笑。L君坐在入口的地方，偷看他的那种特别举动，莫名其妙，但只猜到殷老先生楼上赞了他几句罢了。

殷老先生和他的女公子门人送新闻记者参观者下楼揖别，壁上的时计刚敲五点钟。

“闭会罢。承诸位劳驾三天，心里很不安。今天预备在中华楼小叙，我们同去罢。”殷老先生对门人说。

“不必客气，我们便要回寓了。”门人们同声辞谢。

“不是我的客气，是你们的客气。太始君你为我邀请他们，你不应该也说客气的话。”殷老先生对崔太始说。

“我们不应该违背殷先生的命令，殷先生好意教我们去，我们也就去罢。”崔太始变了语调，得意扬扬的对同伴说，他以为有无上的光荣。殷老先生对他说那句“你也不该客气”的话，带有些橄榄的滋味，愈嚼愈甘。L君微微的拉了T君的衣角，T君便斜看崔太始的得意的示威。

他们从东亚俱乐部出来，走上街道，转了两处的街角，便到中华楼了。殷老先生早已定好了一间“兰室”。

圆桌子上殷老先生对门而坐，右方北白，南白，崔太始，别的二位L君T君顺次坐下。T君与殷老先生又并肩了。殷老先生与T君谈话。别的二位也乘机插了许多话头。他们谈的资料，不出展览会经过的情形。

崔太始用小刀去了三只大苹果的皮，又切成无数的小块，插上牙签，盛在盆子里，请同座的随意取吃。L君从眼角里偷望崔太始，他留下四块大的，分给南白北白，她们说一声“谢你”，他急忙留意同座的几位有望他的没有。

L君装样没有看见，他才放心下来。于是他也参加殷老先生的谈话。

L君向T君做了一个眼风，T君立刻注意崔太始和殷老先生的谈话，崔太始谈锋尖利，说了一大批上下古今长话，殷老先生连声赞扬，说他有见识。

“太始君名不虚传，殷先生都佩服他呢。”T君插了这一句话。

“果然，十年前的地位，我是他的先生，十年后的地位，他是我的先生了。”殷老先生摇头说了，众人都笑起来，喧声大作。崔太始尤显现自己一脸的光荣。

他们从中华楼散了席后出门。门人们都向殷老先生们道谢，分道而别。但崔太始还瑟缩不前，他很想跟殷老先生们到长安旅馆，再去谈一歇子。

“再会！再会！”南白向崔太始辞别。崔太始听得她的辞别话，一面不好意思跟她们去；一面却想到南白不和别人道别，单向他致辞，他又格外得意，便也致辞而别。

第二天的下午五时，在东京站殷老先生和他的二女公子上车了。L君T君崔太始等等五位排列车窗外的月台上，各人右手里拿了帽儿，一扬一抑。殷老先生们在车窗里致了鞠躬。火车从此远了。

崔太始从车站回来，到早稻田找他的同乡陈君。陈君是早稻田大学法科的学生，一见崔太始那种神气，便连声说：“艺术家！艺术家！”他说了后，向崔太始肩上一拍，笑了一笑。

“陈君，你不要胡闹！我正门正经有一件事情和你商量。”

“你和我商量的总不是好事情了。”

“那里的话！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在此地谈不便，到咖啡店去罢。”

“也好，也好。”

他们手牵手从陈君的寓所出来，走上冷落的街道，进一家招牌上有红茶咖啡牛乳名目的店子里去，向靠窗的小桌子上对面坐下。

“咖啡二杯。”崔太始大声对侍女说。

“嗳，嗳。”侍女走进内室，盛了二杯咖啡，分给他们。

“我们讲正经话罢。”

“你讲就是。”陈君用右手拿的匙子调咖啡。

“我前次对你说过的那位殷南白女士，今天我送她们回国去了。她对于我很有意思，她的父亲也很信任我，我想这种机会是不可失的。我想先把我的妻室离了婚，便可成就我们以后的幸福。”

“那很好，我劝你进行。”

“那么，请你在法律上查一下，离婚的手续怎么样。”

陈君从衣袋里摸出一本袖珍的《帝国六法全书》，翻了一下，便用日本语读下。

“那是日本的法律，请你查中国的法律。”

“不关紧的，中国的法律原是抄日本的呀！”

侍女站在他们的旁边，听得陈君念离婚法律，不由得发出一种惊奇的笑声。陈君便将《六法全书》向衣袋里一塞。

“我要问你，你的夫人也愿意离婚吗？”

“她是乡下人，不懂新知识，断乎不愿意的。”

“那你也没有理由了！你的夫人愿意了才可成就。”

“她果然愿意了，我也不和你商量。为的她不愿意，才请你想个法子离去她。”

“这是一个人愿意，就没有理由的。我也没法。”陈君便又摸出《六法全书》翻到离婚的一章，递给他看，他接着书睁眼看了好久，摇摇头说：“难极！难极！”他将《六法全书》还给陈君，从皮夹里挖出一角钱，放桌子上，向侍女致了一声道别，辞出门去。只听得侍女掩口的笑声。

过了一个月之后，T君在上野公园半已发蕊的樱花树下的石上坐着远远地看见崔太始背了画箱走来。T君招呼了他同坐。

“你从学校来的吗？崔君。”

“是的，你呢？”

“也是。你的卒业制作成就了没有？”

“还没成功。南白有信给你吗？”

“我那边没有信来。你那边一定有的？”

“哼！我那边一张明片都没有！我亲见L君那边有二三封信，她讲的什么，L君也不肯给我看，我也不要看，总之那种女子没有价值的。”崔太始愤愤不平的说了，连叹几声。

“何必，何必，不给你信，便骂她呢！”

“不必讲起，那真没有讲的价值。你还不知他们的内容。”

T君已熟悉崔太始的性情，所以也不谈了。拉着了他的手，在园径上慢慢的散走到广道上。

“崔君，我们到动物院去罢。这几天动物院很热闹。”

“赞成的，我们去。”

他们转身到左方动物院的大门口，T君买了二张入场券付给管门人，二人一直走进院子。

院子里男男女女老的小的加了鸟声兽声，所以嘈杂的了不得。他们俩牵住手走过几处的铁网铁栏，只见一群人围着猢狲住的铁网。崔太始拉住T君的手站停了。

“喂，有什么好看？”

“T君，你看，真好看呀！”

“唉，凑什么热闹呢？”

“T君，我告诉你呢，你等一歇，你看那几只猢狲真享到好福呢。女子妇人们都把果饼掷给他们吃，我想真是冤枉，连猢狲都够不上，还活着做什么？我此刻恨不得变了猢狲，跳进铁网享受妇人女子们掷给我的定情物。”

“你又胡闹了！怪道别的朋友都说你是急色鬼！”

“他们都不是真知我，T君，难道你还不知我的心吗？”

T君紧紧的拉他离去铁网，坐到人迹稀少的那边露天椅上。他垂头丧气的摸出一支香烟燃上了乱吸，把画箱脱下，放在地上。

“T君，我还有一件事情告诉你，说来真是太息痛恨。

就是我前次和L君雇了一位Model，她的身段面容还可以，但她衣服很褴褛，她若是待我好，我诚心送她上等的衣料。我看她可怜所以问问她的家庭怎样。她支吾不答。L君的日本话还没纯熟，她反而很有精神的和他谈话。这也不要讲。有一天我教她一同到银座去玩玩，她要什么东西，我可买给她。她拒绝我，我敬佩她，当她是一个清高的女子。但后来我亲见她和L君手牵手在银座一带走呢！

真气死我！我便停止雇她，卒业制作也不画了。我停止了她，L君可说没有能力借某银行的画室，随他们到别处去罢。”

“我以为你卒业制作很要紧，你从来没画成一帧完全的作品，总为了一些小事停止的，你把你艺术的天才糟蹋了！”

“T君，说来真伤心。我的境遇，不使我完成艺术的天才。”

“你再雇一位别的Model，好好的画去才是。”

“口威，我真灰心了！你救我罢！”他靠到T君的肩上，作长时间的呼吸。T君觉得他那种呼吸里，有无限的悲凉。

“肚子里饿了，我们到菜馆去吃饭罢。”T君牵了他的手走出院子。

后来崔太始稍稍平静一点，觉得T君的话还不差，便和他的同学S君商量，另雇了一位Model在S的寓所里二人同时开始卒业制作。

S君和崔太始同学同乡，又是此次将同时卒业，他也住在白山，离T君不远。他的房间有八叠席，装置得很精美。他又是一位很有面子的少年，也很明白崔太始的脾气。他们雇了一位Model画过三个星期了。

有一天T君从学校里回来，到S君的寓所，看他们画，只见一位姑娘披了寝衣。露出上身雪白的肌体乳房：斜靠在躺椅上，目不他瞬的镇静着。崔太始与S君离开几步，装了画架，一心一意的调了颜色，进退瞄视，然后涂上颜色。他们见T君的学校已退课了，便也休息。

那姑娘脱下寝衣，披上自己的衣服，她拿了寝衣问崔太始说：“崔先生，这样寝衣多少钱买的？”

“十二块钱。在三越吴服店买的。这是最时髦的巴黎式的寝衣。”崔太始很得意回答了S，一笑。

“我披了三个星期，很污的了。崔先生，你送给了我罢。”

“你要就拿去罢，我还去买一件新的才是。”崔太始很豪爽的应许送给她，她便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他觉得非常快活，以为她很有意思对待他，不像那时和L君同雇那一位摆架子。

T君见他们休息够了，便也道别回去。

星期六的一天，T君得到崔太始发的一张明片。

“今天我约Model到帝国馆去看电影，你也同去罢。

下午二时，在S君地方叙会。我们等候的呢。”

T君一看时计快到二时了，便换了新的制服，套上四角的制帽，到S君的寓所。崔君和那姑娘都在。S君也换了西装，打算出门的样子。崔太始见T君来了，便振起精神对那姑娘说：“我们去罢。”

“崔先生，你饶恕我。我有别的事情，不能同你去了。”

“你应许同去，我如今约的朋友都来了。”

“崔先生，请你饶恕我这回子失约。”

“你不去也罢，我们二个人去罢。”崔太始觉得大失望，便拉了T君的手向S君道别，走到街道上的停车场站住了。

“我们俩也没趣，不必去罢。”T君说。

“我以为女子最贱，我的寝衣她欢喜的，我送了她。

我教她去看电影，她应许了，又变计呢。今晚本是某银行宴会，我好好的辞去了他们的请宴，诚心领她去看电影，她真不受人看待的。”

“那你到银行去赴宴就是，何必多说呢？”

“T君，你看呀，真气死我呢！”

T君一看，S君与Model远远地也向停车场来，崔太始一转头装样不见。

“我去了！到银行去了！T君，对不起你！今天虚约了你。再会！”崔太始说后拉上电车去了，T君一个人离去停车场便也回去。

第二天在某银行的会客室里，崔太始的亲戚约摸四十岁，一望是很有经验的人。他坐在大菜桌的主位。T坐在宾位。崔太始的亲戚把一张英文报递给T君说：“这是太始留给你的信。”

T君展开英文报一看，有几个半红半紫的大字写着。

“T兄：你把我的心事做一首诗罢！没有一个朋友知我的心，你是真知我者！太始留笔。”这一行字也不像用笔写的，像用指头写的；也不像用颜料写的，像用血写的。T君虽是有这种怀疑，但不敢直问。“那么，请先生把昨晚的事情讲给我听罢。”

“T先生，太始的脾气真莫名其妙，你也明白。昨夜我们行里春季小叙，找他来叙一下，他兴致很足。我们当然也很欢喜他。后来他就不对了！连喝数十大杯的酒，我们劝阻他，他也不肯听。自斟自喝，喝到喝不下了，吐了一地。这也不必说。他便躺在沙发上。教他到寝室去睡，他不肯。客人都散了。我们也要回寓的，不能照管他，便教一个仆人看管。仆人看他呼呼的睡着了，自己便也睡去，后来不知他吐了许多的血，写给你的东西，恐怕是用血写的呢。”

“我看正是用血写的呀！”

“今天仆人来告诉我这么样子，我吓得跳起来。我看他已经不省人事了，连忙送他到大学医院。”

“在这一间室子里吐的吗？”

“不是，在楼上的一间。还有许多血迹，我们去看看罢。”

崔太始的亲戚引导T君到楼上的那间屋子。T君只见沙发上的白绒上有许多血迹，靠沙发的壁上画了些粗乱的画，约略可以认出一个人，僵卧在地上，一个女子站在他的腹上跳舞。上面有几个“崔太始卒业制作”的字样写着。

“那些怪画也是用血画的，大约他的神经昏乱极了。”

“我也这样想呢。”T君回答了，他心里一阵寒栗，便与崔太始的亲戚下楼，辞别他说：

“再会罢！我到大学病院去看他。”

五，二一，作于白山

石像的复活

一

宗老是一个基督徒，他在N大学专攻神学的；他并不老，不过三十多岁罢？以前的经历，虽不知道；他到日本后的五六年来，撇开一切功名富贵妇人，只管研求道学，励行他所持的禁欲主义，他的朋友们因此都称呼他做“宗老”。

他虽然生活在都会里；白天到学校，晚上回到寓所；休假的时候，至多在寺院的庭前散步一歇。他的眼底，只留得看不见的“神”，看得见的几本旧书。其他的东西，从不值他顾盼的。

难得，今天几个朋友硬要同他到美术展览会；这是他平时痛恨为装饰的虚空的东西，他无可如何地，跟朋友去了一次。奇怪！回来的时候，他竟买了一张裸体雕刻的影片；朋友们都笑他是“和尚开戒”了！他却说是为了“夏娃”的像而买的。

他从不买这种画片，住的房子里，只挂着一帧基督的像，除书籍中的插画以外，再没有别的美术品了。今天他买了这张裸体雕刻的影片后：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放在枕边鉴赏呢。

庄严灿烂的大庭中，白银的圆柱，反射出一道一道的洁光；每根圆柱的旁边，陈列着大理石的雕刻；望过去，正像有一种方锥形，包围着。几位看客，沉寂无声，都隐隐约约的若离若即。

宗老站在一处裸体雕刻的前面；凝眸的注视，她的地位，高不可攀；忽尔这座裸体的雕刻把一双紧靠在身的手臂，微微的举了起来，对着宗老沉重地点了一点头；宗老浑身的筋络，都紧张起来，嘴巴里的液沫也流了出来；他忍不住歌诵她了。

“……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的眼在帕子内，好像鸽子眼。你的头发，如同山羊群卧在基列山旁。你的牙齿，如新剪毛的一群羊，洗净上来，个个都有双生，没有一只丧掉的。你的唇好像一条朱红线，你的嘴也秀美。你的二太阳在帕子内，如同一块石榴。你的颈项，好像大卫建造收藏军器的高台；其上悬一千盾牌，都是勇士的盾牌。你的两乳，好像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对小鹿；就是母鹿双生的。……（《雅歌》第四章）”

“……你的大腿，圆润好像美玉，是巧匠的手作成的；你的肚脐如圆杯，不缺调和的酒。你的腰如一堆的麦子，周围有百合花。你的二乳好像一对小鹿，就是母亲双生的。你的颈项如象牙台。你的眼目，像希实本巴特拉并门旁的水池。你的鼻子，仿佛朝大马色的利巴嫩塔。……”（《雅歌》第七章）

他五二连编的背诵了几章《圣经》；察察亮的灯光，慢慢的变成黄绿了，又慢慢的变成青碧了，又慢慢的变成深蓝了。

一个裸体的美人，弯下她苗条的身子，托出手来，重重的抱住宗老；宗老也伸出两手，抱住她的颈项。顿然觉得有种重量，压在他胸坎；他支持不牢了，砰磅地一声，这座裸体雕刻的大理石像，倒在地上粉碎了。灯光就此大放光明。

宗老吃了一次猛重的惊吓；开眼看时没有什么，睡在六张席铺的一间楼上；电灯没有熄，对面挂的基督像，正在对他发笑。

他全身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眼儿乌溜溜的望见室中的周围；浑身是汗，加上不住的心悸，他再不能睡了。撑起身来，披了衣坐在褥子上；只见枕边还留着一张裸体雕刻的影片；他随手拿了这张影片，对她相了好久；便自言自语的说：“好像是她。哦！我懂得了，不能说话，就是她的长处。”

“她只是不能说话，但是一切一切都蕴藏在无言的沉默里。”

第二天，他照常到学校里，一位教授，正在讲耶稣降生的事，——马利亚感受圣灵怀孕的，说了许多学者的证明。他把教授讲的话，一句一字的抄在笔记簿上。

他抄完了，又读了一遍，总觉得将这些宝贵的光阴，消耗在虚空的、无谓的研究，未免怀疑了。别的功课，大多是这样的；他也有同样的怀疑。于是每到学校里，便每激动他一次厌恶的心情。

星期日，他混在众信徒里，听牧师说的信仰生活。他也觉得有点不自然，有点被束缚；仔细一想牧师的话，又觉得是武断，专制的，愚弄人们的。他信仰的热度也低降了。

他回到寓里，翻看神学的书籍，也是无味极了。口里念着，心里不由得起了种种非难；到底抛去了才舒畅。

他渐渐的不欢喜保守向来的生活，简直要反抗起来了。

二

一天早上，宗老觉得有一件紧要的事情；洗盥完毕，早饭也来不及吃了。套了外衣，匆匆地出门。跑到一处离开他所住的地方，有四五里远的“雪川”；他找到桥边的一所屋子，推门进去：“这里是中村夫人的贵宅吗？”他问道。

“这里不是中村夫人的！”里面走出一位妇人，答应他说。

“那么，中村夫人住在什么地方？”

“中村夫人么？她从这屋子里搬出去二年多了，她住的地方我们不知道。”

“她临走的时候没有对你们说罢？”

“说是说了的，但是我们转去的信都退回来了。”

“那么请你把那个住址给我罢。”

“对不起，连那个住址也忘掉了；因为这些事也二年多了。”

宗老便也不再问下，告别了她出来。

他沿着“雪川”滨边的小路上回去；旁边大都是低小窄狭的贫民的草房，还停歇几辆粪车。在这恶浊的路上，他慢滔滔的踱过去，想起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我寄住在中村夫人的家里。

她们只有母女俩，她的女儿苔子，从来不说话；她不能说话的，但是她时时对我点点头对我笑笑呢！

有一天晚上，——在六月里——我从外边回来，我踱上楼梯，梯的右面是露台，左面是我的房间；我眼儿一霎，她正是浴后，束了一条短裙，在台上乘凉。她的头部，她的颈项，她的胸，她的乳，她的两条腿，都闯入我的眼儿了。只是一霎，她便避去了。从此以后，她送饭来，送茶来，比平时殷勤得多。

我呢！不知道为了什么？有时候我对她说话，她不能回答；只是呆呆的望我，我也没法。时间的进程过分慢了，有别种的潜力，硬使我憎厌她的愚蠢；憎厌她的冥顽不灵；我于是搬了出来。临别那一天，她还是对我点了点头，笑了一笑。

现在我方才认识，那种无言的沉默里，包藏无数的一切一切。啊！可是来不及了。

我踏上人生的半路了；有了这一点浪漫的机运又随便给他错过了；N大学的研究室，教会的礼拜堂，是我的坟墓；书本里随体佶倔的蛆虫，把我青春的血都吸尽了。

我在世界上，只剩一个骷髅，等于零的骷髅了。

我要鼓起我的勇力，举起一双僵了的手，在这坟墓里挖一个空洞，逃出来。我不甘心长埋在黑暗无生气的地穴里；我要见见太阳光，我要找我的爱人。”

“我的好朋友们！我的恩人！你们引诱我到太阳光里，拜见了有生命的大理石，使我的爱人再现，我要去找她了。她在一处地方，我知道的，我定去找她。”

宗老这样自言自语的回到家里。

他变换了平时的态度，把房间里所有的书籍，一齐撕破了。把基督的像也撤去了。装上一张裸体雕刻的影片，整天对着这张影片呆望；有时背诵《雅歌》里的话，有时一个人在房间里，好像有人在他的旁边；他说一大篇温和甜蜜的话，他说到高潮的时候，将室内任何的东西，搬到身边，和它接吻，挽着它并肩的绕行室内；甚至抱拥它，抚慰它，当它真是一个人；他刻意摹拟十年前在传奇小说里，读过的那种种的举动，委身供奉它。

他住的房间里，稀少的什器，十分错乱；不像从前的整洁了。撕掉的书页上面，写着浓厚真挚的情书，涂满了丝丝的破钢笔痕，这些书他从前是很宝贵的。

他又买一束美好的信封，把一页页的情书封好，上面写着“中村苔子亲展”，只写这六个字，投到邮筒里。隔了几天，又摹拟她的口吻，回信；也封好，写着自己的地址，自己的名字，投到邮筒里。邮差送来后，他拆开来轮流地朗诵。

N大学的研究室，教会的礼拜堂，从前他准时必到，丝毫不敢疏忽的，现在他早忘掉了。

三

雪川的境内有一所盲哑学校，这是三年前中村苔子读书的地方。女子部的门前，横躺着一条康庄大路；两旁排列了法兰西梧桐；幽静而严整，是雪川境内独有的。

下午四时至五时，里边的学生，排一排二的出来，总看见一位三十多岁的人；身材很长，带点驼背的；瘦削的面庞架上了一副近视眼镜；穿的是N大学半旧的制服，手里拿了二三封未寄的信。他站在校门前，向着一个个女学生痴望。

宗老每天在这里等候，差不多有二个月了。

女学生们，看他也面熟了；她们出门后，背着他，和几个同伴私下做出手势；用指头点到自己的面上，忽而胸上，忽而肩上，好像在讥笑他呢！但是他永不曾觉得。

天暗了，一个个女学生也走完了；他于是把信放在怀中，两手插入裤袋，耸起肩儿，一步一步的踱了回去。

过一天他又来这里，照常站在校门前。

阴沉严寒的一天，法兰西梧桐藏了他们的叶子，只露出几条枯枝，北风吹出沙沙呼呼的声响。宗老还站在门前，单薄的外衣的高领，围住颈项；两手交藏在袖子里，脸儿灰白，吁出几口热腾腾的蒸气。一群女学生，将走尽了；还不见中村苔子。最后有五六位女学生出来，他忍不住了，便郑重地对她们行了一个鞠躬礼，然后问她们：“对不起，诸位！中村苔子还在贵校读书吗？”

她们不会说话的，只望着他，又对同伴做手势了。

宗老一肚子的热心，只换得失望和痛苦；滴下了几行眼泪。女学生们去得远了，他才没精采的回去。

此后他不到这地方了，在室内总是自言自语；或者写几封信，约他所思念的中村苔子，到他的寓所来。他投入邮筒后，回到寓所。一听外面阁阁咭咭的足音，他便说苔子来了！连忙出去接她。他不惮烦的，有过路人，总要开门去望望；而且屡次叮咛房主人说：“有人访问我，我是在家。”

四

岛国的春天，充满了温暖的太和之气，青青的树叶，粉红的樱花，渲染这伪文明的都会，引诱人们到虚荣的市上去。

宗老也不能独守在孤室里，天天到热闹的地方；混迹在男男女女的一群中，攒进攒出，忙个不了；好像失掉了什么东西似的，在那边搜寻。

一天，他走到一家大公司的门前；他停住了。玻璃的壁厨里，装着一个女性的蜡人；和真的人一样，穿的很讲究的春衣；这是公司里表明有这种新造的服装。他注视好久，蜡人也无言无语的望着他。

一忽儿，这蜡人竟对宗老点一点头，笑了一笑；他用手掌拍着玻璃，动也不动；他就在路旁拾起一块三角大石子，叮当叮当的敲击这片大玻璃；不多时候，这片大玻璃砰嘭碎了！公司里的事务员，都出来查问；路人也围着看他。

一位警察扭住宗老，盘问他何故敲碎玻璃？他说：“他们把我的爱人藏在这里，费了我好许多时候才找到，他们是强盗，夺去我的爱人；我自然要打碎这片东西，领她回去。”

四围的观众都哄哄地大笑，愈聚愈多了。

警察便拘住他，扭到警署里去；一群好事者，也连一连二的跟着警察去，看我们的宗老了。

不久，听说宗老被锁在疯人院；朋友们去慰问他，他不相识了。

一九二二，一一，二六夜，初稿

乡愁

一

“谁给你的信，瑞？”L君刚从内室出来，左手拿着一顶草帽，右手搭纽他腰间的纽儿，开头问他的夫人这样说。

L夫人坐在靠窗的书桌的正面，只管看信，没有回答他，但支吾了一声。于是他随便把草帽往头上一戴，与头部成了入字形，就此弯转身来，将腕臂支撑住她坐的椅靠，低倒头，下颔搁在夫人的肩上，他把夫人手里的信，一句一句的念下：

“……瑞儿，你嫁后只回来了一次，差不多有一年没见面了！你也时常想到你的母亲吗？母亲是孤零零的一个，自从你嫁了之后，更是无依无靠的了。这么的冷静生活，怎得过去呢？瑞儿，你是晓得的，我一到了夏天，饭也不能多吃，加上心焦气辣，我便要病了！无论如何，在这暑期中，你要回来一次。前次你来信说：你夫妇俩都不空闲；瑞儿，你不妨抽出一点时间来看看我，我在望着呢……”

“你母亲来的信，老是这样说的！”L君读到这里，夹了一句话，便整整衣冠，一望壁上的时计说：

“时间到了，今晚恐怕不能回来，瑞！”他告别了他的夫人。

“你看事做事罢！”L夫人抛了信，送他出门后，键住了门。

L夫人口安的伸了一次腰，褰上窗帷，开了电灯，还坐到原位；她把桌上的二幅信笺排好，平铺了一下，又从头至尾细细地读了一遍，再是一个一个字的相了好久。觉得在母亲言外，有好多思索的资料。

忽然，她抬起头来，屈着指儿暗算：

“有数的几位，代替我母亲写信；他们的笔迹，我总是一望而知，毋须一认再认。”她这样想；又沉注着信上，一个一个字的认了一遍。

“可是这回的信是谁写的？我猜不到这个人了！”她想不出来，只是东望望西望望的没趣。她握住了拳，增高勇气一般的，认真地注视信上；一忽儿像梦中呓语一般说：“唉……唉！瑞字角上的山字，是斜写的；瑞字角上的山字，是写得斜的。……可怕！可怕！……谁写的，究竟是谁？”这时她全身的血脉一直流到眼儿里；她的眼儿花了。静歇着闭住眼儿。

不多时候，她擦擦眼儿，拿了信到楼上的房间里去。

特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封护严密的小包；她一层层的拆开，这里是一捆旧信；她抽出五六封，一张一张的摊在桌子上；于是把她母亲的来信也并上去，站在旁边，不住的作比较的观察。

灯光映耀她的脸儿，一层红一层白，时时转变花样；她只是双手捧住下颔，眼光直注到信札上；口里嘶嘶地响着。像有多少惊惶的事情，在纸面上辉耀。

各封的信上，最显著的是上面都写着“瑞姐”，下面都写着“秦舟”；其他一行一行里疏密斜正是不等的。

她委曲地伏在桌上，似乎考验论理学的三段法；指着每一个“瑞字”便忖道：“瑞字角上的山字都是斜写的，一个证据。”她又找出“冷静生活，……心焦气辣，……病，无论如何，……望，”等等的几个字来，比了一下，忖道：

“笔迹有点相像，二个证据。但是他的字划是很瘦秀的，这信的字划是很粗肥的。又是一个疑问。”她想了许多，重复看了几遍，才收起这些信件；挑出母亲的来信，把其余的郑重地藏到箱里。

她坐在一张床上，将二个枕子叠到被上，便横靠下去；一次长时间的呼吸之后，一重一重的思潮更奔腾而至了。

“我的猜度是失败了，我想决不是他写的；我母亲也决不会教他写的。况且他，……他是死了的呀。

”二年以前，我和L还没成婚；我在此地读书，与L的来往不过兼点亲戚和师生之谊。这时我和他有三年不见了，他在日本读书，也没有信息；忽然，——二年以前——L得到从日本东京的病院里来的一个电报，说他是死了。

“明明我亲见这一纸的电报。L和他是同学，又是很知己的，至少也晓得我们事情中的一部分。我也没有把悲哀放在表面上；只是心里明白罢。

”在他没有到日本的以前，他也劝我以后不要旧事重提；并且他托L安慰我，甚至他要成全我和L的前途。

“二个人活在世界上，不怕不成，我情愿等待着，等到老我也不懊悔的。偏偏他死了，我对不起他，他死后我的成见逐渐逐渐的打消了；固然我和L已成事实；我又对不起他，我们成了事实后也不很想念他了。”

她想到这里，眼泪一点点的落下；她伏在枕上靠着枕子的面庞，被眼泪浸湿了；她还不住的想下去：

“现在的境遇，几乎把以前的我转变了，不但是对他，对我可爱的抚育我的母亲，也冷淡了；不知为了什么？”究竟我和他是从小要好的：不消说是小时候一同玩的地方，一同说话的时候，常常到我的梦里，就是后来我们玩的时间说话的时间少了，也是常常在梦中补足了的。

“奇怪，自从他死后，我不大梦到那些事；只是他在日本病院里死时的惨酷，倒也梦见的。夜间的梦，也不能保留得久远；到了白天干日常生活的一切时，那梦也忘记了。

”我现在的处境，正像白天里，干些干燥的日常生活一样。以前是一个梦，回头来一想我宁愿在梦里过去。

“他的母亲死后，我的母亲本来和他是表姊妹，很爱他的；他也当我的母就是他的。我没有兄弟，我们俩都和兄弟一样。但是他在上海读书的时候，人家说了他许多的坏话，我的母亲便不相信他了。如今我偶尔回到家乡，要听他死后的情形，一个人也没有谈起；我要开口问母亲，母亲是不欢喜的，更教我去问谁呢？”

“我定要回去，不回去不成；我要打听他死后的消息，他的遗骸运回到家乡没有，如果他葬在家乡，我要到他坟上去走一回；也许可以给他在地下的一个安慰。如果没有运回来，那更可怜了。一个活泼泼的年青人，孤伶伶地葬身在异国。……”

这时室内的空气，好像止歇住了；时计点点笃笃的声音，却比平时增高了数倍，直敲到她的心儿上，使她再不忍想下去了。只是心悸和时计声一唱一和，惊动了这沉默的长夜。

她有意无意的撑起身来，摸出一方手帕，抹去了脸上的一重泪渍，乌黑的瞳子，望见了对面的许多什器，好像一个个的在责备她；她解去了外衣，熄了灯，暗地里望生之乐园——梦境——中走去；这时候床前的一道月光，很殷勤地跑了来做她前程的引导。

二

有一天的晚饭后，L君坐在书室里，燃上一枝纸烟，举起腕间的手表一望，还没到办事的时间，他静待着。

L夫人收拾好食具之后，就L君旁边的一张藤椅上，猛重的坐下；发了一口叹声。

“这几天我看你有点不称心罢！瑞！”

“是的，我很想回到家乡去一次；我很替母亲担忧。”

“那何必呢，母亲总是这样的。”

“不，我定要回去一次，或者与你同去。”

“那么等到我暑期学校功课完结了后去罢。”

“我等不到那时候，我想便要回去。”

“啊，你难道还是小时候吗？想到母亲，便要母亲在你眼前。”

“正为此，小时候想母亲，大了忘记母亲是不好的。”

“……我呢？”

“我打算好了，你吃饭暂时跑到学校里去吃，夜间，你可找一个知己的朋友，到这里来伴你。”

“你要走，我也不能阻止的，让我还想想看罢。”

L君办事的时间到了，匆忙地出门；L夫人靠近壁间，翻开日历一看；“今天十六日，从这里到上海，上海到家乡，四天的路程；至多二十一日可以到家里了。”她这样想，忍不住起了一种无名的兴奋；无意之间，把二十一日那天的日历，折了一只角。

车站的电灯光中，人众的踉跄渐渐地安静了。汽笛“口求”的一声，站役一挥他的小旗子，庞然乌黑的火车就蠕动他的蛇足而游行了。L君立在月台上，高举他的草帽，向车窗里露出半身的夫人说：

“早一点回来，路上小心些呢！”她望不见了，扭转身来，整理了所带的东西。坐定后，靠窗一望，才觉得车子在黑夜里肆其阔步。她又望望车中有的与同伴闲谈，有的和她一样是孤单单的，东张西望；她于是从荷包里抽出了一本新小说来翻看。

第二天，她醒过来一望，在她的前面隔着五六个座位，有人对她挥手；她站起来，认真一看，是她五年前的女同学N女士。她想到那边去与N女士同坐，把东西搬了过去，N女士帮助她弄好，二个人便同坐。

“N姊，你也回去吗？我正苦寂寞呢！”

“我不是回去，我到南京去听讲，你是回去吗？”

“是的，唉，我们多时不见了！我听得你在女高师要毕业了。”

“真是说来惭愧，这回名义上是毕业了。”

“那么何以不回去呢？”

“我想在南京听讲完结后，便回家去。”

“你真用功，像我这样的人，是废物了。”

“那里说，你是一个贤惠的主妇呢！”

“别调我罢，N姊！这回听说你们到日本去过的吗？”

“是去过的。”

“那么请你讲些日本的风俗，给我听听呀！”

“我们去的时间很短促，也没有什么可讲。”

“那边我们K省的同乡很多吗？”

“总算不少，有二百多人；说起了同乡，那时我们K省同乡会，因为在文科大学里读书的一位同乡死了，开追悼会；听说他死后把尸体烧掉了！”

“啧啧啧！”L夫人突然显出一种意外的恐怖，舌子舐在上颚，发出这么的声音。

“口哀，在日本算不得什么稀奇！日本人死了，都是这样的。”

远远里听得嘈杂的人声，说是转车的地方到了。都会的风，吹断了L夫人未完成的惊惶；她们和坐众一样的匆匆地下车去了。

……

又过了一天的晚上，L夫人孤闷地坐在沪宁线的车子里。她想起N女士对她讲的，文科大学烧尸的事情。

“这怕是秦舟罢！……”

“不是，他是一年前死的；不过至少他死后也是这样办了的。……惨酷！”

她阖拢了眼儿，这样想，时时震颤她头部；没有睡觉的坐客，都注目她，以为她是着寒了，很替她担忧。她却还是不断的想：“一个活泼而有为的少年，把他烧成灰，可怕啊！可怕啊！若是这样，我还想上他的墓地，怕是徒然的了。”

她睁开眼儿，向车窗一望；一片黑漆的大地，重重的包围窗子。车中人好像埋在地底，蚯蚓似的乱攒。

“我啊！我啊！恨不向窗外一跳，扑在黑漆的大地上，雨打也好！风吹也好！吹到吹到……混合成一团。”

“像他那样的人，可以这样子烧掉了；没有一点形迹留在这世界上。那么我还混在这里干什么？请教干什么？要我自己回答！”

她一夜没有回答出这个疑问；天明后，因为上海快车到了，她便想起所带的礼物，应如何送给邻近人家，把她这个疑问，暂时搁起了。从上海到她的家里，不到半天的路程。所以她急急乎，在预备到家的事了。

三

一处高大而半旧的房屋，高耸在一个小镇的市梢头。

里边的厅堂只剩几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又薄薄的加上一层灰尘，显出败落的一种悲调。L夫人回到这所——长大于此的——房屋里已经三天了；厅堂右面的一间空室，光线很亮，后面的广场上，时时送进夏天的凉风；她们母女俩正在这里谈话。

“好麻烦啊！一到家里，便一家家的教我去吃饭。”

“噢！你已不记得了！你没有嫁的时候，他们不来教你去，你还去得快哩！”

“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觉得客气了，他们更是客气呢！”

“那是当然的，今天你休息休息才是；我看你有什么不称心罢？”

“不，我路上不惯；几天闷在火车里，还没复元。”

“这回很好，难为你得到我的信，便动身回来了。”

“我本想回来呢，妈妈！这次的信谁写的？”

“我教舟弟写的。”

她忍不住问了这一声，听得她母亲答是“舟弟”二个字，她突然的，全身热度增高了几倍；忽尔眼前也暗了，额上滴出一颗一颗珍珠似的汗。她用尽气力的压下去，做出镇静，对她母亲望着。

“舟叔写的吗？”

“是呀，舟弟来，我顺便教他写的。”

她觉得更奇怪了，压了去的热度，又增上来；她的脸儿，慢慢地也红了；手里拿着的一把蒲扇，不住的挥，想扇凉这突然的热度；她继续又问下去：“他可不是在日本三年多了吗？”

“是的，这回暑假他也回来了。”

她听到这里，真是难受极了；想把死的事情讲出来，又不好意思；又疑是在梦里。她母亲的眼光逼住她，只好敷衍下去：“他还去吗？妈妈！”

“听说就要去的。”

“这二三天何以不来呢？”

“那天他替我写信后，回去便发寒热了。”

她听到这里，又不耐了；觉得一层层的痛苦围住她，立刻想和他一见：表白这久屈的心儿。她率心地对她母亲说：“明天我想去望望舟叔，妈妈！”

“何必急呢！”

“不，他是和L很知己的老同学；况且L有话对他说。”

沉默了许久，她便找出些别的事情，和她母亲谈话；面子上露出没有事的一样。只觉得母亲，这回好像和秦舟的感情恢复了；不说他的坏话，也不阻止她去看他；这是很奇怪的。归根起来，究竟他那个人不差。但怎会有死的一回事，她总破不掉这个疑窦，愈疑又愈深了。

离L夫人母家有二百多步，是秦舟的住宅；在小镇的南弄里。要是在露台上，两家可以互相望得见的。

秦舟睡在后面的小楼上，听得下面有声音；他的嫡母接待一位亲戚的声音；这位亲戚的声音好像很熟悉的。他不由得心悸了，楼梯上的足音，一步逼近一步。秦舟的嫡母，引导L夫人，到这小楼上了。

“瑞姐，你请坐罢！横竖不客气的，我下去教他们倒些茶来。”秦舟的嫡母下楼去了。

“不必客气，亲妈！”L夫人阻止她一声，觉得又为难了；用何种话和秦舟说呢？不待她沉思，她已站在秦舟的床前了。

“舟叔叔，舟叔叔，你有点不爽快吗？”她转身向秦舟发问。

“瑞姐吗？……噢，谢你，请坐罢！”秦舟勉强坐起来，用单被裹住身体，没精采的低倒头。

“舟叔叔，回国有几天了？”她就在旁的椅子上坐下。

“不到半个月罢。”他断断续续的回答。

L夫人看他那种神气，暗里想：我今年二十四岁，他比我小两年；但是他头发长，面庞比从前更瘦削了；几乎像近三十岁的人了。薄薄的汗衫，更映出他的瘦骨嶙刚；语音也低微，一处一处都显出颓丧的病的气态。因此不由得起了一种悲痛的怜悯心。

一个婢女送了茶来，偷耽耽地向她望了一眼，便下楼去。

“瑞姐，你几时回来的？”秦舟用枕子托在背后，舒畅地问她。

“我回来有四天了！”

“L兄好吗？替我问候他。”

“他还是那样，谢你！”

秦舟又低倒头不问下了，好像很疲乏的一般，吁了一口气。L夫人在室中一望，东壁装着三四架旧书；靠南窗下的桌子上，摊了一堆西装书籍。窗外可以望见田野，小丘丛林，寥落的村子，长浜的流水。“这是我多年前，时时与舟叔靠在南窗栏上顽玩的地方。蔚蓝的天空依旧衬出这些景物，可是……啊！”L夫人想到这里，以前的经历，又一重重的爆发了。她静待秦舟提起以前的事情，那么可以表白她抑屈在心里的一切。她想“秦舟是一个热情多感的人，少不得总要提起的；那么我不妨把我的怀抱，和急电报死的事情实说出来。”她想到这里，总是一个疑团，又未便实说。

但是秦舟还是没有话，L夫人更无聊了。“怕他怨我罢！不，他所怨的是命运；那我怎样安慰他呢？”她千想万想，看看秦舟，那又是无力，又是冷淡；对她一点没有表示。她忍不住又问下去：“舟叔你在东京的生活好吗？”

“说不定的，有时很快乐，有时很单调。”

“你何以这样长久的时间才回来？”

“我本想不回来的，我也想不到这回有和你会见的一天。”

“我自从得到妈妈的信，一认笔迹，是你写的；我所以赶急回来。”

“瑞姐啊！我的字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就是我个人也与从前也不同了。到东京以前的我，我已经完全忘却；甚至当他死了。现在的我，是另一个；所以不很想回来，东京便是我的故乡。”

L夫人听得这些话，想要表白的，又被他打断了；并且也找不出一句适当的回话。秦舟仍旧低倒头，静歇着。

此时秦舟的嫡母上楼来了，L夫人和她谈些别的事情；冷寂的空气里，又加上一层温度了。秦舟欠伸了一次，把枕子叠过一边，倾斜的倚靠着；望L夫人的侧面。

虽说他是心气和平，少不得也有今昔之感罢！

——五六年不相见了，她披在额上的刘海，已束了起来；于是她的处女时代，也告了一段结束。面庞瘦削了些，修长的眉毛，乌黑的瞳子，闪出一重沉默的情热。谈话时含有不自然的微笑。

——淡灰色丝织的上装，宽大适中；玄色的裙子，配合得素朴而庄静；这是贤明的少年主妇的象征！

这样子上上下下的，在秦舟眼里温过一遍；又听她那样和婉的声音，清朗的调子；也鼓动他病的兴奋了。但是他还是低头责备自己：“关你什么事呢？”

L夫人不好意思在这里多坐了，秦舟的嫡母也在，并且所要讲的话，也无从说起；便站起来告别。

“舟叔叔，你静养后就会好的；我去了！饶恕我扰你。”

“那里的话，谢你还来玩。”

“请你借几本书给我看罢！”

“我的书堆在桌子上，你不妨自己挑选。”

L夫人站在桌子的旁边，随便一翻，都是外国文书，只有三册稿本，面上写的是“生涯的一片”，她问了：

“生涯的一片是什么？”

“那是我在东京的杂记。”

“我很想知道一点日本的风土人情，可以借给我看吗？”

“你带去看也好。”

她便带了这三册杂记下楼，秦舟的嫡母留她用点心，她也婉辞谢却了。她一路回去，一路想：“秦舟从前是热烈的一个人，现在变了孤冷无生气的了。假使不变我当时的成见，或者不至于使他这样灰心罢！……但是……我呢，为一纸的电报误了！我来不及安慰他了。这一纸的电报，何从而来的哟？”她愈想愈恼了。

L夫人回到母家厅堂隔壁的一室里；母亲不在，她把三册日记放在桌子上，气疼疼地坐下。桌子上有一封信，她拿来一看署：“L缄”的；这“L缄”二字，又触着她悲愤的机旋，全身的炽焰，一齐冒上；她并不拆看，把这封信撕得粉碎，团了一团，向窗外一掷。咬紧了牙儿，猛猛地向自己膝上击了一拳！低低的自言自语：

“我还要看你无耻人的信吗？……你简直不是人，是——是禽兽！禽曾来的信，我还值得看吗？

”他死了？——明明他活着！难道我在梦里吗？不是，在白天里，实在他活着；——那么一纸的电报，怕不是你假造的罢？

“我假使不看见这张电报，至今可问心无愧；他也不致于消沉到这样地位；或者还有更好的现象。

”我知道了，你……你无非要我和你结婚；你无非要破坏我和他的感情，打断我思念他。啊！……啊！你的手腕太辣了。

“你还算得人吗？配得上做我的丈夫吗？……你到镜子里去照一照罢！你那出毛的脸儿。……”

她满面的痛苦与愤怒，一种被侮辱被欺诈的遗恨与反抗，横在她的脑中；她两手压住胸部，眉睫露出一层男性的狞恶，在内室里，又听得她母亲，指挥婢女弄晚饭；深怕惊动她的母亲，勉强支持她胸中重量的震荡。

她伸手取了三册的杂记，是第三第四第五；便舍去四五两册，先翻看第三册；她一页一页的默诵过去。

她默诵这册日记，不上三十页，她的身体颤动了；她再不翻过去，只是反反复复的默诵这三四页；她更颤动得厉害了，还不断的睁起眼儿，一个一个字的念下：

四月五日——在这春天的假期中；大好湖山，点缀着淡红色的樱花，青碧色的柳叶；和风暖日，气象一新。别人看来，总是千载一时，上天赏赐人们的一个游乐时期。

他们有父，有母，有妻，有儿女，有知己的朋友，有美满的爱人；我呢！漂流在异国，除了我个活尸LivingClay以外，都是死的东西；这春温如褥的大地上，早不容我喘息匍匐的了。

古语说得好：“人非木石，谁不动情！”触境怀人，也是情理中的事；所以我无日不想到瑞姐，料瑞姐也未必不想我，但是徒然的了。——她现在与L兄正是师弟；为瑞姐前途打算，我深望她与L兄成了好事。我横竖废弃的了！不要因了我，使瑞姐狐疑不决，总要使瑞姐置我于度外才好；这是很紧要的事，我天天在打量那最好的方法。

好！今天才想出来！我打了一个电报，给L兄说：

“你的朋友秦舟昨夜十一时死了，他的遗嘱教我们来通知你。”这是用了东方病院的名义发去的；瑞姐定会看见的。

我深愿与我的理想反背，使他因此断念；与L兄的前途的进程，一点没有阻碍；那我才是安心的了！

今天——四月五日——我决不会忘记的。我死后有人替我编年谱，也不要漏去了这一天。

她念完了，低倒头，两太阳埋在手掌里。想像秦舟写这段日记时的痛苦，与那种圣洁的绝望。秦舟的孤苦，旧情的奔裂，眼前的干燥，方才的愤恨，与对于L的误解，一件一件的直闯入她的胸中，升到脑里，好像有无数的蛆虫，拥挤在头中啄她的脑髓。

“啊！……啊！教我……怎样好呢？”

她发出这些被压迫而尖锐的低音，觉得头部沉重极了；不由得一放手来，伏在桌子的角上。

她的母亲急急从内室出来，惊惶地问道：“为什么？瑞儿！……瑞儿！你为了什么？”

她伏在桌上，一声也没回答。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四夜初稿

水汪汪的眼

第一部初恋有一年的夏天，夕阳红得像鲜血般的在地平线上流淌。何本从一个小镇的市梢出来，急忙忙地向那不远的村子走去。他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在这暑假中天天出外顽耍，好像野马出了笼子似的；他的父母也漫不管他，任他所作所为的。他走近这村子了，于是沿着田陌，绕到村子的后面。这里一片草原上，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农家女儿，看守住一头绵羊，口里在唱歌；何本在她的背后轻轻的走上，她没有觉察，何本将她的辫儿拉了一拉。

“是谁？”她回转头来，“你吓死我了。口哀，口哀，我要告诉妈妈的。”她举起右手，掩住眼儿装做哭的样子。

“毛大，毛大，你别要哭！你哭我不和你要好了。”何本说了，心里有点惊慌；像石像似的动也不动，凝视看她。过了一歇，她放下了手，嘻嘻地笑了；他才放心，便一同坐在草地上说话。毛大对他说：“何本，你总是骗我的！你说有个痧药瓶送给我，你带来了没有？”

“我带来了。”

“放在哪儿呢？”

“在我的袋里。”

“那么你送给我呀！”

“不，在这儿不送你，到一块地方去送你。”

“那一块地方呢？”

“那边竹园里。”

“那么教我的羊怎样呢？”

“我先去等在竹园里。你把你的羊牵了回去，马上就来。”

毛大动身，把她的羊牵走了；何本跟她进一个村子的后门。

天光渐渐地暗了，在几间破屋的后面，一处丛竹插满的林中，飒飒地摇出凉快的晚风，何本一个人，偷耽耽地穿过林子进去，找到一处乱柴堆；他就躺下，二足靠在二株竹上，口里咻……咻地叫着。一忽儿毛大来了，走近何本，他就拉着她说：“你也坐下罢！”

她靠近何本的左边坐下，和他睡的姿态侧对着，她微笑地问他：“你允许给我的那个痧药瓶呢？”

“因为你不和我要好，我不送给你了！”

“我和你要好的。”

“那么你和我一同睡在这里。”

——她便并着他的肩儿睡下，于是何本从袋里摸出一个方的小瓶授给她；她把这小瓶两手捧到眼前，借了日光已尽的余辉，注视了一下；好像得了什么奇珍似的抚弄着。这时何本抱住她许久许久了。

“毛大，你为甚还穿的开裆裤呢？”

“呀，呀，你别要摸我呢！人家怕痒的。”

“你痒不关我呢。”

“呀，呀，我要喊了。”

“好了，好了。”

“你还不放手吗？”

天光更加黑了，远远地有种声音在喊着：

“阿毛大！阿毛大！”他们俩吓得一声也不做，静静地听着；毛大推了何本的肩儿说：“妈妈在喊我了，我要回去呢。”

“我也要回去了，门口有狗的，你送我到门外罢。”

隔了两三天，何本在街头又遇见毛大了。她提了一个筐子回去。何本跟在她的后面，渐渐离去市街。这是一个下午，太阳热烈地晒在他们俩的身上，汗流满面；他把右手的衣袖，一面揩汗，一面问她说：“你们那边的田间，有白娘瓜吗？”

“有的。”

“那也有像买来的甜吗？”

“比买来的还甜呢。”

“我们同去采罢？”

“不，要被人家骂的。”

“不要被人家知道就是了。”

毛大走近自己的村子了，就不作声响；何本有点着急，便低低地问她：“你不和我一同去吗？”

“我要把筐子放到家里才得去呢。”

“那么我等在这儿。”

“是的。”

何本找到一处有树荫的，靠在篱笆上发呆，他看她从侧门里出来，站住了转了一个身子，像在找寻他。

“在这里！”何本说了，毛大便走近他；指着向西北的一条田陌上走去，不多时光，他们俩站住了，毛大忸着他说：“这里王家伯伯的瓜田，定会有好东西呢！”说了指着不远的瓜棚给他看。

“去采罢！”他说了拉着毛大跨到田间，毛大还瑟缩地向四面望了一望，才一同走进；到了瓜棚的旁边，便一同蹲下去采拾。

他们俩的衣砊里，兜满了白娘瓜，露出惊慌的样子，踏上了一条小路，向着不远的别一个村子走去；踉跄跄地背后像有人追袭他们，他们也不敢回视。

村子的近旁，有许多成荫的大树；把银矢似的阳光遮盖住了。凉风吹到左面的一片河沟里，清清的水儿在微笑。他们就在这河边歇息，把白娘瓜堆在草地上；何本选拣了二个，走下河滩洗净了一下，用一双手捧住，大嚼了一阵。毛大也照他这们办了。一忽儿，八九个白娘瓜都到他们俩的肚子里了。

何本脱去了一双鞋儿，赤着足，坐在河滩上；二足升到水里，搅个不住。毛大站在他的旁边呆望着。

“喂！毛大，我们洗一个冷水浴罢？”

“那是不行的，要沉死在河里的呢。”

“没有这种事的，你看这里很浅，我一双足伸下去，就有泥浆泛上来。”

“你不怕落水鬼吗？”

“这里没有的，有了落水鬼它会变一双红鞋，或是一朵鲜花浮在河面的。你看这里没有这种东西。”他说完了，就把他的上衣下衣一齐解掉，跨下河去；他托出一双小小的腕臂，像翅膀似的泳上去，于是河水浸到他的颈项；他得意地对她说：“毛大你也来吗？”

“不，不！”她站在河滩上，发出一种惊奇的神情观望他；又像替他耽忧时时发着寒颤。过了一歇，他泳回到河滩来“喔”的一声，他一滑足半身横在泥土上，半身浸在水里。毛大忙的用了全力拉他的手，才上到滩来：一个赤裸裸的身子，背上和臂儿上腰里，都涂着泥土了；他不由得呱呱地哭起来了。

“教你不要下河去，你偏不听！”毛大带着怨声羞涩地说了，便解去自己污秽的一袭上衣，把他的泥涂处揩试干净；又柔顺地将何本的下衣，交给他穿上；而且替他穿上那件上衣。于是她赤露了上身，挟着自己污秽的上衣，催促他回去。

这时阳光渐变得很微弱，和他们俩同样显出扫兴的神气。

第二天早上，何本牵了他的母亲的衣角，站在大门前，候那副糖糕担。那些上市的人们，过了不少，却瞧不见一个卖糖糕的。有一个中年的农人，提了菜筐，慢慢儿走近他们了；他先和何本的母亲招呼了一声，然后从筐中拿出二块糖糕，含笑地送给何本。

“小弟弟，昨天你在洗冷水浴。这是动不得的，下次别要这么做！”他把糖糕送给后，劝告他这样说。

“真的吗，在哪儿？”他的母亲发出惊问。

“我的阿毛大的衣服，弄得一身污泥；但是，师母他不懂事的，不要去责备他。”他说了便辞别他们回去，这人就是毛大的父亲李正常，他历年替何本家里做工时，总带着毛大到何本家去吃饭的；他们二家是很熟很熟的宾主了。

自从这一次，何本被李正常揭破了罪状后，他的母亲便天天看管他，不许他一个人出门，他像犯了什么大的罪过，和住在监禁里一样。

第二部不可思议的魔术何本从小学校卒业后，考进了中学；他离去家乡，寄宿到上海快有五年了。今年他长到十六岁了，混在这个烦热的虚荣之市里，也不觉得甚么有异。有时他随着同学们在几个著名的女学校前，徘徊不已；但他的心中还忘不掉毛大。

他想到近二三年来，暑假回去，偶然看见毛大，也一年长大一年了；就是在中途遇见，二人都含着羞涩的神气，过路人似的不招呼了；李正常虽是还来做工，可是不带她来吃饭了。

他又忘不掉的，遇见她时，她总不敢正视；而一双水汪汪的眼儿，流转得非常神秘，使他的心情也流荡不息。

她的一双水汪汪的眼儿，套上了一副椭圆形的面架；如果加以美丽的装饰，穿了贵重的衣服，也是一个繁华场中的尤物，何致委在蓬蒿之间呢。

春天张着她的催眠的罗网，处处使人疲惫，无力；他对于学校里的功课，漠不关心，整天的发些无谓的空想。

有一天，他和几位同学，在四马路的一带书店里闲逛；他们买了许多新出的杂志小说，何本也无意之间买了一册《秘术一百种》。这一天是星期日，他回到学校的寄宿舍里，坐在床上把那本《秘术一百种》翻看。

他突然注意在目录上的一条：“梦中与所思人相会”。

于是他认了页数，平心静气地躺下去，随后翻到这一页上，这里说：

“用四方的白纸一方，将天竹枝的根，和自己剪下的头发，包拢来藏在枕边；不使别人知道。夜间就会与所思人在梦中相会。”

他看了这一段话，便反覆沉思；他以为这个方法并不烦难的，心中跃跃欲试了。于是他乘着他们晚饭的时候，一个人到校长室前面的花坛上，掘了些天竹枝的根；忙的归到寄宿舍，照书上的一个方法弄妥了。他虽是牺牲了一顿晚饭，觉得毫没有损失的样子。

他心里怀着一种欢喜，又躁急，又不安，弄得坐也不好，立也不好；甚至像手足无所措的样子。睡眠的钟声响了，他才安闲，好像解去了一件重大的心事；他忙的摊了被褥，垂下帐子；他在帐中还注意同室的人觊觎他没有？像是帐中藏了一件无价的奇珍。灯光熄了以后，他稍稍清净一点；轻轻的在枕边探索一下，那个纸包没有逃去。于是他的头搁在枕上，动也不动，心里一刻不停的默念着：“今夜梦中与毛大相会！”念了又念，念了又念，差不多快念过五更了。

这时他觉得有些疲倦了，便朦胧地睡去。忽然他好像在故乡的一处庙宇的广场上玩，看见毛大在前面走过，他忙的喊她：“毛大，毛大！”

“哦，你几时回来的？”她回转身来走近他。

“前天回来的。”

他觉得毛大一点没有变更，还是五六年前的样子；于是他拉了她的手，进到一所高大的殿堂里；又走到里天井，进一间藏柴槁的小屋子；他们俩坐在柴槁上，发现了许多吃的东西：什么饼干呀，蜜糕呀，什么水梨呀，苹果呀，堆了一大堆。他们俩欢喜极了，不管是谁的东西，拿来任意大嚼。

这时他的一双眼儿，红赤赤的痴望着毛大；显露出一种性的饥荒，生理上的机能也突然奋发了。他一看对面的毛大，眉儿眼儿什么多美；她像会到何本的意思，也露出种种的媚态，于是他像奔牛似的扑上去。……磟的一声，把他惊醒了，他依旧在寄宿舍里；日光浸到窗上了，他忙的换了衣服起身。

他到洗漱处去，几个同寝室的人，正在谈论他昨夜怎样梦呓，怎样呼喊。他像负了重病似的，没有气力和他们争论；心里只是藏着一个秘密，始终惊异那本秘术书上的神奇。

以后他的早熟的心情中，生起了一种无名的烦闷，把他的胸坎圆满地占据住了；他昏昏然醉酒般的不能自主，他的纤细的神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第三部死与热病何本在上海的一个中学里毕业后，他又考取了北京的N大学。在北京混过了五年，好像昨天的事。今年在N大学毕业了，他的年纪也长到二十一岁了。自从他到北京去后，这回暑假毕业回来，算是第一次归到故乡。

天气烦热，他也不想往外，只是在家中看书消遣；就是亲戚朋友们来问候他，他也觉得乏味极了。他虽是二十一岁的年青人，但是几年来经过都会的豪华，一切希望尽付乌有了；回想起来只有些悲欢离合的薄影，现在的情怀，较中年人都平淡，几乎成枯寂的老僧了。他觉得在家乡住在与市声隔绝的老屋里，非常称意呢！

一天下午，他挟了一册外国文的杂志：在走廊里赤着足，靠在藤椅上休息。历年替他家里做工的那位李正常来了，走近他招呼了一声，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似的，往内室去；一忽儿他回出来，欣欣然问何本说：“小先生，你才回来的吗？”

“是的。”

“多年不见了，你长得这样大，我听说你要做官了？”

“那有这样话。”

“你别瞒我，你小时候我常常抱你买糕饼给你吃的；现今你做了官，你要荐我做一个管门人呢。”

“像我这不懂事的人，那会做官呢！”

“不，你看那方言馆出身的人，都做官了；你别客气。”

“小先生，我听说你的妈妈选了H乡桂翰林的小姐，给你订婚了。”

“不，不，……不！”

他一句话答不出来，他的胸中千情万绪，乱丝般的缠扰着；李正常看他没有神思，便辞别退下。他稍稍镇静了一点，他想到李正常的额上，刻着一条条深刻的皱纹，露出他的劳苦一年年增进的特征；不由得起了深的同情。他的话多少带些应酬味，然而对于何本的热爱，期望，一种纯朴而深厚的高谊，使何本感激无地了。

这几天来，何本每天听得像李正常那样的话；尤其今天他起了一种特异的感情，自言自语的说：“忠厚的长者们哟！像我这样一件废弃的东西，不配你们的厚爱，也不配你们的期望。啊，啊，我恨不得把十年来的无聊，放浪，尽情的告诉了你们，你们定会拍案大呼，把我骂得鲜血淋漓。然而我那有勇气来告诉你们，惊动你们纯朴的精神；使你们为我抱着失望，愤恨，不平，怜惜。我也没有这个忍心，你们也不要挂记我这无益于你们，也无益于世的破东西哟。”

他说完了，又要到订婚的话，立刻联想起，那位李正常的女儿毛大好像站在他的前面，一双水汪汪的眼儿，对他凝望着；他昏醉得不成样子，像是浑身汨没在她的一双水汪汪的眼儿里了。拍的一声。他手里拿的一本外国杂志落下了，惊醒了他的一刹那间的迷幻；他觉得仍是一个人坐在藤椅上。

这时他的母亲移了一个凳子来，坐在他近旁；他装做没有事的样子接待她。她是一个中年的仁慈妇人，对他望了一望，心里觉得异常欢喜；便问他说：

“本本，你身体舒服吗？”

“我觉得回来了很好。”

“一个人第一件幸福，是没有毛病。”

“是呀！”

“你回来的半个月以前，这里时疫毛病流行得很厉害。”

“没有人家遭难吗？”

“有的，邻近的王伯章也死了，张师父也死了；西村的杨阿二也死了；就是刚才来的李正常的女儿也死了。”

“那个女儿也死了吗？”他听到这里，非常紧张，像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是的，也是死在时疫里的。”她的母亲说完了，就有仆人来喊他们去晚饭，把这个谈话折断了。

他一个人，睡在一间空旷的寝室里，明月照在对床的纸窗上，银灰色的，惨白色的，好像幻了一双水汪汪的眼儿对他望。窗外的夏虫声，唧唧地，哜哜地，好像幽魂的哭泣。他想到死去了的毛大，不由得悲感并来。

“唉，你这活泼泼的处女，暝目长眠了！你这无罪的处女，竟会瞑目长眠了！啊，啊，举世都是行尸走肉们，扮出了男女老少，热闹地演那怪丑的喜剧。天啊！天啊！你还留着我做旁观者吗？可是我看厌了，听厌了；你快来引导我到所爱的人前。……”他默默地自语了一回，左右转侧，通夜没有睡觉。

第二天清早，他穿了衣服，一直踱到门外，沿着市梢西往；走了二百步的光景，西村——毛大的村子涌在他的眼前了。他十年前时时和她在这条路上来往的；道路没有改变，他的伴侣已成陈死人了。他站在路旁神经迟钝，忘记到这儿来干什么事了。离他不远有两三处新封土的坟墓，送到他的眼前；他才想到来找一个毛大的坟墓。他想：这两三处的新坟，不知道那一个是毛大的？满贮着一腔眼泪，洒到何处？他忍不住了，一滴滴的落下来，顺了风儿，低低的说道：“像你那样的人会死吗？真是天道逆行，无所忌惮，怎不令人切齿痛恨呢！”你死了，我才觉得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在这里对你忏悔罢。我自从离去故乡，起初几年我还把你的影儿藏在心坎里；刻刻不忘；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渐渐的淡下去了。我在一个大都会里，一时被妖艳的妇人戏弄玩狎的时候，你定在空房哭泣啊，我还有怎样的面目来见你呢？

“如果我不离去故乡，不进学校，我想我现在也是一个少年农人；我娶了你，何等美满，何等甜蜜，你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漂流到这样田地。啊，学问有何用？徒然扩大了人的空虚的奢望，把一切美好机缘投在枯井里了。

“求你饶恕我罢！求你饶恕我罢！……”他说到这里，有几个上市的人，在这路上经过。他止住了声息，欠伸了一回，装做深呼吸的样子；村子的矮屋浓荫，背后衬托着一片无涯的田野，一丝丝的田陌网罗般的呈在他的眼前；他喝了一服自然的清凉剂，似乎清醒了一大半。远处一个年青的女人，慢慢地走来；穿的素色的上衣，乌黑的裙子；她一双圆活的眼儿，上下莫定，时时注望他；走近了他，便低倒头看在她自己一双高高的乳房上，害羞地绕道过去，进这村子的前门。他呆呆的目送她进去，至于不见；他发着寒颤又是自言自语的说：“依旧一双水汪汪的眼儿！……她是毛大；……是了，她没有死。……她明明死了，除非……除非我见鬼了。……不，不，白天里那会……”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番，交着二腕抱住什么东西似的，一双脚也笨重不灵；他心里起了一层无名的恐怖，鼓出残余的勇气，走回家去。

他的母亲正是候在门外，教他去吃早饭；看见他这副神情，有点奇异，便问他：“老清早你到什么地方去的？”

“我去散步的。”

“你觉得冷吗？”

“不，不，我今天见鬼了！那个李正常的毛大，在我面前走过。”

“那里是鬼呢？”

“我昨天说她死了。”

“不，毛大没有死，毛大的妹子死了。”

“她没有妹子的罢？”

“你出门了多年，当然不知道她有妹子的；毛大今年春天出嫁的，她的妹子也有六岁了，恐怕你完全不知道呢。”

“是吗，是吗？”

你听得这番话，心里放宽了一些；但是神经麻木，只是发出不自然的干笑声。一忽儿全身的血液，都聚在他的脑髓里，一步紧一步的震荡着；他的眼前暗了。

当夜他发了热病，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闭了眼儿，任那急促的呼吸，安排他的腹部运动。他的深红的嘴唇，半开半闭地时时颤动着。在这模模糊糊的灯光里，他只见眼前，周围，充满了无数的小的大的水汪汪的眼儿；那些水汪汪的眼儿，又像变变地飞来飞去，无孔不入。他在静候着这一场妖异的究竟。

十二年八月稿

百足虫

一

纪恺在淞沪站下了车，混在人众里溜出来；他站住了，无意识地将他的手表向着壁钟对照了一下——时间还早——他这样想。第一去拜望新交的女朋友迈贞，第二去访问多年阔别的老同学谈甘；这二件使命同时涌上他的心头，于是他转身走了。

他怀着幸运似的心里装满了稀有的欢喜；沿着铁栏栅朝东，盛夏的太阳一步一步的逼着他，他一点不挂在心头。

——但是不好意思罢！对于她的母亲，她的弟弟妹妹们当怎样应接，使得他们欢迎我常去，倒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他想到这里心中未免蒙了一层稀薄的不安。但他仍然前进，宝山路过了，靶子路来了。他抛去了刚才的念头，沿街张望过去，□□里三个字突然止住了他的足步，他从这条里弄进去，又暗地里念着：“五十八号，”念了又念终于他找到了。

他站在黑漆的大门前，举起右手把他的胸坎抚了一抚；然后笃笃笃地敲了铜环，里面就有人来开门，他便脱了草帽。

“迈贞在家吗？”他问了一声，站在天井里。开门的女孩子一声不答，忙的逃了进去；接着一个中年妇人出来招呼他到客厅里坐。他把草帽放在茶几上，又复问一声：“迈贞在家吗？”

“她便会来了。”中年妇人说了，吩咐女仆倒茶进纸烟。

他坐下一望，室中的陈设虽是不十分雅致，却都是红木的东西，其他的装饰也很值价的；隐隐约约旧家的一种表示充满在室中。中年妇人将桌上的信件红帖子一类的东西，收拾一下拿了进去，对纪恺说：“请坐。她便会来的。”

纪恺想要回答的时候，迈贞出来了，与纪恺行了一个礼。

“弟弟在哭，他又要和我缠扰了。”迈贞退下几步，向着已进内室的中年妇人说了，又回出来向纪恺说：“我想教我的弟弟一同出来见你，他害羞起来了，并且和我缠扰，脾气真坏。”

“孩子总是这样的，他几岁了？”纪恺心里觉得非常满足，因为得到了这些意外的谈话资料。

“他是六岁。”

“上学了吗？”

“还没上学。”

“刚才一位是你的母亲吗？”

“是的。”

“那我没有招呼她，真是失礼！”

“不必客气的。你从吴淞来吗？”

“自吴淞来的。”

这时迈贞的母亲领了她的弟弟靠在屏门柱边，她的两个妹妹牵住母亲的衣角，在偷看纪恺；女仆端了二杯苏打水分给纪恺与迈贞。

“弟弟来喝柠檬水。”纪恺拿了杯子向她的弟弟说，又做了个手势给他，她的母亲在怂恿他。

“是吗，这位先生多么亲切，快来给他接一个吻！”迈贞便走近她的弟弟，弯转腰来教他出来，他低倒头藏在屏门后不使纪恺看见；二个妹妹在笑他，他更是咕喽地拒绝她，她于是愤愤地说：“好了，不来请教你了，以后你也不要到我跟前讨东西吃罢。”

纪恺默默地看迈贞对她的弟弟，忽而殷勤，忽而愤恨，那种活泼的精神，好像樊笼里的飞鸟，令人摹拟不来的。他又想到她的轻盈的体格何等动人！宛如依人的小鸟，在落漠的生涯中少不掉这样的伴侣。她的母亲领了弟妹们进去，于是他清醒了些，迈贞靠近他坐下。

“你的两个妹妹在那个学校里念书？”

“她们在附近的C女学校里，上学了半年便停止的。”

“为什么？”

“我们的父母不很欢喜进学校的，像我起初，中文先生英文先生都请到家里来教的。”

随后他们俩谈了些平凡的闲话，纪恺便辞别她，她送到他门口说：“我四时后在静安寺路的号里，有便请过来玩。”

纪恺在街道上踱过来，又想到这次第一回到迈贞的家里，一种周围的气氛很不坏；没有上过学校的女子，有这样的倜傥，真是出人意料的。前几次到静安寺路她的父亲开办的一处棉纱庄里，她帮助她的父亲应接客人，也井井有条；实在她有干济之才。这时他对于这位前途大有希望的迈贞，又是羡慕又是祷祝；若有人做了她的丈夫何等美满。这些零星的空想，把他一刹那间的内面生活充实了。

N旅馆里的一室，桌上满抛着水果苏打水；电风扇迅速地在旋转着。纪恺坐在桌前，翻看绘画的书籍，他多年阔别的朋友谈甘躺在床上，看新闻纸。只有电风扇的机声破这岑寂的下午。谈甘本是纪恺小时的同学，在上海时他们俩有种习惯，白天里一同玩，晚上二个人到旅馆里对床闲谈，一连四五天，等到钱没有了才分途回家。有时候纪恺对谈甘说：你何不变了一个女子，有时谈甘对纪恺也是这样说。五年前谈甘到日本去读书，纪恺在交涉使署当书记，五年中从来没有通过一次信，二人的消息大家不知道。这回纪恺接到谈甘回国的信，突然想道：我以为他死了。他怀着一鼓热忱去访问谈甘，谈甘也握着他的手说道：我以为你死了！然而二人的欢喜就在这里跳跃不住的了。

纪恺对着电灯一望，又看了看手表，懒懒地把书籍掩拢，向谈甘说：“我们到外边去吃晚饭罢，今天看来免不掉做个东道主咧！”

“那何必呢，就在这里吃一点罢。”谈甘在床上翻了身说：“不，还有一位女朋友，乘此机会教她来谈谈。”

“是谁？”

“你不认识的。”

“你的朋友屈指可数的，那有不认识的道理。”谈甘说了从床上坐起把两掌压在太阳里想下。

“你不要去想，想也不来的，等她来了自会看见的。

那么吃京菜吗？”

“不，我欢喜吃闽菜。”

“那么到消闲别墅去。”

“好的。”

“快走罢，晚了没有好房间的。”

“慢一点，有女客我要换衣服的。”

“算了罢，她未必就欢喜你。”

“那里的话。”谈甘感到些说不出的兴奋，就把香港布的下装换了白毕几的。结了领带，套上了法兰绒的上装；戴了草帽；对着衣镜相了一歇，便跟着纪恺动身下楼去。

请客票发到静安寺路去了，他们俩在消闲别墅的一间幽静的室内，吸着纸烟，走来走去只望迈贞快来。

仆人来回报后，迈贞领了她的弟弟便进到这间室里。

纪恺替迈贞与谈甘介绍了一下，她的弟弟只是羞涩地藏在迈贞的身后；纪恺便请迈贞和她的弟弟谈甘坐席，然后自己坐下。上了菜，大家一头吃一头谈些闲话；纪恺迈贞都在殷勤她的弟弟，谈甘但望着迈贞出神；他看她素朴的装束，伶俐的体态，在她的言语举动之间，流露出久年相违的一种——祖国情调——华夏美人的优点。他箸头上的菜物也忘记尝口了。

纪恺指着谈甘对迈贞说：“这位谈君向来在日本留学的，差不多去了五六年，这回第一次回国。”

迈贞点了点头问谈甘说：“谈先生在日本什么学校读书？”

“在东京的A大学里读书。”

“学什么科？”

“学的文科。”

“日本人对留学生感情什么样？”

“普通交际不算什么坏。”谈甘嚅嗫地回答她的时候，担心夹进日本话；因此他想祖国交际场上，失了他的雄辩的地位，不由得生出了些小小的悲哀。

这时迈贞的弟弟指着谈甘，低低地问她说：“大姊，他是日本人吗？”

“是的，他是日本人，前年到我们厂里来过的，你忘记了吗？”她这样答了，她的弟弟只望着谈甘，把他的指头咬在嘴里现出惊异的微笑。

“前几年我们的纱厂里，和日本人交易为数很大；差不多每天有几个日本人到我们厂里来。那时他还小。——从抵制日本货之后，交易就此继绝；但是有几位交情厚一点的日本人，依旧亲戚一般的来来往往；并且他们每次来带一点日本的糕饼送给他；所以他听得了日本人非常欢喜。近二年他们回国了，他仍是念念不忘的。”迈贞这样申明了后，她的弟弟低着头在打她。

“你的弟弟可算小卖国贼。”纪恺说了，谈甘迈贞都笑起来。

“说起来有件笑话，今天可好请教谈先生了。”

“新年的元旦，有个日本人到我们厂里，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对我说：Omedeto Gozai ma su！弄得我莫名其妙，没有法了，只好也还敬他说Omedeto Gozai ma su——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那就是恭贺新喜的意思，”

“那么我的答词应该怎样说？”

“就是还敬他这句话。”

“幸而我还不差，其实当时不过一种无意识的效尤罢了。”迈贞得到谈甘的解释，心里充满骄傲的气焰，只是没有放到外面。谈甘在惊奇她的聪明，纪恺与迈贞的弟弟同样觉得这是没意味的话柄。

晚饭过后，他们同到永安公司的屋顶花园天韵楼去散步；在凉亭里坐了一歇，谈甘和纪恺送她姊弟俩回到静安寺路的号里后，就此慢慢地踱回到N旅馆。

晚上十点过了，街上尽量的喧声不绝；他们俩熄了灯，各自躺在相距咫尺的床上。月光从玻璃窗外照人，像是庆祝他们恢复旧有的奇特的友谊，——二人在谈话。

“老谈，我第一次碰见她时，她就晓得我有妻的了。

啊啊！没有希望了。”

“你第一次碰见，何须说出这种话。”

“那时她的弟弟也在，我说我的儿子也这样大；在这里说起的。”

“你怎会认识她的？”

“我的表弟介绍的，他也做棉纱庄生意的，和她们同行，往来很亲密。”

“她的学问怎样？”

“她没有进过学校，中文英文是从前专请先生教的；虽是没有大不了的学问，而见识很高，非常聪明的人。”

“没有进过学校，倒有这样的倜傥灵活！”

“她的家庭与环境和平常女子不同，她的父亲是个富商；盛时有几处很大的纱厂，在商界上名望很大的。听说从前她的父亲当她做男儿的，从小穿男装，十五岁时就帮助她的父亲应酬客人，又随着她父亲到过北京长春长沙广东等处；前年她的父亲亏了本，就一蹶不振：她面子上虽是很快活，心里也非常懊丧。”

“现在她几岁了？”

“二十岁。”

“没有未婚夫吗？”

“没有——我也认识了一个月还不到，我到她的号里有二三次了，今天又到过她的家里，她的父母非常的和蔼可亲。奇怪！她明晓得我有妻儿的，对我还是很好，在她的父母前对我也是一点没拘束的。”

“那是友谊的。”

“老谈，我是没希望了，你还有这个资格去做他的丈夫。”

“不要打趣罢，我是飘流了多年，青春的时期快错过了。”

“她在商界上本来交际很广的，所以男朋友很多；假使别人得了她，我就要变为陌路人了。如果属于你了，她与我仍然是一个朋友，还是你去进行！”

“哦，刚才在天韵楼她招呼的男子有五六人，我正在奇异。”

“那就是……不过她是看不起这般人的，她近年来很爱好文学，所以教我的表弟介绍相识。”

“那么她没有情人吗？”

“怕没有，我前几次试验过了，不过底细我也不大明白。”

“纪恺，像我们这类人不适宜了；商界的青年何等漂亮！恐怕她的眼里未必有书生罢。”

“你还够得上他们，你年纪还轻，有家产，又是留学生，丰采也好，正是翩翩公子！……”

“莫再打趣了！”

“真的，我望你成功，不但望你，并且扶助你成功；我若在你的地位，早已进行了，实在我很欢喜她。”

“那我何必鹊巢鸠占呢？”

“不，我和你一体的，我的生命可以说寄在你的身上；你的得失就是我的得失。”

“这种话你去对她说罢。”

他们谈得倦了，便各自建造甜蜜的梦境，在这里成就了他们日有所思的一切！街上的声音没有了，只有二人枕边的手表声咄咄咄咄地叹息。

二

纪恺的寓所在北车站的附近，离迈贞的家也不远。第二天谈甘便从N旅馆搬住到纪恺的家里，白天里纪恺到交涉使署去干公事，谈甘整天的坐在纪恺家看书，他好像不耐到外边去奔走；天气又是这样热，使他神经昏乱，身外的一事一物都有催睡的引力似的。等到晚上清醒了，便同了纪恺到静安寺路去访问迈贞，一同到天韵楼去乘凉，或是到电影院去看剧，——差不多每天这样按着课程去做的；三人中有一个有事了，才间断一二天。

迈贞同他们二人玩的时候，有时独身，有时带了她的弟弟，若是带了她的弟弟同去，总是到静安寺路，二人一同送去，她的母亲也在等候着。有时她的父亲也在，总是非常感激他们二人的，因为谈甘逢到她的弟弟同来，总要买许多东西送给他。她的弟弟不来的时候，她回去时是到靶子路的；平日她有种习惯，不欢喜坐电车，也不欢喜坐黄包车；二人也徒步送她回家，谈甘照例买些吃的东西带到家里，送给她的弟弟；所以她的弟弟对谈甘的感情，格外甜蜜。他的微小的心情中，又经验了当年日本人对他的情意，他于是信实谈甘是日本人了。迈贞和她的父母本来很爱这孩子的，因而对于谈甘也加上了一层的厚意了。

月亮浸在黄浦的江心，这两个月里，岸上稀少的行人中，时时夹着谈甘纪恺和迈贞的影儿；这是他们送她回去的时候。由黄浦滩折返苏州河畔，沿河兜到靶子路她的家里，每次回去总这样绕远走的。他们在路上有时谈一点笑话，有时评论人家，有时谈些身世的事，为悲为欢没有一定。在这里纪恺几次劝迈贞和谈甘东渡，她有点动心了，她也愿意照办了；但是要求她父母的同意。她回去说了以后，她的父母要晤见纪恺和谈甘当面商量；于是约了一个日子会面。

这约好的一天，谈甘和纪恺到迈贞的家里，她的父亲有事不能回来，他的母亲对纪恺说：“她说要跟谈先生上日本去念书，这是一桩很好的事，她的爹也应许的；可是她年纪还轻，事理不大明白，而且她还没有和人家做亲眷。……”说到这里又向谈甘：“一切的事总要请谈先生照料的。”

“伯母你尽量放心，这位谈君是非常忠实的一个青年，近来我们一块儿玩，迈贞定会知道他的性格了。”纪恺这样说，望着谈甘。

“女子上日本去读书的很多，去了之后，她们另外有女子的寄宿舍，也非常便利，伯母你放心罢。”谈甘这们说了。她的母亲便笑着答道：“横竖费你的神，你好好指导她！”

“……”

“妈妈你既应许，那么是了！别多说闲话。”迈贞在旁边觉得没意思落场，便这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于是搁起了这个问题，讲些别的，一忽儿他们便辞别了出来。

他们二人在路上谈这件事。

“纪恺，我以为这事不会成就的，真是出人意料的了。”

“我早料到顺手的，迈贞对于你本来没有问题；你看她母亲的话里有多少深意。口完口完口完！你……的幸……运来了。”纪恺向谈甘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层沉痛的欢喜。

“这原是你的力量，他们也只信实你的话。”

“这倒是实在的话，虽然我从此没有挂碍，以后要变成你们俩的保护人了。你记得吗？平时你和她戏谑的时候，她总是来告诉我的，你们去了以后，她受了委曲怕也会写信来告诉我的。啊！我何等的可夸呀！”

“回国有二个月了，快要东去了，这二个月中怎知道有这样的收获。”

“老谈啊！只是苦了我，从此人间天上，你们尽量的欢乐，我是尽量的苦难。”

“你的器量本来很大，同时也极小。”

“这是所谓圣人凡人的中间，介着一个我。”

“那你应该做圣人。”

“可是根器太浅呢！”

“……”

他们觉得愈谈愈远了。

纪恺提议选择一天，到离去吴淞不远的一个小城里去玩，当是临别的纪念；谈甘与迈贞也很同意。

这一天他们约了，同往北车站乘上吴淞车，迈贞和谈甘并肩坐着，纪恺在她们的对面占了一个座位。他看看他们，只是低了头一声不作的在想。——有一天在迈贞的家里，她的母亲教她的弟弟来招呼我们，指着谈甘说：“叫这位哥哥，”指着我说：“叫这位伯伯。”啊啊！我只是比谈甘大了七八年的年纪，他就占有衔头。……有一天她的母亲教她的弟弟来给我们接吻，他只是给谈甘接了一个吻，便不肯到我这里来。啊啊！你这小小的一个，谁教你这样的，除非有运命的主宰。……有一天谈甘偶而发热，在痰中咳出血来，迈贞见了告诉她的母亲，第二天她的母亲见了谈甘，教他如何休养，如何服药，如何细心，如何防遏；真是体贴入微了。啊啊！我所有的一切隐痛，有谁知道呢？……他这样温过了几件刺心的事情，火车已到炮台湾了。

他们下了车，纪恺最先跳下月台，接着谈甘也跳下了！迈贞立在月台上喊着，谈甘便转身过去抱了她下月台。纪恺只望着发呆。这时一群黄包车来接他们三人，他们选坐了，车夫飞也似的向着不远的小城里去。

三

这所小城，从前纪恺与谈甘曾在这儿念书的，所以很熟悉；他们走进南门，那些陈旧的店铺像是旧相识，迈贞也稀罕的望着。穿过了西门，走进古庙似的一所书院的旧址，他们就在这里歇息。

天光晚了，这久已空旷的书院，尤其显出荒凉岑寂。

他们从客厅里搬出几把藤椅坐在庭前；甬道的两旁树木花草，蚊虫在这里奏出微细的音乐。仆人端了茶来，纪恺一喝而尽。像从梦里醒来，睁出眼儿向着谈甘与迈贞望了一歇，便又吩咐仆人弄酒菜。迈贞并坐在谈甘的傍边，教他唱长生殿的歌曲。

“今天是七夕，唱这曲子很好。啊，我三年前在这里一个人孤寂地住了十多天，风静小庭砐泣夜，月明古寺鬼窥人。

这就是那时候得到的二句诗。”纪恺说到这里，迈贞不由得起了寒颤；她忽而离着坐位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说着把她的裙子乱扑，一条七八寸长的百足虫落到地上，谈甘忙的踏了一脚。她接着说：“我最害怕是百足虫，小时候几次被它咬伤皮肤。你看它的身体踏做了二段，还会蠕蠕地不死呢。”

“这是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谈甘插了一句话，她由是狠命地去踏了几脚。纪恺又呆了，“啊，这是我的命运！”他想要说出，终于止住了。

仆人在庭前燃上了灯罩，搬上酒菜。迈贞觉得这时有异样的欢乐，她和谈甘讲些日本的事情。纪恺有时插几句话，总是不很高兴似的。后来他兴奋了，只管喝酒连了十多杯，他的脸儿苍白得不成样子，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被迈贞与谈甘也觉察了，便劝阻他，他不但不听，并且喝得更厉害了。谈甘抱着了他，吩咐仆人撤去酒杯，他才伏在台上嘤嘤地大哭。

迈贞看了这种情形，心里便不舒服起来；想要回去，而纪恺的哭声更加大了。谈甘扶着他离去酒席，开了走廊的侧门，踱到草地上；迈贞跟在后面。纪恺对了天空的明月忽又发笑起来。迈贞便说：“我心悸还没止住，你真吓得我死去活来！”

“小姐，对不起！……”纪恺向她鞠躬赔罪，他便挥了臂儿，蹒跚地上泥山去，谈甘忙的扶着他。

“回去罢，回去罢，上山去干甚么？”迈贞又惊惶地喊了，纪恺不听，她没法，只好拉了谈甘衣角一同上山。到了山顶上，谈甘依旧找着他，他又向了天空自言自语地说了许多恨懑的话。

“不如一死！不如一跃而死！……痛快，痛快！”最后他喊了，想要跃下，谈甘止住他了。迈贞催促谈甘扶他下山，他还是三翻四覆的不愿意去。

“好了，好了，今天我乘兴而来，料不到如此田地的。”迈贞抱怨地说了，纪恺听后，便顺从着谈甘下山去；回到客厅里，整了衣冠，便雇了车子回到炮台湾。

旷野的夜风把纪恺的酒意吹醒了一半。他们坐上火车，这一厢车子里，只有他们三人；纪恺伏在案上瞌眠，对面谈甘和迈贞并坐着。他们俩的面庞与面庞紧紧地贴住，在商量下星期到东后的事。然而纪恺时时醒来，偷望他们俩的。

倏忽地路程经过了一半，纪恺醒得多了；他望着窗外苍茫的夜色，迅速地过去，大地与他的心情同样的沉默，孤冷。回转头来，看见谈甘与迈贞甜甜蜜蜜的低语。他想：虽然我在这里，他们俩的心目中早置我于度外的了；想到这里对他们鄙视了一下；不由得心里起了抱恨他们，怀怨他们，厌恶他们；这些意念在他的心里酝酿许久，终于生出仰慕他们，助成他们的反感。车子忽然停止了，他的心潮也止住了。

他们在北站下车，他们俩依旧送她到家里；这时她的母亲候在家里，听得纪恺酒醉，就拿出醒酒的药品给他吃了，他捧了头儿在思度，坐了一歇，果然觉得更清醒了。

由是辞别出来。

冷落的街道上，声息全无；他们踱回去，谈甘走在前面，纪恺愤懑地在他的背上击了几拳；他回过头来说：“你为什么打我，你又醉了吗？”

“不。我早醒了，你们在车子里好快活呀！我要报复。”

“那你尽量报复罢！”

“别生气，说说笑罢了。”纪恺愤懑的神情又平和了。

“其实……”

“好朋友…”

第二天纪恺害病了，他不能起床。一间狭隘的房间里，他的夫人侍候在床前；谈甘也在，但看着纪恺睡在被窝里，二眼深深的陷下，发出微弱的目光；他对他的夫人望了一望说：

“有了你，我总没有出头的日子了！我全身痛苦，都为有了你；啊，啊，你这前世的冤魂！苦扰到我这般地步。”他说后又转身背着他的夫人，他的夫人只是默默地流泪。他又回过来断断续续地对她说：

“然而我辜负你了，你为了几个孩子，天天辛苦；从没享过怎样的乐趣；怎样的华贵；你尊我如帝王，你自视如婢仆；我真对你不起。……我太忍心了！我的病好了以后，定然和你到外边去玩。……”他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便如睡非睡的沉默着。谈甘觉得没意思了，也退出去。

过了两天，他的病越发厉害了；他的夫人在外室调药剂。谈甘坐在他的床前看护他，谈甘靠在床架上看书，时时注望他的面颜；他醒过来看见谈甘，便又兴奋起来；想要爬起来，可是没有力量。谈甘止住了他，他睁着眼儿，落下几点眼泪，摇摇头对谈甘说：“朋友，这回我不会好了。如其我死了，你赶速想法与迈贞实现事实，我在阴间还会帮助你们：若是她为别人得去，我要化为厉鬼，弄得这一个人不死不活的受活地狱。朋友！你别要忘记呢。”他说后又像清醒了一些。

“不关紧的，你安心养病罢！无论如何我总听你的话。

……”谈甘没有答完，他又昏昏阵阵地说乱话了；他的话也听不懂，只是模糊中带着“迈贞”的名字。

又过了两天，谈甘到纪恺的家里去望他，觉得他的病更厉害了；谈甘叫他，他停了瞳子凝望，已昏迷不省人事。他的夫人坐在旁边流泪，把一张破纸，递给谈甘说：“请谈先生看一看……他昨天夜里写的……写的甚么？”谈甘接了看下：“迈姊：我的运命正是你所畏惧的百足之虫，我现在死了，可是还没有僵。我所等待的，要你在我冰冷的脸上，给我一个热烈的吻，那么我便安全地僵去。我所请求你的，我想你或也愿意的罢！谈君是我的好朋友，我和他是一体的；将来你与他成了事实，也可说是我的幸福；有他我虽死如不死，我这请求你的，谅他也不会阻止的罢。——啊，末日临到我身上了，我只渴望着最后的温慰。纪恺上”

这些话写在纸上，字迹潦草，谈甘认了半天才得看完；脸色苍白，心中不由得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勉强把这信折袋起来，回出去，想到迈贞家里商量。待他跨出门口，忽然纪恺夫人的哭声发作了；大约纪恺在这时物化了。

十一年十二月三日稿

古董的自杀

B君在宿舍中，沉闷极了；他从书架上取下了几种书籍，翻了这本又去翻别一本；他没有多大的心绪看书，只是把那些书籍的插图略略看了一下，便抛在旁边了。楼梯上有沉重的脚声和口笛的微声，一步一步的逼到楼上，他便开了窗子，向着上楼的一位说：“老李，你见过那位新雇来的侍女吗？”

“没有见过，来了吗？”

“来了。”

“那让我放去了东西再讲罢！”老李说完，便向B君隔壁的一室里走进，解去了外衣制帽，把书包随地一掷；便回到B君的室中。

他们俩对坐在席上，中间介着一个火钵；B君把铁箸措拨炭火，老李开口问道：“那个怎么样？”

“不消说，也是个古董货。”

“那是我早已猜到的。”

“又是乡下人，初次到东京呢。”

“你问得这样详细，干甚么？”

“不，因为她的话不是东京话，乘此听听口音。”

他们暂时沉默，老李吸着纸烟空想；B君将火钵上架着的开水壶拿下，冲了二杯柠檬茶；二人便呼呼地喝了一阵。灯光亮了，一个女子拿了一张晚报送上来，她跪在老李的前面说：“以后请照料。”

老李应酬了一句回话，她便下楼去。这时老李现出惊愕的样子，问B君：“是她吗？”

“是的。”

“真是古董店里寻出来的。”

“但是她很懂得礼仪呢！”

他们俩笑了一阵，一忽儿这个女子又搬上晚饭了；B君把五角钱给她，教她去买水果。

他们俩吃过了饭，又冲了两杯柠檬茶喝了，大家都有点兴奋；就此乱吸纸烟，一个小小的室里，满布了烟雾。

老李两手抱住了膝，抬头像在想什么似的。B君也踱来踱去，不住的无聊。这时那个女子端上了一盘水果，B君并着老李坐下，对她望了一望，问她：“你的名字叫甚么？”

“我的名字叫青枝。”她回答了，低了头万分羞涩似的；B君就在盘中拿了一只苹果给她。

“不，……不，谢你！谢你！”她羞涩得更厉害了，连说话都断续地一点没有气力。她竭力辞谢这个稀有的赏赐，可是B君再三给她，又像正经地又像戏笑地，纠缠了半天；老李只掩着嘴巴发笑；终于她千谢万谢的受了，捧在手里，像一件什么重大的宝物，又说了一套感谢的话，然后凛凛然退出门去。老李的两眼还在注视她，不住的暗笑，她下了楼梯，还听得她的不自然的急喘。

“吃罢！老李！。”B君把去了皮的一只梨给老李，老李受了，对他望了一望，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一幕奇妙的戏剧！以……后取笑……笑……的资料……定会多……呢。”老李一头笑，一头嚼梨，一头说话，一个嘴巴兼了几种的职司；B君看了这种神情，也不由得笑起来了。

过了足足有半个月，他们俩课后团叙的时候，总要叫青枝上楼，做个开玩笑的一件机械。青枝的那种简易的心情，也逐渐灵活了。有一天星期六的下午，他们俩都没有课了，青枝在B君的室里，为B君缝纫被褥，B君帮助她按着被角。老李在旁边又掩口笑个不止，他忍不住开口了。

“青枝！你看B先生的被褥何等美观！”

“是呀，……B先生”她说到这里，嘴角里一滴涎沫，不知不觉地流到被面上。

“喂，你什么？”B君没有说完，她已笑倒了；B君续续说下：“你别要听他，他只会胡闹；他的被褥比我还要美观呢！”

这时青枝擦了眼儿，装做正经的样子缝下；老李还在弯腰曲背地笑。

“莫要闹了，你看李先生何等快活；他是有个很标致的情人呢。”B君说了，青枝忙的望着老李，于是老李坐下，向着她有意无意的说：“你望我干甚么？我身上一点没有什么奇怪。”“好幸福啊，李先生，你的情人在那儿？”

“听他胡说，你莫要管闲事。……”他笑了一阵，继续说下：“我要问你，你看B先生好吗？”

“口哀，你又要胡闹了。”B君插上一句话，青枝一声不作的在折拢被褥，移在旁的一边。

“下楼去了，你们用功！”她说了，整着衣服退下。

“慢，慢，……慢，我介绍你和B先生结婚！”老李一头笑，一头说；又忙的把左手拉住了青枝的衣角，右手拉住了B君的衣角，用力拉拢来。B君笑得气息都继续不接，倒在席上；青枝跪在席上，两手掩住脸儿，笑得也不成样子，口里又在咕噜地说些无力而断续的话，像是责备老李的神气。老李只是在旁边拍手。

“你真会闹，快不要这样了。”B君的话中，似乎带着些恨懑的声调。青枝便抑住了无名的心脏振动，整了一整衣服下楼。

一个月过了，他们老是这样的打趣，他们好像有种魔力，使青枝到了B君的室中，不想就走，有意无意地耽搁很久；她对于别的室中的客人，全不注意，就是主人教她做事，她也厌烦了。她那种忠实的心情中，故意做出轻灵的样子来，愈加供给B君和老李玩笑的资料。这时春假近了，各处学校都在这儿行学年考试；老李因为这个宿舍不十分清静，就迁移到别处去住了。

那天老李去后，B君一个人在室中看书；青枝把晚饭搬上来的时候，她踏进室子，觉得那种热哄哄的空气销沉去了；她看看B君低倒了头，坐在矮桌的前面，默默地看书；他的热情的温度也低降了一大半；于是她的心儿中也起了一阵酸辛的滋味。她将食盘放下，跪在B君的旁边，B君一头吃饭一头问她：“青枝，李先生去了你寂寞吗？”

“不，有B先生我那会寂寞呢！”

“啊，你真伶俐，来了一个多月，已经这样会说话了！”

“那有这事，你和李先生最会说话，再没有比上你们的了。”

“不，我是不会说话的，李先生很会说话。”

“你也，……B先生，你娶过了夫人吗？”她问到这里，头儿沉重，抬不起来了；只把指头在席上无意识的乱划。

“没有娶过。……”她听得了更不好意思了。过了一歇，B君吃饭完毕，她才把食盘放在旁的一边；从火钵上取下了开水壶，倒了一杯给B君；然后继续问下：

“B先生，你们真幸福，我前天看见二个中国的女子，很美丽，衣服也好，样子也好。”

“日本的女子也很好。”

“真的吗？B先生，你欢喜日本的女子呢？欢喜中国的女子？”

“我都欢喜的，可惜她们不欢喜我啊。”

“那有这话，像B先生这样英爽俊迈，那一个不欢喜你呢？”

“啊，你莫要笑我，你不应该和我打趣呀。”

“真的，……真……”这时楼下的主人在喊她了，她忙的托了食盘下楼。B君转身到桌前，仍是一心一意的看书。

第二天，她到B君的室中，搬上早餐；又跪在他的旁边，等待他吃早饭，B君便向她说：“青枝，你怎么不下去，主人又要喊了。”

“不要紧的，那个老婆子最讨厌了。”

“是吗？”

“B先生，我听说上海都像银座（东京最繁华的街道）一带那样的华丽！是吗？”

“是的。”

“好华丽啊！”

“你想去看吗？”

“我很想去看，……可是我那里得到这种好福气去看呢？”

“那你跟我去看好了。”

“真的吗？……”这时别的室中，在拍手招呼她，她才皱了眉儿退出去。

从此，她到B君的室中，总是延搁好久，不想退下；垦出些远天八百的话问B君，直到别室里或是主人喊她，她才退下。B君正在预备学年考试，他虽是一个很和善的人，到这儿渐渐地忍不住了。他觉得万分厌烦了，有时她问他，随便答了她；有时他不很理她，而且表示出一些厌烦的神情，她一点不觉得，总是连绵不绝地问下，愈问愈起劲；就此他也决心迁到别处去住。

B君迁移的一天，青枝在他的室中整理东西；B君帮助她，一件一件的捆扎好了，她便靠在门柱上，现出一种忧郁的样子，问他：“B先生，你为甚么迁到别处去住呢？”

“因为那边有个朋友招我去住，我觉得有个很好的伴侣，所以搬到那边去。”

“你还到这里来住吗？”

“说不定的。”

“我希望你还来住呢！”

“假使那边不称心，我便要回到这里来的。”

这时运送人上楼，把他的东西逐件逐件搬下楼去，B君也穿了外衣下楼，他和主人说了些告别的话，主人送他出门；青枝也跪在门口，好像含着一眶眼泪似的；他虽然看出，但装做不觉察的样子，安全地踱出门去；还听得她沉痛而婉转的说：

“请再光临！”

B君住在一家人家的楼上，他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默默地看书；灯光也静默的侍候他。只有纸窗上的风声，时时破这无穷的沉默。一个书僮，把一封信送上来；他一看是青枝写来的，一种好奇的气度，直冲到心头；于是他便拆开，覆在学校的讲义上念下：

B先生：

自从你去后，我岑寂到极点了；屈着指儿一数，虽然不过三四天，我已觉得比数十年还长呢。啊啊！B先生，像我这样被弃于天地的孤独之人，生来不美，处处受人厌弃，受人虐待；大约也是前生注定的吗？B先生，我自从碰见了你，我觉得万分荣幸！但是我总疑是一个梦，果然一个梦醒的了；我极愿意长在梦中讨生活，可是连梦也不使我充分地做得圆满，苍天何等残酷呀！B先生，我未始不知道一个女子，第一要生得美，其他没有问题了，生得美，就此有万千的男子，跪在她的前面乞怜。我是生来不美，早没有冠上女子的资格，但是我也受命于天而生的，我虽然生来不美，我有一腔真挚的热情；我很想把这一腔真挚的热情，来弥补我的不美；可是没有人能够理会呀！B先生，你是一个聪明人，你是……定会……不说了，省掉你一番厌烦的心情。再会，望你给我些好音。

青枝

他看完了，把这封信随便夹在讲义里；吸着纸烟，对了电灯发呆；他想到那时与老李同住的时候，那种好玩的样子，不由得暗笑起来。但是冥冥中“考试”二个庞大的字逼迫他，他抛去一切的念头，终于认那讲义上的字句。

过了两天，B君从学校里回来，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他一看又是青枝写来的。他想不看了；但一念及那种好玩的样子，便拆开来念下。

B先生：

前次的信，想是收到了；你定会有回信给我，此时说不定已经发出了。啊，我从来没有遇见像B先生那样的人；以后我也再不会遇见的了。B先生，你那边住得适意吗？你还要回到这儿来住吗？昨夜梦中，我看见先生与贵国的很美好的一个女子，手牵手的在公园里玩；我真羡慕极了。醒来，为你祈祷；B先生我但愿你这样，我但愿天天为你祈祷。

B先生，我是为你祈祷的人；你无论怎样忙，也该给我一个回信。

青枝

B君看完了，无意之间，又把这封信夹在讲义里。这时，他的胸中盟起了一种不快之感；他想到这种女子也可怜。这种女子生来不美，反而有种真情；这种女子不自量力，还有种野心；这种女子她误会了，和我缠扰，有什么好处。一忽儿他又把这等念头忘去了。

他考试的时期，益发逼近了；自后又继续接到青枝的三封信；他觉得麻烦极了！也不拆开，接到了立刻撕得粉粉碎，望纸篓里一塞。因为他只是想到考试的事，对于这件事一点不挂在心上。

有一天晚上，老李到B君的寓中访问他，他在看书，便也抛下，与老李对面坐着谈话。

“老李，你怎么样？”

“啊，我一个人住，觉得寂寞极了！你呢？”

“我不觉得什么。”

“其实我们应该有青枝那样的蠢物，来开怀一下才好。”

“说起来，那种人真讨厌！我来了这里，她给我四五封信。”

“怎么说？”

“啊，居然也情致缠绵！”

“真的吗？给我看看。”

“你想，像我们那样人，什么地方不去招一个好的；那有心思去理会这种丑东西呢！”

“给我看呢！”

“这里只有第一第二封，其他我也没有看过，便撕掉了。”B君便从讲义里翻出二张粉红色的信笺，递给老李，老李忙的接着念下。

“写得不坏！”他插了一句，仍是连续念下；他念完了，笑得不成样子；便把二张信纸放在席上，问B君：“你有回信去吗？”

“那有功夫写回信呢！”

“呀，你差了！要是她给我这样的信，我也要把情致缠绵的话回覆她呢。”

“那你去回覆她罢！”

“她不是写给我的呢，……B君，你快快回覆她，同她开个玩笑。”

“那何必呢，不去理她已经足够了。”

“B君，你看她粉红色的信笺上，用了紫色的笔尖，划得非常整齐，活像一个多情人。”

“要是没有看见她的脸儿，只看见她的情书，定会当她一个绝代佳人。”

这时，一个书僮送上来一张晚报，便打断了这一片的谈话。老李随手拿了报纸看下；B君吸着纸烟，把席上的二张信笺照旧夹在讲义里。

“哟，提起曹操，曹操就到了；你快来看：龙江精舍侍女青枝自杀。”老李紧张地喊了，把报纸铺在席上；B君连忙并坐在老李的旁边，同声念下：

本乡区龙江精舍侍女青枝，二十岁，今日下午二时许，主人某夫人，到厕所中发现她躺在厕所的地板上；喉间流血，右手握着剪刀。当由主人报告本地警务处，随即派员查勘，认为自杀。

衣囊中搜得一封未加信封的信。内中说：

B先生：我给你的信，有五封了；我天天望你回信，但一封也没有。我觉得自己没再有生存在世界上的资格了。B先生，我不是偷生苟安的那种人，我有一死的勇气；我今天就要死了，我实是为你而死的！我死后，我的幽灵会天天盘旋你的左右；无论你到什么地方去，它会跟随你的；你好好的照料它罢！来世再会。青枝此中对手，所谓B先生，不知何许人？现正在侦查中。

他们把这段新闻念完了，老李惊惶地说：“坏了，坏了，有这种事，真想不到！”B君没有话，只觉得浑身发着寒颤。

“老李，都是你弄坏的。”B君带着不自然的声音责备他，于是他把那张报纸折好，放在旁边，对B君说：“那有这种事，糟了，糟了！”

“……”

“B君，不关紧的，我们没有罪孽，我们没有去引诱她，开开玩笑，是平常的事！这是她自己的野心。”

“咳，怎会弄假成真的！……那么警察署里要来找我了。”B君的心儿，更蒙上一层恐怖了。

“不，你放心，主人决不会对警察说的。”

“老李，那你怎样对得起她呢？”

“不关紧的，那是她自己寻的死路。”

“口哀！……”

“你这个人胆子真小，就是你是犯人，也没什么可怕！况且与你无涉的。你看日本报纸上，自杀的情死的事，每天总有三四件，算不得什么奇怪！难道这一点你还没有知道吗？……快用功罢！”

老李责备了他几句，装着没有事的样子回去了。他坐在桌前，翻出讲义，想要用功；但是看见青枝的二封信，觉得心里起了一阵楚痛。他无意识地把这二封信重念过一遍，觉得一个个字，像是活了起来，对着他作狞恶的愤怒。他举起右手，覆在自己的额上，觉得头部振动，像开足了的一件机器。他再没有心绪看讲义了。

他站起来一望，室中的桌子，椅子，书架，一切什器，像一幅表现派的画，倾斜得不成样子了。他觉得两只腿里，一点没有气力，不能支持他的全身了，便倒在席上。

过了一歇，他稍微清醒一点了；他勉强从壁厨里拖出被褥铺好，慢慢地把衣服解掉，睡在被窝里；又呆呆的向四周一望，像是做了一个恶梦；不由得伸出右手，把旁边的那张报纸翻开一看，那段青枝自杀的新闻，像墙壁上的广告，一个个字增大了数十倍，这几个字，还在不住的膨胀到无穷大了。他的眼儿也渐渐地昏黑了。室中一切的器物，都变了别一样子，不像平时看见的那样子。

忽然他好像看见一个魔术者的手势，室中变成幽绿的昏黑，壁角里有一星星的鬼火。他又看见青枝披了长发，跪在他旁边；那个黝黑而青铜色的脸，微微的动着嘴唇，向他苦笑。一忽儿不见了，一忽儿又现在他旁边了。他惊骇极了，全身的血管，完全爆裂，他从被窝里冲出，跳上桌子，攀到书架上，又跳下来；不住在室中横暴，像有什么东西追击他。

这时，已半夜过了；楼下的主人听得这种声音，以为来了强盗，不敢上楼。渐渐儿没有声息了，主人便提着灯，轻轻的上楼一看，只见室中器物，完全颠倒；B君压在乱书堆中，忙碌地作短促的呼吸。

十月末稿

摩托车的鬼

那天晚上，已经敲过十一点钟了，子英兀自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就一转身离了床爬起来，披了衣服，趿着拖鞋；燃了一枝卷烟衔在口里，不住的在室中踱步。那卷烟吸到了只剩得二三分了，他还紧皱着眉儿，用力地猛吸；终于吸无可吸，才丢到痰盂罐里。嗤的一声，一缕纤细的白烟，往上直冒。他眼看这纤细的烟，慢慢的散灭；他就像痴鬼附在他的身上。在这瞬间，突有一种魔术，驱使他离去这间死一般静默的房间；他就开了房门踱出去。

“时候不早了！你又要去干那个勾当吗？你真是着了风魔的色鬼！”别一张床上，本来有位他的朋友石青酣睡着。听得了他这般的举动，惊醒转来对我说。

“睡不着要命的。这一间房间我们二人住着，整天的乱暴枯渴；像是世界上的女性死得精光了！”他挨进身来，站在石青的床前说。

“莫要诱惑人家，你天天想女性，你以为别人家都像你那样的吗？”

“石兄！你到我面前还要做出假正经，真是见鬼哩！”

“虽说，我也欢喜女性的，像你那样去孝敬中年的弃妇，我是不屑的。”

“呀，不要说了！你孝敬过的那些少年的处女，成绩怎样？这个我不去孝敬她，她会来孝敬我呢。我为了孝敬那些少年的处女，吃了几多亏，久想报复，所以有中年的弃妇来孝敬我！你要懂得这个秘密，还差得远哩！”

石青没有话回答了，他便傲慢地开了门，溜踱出去。

夜深了，大地上好像围了几层黑漆的帐幕；星儿也没有一个。路旁昏黯的街灯，也受了冷风的威迫，不敢尽量的吐出光焰来；只是闪闪地引导一位孤零零的行客。那时差不多交了子夜，冷寂的街道上，休说行人没有一个，黄包车夫也没有一个，连鬼的影子都找不出来。间或有一阵摩托车从旁路上飞过去，冲破这沉寂的永夜；尤其使那位孤独的行客，生起无尽的怅惘。

“啊，人家多么阔绰啊！这时想是他们从歌舞场中回来，吃的是佳肴，喝的是美酒；说不定还拥着美人儿呢。

……像我现在……”他想到这里，在艳羡人家的时候，忽然又鄙薄人家起来；因此想到了自己，也曾有这样一天的。模糊地去年的暑天，曾经认识了一位章女士的事记起了。

他是一个洁身自好的青年，虽然也有几位女友，却都是淡淡然不以为意的。尤其对于章女士，虽然有一面之交，过了几天，也就忘掉了。

“喂，子英你到那儿去？”

在一家百货公司的门前，他听得有女子的声音喊他，忙的回头过来，就是章女士在喊他。她穿的一袭白色的纱衫，一条黑绸的裙子。笑涡儿在她的脸湖上展着；手里提了许多的包件，现出说不出娇弱的情态。他的久已冰冷的热情，又复燃上了。亏得自己竭力镇静，装出平淡的样子，回答她说：“密司章！你买的东西吗？”

“是，是，我正愁着提携不来；谢你帮我一下子罢！”

她说了，就把手里的东西分出了一部分，不管他答应不答应，向他的胸前乱撞。他不好意思拒绝，且也不愿拒绝；又不好意思匆匆接受。他想到和她只有一面之交，论理无庸尽这义务。她既然这样的要求我，在礼又不好固拒。他这样呆了一回子，她还在擎起了包件授给他。路人们看了这个样子，都挤肩而笑；指点了他们俩在私下评论。他被窘迫得脸儿都红涨了，便也趁势接受。她把自己所提的东西，放在路上；拍了拍衣裙，像毫无其事的样子。随后，提了件包，雇了二乘黄包车，他坐在后一乘，跟随她的一乘，飞也似的跑过去。

“喂，到哪儿去？”子英额汗涔涔地喊她，她就回车过来说：“对不起，请你送到我的家里罢！”

“呀，我从没有来拜访过。”

“就在后马路厚禄里，你跟我去，不要紧的。”她指使车夫，随即飞回过去；曲折了一阵，就到达了她的门前下车。

他跟随她到客室里，把东西安放在桌子上。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从内室里出来，对她想要问什么话似的；看见了子英，便不声张，牵住了她的衣角在觑望他。

他是最欢喜孩子的，看见了孩子的娇憨的情态，心中总会发出一种异样的欢悦，他便向那个孩子招了招手儿，那个孩子笑了一笑，躲避到她的身后；又还探出头来偷看他，他还是带笑地注视着，又复含羞地瑟缩地伏在她的背后，笑个不止。

“弟弟，他是子英先生！不要躲避，快去照应一声。”

她说了，回身过去，拉了她的弟弟的小臂，引到他的前面，向他鞠了一躬。就此靠在他的身旁，低头的憨笑。一双小小的圆涡儿，在两腮上微展；和她的面庞一样，像是从同一模型里造出的。他愈觉得可爱了，不由得衷心里发出赞扬他的话，对她说：“这是你的令弟吗？好伶俐的孩子！”

“未必见得！”她虽是这样回答，她的脸儿上早堆满着笑意了。她平日疼爱她的弟弟的心情，被他冲破了。便不住的抚摩她弟弟的头发，笑着说：“子英先生称赞你呢，你莫辜负了他的称赞才好！”

“时候不早哩，我想回去了，再见罢！”他看了手表，辞别出来；坐上门前等候的一乘黄包车。

“你没有事，怎的就要回去？”她很坦率地说。

“不，我还有一点事情，下次再来罢！”

“那么耽搁了你好久辰光，对不起！对不起！”

“好说，好说！”他急急指挥车夫，走到了转弯的地方，回过头来，还看见她携着她的弟弟，笑盈盈的望他。

大家默默地招呼了一下，转弯过去……

像在眼前，好温馨的一刹那间！他记起了，几乎忘记，自己置身在什么地方？只觉得在一个夏天凉爽的晚上，辞别她回来。寒夜的尖风刺着他，他打了一个寒噤，什么都幻灭了；一个人在街上，席卷在北风里发疯。

他站住了，擦了眼儿，凝神的向四周一望，吃了一惊。这是近田野的地方了，从来没有到过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想要找个人来问一下，又是这般的深夜荒郊，连鬼也找不出一个。他要去的那处地方，也不知道在东呢在西呢？便不住搔头摸耳的寻认，要想从原路回去，原路也忘掉了。只好向着房屋杂多的进路上去，渐渐地像是可以辨明白了，他才放心下来。

呜呜的摩托车，从旁路上突飞过去；他望着那车后的红灯，又羡又妒！终于披了披嘴，哼了一声，似乎表出不屑的样子。他就这样想下：

——阔客！我也曾做过。拥了美人儿，去吃西菜；坐了摩托车，到田野间兜风乘凉，何止一次呢！……

他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大踏步的走去；不知不觉间，又走进迷惘旧梦的中间了。

他和章女士，并着肩儿，走出了菜馆的门，正是万家灯火辉煌的时候。酷热的昼间，已经过去了；来了一阵夜风的凉爽。他和她说说笑笑地，在沿街的水门汀上走过去。一径走进了一所游艺园中，兜了一圈，就在露天场的凉亭内停歇坐下；场中的侍役，看见他们俩成对的走入，以为可以多赚些钱了，早已眉花眼笑的跟在他们俩的背后。等到他们俩坐下，连忙柔顺地递上手巾；抹了桌子；接着搬上二杯冰冷的果子露，和许多西点；却还问长问短的，装出格外的殷勤。

他愉快极了，也可说骄贵极了！他和她面对面的坐着，慢慢地说着笑着。他觉得满园游客，谁都够不上他的，因为他有她陪着同玩。他又觉得满园的游客，谁都艳羡他的；因为陪他的那位，像天使般的美貌女子。这园子里有了他们二人，像充满生气的了。她喝剩了的半杯果子露，授给他喝；像饮了琼浆玉液。他吸烟，她给他燃上火柴，那枝纸烟像兰膏一般的馨香。在这个当儿，他低了头，若有意若无意的，听她讲甜蜜的话。她说：“我有许多男朋友，却没有一位合我意思的；只有你，还……”

“我的弟弟也很欢喜你，他的脾气和我差不多的；不大欢喜别人的呢！

”我的母亲，说你是诚实的君子！她很想和你谈谈家常；你有空时，不妨时常到我家里来。她老人家虽是欢喜多话，要是你能趋顺着她，她就快活到什么似的。

“我的父亲，也说你是有为的青年！他很想试试你的学问，他老人家很吃马屁；你如恭维他几句，定会欢喜你的。

”我有二个妹子，也很和善，而且很会说话。就使我不在家里，你到我家里的时候，她们会接待你的；你可不觉得寂寞了。

“我最欢喜打琴；我的大妹会拉梵哑铃；小妹会吹萧。

你再到我家里，我们合奏给你听，要是你会唱。……”

“……”

——深夜，他和她走出游艺园，预雇的一辆摩托车，已停在园门口了。他们俩坐下去，驶向空旷的地方，风驰电掣地钻过去。大约浪费了二小时辰光，觉得衣袂生凉，竟体皆适；才送她回去。这样的逛着，差不多成了日常的定程了。

——有一夜，兜风太久了；她身上穿的薄薄的纱衫，禁受不起凉风的侵袭。她不由得有些寒颤起来，他没有觉得；正在天南地北的胡讲，看她样子像不大理会似的，懒懒地敷衍着，他便诧异起来，怕是自己说的话中得罪了她，慌忙地陪着小心，殷勤问她；她笑了一笑说：“不是别的，身上有点冷了。”便伸出一只粉嫩的腕臂，送到他的面前，似乎教他试摸一下的样子。这一来，使他顿时慌窘起来，胸部勃勃地乱跳，脸上忽的红涨了。

待要摸时，而胆怯地有些不敢；待要不摸，可是她的腕臂已伸了出来，决不能使她不好意思的缩了回去。终于轻轻地，在她的腕上把了一把；他触了电似的，浑身发颤起来；胸口益发跳跃的厉害了。他有自知之明，忙的止遏牢住。幸亏车子在田野的路上奔放着；黑漆的夜色，把他的一脸慌伧的形容，遮盖住了。硬从喉间挖出一句回话说：“呀，果然！”他定心了一回，就把自己的长衣解下，叫她披上。她摇了摇头说：“要是暖了我，可不是冷了你吗？”

“不，不，我身子比你强得多，我还觉得热哩！”他回答后，她才接着披在身上。她又吩咐车夫开慢一点，抄着近路回去。她依旧寒颤着，紧裹住他给她的长衣，蜷缩在车隅；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又慌张起来，不得不挨近靠她，而又不敢过分触到她的肌体。他问：

“可是叫车夫停了车，把车篷撑起来吗？”她听得了，就扯了他的衣角，悄悄地回说：“从没有张着车篷兜风的！人家看见了，可不成了笑话吗？你……你紧靠我就是了！……”

他想到这里，骨骼酸软，全身几乎要溶解了。一阵寒风，他的迷梦又被惊醒了。自己觉得两手笼在袖子里，蜷缩着身子，孤吊吊的在街上喝北风；已不是去年的凉夏之夜的了。他再不忍追想下去；那些已往的欢娱，重温起来，他也明知无济于事，只有懊恼一回罢了。可是这些流水般逝去了的，轻烟般散去的幻影，在他无聊的时候，总要再现起来。要是坚决地忘去，而又忘记不尽，率性尽量的追溯去，又是空落一场眼泪。

他有意无意的走过去，到了一条胡同，认了一下；便缓步的踱到一家的门前站住了。那个胡同的管门人，听得了足声；从鸡箱似的一间侧室里，走出来觑望他。他想要敲门，又止住了。回望管门人，二眼炯炯的，在黑夜里发出红光，逼得他呆木不动了。他已成梁上君子的嫌疑犯了。他落下了几点眼泪；想到此刻的来意，又伤感起来了。

他近来无聊极了，从结识了一位中年的弃妇后，他的心情变换了一下，要把前事用力忘去。横竖自己成了无用的废物！情爱这样东西，不适用于现下的社会；还是到欲乐放纵的路上，像恶兽一般的被人射死了就罢。他抱了这一个目的，刚巧结识了这位弃妇。他想就在她前面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一味的耽欲；但是这位弃妇款待他，使他衷心感激，不敢过分狂纵。他心里难受极了，像被拘在牢狱中一样的不自由，牵手带脚的乏味。想要断绝她，又未免辜负了她的好意。隔了两三天，勉强去幽会一次；足足有一个月了，也成了日常功课似的。今夜到这里，就是这个勾当。这回他沿路回想从前，突然增了些悲感；一腔灼热的来意，冰消去一大半了。他站在她的门前，疑惑不决。

要是回去，夜又深了。要是进去，那么增多些无名的苦闷。回看那个管门人，几乎要直冲上来了；他急得没有法子，便敲门进去。

一间小小的房间，布置得还清雅。高架的铁床，悄悄地垂下了白纱帐子。床前挂着一盏绿纱罩的电灯，很幽微的吐着光芒；满房间的设置，全浸在清水般的光亮中。静默地，声息全无。子英吩咐仆妇下楼，便键住了房门。解去外衣，舒畅了一下。这时一位中年妇人，褰开帐子，披了衣坐起；清瘦的面容，带了些微的病态。幽绿色的灯光，映在她的脸儿上，跃出一种青春时代的娇媚。他走近床前站住了，眼望着她，想要开口；觉得喉间有什么横梗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来了，冷吗？”她靠在床栏上，慢慢地掠着鬓发，皱了眉儿开始问他。

“不，……”他回答了，觉得没有适当的回话；接着敷衍的还问：“你呢？像……”

“没有什么，不过受了些寒；……你为什么僵挺挺的站着，坐呢！”她说了，伸出颤动的手，指着床沿；他便坐下，低了头，又重复抬了一抬。她问：

“口渴吗？你要喝白开水的，那个热水壶里，我没有装茶叶进去。”她这么一说，他觉得立刻口渴起来；取了杯子，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了一杯递给她；她也有气无力地接受下来喝了去。她又问：

“你肚里饿吗？五斗橱里，有夹沙蛋糕和火腿土司；你自己去拿，我是不欢喜吃那种东西的。”他听了，又觉得肚里立刻饿了。便依照她的话去找出来；嚼了一阵。这时他满口嚼着东西，咽不下去，像要呕出来的样子；在这沉默的瞬间，他一行行的眼泪下了。

“怎么，你哭了！我总看见你欢笑的时候多，今天为了什么？做了一个大丈夫，不像我们女人那样，动不动就要哭起来！”她虽然这样说，眼眶里也觉得酸溜的难忍起来；用力的止住。而他的呼吸急促，眼泪更落得厉害了。

幽微而严冷的灯光，镇静得死神一般，度过一回长时间的沉默。她怀柔地伸出一手，把在他的膝上，扭了扭说：“噢，我知道了！除非你又想到了她吗？……她章女士吗？……除非为了我这不中用的东西，来委屈你吗？……”他听了，擦了擦眼儿，急急回答说：“不，不，你决不要误会！我也不去想她，也没有什么嫌鄙你的地方。你莫要做声，停一歇，我会和你讲的。并且我要把平时瞒藏着的闲话，都要对你讲了。因为没有人肯容受我这一腔的冤抑了。”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眼泪也忍不住的流下来。从枕边摸出一条手帕，擦了眼，静听他说下：“你要明白我是早已成了这世间的被弃者了，虽在从前，我也曾怀抱壮志奋力的希求上进。那时候还在读书，大家都称赞我是有志气的英俊少年；我也未尝不以未来的英豪自负。可是出了学校，与社会周旋了后，竟然触处都生障碍！我总觉得自己的性情，与世人格格不相入的。而他们也都说我脾气太坏。其实我做事不过太热心，太认真了一点。他们对于我就不以为然了。我这倒运人，便遭他们的唾弃了。”

“因为这一来，我的脾气真坏起来了。觉得世界上的人类，都成了我的仇敌。有时我竟怕见他们，就是见了他们的影子，也想要掩着眼儿躲避。有时我要找寻他们，然而见了他们的面目，我忍不住破口咒诅的。于是他们当我面前怕惧我，背后讥笑我。甚至家族亲戚，都不来近我的了。

”我觉得做人，一点没有意义！曾几次找寻自杀的路；我走到河边，就想跳下水去；走到火场，就想钻进火去；走到马路上，想睡下去，闭着眼儿，等待来往的车辆来碾死我；走到铁道上，想睡上去，静着心儿，等待来去的火车来轧死我。这许多方法，我想试一下子。我并不是怕死的人，然而袖着手，看别人家一个个的，这般那般的死去；而我欲死不死。还有一件可恶的事，要是自杀，有一般伪善君子来从中阻挠。譬如我把手枪自杀，弹子中在胸部了；他们定要为我钳出来，强我活了回来。在他们是仁爱，救了我一条命。我却转恨他们的残酷，使我不死不活延下残喘呢。因此我的自杀念头消失了去，我就听凭我这毁灭不掉的余生，死尸般的漂来浮去。在这污浊的人海里，我早已忘掉世间有我这么一个人；我也忘掉世间有他们那么一般人。我的心情，等于死去了的一样。

“不知怎样的，无端遇见了她！——我虽是抱着这样消极的气度，终竟是一个未死的人；为了百不如意，愤激不平，才生出厌恶一切和求死的心肠。如其有了点安慰，那又何乐而不生！——她那样的热诚待我，热诚的嘘拂我；我那久已枯槁的心情，自然而然，比别人更热烈的向荣起来了。你想：本来没有希望的我，一旦有了希望；当然比别人家增加几倍的高兴。反了，又会比别人家增加几倍的哀痛。……可怜！不久我被她摈弃了。我别无他法，只有咬着自己的臂肉求痛快。我明知她遗弃我，自有她的难言之隐！然而我恨她，如同九世的仇雠了。因此我对于世间一切的女子，都当做我的仇敌看待。

”……呀，我老实告诉你说罢！我认识你的初衷，原想把你当做玩物，当做一种刺戟的饮品。在我无聊的时候，把你当做发泄气愤的东西。在我饥荒的时候，把你当做饱欲麻醉的东西。我不料你这样掬诚的待我，使我容受从未容受过的温情，从未容受过的缠绵！——我听说你也是被弃的一人？那么我先前怀着猛若豺狼毒若蛇蝎的心肠，我何以对得住你呢？你不要饶恕我，你来责备我罢！

“像我这么一个人，早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候了。资财也丧失了；职业也找不到了；面容也憔悴了；早没有资格和女人交结了。我现在懊悔，我不该和你认识；既经认识了，我也不该来欺侮你的。你这样对待我，论理我应该把纵去了的痴情，挽回转来，供献给你，来赎我的前愆。但是我虽然恨她如刺骨，当她是仇敌，而终竟不能忘去她。

我时时追想她，时时看见她的幻影；我对于你，可说毫无诚意！……”

“你……你怎么，发了疯吗？快不要这样！……”她一面揩拭自己的眼泪，一面劝止他。于是他横下身来，伏在被褥上，呜呜咽咽地哭个不止。

他恍恍惚惚地，和章女士并着肩儿，乘在摩托车里；慢慢的开往幽谧的田野去。他见她默默的蹙着眉头，一言不发。他问她，也不回答；他以为又感着冷了，解去了长衣披到她的身上；她愤恨地拒绝了。他诧异起来，怕是得罪了她；忙的做出笑颜，执着她的手；小心地赔个不是；她却洒脱了手，恨恨的转身他向；再也不理他了。他弄得自己也莫名其妙，在搔头摸发的，想不出原由来。……忽又觉得自己站在路旁，一乘摩托车开过来。亲见章女士和一位美少年并坐着。这少年的脸儿，比自己美好，装饰也比自己精雅。他不由得内愧起来；他又似乎认识那少年的，又似乎不认识的。那少年一副骄矜的神情向他鄙了一眼。他气愤极了，上前一看，少年和她互相偎依着，在有说有笑的十分高兴。他心里一种嫉妒的气质，倏忽萌起，忍无可忍的了。便一直追上前去，两手紧握住什么似的，亡命的奔去，像是运动会里的竞赛，想追过那乘摩托车。

约摸过了三四里路，他力竭气喘地勇往不进了。车中的那位少年，向他点了一点头，忽开了倒车，把他撞压死了。

“口哀！”的一声，他的迷梦又惊醒了。章女士，少年，摩托车，什么都没有了。自己睡在浓重的被窝里，浑身发着热病。那位中年的弃妇，披了衣衫坐在他的身旁；右手支撑在床褥上，左手轻轻地覆住在他的额上。他眼儿半开半闭地望她，自己像个病了的孩子，她像是母亲；脸上抹着一片仁慈的愁闷，为了他担着一层心事。但是他看了她这副神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闭了眼儿，眼泪像珍珠似的，不住的从眼尖孔里滚下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末稿

迷宫

K先生，你是我最敬爱的前辈！像你那样精察事理，知物知人，并世罕有俦匹；我不因你平昔识拔我，爱护我，规戒我，勖勉我，才把这种谀言美辞来报答你。——以前我并不认识你是怎么一个人，到现在方始明白你平昔对我的好意，使我衷心里不得不流出感激你的真诚。

在东京白山的御殿之墟，我与你邻居一年。这一年间，为时虽短，而历史上织进了无数可惊可异的事件。何奈旧事模糊，若存若亡，猛想起来，剩些零星琐屑，断片不成章节。只有最初与最后的二段故事，我还记得清楚。

K先生，让我背诵给你听罢！时当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学校里举行学年考试，朋友们都埋首窗下，专心一志的在诵读讲义；我呢，还像平时一样，纵情恣意的说说笑笑，不当考试是一回正经事。有一个晚上，我闯入你的房间里，因为明天早上要考希腊史，我的讲义不知放在甚么地方，找了半天，老没有找到。就到你房间里，想向那位和你同房的我的同学H君商量借看；H君正在用功，看见我来，不大满意；疑我故意来纠缠他，他便拒绝我进你们的房间。我把来意说明了后，H君说：希腊史明天要考，祸在眉睫！借给了你，教我怎样？那有从井救人的道理。我觉得H君的话不差，倏的呆了起来，……K先生，你当时看了我这一番临渴掘井的伧态，英雄末路悲哀，掩了口笑个不止。而这一场喜剧，正是无从落幕，你就出来劝解。于是我静静地伏在H君的椅背上，并看希腊史。H君看那一页，我也看那一页；我受这酷刑足足有六小时。事后你微微的规戒我说：以后做事，须郑重一点，不要把天大的事，和些微的事同一看待。可是我希腊史的考试没有失败，你的训话也早置脑后的了。

K先生，第二年的春天，你有事于爪哇。临行的夜晚，许多朋友为你设宴饯别；席上笑谈百出，是一个稀有的盛宴。我说：你到了爪哇后，最先要通知我，说不定我也要上爪哇来，因为那边最多混血的美女子。世界上的女子最美最可爱的，算是混血女子，我定要去看一看才好。

你听了我的话，摇头微笑，不加可否。酒既酣，你拉了我的手，离席到别一室里，私下对我说：我是中年以上的人，阅世已深，老实说，在数十辈青年中，能入我眼的，只有你一人。可是我很为你担心事，怎么呢？你假使跨入了Lady rinth（迷宫），你的神思错乱，内心矛盾，很难自拔的，这使我最寒心的了。你须得为人稳重一点，学问上做工夫切实一点；从这里出发，非但可免自陷，不难卓然成家……明天我们要分别了，这些临别赠言，你能记牢最好。然而我也明白这些话你便要忘记的，现今姑备一格而已。唉，我总是为你担心事！——K先生，K先生，当时我听了你的话，似乎略有些感动；也曾闭门自省，从头至尾，反复咀嚼，费了一场苦心。结果当你不合时的古董货，说的不合时宜的古董话！

K先生，我们一别已三年了。现在我把你的临别赠言，玩味起来：你所指出的迷宫，莫非是女性的王国？K先生，你向来善于用隐射的言语，双关的妙解；我的猜测可不会差误的罢？那么我们别后三年来，我的放浪的生涯，不待自状出来，早已了然于你的胸中了。你真是预言的圣者，恐怕你至今还为我担心事呢。

迷宫呀，多么美妙的形容词！K先生，不瞒你说，你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已被囚在迷宫的墙圈里了。和你别了不久，我便叩了宫门而入。在不幸的时候，追溯欢乐的日子，其痛苦但丁所难堪，而况区区小子。K先生，你饶恕我，我现在的情形，真像从兽窟里战斗回来的负伤之兽；往昔的勇气，全归乌有。你所说的迷宫，我将易其词曰兽窟。我把这兽窟来比拟神圣的女性之王国，定有百千万人讥我不伦，斥我秽渎；唉！我的良心中本不愿说这话的，然而过去的形象，它要硬逼我说出这话。我的说这话，岂得已哉！岂得已哉！论理，回想过去的欢乐，这悠久的瞬间a long moment之沉痛的愉快，最是抒情的傅彩的，僧侣在浪漫的寺院里，默诵销魂的经典，何等美妙而可颂可歌的呀！可是……K先生我想起了你，像伏在神明的前面；一腔热狂的风情，早变了冷酷的讥刺。我未尝不热慕那抒情的傅彩回想，可惜这种事只让多情的才子去享受；像我根器浅薄精神羸弱，经了不测之变，顿失常态；大约因素日没有修养的缘故罢！此种短处，你看出我最明白；K先生，不是你曾教我为人稳重么？这句老生常谈，我现在才始明白此中有至味呢。

K先生，你是一框明镜；我的一切言语、举动、心思、作为，都在你明察之中。那么我无论什么样说：正说、反说、顺说、逆说、纵说、横说，你总会明白我说的真谛了。横竖我的亲生父母死了，这语无伦次的赐谥，我也不辞。今且不必顾虑，率直说罢！K先生，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谅你也知道的，就是黄金、名誉、妇人。这三种东西，芸芸众生，整日的忙碌，就是求它们。有的单求三者之一种，有的求二种，有的兼求三种。其实，这三种东西，总括一句，可称它性欲。人生一切的要求，再没有比了求性欲厉害的了。今人求黄金，把黄金性欲化了；求名誉，把名誉性欲化了；求妇人更不必说。求得到与求不到，各视其人的能力。有求得到有求不到，于是生的剧战一哄而起，世界上永无宁息的日子了。生也有涯，欲也无涯；不论是强者弱者，其所希冀三者兼备的恒情，那是一样的。弱者得求其一或二，倏忽鞠躬尽瘁；所谓死不甘心、死不瞑目，都为此事。惟强者能兼得其全，死而无憾。K先生，人非太上，谁能忘欲！又非木石，谁不动欲！我也不知不觉地被卷入这个漩涡了。然而我的生命组织的机能，不及人家完全；不想黄金之欲，也不想名誉之欲，所想望的只是妇人之欲。可是我希求的步骤差了，K先生，据我事后的省察，这种希求的步骤，不容一毫一忽之差。譬如有一个商人，要拥多金，第一步的希求达到；进而以金购爵位，第二步的希求已达到；更进而以黄金名位去诱换姬妾，于是达到最高一步的希求了。虽然事实上有不尽这样的，普通总是照这步骤的罢。不照这步骤而一投足，便达到最高一步的希求，这种人是例外的。他有夙根，所以有隆遇；我不得不认他为运命的眷爱者了。

K先生，当我作最高一步的希求，——就是你深恐我跨入迷宫——的时候，第一运命眷爱我呢？嫌恶我呢？我莫得而知。第二没有做过第一第二两级步骤的工夫，当时一脚闯进，立刻感到黄金与名誉的必要，妇人有所心爱的，就是这二种东西。真情好比一杯清水，淡而无味；一定要将三分半黄金，三分半名誉加上去，真情也只要三分，那么才有味。——才如咖啡般能使妇人兴奋起来。我明白这个情由，在理，我自己须先检省一番，有没有闯进女性王国的资格？有否黄金？有否名誉？假使这些礼物没有，那么不必闯进；就是进了，也应赶快退出。然而仓卒之间，我未曾细想到这个地步；进去了后，又不甘退出。

K先生，你是知道我的性情的，我虽然没有黄金，而我阔绰的程度不肯让人的；我虽没有名誉，而我骄狂的素性不肯自敛的。我是乳臭未干的青年了，靠些先人的余荫，那比得衮衮诸公的任所欲为呢？于是在甘味中发现了苦味，在苦味中恋慕着甘味；甘……苦苦……甘在这甘苦的液汁中，我浸淫了足足有二年半的岁月。将我能力所及的一切，轮流贡献给几位女王。到了家人怀疑我，先辈轻视我，亲戚朋友远离我；我才感到异样窘迫，回视诸女王，仍未餍足她们的愿望。K先生，我在去年春天回国年，深悔我几年来所学的东西，不足以致富，也不足以成名；要想改业为商人，先把黄金的问题解决。然后从事政治活动，把名位的问题解决。那么再有一个问题，不成问题了。可是当时连本行的职业也没有，一个失业者而言改业，可不是一件滑稽的事吗？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朋友来告诉我说：W为我而发狂了！W之为人，你所知道的；W为我而发狂，正像我为某女王而发狂。我听得这个消息，吃了一大惊慌；悟到世事如神出鬼没，我辈徒为傀儡；于是我敬谢诸女王，揖别而去。重渡东京，住在岑寂的郊外；时已凉秋，寄寓在一家废园里，我天天危坐室中，开眼读圣经，侧耳听窗外秋声的萧索；真无异于修道院的僧侣了。K先生，这种情形，在常人名曰失恋，在我名曰脱出兽窟。

K先生，我这回到东京去，不像从前和你邻居时候的情形了。要好的朋友，先后归国去了；孤零零地举目无亲。就是日常生活方面说起来，从前家里按月有钱寄来，现今我不愿意再向家里要钱，家人也不知道我的行踪；度日维艰，不得已，到日本的一处衙署里佣书，备受了他们的侮辱。我虽是穷困，大约志气尚没有失掉，便挥手辞去。于是流浪在异国，失恋，穷困，孤寂，萃于一身。前途黑暗，可想而知。那个黝黑而庞大之死的问题，突然显到我的眼前；K先生，这个死字，好像对于我很有感情。

我虽日诵圣经以自抑，然而苦难太深，无能战胜对敌；几次要走死的道路，K先生，索性死了，倒也爽快！何奈意志薄弱的我，轮到这个时候，勇气全消；返想过去，有的不值一死呀。为什么呢？我这二十四岁的短促生涯中，没有经验过一件称心的乐事。我想在死的以前，至少要享乐一下；那么不负天生之材。享乐的等级不同，高贵的享乐，我是无分的了。卑下的享乐，像幸卖淫妇一类的事，大约还容易干罢！但先要一笔钱，钱从何来？去做强盗，……啊，K先生，夙昔为你识拔而爱护的我，竟有这种卑下不伦的思想，来破坏你的知人之明，我何忍呢！

那么既不愿意死，又不愿意干卑下的享乐；除非用力上进，除非到寺院里茹苦修行。然而上进的机会，上天不来赏赐给我；我虽想上进，而找不到一条上进的路呢。要是修行，和我不惯恬静不惯苦况的禀性相抵触，我徒有这种心愿，而无实践的勇力。K先生，四面的路程，一处不通的了；现今我陷在一处狭隘的深渊里，无由自主，以待最后的审判。

十三年十二月五日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2

少年飘泊者

蒋光慈作品精选

目录

少年飘泊者

自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维嘉的附语

徐州旅馆之一夜

少年飘泊者

拜伦啊！
你是黑暗的反抗者，
你是上帝的不肖子，
你是自由的歌者，
你是强暴的劲敌。
飘零啊，毁谤啊……
这是你的命运罢，
抑是社会对于天才的敬礼？

——录自作者“怀拜伦”

自序

在现在唯美派小说盛行的文学界中，我知道我这一本东西，是不会博得人们喝采的。人们方沉醉于什么花呀，月呀，好哥哥，甜妹妹的软香巢中，我忽然跳出来做粗暴的叫喊，似觉有点太不识趣了。

不过读者切勿误会我是一个完全粗暴的人！我爱美的心，或者也许比别人更甚一点；我也爱幻游于美的国度里。但是，现在我所耳闻目见的，都不能令我起美的快感，更哪能令我发美的歌声呢？朋友们！我也实在没有法子啊！

倘若你们一些文明的先生们说我是粗暴，则我请你们莫要理我好了。我想，现在粗暴的人们毕竟占多数，我这一本粗暴的东西，或者不至于不能得着一点儿同情的应声。

蒋光慈1925.11.1，于上海。

一

维嘉先生：

我现在要写一封长信给你——你接着它时，一定要惊异，要奇怪，甚至于要莫名其妙。本来，平常我们接到人家的信时，一定先看看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是谁寄来的。倘若这个给我们写信的人为我们所不知道，并且，他的信是老长老长的，我们一定要惊异，要奇怪。因此，我能想定你接着我这一封长信的时候，你一定要发生莫名其妙而且有趣的情态。

你当然不知觉我是何如人。说起来，我不过是一个飘泊的少年，值不得一般所谓文学家的注意。我向你抱十二分的歉——我不应写这一封长信，来花费你许多贵重的时间。不过我还要请你原谅我，请你知道我对于你的态度。我虽然不长于文学，但我对于文学非常有兴趣；近代中国文学家虽多，然我对于你比较更敬仰一点——我敬仰你有热烈的情感，反抗的精神，新颖的思想，不落于俗套。维嘉先生！你切勿以此为我恭维你的话，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意思，其实还有多少人小觑你，笑骂你呢！我久已想写信给你，但是我恐怕你与其他时髦文学家同一态度，因之总未敢提笔。现在我住在旅馆里，觉着无聊已极，忽然想将以前的经过——飘泊的历史——提笔回述一下。但是向谁回述呢？我也不是一个大文学家，不愿做一篇自传，好藉之以炫异于当世；我就是将自传做了，又有谁个来读它呢？就是倘若发生万幸，这篇自传能够入于一二人之目，但是也必定不至于有好结果——人们一定要骂我好不害臊，这样的人也配做自传么？维嘉先生！我绝对没有做自传的勇气。

现在请你原谅我。我假设你是一个不鄙弃我的人，并且你也不讨厌我要回述自己飘泊的历史给你听听。我假设你是一个与我表同情的人，所以我才敢提起笔来向你絮絮叨叨地说，向你表白表白我的身世。

维嘉先生！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希望藉你的大笔以润色我的小史——我的确不敢抱着这种希望。

我也并不是与你完全不认识。五六年前我原见过你几次面，并且与你说过几句话，写过一次信。你记不记得你在W埠当学生会长的时代？你记不记得你们把商务会长打了，把日货招牌砍了，一切贩东洋货的奸商要报你们的仇？你记不记得一天夜里有一个人神色匆促向你报信，说奸商们打定主意要报学生仇，已经用钱雇了许多流氓，好暗地把你们学生，特别是你，杀死几个？这些事情我一点儿都未忘却，都紧紧地记在我的脑里。维嘉先生！那一天夜里向你报信的人就是我，就是现在提笔写这一封长信给你的人。当时我只慌里慌张地向你报告消息，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你听了我的报告，也就急忙同别人商量去了，并没有问及我的姓名，且没有送我出门。我当时并不怪你，我很知道你太过于热心，而把小礼节忘却了。

这是六年前的事，你大约忘记了罢？维嘉先生！你大约更不知道我生活史中那一次所发生的事变。原来我那一夜回去大晚了，我的东家疑惑我将他们所定的计划泄漏给你们，报告给你们了，到第二天就把我革去职务，不要我替他再当伙友了。这一件事情，你当然是不知道。

我因为在报纸上时常看见你的作品，所以很知道你的名字。W埠虽是一个大商埠，但是，在五六年前，风气是闭塞极了，所谓新文化运动，可以说是没有。自从你同几位朋友提倡了一下，W埠的新潮也就渐渐地涌起来了。我不愿意说假话，维嘉先生，我当时实在受你的影响不少！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暑假时，你接到了一封署名汪中的信？那一封信的内容，一直到如今，我还记得，并且还可以背诵得出。现在，我又提笔写长信给你，我不问你对于我的态度如何，讨厌不讨厌我，但我总假设你是一个可以与我谈话的人，可以明白我的人。

那一年我写信给你的时候，正是我想投江自杀的时候；现在我写信给你时的情绪，却与以前不同了。不过写这前后两封信的动机是一样的——我以为你能明白我，你能与我表同情。维嘉先生！我想你是一个很明白的人，你一定知道：一个人当万感丛集的时候，总想找一个人诉一诉衷曲，诉了之后才觉舒服些。我并不敢有奢望求你安慰我；倘若你能始终听我对于自己历史的回述，那就是我最引以为满意的事了。

现在，我请你把我的这一封长信读到底！

二

在安徽省T县P乡有一乱坟山，山上坟墓累累，也不知埋着的是哪些无告的孤老穷婆，贫儿苦女——无依的野魂。说起来，这座乱坟山倒是一块自由平等的国土，毫无阶级贵贱的痕迹。这些累累的坟墓，无论如何，你总说不清哪一个尊贵些，卧着的是贵族的先人；哪一个贫贱些，卧着的是乞丐的祖宗。这里一无庄严的碑石，二无分别的记号，大家都自由地排列着，也不论什么高下的秩序。或者这些坟墓中的野魂，生前受尽残酷的蹂躏，不平等的待遇，尝足人世间所有的苦痛；但是现在啊，他们是再平等自由没有的了。这里无豪贵的位置，豪贵的鬼魂绝对不到这里来，他们尽有自己的国土；这里的居邻尽是些同等的分子，所谓陵弱欺贱的现象，大约是一定不会有的。

乱坟山的东南角，于民国四年九月十五日，在丛集土堆的夹道中，又添葬了一座新坟。寥寥几个送葬的人将坟堆积好了，大家都回去了，只剩下一个带孝的约十五六岁的小学生，他的眼哭得如樱桃一般的红肿。等到一切人都走了，他更抚着新坟痛哭，或者他的泪潮已将新坟涌得透湿了。

夕阳渐渐要入土了，它的光线照着新掩埋的坟土，更显出一种凄凉的红黄色。几处牧童唱着若断若续的归家牧歌，似觉是帮助这个可怜的小学生痛哭。晚天的秋风渐渐地凉起来了，更吹得他的心要炸裂了。暮帐愈伸愈黑，把累累坟墓中的阴气都密布起来。忽而一轮明月从东方升起，将坟墓的颜色改变了一下，但是谁个能形容出这时坟墓的颜色是如何悲惨呢？

他在这时候实在也没有力量再哭下去了。他好好地坐在新坟的旁边，抬头向四面一望，对着初升的明月出了一会儿神。接着又向月光下的新坟默默地望着。他在这时候的情绪却不十分悲惨了，他的态度似乎觉得变成很从容达观的样子。他很从容地对着新坟中的人说道：

“我可怜的爸爸！我可怜的妈妈！你俩今死了，你俩永远抛下这一个弱苦的儿子，无依无靠的我。”

“你俩总算是幸福的了：能够在一块儿死，并且死后埋在一块，免去了终古的寂寞。黑暗的人间硬逼迫你俩含冤而死，恶劣的社会永未给过你俩以少微的幸福。你俩的冤屈什么时候可以伸雪？你俩所未得到的幸福又什么时候可以偿还呢？

”但是，我的爸爸！我的妈妈！你俩现在可以终古平安地卧着，人世间的恶魔再不能来扰害你俩人。这里有同等的邻居——他们生前或同你俩一样地受苦，他们现在当然可以做你俩和睦的伴侣。这里有野外的雨露——你俩生前虽然扌背了许多耻辱，但是这些雨露或可以把你俩的耻辱洗去。这里有野外的明月——你俩生前虽然一世过着黑暗的生活，但是现在你俩可以细细领略明月的光辉。

“爸爸！妈妈！平安地卧着罢！你俩从今再不会尝受人世间的虐待了！”

“但是，你俩倒好了，你俩所抛下一个年幼的儿子——我将怎么办呢？我将到何处去？我将到何处去？……”

说到此时，他又悲伤起来，泪又不禁涔涔地流下。他想，他的父母既然被人们虐待死了，他是一个年幼的小孩子，当然更不知要受人们如何的虐待呢！他于是不禁从悲伤中又添加了一层不可言状的恐惧。

“倒不如也死去好……”他又这般地想着。

维嘉先生！这一个十六岁的小学生，就是十年前的我。这一座新坟里所卧着的，就是我那可怜的，被黑暗社会所逼死的父亲。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伤心——我永远忘却不了我父母致死的原因！现在离我那可怜的父亲之死已经有十年了，在这十年之中，我总未忘却我父亲是为着什么死的。

江河有尽头，此恨绵绵无尽期！我要为我父亲报仇，我要为我父母伸冤，我要破坏这逼使我父母惨死的万恶社。但是，维嘉先生，我父母死去已十年了，而万恶的社会依然。而我仍是一个抱恨的飘泊的少年！

三

民国四年，我乡不幸天旱，一直到五月底，秧禾还没有栽齐。是年秋收甚劣，不过三四成。当佃户的倘若把课租缴齐与主人（我乡称地主为主人），就要一点儿也不剩，一定要饿死。有些佃户没有方法想，只得请主人吃酒，哀告将课租减少。倘若主人是有点良心的，则或将课租略略减少一点，发一发无上的大慈辈；不过多半主人是不愿意将课租减少的——他们不问佃户有能力缴课租与否，总是硬逼迫佃户将课租缴齐，否则便要驱逐，便要诉之于法律，以抗缴课租罪论。有一些胆小的佃户们，因为怕犯法，只得想方设法，或借贷，或变卖耕具，极力把课租缴齐；倘若主人逼得太紧了，他们又无法子可想，最后的一条路不是自杀，就是卖老婆。有一些胆大的佃户们，没有方法想，只得随着硬抵，结果不是被驱逐，就是挨打，坐监狱。因之，那一年我县的监狱倒是很兴旺的。

我家也是一个佃户。那一年上帝对于穷人大加照顾，一般佃户们都没脱了他的恩惠。我家既然也是一个佃户，当然也脱不了上帝的恩惠，尝一尝一般佃户们所受的痛苦。我家人口共三人，我的父母和我。我在本乡小学校读书，他们俩在家操作；因为天旱，我的书也读不成了，就在家里闲住着。当时我的父母看着收成不好，一家人将要饿死，又加着我们的主人势大，毫不讲一点儿理由，于是天天总是相对着叹气，或相抱着哭泣。这时真是我的小生命中一大波浪。

缴课租的日子到了。我家倘若把收得的一点粮食都缴与主人罢，则我们全家三口人一定要饿死；倘若不缴与主人罢，则主人岂能干休？我的父母足足哭了一夜，我也在旁边伴着他俩老人家哭。第二日早饭过后，主人即派人来到我家索课租。那两个奴才仗着主人的势力，恶狠狠地高声对我父亲说：

“汪老二！我们的主人说了，今天下午你应把课租担送过去，一粒也不许缺少，否则打断你的狗腿！”

我的父母很悲惨地相互默默地望着。那两个奴才把话说完就出门去了。我俯在桌子上，也一声儿不响。到后来还是我母亲先开口问我父亲：

“怎么办呢？”

“你说怎么办呢？只有一条死路！”

我听见我父亲说出一条死路几个字，不禁放声哭了。他俩见我放声哭了，也就大放声哭起来，后来，我想老哭不能完事，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于是我擦一擦眼泪，抬头向父亲说：

“爸爸！我想我们绝对不至于走到死路的。我想你可以到主人家里去哀告哀告，或者主人可以发点慈悲，不至于拼命地逼迫我们。人们大约都有点良心，当真我们的主人是禽兽不成？爸爸！你去试一试，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方法可想……”

我们的主人是最可恶不过的。人家都称他为刘老太爷；因为他的大儿子在省署里做官——做什么官我也不清楚——有声有势；二儿子在军队里做营长，几次回家来威武极了。这位刘老太爷有这么两位好儿子，当然是可以称雄于乡里的了，因之做恶为祟，任所欲为，谁也不敢说一句闲话。他平素对待自己的佃户，可以说酷虐已极，无以复加！当时我劝我父亲去向他哀告，不过是不得已的办法，我父亲也知道这种办法，是不会得着效果的。不过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只得要走这一条路。于是我父亲听从了我的话，向我母亲说：

“事到如此地步，我只得去试一试，倘若老天爷不绝我们的生路，他或者也发现点天良，慈悲我们一下，也未可知。我现在就去了，你们且在家等着，莫要着急！”

我父亲踉跄地出门去了。

刘老太爷的家——刘家老楼——离我家不远。父亲去后，我与母亲在家提心吊胆地等着。我只见我母亲的脸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又落泪。照着她脸上的变态，我就知道她心里是如何地恐慌，如何地忧惧，如何地悲戚，如何地苦痛。

但是我当时总找不出安慰她老人家的话来。

四

维嘉先生！人世间的惨酷和恶狠，倘若我们未亲自经验过，有许多是不会能令我们相信的。我父母之死，就死在这种惨酷和恶狠里。我想，倘若某一个人与我没什么大仇恨，我决不至于硬逼迫他走入死地，我决不忍将他全家陷于绝境。但是，天下事决不能如你我的想望，世间人尽有比野兽还毒的。可怜我的父母，我的不幸的父母，他俩竟死于毫无人心的刘老太爷的手里！

当我劝父亲到刘老太爷家里哀告时，虽未抱着大希望，但也决料不到我父亲将受刘老爷的毒打。就是我父亲自己临行时，大约也未想及自己就要死于这一次的哀告。我与我母亲老在家等我父亲回来，等他回来报告好的消息。我当时虽然未祷告，但是，我想，我的母亲一定是在心中暗地祷告，求菩萨保佑我们的性命，父亲的安稳，但是菩萨的双耳听错了：我母亲祈祷的是幸福，而他给与的却是灾祸。从这一次起，我才知道所谓上帝，所谓菩萨，是与穷人们极反对的。

我们等父亲回来，但等至日快正中了，还未见父亲回来。母亲不耐烦跑到门外望——睁着眼不住地向刘家老楼那一方向望。我还在屋里坐在椅子上东猜西想，就觉着有什么大祸要临头也似的。忽而听见门外一句悲惨而惊慌的呼唤声：

“中儿！你出来看看，那，那是不是你的父亲？……”

我听见这一句话，知道是母亲叫唤我，我即忙跑出来。此时母亲的态度更变为惊慌了。我就问她：

“怎么了？父亲在什么地方？”

“你看，那走路一歪一倒的不是你的父亲么？吃醉了酒？喂！现在哪有酒吃呢？说不定被刘老太爷打坏了……”

啊，是的！被我母亲猜着了。父亲一歪一倒地愈走愈近，我和母亲便问前去迎接他。他的面色现在几如石灰一样的白，见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泪汪汪地。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一手搭在母亲的肩上，示意教我俩将他架到屋里去。我和母亲将他架到屋里，放在床上之后，我母亲才问他：

“你，你怎么弄到这般样子？……”

我母亲哭起来了。

我父亲眼泪汪汪地很费力气地说了两句话：

“我怕不能活了，我的腰部，我的肚肠，都被刘老太爷的伙计踢坏了……”

我母亲听了父亲的话，更大哭起来。很奇怪，在这个当儿，我并不哭，只呆呆地向着父亲的面孔望。我心里想着：“我父亲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忍心下这般的毒手？哀告你不允，也就罢了，你为什么将他打到这个样子？唉！刘老太爷你是人，还是凶狠的野兽？是的！是的！我与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行凶作恶？我们是你的佃户，你是我们的主人？哼！这是什么道理呀？我们耕种土地，你坐享其成，并且硬逼迫我们饿死，将我们打死，陷我们于绝境……世界上难道再有比这种更为惨酷的事么？

“爸爸！你死在这种惨酷里，你是人间的不幸者——我将永远不能忘却这个，我一定要……爸爸呀！”

当时我想到这里，我的灵魂似觉已离开我原有的坐处。模模糊糊地我跑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经自出了家门，向着刘家老楼行去。进了刘家老楼大门之后，我看见刘老太爷正在大厅与一般穿得很阔的人们吃酒谈笑，高兴得不亦乐乎。他那一副黑而恶的大岁面孔，表现出无涯际的得意的神情；那一般贵客都向他表示出十二分的敬礼。我见着这种状况，心内的火山破裂了，任你将大平洋的水全般倾泻来，也不能将它扑灭下去。我走向前向刘老太爷劈头一菜刀，将他头劈为两半，他的血即刻把我的两手染红了，并流了满地，满桌子，满酒杯里。他从椅子上倒下地来了，两手继续地乱抓；一般贵客都惊慌失色地跑了。有的竟骇得晕倒在地下。

大厅中所遗留的是死尸，血迹，狼藉的杯盘，一个染了两手鲜血的我。我对着一切狂笑，我得着了最后的胜利……

这是我当时的幻想。我可惜幻想不能成为事实，但是有时候幻想也能令人得到十分的愉快。在当时的幻想中，我似觉征服了一切，斩尽了所有的恶魔，恢复了人世间的光明。倘若事实能够与幻想相符合，幻想能够真成为事实，维嘉先生，你想想这是多么令人满意的事啊！

我很知道幻想对于失意人的趣味，一直到现在，我还未抛却爱幻想的习惯。倘若在事实上我们战不胜人，则我们在幻想中一定可以战胜人；倘若刘老太爷到现在还未被我杀却，但是在幻想中我久已把他杀却了。

我以为幻想是我们失意人之自慰的方法。

五

当晚我同母亲商议，老哭不能医好父亲的创伤，于是决定我第二日清早到J镇上去请K医生。

父亲一夜并未说别的话，只是“哎哟！哎哟……”地哼；母亲坐在床沿上守着他，只是为无声的暗泣。我一夜也没睡觉——这一夜我完全消耗在幻想里。

第二日清早，我即到J镇上去请K医生。J镇距我家有四五里之遥，连请医生及走路，大约要一两个钟头。

维嘉先生！我真形容不出来人世间是如何的狠毒，人们的心是如何的不测！在这一两个钟头之内，我父母双双地被迫着惨死——他俩永远地变成黑暗的牺牲者，永远地含冤以终古！说起来，真令人发指心碎啊！当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一点幼稚的心灵怎能经这般无可比拟的刺激“我真不晓得为什么我没有疯癫，我还能一直活到现在。

原来我去后不久，刘老太爷派一些伙计们到我家来挑课租。他们如狼似虎的拿着扁担稻箩跑到我家来，不问我家愿意与否，就下手向谷仓中量谷。我母亲起初只当他们是抢谷的强盗，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刘老太爷的伙计。她本是一个弱女子，至此也忍不得不向他们大骂了。病在床上的父亲见着如此的情形，于是连气带痛，就大叫一声死去了——永远地死去了。母亲见着父亲死去，环顾室内的物品狼藉，以为没有再活着的兴趣，遂亦在父亲的面前用剪刀刺喉而自尽了。

当刘老太爷的伙计们挑谷出门，高唱快活山歌的时候，就是我父母双双惨死的时候。人世间的黑暗和狠毒，恐怕尽于此矣！

我好容易把医生请到了，实只望我父亲还有万一全愈的希望。又谁知医生还未请到家，他已含冤地逝去；又谁知死了一个父亲还不算，我母亲又活活地被逼而自尽。唉！人世间的凄惨，难道还有过于这种现象的么？

我一进家门，就知道发生了事变。及到屋内见着了母亲的惨状，满地的血痕，我的眼一昏，心房一裂，就晕倒在地，失却了一切的知觉。此时同我一起来我家的K医生，大约一见势头不好，即逃之夭夭了。”

这是一场完全表现出人间黑暗的悲剧。

晕倒过后，我又慢慢地苏醒过来。一幅极凄惨的悲景又重展开在我的面前，我只有放声的痛哭。唉！人世间的黑暗，人们的狠毒，社会的不公平，公理的泯灭……

维嘉先生！请你想想我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没有经验，少经世故，忽然遇着这么大的惨变，这是如何的沉痛啊！我现在想想，有时很奇怪，为什么我当时没有骇死，急死，或哭死。倘若我当时骇死，或急死，或哭死，倒也是一件对于我很幸的事情。说一句老实话，在现在的社会中，到处都是冷酷的，黑暗的，没有点儿仁爱和光明，实在没有活着做人的趣味。但是，维嘉先生，不幸到现在我还没有死，我还要在这种万恶的社会中生存着。万恶的社会所赐与我的痛苦和悲哀，维嘉先生，就是你那一枝有天才的大笔，恐怕也不能描写出来万分之一啊！万恶的社会给与我的痛苦愈多，更把我的反抗性愈养成得坚硬了——我到现在还是一个飘泊的少年，一个至死不屈服于黑暗的少年。我将此生的生活完全贡献在奋斗的波浪中。

当时我眼睁睁地看着父母的死尸，简直无所措手足，不知怎么办才好。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遇着这种大惨变，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幸亏离我家不远的有一位邻家，当时邻家王老头子大约知道我家发生惨变，于是就拿着拐杖跑到我家看看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他一看见我家内的情形，不禁连哭带哼地说了一句：

“这是我们耕田的结果！”

当时王老头子，他是一个很忠实的老农夫，指点我应当怎么办，怎么办。我就照着他老人家的指点，把几个穷亲戚，穷家族，请了来商量一商量。当时我的思想注重在报仇，要同刘老太爷到县内去打官司。大家都摇头说不行，不行：刘老太爷的势力浩大，本县县知事都怕他——每任县知事来上任时，一定先要拜访拜访他，不然，县知事就做不安稳；一个小百姓，况且又是他的佃户，如何能与他反抗呢？

“这也是命该的。”

“现在的世界，哪有我们穷人说理的地方！倒不如省一件事情，免去一次是非的好。里外我们穷人要忍耐一点。”

“汪中，你要放明白些，你如何是刘老太爷的对手？你的父母被他弄死，已经是很大的不幸，你千万再不要道他的毒手了！”

“我的意思，不如碰他一下也好——”

“算了罢，我们现在先把丧事治好了要紧。”

“……”

大家七嘴八舌，谁也找不出一个办法。

维嘉先生！父母被人害了，而反无一点声诉的权利，人世间的黑暗难道还有过于此者？我一想起来现在社会的内情，有时不禁浑身发抖，战栗万状。倘若我们称现世界为兽的世界，吃人的世界，我想这并不能算过火。我们试一研究兽类的生活，恐怕黑暗的程度还不及人类啊！

结果，大家都主张不与刘老太爷打官司，我当时是一个小孩子，当然也不能有什么违拗。

于是，于是我的父母，我的可怜的父母，就白白地被刘老太爷逼死了！何处是公理？何处是人道？维嘉先生！对于弱者，对于穷人，世界上没有什么公理和人道——这个我知道得很清楚，很详细，你大约不以为言之过火罢。唉！我真不愿意多说了，多说徒使我伤心啊！

六

丧事匆匆地办妥。有钱的人家当然要请和尚道士到家里念经超度，还要大开什么吊礼；但是，我家穷得吃的都没有，哪还有钱做这些面子？借货罢，有谁个借给我们？——父母生前既是穷命，死后当然也得不着热闹。民国四年九月十五日，几个穷亲族冷清清地，静悄悄地，抬着两口白棺材，合埋在乱坟山的东南角。

于是黑暗的人间再没有他俩的影迹了——他俩从此她却人间的一切，永远地，永远地脱离了一切痛苦……

维嘉先生，我飘泊的历史要从此开始了。父母在时，他俩虽是弱者，但对于我总是特加怜爱的，绝不轻易加我以虐待。他俩既死了，有谁个顾及一个零丁的孤子？有谁个不更加我以白眼呢？人们总是以势利为转移，惯会奉承强者，欺压弱者。维嘉先生！我又怎能脱离这弱者的遭遇呢？父母生前为人们所蹂躏，父母死后，一个孤苦的十五六岁的小孩子受人们的躁随更不足怪了！我成了一个孤苦而无人照顾的孩子。

伏着新坟痛哭，痛哭一至于无声无力而啜泣。热泪涌透了新坟，悲哀添加了夕阳的黯淡，天地入于凄凉的惨色。当时会有谁个了解这一个十五六岁小孩子的心境，谁个与他表一点人类的同情，谁个与他一点苦痛中的安慰，谁个为他洒一点热泪呢？他愈悲哀则愈痛哭，愈痛哭则愈悲哀，他，他真是人世间不幸的代表了！

维嘉先生！你当然是很知道的，在现代的社会中，穷孩子，特别是无父母的穷孩子，是如何受人们的欺侮。回忆过去十年中的生活，我真是欲哭无泪，心神战栗。我真了解了穷孩子的命运！倘若这个命运是上帝所赐与的，那我就将世界的穷孩子召集在一起，就是不能将上帝——害人的恶物——打死，也要骂得他一个头昏目眩！人们或者说我是上帝的叛徒，是啊！是啊！我承认，我承认我是上帝的叛徒……

当晚从新坟回来之后，一个人——此时我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睡在床上，又冷清，又沉寂，又悲哀，又凄惨，翻来覆去，总是不能入梦。想想这里，想想那里，想想过去，想想将来，不知怎么办才好。继续读书罢，当然是没有希望了。耕田罢，我年纪轻了，不行。帮人家放牛罢，喂，又要不知如何受主人的虐待。投靠亲族罢，喂，哪个愿意管我的事？自杀罢，这个，恐怕不十分大好受。那末，到底怎么办泥？走什么路？向何处去？到处都不认识我，到处都没有我的骨肉，我，我一个小孩子怎么办呢？

维嘉先生！我当时胡思乱想的结果，得着了一条路，决定向着这一条路上走。你恐怕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这一条路是什么路。

我生性爱反抗，爱抱不平。我还记得我十三岁那一年，读《史记》读到《朱家郭解传》，不禁心神向往，慨然慕朱家郭解之为人。有一次先生问我：“汪中！历史上的人物，据你所知道的，哪一个最令你钦佩些？”

“我所佩服的是朱家郭解一流人物。也许周公，孔子，庄周……及各代所谓忠臣义将有可令人崇拜的地方，但是他们对于我没有什么趣味。”我回答先生说。

“朱家郭解可佩服的在什么地方？”先生很惊异地又问我。

“他们是好汉，他们爱打抱不平，他们帮助弱者。先生！我不喜欢耀武扬威有权势的人们，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尊敬圣贤，我专佩服为穷人出气的……”

我说到这里，先生睁着两只大眼向我看着，似觉很奇怪，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半晌才向我哼了一句：

“非正道也！”

维嘉先生！也许我这个人的思想自小就入于邪道了，但是既入于邪道了，要想改人正道，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到现在总未做过改入正道的念头，大约将来也是要走邪道到底的。但是，维嘉先生！我现在很希望你不以为我是一个不走正道的人，你能了解我，原谅我。倘若你能与我表一点同情，则真是我的万幸了！

民国四年，我乡土匪蜂起，原因是年年天旱，民不聊生，一般胆大的穷人都人于土匪的队伍，一般胆小一点的穷人当然伏在家中挨饿。闻说离我家约四十余里远有一桃林村，村为一群士匪约百余人所盘据。该一群土匪的头目名叫王大金刚，人家都说他是土匪头目中的英雄：他专门令手下的人抢掠富者，毫不骚扰贫民，并且有一些贫民赖着他的帮助，得以维持生活。他常常说：“现在我们穷人的世界到了，谁个不愿意眼睁睁地饿死，就请同我一块儿来！我们同是人，同具一样的五官，同是一样地要吃，同是一样的肚皮，为什么我们就应当饿死，而有钱的人就应当快活享福呢？……”这一类的话是从别人口中传到我的耳里，无论真确不真确，可是我当时甚为之所引动。就是到现在，我还时常想起这位土匪头目的话，我虽未见过他一面，但我总向他表示无限的敬意。喂！维嘉先生！我说到此处，你可是莫要害怕，莫要不高兴我崇拜土匪！我老实向你说，我从未把当土匪算为可耻的事情，我并且以为有许多土匪比所谓文质彬彬，或耀武扬威的大人先生们好得多！倘若你以为当土匪是可耻的，那末，请你把土匪的人格低于大人先生的人格之地方指示出来！我现在很可惜不能亲身与你对面讨论讨论这个问题。不过你是一个有反抗性的诗人，我相信你的见解不至于如一般市侩的一样。你的见解或同我的一样。喂！维嘉先生！一我又高攀了。哈哈！

上边我说胡思乱想的结果，得着了一条路。维嘉先生！你现在大约猜着了这一条路是什么路罢？这一条路就是到桃林村去入伙当土匪。我想当土匪的原因：第一，我的身量也很长了，虽然才十六岁，但是已经有当土匪的资格了；第二，无路可走，不当土匪就要饿死；第三，王大金刚的为人做事，为我所敬仰，我以为他是英雄；第四，我父母白白地被刘老太爷害死，此仇不共戴天，焉可不报？我向王大金刚说明这种冤屈，或者他能派人来刘家老楼，把刘老太爷捉住杀死。有了这四种原因，我到桃林村入伙的念头就坚定了。

“到桃林村入伙去！”

打算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即检点一点东西随身带着，其余的我都不问了，任它丢也好，不丢也好。到桃林村的路，我虽未走过一次，但是听人说过，自以为也没甚大要紧。当我离开家门，走了几步向后望时，我的泪不觉涔涔地下了！

“从此时起，你已经不是我的家了！父母生前劳苦的痕迹，我儿时的玩具，一切一切，我走后，你还能保存么？……此后我是一个天涯的孤子，飘泊的少年，到处是我的家，到处是我的寄宿地，我将为一无巢穴的小鸟……你屋前的杨柳啊！你为我摇动久悬的哀丝罢，你树上的雀鸟啊！你为我鸣唱飘泊的凄清罢！我去了……”

将好到桃林村的路，要经过乱坟山的东南角，我当时又伏在新坟上为一次辞别的痛哭。东方已经发白了。噪晓的鸟雀破了大地沉寂，渐渐地又听着牧歌四起——这是助不幸者的痛苦呢，抑是为飘泊少年的临别赠语？维嘉先生！你想想我这时的心境是如何地悲哀啊！

“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可怜的爸爸妈妈！你知道你俩的一个孤苦的儿子现在来与你俩辞别么？你俩的儿子现在来与你俩辞别，也许是这最后的……永远的……

“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可怜的爸爸妈妈！也许这一去能够成全我的痴念，能够为你俩雪一雪不世的冤屈，也许你俩的敌人要死在我手里，也许仇人的头颅终久要贡献在你俩的墓前；也许……

“但是，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可怜的爸爸妈妈！也许你俩的儿子一去不复还，也许你俩的儿子永远要飘流在海角天边，也许你俩的儿子永远再不来瞻拜墓前……

七

黑云渐渐密布起来了。天故意与半路的孤子为难也似的：起初秋风从远处吹来几点碎雨，以为还没有什么，总还可以走路的；谁知雨愈下愈大，愈下愈紧，把行路孤子的衣履打得透湿，一小包行李顿加了很大的重量。临行时忘却随身带一把伞，不但头被雨点打得晕了，就是两眼也被风雨吹打得难于展开。

“天哪！你为什么这么样与我为难呢？我是一个不幸的孤子，倘若你是有神智的，你就不应加我以这样的窘迫。”

“这四周又没有人家，我将如何是好呢？我到何处去？……难道我今天就死于这风雨的中途么……可怜我的命运呀！”

“天哪！你应睁一睁眼啊！”

我辞别了父母之墓，就开步向桃林村进行。本来我家离桃林村不过四十余里之遥，半日尽可以到了；可是，一则我从未走过长路，出过远门，二是我身上又背着一小包行李，里边带着一点吃食的东西，虽然不大重，但对于我——一个十六岁的读书学生，的确是很重的了；因此，我走了半天，才走到二十多里路。路径又不熟，差不多见一个人问一个人，恐怕走错了路。临行时，慌里慌张地忘却带雨伞，当时绝未料及在路中会遇着大雨。谁知天老爷是穷人的对头，是不幸者的仇敌，在半路中竟鬼哭神号地下了大雨。维嘉先生！请你想一想我当时在半路中遇雨的情况是什么样子！我当时急得无法哭起来了。哭是不幸者陷于困难时的唯一表示悲哀的方法啊。

我正一步一步带走带哭的时候，忽听后面有脚步声，濮池濮池地踏着烂泥响。我正预备回头看的时候，忽听着我后面喊问一声：“那前边走的是谁呀！请停一步……”听此一喊问，我就停着不动了。那人打着雨伞，快步走到我面前来，原来是一个五十余岁的，面貌很和善的老头儿。他即速把伞将我遮盖住，并表示一种很哀悯的情态。

“不幸的少先生！你到什么地方去呀？”

“我到桃林村去；不幸忘却带伞，现在遇着雨了。”

“我家离此已经不远了，你可以先到我家避一避雨，待天晴时，然后再走。你看好不好？”

“多谢你老人家的盛意！我自然是情愿的！”

我得着了救星，心中就如一大块石头落下去了。当时我就慢慢地跟着这一位老头儿走到他的家里来。可是，刚一到了他家之后，因为我浑身都淋湿了，如水公鸡也似的，无论如何，我是支持不住了：浑身冻得打战，牙齿嗑着达达地响。老头儿及他的老妻——也是一个很和善的老太婆——连忙将我衣服脱了，将我送上床躺着，用被盖着紧紧地，一面又烧起火来，替我烘衣服。可是我的头渐渐大起来了，浑身的热度渐渐膨胀起来了，神经渐渐失却知觉了——我就大病而特病起来了。我这一次病的确是非常严重，几乎把两位好意招待我的老人家急得要命。在病重时的过程中，我完全不知道我自己的状况及他俩老人家的焦急和忙碌；后来过了两天我病势减轻的时候，他俩老人家向我诉说我病中的情形，我才知道我几番濒于危境。我对于他俩老人家表示无限的感激。若以普通惯用的话来表示之，则真所谓“恩同再造”了。

我的病一天一天地渐渐好了。他俩老人家也渐渐放心起来。在病中，他俩老人家不愿同我多说话，恐怕多说话妨害我的病势。等到我的病快要好了的时候，他俩才渐渐同我谈话，询问我的名姓和家室，及去桃林村干什么事情。我悲哀地将我的家事及父母惨死的经过，一件一件向他俩诉说，他俩闻之，老人家心肠软，不禁替我流起老泪来了；我见着他俩流起泪来，我又不禁更伤心而痛哭了。

“你预备到桃林村去做什么呢？那里有你的亲戚或家门？……那里现在不大平安，顶好你莫要去，你是一个小孩子。”

问我为什么到桃林村去，这我真难以答应出来。我说我去找亲戚及家门罢，我那里本来没有什么亲戚和家门；我说我去人伙当土匪罢，喂，这怎能说出呢？说出来，恐怕要……不能说！不能说！我只得要向这俩老人家说慌话了。

“我有一位堂兄在桃林村耕田，现在我到他那儿去。老爹爹！你说那里现在不平安，到底因为什么不平安呢？莫不是那地方有强盗——”

“强盗可是没有了。那里现在驻扎着一连兵，这兵比强盗差不多，或者比强盗还要作恶些。一月前，不错，桃林村聚集了一窝强盗，可是这些强盗，他们并不十分扰害如我们这一般的穷人。现在这些官兵将他们打跑了，就在桃林村驻扎起来，抢掠不分贫富，弄得比土匪强盗还利害！唉！现在的世界——”

我听老头儿说到这里，心里凉了半截。糟糕！入伙是不成的了，但是又到何处去呢？天哪！天哪！我只暗暗地叫苦。

“现在的世界，我老实对少先生说，真是弄到不成个样子！穷人简直不能过日子！我呢？少先生！你看这两间茅棚，数张破椅，几本旧书，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一个二十余岁的儿子。没有法想，帮人家打长工；我在家教一个蒙馆以维持生活，我与老妻才不至于饿死；本来算是穷到地了！但是，就是这样的穷法，也时常要挨受许多的扰乱，不能安安地过日子。

“我教个小书，有许多人说我是隐士，悠然于世外。喂！我是隐士？倘若我有权力，不满少先生说，我一定要做一番澄清社会的事业。但是，这是妄想啊！我与老妻的生活都难维持，还谈到什么其他的事业。

“少先生！我最可惜我的一个可爱的儿子。他念了几年书，又纯洁，又忠实，又聪明，倘若他有机会读书，一定是很有希望的；但是，因为家境的逼迫，他不得已替人家做苦工，并且尝受尽了主人的牛马般的虐待。唉！说起来，真令人……”

老头儿说到此地，只是叹气，表现出无限的悲哀。我向他表示无限的同情，但是这种同情更增加我自身的悲哀。

王老头儿（后来我才晓得他姓王）的家庭，我仔细打量一番，觉着他们的布置上还有十分雅气，确是一个中国旧知识阶级的样子，但是，穷可穷到地了。我初进门时，未顾得着王老头儿的家庭状况，病中又不晓得打量，病好了才仔细看一番，才晓得住在什么人家的屋子里。

老夫妻俩侍候我又周到，又诚恳。王老头儿天天坐在榻前，东西南北，古往今来，说一些故事给我听，并告诉了我许多自己的经验，我因之得了不少的知识。迄今思之，那一对老人家的面貌，待我的情义，宛然尚在目前，宛然回旋于脑际。但是，他俩还在人世么？或者已经墓草蓬蓬，白骨枯朽了……

当时我病好了，势不能再常住在王老头儿夫妻的家里，虽然他俩没有逐客的表示，但是我怎忍多连累他俩老人家呢？于是我决定走了。临行的时候，王老头儿夫妻依依不舍，送一程又一程，我也未免又洒了几点泪。他俩问我到什么地方去，我含糊地答应：

“到……到城里去。”

其实，到什么地方去呢？维嘉先生！何处是不幸者的驻足地呢？我去了！但是到什么地方去呢？……

八

离了王老头儿家之后，我糊里糊涂走了几里路，心中本未决定到什么地方去。回家罢，我没有家了；到桃林村去罢，那里王大金刚已不在了，若被不讲理的官兵捉住，倒不是好玩的；到城里去罢，到城里去干什么呢？想来想去，无论如何想不出一条路。最后我决定到城里去，俟到城里后再作打算。我问清了路，就沿着大路进行。肩上背着一个小包里带着点粮，还够两天多吃，一时还不至于闹饥饿。我预备两天即可到城里，到城里大约不至于饿死。

天已经渐渐黑了。夕阳慢慢地收起了自己的金影，乌鸦一群一群地飞归，并急噪着暮景。路上已没有了行人。四面一望，一无村庄，二无旅店——就是有旅店，我也不能进去住宿，住宿是要有钱才可以的，我哪有钱呢？不得已还是低着头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看见道路右边隐隐约约似觉有座庙宇，俄而又听着撞钟的声音——叮当，叮当的响。我决定这是一座庙宇，于是就向着这座庙宇走去。庙宇的门已经闭了，我连敲几下，小和尚开门，问我干什么事，我将归宿的意思告诉他。他问了老和尚的意思，老和尚说可以，就指定我在关帝大殿右方神龛下为我的宿处。大殿内没有灯烛，阴森森，黑漆漆地有鬼气，若是往常，你就打死我也不敢在这种地方歇宿，但是现在一则走累了，二则没有别的地方，只得将就睡去。初睡的时候，只听刺郎刺郎的响，似觉有鬼也似的，使我头发都竖了起来。但是因为走了一天的路，精神疲倦太甚，睡神终久得着胜利了。

第二天早晨，我正好梦方浓的时候，忽然有人把我摇醒了。我睁眼一看，原来一个胖大的和尚和一个清瘦的斯文先生立在我旁边，向我带疑带笑地看。

“天不早了，你可以醒醒了，这里非久睡之地，”胖和尚说。

“你倒像一个读书的学生，为什么这样狼狈，为什么一个人孤行呢？你的年纪还不大罢？”清瘦的斯文先生说。

我只得揉揉眼起来，向他们说一说我的身世，并说我现在成一个飘流的孤子，无亲可投，无家可归。至于想到桃林村入伙而未遂的话，当然没有向他们说。他俩听了我的话之后，似觉也表示很大的同情的样子。

“刘先生！这个小孩子，看来是很诚实的，我看你倒可以成全他一下。你来往斯文之间，出入翰墨之家，一个人未免有点孤单，不如把他收为弟子或做收书童，一方面侍候你，二方面为你的旅伴。你看好不好呢？”胖和尚向着清瘦的斯文先生说。

“可是可以的，他跟着我当然不会饿肚子，我也可以减少点劳苦。但不知他自己可愿意呢？清瘦的斯文先生沉吟一下回答胖和尚说。

我听了胖和尚的话，又看看这位斯文先生的样子，我知道这位斯文先生是何等样的人了——他是一个）；D馆的先生。维嘉先生！川馆先生到处都有，我想你当然知道是干什么勾当的。当时我因为无法可想，反正无处去，遂决定照着胖和尚的话，拜他做老师，好跟着他东西南北鬼混。于是就满口应承，顺便向他磕一个头，就拜他为老师了。斯文先生喜欢的了不得，向胖和尚说了些感激成全的话。胖和尚分付小和尚替我们预备早饭，我就大大的饱吃了一顿。早饭之后，我们向胖和尚辞行，出了庙门；斯文先生所有的一切所谓的文房四宝，装在一个长布袋里，我都替他背着。他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行。此后他到哪里，我也到哪里，今天到某秀才家里写几张字画，明天到某一个教书馆里谈论点风骚，倒也十分有趣。我跟着他跑了有四个多月的光景，在这四个月之中，我遇着许多有趣味的事情。我的老师——斯文先生——一笔字画的确不错，心中旧学问有没有，我就不敢说了。但我总非常鄙弃他的为人：他若遇着比自己强的人，就恭维夸拍的了不得；若遇着比自己差的人，就摆着大斯文的架子，那一种态度真是讨厌已极！一些教蒙馆的先生们，所伯的就是川馆先生，因为川馆先生可以捣乱，使他们的书教不成。有一些教蒙馆的先生们见着我们到了，真是战战兢兢，惶恐万状。我的这位老师故意难为他们，好藉此敲他们的竹杠——他们一定要送我们川资。哈哈！维嘉先生！我现在想起来这些事情，真是要发笑了。中国的社会真是无奇不有啊！

倘若我的老师能够待我始终如一，能够不变做老师的态度，那末，或者我要多跟他一些时。但是他中途想出花头，变起卦来了。我跟他之后，前三个月内，他待我真是如弟子一般，自居于老师的地位；谁知到了最后一个多月，他的老师的态度渐渐变了：他渐渐同我说笑话，渐渐引诱我押戏；我起初还不以为意，谁知我后来觉着不对了，我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勾当——他要与我做那卑污无耻的事情……我既感觉着之后，每次夜里睡觉总下特别的戒备，虽然他说些调戏的话，我总不做声，总不回答他。他见我非常庄重，自己心中虽然非常着急，但未敢居然公开地向我要求，大约是不好意思罢。

有一晚，我们宿在一个小镇市上的客店里。吃晚饭时，他总是劝我喝酒，我被劝得无法可想，虽不会喝，但也只得喝两杯。喝了酒之后，我略有醉意，便昏昏地睡去。大约到十一二点钟的光景，忽然一个人把我紧紧地搂着，我从梦中惊骇得一跳，连忙喊问：“是谁呀？是谁呀？”“是我，是我，莫要喊！”我才知道搂我的人是我的老师。

“老师！老师！你怎么的了？你怎么……”

“不要紧，我的宝宝！我的肉！你允许我，我……”

“老师！这是什么话，这怎么能行呢！”

“不要紧，你莫要害怕！倘若你不允许我，我就要……”

他说着就要实行起来。我这时的羞忿，真是有地缝我都可以钻进去！但是，事已至此，怎么办呢？同他善说，教他把我放开罢，那是绝对没有效果的。幸亏我急中生出智来，想了一个脱逃的方法。

“好！老师！我顺从你，我一定顺从你。不过现在我要大便，等我大使后，我们再痛痛快快地……你看好不好？”

“好！好！快一点！”

他听到我顺从他的话，高兴的了不得，向我亲几个嘴，就把我放开了。我起来慌忙将上下衣服穿上，将店门开开，此时正三月十六，天还有月亮，我一点什么东西都没带，一股气跑了五六里。我气喘喘地坐在路旁边一块被露水浸湿的石头上休息一下。自己一个孤凄凄地坐着，越想越觉着羞辱，越想越发生愤恨，我不禁又放声痛哭了。

“天哪！这真是孤子的命运啊！”

“我的爸爸！我的妈妈！你俩可知你俩所遗留下来的一个苦儿今天受这般的羞辱么？”

“唉！人们的兽行……”

当时我真悲哀到不可言状！我觉着到处都是欺侮我的人，到处都是人面的禽兽……能照顾我的或者只有这中天无疵暇的明月，能与我表同情的或者只有这道旁青草内蛐蛐的虫声，能与我为伴侣的或者只有这永不与我隔离的瘦影。

九

自从那一夜从客店跑出之后，孑然一身，无以为生；环顾四周，无所驻足。我虽几番欲行自杀的短见，但是求生之念终战胜了求死之心。既然生着，就要吃饭，我因此又过了几个月乞儿的生活。今日破庙藏身，明夜林中歇宿，受尽了风雨的欺陵，忍足了人们的讥笑。在这几个月中，从没吃过一顿热腾腾的白饭，喝过一碗干净净的清茶。衣服弄得七窟八眼，几几乎把屁股都掩盖不住。面貌弄得瘦黑已极，每一临水自照，喂，自己不禁疑惑自己已入鬼籍了。维嘉先生！我现在很奇怪我虽然没有被这种乞儿的生活糟蹋死！每一想起当年过乞儿生活的情形，不禁又要战栗起来。好在因为有了几个月乞儿的经验，我深知道乞儿的生活是如何的痛苦，乞儿的心灵是如何的悲哀，乞儿的命运是如何的不幸……

维嘉先生！人一到穷了，什么东西都要欺侮他。即如狗罢，它是被人家豢养的东西，照理是不应噬人的，但是它对于叫化子可以说种下了不世的深仇，它专门虐待叫化子。有一次我到一个村庄去讨饭，不料刚一到该村庄的大门口，轰隆一声，从门口跑出几只大狗来，把我团团地围住，恶狠狠地就同要吃我也似的，真是把我骇得魂不附体！我喊着喊着，忽然一条黑狗呼池向我腿肚子就是一下，把我腿肚子咬得两个大洞，鲜血直流不止。幸亏这时从门内出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把一群恶兽叱开，我才能脱除危险，不然，我一定要被它们咬死了。小姑娘看着我很可怜的，就把我领到屋里，把母亲喊出来，用药把我的伤包好，并给了我一顿饭吃。

维嘉先生！到现在我这腿肚上被狗咬的伤痕还在呢。这是我永远的纪念，这是不幸者永远的纪念……

叫化子不做贼，也是没有的事情。维嘉先生！倘若你是叫化子，终日讨不到饭吃，同时肚子里饿得枯里枯里地响，你一定要发生偷的念头，那时你才晓得做贼是不得已的，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没有饿过肚子的人，不知饿肚子的苦楚，一定要说做贼是违法的，做贼是不道德的——叫化子做贼，叫化子就是最讨厌的东西。

有一天，半天多没有讨到饭吃，肚子实在饿得难过；我恰好走到一块瓜田里，那西瓜和甜瓜一个一个的都成熟了，我的诞水不觉下滴，我的肚子一定要逼迫我的手摘一个来吃。当伸手摘瓜的时候，我心里的确是害怕：倘若被瓜主人看见了，我一定不免要受一顿好打。但是肚子的权威把害怕的心思压下去了，于是我就偷摘了一个甜瓜和一个西瓜。我刚刚将瓜摘到手里，瓜棚子里就跑出来了两个人，大声喊着：

“你还不把瓜放下！你这小子胆敢来偷我们的瓜呀！你大约不要命了，今天我们给你一个教训……”

他俩喊着喊着就来捉我，我丢了瓜就跑，可是因为肚子太空了，没有点儿力气跑，我终被捉住，挨了一次痛打。维嘉先生！偷两个瓜算什么，其罪就值得挨一次痛打么？为什么肚子饿了，没有吃瓜的权利？为什么瓜放在田里，而不让饿肚子的人吃？为什么瓜主人有打偷瓜人的权利？维嘉先生！你可以回答我的这些问题么？

我在乞儿生活上所受的痛苦太多了，现在我不愿一件一件地向你说，空费了你的时间。人世间不幸的真象，我算深深地感觉，深深地了解了。我现在坐在这旅舍的一间房里，回忆过去当乞儿的生活，想像现在一般乞儿的情况，我的心灵深处不禁起伏着无限的悲哀。维嘉先生！哪一个是与我这种悲哀共鸣的人呢？

请君一走到街里巷间，看一看那囚首丧面衣衫褴褛的乞儿——他们代表世界的悲哀，人间的不幸。你且莫以为这是不必注意的事，他们是人类遗弃的分子！

人总还是人啊！他们的悲哀与不幸，什么时候才能捐除呢？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入快乐和幸福的领域？倘若人间一日有它们的存在，我以为总不是光明的人世！或者有一些人们以为现在所存在的一切，是很可以令人满意的了，不必再求其他；我以为这些人们的生活状况，知识和经验，大约是不允许他们明白我所说的事情，或者他们永远不愿意明白……

维嘉先生！我写到这里，我又怕起来了，怕你厌烦我尽说这一类的话。但是，维嘉先生！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不是故意地向你这般说——我的心灵逼迫我要向你这样叨叨絮絮地说。或者你已经厌烦了，但是，我还请你忍耐一下，继续听我的诉说。

一○

H城为皖北一个大商埠，这地方虽没有W埠的繁盛，但在政治文化方面，或较W埠为重要。军阀，官僚，政客，为H城的特产，中国无论哪一处，差不多都没有此地产的多——这大约因为历史的关系。维嘉先生！你大约知道借外兵打平太平天国的李大将军，开鱼行的王老板，持斋念佛的段执政……这些有名人物罢？这些有名人物的生长地就是H城。

这是闲话，现在且向你说我的正事。

我过着讨饭的生活，不知不觉地飘流到H城里来。在城里乞讨总是给铜钱——光绪通宝——的多，而给饭的少。在乡间乞讨就不一样了，大概总是给米或剩饭，差不多没有给钱的。在城里乞讨有一种好处，就是没有狗的危险。城里的狗固然是有，但对于叫化子的注意，不如乡间狗对于叫化于注意的狠。这是我的经验。

一日，我讨到一家杂货店叫瑞福祥的，门口立着一个五十几岁的胡子老头儿，他对我仔细地看一看，问我说：

“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年轻轻的什么事不能做，为什么一定要讨饭呢？你姓什么？是哪里人氏？”

我听了他的话，不禁悲从中来，涔涔地流下了泪。“年轻轻的什么事不能做，为什么一定要讨饭呢？”这句话真教我伤心极了！我是因为不愿意做事而讨饭么？我做什么事情？谁个给我事情做？谁个迫我过讨饭的生活？我愿意因讨饭而忍受人们的讥笑么？我年轻轻的愿意讨饭？我年轻轻的居然讨饭，居然受人们的讥笑……哎哟！我无涯际的悲哀向谁告诉呢？天哪！唉！

老头儿见我哭起来了，就很惊异，便又问道：

“你哭什么呢？有什么伤心事？何妨向我说一说呢？”

我就一五一十地又向他述了我的身世及迫而讨饭的原因。我这样并不希望他能怜悯我，搭救我，不过因为心中悲哀极了，总是想吐露一下，无论他能了解和表同情与否，那都不是我所顾到的。并且我从来就深信，要想有钱的人怜悯穷人，表同情于穷人——这大半是幻想，是没有结果的幻想。也许世界上有几个大慈大悲的慈善家，但是，我对于他们是没有希望的。维嘉先生！这或者是我的偏见，但是，这偏见是有来由的。

老头儿听了我的话，知道我是一个学生，又见我很诚实，遂向我提议，教我在他柜上当学徒。他说，他柜上还可以用一个人，倘若我愿意，他可以把我留下学生意，免得受飘零的痛苦。他并说，除了吃穿而外，他还可以给我一点零用钱。他又说，倘若我能忠心地做事，诚实地学好，他一定要提拔我。他还说其他一些别的好话头……我本知道当学徒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或者竟没过乞儿生活的自由，但是因过乞儿生活所受的痛苦太多了，也只得决定听老头儿的话，尝一尝当学徒的滋味。于是我从乞儿一变而为学徒了。

这是八月间的事。

老头儿姓刘，名静斋，这家杂货店就是他开的。杂货店的生意，比较起来，在H城里可以算为中等，还很兴盛。柜上原有伙友两位，加上我一个，就成为三个人了。可是我是学徒，他俩比我高一级，有命令使唤我的权利。有一个姓王的，他为人很和善，待我还不错；可是有一个姓刘的——店主人的本家——坏极了！他的架子，或者可以说比省长总长的架子都要大，他对我的态度非常坏，我有点不好，他就说些讥笑话，或加以责骂——我与他共了两年事，忍受了他的欺侮可真不少！但是怎么办呢？他比我高一层，他是掌柜先生，我是学徒……

维嘉先生！学徒的生活，你大约是晓得的。学徒第一年的光阴差不多不在柜上做事情，尽消磨在拿烟倒茶和扫地下门的里面。学徒应比掌柜的起来要早，因为要下门扫地，整理一切程序。客人来了，学徒丝毫不敢待慢，连忙同接到天神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拿烟倒茶，两只手儿小心了又小心，谨慎了又谨慎，生怕有什么疏忽的地方。掌柜先生对待学徒，就同学徒比他小几倍的样子。主人好的时候，那时还勉强可以；倘若主人的脾气也不好的时候，那时就叫着活要命，没有点儿舒服的机会。我的主人，说一句实在话，待我总算还不错，没有什么过于苛待的地方。

总共我在瑞福祥当了两年学徒，这两年学徒的生活，比较起来，当然比乞儿的生活好得多。第一，肚子不会忍饿；第二，不受狗的欺侮；第三，少受风雨的逼迫。有闲工夫时，我还可以看看书，写写字，学问上还有点长进。自然我当时所看的书，都只限于旧书，而没有得到新书的机会。

在两年学徒的生活中，我又感觉得商人的道德，无论如何，是不会好的——商业的本身不会使商人有好的道德。商人的目的当然是要赚钱，要在货物上得到利润，若不能得到利润，则商业就没有存在的可能。因为要赚钱，是凡可以赚钱的方法和手段，当然都是要尽量利用的；到要利用狡猾的方法和手段来赚钱，那还说到什么道德呢？

有一次，一个乡下人到我们店里来买布，大约是替姑娘办嫁妆。他向我们说，他要买最好的花洋标；我们的刘掌柜的拿这匹给他看，他说不合式；拿那匹给他看，他说也不好；结果，给他看完了，总没有一匹合他的意。我们的刘掌柜的急得没法，于是向他说，教他等一等；刘掌柜到后边将给他看过的一匹花洋标，好好用贵重的纸包将起来，郑重其事地拿出来给乡下人看，并对乡下人道：

“比这一匹再好的，无论你到什么地方去，你也找不出来。这种花洋标是美国货，我们亲自从上海运来的。不过价钱要贵得多，恐怕你不愿出这种高价钱……”

乡下人将这匹用好纸包着的花洋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似觉很喜欢的样子，连忙说道：

“这匹东西好，东西不错！为什么你早不拿出来呢？我既然来买货，难道我还怕价钱高么？现在就是这一匹罢，请先生替我好好地包起来，使我在路上不致弄绉了才好！”

我在旁边看看，几几乎要笑起来了。但是，我终把笑忍在肚子里，不敢笑将出来；倘若把这套把戏笑穿了，我可负不起责任。

维嘉先生！像这种事情多得很呢！我们把这种事情当做笑话看，未始不可；但是，从此我们可以看出商业是什么东西，商人的道德是如何了。

普通学徒都是三年毕业，或者说出师，为什么我上面说我只过两年学徒的生活呢？维嘉先生！你必定要发生这种疑问，现在请你听我道来。

一一

维嘉先生！我此生只有一次的恋爱史，然就此一次恋爱史，已经将我的心灵深处，深深地刻下了一块伤痕。这一块伤痕到现在还未愈，就是到将来也不能愈。它恐怕将与吾生并没了！我不爱听人家谈论恋爱的事情，更不愿想到恋爱两个字上去。但是每遇明月深宵，我不禁要向嫦娥悲欷，对花影流泪；她——我的可爱的她，我的可怜的她，我的不幸的她，永远地，永远地辗转在我的心头，往来在我的脑里。她的貌，她的才，当然不能使我忘却她；但是，我所以永远地不能忘却她，还不是因为她貌的美丽和才的秀绝，而是因为她是我唯一的知己，唯一的了解我的人。自然，我此生能得着一个真正的女性的知己，固然可以自豪了，固然可以自慰了；但是我也就因此抱着无涯际的悲哀，海一般深的沉痛！维嘉先生！说至此，我的悲哀的热泪不禁涔涔地流，我的刻上伤痕的心灵不禁摇摇地颤动……

刘静斋——我的主人——有一子一女。当我离开H城那一年，子九岁，还在国民小学读书；女已十八岁了，在县立女校快要毕业。这个十八岁的女郎就是我的可爱的她，我的可怜的她，我的不幸的她。或者我辜负她了，或者我连累她了，或者她的死是我的罪过；但是，我想，她或者不至于怨我，她或者到最后的一刻还是爱我，还是悬念着这个飘泊的我。哎哟！我的妹妹！我的亲爱的妹妹！你虽然为我而死，但是，我记得，我永远地为你流泪，永远地为你悲哀……一直到我最后的一刻！

她是一个极庄重而又温和的女郎。当我初到她家的时候，她知道我是一个飘泊的孤子，心里就很怜悯我，间接地照顾我的地方很多——这件事情到后来我才知道。她虽在学校读书，但是在家中住宿的，因此她早晚都要经过店门。当时，我只暗地佩服她态度的从容和容貌的秀美，但绝没有过妄想——穷小子怎敢生什么妄想呢？我连恋爱的梦也没做过——穷小子当然不会做恋爱的梦。

渐渐地我与她当然是很熟悉了。我称呼她过几次“小姐”。

有一次我坐在柜台里边，没有事情做，忽然觉着有动于中，提笔写了一首旧诗：

此身飘泊竟何之？人世艰辛我尽知。闲对菊花流热泪，秋风吹向海天睡。

诗写好了，我自己念了几遍。恰好她这时从内庭出来，向柜上拿写字纸和墨水；我见她来了，连忙将诗掩住，问她要什么，我好替她拿。她看我把诗掩了，就追问我：

“汪中！你写的是什么？为什么这样怕人看？”

“小姐，没有什么；我随便顺口诌几句，小姐，没有什么……”我脸红着向她说。

“你顺口诌的什么？请拿给我看看，不要紧！”

“小姐！你真要看，我就给你看，不过请小姐莫要见笑！”

我于是就把我的诗给她看了。她重复地看了几遍，最后脸红了一下，说道：

“诗做的好，诗做的好！悲哀深矣！我不料你居然能——”

她说到此很注意地看我一下，又低下了头，似觉想什么也似的。最后，她教我此后别要再称呼她为小姐了；她说她的名字叫玉梅，此后我应称呼她的名字；她说她很爱做诗，希望我往后要多做些；她说我的诗格不俗；她又说一些别的话。维嘉先生！从这一次起，我对于她忽然起了很深的感觉——我感觉她是一个能了解我的人，是一个向我表示同情的人，是我将来的……

我与她虽然天天见面，但是谈话的机会少，谈深情话的机会更少。她父亲的家规极严，我到内庭的时候少；又更加之口目繁多，她固然不方便与我多说话，我又怎敢与她多亲近呢？最可恨是刘掌柜的，他似觉步步地监视我，似觉恐怕我与她发生什么关系。其实，这些事情与他什么相关呢？他偏偏要问，偏偏要干涉，这真是怪事了！

但是，倘若如此下去，我俩不说话，怎么能发生恋爱的关系呢？我俩虽然都感觉不能直接说话的痛苦，但是，我俩可以利用间接说话的方法——写信。她的一个九岁的小弟弟就是我俩的传书人，无异做我俩的红娘了。小孩子将信传来传去；并不自知是什么一回事，但是，我俩藉此可以交通自己的情怀，互告中心的衷曲——她居然成了我唯一的知己，穷途的安慰者。我俩私下写的信非常之多，做的诗也不少；我现在恨没有将这些东西留下——当时不敢留下，不然，我时常拿出看看，或者可以得到很多的安慰。我现在所有的，仅仅是她临死前的一封信——一封悲哀的信。维嘉先生！现在我将这一封信抄给你看看，但是，拿笔来抄时，我的泪，我的悲哀的泪，不禁如潮一般地流了。

亲爱的中哥！

我现在病了。病的原因你知道么？或者你知道，或者你也不知道。医生说我重伤风，我的父母以为我对于自己的身体太不谨慎，一般与我亲近的人们都替我焦急。但是，谁个知道我的病源呢？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为什么病，但是，我没有勇气说，就是说出也要惹一般人的讥笑耻骂——因此，我绝对不说了，我绝对不愿意说了。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爱做勉强的事情。我的父母并不是不知道我不愿意与王姓子订婚，但是，他俩居然与我代订了。现在听说王姓今天一封信，明天也是一封信，屡次催早日成结婚礼，这不是催早日成结婚礼，这是催我的命！我是一个弱者，我不敢逃跑，除了死，恐怕没有解救我的方法了！

中哥！我对于你的态度，你当然是晓得的：我久已经定你是我的伴侣，你是唯一可以爱我的人。你当然没有那王姓子的尊贵，但是，你的人格比他高出万倍，你的风度为他十个王姓子的所不及……中哥！我亲爱的中哥！我爱你！我爱你！

但是，我是一个弱者，我不能将我对于你的爱成全起来；你又是一个不幸者，你也没有成全我俩爱情的能力。同时，王姓总是催，催，催……我只得病，我只有走入死之一途。我床前的药——可惜你不能来看——一样一样地摆满了。但是它们能治好我的病么？我绝对不吃，吃徒以苦人耳！

中哥！这一封信恐怕是最后的一封信了！你本来是一个不幸者，请你切莫要为我多伤心，切莫要为我多流泪！倘若我真死了，倘若我能埋在你可以到的地方，请你到我的墓前把我俩生前所唱和的诗多咏诵两首，请你将山花多采几朵插在我的坟顶上，请你抚着我的坟多接几个吻；但是，你本来是一个不幸者，请你切莫要为我多伤心，切莫要为我多流泪！

中哥！我亲爱的中哥！我本来想同你多说几句话，但是我的腕力已经不允许我多写了！中哥！我亲爱的中哥！

妹玉梅临死前的话

一二

维嘉先生！这一封信的每一个字是一滴泪，一点血，含蓄着人生无涯际的悲哀！我不忍重读这一封信，但是，我又怎么能够不重读呢？重读时，我的心灵的伤处只是万次干番地破裂着……

我接了玉梅诀别的信之后，不知道如何处置是好。难道我能看着我的爱人死么？难道只报之以哭么？

玉梅是为着我而病的，我一定要设法救她；我一定要使我的爱人能做如愿以偿的事情；我一定使她脱离王姓魔鬼的羁绊；啊，倘若我不能这样做，则枉为一个人了，则我成为一个负情的人了！我一定……

王氏子是一个什么东西？他配来占领我的爱人？他配享受这种样子的女子——我的玉梅？我哪一件事情不如他？我的人格，我的性情，我的知识，我的思想……比他差了一点么？为什么我没有权利来要求玉梅的父亲，使他们允许我同玉梅订婚？倘若我同玉梅订了婚，则玉梅的病岂不即刻就好了么？为父母的难道不愿意子女活着，而硬迫之走入死路么？倘若我去要求，或者，这件事——

喂！不成！我的家在什么地方？我的财产在什么地方？我现在所处的是什么地位？我是一个飘泊的孤子，一个寄人篱下的学徒，我哪有权利向玉梅的父母要求呢？听说王氏子的父亲做的是大官，有的是田地金钱，所以玉梅的父亲才将自己的女儿许他；而我是一个受人白眼的穷小子，怎能生这种妄想呢？况且婚约已经订了，解约是不容易的事，就是玉梅的父亲愿意将玉梅允许我，可是王姓如何会答应呢？不成！不成！

但是，玉梅是爱我的，玉梅是我的爱人！我能看着她死么？我能让她就活活地被牺牲了么？……

我想来想去，一夜没曾睡眠；只是翻来覆去，伏着枕哭。第二天清早起来，我大着胆子走向玉梅的父母的寝室门外，恰好刘静斋已经起床了。他向我惊异地看了一下，问我为什么这末样儿大清早起来找他；于是我也顾不得一切了，将我与玉梅的经过及她现在生病的原因，详详细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听了我的话后，颜色一变，又将我仔细浑身上下看了一下，只哼了一声，其外什么话也没说。我看着这种情形，知道十分有九分九不大妥当，于是不敢多说，回头出来，仍照常执行下门扫地的事情。

这一天晚上，刘静斋——玉梅的父亲——把我叫到面前，向我说了几句话：

“汪中，你在我这里已经两年了，生意的门道已经学得个大概；我以为你可以再往别处去，好发展发展。我这里现下用人太多，而生意又不大好，不能维持下去，因此我写了一封介绍信，将你介绍到W埠去，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开洋货店，他可以收容你。你明天就可以动身；这里有大洋八元，你可以拿去做盘费。”

刘静斋向我说了这几句后，将八元大洋交给我，转身就走了。我此时的心情，维嘉先生，你说是如何的难受啊！我本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刘静斋辞退我，并不是因为什么生意不好，并不是因为要我什么发展，乃是因为我与他的女儿有这末一层的关系。这也难怪他——他的地位，名誉，信用……比他女儿的性命更要紧些；他怎么能允许我的要求。成全女儿的愿望呢？

这区区的八元钱就能打发我离开此地么？玉梅的命，我对于玉梅的爱情，我与玉梅的一切，你这八元钱就能驱散而歼灭了么？喂！你这魔鬼，你这残忍的东西，你这世界上一切黑暗的造成者啊！你的罪恶比海还深，比山岳还高，比热火还烈！玉梅若不是你，她的父母为什么将她许与王姓子？我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无权利要求刘静斋将自己的女儿允许我？玉梅何得至于病？我何得至于飘流？我又何得活活看着自己的爱人走入死路，而不能救呢？喂！你这魔鬼，你这残忍的东西，你这世界上一切黑暗的造成者啊！

我将八元钱拿在手里，仔细地呆看了一忽，似乎要看出它的魔力到底在什么地方藏着。本欲把它摔去不要了，可是逐客令既下，势不得不走；走而无路费，又要不知将受若何的蹂躏和痛苦；没法，只得含着泪将它放在袋里，为到W埠的路费。

我走了倒无甚要紧，但是玉梅的病将如何呢？我要走的消息，她晓得了么？倘若她晓得，又是如何地伤心，怕不又增加了病势？我俩的关系就如此了结了么？

玉梅妹啊！倘若我能到你的床沿，看一看你的病状，握一握你那病而瘦削的手，吻一吻你那病而颤动的唇，并且向你大哭一场，然后才离开你，才离开此地，则我的憾恨也许可以减少万分之一！但是，我现在离开你，连你的面都不能一见，何况接吻，握手，大哭……唉！玉梅妹啊！你为着我病，我的心也为你碎了，我的肠也为你断了！倘若所谓阴间世界是有的，我大约也是不能长久于人世，到九泉下我俩才填一填今生的恨壑罢！

这一夜的时间，维嘉先生，纵我不向你说，你也知道是如何地难过。一夜过了，第二天清早我含着泪将行李打好，向众辞一辞行，于是就走出H城，在郊外寻一棵树底下坐一忽儿。我决定暂时不离开H城，一定要暗地打听玉梅的消息：倘若她的病好了，则我可以放心离开H城；倘若她真有不幸，则我也可以到她的墓地痛哭一番，以报答她生前爱我的情意。于是我找了一座破庙，做为临时的驻足地。到晚上我略改一改装，走向瑞福祥附近，看看动静，打听玉梅的消息。维嘉先生！谁知玉梅就在此时死了！棺材刚从大门口抬进去，念经的道士也请到了，刘家甚为忙碌。我本欲跑将进去，抱着玉梅的尸痛哭一番，但是，这件事情刘家能允许么？社会能答应么？唉！我只有哭，我只有回到破庙里独自一个人哭！

第三日，我打听得玉梅埋在什么地方。日里我在野外采集了许多花草，将它们做成了一个花圈；晚上将花圈拿在手里，一个人孤悄悄地走向玉梅棺墓安置的地方来。明月已经升得很高了，它的柔光似觉故意照着伤心人抚着新坟哭。维嘉先生！我这一次的痛哭，与我从前在父母坟前的痛哭，对象虽然不一样，而悲哀的程度，则是一样的啊！我哭着哭着，不觉成了一首哀歌——这一首哀歌一直到现在，每当花晨月夕，孤寂无聊的时候，我还不断地歌着：

前年秋风起兮我来时，
今年黄花开兮聊死去。
鸳鸯有意成双飞，
风雨无情故折翼。
吁嗟乎！玉梅妹！
你今死，
为何死？
江河有尽恨无底。
天涯飘泊我是一孤子。
妆阁深沈你是一淑女。
只因柔意怜穷途，
遂把温情将我许。
吁嗟乎！玉梅妹！
你今死，
为何死？
自伤身世痛哭你！
谨将草花几朵供灵前。
谨将热泪三升酬知己。
此别萍踪无定处，
他年何时来哭你？
吁嗟乎！玉梅妹！
你今死，
为何死？
月照新坟倍惨凄！

一三

巢湖为安徽之一大湖，由H城乘小火轮可直达W埠，需时不过一日。自从出了玉梅的家之后，我又陷于无地可归的状况。刘静斋替我写了一封介绍信，教我到W埠去；若我不照他的话做罢，则势必又要过乞儿的生活。无奈何，少不得要拿着信到W埠去走一趟。此外实没有路可走。

我坐在三等舱位——所谓烟篷下。坐客们——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甚为拥挤；有的坐着打瞌睡，一声儿不响；有的晕船，呕吐起来了；有的含着烟袋，相对着东西南北地谈天。他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境遇，但总没有比我再苦的，再不幸的罢。人群中的我，也就如这湖水上被秋风吹落的一片飘浮的落叶；落叶飘浮到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我难道与它有两样的么？

这一天的风特别大，波浪掀涌得很高，船乱摇着，我几乎也要呕吐起来。若是这一次的船被风浪打翻了，维嘉先生，则我现在可无机会来与你写这一封长信，我的飘泊的历史可要减少了一段；我也就要少尝些社会所赐给我的痛苦。但是，维嘉先生，这一次船终没被风浪所打翻，也就如我终未为恶社会所磨死；这是幸福呢，还是灾祸呢？维嘉先生！你将可以教我？

船抵岸了；时已万家灯火。W埠是我的陌生地，而且又很大，在晚上的确很难将刘静斋所介绍的洋货店找着，不得已权找一家小旅馆住一夜，第二日再打算。一个人孤寂寂地住在一间小房间内，明月从窗外偷窥，似觉侦察飘泊的少年有何种的举动。我想想父母的惨死，乞讨生活的痛苦，玉梅待我的真情，玉梅的忧伤致死，我此后又不知将如何度过命运……我想起了一切，热泪又不禁从眼眶中涌出来了。我本不会饮酒，但此时没有解悲哀的方法，只有酒可以给我一时的慰藉；于是我叫茶房买半斤酒及一点饮酒的小菜——我就沉沉地走入醉乡里去。

第二日清早将房钱付了，手提着小包儿，顺着大街，按着介绍信封面上所写的地址找；好在W埠有一条十里大街，一切大生意，大洋货店，都在这一个长街上，比较很容易找着。没有两点钟，我即找到了我所要找到的洋货店——陶永泰祥字号。

这一家洋货店，在W埠算是很大的了；柜上所用的伙友很多。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主人，将信呈交到柜上，也不说别的话。一个三十几岁的矮胖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将信拆开看了一遍。维嘉先生！你知道这个看信的是谁？他是我将来的东家，他是洋货店的主人，他是你当学生会长那一年，要雇流氓暗杀学生！尤其要暗杀你的陶永清。维嘉先生！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当学生会长时代的生活呢？你知不知道现在提笔写长信给你的人，就是当年报告陶永清及其他商人要暗杀你们学生的人呢？说起往事来，维嘉先生！你或者也发生兴趣听啊！

陶永清问明我的身世，就将我留在柜上当二等小伙友。从此，我又在W埠过了两年的生活。这两年小伙友的生活，维嘉先生，没有详细告诉你的必要。总之，反正没有好的幸福到我的命运上来：一切伙友总是欺压我，把我不放在眼里，有事总摊我多做些；我忍着气，不愿与他们计较，但是我心里却甚为骄傲，把他们当成一群无知识的猪羊看待，虽然表面上也恭敬他们。

当时你在《皖江新潮》几乎天天发表文章，专门提倡新文化，反对旧思想：“我恰好爱看《皖江新潮》，尤其爱看你的文章，因之，你的名字就深印在我的脑际了。我总想找你谈话，但因为我们当伙友的一天忙到晚，简直没有点闲工夫；就是礼拜日，我们当伙友的也没有休息的机会；所以找你谈话一层，终成为不可能的妄想了。有几次我想写信请你到我们的店里来，可是也没有写；伙友伏在柜抬上应注意买货的客人，招待照顾生意的顾主，哪里有与他人谈话的机会？况且你当时的事情很忙，又加之是一个素不知名的我写信给你，当然是不会到我的店里来的。

一日，我因为有点事情没有做得好，大受东家及伙友们的责备，说我如何如何地不行；到晚上临睡的时候，我越想越生气，我越想越悲哀，不禁伏枕痛哭了一场。自叹一个无家的孤子，不得已寄人篱下，动不动就要受他人的呵责和欺侮，想来是何等的委屈！一天到晚替东家忙，替东家赚钱，自己不过得一个温饱而已；东家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无异将我如牛马一般的看待，这是何等的不平啊！尤可恨的，有几个同事的伙友，不知道为什么，故意帮助东家说我的坏话，而完全置同事间的情谊于不顾。喂！卑贱！狗肺！没有良心！想得着东家的欢心，而图顾全饭碗么？唉！无耻……你们也如我一样啊！空替东家拼命地赚钱，空牛马似的效忠于东家！你们不受东家的虐待么？你们不受东家的剥削么？何苦与我这弱者为难啊？何苦，何苦……

这时我的愤火如火山也似地爆裂着，我的冤屈真是如太平洋的波浪鼓荡着，而找不出一个发泄的地方！翻来覆去，无论如何，总是睡不着。阶前的秋虫只是卿卿地叫，一声一声地真叫得我的肠寸寸断了。人当悲哀的时候，几几乎无论什么声音，都足以增加他悲哀的程度，何况当万木寥落时之秋虫的声音？普通人闻着秋虫的叫鸣，都要不禁发生悲秋的心思，何况我是人世间的被欺侮者呢？此外又加着秋风时送落叶打着窗棂响；月光从窗棂射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我的枕上；真是伤心的情景啊！反正是睡不着，我起来兀自一个人在阶前踱来踱去，心中的愁绪，就使你有锋利的宝剑也不能斩断。仰首看看明月，俯首顾顾自己的影子，觉着自己已经不立足在人间了，而被陷在万丈深的冰窟中。忽然一股秋风吹来，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又重行回到床上卧下。

这一夜受了寒，第二日即大病起来，一共病了五天。病时，东家只当没有什么事情的样子，除了恨少一个人做事外，其他什么请医生不请医生，不是他所愿注意的事情。可是我自己还知道点药方——我勉强自己熬点生姜水，蒙着头发发汗，病也就慢慢好了。我满腔的愤气无处出，一夜我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提笔写了一封信给你，诉一诉我的痛苦。这一封信大约是我忘了写自己的通信地址，不然，我为什么没接到你的覆信呢？维嘉先生！你到底接着了我的信没有？倘若你接到了我这一封信，你当时看过后就撕毁了，还是将它保存着呢？这件事情我倒很愿意知道。隔了这许多年，我自己也没曾料到我现在又写这一封长信给你；你当然是更不会料到的了。我现在提笔写这一封信时，又想起那一年写信给你的情形来：光阴迅速，人事变化无常，我又不禁发生无限的感慨了！

一四

维嘉先生！我想起那一年W埠学生抵制日货的时候，不禁有许多趣味的情形，重行回绕在我的脑际。你们当时真是热心啊！天天派人到江边去查货，天天派人到商店来劝告不要卖东洋货，可以说是为国奔波，不辞劳苦。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个学生跪下来向我的东家陶永清磕头，并且磕得仆通仆通地响。当时我心中发生说不出的感想；可是我的东家只是似理不理的，似乎不表现一点儿同情。还有一次，一个学生——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来到我们的店里，要求东家不要再卖东洋货，说明东洋人如何如何地欺压中国人，中国人应当自己团结起来……我的东家只是不允：

“倘若你们学生能赔偿我的捐失，能顾全我的生意，那我倒可以不卖东洋货，否则，我还是要卖，我没有法子。”

“你不是中国人么？中国若亡了，中国人的性命都保不住，还说什么损失，生意不生意呢？我们的祖国快要亡了，我们大家都快要做亡国奴了，倘若我们再不起来，我们要受朝鲜人和安南人的痛苦了！先生！你也是中国人啊！”

他说着说着，不觉哭起来了；我的东家不但不为所动，倒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我在旁边看着，恨不得要把陶永清打死！但是，我的力量弱，我怎么能够……

也难怪陶永清不能答应学生的要求。他开的是洋货店，店中的货物，日本货要占十分之六七；倘若不卖日本货，则岂不是要关门么？国总没有钱好，只要赚钱，那还问什么国不国，做亡国奴不做亡国奴？维嘉先生！有时我想商人为什么连点爱国心都没有，现在我才知道：因为爱钱，所以便没有爱国心了。

可是当时我的心境真是痛苦极了！天天在手中经过的差不多都是日本货，并且一定要卖日本货。既然做了洋货店的伙友，一切行动当然要受东家的支配，说不上什么意志自由。心里虽然恨东家之无爱国心，但是没有法子，只得厚着面皮卖东洋货；否则，饭碗就要发生问题了。或者当时你们学生骂我们当伙友的没有良心，不知爱国……可是我敢向你说一句话，我当时的确是有良心，的确知道爱国，但是因为境遇的限制，我虽有良心，而表现不出来；虽知爱国，而不能做到，可是也就因此，我当时精神痛苦得很啊！

那一天，落着雨，街上泥浆甚深；不知为什么，你们学生决定此时游行示威。W埠的学生在这次大约都参加了，队伍拖延得甚长，队伍前头，有八个高大的学生，手里拿着斧头，见着东洋货的招牌就劈，我们店口的一块竖立的大招牌，上面写着“东西洋货零趸批发”，也就在这一次亡命了。劈招牌，对于商店是一件极不利的事情，可是我当时见着把招牌劈了，心中却暗暗地称快。我的东家脸只气得发紫，口中只是呼，但是因为学生人多势众，他也没有敢表示反抗，恐怕要吃眼前的亏。可是他恨学生可以说是到了极点了！

当晚他在我们店屋的楼上召集紧急会议，到者有几家洋货店的主人及商务会长。商务会长是广东人，听说从前他当过龟头，做过流氓；现在他却雄霸W埠，出入官场了。他穿着绿花缎的袍子，花边的裤子，就同戏台上唱小旦的差不多，我见着他就生气。可是因为他是商务会长，因为他是东家请来的，我是一个伙友，少不得也要拿烟倒茶给他吃。我担任了布置会场及侍候这一班浑帐东西的差使，因之，他们说些什么话，讨论些什么问题，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地。首由陶永清起立，报告开会的宗旨：

“今天我把大家请来，也没有别的，就是我们现在要讨论一个对付学生的办法。学生欺压我们商人，真是到了极点！今天他们居然把我们的招牌也劈了；这还成个样子么？若长此下去，我们还做什么买卖？学生得寸进尺，将来恐怕要把我们制到死地呢！我们一定要讨论一个自救的方法——”

“一定！一定！”

“学生闹得太不成个样子了！一定要想方法对付！”

“我们卖东洋货与否，与他们什么相干？天天与我们捣乱，真是可恨已极！”

“依永清你的办法怎样呢？”

“大家真都是义愤填胸，不可向迩！”一个老头子只气得摸自己的胡子；小旦派头的商务会长也乱叫“了不得”。陶永清看着大家都与他同意，于是便又接着严重地说：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学生对待我们的手段既然很辣，那我们对于他们还有什么怜惜的必要？我们应采严厉的手段，给他们一个大亏吃，使他们敛一敛气——”

我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心中想，怎么啦，这小子要取什么严厉的手段？莫不是要——不至于罢？难道这小子真能下这样惨无人道的毒手……

“俗话说得好，蛇无头不行；我们要先把几个学生领袖制伏住，其徐的就不成问题了。学生闹来闹去，都不过是因为有几个学生领袖撑着；倘若没有了领袖，则学生运动自然消灭，我们也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生意了。依我的意思，可以直接雇几个流氓，将几个学生领袖除去——”

我真是要胆战了！学生运动抵制日货，完全是为着爱国，其罪何至于死？陶永清丧尽了良心，居然要雇流氓暗杀爱国的学生，真是罪不容诛啊！我心里打算，倘若我不救你们学生，谁还能救你们学生呢？这饭碗不要也罢，倒是救你们学生的性命要紧。我是一个人，我绝对要做人的事情。饿死又算什么呢？我一定去报告！

“你们莫要害怕，我敢担包无事！现在官厅方面也是恨学生达了极点，决不至于与我们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会长先生！但不知你的意见如何？”

小旦派头的商务会长点头称是，众人见会长赞成这种意见，也就不发生异议。一忽儿大家就决定照着陶永清的主张办下去，并把这一件事情委托陶永清经理，而大家负责任。我的心里真是焦急得要命，只是为你们学生担心！等他们散会后，我即偷偷地叫了一辆人力车坐上，来到你的学校里找你；恰好你还未睡，我就把情事慌慌忙忙地告诉你；你听了我的话，大约是一惊非同小可，即刻去找人开会去了。话说完后，我也即时仍坐人力车回来，可是时候已晚，店门早开了；我叫了十几分钟才叫开。陶永清见了我，面色大变，严厉地问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知道他已明白我干什么去了，就是瞒也瞒不住；但我还是随嘴说，我的表兄初从家乡来至W埠，我到旅馆看他，不料在他那儿多坐了一回，请东家原谅。他哼了几声，别的也没说什么话。第二天清早，陶永清即将我帐算清，将我辞退了。

维嘉先生！我在W埠的生活史，又算告了一个终结。

一五

满天的乌云密布着，光明的太阳不知被遮蔽在什么地方，一点儿形迹也见不着。秋风在江边上吹，似觉更要寒些，一阵一阵地吹到飘泊人的身上，如同故意欺侮衣薄也似的。江中的波浪到秋天时，更掀涌得厉害，澎湃声直足使伤心人胆战。风声，波浪声，加着轮船不时放出的汽笛声，及如蚂蚁一般的搬运夫的咕唷声，凑成悲壮而沉痛的音乐；倘若你是被欺侮者，倘若你是满腔悲愤者，你一定又要将你的哭声渗入这种音乐了。

这时有一个少年，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倚着等船的栏杆，向那水天连接的远处怅望。那远处并不是他家乡的所在地，他久已失去了家乡的方向；那远处也不是他所要去的地方，他的行踪比浮萍还要不定，如何能说要到什么地方去呢？那漠漠不清的远处，那云雾迷漫中的远处，只是他前程生活的像征——谁能说那远处是些什么？谁能说他前程的生活是怎样呢？他想起自家的身世，不禁悲从中来，热泪又涔涔地流下，落在汹涌的波浪中，似觉也化了波浪，顺着大江东去。

这个少年是谁？这就是被陶永清辞退的我！

当陶永清将我辞退时，我连一句哀求话也没说，心中倒觉很畅快也似的，私自庆幸自己脱离了牢笼。可是将包袱拿在手里，出了陶永清的店门之后，我不知道向哪一方向走好。漫无目的地走向招商轮船码头来；在趸船上踱来踱去，不知如何是好。兀自一个人倚着等船的栏杆痴望，但是望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出来。维嘉先生！此时的我真是如失巢的小鸟一样，心中有说不尽的悲哀啊！

父母在时曾对我说过，有一位表叔——祖姑母的儿子——在汉城X街开旅馆，听说生意还不错，因之就在汉城落户了。我倚着趸船的栏杆，想来想去，只想不出到什么地方去是好；忽然这位在汉城开旅馆的表叔来到我的脑际。可是我只想起他的姓，至于他的名子叫什么，我就模糊地记不清楚了。

或者他现在还在汉城开旅馆，我不妨去找找他，或者能够把他找着。倘若他肯收留我，我或者替他管管帐，唉，真不得已时，做一做茶房，也没什么要紧……茶房不是人做的么了人到穷途，只得要勉强些儿了！

于是我决定去到汉城找我的表叔王——

喂！维嘉先生！我这一封信写得未免太长了！你恐怕有点不耐烦读下去了罢？好！我现在放简单些，请你莫要着急！

我到了汉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的表叔找着。当时我寻找他的方法，是每到一个旅馆问主人姓什么，及是什么地方人氏——这样，我也不知找了多少旅馆，结果，把我的表叔找着了。他听了我的诉告之后，似觉也很为我悲伤感叹，就将我收留下。可是帐房先生已经是有的，不便因我而将他辞退，于是表叔就给我一个当茶房的差事。我本不愿意当茶房，但是，事到穷途，无路可走，也由不得我愿意不愿意了。

维嘉先生！倘若你住过旅馆，你就知道当茶房是一件如何下贱的勾当！当茶房就是当仆人！只要客人喊一声“茶房”，茶房就要恭恭敬敬地来到，小声低语地上问大人老爷或先生有什么分付。我做了两个月的茶房，想起来，真是羞辱得了不得！此后，我任着饿死，我也不干这下贱的勾当了！唉！简直是奴隶！

一天，来了一个四十几岁的客人，态度像一个小官僚的样子，架子臭而不可闻。他把我喊到面前，叫我去替他叫条子——找一个姑娘来。这一回可把我难着了：我从没叫过条子，当然不知条子怎么叫法；要我去叫条子，岂不是一件难事么？

“先生！我不知条子怎样叫法，姑娘住在什么地方……”

“怎么！当茶房的不晓得条子怎样叫法，还当什么茶房呢！去！去！赶快去替我叫一个来！”

“先生！我着实不会叫。”

这一位混帐的东西就拍桌骂起来了；我的表叔——东家——听着了，忙来问什么事情，为着顾全客人的面子，遂把我当茶房的指斥一顿。我心中真是气闷极了！倘若东家不是我的表叔，我一定忍不下去，决要与他理论一下。可是他是我的表叔，我又是处于被压迫的地位的，那有理是我可以讲的……

无论如何，我不愿意再当茶房了；还是去讨饭好！还是饿死也不要紧……这种下贱的勾当还是人干的么？我汪中虽穷，但我还有骨头，我还有人格，哪能长此做这种羞辱的事情！不干了！不干了！决意不干了！

我于是向我的表叔辞去茶房的职务；我的表叔见我这种乖僻而孤傲的性情，恐怕于自己的生意有碍，也就不十分强留我。恰好这时期英国在汉城的T纱厂招工，我于是就应招而为纱厂的工人了。维嘉先生！你莫要以为我是一个知识阶级，是一个文弱的书生！不，我久已是一个工人了。维嘉先生！可惜你我现在不是对面谈话，不然，你倒可以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衣服，看看我的态度，像一个工人还是像一个知识阶级中的人。我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工人的样儿……

T纱厂是英国人办的，以资本家而又兼着民族的压迫者，其虐待我们中国工人之厉害，不言可知。我现在不愿意将洋资本家虐待工人的情形一一地告诉你，因为这非一两言所能尽；并且我的这一封信太长了，若多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所以我就把我当工人时代的生活简略了。将来我有工夫时，可以写一本“洋资本家虐待工人的记实”给你看看，现在我暂且不说罢。

一六

江水呜咽，
江风怒号；
可怜工人颈上血，
染红军阀手中刀！
我今徘徊死难地，
恨迢迢，
热泪涌波涛。

——“江岸”

喂！说起来去年江岸的事情，我到如今心犹发痛！

当吴大军伐掌权的时候，维嘉先生，你当然记得：他屠杀了多少无罪无辜的工人啊！险矣哉，我几乎也把命送了！本来我们工人的性命比起大人老爷先生的，当然要卑贱得多；但是，我们人始终是属于人类罢，难道我们工人就可以随便乱杀得么？唉！还有什么理讲……从那一年残杀的事起后，我感觉得工人的生存权是没有保障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要如鸡鸭牛豕一般地受宰割。

当时京汉全路的工人，因受军伐官僚的压迫，大罢工起来了。我这时刚好在T纱厂被开除出来。洋资本家虐待中国工人，维嘉先生，我已经说过，简直不堪言状！工资低得连生活都几几乎维持不住，工作的时间更长得厉害——超过十二点钟。我初进厂的时候，因为初赌气自旅馆出来，才找得一个饭碗，也还愿意忍耐些？可是过了些时日之后，我无论如何，是再不能忍耐下去了。我于是就想方法，暗地里在工人间鼓吹要求增加工资，减少工作时间……因为厂中监视得很厉害，我未敢急躁，只是慢慢地向每一个人单独鼓吹。有一些工人怕事，听我的说话，不敢加以可否，虽然他们心中是很赞成的；有一些工人的确是被我说动了。不知是为着何故，我的这种行动被厂主查觉了，于是就糊里湖涂地将我开除，并未说出什么原故。一般工友们没有什么知识，见着我被开除了，也不响一声，当时我真气得要命！我想运动他们罢工，但是没有机会；在厂外运动厂内工人罢工，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我与江岸铁路分工会的一个办事人认识。这时因在罢工期间，铁路工会的事务很忙，我于是因这位朋友的介绍，充当工会里的一个跑腿——送送信，办办杂务。我很高兴，一方面饭碗问题解决了，胜于那在旅馆里当茶房十倍；一方面同一些热心的工友们共事，大家都是赤裸裸的，没有什么权利的争夺，虽然事务忙些，但总觉得精神不受痛苦。不过我现在还有歉于心的，就是当时因为我的职务不重要，军伐没有把我枪毙，而活活地看着许多工友们殉难！想起他们那时殉难的情形，维嘉先生，我又不禁悲忿而战栗了！

我还记得罢工第三日，各工团派代表数百人，手中拿着旗帜，群来江岸慰问，于是在江岸举行慰问大会，我那时是布置会场的一个人。首由京汉铁路总工会会长报告招待慰问代表的盛意，并将此次大罢工的意义和希望述说一番。相继演说的有数十人，有痛哭者，有愤著者，其激昂悲壮的态度，实可动天地而泣鬼神。维嘉先生！倘若你在场时，就使你不憎恶军代，但至此时恐怕也要向被压迫的工人洒一掬同情之泪了。最后总工会秘书李振英一篇的演说，更深印在我的脑际，鼓荡着在我的耳膜里：

“亲爱的同志们！我们此次的大罢工，为我国劳动阶级命运之一大关键。我们不是争工资争时间，我们是争自由争人权！倘若我们再不起来奋斗，再不起来反抗，则我们将永远受不着人的待遇。我们是自由和中国人民利益的保护者，但是，我们连点儿集会的自由都没有……麻木不仁的社会早就需要我们的赤血来德染了！工友们！在打倒军伐的火线上，我们应该去做勇敢的先锋队。只有前进啊！勿退却啊！”

李君演说了之后，大家高呼“京汉铁路总工会万岁！中国劳动阶级解放万岁！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啊！”一些口号，声如雷动，悲壮已极！维嘉先生！我在此时真是用尽吃奶的力气喊叫，连嗓子都喊叫得哑了。后来我们大队游行的时候，我只听着人家喊叫什么打倒军代，劳动解放……而我自己喊叫不出来，真是有点发急。这一次的游行虽然经过租界。但总算是平安地过去了。

但又谁知我们群众游行的时候，即督军代表与洋资本家在租界大开会议，准备空前大屠杀的时候！

萧大军伐派他的参谋长（张什么东西，我记不清楚了）虚诈地来与我们工会接洽，意欲探得负责任人的真相，好施行一网打尽的毒手。二月七日，总工会代表正欲赴会与张某开谈判，时近五点多钟，中途忽闻枪声大作，于是江岸流血的惨剧开幕了！张某亲自戎装指挥，将会所包围，开枪环击。可怜数百工友此时正在会所门口等候消息，躲避不及；又都赤手空拳，无从抵御！于是被乱枪和马刀击死者有三四十人，残伤者二百馀人。呜呼，惨矣！

我闻着枪声，本欲躲避，不料未及躲避，就被一个凶狠的兵士把我捉住了。被捉的工友有六十人，江岸分会正执行委员长林祥谦君也在内。我们大家都被缚在电杆上，忍受一些狼心狗肺的兵士们的毒打——我身上有几处的伤痕至今还在！这时夭已经很黑了。张某——萧大军伐的参谋长——亲自提灯寻找林祥谦君。张某将林君找着了，即命刽子手割去绳索，迫令林君下“上工”的命令，林君很严厉地不允。张乃命刽子手先砍一刀，然后再问道：

“上不上工？”

“不上！绝对不上！”

这时林君毫不现出一点惧色，反更觉得有一种坚决的反抗的精神。我在远处望着，我的牙只恨得答答地响，肺都气得炸了！唉！好狠心的野兽！只见张某又命砍一刀，怒声喝道：

“到底下不下命令上工？”

这时张某的颜色——我实在也形容不出来——表现出世间最恶狠的结晶，最凶暴的一切！我这时神经已经失去知觉了，只觉得我们被围在一群恶兽里，任凭这一群恶兽乱吞胡咬，莫可如何。我也没有工夫怜惜林君的受砍，反觉得在恶兽的包围中，这受砍是避不了的命运。林君接着忍痛大呼道：

“上工要总工会下命令的！今天既是这样，我们的头可断，工是不可上的！不上工！不上……工！”

张某复命砍一刀，鲜血溅地，红光飞闪，林君遂晕倒了。移时醒来，张某复对之狞笑道：

“现在怎样？”

这时我想将刽子手的刀夺过来，把这一群无人性的恶兽，杀得一个不留，好为天地间吐一吐正气！但是，我身在缚着，我不能转动……又只见林君切齿，但声音已经很低了，骂道：

“现在还有什么可说！可怜一个好好的中国，就断送在你们这般混帐忘八蛋的军伐走狗手里！”

张某等听了大怒，未待林君话完，立命枭首示众。于是，于是一个轰轰烈烈的林祥谦君就此慷慨成仁了！这时我的灵魂似觉茫茫昏昏地也追随着林君而去。

林君死后，他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父及他的妻子到车站来收殓，张某不许，并说了许多威吓话。林老头儿回家拿一把斧头跑来，对张某说道：

“如不许收尸，定以老命拼你！”

张某见如此情况，才不敢再行阻拦。这时天已夜半了，我因为受绳索的捆绑，满身痛得不堪言状，又加着又气又恨，神经已弄到毫无知觉的地步。

第二日醒来，我已被国在牢狱里。两脚上了镣，两手还是用绳捆着。仔细一看，与我附近有几个被囚着的，是我工会中的同事；他们的状况同我一样，但静悄悄地低着头。

一七

牢狱中的光阴，真是容易过去。我初进牢狱的时候，脚镣，手铐，臭虫，虱子，污秽的空气，禁卒的打骂……一切行动的不自由，真是难受极了！可是慢慢地慢慢地也就成为习惯了，不觉着有什么大的苦楚。就如臭虫和虱子两件东西，我起初以为我从不被禁卒打死，也要被它们咬死；可是结果它们咬只管咬我，而我还是活着，还是不至于被咬死。我何尝不希望它们赶快地给我结果了性命，免得多受非人的痛苦？但是，这种希望可惜终没有实现啊！

工会中的同事李进才恰好与我囚在一起。我与他在工会时，因为事忙，并没有谈多少话，可是现在倒有多谈话的机会了。他是一个勇敢而忠实的铁路工人，据他说，他在铁路上工作已经有六七年了。我俩的脾气很合得来，天天谈东谈西——反正没有事情做——倒觉也没甚寂寞。我俩在牢狱中的确是互相慰藉的伴侣，我倘若没有他，维嘉先生，我或者久已寂寞死在牢狱中了。他时常说出一些很精辟的话来，我听了很起佩服他的心思。有一次他说：

“我们现在国在牢狱里，有些人或者可怜我们；有些人或者说我们愚蠢自讨罪受；或者有些人更说些别的话……其实我们的可怜，并不自我们入了牢狱始。我们当未入牢狱的时候，天天如蚂蚁般地劳作，汗珠子如雨也似地淋，而所得的报酬，不过是些微的工资，有时更受辱骂，较之现在，可怜的程度又差在哪里呢？我想，一些与我们同一命运的人们，就假使他们现在不像你我一样坐在这污秽阴凄的牢狱里，而他们的生活又何尝不在黑暗的地狱中度过！汪中！反正我们穷人，在现代的社会里，没有快活的时候！在牢狱内也罢，在牢狱外也罢，我们的生活总是牢狱式的生活……”

“至于说我们是愚蠢，是自讨罪受，这简直是不明白我们！汪中！我不晓得你怎样想；但我想，我现在因反抗而被囚在牢狱内，的确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我现在虽然囚在牢狱内，但我并不懊悔，并不承认自己和行动是愚蠢的。我想，一个人总要有点骨格，决不应如牛猪一般的驯服，随便受人家的鞭打驱使，而不敢说半句硬话。我李进才没有什么别的好处，惟我的浑身骨头是硬的，你越欺压我，我越反抗。我想，与其卑怯地受苦，不如轰烈地拼它一下，也落得一个痛快。你看，林祥谦真是汉子！他至死不屈。他到临死时，还要说几句硬话，还要骂张某几句，这真是够种！可惜我李进才没被砍死，而现在国在这牢狱里，死不死，活不活，讨厌……”

李进才的话，真是有许多令我不能忘却的地方。他对我说，倘若他能出狱时，一定还要做从前的勾当，一定要革命，一定要把现社会打破出出气。我相信他的话是真的，他真有革命的精神！今年四月间我与他一同出了狱。出狱后，他向C城铁路工会找朋友去了，我就到上海来了。我俩本约定时常通信的，可是他现在还没有信给我。我很不放心，听说C城新近捕拿了许多鼓动罢工的过激派，并枪毙了六七个——这六七个之中，说不定有李进才在内。倘若他真被枪毙了，在他自己固然是没有什么，可是我这一个与他共患难的朋友，将何以为情呢！

李进才并不是一个无柔情的人。有一次，我俩谈到自身的家世，他不禁也哭了。

别的也没有什么可使我系念的，除开我的一个贫苦的家庭。我家里还有三口人——母亲，弟弟和我的女人。母亲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不久我接着我弟弟的信说，母亲天天要我回去，有时想我的很，使整天地哭，她说，她自己知道快不久于人世了，倘若我不早回去，恐怕连面也见不着了。汪中！我何尝不想回去见一见我那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可怜的母亲！但是，现在我囚在牢狱里，能够回去么？幸亏我家离此有三百多里路之遥，不然，她听见我被捕在牢狱内，说不定要一气哭死了。

“弟弟年纪才二十多岁，我不在家，一家的生计都靠着他。他一个人耕着几亩地，天天水来泥去，我想起来，心真不安！去年因为天旱，收成不大好，缴不起课租，他被地主痛打了一顿，几几乎把腿都打断了！唉！汪中！反正穷人的骨肉是不值钱的……”

“说起我的女人，喂，她也实在可怜！她是一个极忠顺的女子。我与她结婚才满六个月，我就出门来了；我中间虽回去一两次，但在家总未住久。汪中！我何尝不想在家多住几天，享受点夫妻的乐趣？况且我又很爱我的女人，我女人爱我又更不待言呢！但是，汪中你要晓得，我不能在家长住，我要挣几个钱养家，帮助帮助我的弟弟。我们没有钱多租人家田地耕种，所以我在家没事做，只好出来做工——到现在做工的生活，算起来已经八九年了。这八九年的光阴，我的忠顺的女人只是在家空守着，劳苦着……汪中！人孰无情？想起来，我又不得不为我可怜的女人流泪了！”

李进才说着说着，只是流泪，这泪潮又涌动了无家室之累，一个孤零飘泊的我。我这时已无心再听李进才的诉说了，昏昏地忽然瞥见一座荒颓的野墓——这的确是我的惨死的父母之合葬的墓！荒草很乱杂地丛生着，墓前连点儿纸钱灰也没有，大约从未经人祭扫过。墓旁不远，静立着几株白杨，萧条的枝上，时有几声寒鸦的哀鸣。我不禁哭了！

我的可怜的爸爸，可怜的妈妈！你俩的一个飘泊的儿子，现在犯罪了，两脚钉着脚镣，两手圈着手铐，站立在你俩的墓前。实只望为你俩伸冤，为你俩报仇，又谁知到现在啊，空飘泊了许多年，空受了许多人世间的痛苦，空忍着社会的虐待！你俩看一看我现在的这般模样！你俩被恶社会虐待死了，你俩的儿子又说不定什么时候被虐待死呢！唉！爸爸！妈妈！你俩的墓草连天，你俩的儿子空有这慷慨的心愿……

一转眼，我父母的墓已经变了——这不是我父母的墓了；这是——啊！这是玉梅的墓。当年我亲手编成的花圈，还在墓前放着；当年我所痛流的血泪，似觉斑斑点点地，如露珠一般，还在这已经生出的草丛中闪亮着。

“哎哟！我的玉梅呀！”

李进才见着我这般就同发疯的样子，连忙就问道：

“汪中！汪中！你，你怎么啦？”

李进才将我问醒了。

一八

时间真是快极了！出了狱来到上海，不觉又忽忽地过了五六个月。现在我又要到广东入黄埔军官学校去，预备在疆场上战死。我几经忧患徐生，死之于我，已经不算什么一回事了。倘若我能拿着枪将敌人打死几个，将人类中的蠢贼多铲除几个，倒也了却我平生的愿望。维嘉先生！我并不是故意地怀着一腔暴徒的思想，我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的倔强；只因这恶社会逼得我没有法子，一定要我的命——我父母的命已经被恶社会要去了，我绝对不愿意再驯服地将自己的命献于恶社会！并且我还有一种痴想，就是：我的爱人刘玉梅为我而死了，实际上是恶社会害死了她；我承了她无限的恩情，而没有什么报答她；倘若我能努力在公道的战场上做一个武士，在与黑暗奋斗的场合中我能不怕死做一位好汉，这或者也是一个报答她的方法。她在阴灵中见着我是一个很强烈的英雄，或者要私自告慰，自以为没曾错爱了我……

今天下午就要开船了。我本想再将我在上海五六个月的经过向你说一说，不过现在因时间的限制，不能详细，只得简单地说几件事情罢：

到上海不久，我就到小沙渡F纱厂工会办事，适遇这时工人因忍受不了洋资本家的虐待，实行罢工；巡捕房派巡捕把工会封闭，将会长C君捉住，而我幸而只挨受红头阿三几下哭丧棒，没有被关到巡捕房里去。我在街上一见着红头阿三手里的哭丧棒，总感觉得上面革集着印度的悲哀与中国的羞辱。

有一次我在大马路上电车，适遇一对衣服漂亮的年少的外国夫妇站在我的前面；我叫他俩让一让，可是那个外国男子回头竖着眼，不问原由就推我一下，我气得要命，于是我就对着他的胸口一拳，几几乎把他打倒了；他看着我很不像一个卑怯而好屈服的人，于是也就气忿忿地看我几眼算了。我这时也说了一句外国话You are savage animal；这是一个朋友教给我的，对不对，我也不晓得。一些旁观的中国人，见着我这个模样，有的似觉很惊异，有的也表示出很同情的样子。

有一次，我想到先施公司去买点东西，可是进去走了几个来回，望一望价钱，没有一件东西是我穷小子可以买得起的。看店的巡捕看我穿得不像个样，老在走来走去，一点东西也不买，于是疑心我是扒手，把我赶出来了。我气得没法，只得出来。心里又转而一想，这里只合老爷，少爷，太太和小姐来，穷小子是没有分的，谁叫你来自讨没趣——

阿！维嘉先生！对不起，不能多写了——朋友来催我上船，我现在要整理行装了。我这一封信虽足足写了四五天，但还有许多意思没有说。维嘉先生！他日有机会时再谈罢。

再会！再会！

汪中十三年十月于沪上旅次。

维嘉的附语

去年十月间接着这封长信，读了之后，喜出望外！窃幸在现在这种委靡不振的群众中，居然有这样一个百折不挠的青年。我尤以为幸的，这样一个勇敢的青年，居然注意到我这个不合时宜的诗人，居然给我写了这一封长信。我文学的才能虽薄弱，但有了这一封信为奖励品，我也不得不更发奋努力了。

自从接了这一封信之后，我的脑海中总盘旋着一个可歌可泣可佩可敬的汪中，因之天天盼望他再写信给我。可是总没有消息——这是一件使我最着急而引以为不安的事情！

今年八月里我从北京回上海来，在津浦车中认识了一位L君。L君为陕西人，年方二十多岁，颇有军人的气概，但待人的态度却和蔼可亲，在说话中，我得知他是黄埔军官学校的学生，于是我就问他黄埔军官学校的情形及打倒陈炯明、刘震军等的经过。他很乐意地前前后后向我述说，我听着很有趣。最后我问他，黄埔军官学校有没有汪中这个学生？他很惊异地反问我道：

“你怎么知道汪中呢？你与他认识么？”

“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我与他是朋友，并且是交谊极深的朋友！”

我于是将汪中写信给我的事情向他说了一遍。L君听了我的话后，叹了口气，说道：

“提起了汪中来，我心里有点发痛。他与我是极好的朋友，我俩是同阵入军官学校的——但是他现在已经死了！”

我听了“已经死了”几个了，悲哀忽然飞来，禁不住涔涔地流下了泪。唉！人间虽大，但何处招魂呢？我只盼望他写信给我，又谁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想起来他临死的情状，我悲哀与敬佩的两种心不禁同时发作了。攻惠州城的时候，你先生在报纸上大约看见了罢，我们军官学校学生硬拼着命向前冲，而汪中就是不怕死的一个人。我与他离不多远，他打仗的情况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地。他的确是英雄！在枪林弹雨之中，他毫没有一点惧色，并大声争呼‘杀贼呀！杀贼呀！前进呀！’我向你说老实话，我真被他鼓励了不少！但是枪弹是无灵性的，汪中在呼喊‘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的声中，忽然被敌人的飞弹打倒了——于是汪中，汪中永远地离我们而去……”

L君说着说着，悲不可仰。我在这时也不知说什么话好。这时已至深夜，明月一轮高悬在天空，将它的洁白的光放射在车窗内来。火车的轮轴只是轰隆轰隆地响，好像在呼喊着：

光荣！光荣！无上的光荣！

徐州旅馆之一夜

当从浦口开的火车到徐州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西下了。陈杰生，一个二十几岁着学生制服的青年，从三等破烂的车厢下来，本希望即刻就乘陇海路的火车到开封去，——他这时非常急躁，想一下子飞到开封才能如意！他接着他夫人病重的消息，他夫人要求他赶快地来到她的病床前，好安慰安慰她的病的心境，借以补医药的不足。杰生在上海虽然工作很忙，什么学校的事，党的事，自己著作的事，……但是夫人病了，这可也不是一件小事！杰生虽然知道人化为鸟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实在想生一双翼翅，嘟噜噜一下子飞到开封去，飞到他的爱人的病床前，与她吻，吻，吻。当杰生坐在车厢的时候，甚怨火车走的太慢，其实火车走的并不慢，司机也并没有偷懒，无奈杰生的心走得太快了。呵，徐州到了！杰生一方面欢喜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一方面却恐怕不能即刻就转乘到陇海路的车。他是一个不信神的人，但是到此时，到他还未问车站管事人以前，他却在心中默默地祷告：“天哪！千万莫要碰不到车呵！上帝保佑，顶好我即刻就能转乘到陇海路的车。”他下了车之后，手提着一个小皮包，慌忙地跑到车站的办事处，问有没有到开封的车。但是糟糕的很！车站办事处的人说，在平安的时候，下了从浦口开来的车就可以接乘到陇海路往开封的车，但是现在……现在在兵事时代，火车并不是乘旅客的，是专为乘兵大爷的，什么时候开车及一天开几趟车，这只有兵大爷知道，或者连兵大爷自己也不知道。唉！现在就是这末一回事！大约明天上午从开封总有开来的车罢，但是也不能定。

杰生听了车站办事人的话，简直急得两眼直瞪，两脚直跺，不断地叫，糟糕！糟糕！糟糕！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呢？哼！没有办法，简直没有办法！杰生想道，“她现在的病状也不知到什么程度了，也许她久等我不到，更要把病加重了，也许她现在很危险了，……”但是光急是没有用处，急也不能把火车急得到手。倘若杰生与五省联军总司令有密切的关系，或者是吴大将军的要人，或者手中有几营丘八，那么杰生一定可以想方法把火车弄到，而没有这样着急的必要。但是杰生是一个穷书生，并且是一个……哪能够有这样的想头！没有办法，哼！简直没有办法！

杰生急得两眉直皱，心里充满了牢骚，愤恨，怨怒，但是无从发泄。向谁发泄呢？车站的人拥挤异常，兵大爷，商人，逃难的，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只看见人头撞来撞去。是等车？是寻人？是看热闹？杰生当然没有工夫研究这些，因为自己的气都受不了了。他真想把自己的气发泄一下，但是向谁发泄呢？也许这拥挤的群众中，也有很多的人在生气，如杰生一样，或者他们也如杰生一样要把自己的气发泄出来，但是没有发泄的目标。杰生手提着皮包在人群中也乱挤了一阵，向这个瞧瞧，向那个瞧瞧，但没有任何的目的，不过是混时间罢了。

时候已经是不早了，既没有火车可乘，难道还能在车站过夜上？当杰生初下车时，有几个旅馆接客的茶房问过他要不要住旅馆，杰生彼时都拒绝了，但是现在火车既然没希望了，当然是要打算住旅馆的。但是住哪一家旅馆好？哪一家旅馆干净而且离车站近些？杰生第一次到徐州，关于徐州的情形当然是不清楚。杰生正在出车站门口意欲到街上找旅馆的当儿。忽然一个接客的茶房走到杰生的面前，说道：

“你先生要住客栈么？”

“住是要住的，你是哪一家的客栈？”杰生将接客的手中的招牌纸拿着看一看，“你的客栈在什么地方？离车站远不远？”

“俺们的客栈就在前边，请你老去看看罢，包管你合适。”

“也好，去看看再讲。”

接客的茶房在前边引路，杰生在后边垂头丧气地跟着。杰生这时只是想着：明天有车没有？她的病怎样了？……徐州的旅馆好不好？贵不贵？……他也没有心思看街上的景象如何。原来这家旅馆离车站非常之近，不几分钟已经到了。杰生看看还干净，于是就在一间八角大洋的房间住下。这时已经上灯了；杰生洗了脸吃了饭之后，孤单地独对着半亮不明的煤油灯坐着，心中万感交集，无聊至不可言状。他无论如何，摆脱不了一个问题：她的病怎样了？也许她久等我不到，病又因之加重了。

谁个教他在这无聊的旅馆中坐着？谁个破坏了火车的秩序？谁个弄得他不能即刻乘陇海路的车往开封去，往开封去见病着睡在床上的爱人去？……杰生想到这些，不禁对于好战的？野蛮的、残忍的军阀，起了一种最无涯际的仇恨。杰生在此以前，当然也是很仇恨军阀的，并且他决定牺牲一切为着推翻军阀奋斗，为着解放被压迫的人民奋斗，但是从未曾象此时仇恨军阀恨得这样厉害！他这时仇恨军阀，几乎仇恨到要哭的程度了。但是仇恨只管仇恨，而火车还是没有。杰生尽管在凄苦的旅馆中对着孤灯坐着，尽管生气，尽管发牢骚，而那些破坏火车秩序的人们——五省联军总司令、胡子将军、狗肉大帅，及其他占有丘八的军官——总是在自己的华贵的房子里快活，有的或者叉麻雀，有的或者吃鸦片烟，有的或者已经抱着娇嫩的、雪白的姨太太的肉体在睡觉，在那里发挥他们兽性的娱乐。怎么办呢？唉！想起来，真是气死人呵！唉！这名字就叫做气死人！

杰生不愿意多坐了，坐着真是无聊！正在欲解衣睡觉的当儿，忽然门一开，进来了一个茶房，不，这恐怕是帐房先生罢，他头戴着便帽，身穿着蓝洋布的长衫，似乎是很文明的样儿。杰生当然不便问他是茶房还是帐房，只等他首先说话；既然进来了，当然是有话要说的。进来的人向杰生笑一笑，说道：

“先生就要睡觉么？天还早呢。”

“一路车上弄得我很疲倦，我现在要睡了。也不知明天有往开封的车没有，你先生晓得么？”

“不瞒你先生说，”他说着向门旁边一张小椅子坐下，“现在的事情，谁也说不定。自从打仗以来，津浦车和陇海车都弄得没准了。津浦车还好一点，陇海车可是糟透了！说不定三天两天才有一趟车。你先生到开封去么？”

“车站上办事人说明天或者有车，请你们好好地替我打听打听。我有要事，我明天是一定要走的。”

“你先生可不必着急，若真正没有车来，你怎么走呢？在徐州多玩一天也不要紧。”

多玩一天也不要紧？杰生听了这句话，真是刺耳得很！不要紧？老婆病在床上，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难道说这还不要紧么？杰生真想打他一个耳光，好借此发泄发泄胸中的闷气。但是这一个耳光怎么好下手呢？你老婆病在床上，这并不是他，这位帐房先生的过错呀！帐房先生也没有教火车不开，而况他说多玩一天也不要紧，这完全是安慰杰生的好意；难道说好意还要得到恶报么？杰生虽然要打他一个耳光出一出气，但究竟知道这是不应当的，所以终没做出这种愚蠢的，不合理的事来。

“先生，”帐房先生没有察出杰生内心所生的情绪，还是继续笑迷迷地说道，“徐州当然不能同上海比呢。自从打仗以来，俺们徐州闹得更糟，你先生在车站上没看见么？你看那些逃荒的，可怜的穷人！”

“听说山东现在闹得更糟呢！”杰生皱着眉头说。

“可不是呢！山东的人民现在简直不能过日子！十七八九岁的大姑娘论斤卖，饿死的饿死，被军队杀死的杀死，说起来真是不忍听呢！先生现在的年头，大约是劫数到了。”

杰生听了帐房先生的这一段话，心中顿如刀绞的样子。若在平素的时候，杰生一定要向他解释军阀之为害及人民受痛苦的原因，——这是每一个革命家所应当做的事情！但是杰生现在不知说什么话好，只是叹气。帐房先生忽然掉转话头，问道：

“先生，一个人睡是很寂寞的，找一个姑娘来陪伴罢……”

杰生听了这话，心中想道，这小子刚才所说的还象人话，现在怎么啦要我做这种事呢？这小子简直是浑蛋！简直不是好人！但杰生心中虽然这样想，表面还是带着笑说道：

“谢谢你，我不用，我觉着一个睡比两个人睡好。”

“先生，我替你找一位姑娘，私门头，乡下姑娘，包管你中意！叫来看看，好呢，你老就将她留下；不好呢，你老可以不要她。她不久从山东逃难来的，来到此地不过三四天，没有法子想，才做这种事情。我打发人去把她叫来，包管你合适。私门头，清爽干净。”

“不，不，不要叫她来！我疲倦的很，要睡了。”杰生很着急地这样说，但是帐房先生毫不在意，只是老着脸皮，笑着说道：

“不要紧哪，包管你合适！”

帐房先生说着起身走了。杰生这时真是又气又急！又是一个“不要紧啦，”这种事情，也是不要紧么？我如何能做这种事呢？自己的爱人病在床上等我，倘若我现在干这种事情，宿窑子，这岂不是太没有良心了？这哪能够干呢？而况且以金钱买人家的肉体，……我还能自称为社会主义者么？我岂不是浑蛋？不能干，绝对地不能干！而况且我从没宿过窑子，难道说今夜把我的清白都牺牲了么？不能干，绝对地不能干！这位帐房先生浑蛋！简直是浑蛋！

杰生决定了无论如何不能干这回事情。他即时起来把床铺好，把衣解开，一下跳到床上躺下，可是他忘却把门关上，等到他想起下床关门的时候，一位姑娘已经走进门来了。杰生坐在床上，两眼一愣，不知怎么样办法是好；把她推将出去？或是向她说不要？或是请她坐下？怎么对付呢？杰生这时却真是难为住了！这位姑娘年约二十左右，身穿着蓝布的没有加滚的很长很长的外衣，完全代表一种朴实的北方的风味。一副很白净的，很诚实的面孔，迥然与普通的妓女两样，看来她的确是一个初次下水的乡下的姑娘。她走进门来，很羞赧地垂着头坐下，一声儿也不响。她的这种可怜的模样，弄得杰生向她起了无限的同情，杰生本想叫她出去，本想向她说，“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不需要你，”但是总是说不出口。杰生想道，倘若我叫她出去，这不要使她很难过么？这不要使人家笑话她么？她这样怪可怜的，……但是我又怎么能留她呢？我对不住我的病在床上的老婆，我对不住我的良心，……但是又怎么对付这一位可怜的姑娘呢？杰生找不出办法，忽然从口中溜出一句话来：

“你是哪里的人？”

“俺是山东人。”这位姑娘抬起头来，说了这一句话，又将头低将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到此地的？”杰生又不自主地问了这一句。

“刚刚才四天头。”

“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没有……法……子！”

这位姑娘继续地说了这句话，带着很悲哀的，哭的声音。杰生听了这种声音，不知为着什么，一颗心不禁战动起来了。“没有……法……子！”唉！这一句话，这四个字，含着有多少的悲哀在里面！含着有多少的痛苦在里面！含着有多少人类的羞辱在里面！或者别人听见了这四个字以为是常语，毫不注意，毫不能引起心灵的感觉，但是杰生，杰生是一个真实的社会主义者，是一个富有人类同情心的人，如何能不感觉到这四个字的意义呢？杰生这时心里难过极了，即刻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地抚摩着她的头发，安慰安慰她的痛苦的心灵。杰生这时似乎把病在床上的爱人忘却了，这种忘却并不是因为杰生现在对于这位姑娘起了肉感，而是因为这位姑娘的悲哀把他的心灵拿住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杰生还是没有找到对付这位姑娘的方法。杰生后来想道，给她几个钱请她回去罢，反正她是为着钱而来的。至于我留她住夜，这不是妥当的办法，而且我的良心绝对不允许我。于是杰生向这位姑娘说道：

“姑娘，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给你几个钱，你可以回去罢！”

杰生说了这几句话，以为这位姑娘听了一定是答应的，可是这位姑娘抬起头来，两眼闪着悲惨的，令人可怜的光，向杰生哀求地说道：

“请你老爷做一点好事罢！俺的婆婆是很厉害的，假若俺现在回去，俺的婆婆一定说俺得罪了客人，不会……俺一定要挨打！”

“你的婆婆？你的婆婆逼你做这种事情？”杰生很惊异地问。

“也是因为没有法子，没有饭吃！”

“你已经出嫁了么？你的丈夫呢？”

“俺是童养媳，丈夫还没有跟俺成亲，……他于数年前出去当兵去了，……到现在……他……他还没有消息。”这位姑娘说着哭起来了。“俺也不知他是……死……还……还是活！”

杰生看着她这种情况，自己的两眼内似觉也起了泪潮的样子；本想说一句劝她：“你不要伤心，不要哭了！”但是不知什么原故，语音总吐不出来。同时她的哭声如针一般刺得杰生的心灵难受。杰生这时也不顾一切了，跳下床来，拿着自己的手帕，为她拭眼泪，她也不拒绝。最后他抚摩着她的两手，很温柔地，慈爱地，说出一句话来：

“请你不要再哭了！”

这时的杰生简直忘却了“请她出去，”他把她拉到床沿坐下，自己跳上床侧着身子躺着，请她为他叙述她的家事。她也忘却了她是为着什么来的，她此时深深地感觉到杰生对于她的温情柔意，——这并不是一个男子对于女子的温情柔意，这是一个人对于人的温情柔意。这位姑娘虽然到徐州才不过四天，但已经陪过三个所谓“客人”了，在这些客人之中，她似觉今夜这位客人有点异样，呵，其实她此时也忘记了杰生是客人之类了。别的客人曾搂过她，紧紧地搂过她；曾吻过她，很响地蜜蜜地吻过她；曾说过一些情话（？），很多的很多的情话；但是这位客人也不搂她，也不吻她，照理讲，她应当感觉他不喜欢她了，然而她今夜的感觉为从前所未有过，虽然她说不出这种感觉是如何的深沉，是如何的纯洁，是如何的可贵。她是一个无知识的，可怜的，乡下的女子，或者是一个很愚钝的女子，但她能感觉得这位客人与别的客人不一样，绝对地不一样。当杰生跳上床侧下身子的时候，她睁着两只有点红肿的、射着可怜的光的眼睛，只呆呆地向着杰生的面孔望。杰生这时也莫明其妙她心灵上有什么变动；他躺好了之后，即拉着她的右手，向她说道：

“请你详细地向我述一述身世罢！”

“好！”

她于是开始叙述她的身世：

“俺娘家姓张，俺原籍是山东济南府东乡的人。俺爹种地，当俺十岁的时候，俺妈死了，俺爹因为无人照顾俺，又因力俺家穷将下来了，于是就把俺送到婆家当童养媳。俺婆家也是种地，离俺家有五十多里地，那时俺婆家还很有钱。起初，俺婆婆待俺还不错，俺公公也是一个好人。过了几年，俺公公忽然被县里的军队捉去了，说他通什么匪，一定要枪毙他。俺婆婆那时哀告亲戚家门想方法救他，可是谁也不愿出力，俺公公终归冤枉死了。”

“那时俺已经十四岁了，听见公公死了，只整天整日地陪着婆婆哭。俺丈夫那时是十六岁了，他很老实，很能做活，俺公公死后，种地都全仗着他。俺公公死后第二年，俺乡天旱将起来了，到处都起了土匪，老百姓种地也种不安稳了。俺丈夫听了一位邻家的话，说吃粮比种地强得多，不则声不则气地跑了，哼！一直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她说到此地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五年简直没有得着他的音信么？”杰生插着问，同时递手帕与她拭泪。

“简直一点儿也没得着！”她拭一拭眼泪，又继续呜咽着说道，“谁晓得他现在是死，……是活，……俺的命真苦！”

“自从他跑了之后，俺同俺婆婆就搬到城里找一间破房子住着。俺替人家浆洗补连，天天挣点儿钱糊嗒嘴。俺婆婆时常不老好，害病俺只得多劳些儿。中间有人向俺婆婆说，劝俺婆婆把俺卖掉做小（即小老婆），幸亏俺婆婆不答应。俺婆婆那时还希望俺丈夫回来呢。”

“俺婆俩这样对答对答地也过了四五年。谁晓得俺山东百姓该倒霉，来了一个张督办，他的军队乱搞，奸淫焚掠，无所不为，实在比土匪还要凶些！现在山东简直搞得不成样子，老百姓都没有饭吃。俺在山东登不住了，俺婆俩所以才逃难到此地来。谁知天老爷不睁眼睛，俺的几个钱又被哪一个没良心的贼偷去了。唉！幸亏这个旅馆的帐房先生是俺公公的交好，他把咱们收留在他的家里住着。”

“就是叫你来的这位帐房先生么？”杰生插着问。

“是的。”

“是他逼你做这种事情么？”

“俺，俺也不晓得，……俺婆婆说，若俺不做这种事情，俺婆俩就要饿死。俺起初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俺怎能对得起俺爹和俺妈生俺一场呢？……后来俺婆婆打俺一顿，俺才没法子，……”她说到此地又放声哭起来了。杰生又安慰她两句，替她拭拭眼泪，她才停止哭。沉默了两分钟的光景，她又叹了一句，深深地叹了一句：

“俺的命真……真苦！”

唉！可怜的，命苦的，不幸的姑娘！杰生听了她的一段简单的，然而充满着悲哀的，痛苦的历史，心灵上说不出起了多少层颤动的波浪。难道说这种残酷的命运是应当的？这样朴实的，心灵纯洁的，毫无罪恶的姑娘，而居然有这种遭遇，请问向什么地方说理呢？唉！这就叫做没有理！杰生又想起山东人民受苦的状况，那种军队野蛮的情形，“十八九岁姑娘论斤卖”，喂！好一个可怕的世界！可怕！可怕的很！杰生不由得全身战栗了。这位姑娘又悲哀地重复了一遍：

“俺的命真苦！”

唉！命苦！命苦岂止你一个人么？……

时候已经快到夜半了。杰生看看手表，知道是应当睡觉的时候了，而且杰生因旅行，因受刺激，精神弄得太疲倦了，应当好好地休息休息。但是这位“陪陪伴”的姑娘呢？请她出去？已经半夜了，请她到什么地方去呢？不请她出去？……到底怎么办呢？杰生想来想去，只得请她在床那头睡下，而且她说了这些话，也应当休息一下了。好，请她在床那头睡！这位姑娘很奇怪：这位客人真是有点两样！他叫我来干什么呢？……但是她想道，这位“客人”真是一位好人！

两个人两头睡，一觉睡到大天光，杰生醒来时已经八点钟了。当杰生醒来时，姑娘还在梦乡里呢。杰生将她推醒；茶房倒水洗了脸之后，杰生从皮包里拿出七块大洋与她，说道：

“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怎好拿你老的钱呢？”

“不拿钱？不拿钱，你回去又要挨打了！”

姑娘将钱接在手里，两眼放出很怀疑的、但又是很感激的光，呆呆地向杰生看了一忽儿，于是慢慢地走出门去了。

……杰生是等到往开封的车了。杰生在三等拥挤乱杂而且又臭又破烂的车厢中，左右看看同车的乘客，大半都是面皮黄瘦，衣服破烂，如同乞丐一样的人们；又想想那位姑娘的遭遇及自己老婆的病和自己的身世，不禁很小声地沉重地叹道：

“悲哀的中国！悲哀的中国人！”

1926年9月3日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3

山村一夜

叶紫作品精选

目录

山村一夜

行军掉队记

夜雨飘流的回忆

行军散记

岳阳楼

古渡头

南行杂记

插田

鬼

夜的行进曲

殇儿记

山村一夜

外面的雪越下越紧了。狂风吹折着后山的枯冻了的树枝，发出哑哑的响叫。野狗遥远地，忧郁而悲哀地嘶吠着，还不时地夹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知名的兽类的吼号声。夜的寂静，差不多全给这些交错的声音碎裂了。冷风一阵一阵地由破裂的壁隙里向我们的背部吹袭过来，使我们不能禁耐地连连地打着冷噤。刘月桂公公面向着火，这个老年而孤独的破屋子主人，是我们的一位忠实的农民朋友介绍给我们来借宿的。他的左手拿着一大把干枯的树枝，右手持着灰白的胡子，一边拨旺了火势，一边热烈地，温和地给我们这次的惊慌和劳顿安慰了；而且还滔滔不停地给我们讲述着他那生平的，最激动的一些新奇的故事。

因为火光的反映，他的眼睛是显得特别地歪斜，深陷，而且红红的。他的额角上牵动着深刻的皱纹；他的胡子顽强地，有力地高翘着；他的鼻尖微微地带点儿勾曲；嘴唇是颇为宽厚而且松弛的。他说起话来就象生怕人家要听不清或者听不懂他似的，总是一边高声地做着手势，一边用那深陷的，歪斜的眼睛看定着我们。

又因为夜的山谷中太不清静，他说话时总常常要起身去开开那扇破旧的小门，向风雪中去四围打望一遍，好象察看着有没有什么人前来偷听的一般；然后才深深地呵着气，抖落那沾身的雪花，将门儿合上了。

“……先生，你们真的愿意常常到我们这里来玩吗？那好极了！那我们可以经常地做一个朋友了。”他用手在这屋子里环指了一个圈圈：“你们来时总可以住在我这里的，不必再到城里去住客栈了。客栈里的民团局会给你们麻烦得要死的。那些蠢子啊！什么保人啦，哪里来啦，哪里去啦，‘年貌三代’啦，……他们对于来客，全象是在买卖一条小牛或者一只小猪那样的，会给你们从头上直看到脚下，连你们的衣服身胚一共有多少斤重量，都会看出来的，真的，到我们这个连鸟都不高兴生蛋的鬼地方来，就专门欢喜这样子：给客人一点儿麻烦吃吃。好象他们自己原是什么好脚色，而往来的客人个个都是坏东西那样的，因为这地方多年前就不象一个住人的地方了！真的，先生……”

“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些人的：他们自以为是怎样聪明得了不得，而别人只不过是一些蠢子。他们自己拿了刀会杀了人家——杀了‘蠢子’——劫得了‘蠢子’的财帛，倒反而四处去向其他的‘蠢子’招告：他杀的只不过是一个强盗。并且说：他的所以要杀这个人，还不只是为他自己，而是实在地为你们‘蠢子’大家呢！于是，等到你们这些真正的蠢子都相信了他，甚至于相信到自己动起手去杀自己了的时候，他就会得意洋洋地躲到一个什么黑角落里去，暗暗地好笑起来了：‘看啦！他们这些东西多蠢啊！他们蠢得连自己的妈妈都不晓得叫呢！’……真的，先生，世界上就真会有这样一些人的。但他们却不知道：蠢的才是他们自己呢！因为真正的蠢子蠢到了不能再蠢的时候，也就会一下子变得聪明起来的。那时候，他们这些自作聪明的人，就是再会得‘叫妈妈’些，也怕是空的了吧。真的啊，先生！世界上的事情就通统是这样的——我说蠢子终究要变得聪明起来的。要是他不聪明起来，那他就只有自己去送死了，或者变成一个什么十足的痴子，疯子那样的东西！先生，真的，不会错的！从前我们这里还发生过一桩这样的事呢：一个人会蠢到这样的地步的——自己亲生的儿子送去给人家杀了，还要给人家去叩头陪礼！您想：这还算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人蠢到这样的地步了，又怎能不变成疯子呢？先生！”

“啊——会有这样的事情吗？桂公公！一个人又怎能将自己的儿子送去给人家杀掉呢？”我们对于这激动的说话，实在地感到惊异起来了，便连忙这样问。

你们实在不错，先生。一个人怎能将自己的儿子送去给人家杀掉呢？不会的，普天下不会，也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情的。然而，我却亲自看见了，而且还和他们是亲戚，还为他们伤了一年多的心哩！先生。”

怎样的呢？这又是怎样一回事呢？桂公公！”我们的精神完全给这老人家刺激起来了！不但忘记了外面的风雪，而且也忘记了睡眠和寒冷了。

怎样一回事？唉：先生！不能说哩。这已经是快两周年的事情了！”但是先生，你们全不觉得要睡吗？伤心的事情是不能一句话两句话就说得完的！真的啊，先生！你们不要睡？那好极了！那我们应该将火加得更大一些！我将这话告诉你们了，说不定对你们还有很大的益处呢！事情就全是这样发生的：

三年前，我的一个叫做汉生的学生，干儿子，突然地在一个深夜里跑来对我说：

‘干爹，我现在已经寻了一条新的路了。我同曹德三少爷，王老发，李金生他们弄得很好了，他们告诉了我很多的事情。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要跟他们去了，象跟早两年前的农民会那样的。干爹，你该不会再笑我做蠢子和痴子了吧！’

‘但是孩子，谁叫您跟他们去的呢？怎么忽然变得聪明起来了？你还是受了谁的骗呢？’我说。

‘不的，干爹！’他说，‘是我自己想清白了，他们谁都没有来邀过我；而且他们也并不勉强我去，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对——就是了。’

‘那么，又是谁叫你和曹三少爷弄做一起的呢？’

‘是他自己来找我的。他很会帮穷人说话，他说得很好哩！干爹。’

‘是的，孩子。你确是聪明了，你找了一条很好的路。但是，记着：千万不要多跟曹三少爷往来，有什么事情先来告诉我。干爹活在这世界上六十多年了，什么事都比你经验得多，你只管多多相信干爹的话，不会错的，孩子。去吧！安静一些，不要让你的爹爹知道，并且常常到我这里来。……’

先生，我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孩子，给他那糊涂的，蠢拙的爹爹送掉的。他住得离我们这里并不远，就在这山村子的那一面。他常常要到我这里来。因为立志要跟我学几个字，他便叫我做干爹了。他的爹爹是做老长工出身的，因而家境非常的苦，爷儿俩就专靠这孩子做零工过活。但他自己却十分志气。白天里挥汗替别人家工作，夜晚小心地跑到我这里来念一阵书。不喝酒，不吃烟。而且天性又温存，有骨气。他的个子虽不高大，但是十分强壮。他的眼睛是大大的，深黑的，头发象一丛短短的柔丝那样……总之，先生！用不着多说，无论他的相貌，性情，脾气和做事的精神怎样，只要你粗粗一看，便会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孩子就是了。”

“他的爹爹也常到这里来。但那是怎样一个人物呢？先生！站在他的儿子一道，你们无论如何不会相信他们是父子的。他的一切都差不多和他的儿子相反：可怜，愚蠢，懦弱，而且怕死得要命。他的一世完全消磨在别人家的泥土上。他在我们山后面曹大杰家里做了三四十年长工，而且从来没有和主人家吵过一次嘴。先生，关于这样的人本来只要一句话；就是猪一般的性子，牛一般的力气。他一直做到六七年前，老了，完全没有用了，才由曹大杰家里赶出去。带着儿子，狗一样地住到一个草屋子里，没有半个人支怜惜他。他的婆子多年前就死了，和我的婆子一样，而且他的家里也再没有别的人了！”

“就是这样的，先生。我和他们爷儿俩做了朋友，而且做了亲戚了。我是怎样地喜欢这孩子呢？可以说比自己亲生的儿子还要喜欢十倍。真的，先生！我是那样用心地一个一个字去教他，而他也从不会间断过，哪怕是刮风，落雨，下大雪，一约定，他都来的。我读过的书虽说不多，然而教他却也足有余裕。先生，我是怎样在希望这孩子成人啊！”

“自从那次夜深的谈话以后，我教这孩子便格外用心了。他来的也更加勤密，而且读书也更觉得刻苦了。他差不多天天都要来的，我一看到他，先生，我那老年人的心，便要温暖起来了。我想：‘我的心爱的孩子，你是太吃苦了啊！你虽然找了一条很好的路，但是你怎样去安顿你自己的生活呢？白天里挥汗吃力，夜晚还要读书，跑路，做着你的有意思的事情！你看：孩子，你的眼睛陷进得多深，而且已经起了红的圈圈了呢！’唉，先生！当时我虽然一面想，却还一面这样对他说：‘孩子啊，安心地去做吧！不错的——你们的路。干爹老了，已经没有用了。干爹只能睁睁地看着你们去做了哩。爱惜自己一些，不要将身子弄坏了！时间还长得很呢，孩子哟！’但是，先生，我的口里虽是这样说，却有一种另外的，可怕的想念，突然来到我的心里了。而且，先生，这又是怎样一种懦弱的，伤心的，不可告人的想念呀！可是，我却没有法子能够压制它。我只是暗暗为自己的老迈和无能悲叹罢了！而且我的心里还在想哩：也许这样的事情不会来吧！好的人是决不应该遭意外的事情的！但是先生，我怎样了呢？我想的这些心思怎样了呢？……唉，不能说哩！我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没有天，而且天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人家希望的事，偏偏不来；不希望的，耽心的，可怕的事，却一下子就飞来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天呢？而且又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先生，不能说哩。唉，唉！先生啊！”

因了风势的过于猛烈，我们那扇破旧的小门和板壁，总是被吹得呀呀地作响。我们的后面也觉得有一股刺骨般的寒气，在袭击着我们的背心。刘月桂公公尽量地加大着火，并且还替我们摸出了一大捆干枯的稻草来，靠塞到我们的身后。这老年的主人家的言词和举动，实在地太令人感奋了。他不但使我们忘记了白天路上跋涉的疲劳，而且还使我们忘记了这深沉，冷酷的长夜。

他只是短短地沉默了一会，听了一听那山谷间的，隐隐不断的野狗和兽类的哀鸣。一种夜的林下的阴郁的肃杀之气，渐渐地笼罩到我们的中间来了。他也没有再作一个其他的举动，只仅仅去开看了一次那扇破旧的小门，便又睁动着他那歪斜的，深陷的，湿润的眼睛，继续起他的说话来了。

“先生，我说：如果一个人要过份地去约束和干涉他自己的儿子，那么这个人便是一个十足的蠢子！就譬如我吧：我虽然有过一个孩子，但我却从来没有对他约束过，一任他自己去四处飘荡，七八年来，不知道他飘荡到些什么地方去了，而且连讯息都没有一个。因为年轻的人自有年轻人的思想，心情和生活的方法，老年人是怎样也不应该去干涉他们的。一干涉，他们的心的和身的自由，便要死去了。而我的那愚拙的亲家公，地不懂得这一点。先生，您想他是怎样地去约束和干涉他的孩子呢？唉，那简直不能说啊！除了到这里来以外，他完全是孩子走一步便跟一步地啰嗦着，甚至于连孩子去大小便他都得去望望才放心，就象生怕有一个什么人会一下子将他的孩子偷去卖。掉的那样。您想，先生，孩子已经不是一个三岁两岁的娃娃了，又怎能那样地去监视呢？为了这事情我还不知道向他争论过几多次哩，先生，我说：

“‘亲家公啦！您莫要老是这样地跟着您的孩子吧！为的什么呢？是怕给人家偷去呢？还是怕老鹰来衔去呢？您应当知道，他已经不是一个娃娃了呀！’

‘是的，亲家公。’他说，‘我并不是跟他，我只是有些不放心他——就是了！’

‘那么，您有些什么不放心他呢？’我说。

‘没有什么，亲家公。’他说，‘我不过是觉得这样：一个年轻的人，总应该管束一下子才好……’

‘没有什么！’唉，先生！您想，一个人会懦弱到这样的地步的：马上说的话马上就害怕承认得。于是，我就问他：

‘那么，亲家公，你管束他的什么呢？’

‘没有什么，亲家公，我只是想象我的爹爹年轻时约束我的那样，不让他走到坏的路上去就是了。’

‘拉倒了您的爹爹吧！亲家公！什么是坏的路呢？’先生，我当时便这样地生气起来了。‘您是想将您的汉生约束得同您自己一样吗？一生一世牛马一样地跟人家犁地耕田，狗一样地让人家赶出去吗？……唉！你这愚拙的人啊！’先生，我当时只顾这样生气，却并没有看着他本人。但当我一看到他被我骂得低头一言不发，只管在拿着他的衣袖抖战的时候，我的心便完全软了。我想，先生，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怜无用的人呢。他为什么要生到这世界上来呢？唉，他的五六十岁的光阴如何度过的呢？于是先生，我就只能够这样温和地去对答他了：

‘莫多心了吧！亲家公。莫要老是这样跟着您的汉生了，多爱惜自己一些吧！您要再是这样跟着，您会跟出一个坏结局来的，告诉您：您的汉生是用不着您担心的了，至少比您聪明三百倍哩。’唉，先生，话有什么用处呢？我应该说的，通统向他说过了。他一当了你的面，怕得你要命；背了你的面，马上就四处去跟着，赶着他的儿子去了。

关于他儿子所做的事，大家都知道，是无论如何不能够去告诉他的。因此我就再三嘱咐汉生：不要在他爹爹面前露出行迹来了。但是，谁知道呢？这消息是从什么地方走给他耳朵里的呢？也许是汉生的同伴王老发吧，也许是曹三少爷和木匠李金生吧！但是后来据汉生说：他们谁都没有告诉他过。大概是他自己暗中察觉出来的，因为他夜间也常常不睡地跟踪着。总之，汉生的一切，他不久都知道就是了，因此我就叫汉生特别注意，处处都要防备着他的爹爹。

大概是大前年八月的夜间吧，先生，汉生刚刚从我这里踏着月亮走出去，那个老年的愚拙的家伙便立刻跟着追到这里来了。因为没有看见汉生，他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样地走近我的身边。然而，却不说话。在大的月光的照耀下，他只是用他那老花的眼睛望着我，猪鬃那样的几根稀疏的胡子，也轻轻地发着战。我想：这老东西一定又是来找我说什么话了，要不然他就绝不会变成一副这样的模样。于是，我就立刻放下了温和的脸色，殷勤地接着他。

‘亲家公啦！您来又有什么贵干呢？’我开玩笑一般地说。

‘没有什么，亲家公，’他轻声地说。‘我只是有一桩事情不，不大放心，想和您来商量商量——就是了。’

‘什么呢，亲家公？’

‘关于您的干儿子的情形，我想，亲家公，您应该知道得很详细吧！’

‘什么呢？关于汉生的什么事情呢？嗳，亲家公？’

‘他近几个月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亲家公！夜里总常常一个通夜不回来。……’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亲家公！他说不定是跟着什么坏人，走到坏的路上去了。因为我常常看见他同李木匠王老发他们做一道。要是真的，亲家公，您想：我将他怎么办呢？我的心里啊……’

‘您的心里又怎样呢？’

‘怎样？……唉，亲家公，您修修好吧！您好象一点都不知道那样的！您想：假如我的汉生要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还有命吗？我不是要绝了后代了吗？有谁来替我养老送终呢？将来谁来上坟烧纸呢？我又统共只有这一个孩子！唉，亲家公，帮帮忙吧！您想想我是怎样将这孩子养大起来的呢？别人家不知道，您总应该知道呀！我那样千辛万苦地养大了他，我要是得不到他一点好处，我还有什么想头呢？亲家公！’

‘那么您的打算是应该将他怎样呢？’先生，我有点郑重起来了。

‘没有怎样，亲家公，’他说。这家伙大概又对着月光看到我的脸色了。‘您莫要生我的气吧！我只是觉得有点害怕，有点伤心就是了！我能将他怎么办呢？……我不过是想……’

‘啊——什么呢？’

‘我想，想……亲家公，您是他的干爹！只有您的话他最相信，您又比我们都聪明得多。我是想……想……求求您亲家公对他去说一句开导的话，使他慢慢回到正路上来，那我就，就……亲家公啊！就感——感……您的恩，恩……了。’

唉！先生！您想：对待这样的一个人，还有什么法子呢？他居然也知道了他自己是不聪明的人。他说了那么一大套，归根结蒂——还不过是为了他自己没有‘得到他一点好处，’‘怕’没有人‘养老送终’，‘伤心’没有人‘上坟烧纸’罢了！而他自己却又没有力量去‘开导’他的儿子，压制他的儿子，只晓得狗一样地跟踪着，跟出来了又只晓得跑到我这里来求办法，叫‘恩人！’您想，我还能对这样可怜的，愚拙的家伙说点什么有意思的，能够使他想得开通的话呢？唉，先生，不能说哩！当时我是实在觉得生气，也觉得伤心。我极力地避开月光，为了怕他看出了我的不平静的脸色。因为我心须尽我的义务，对他说几句‘开导’他的，使他想得通的话；虽然我明知道我的话对于这头脑糊涂的人没有用处，但是为了汉生的安静，我也不能够不说啊！

我说：‘亲家公啦！您刚才罗哩啰嗦地说了这么一大套，到底为的什么呢？啊，您是怕您的汉生走到坏的路上去吗？那么，您知道什么路是坏的，什么路才是好的呢？——您说：王老发，李金生他们都不是好人，是坏人！那么他们的“坏”又都坏在什么地方呢？——唉，亲家公！我劝您还是不要这样糊涂的乱说吧！凡事都应该自己先去想清一下子，再来开口的。您知道：您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呀！为什么还是这样地孩子一样呢？您怎么会弄得“绝后代”呢？您的汉生又几时对您说过不给您“养老送终”呢？并且一个人死了就死了，没有人来“上坟烧纸”又有什么不得呢？嗳，亲家公，您是——蠢拙的人啊！’唉，先生，我当时是这样叹气地说。‘莫要再糟蹋您自己了吧，您已经糟蹋得够了！让我来真正告诉你这些事情吧：您的孩子并没有走到什么坏的路上去，您只管放心好了。汉生他比您聪明得多，而且他们年轻人自有他们年轻人的想法。至于王老发和李金生木匠他们就更不是什么歹人，您何必啰嗦他们，干涉他们呢？您要知道：即算是您将您的汉生管束得同您一样了，又有什么好处呢？莫要说我说得不客气，亲家公，同您一样至多也不过是替别人家做一世牛马算了。譬如我对我的儿子吧，……八年了！您看我又有什么了不得呢？唉，亲家公啊！想得开些吧！况且您的儿子走的又并不是什么坏的路，完全是为着我们自己。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唉，唉！亲家公啊！您这可怜的，老糊涂一样的人啊！’

唉，先生，您想他当时听了我的这话之后怎样呢？他完全一声不做，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贼一样地用他那昏花的眼睛看着我，并且还不住地战动着他的胡子，开始流出眼泪来。唉，先生，我心完全给这东西弄乱了！您想我还能对他说出什么话来呢？我只是这样轻轻地去向他问了一问：

‘喂，亲家公！您是觉得我的话说得不对吗，还是什么呢？您为什么又伤起心来了呢！’

这时候，先生，我还记得：那个大的，白白的月亮忽然地被一块黑云遮去了；于是，我们就对面看不清大家的面庞了。我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做了些什么事。半天，半天了……才听见他哀求一样地说道：

‘唉，不伤心哩，亲家公！我只是想问一问您：我的汉生他们如果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我一个人又怎样办呢？唉，唉！我的——亲家公啊……’

‘不会的哩，亲家公！您只管放心吧！只要您不再去跟着啰嗦着您的汉生就好了。您不知道一句这样的话吗——吉人自有天相的！何况您的汉生并不是蠢子，他怎么会不知道招呼他自己呢？……’

‘唔，是的，亲家公！您说的——都蛮对！只是我……唔，嗯——总有点……不放心他……有点……害——怕——就是了！呜呜——……’

先生，这老家伙站起来了，并且完全失掉了他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了。

‘亲家公，莫伤心了吧！好好地回去吧！’我也站起来送他了。‘您伤心的什么呢？替别人家做一世牛马的好呢？还是自己有土地自己耕田的好呢？您安心地回去想情些吧！不要再糊涂了吧！’

唉，先生，还尽管啰啰嗦嗦地说什么呢？一句话——他便是这样一个懦弱的家伙就是了，并且凭良心说：自从那次的说话以后，我没有再觉得可怜这家伙，因为这家伙有很多地方有不应去给他可怜的。但是在那次——我却骗了他，而且还深深地骗了自己。您想：先生！‘吉人自有天相的’这到底是一句什么狗屁话呢？几时有过什么‘吉人’，几时又看见过什么‘天相’呢？然而，我却那样说了，并且还那样地祷告啦。这当然是我太爱惜汉生和太没有学问的原故，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去宽慰那个愚儒的人，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压制和安静自己。但是，先生，事情终于怎样了呢？‘吉人’是不是‘天相’了呢？……唉，要回答，其实，在先前我早就说过了的。那就是——您所想的，希望的事，偏偏不来；耽心的，怕的和祸祟的事，一下子就飞来了！唉，先生，虽然他们那第一次飞来的祸事，都不是应在我的汉生的头上，但是汉生的死，也就完全是遭了那次事的殃及哩，唉，唉！先生！啊……”

刘月桂公公因为用铁钳去拨了一拔那快要衰弱了的火焰。一颗爆裂的红星，便突然地飞跃到他的胡子上去了！这老年的主人家连忙用手尖去挥拂着，却已经来不及了，燃断掉三四根下来了。……我们都没有说话。一种默默的，沉重的，忧郁之感，渐渐地压到了我们的心头。因为这故事的激动力，和烦琐反复的情节的悲壮，已经深深地锁住了我们的心喉，使我们插不进话去了。夜的山谷中的交错的声息，似乎都已经平静了一些。然而愈平静，就愈觉得世界在一步一步地沉降下去，好象一直欲沉降到一个无底的洞中去似地，使我们几乎透不过气来了。风雪虽然仍在飘降，但听来却也已经削弱了很多。一切都差不多渐渐在恢复夜的寂静的常态了。刘月桂公公却并没有关心到他周围的事物，他只是不住地增加着火势，不住地运用着他的手，不住地蹙动着他的灰暗的眉毛和睁开他的那昏沉的，深陷的，歪斜的眼睛。

因为遭了那火花的飞跃的损失，他继续着说话的时候，总是常常要用手去摸着，护卫着他那高翘着而有力量的胡子。”

“那第一次的祸事的飞来，”他接着说，“先生，也是在大前年的十一月哩。那时候，我们这里的民团局因为和外来的军队有了联络，便想寻点什么功劳去献献媚，巴结巴结那有力量的军官上司，便不分日夜地来到我们这山前山后四处搜索着。结果，那个叫做曹三少爷的，便第一个给他们弄去了。

这事情的发生，是在一个降着严霜的早上。我的干儿子汉生突然地丢掉了应做的山中的工作，喘息呼呼地跑到我这里来了。他一边睁大着他那大的，深黑的眼睛，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干爹，我们的事情不好了！曹三少爷给，给，给——他们天亮时弄去了！这怎，怎么办呢？干爹……’

唉，先生，我当时听了，也着实地替他们着急了一下呢。但是翻过来细细一想，觉得也没有什么大的了不得。因为我们知道：对于曹三少爷他们那样的人，弄去不弄去，完全一样，原就没有什么关系的。因为他们愿不愿意替穷人说话和做事，就只要看他们高兴不高兴便了，他们要是不高兴，不乐意了，说不定还能够反过来弄他的‘同伴’一下子的。然而，我那仅仅只是忠诚，赤热而没有经历的干儿子，却不懂得这一点。他当时看到我只是默默着不做声，便又热烈而认真地接着说：

‘干爹，您老人家怎么不做声呢？您想我们要是没有了他还能怎么办呢？……唉，唉！干爹啊！我们失掉这样一个好的人，想来实在是一桩伤心的，可惜的事哩！’

先生，他的头当时低下去了。并且我还记得：的确有两颗大的，亮晶晶的眼泪，开始爬出了他那黑黑的，湿润的眼眶。我的心中；完全给这赤诚的，血性的孩子感动了。于是，我便对他说：

‘急又有什么用处呢？孩子！我想他们不会将他怎样吧！您知道，他的爹爹曹大杰还在这里当“里总”呀，他怎能不设法子去救他呢？……’

‘唉，干爹！曹大杰不会救他哩！因为曹三少爷跟他吵过架，并且曹三少爷还常常对我们说他爹爹的坏话。您老人家想：他怎能去救这样的儿子呢？……并且，曹三少爷是——好的，忠实的，能说话的脚色呀！’

‘唉，你还早呢，你的经历还差得很多哩，孩子！’我是这样地抚摸着他底柔丝的头发，说，你只能够看到人家的外面，你看不到人家的内心的：你知道他的心里是不是同口里相合呢？告诉你，孩子！越是会说话的人，越靠不住。何况曹德三的家里的地位，还和你们相差这样远。你还知道“叫得好听的狗，不会咬人——会咬人的狗，决不多叫”的那句话吗？……”

‘干爹，我不相信您的话！’这忠实的孩子立刻揩干着眼泪叫起来了：‘对于别人，我想：您老人家的话或者用得着的。但是对于曹三少爷，那您老人家就未免太，太不原谅他了！我不相信这样的一个好的人，会忽然变节！’

‘对的，孩子！但愿这样吧。你不要怪干爹太说直话，也许干爹老了，事情见得不明了。曹德三这个人我又不常常看见，我不过是这样说说就是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自己可以去做主张，凡事多多防备防备……不过曹德三少爷我可以担呆，决不致出什么事情……’

先生，就是这样的。我那孩子听了我的这话之后，也没有再和我多辩，便摇头叹气，怏怏不乐地走开了。我当时也觉得有些难过，因为我不应该太说得直率，以致刺痛了他那年轻的，赤热的心。我当时也是怏怏不乐地回到屋子里了。

然而，不到半个月，我的话便证实了——曹德三少爷安安静静地回到他的家里去了。

这时候，我的汉生便十分惊异地跑来对我说：

‘干爹，你想：曹德三少爷怎样会出来的？’

‘大概是他们自己甘心首告了吧？’

‘不，干爹！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三少爷是很有教养的人，他还能够说出很动人的，很有理性的话来哩！’

‘那么，你以为怎样呢？’

‘我想：说不定是他的爹爹保出来的。或者，至多也不过是他的爹爹替他弄的手脚，他自己是决不致于去那样做的！’

‘唉，孩子啊！你还是多多地听一点干爹的话吧！不要再这样相信别人了，还是自己多多防备一下吧！’

‘对的，干爹。我实在应该这样吧！’

‘并且，莫怪干爹说得直：你们还要时刻防备那家伙——那曹三少爷……’

那孩子听了我这话，突然地惊愕得张开了他的嘴巴和眼睛，说不出话来了。很久，他好象还不曾听懂我的话一样。于是，先生，我就接着说：

‘我是说的你那“同伴”——那曹三少爷啦！’

‘那该——不会的吧！干爹！’他迟迟而且吃惊地，不大欲信地说。

‘唉，孩子啊！为什么还是这样不相信你的干爹呢？干爹难道会害你吗？骗你吗？……’

‘是，是——的！干爹！’他一边走，低头回答道。并且我还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已经渐渐变得酸硬起来了。这时候我因为怕又要刺痛了他的心，便不愿意再追上去说什么。我只是想，先生，这孩子到底怎样了呢？唉，唉，他完全给曹德三的好听的话迷住了啊！

就是这样地平静了一个多月，大家都相安无事。虽然这中间我的好愚懦的亲家公曾来过三四次，向我申诉过一大堆一大堆的苦楚，说过许多‘害怕’和‘耽心’的话。可是，我却除了劝劝他和安慰安慰他之外，也没有多去理会他。一直到前年正月十五日，元宵节的晚上，那第二次祸崇的事，便又突然地落到他们的头上来了！

那一晚，当大家正玩龙灯玩得高兴的时候，我那干儿子汉生，完全又同前次一样，匆匆地，气息呼呼地溜到我这里来了。那时候，我正被过路的龙灯闹得头昏脑胀，想一个人偷在屋子里点一枝蜡烛看一点书。但突然地给孩子冲破了。我一看见他进来的那模样，便立刻吓了一跳，将书放下来，并且连忙地问着：

‘又发生了什么呢，汉生？’我知道有些不妙了。

他半天不能够回话，只是睁着大的，黑得怕人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怎样呢，孩子？’我追逼着，并且关合了小门。

‘王老发给他们弄去了——李金生不见了！’

‘谁将他们弄去的呢？’

‘是曹——曹德三！干爹……’他仅仅说了这么一句，两线珍珠一般的大的眼泪，便滔滔不绝地滚出来了！

先生，您想！这是怎样的不能说的事啊！

那时候，我只是看着他，他也牢牢地望着我。……我不做声他不做声！蜡烛尽管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摇得飘飘动动！可是，我却寻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我虽然知道这事情必然要来了，但是，先生，人一到了过份惊急的时候，往往也会变得愚笨起来的。我当时也就是这样。半天，半天……我才失措一般地问道：

‘到底怎样呢？怎样地发生的呢？……孩子！’

‘我不知道。我一个人等在王老发的家里，守候着各方面的讯息，因为他们决定在今天晚上趁着玩龙灯的热闹，去捣曹大杰和石震声的家。我不能出去。但是，龙灯还没有出到一半，王老发的大儿子哭哭啼啼地跑回来了。他说：‘汉叔叔，快些走吧！我的爹爹给曹三少爷带着兵弄去了！李金生叔叔也不见了！’这样，我就偷到您老人家这里来了！’

‘唔……原来……’我当时这样平静地应了一句。可是忽然地，一桩另外的，重要的意念，跑到我的心里来了，我便惊急地说：

‘但是孩子——你怎样呢？他们是不是知道你在我这里呢？他们是不是还要来寻你呢？……’

‘我不知道……’他也突然惊急地说——他给我的话提醒了。‘我不知道他们在不在寻我？……我怎么办呢？干爹…’

‘唉，诚实的孩子啊！’先生，我是这样地吩咐和叹息地说：‘你快些走吧！这地方你不能久留了！你是——太没有经历了啊！走吧，孩子！去到一个什么地方去躲避一下！’

‘我到什么地方去呢，干爹？’他急促地说：‘家里是万万不能去的，他们一定知道！并且我的爹爹也完全坏了！他天天对我啰嗦着，他还羡慕曹三忘八“首告”得好——做了官！您想我还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

先生，这孩子完全没有经历地惊急得愚笨起来了。我当时实在觉得可怜，伤心，而且着急。

‘那么，其他的朋友都完全弄去了吗？’我说。

‘对的，干爹！’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人哩！我可以躲到杨柏松那里去的。’

他走了，先生。但是走不到三四步，突然地又回转了身来，而且紧紧地抱住着我的颈子。

‘干爹！’

‘怎么呢，孩子？’

‘我，我只是不知道：人心呀——为什么这样险诈呢？……告诉我，干爹！’”

“先生，他开始痛器起来了，并且眼泪也来到了我的眼眶。我，我，我也忍不住了！”

“刘月桂公公略略停一停，用黑棉布袖子揩掉了眼角间溢出来的一颗老泪，便又接着说了：

‘是的，孩子。不是同一命运和地位的人，常常是这样的呢！’我说。‘你往后看去，放得老练一些就是了！不要伤心了吧！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了。孩子，去吧！’

这孩子走过之后，第二天，……先生，我的那蠢拙的亲家公一早晨就跑到我这里来了。他好象准备了一大堆话要和我说的那样，一进门，就战动着他那猪鬃一样的几根稀疏的胡子，吃吃地说：

‘亲家公，您知道王，王老发昨，昨天夜间又弄去了吗？……’

‘知道呀，又怎样呢？亲家公。’

‘我想他们今天一，一定又要来弄，弄我的汉生了！’

‘您看见过您的汉生吗？’

‘没有啊——亲家公！他昨天一夜都没有回来……’

‘那么，您是来寻汉生的呢？还是怎样呢？……’

‘不，我知道他不在您这里。我是想来和您商，商量一桩事的。您想，我和他生，生一个什么办法呢？’

‘您以为呢？’我猜到这家伙一定又有了什么坏想头了。

‘我实在怕呢，亲家公！我还听见他们说：如果弄不到汉生就要来弄我了！您想怎样的呢？亲家公……’

‘我想是真的，亲家公。因为我也听见说过：他们那里还正缺少一个爹爹要您去做呢。’先生，我实在气极了。‘要是您不愿意去做爹爹，那么最好是您自己带着他去将您的汉生给他们弄到，那他们就一定不会来弄您了。对吗，亲家公？’

‘唉，亲家公——您为什么老是这样地笑我呢？我是真心来和您商量的呀！我有什么得罪了您老人家呢！唉，唉！亲家公。’

‘那么您到底商量什么呢？’

‘您想，唉，亲家公，您想……您想曹德三少爷怎样呢？……他，他还做了官哩！’

‘那么，您是不是也要您的汉生去做官呢？’先生，我实在觉得太严重了，我的心都气痛了！便再也忍不住地骂道：‘您大概是想尝尝老太爷和吃人的味道了吧，亲家公？……哼哼！您这好福气的，禄位高升的老太爷啊！’

先生，这家伙看到我那样生气，更吓得全身都抖战起来了，好象怕我立刻会将他吃掉或者杀掉的那样，把头完全缩到破棉衣里去了。

‘唔，唔——亲家公！’他说‘您，怎么又要骂我呢？我又没有叫汉生去做官，您怎么又要骂我呢？唉！我，我我不过是这样说说别人家呀！’

‘那么，谁叫您说这样的蠢话呢？您是不是因为在他家里做了一世长工而去听了那老狗和曹德三的笼哄，欺骗呢？想他们会叫您一个长工的儿子去做官吗？……蠢拙的东西啊！您到底怎样受他们的笼哄，欺骗的呢？说吧，说出来吧！您这猪一样的人啊！’

‘没有啊——亲家公！我一点都——没有啊！’

先生，我一看见他那又欲哭的样子，我的心里不知道怎样的，便又突然的软下来了。唉，先生，我就是一个这样没有用处的人哩！我当时仅仅只追了他一句：

‘当真没有？’

‘当真——一点都没有啊！——亲家公。……’

先生，就是这样的，他去了。一直到第六天的四更深夜，正当我们这山谷前后的风声紧急的时候，我的汉生又偷来了。他这回却带来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木匠李金生。现在还在一个什么地方带着很多人冲来冲去的，但却没有能够冲回到我们这老地方来。他是一个大个子，高鼻尖，黄黄的头发，有点象外国人的。他们跟着我点的蜡烛一进门，第一句就告诉我说：王老发死了！就在当天——第四天的早上。并且还说我那亲家公完全变坏了，受了曹大杰和曹德三的笼哄，欺骗！想先替汉生去‘首告’了，好再来找着汉生，叫汉生去做官。那木匠并且还是这样地挥着他那砍斧头一样的手，对我保证说：

‘的确的呢，桂公公！昨天早晨我还看见他贼一样地溜进曹大杰的家里去了。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包包，您想我还能哄骗您老人家吗，桂公公？’

我的汉生一句话都不说。他只是失神地忧闷地望着我们两个人，他的眼睛完全为王老发哭肿了。关于他的爸爸的事情，他半句言词都不插。我知道这孩子的心，一定痛得很利害了，所以我便不愿再将那天和他爹爹相骂的话说出来，并且我还替他宽心地说开去。

‘我想他不会的吧，金牛哥！’我说，‘他虽然蠢拙，可是生死利害总应当知道呀！’

‘他完全是给怕死，发财和做官吓住了，迷住了哩！桂公公！’木匠高声地，生气一般地说。

我不再作声了。我只是问了一问汉生这几天的住处和做的事情，他好象‘心不在焉’那样地回答着。他说他住的地方很好，很稳当，做的事情很多，因为曹德三和王老发所留下来的事情，都给他和李金生木匠担当了。我当然不好再多问。最后，关于我那亲家公的事情，大家又决定了：叫我天明时或者下午再去汉生家中探听一次，看到底怎样的。并且我们约定了过一天还见一次面，使我好告诉他们探听的结果。

“可是，我的汉生在临走时候还嘱咐我说：

‘干爹，您要是再看了我的爹爹时，请您老人家不要对他责备得太利害了，因为他……唉，干爹！他是什么都不懂得哩！并且，干爹，’他又说：‘假如他要没有什么吃的了，我还想请您老人家……唉，唉，干爹——’

先生，您想：在世界上还能寻到一个这样好的孩子吗？

就在这第二天的一个大早上，我冒着一阵小雪，寻到我那亲家公的家里去了。可是，他不在。茅屋子小门给一把生着锈的锁锁住了。中午时我又去，他仍然不在。晚间再去，……我问他那做竹匠的一个癞痢头邻居，据说是昨天夜深时给曹大杰家里的人叫去了。我想：完了……先生。当时我完全忘记了我那血性的干儿子的嘱咐，我暴躁起来了！我想——而且决定要寻到曹大杰家里的附近去，等着，守着他出来，揍他一顿！可是，我还不曾走到一半路，便和对面来的一个人相撞了！我从不大明亮的，薄薄的雪光之下，模糊地一看，就看出来了那个人是亲家公。先生，您想我当时怎样呢？我完全沉不住气了！我一把就抓着他那破棉衣的胸襟，厉声地说：

‘哼——你这老东西！你到哪里去了呢？你告诉我——你干的好事呀！’

‘唔，嗯——亲家公！没有呵——我，我，没有——干什么啊！’

‘哼，猪东西！你是不是想将你的汉生连皮，连肉，连骨头都给人家卖掉呢？’

‘没有啊——亲家公。我完全——一点……都没有啊——’

‘那么，告诉我！猪东西！你只讲你昨天夜里和今天一天到哪里去了？’

‘没有啊！亲家公。我到城，城里去，去寻一个熟人，熟人去了啊！’

唉，先生，他完全颤动起来了！并且我还记得：要不是我紧紧地拉着他的胸襟，他就要在那雪泥的地上跪下去了！先生，我将他怎么办呢？我当时想，我的心里完全急了，乱了——没有主意了。我知道从他的口里是无论如何吐不出真消息来的。因为他太愚拙了，而且受人家的哄骗的毒受得太深了。这时候，我忽然地记起了我的那天性的孩子的话：‘不要将我的爹爹责备得太利害了！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得！’先生，我的心又软下去了！——我就是这样地没有用处。虽然我并不是在可怜耶家伙，而是心痛我的干儿子，可是我到底不应该在那个时候轻易地放过他，不揍他一顿，以致往后没有机会再去打那家伙了！没有机会再去消我心中的气愤了！就是那样的啊，先生。我将他轻轻地放去了，并且不去揍他，也不再去骂他，让他溜进他的屋子里去了！

“到了约定的时候，我的干儿子又带了李金生跑来。当我告诉了他们那事情的时候，那木匠只是气得乱蹦乱跳，说我不该一拳头都不接，就轻易地放过他。我的干儿子只是摇头，流眼泪，完全流得象两条小河那样的，并且他的脸已经瘦得很利害了！被烦重的工作弄得憔悴了！眼睛也越加现得大了，深陷了！好象他的脸上除了那双黑黑的眼睛以外，就再看不见了别的东西那样的。这时候我的心里的着急和悲痛的情形，先生，我想你们总该可以想到的吧！我实在是觉得他们太危险了！我叫他们以后绝不要再到我这里来，免得给人家看到。并且我决意地要我的干儿子和李金生暂时离开这山村子，等平静了一下，等那愚拙的家伙想清了一下之后再回来。为了要使这孩子大胆地离开故乡去飘泊，我还引出自己的经历来做了一个例子，对他说：

‘去吧，孩子啊！同金生哥四处去飘游一下，不要再拖延在这里等祸事了！四处去见见世面吧！你看干爹年轻的时候飘游过多少地方，有的地方你连听都没有听过哩。一个人，赤手空拳地，入军营，打仗，坐班房……什么苦都吃过，可是，我还活到六十多岁了。并且你看你的定坤哥，（我的儿子的名字，先生。）他出去八年了，信都没有一个。何况你还有金生哥做同伴呢！’

可是，先生，他们却不一定地答应。他们只是说事业抛不开，没有人能够接替他们那沉重的担子。我当时和他们力争说：担子要紧——人也要紧！直到最后，他们终于被说得没有了办法，才答应着看看情形再说；如果真的站不住了，他们就到外面去走一趟也可以的。我始终不放心他们这样的回答。我说：

‘要是在这几天他们搜索得利害呢？……’

‘我们并不是死人啊，桂公公！’木匠说。

‘他们走了，先生，’我的干儿子实在不舍地说：

‘我几时再来呢，干爹？’

‘好些保重自己吧！孩子，处处要当心啊！我这里等事情平静之后再来好了！莫要这样的，孩子！见机而作，要紧得很时，就到远方去避一时再说吧！’”

“先生，他哭了。我也哭了。要不是有李金生在他旁边，我想，先生，他说不定还要抱着我的颈子哭半天呢！唉！唉——先生，先生啊——又谁知道这一回竟成了我们的永别呢？唉，唉——先生，先生啊！”

火堆渐渐在熄死了，枯枝和枯叶也没有了。我们的全身都给一种快要黎明时的严寒袭击着，冻得同生铁差不多。刘月桂公公只管在黑暗中战得悉索地作响，并且完全停止了他的说话。我们都知道：这老年的主人家不但是为了寒冷，而且还被那旧有的，不可磨消的创痛和悲哀，沉重地鞭捶着！雄鸡已经遥遥地啼过三遍了，可是，黎明还不即刻就到来。我们为了不堪在这严寒的黑暗中沉默，便又立刻请求和催促这老人家，要他将故事的“收场”赶快接着说下去，免得耗费时间了。

他摸摸索索地站起身来，沿着我们走了一个圈子，深深地叹着气，然后又坐了下去。

“不能说哩，先生！唉，唉！”他的声音颤动得非常利害了。“说下去连我们的心都要痛死的。”但是，先生，我又怎能不给你们说完呢？唉，唉！先生，先生啊！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的平静日子，我们这山谷的村前村后，都现得蛮太平那样的。先生！李金生没有来，我的亲家公也没有来。我想事情大概是没有关系了吧！亲家公或者也想清一些了吧！可是，正当我准备要去找我那亲家公的时候，忽然地，外面又起了风传了——鬼知道这风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我只是听到那个癞痢头竹匠对我说了这么一句：‘汉生给他的爹爹带人弄去了！’我的身子便象一根木头柱子那样地倒了下去！先生，在那时候，我只一下子就痛昏了。并且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给我弄醒来的。总之，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给血和泪弄模糊了！我所看见的世界完全变样了！我虽然明知道这事情终究要来的，但我又怎能忍痛得住我自己呢？先生啊！我不知道做声也不知道做事地，呆呆地坐了一个整日。我的棉衣通统给眼泪湿透了。一点东西都没有吃。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比这更残酷，更伤心的事情！为什么这样的事情偏偏要落到我的头上呢？我想：我还有什么呢？世界上剩给我的还有什么呢？唉，唉！先生……

我完全不能安定，睡不是，坐不是，夜里烧起一堆大火来，一个人哭到天亮。我虽然明知道‘吉人天相’的话是狗屁，可是，我却卑怯地念了一通晚。第二天，我无论如何忍痛不住了，我想到曹大杰的大门口去守候那个愚拙的东西，和他拼命。但是，我守了一天都没有守到。夜晚又来了，我不能睡。我不能睡下去，就好象看见我的汉生带着浑身血污在那里向我哭诉的一样。一切夜的山谷中的声音，都好象变成了我的汉生的悲愤的申诉。我完全丧魂失魄了。第三天，先生，是一个大风雨的日子，我不能够出去。我只是咬牙切齿地骂那蠢恶的，愚拙的东西，我的牙齿都咬得出血了。‘虎口不食儿肉！’先生，您想他还能算什么人呢？

连夜的大风大雨，刮得我的心中只是炸开那样地作痛。我挂记着我的干儿子，我真是不能够替他作想啊！先生，连天都在那里为他流眼泪呢。我滚来滚去地滚了一夜，不能睡。也找不到一个能够探听出消息的人。天还没有大亮，我就爬起来了，我去开开那扇小门，先生，您想怎样呢？唉，唉！世界真会有这样伤心的古怪事情的——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要命的愚拙的家伙。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来的呢？这又是怎样一回事呢？唉，唉，先生！他完全落得浑身透湿，狗一样地蹲在我的门外面，抖索着身子。他大概是来得很久了，蹲在那里而不敢叫门吧！这时候，先生，我的心血完全涌上来了！我本是想要拿把菜刀去将他的头顶劈开的，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翻身去，他就爬到泥地上跪下来了！他的头捣蒜那样地在泥水中捣着，并且开始小孩子一样地放声大哭了起来。先生，凭大家的良心说说吧！我当时对于这样的事情应该怎样办呢？唉，唉！这蠢子——这疯子啊！杀他吧？看那样子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的！不杀吗？又恨不过，心痛不过！先生，连我都差不多要变成疯子了呢！我的眼睛中又流出血来了！我走进屋子里去，他也跟着，哭着，用膝头爬了进来。唉，先生！怎样办呢？……

我坐着，他跪着。……我不做声，他不做声！他的身子抖，我的身子也抖！我的心里只想连皮连骨活活的吞掉他，可是，我下不去手，完全没有用！

‘呜—呜……亲家公！’半天了，他才昂着那泥水玷污的头，说。‘恩，我的恩——人啊……打，打我吧！救救，我和孩，孩子吧！呜，呜——我的恩——亲家公啊……’

先生，您想：这是怎样叫人伤心的话呢！我拿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情怎么办呢？唉，唉，先生！真的呢，我要不是为了我那赤诚的，而又无罪受难的孩子啊！我当——时只是——

“‘怎样呢？——你这老猪啦！孩子呢？孩子呢？——’我提着他的湿衣襟，严酷地问他说。

‘没有——看见啊！亲家公，他到——呜，呜——城，城里，粮子里去了哩！——呜，呜……’

‘啊——粮子里？……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跟去做老太爷呢？你还到我们这穷亲戚这里来做什么呢？……’

‘他，他们，曹大杰，赶，赶我出来了！恩——恩人啊！呜，呜！’

‘哼！“恩人啊！”——谁是你的“恩人”呢？……好老太爷！你不要认错了人啦……只有你自己才是你儿子的“恩人”，也只有曹大杰才是你自己的恩人呢！’

‘先生，他的头完全叩出血来了！他的喉咙也叫嘶了！一种报复的，厌恶的，而且又万分心痛的感觉，压住了我的心头。我放声大哭起来了。他爬着上前来，下死劲地抱着我的腿子不放！而且，先生，一说起我那受罪的孩子，我的心又禁不住地软下来了！看他那样子，我还能将他怎么办呢？唉，先生，我是一生一世都没有看见过蠢拙得这样可怜的，心痛的家伙呀！

‘他，他们叫我自己到城，城里去！’他接着说，‘我去了！进，进不去呢！呜，亲家——恩人啊！’

唉，先生！直到这时候，我才完全明白过来了。我说：‘老猪啦！你是不是因为老狗赶出了你，而要我陪你到城里的粮子里去问消息呢？’先生，他只是狗一样地朝我望着，很久，并不做声。‘那么，还是怎样呢？’我又说。

‘是，是，亲家恩人啊！救救我的孩子吧——恩——恩人啊！’

就是这样，先生！我一问明白之后，就立刻陪着他到城里去了。我好象拖猪羊那样地拖着他的湿衣袖，冒着大风和大雨，连一把伞都不曾带得。在路上，仍旧是——他不作声，我不作声。我的心里只是象被什么东西在那里踩踏着。路上的风雨和过路的人群，都好象和我们没有关系。一走到那里，我便叫他站住了；自己就亲身跑到衙门去问讯和要求通报。其实，并不费多的周折，而卫兵进去一下，就又出来了。他说：官长还正在那里等着要寻我们说话呢！唔！先生，听了这话，我当时还着实地惊急了一下子！我以为还要等我们，是……但过细一猜测，觉得也没有什么。而且必须要很快地得到我的干儿子的消息，于是，就大着胆子，拖着那猪人进去了。

那完全是一个怕人的场面啦！先生。我还记得：一进去，那里面的内卫，就大声地吆喝起来了。我那亲家公几乎吓昏了，腿子只是不住地抖战着。

‘你们中间谁是文汉生的父亲呢？’一个生着小胡子的官儿，故意装得温和地说。

‘我——是。’我的亲家公一根木头那样地回答着。

‘好哇！你来得正好！前两天到曹大爷家里去的是你吗？’

‘是！老爷！’

唉，先生！不能说哩。我这时候完全看出来了——他们是怎样在摆布我那愚拙亲家公啊！我只是牢牢地将我的眼睛闭着，听着！

‘那么，你来又是做什么的呢？’官儿再问。

‘我的——儿子啦！老爷！’

‘儿子？文汉生吗？原来……老头子！那给你就是娄！——你自己到后面的操场中去拿吧！’

先生，我的身子完全支持不住了，我已经快要昏痛得倒下去了！可是，我那愚拙的亲家公却还不知道，他似乎还喜得，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听着：他大概是想奔到后操场中去‘拿儿子’吧！突然地，给一个声音一带，好象就将他带住了！

‘你到什么地方去？老东西！’

‘我的——儿子呀！’

先生，我的眼越闭越牢了，我的牙关咬得绷紧了。我只听到另外一个人大喝道：

‘哼！你还想要你的儿子哩，老乌龟！告诉你吧！那样的儿子有什么用处呢？“为非做歹！”“忤逆不孝！”“目无官长！”“咆哮公堂！”……我们已经在今天早晨给你……哼哼！枪毙了——你还不快些叩头感谢我们吗！嗯！要不是看你自己先来“首告”得好时……’

“先生！世界好象已经完全翻过一个边来了！我的耳朵里雷鸣一般地响着！眼睛里好象闪动着无数条金蛇那样的。模糊之中，只又听到另外一个粗暴的声音大叫道：

‘去呀！你们两个人快快跪下去叩头呀！这还不应当感激吗……’

于是，一个沉重的枪托子，朝我们的腿上一击——我们便一齐连身子倒了下去，不能够再爬起来了！”

“唉，唉！先生，完了啊！——这就是一个从蠢子变痴子、疯子的伤心故事呢！”

刘月佳公公将手向空中沉重地一击，便没有再作声了。这时候，外面的，微弱的黎明之光已经开始破绽进来了。小屋子里便立刻现出来了所有的什物的轮廓，而且渐渐地清晰起来了。这老年的主人家的灰白的头，爷靠到床沿上，歪斜的，微闭着的眼皮上，留下着交错的泪痕。他的有力的胡子，完全阴郁地低垂下来了，错乱了，不再高翘了。他的松弛的，宽厚的嘴唇，为说话的过度的疲劳，而频频地战动着。他似乎从新感到了一个枪托的重击那样，躺着而不再爬起来了！我们虽然也觉十分疲劳，困倦，全身疼痛得要命，可是，这故事的悲壮和人物的英雄的教训，却偿还了我们的一切。我们觉得十分沉重地站起了身来，因为天明了，而且必须要赶我们的路。我的同伴提起了那小的衣包，用手去推了一推刘月桂公公的肩膊。这老年的主人家，似乎还才从梦境里惊觉过来的一般，完全怔住了！

“就去吗？先生！你们都不觉得疲倦吗？不睡一下吗？不吃一点东西去吗？……”

“不，桂公公！谢谢你！因为我们要赶路。夜里惊扰了您老人家一整夜，我们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呢！”我说。

“唉！何必那样说哩，先生。我只希望你们常常到我们这里来玩就好了。我还啰啰嗦嗦地，扰了你们一整夜，使你们没有睡得觉呢！”桂公公说着，他的手几乎又要揩到眼睛那里去了。

我们再三郑重地，亲敬地和他道过了别，踏着碎雪走出来。一路上，虽然疲倦得时时要打瞌睡，但是只要一想起那伤心的故事中的一些悲壮的，英雄的人物，我们的精神便又立刻振作起来了！

前面是我们的路……

1936年7月4日，大病之后。

行军掉队记

一、山行

掉队以后，我们，一共是五个人，在这荒山中已经走了四个整天了。我们的心中，谁都怀着一种莫大的恐怖。本来，依我们的计划，每天应该多走三十里路，预料至多在这四天之内，一定要追上我们的部队的。但是，我们毕竟是打了折扣，四天过了还没有追上一半路程。彷徨，焦灼……各种各色的感慨的因子，一齐麇集在我们的心头。

五个人中间，只有我一个人有一枝手枪——一枝土式的六子连——其余的四个人，差不多都只靠着我这枝东西保护。传令目，副官，勤务兵，外加上那一个最怕死的政治训练办公厅主任。

并不是因为我有了一枝手枪，就故意地骄傲了。实在地，我对于我的这几位同伴，除了那个小勤务兵以外，其余的三个，就没有一个不使我心烦的。尤其是那一个最怕死的自称为主任的家伙。要不是为了他，我们至少不致于还延误在山中，四五天追不到部队。天亮了以后，看不见太阳，他不肯走；下午，太阳还高挂在半天空中，他就要落店。要是偶然在中途遇见了一个什么不祥的征兆，或者是迷途到一个绝路的悬崖上去了，他就要首先吓得抖战起来，面色苍白，牙齿磕得崩崩地响。然而，一过了险境，看见了平安，他却比什么人都显得神气。

山路是那样地崎岖，曲折，荒凉得令人心悸，要很细心才能够寻出正路来。几天来，我们都沿着前面部队经过时所作的记号，很迅速地攀行着。谁也是小心翼翼地，不敢大声。我们知道，这姿山一带的居民，一向就横蛮得不讲道理。他们也最讨厌军队。往常，我们的大队在这里过境时，他们就曾经毫不客气地截过尾子。他们并没有枪，也没有火炮。他们只凭着自己的锄头，广众的人数，在你的队伍过得差不多了时，一下子从树林里面跳出来，猛不提防地把你最后的一排人，一班人，或者是行李担子，通统劫去。锄头可以准确地把拿枪的打到山涧里，使你来不及翻身扫射。全部去完了，等你前面的大队知道了，调回来围捕他们时，他们就一声唿哨，通统钻进树林里面，连影子都抓不回来。

过去的印象，的确是太深入我们的脑筋了，所以我们才恐怖得那样厉害。尤其是虽有一枝手枪，却比没有还容易摆布的五个光身的人，如果不小心地把那班人触怒了，还有命吗？

训练主任这个时候总是和我特别讲得来，我也很能够知道他的苦心和用意。但，我却不时故意地捏造出一些恐怖的幻影来恫吓他，使他发急。这，我并不是有心欺侮弱者，实在是我们中途太感到寂寞了，找不到一点能够开开心的资料。

太阳渐渐把树影儿拉长了，我们都加紧着脚步，想找一个能够打尖过夜的客店，然而，没有。

“怎么办呢？”传令目和副官爷都发急了。

“不要紧的！”训练主任停了一停，献功似地说：“你看，那边山脚下，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于是，我们就轻了一轻身上的小包袱，远远地赶着那个行人的后尘，追求着我们的安宿处。

二、白米饭

跟着那个不知名姓的人的背后，约莫走了两三里路，天色已经渐渐地乌黑了。起先，因为距离得相当远，那个人好像还不曾察觉，后来追随得近了，他才知道后面有人。回头看看，我们的几件灰布衣服，便首先映入了他眼睑，他不由的吓了一跳，翻身就跑。

我们为了住宿问题，紧紧地钉着，追着。半里路之后，我们清晰地看见他转了一个弯儿，躲进山谷中的一座小屋子里去了。在偌大的一个山谷中，就只看见那么一座小屋子，孤零零地竖立着。

我们跟过去——门儿关着，屋子里鸦鹊无声。

“怎么办呢？妈的！他把门关起来了。”训练主任举起一只脚来，望着我，想踢过去。

“不要踢！”我向训练主任摇了一摇头。“让我来叫叫他看。”我把耳朵贴在门边上，用手指轻轻地敲着：“喂，朋友！开开门，让我们借宿借宿吧！”

里面没有回答。随后，我们又各别地敲叫了好些声。

副官和传令目都不耐烦了，天也更加乌黑得厉害。他们不由的发了老脾气，穷凶极恶地叫骂起来：

“不开门吗？操你的祖宗，打！——”“打”字的声音拖得特别长，特别大。果然，里面的人回出话来了：

“老总爷！做做好事吧！我们这屋子大小。再过去五里路就有宿店的……”

“不行！我们非住你这里……”副官越说越气。

双方又相持了一会。结果还是由我走到门边去，轻轻地说了些好话，又安慰了他许多，我们只有五个人，临时睡一忽就走，决不多打扰他们！

半晌，他才将那扇小门开开着。

在细微的一线星光底下，那里面有两个被吓作一团的孩子，看见我们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们趁着说明了我们是掉队的军人，对他们绝没有妨碍，叫他尽管放心。一路来我们还没有吃晚饭，我们自己原由勤务兵带着有一点米的，现在只借借他的锅灶烧一下。那个人也还老实。他也向我们说明了他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他带着老婆和孩子就在这小屋子里过活着，一年到头全靠山中的出息吃饭。今晚，起先他并不是故意不让我们进门，实在是他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军队，他怕惊坏了他的老婆和孩子，真正是对我们不起的！并且，他还有点怕那个——那些本地山上的好汉们知道了要怪他，说他容留官兵住宿。所以……

我们跟着又向他解释了一遍，他这才比较地安了心。

勤务兵和传令目烧饭，两个孩子站在火光旁边望着。烧好了。一碗一碗盛出来，孩子们的颈子伸得像鸭子一样。我们尽管吃，涎沫便从那两个的小口里流出来，实在馋不住了，才扭着他们的妈妈哭嚷着：

“呜！妈妈……好香的白米饭啊！”妈妈不响，眼泪偷偷地从那两副小脸儿上流下来了。

我和训练主任的心中都有点儿不忍了，想盛出一碗来给那两个孩子吃吃，但一转眼看到自家都还不够时，就只好硬着心肠儿咀嚼起来。

之后，训练主任还要巴巴地去向他们追问：

“你们一年到头吃些什么呢？”

“唉！老总爷，苦啊！玉蜀黍，要留着还税；山薯，山上的好汉们又要抽头；平常日子，我们多半是吃糙米的……”

“糙米？”我夹着也问了一句。

“是呀——小糙树的嫩根，拌在山薯里吃！”

半晌，我们没有回话。想起刚才不肯省下一小口儿饭来给那两个孩子吃的情形，心中像给一种什么东西束缚得紧紧了。

三、两具死尸

因为要提防那小屋子的主人，去报信给山上的好汉们听，所以天刚刚发白，我们就爬了起来，向那主人告过辞，寻着原来有行军记号的路道走去。一路上，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谈论着：为什么一个人自己种了玉蜀黍、山薯，辛辛苦苦地，一年到头反而只能够吃糙米。这其间，就只有那个小勤务乓最为感动，因为他的家里也正是这样哟——据他说——因为他一直都是愁眉皱眼的。

训练主任的胆子似乎大了些，主要的还是在这两天内并没有遇到什么惊心动魄的事迹，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见得高兴些了，他过去在什么大学毕过业，他做过什么伟大的文章，伟大的诗……一切的牛皮，都吹起来了。并且还要时时刻刻拉着人家去陪衬他，恭维他！

山路总算是比较平坦些了，虽然在茂密的树林中还时刻发出来一些令人心悸的呼啸。但据我们的估计，至迟再有一天，便可以追上我们的部队了，十分的功程去了九分，还怕再出什么了不得的乱子吗？这么一估计，训练主任便高兴得大叫大唱起来。

大约已经走了三十里路了吧，太阳已经爬上了古树的尖头，森林也渐见长得浓茂了，训练主任的歌声也更加高亢了。但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那个前面引路的小勤务兵，会站住着惊慌失措起来，把训练主任的歌声打得粉碎！

“什么事情，你见神见鬼！”副官吆喝着说。

“不，不得了！”勤务兵吃吃他说，“那，那边，那边，杀，杀……杀死了两个人……”

“怎么？”训练主任浑身一战，牙齿便磕磕地响将起来，他拖着勤务兵：“杀，杀了什么人呀？”

“两，两个穿军服的！”

“糟糕！”训练主任的脸色马上吓得成了死灰。他急忙扯住我的手：“手枪呢？手枪呢？”

我故意地镇静了一下，没有理会他——虽然我的心中也有一点儿发跳。勤务兵引路，我，副官，传令目走在最前面，那个便老远老远地站着望着我们，不敢跟上来。

的确是躺着两个穿军服的！浑身全给血肉弄模糊了，看不出来是怎样的面目。副官用力一脚——把一个踢了一个翻身，于是我们便从死者番号上看出了——真正是我们部队里的兄弟。看形势，被害至多总还不到一个对时，大约是在昨天上午，刚刚大队过完之后，被好汉们“截尾子”杀死的。一个的身上被砍了八九刀，一个连耳鼻嘴唇都给割掉了。看着会使我们幻想出他们那被杀害时的挣扎的惨状，不由的不心惊肉跳起来。

像打了败仗似的，我们跳过那两具死尸，不顾性命地奔逃着。训练主任的腿子已经吓软了。他一步一拖地哀告我们：

“喂！为什么跑那样快呢？救救我吧，我已经赶不上了呀！”

四、仇恨

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大家都猜疑着约莫走过了危险地带了，脚步才慢慢儿松弛下来，心里可仍旧是那么紧张地，小心地提防着。肚皮已经饿得空空了，小勤务兵袋袋里的米也没有了。我们开始向四围找寻着午餐处。

在一座通过山涧的木桥旁边，我们找着了四五家小店铺。内中有两三家已经贴上了封条没有人再作生意了，只有当中的一家顶小的店门还开着。

那小店里面仅仅只有一位年高的老太婆，眼泪婆娑地坐着，像在想着什么心思。她猛的看见我们向她的屋子里冲来，便吓得连忙站起来，想将大门关上。可是没有等她合上一半，我们就冲进了她的家中。

老太婆一下子将脸都气红了，她望望我们的手中都没有杀人的家伙，便睁动那凹进去了的，冒着火花的小眼珠子，向我们怪叫着：

“好哇！你们又跑到我的家中来了。”

“我们没有来过啊，老太婆！我们是来买中饭吃的呀！”我说。

“买中饭吃的！不是你们是鬼？你们赶快把我的宝儿放回来，你们将他抓到哪里去了？你们，你们……”老太婆的眼泪直滚。

“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你的宝儿呀！老太婆。”训练主任也柔和他说。

“没有看见！昨天不是你们大伙抓去的吗！好，好啊——”她突然转身到房间里面，摸出一把又长又大的剪刀来。“我的老命不要了！你们不还我的宝儿，你们还要来抓我！好——我们拼吧！”她不顾性命地向我们扑来，小眼珠子里的火光乱迸！

“怎么办呢？”我们一面吩咐勤务兵和传令目按住了发疯了的老太婆的手，一面互相商量着。

“不要紧的！”训练主任说，“我们不如把她赶到门外，将门关起来搜搜看。如果有米煮饭我们就煮，没有米就跑开，再找别人家去！”

“不好！”副官连忙接着，“放到门外她一定要去山中唤老百姓的！不如把她暂时绑起来搜搜看。”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的，将那老太婆靠着屋柱绑起来了。

“你们这些绝子绝孙的东西呀！你们杀了我吧！我和你们拼……”绑时她不住地用口向我们的手上乱咬乱骂着。

关门搜查了一阵，总共还不到三四碗野山薯，只好迅速地，胡乱地弄吃了。又放了十来个铜元在桌子上，开开门，便赶着桥边的大路跑去。

为避免麻烦，我们是一直到临走时，还没有解开那老太婆的绳子。好远好远了，还听到她在里面叫骂着——

“遭刀砍啦！红炮子穿啦！”

五、最后的一宵

因为是最后的一宵了——明天就可以赶上部队——所以我们对于宿店都特别谨慎。总算是快要逃出龙潭虎穴了，谁还能把性命儿戏呢？

这一家客店，似乎比较靠得住一点，在这山坳的几家中。听说昨晚大队在这儿时还是驻的团部哩。只有一个老板，老板娘和两个年轻的小伙计。

老板是非常客气的，这山坳里十多家店家，就只有他家的生意兴盛。招呼好，饭菜好，并且还能够保险客人平安。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我们提防的心事却一点也没有放松。尤其是那位训练主任老爷，他时常在对我的耳边嘱咐一道又一道，好像他就完全知道了这客店老板是一个小说书里开黑店的强盗似的：怎样靠不住！怎样可疑！就仅仅没有看见人肉作坊里的人皮人骨。

夜晚，我们几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训练主任把我和副官睡的一张床抬到门边，紧紧地靠着。并且叫我拿手枪放在枕头下，或者捏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只有他——训练主任——一个人翻来复去地睡不着。

大约是三更左右吧，他突然把我叫醒了：

“喂！听见吗？”

“什么啊！”我蛮不耐烦地。

“响枪呀！”

“狗屁！”

我打了一个翻身，又睡着了。

约莫又过了一点钟，训练主任再次地把我从梦中推醒：

“听见吗？听见吗？”

“什么啊！”

“又响枪！”他郑重他说。

我正想再睡着不理他，却不防真的给一下枪声震惊了我的耳鼓，我便只得爬起来，过细地听着。以后是砰砰拍拍地又响了好些声。

“不是我骗你的吧？”

声音渐渐地由远而近，很稀疏地，并不像要闹大乱子。而且，就仿佛在这山坳的近处。

勤务兵，副官和传令目，也都爬起来了。

枪声渐渐稀，渐渐远，渐渐地沉寂了……

老板的客堂里慢慢热闹起来。有的还在把机筒拨得哗喇哗喇地响，退子弹似地。

“糟糕！”训练主任战声地伤心地念着：“我，我，我还只活得二十八年啦！”三十六颗牙们像嗑瓜子似地叫将起来。

我们都吓得没有了主张，伏在门边，细细地想听那些人说些什么话。

声音太嘈杂得听不出来。很久很久才模糊地会意到两句：

“……昨天早晨全走光了！你们来得太慢了啦！”这有点像老板的声音。

“连掉队的一个都没有吗？”似乎又有一个人在说。

训练主任抖战得连床铺都动摇起来了。

半晌，好像又是老板的回答：

“没有啊！”

我们都暗暗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天亮的时候，我们也明知道那班人走完了，却还都不敢爬出房门，一直等到老板亲自跑来叫我们吃早饭。

训练主任望见老板，吓得仍旧还同昨晚在房中一样，抖战得说不出活来。老板看见他这一副可怜的样子，不由的笑着说：

“这样子也要跑出来当军官，蠢家伙！我要是肯害你们的，昨晚上你们还有命吗？……”停停他又说：“赶快吃完饭走吧！要是今天你们还追不到你们的大队，哼！”老板的脸色立刻又变得庄重起来。

我们没有再多说话了。恭恭敬敬地算还了房饭钱，又恭恭敬敬地跟老板道过谢，拼命地追赶着我们的路程。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我们才望见我们的大队。

夜雨飘流的回忆

一、天心阁的小客栈里

十六年——一九二七——底冬初十月，因为父亲和姊姊的遭难，我单身从故乡流亡出来，到长沙天心阁侧面的一家小客栈中搭住了。那时我的心境底悲伤和愤慨，是很难形容得出来的。因为贪图便宜，客栈底主人便给了我一间非常阴黯的，潮霉的屋子。那屋子后面的窗门，靠着天心阁的城垣，终年不能望见一丝天空和日月。我一进去，就像埋在活的墓场中似的，一连埋了八个整天。

天老下着雨。因为不能出去，除吃饭外，我就只能终天地伴着一盏小洋油灯过日子。窗外的雨点，从古旧的城墙砖上滴下来，均匀地敲打着。狂风呼啸着，盘旋着，不时从城墙的狭巷里偷偷地爬进来，使室内更加增加了阴森、寒冷的气息。

一到夜间，我就几乎惊惧得不能成梦。我记得最厉害的是第七夜——那刚刚是我父亲死难的百日（也许还是什么其他的乡俗节气吧），通宵我都不曾合一合眼睛。我望着灯光的一跳一跳的火焰，听着隔壁的钟声，呼吸着那刺心的、阴寒的空气，心中战栗着！并且想着父亲和姊姊临难时的悲惨的情形，我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尤其是——自己的路途呢？交岔着在我的面前的，应该走哪一条呢？……母亲呢？……其他的家中人又都飘流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窗外的狭巷中的风雨，趁着夜的沉静而更加疯狂起来。灯光从垂死的挣扎中摇晃着，放射着最后的一线光芒，而终于幻灭了！屋子里突然地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拳头。我偷偷地爬起来了，摸着穿着鞋子，伤心地在黑暗中来回地走动着。一阵沙声的，战栗的夜的叫卖，夹杂于风雨声中，波传过来了。听着——那就像一种耐不住饥寒的凄苦的创痛的哀号一般。

“结——麻花——哪！”

“油炸——豆——腐啊！”

随后，我站着靠着床边，怀着一种哀怜的，焦灼的心情，听了一会。突然地，我的隔壁一家药店，又开始喧腾起来了！

时钟高声地敲了一下。

我不能忍耐地再躺将下来，横身将被窝蒙住着。我想，我或者已经得了病了。因为我的头痛得厉害，而且还看见屋子里有许多灿烂的金光！

隔壁的人声渐渐地由喧腾而鼎沸！钟声、风雨的呼声和夜的叫卖，都被他的喧声遮拦着。我打了一个翻身，闭上眼睛，耳朵便更加听得清楚了。

“拍！呜唉唉——呜唉唉——拍——拍……”

一种突然的鞭声和畜类底悲鸣将我惊悸着！我想，人们一定是在鞭赶一头畜生工作或进牢笼吧！然而我错了，那鞭声并不只一声两声，而悲鸣也渐渐地变成锐声的号叫！

黑暗的，阴森的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人们的粗暴而凶残的叫骂和鞭挞，骡子（那时候我不知道是怎样地确定那被打的是一头骡子）的垂死的挣扎和哀号，一阵阵的，都由风声中传开去。

全客栈的人们大部惊醒了，发出一种喃喃的梦呓似的骂詈。有的已经爬起来，不安地在室中来回地走动！

我死死地用被窝包蒙着头颅很久很久，一直到这些声音都逐渐地消沉之后。于是，旧有的焦愁和悲愤，又都重新涌了上来。房子里——黑暗；外边——黑暗！骡子大概已经被他们鞭死了。而风雨却仍然在悲号，流眼泪！我深深地感到：展开在我的面前的艰难底前路，就恰如这黑暗的怕人的长夜一般：马上，我就要变成——甚至还不如——一个饥寒无归宿的，深宵的叫卖者，或者一头无代价的牺牲的骡子。要是自己不马上振作起来，不迅速地提起向人生搏战的巨大的勇气——从这黑暗的长夜中冲锋出去，我将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父亲和姊姊临难时的悲惨的情形，又重新显现出来了。从窗外的狭巷的雨声之中，透过来了一丝丝黎明的光亮。我沉痛地咬着牙关地想，并且决定：

“天明，我就要离开这里——这黑暗的阴森的长夜！并且要提起更大的勇气来，搏战地，去踏上父亲和姊姊们曾经走过的艰难底棘途，去追寻和开拓那新的光明的路一种突然的鞭声和畜类底悲鸣将我惊悸着！我想，人们一定是在鞭赶一头畜生工作或进牢笼吧！然而我错了，那鞭声并不只一声两声，而悲鸣也渐渐地变成锐声的号叫！

黑暗的，阴森的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人们的粗暴而凶残的叫骂和鞭挞，骡子（那时候我不知道是怎样地确定那被打的是一头骡子）的垂死的挣扎和哀号，一阵阵的，都由风声中传开去。

全客栈的人们大部惊醒了，发出一种喃喃的梦呓似的骂詈。有的已经爬起来，不安地在室中来回地走动！

我死死地用被窝包蒙着头颅很久很久，一直到这些声音都逐渐地消沉之后。于是，旧有的焦愁和悲愤，又都重新涌了上来。房子里——黑暗；外边——黑暗！骡子大概已经被他们鞭死了。而风雨却仍然在悲号，流眼泪！我深深地感到：展开在我的面前的艰难底前路，就恰如这黑暗的怕人的长夜一般：马上，我就要变成——甚至还不如——一个饥寒无归宿的，深宵的叫卖者，或者一头无代价的牺牲的骡子。要是自己不马上振作起来，不迅速地提起向人生搏战的巨大的勇气——从这黑暗的长夜中冲锋出去，我将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父亲和姊姊临难时的悲惨的情形，又重新显现出来了。从窗外的狭巷的雨声之中，透过来了一丝丝黎明的光亮。我沉痛地咬着牙关地想，并且决定：

“天明，我就要离开这里——这黑暗的阴森的长夜！并且要提起更大的勇气来，搏战地，去踏上父亲和姊姊们曾经走过的艰难底棘途，去追寻和开拓那新的光明的路道！”

二、在南京

一九二八年十月八日，船泊下关，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

抱了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祸都不怕的精神，提着一个小篮子，夹在人丛中间，挤到岸沿去。

马路上刮着一阵阵的旋风，细微的雨点扑打着街灯的黄黄的光线。两旁的店面有好些都已经关门安歇了。马车夫和东洋车夫不时从黑角落里发出一种冷得发哑了的招呼声。

我缩着头，跟着一大伙进城的东洋车和马车的背后，紧紧地奔跑着，因为我不识路，而且还听说过了十点钟就要关城门。我的鞋子很滑，跑起来常常使我失掉重心，而几乎跌倒。雨滴落到颈窝里，和汗珠溶成一道，一直流到脊梁。我喘着气，并且全身都忍耐着一阵湿热的煎熬。

“站住！到哪里去的？”

前面的马车和东洋车都在城门前停住了。斜地里闪出来一排肩着长枪的巡兵，对他们吆喝着。并且有一个走近来，用手电筒照一照我的篮子，问。

我慌着说：由湖南来，到城里去找同乡的。身边只有这只篮子……

马车和东洋车都通行了。我却足足地被他们盘问了十多分钟才放进去。

穿过黑暗的城门孔道，便是一条倾斜的马路。风刮得更加狂大起来，雨点已经湿透到我的胸襟上来了。因为初次到这里而且又无目的的原故，我不能不在马路中间停一停，希图找寻一个可能暂时安歇的地方。篮子里只有十四个铜元了。我朝四围打望着：已经没有行人和开着的店面。路灯弯弯地没入在一团黑的树丛中。

我不禁低低地感叹着。

后面偶尔飞来一两乘汽车，溅得我满身泥秽。我只能随着灯光和大路，弯曲地，蹒珊地走着。渐渐地冷静得连路旁都看不见人家了。每一个转弯的阴黯的角落，都站着有掮枪的哨兵，他们将身手克全包藏在雨衣里，有几处哨兵是将我叫住了，盘问一通才放我走的。我从他们的口里得知了到热闹的街道，还有很多很多路。并且马上将宣布戒严，不能再让行人过了。

就在一个写着“三牌楼”的横牌的路口上，我被他们停止了前进和后退。马路的两旁都是浓密的竹林，被狂风和大雨扑打得嗡嗡地响。我的脚步一停顿，身子便冷到战栗起来！

“我怎么样呢？停在这里吗？朋友？……”我朝那个停止我前进的，包藏在雨衣里面的哨兵回问着。那哨兵朝背后的竹林中用一枝手电筒指了一下。

“那中间……”他沙声地，好像并不是对着我似他说。“有一个茅棚子，你可以去歇一歇的。一到天明——当然，你便好走动了……”

我顺着他的电光，不安地，惶惧地钻进林子中间去，不十余步，便真有一个停放着几副棺材的茅棚子。路灯从竹林的空隙中，斜透过雨丝来，微微地闪映着，使我还能胆壮地分辨得棺材的位置和棚子的大小。

我走进去，从中就升起了一阵腐败的泥泞的气味。棚子已经有好几处破漏了。我靠着一口漆黑的棺木的旁边，战栗地解开我的湿淋淋的衣服。不知道怎样的，每当我害怕和饥寒到了极度的时候，心中倒反而泰然起来了。我从容地从篮子里取出一件还不曾浸湿的小棉衣来，将上身的短的湿衣更换着。

路灯从竹林和雨丝中间映出来层层的影幻。我将头微靠到棺材上。思想——一阵阵的伤心的思想，就好像一团生角的，多毛的东西似的，不住地只在我的心潮中翻来复去：

“故乡！黑暗的天空……风和雨！父亲和姊姊的深沉的仇恨！自家的苦难的，光明的前路！哨兵，手电，……棺材和那怕人的，不知名姓的尸身！”

这一夜——苦难的伤心的一夜，我就从不曾微微地合一合眼睛，一直到竹林的背后，透过了一线淡漠的黎明的光亮来时。

行军散记

一、石榴园

沿桃花坪，快要到宝庆的一段路上，有好几个规模宏大的石榴园。阴历九月中旬，石榴已经长得烂熟了；有的张开着一条一条的娇艳的小口，露出满腹宝珠似的水红色的子儿，逗引着过客们的涎沫。

我们疲倦得像一条死蛇。两日两夜工夫，走完三百五十里山路。买不起厚麻草鞋，脚心被小石子儿刮得稀烂了。一阵阵的酸痛，由脚心传到我们的脑中，传到全身。我们的口里，时常干渴得冒出青烟来。每个人都靠着那么一个小小的壶儿盛水，经不起一口就喝完了，渴到万不得已时，沿途我们就个别地跳出队伍，去采拔那道旁的野山芋，野果实；或者是用洋磁碗儿，去瓢取溪涧中的浑水止渴。

是谁首先发现这石榴园的，我们记不起来了。总之，当时我们每个人都感到兴奋。干渴的口角里，立刻觉得甜酸酸的，涎沫不住地从两边流下来。我们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通统钉在那石榴子儿身上，步子不知不觉地停顿着。我们中间，有两个，他们不由分说地跳出列子，将枪扔给了要好的同伴们，光身向园中飞跑着。

“谁？谁？不听命令……”

官长们在马上叫起来了。

我们仍旧停着没有动。园里的老农夫们带着惊惧的眼光望着我们发战，我们是实在馋不过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儿在我们的喉管里爬进爬出。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了。列子里，不知道又是谁，突然地发着一声唿哨：“去啊！”我们便像一窝蜂似的，争先恐后地向园中扑了拢来。

“谁敢动！奶奶个雄！违抗命令！枪毙……”

官长们在后面怒吼着。可是，谁也没有耳朵去理会他。我们像猿猴似的，大半已经爬到树上去了。

“天哪！老总爷呀！石榴是我们的命哪！摘不得哪！做做好事哪！”

老农夫们乱哭乱叫着，跪着，喊天，叩头，拜菩萨……

不到五分钟，每一个石榴树上都摘得干干净净了。我们一边吃着，一边把干粮袋子塞的满满。

官长们跟在后面，拿着皮鞭子乱挥乱赶我们，口里高声地骂着：“违抗命令！奶奶个雄！奶奶个雄！”一面也偶然偷偷地弯下腰来，拾起我们遗落着的石榴，往马裤袋里面塞。

重新站队的时候，老农夫们望着大劫后的石榴园，可哭得更加惨痛了，官长门先向我们严厉地训骂了一顿，接着，又回过头来很和蔼地安慰了那几个老农夫。

“你们，只管放心，不要怕，我们是正式军队。我们，一向对老百姓都是秋毫无犯的！不要怕……”

老农夫们，凝着仇恨的，可怜的泪眼，不知道怎样回答。

三分钟后，我们都又吃着那宝珠似的石榴子儿，踏上我们的征程了。老远老远地，还听到后面在喊：

“天哪！不做好事哪！我们的命完了哪！”

这声音，一直钉着我们的耳边，走过四五里路。

二、长夫们的话

出发时，官长们早就传过话了：一到宝庆，就关一个月饷。可是，我们到这儿已经三天了，连关饷的消息都没有听见。

“准又是骗我们的，操他的奶奶！”很多兄弟们，都这样骂了。

的确的，我们不知道官长们玩的什么花样。明明看见两个长夫从团部里挑了四木箱现洋回连来（湖南一带是不用钞洋的），但不一会儿，团部里那个瘦子鬼军需正，突然地跑进来了，和连长鬼鬼祟祟地说了一阵，又把那四箱现洋叫长夫们挑走了。

“不发饷，我操他的奶奶！”我们每一个人都不高兴。虽然我们都知道不能靠这几个捞什子钱养家，但三个月不曾打牙祭，心里总有点儿难过；尤其是每次在路上行动时，没有钱买草鞋和买香烟吃。不关饷，那真是要我们的命啊！

“不要问，到衡州一定发！”官长们又传下话儿来了。

“到衡州？操他的奶奶，准又是骗我们的！”我们的心里尽管不相信，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吧！看你到了衡州之后，又用什么话来对付我们！”

再出发到衡州去，是到了宝庆的第六天的早晨。果然，我们又看见两个长夫从团部里杭唷杭唷地把那四个木箱挑回了，而且木箱上还很郑重地加了一张团部军需处的封条。

“是洋钱吗？”我们急急忙忙地向那两个长夫问。

长夫们没有作声，摇了一摇头，笑着。

“是什么呢？狗东西！”

“是——封了，我也不晓得啊！”

这两个长夫，是刚刚由宝庆新补过来的，真坏！老是那么笑嘻嘻地，不肯把箱中的秘密向我们公开说。后来，恼怒了第三班的一个叫做“冒失鬼”的家伙，提起枪把来硬要打他们，他们才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

他们说：他们知道，这木箱里面并不是洋钱；而是那个，那个……他们是本地人，一闻气味就知道。这东西，在他们本地，是不值钱的。但是只要过了油子岭的那个叫做什么局的关卡，到衡州，就很值钱了。本来，他们平日也是靠偷偷地贩卖这个吃饭的，但是现在不能了，就因为那个叫做什么局的关卡太厉害，他们有好几次都被查到了，挨打，遭罚，吃官司。后来，那个局里的人也大半都认识他们了，他们才不敢再偷干。明买明贩，又吃不起那个局里的捐税钱。所以，他们没法，无事做，只好跑到我们这部队里来做个长夫……说着，感慨了一阵，又把那油子岭的什么局里的稽查员们大骂了一通……

于是，我们这才不被蒙在鼓里，知道了达到宝庆不发饷的原因，连长和军需正们鬼鬼祟祟的内幕……

“我操他的奶奶啊，老子们吃苦他赚钱！”那个叫做冒失鬼的，便按捺不住地首先叫骂起来了。

三、骄傲

因为听了长夫们的话，使我们对于油子岭这个地方，引起了特殊浓厚的兴趣。

离开宝庆的第二天，我们便到达这油子岭的山脚了。那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横亘在宝庆和衡州的交界处。山路崎岖曲折，沿着山，像螺丝钉似的，盘旋上下。上山时，只能一个挨一个地攀爬着，并且还要特别当心。假如偶一不慎，失脚掉到山涧里，那就会连尸骨都收不了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攀爬着。不敢射野眼，不敢作声。官长们，不能骑马，也不能坐轿子；跟着我们爬一步喘一口气，不住地哼着“嗳哟！嗳哟！”如果说，官长与当兵的都应该平等的话，那么，在这里便算是最平等的时候。

长夫们，尤其是那两个新招来的，他们好像并不感到怎样的痛苦。挑着那几个木箱子，一步一步地，从来没有看见他们喘过气。也许是他们的身体本来就比我们强，也许是他们往往来来爬惯了。总之，他们是有着他们的特殊本事啊！停住在山的半腰中，吃过随身带着的午饭，又继续地攀爬着。一直爬到太阳偏了西了，我们才达到山顶。

“啊呀！这样高啦！我操他的祖宗！”俯望着那条艰险的来路，和四围环抱着的低山，我们深深地吐了一口恶气，自惊自负地，骂起来了。

在山顶，有一块广阔的平地，并且还有十来家小小的店铺。那个叫做什么局的关卡，就设立在这许多小店铺的中间。关卡里一共有二十多个稽查员，一个分局长，五六个士兵，三五门土炮。据说：设在衡州的一个很大的总局，就全靠这么一个小关卡收入来给维持的。

想起了过去在这儿很多次的挨打，被罚，吃官司，那两个长夫都愤慨起来了。他们现在已经身为长夫，什么都“有所恃而不恐”了，心里便更加气愤着。当大队停在山顶休息的时候，他们两个一声不响地，挑着那四个木箱子，一直停放到关卡的大门边。一面用手指着地上的箱子，一面带着骄傲的，报复似的眼光，朝那里面的稽查和士兵们冷笑着。意思就是说：“我操你们祖宗啊！你还敢欺侮老子吗？你看！这是什么东西？你敢来查？敢来查？……”

里面的稽查和士兵们，都莫明其妙地瞪着眼睛，望着这两个神气十足的久别了的老朋友，半晌，才恍然大悟，低着头，怪难为情的：

“朋友，恭喜你啊！改邪归正，辛苦啦！”

“唔！”长夫们一声冷冷的加倍骄傲的回答。

四、捉刺客

到了衡州之后，因师部的特务连被派去“另有公干”去了，我们这一连人，就奉命调到师部，作了师长临时的卫队。

师部设立在衡州的一个大旅馆里。那地方原是衡州防军第XX团的团本部。因为那一个团长知道我们只是过路的，寻不到地方安顿，就好意地暂时迁让给我们了。师部高级官长都在这里搭住着。做卫队的连部和其他的中下级官员，通统暂住在隔壁的几间民房中。

我们，谁都不高兴，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有关着饷。说了的话不算，那原是官长的通常本领。但是这一回太把我们骗得厉害了，宝庆，衡州……简直同哄小孩子似的。加以，我们大都不愿意当卫队，虽说是临时性质，但“特务连”这名字在我们眼睛里，毕竟有点近于卑劣啊！“妈的！怕死？什么兵不好当，当卫队？……”

因此，我们对于卫队的职务，就有点儿不认真了，况且旅馆里原来就有很多闲人出入的。

没有事，我们就找着小白脸儿的马弁们来扯闲天。因为这可以使我们更加详细地知道师长是怎样一个人物：欢喜赌钱，吃酒，打外国牌，每晚上没有窑姐儿睡不着觉；发起脾气来，一声不响，摸着皮鞭子乱打人……

日班过去了。

大约是夜晚十二点钟左右了吧，班长把我们一共四五个从梦中叫醒，三班那个叫做冒失鬼的也在内。

“换班了，赶快起来！”

我们揉了揉眼睛，怨恨地：

“那么快就换班了！我操他的祖宗！”

提着枪，垂头丧气地跑到旅馆大门口，木偶似地站着。眼睛像用线缝好了似地，老是睁不开，昏昏沉沉，云里雾里……

约莫又过了半个钟头模样，仿佛看见两个很漂亮的窑姐儿从我们的面前擦过去了。我们谁也没有介意，以为她们是本来就住在旅馆里的。后来，据冒失鬼说：他还看见她们一直到楼上，向师长的房间里跑去了。但是，他也听见马弁们说过，师长是每晚都离不了女人的，而且她们进房时，房门口的马弁也没有阻拦。当然，他不敢再作声了。

然而，不到两分钟，师长的房间里突然怪叫了一声——“捉刺客呀！——”

这简直是一声霹雳，把我们的魂魄都骇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们惊慌失措地急忙提枪跑到楼上，马弁们都早已涌进师长的房间了。

师长吓得面无人色。那两个窑姐儿，脱下了夹外衣，露出粉红色小衫子，也不住地抖战着。接着，旅馆老板、参谋长、副官长、连长……通统都跑了拢来。

“你们是做什么的？”参谋长大声地威胁着。

“找，找，张，张，张团长的！”

“张团长？”参谋长进上一步。

“是的，官长！”旅馆老板笑嘻嘻地，“她们两个原来本和张团长相好。想，想必是弄错了，……因为张团长昨天还住这房间的。嘻！嘻嘻嘻——”

师长这个时候才恢复他的本来颜色，望着那两个女人笑嘻嘻地：

“我睡着了，你们为什么叫也不叫一声就向我的床上钻呢？哈哈！”

“我以为是张，张……”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接着便跑出房门来对着我们，“混账东西！一个个都枪毙！枪毙……假如真的是刺客，奶奶个雄，师长还有命吗？奶奶个雄！枪毙你们！跪下！——”

我们，一共八个，一声不做地跪了下来，心里燃烧着不可抑制的愤怒的火焰，眼睛瞪得酒杯那么大。冒失鬼更是不服气地低声反骂起来：

“我操你祖宗……你困女人我下跪！我操你祖宗！”

五、不准拉

“我们是有纪律的正式队伍，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准拉夫的。”

官长们常常拿这几句话来对我们训诫着。因此，我们每一次的拉夫，也就都是出于“万不得已”的了。

大约是离开衡州的第三天，给连长挑行李的一个长夫，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半路中开小差逃走了。这当然是“万不得已"的事情喽，于是连长就吩咐我们拣那年轻力壮的过路人拉一个。

千百只眼睛，像搜山狗似地，向着无边的旷野打望着。也许是这地方的人早已知道有部队过境，预先就藏躲了吧，我们几个人扛着那行李走了好几里路了，仍旧还没有拉着。虽然，偶然在遥远的侧路上发现了一个，不管是年轻或年老的，但你如果呼叫他一声，或者是只身追了上去，他就会不顾性命地奔逃，距离隔得太远了，无论怎样用力都是追不到的。

又走了好远好远，才由一个眼尖的，在一座秋收后的稻田中的草堆子里，用力地拉出了一个年轻角色。穿着夹长袍子，手里还提着一个药包，战战兢兢地，样子像一个乡下读书人模样。

“对不住！我们现在缺一个长夫，请你帮帮忙……”

“我，我！老总爷，我是一个读书人，挑，挑不起！我的妈病着，等药吃！做做好……”

“不要紧的，挑一挑，没有多重。到前面，我们拿到了人就放你！”

“做做好！老总爷，我要拿药回去救妈的病的。做做好！”那个人流出了眼泪，挨在地下不肯爬起来。

“起来！操你的奶奶！”连长看见发脾气了，跳下马来，举起皮鞭子向那个人的身上下死劲地抽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操你个奶奶……”

那个人受不起了，勉强地流着眼泪爬起来，挑着那副七八十斤重的担子，一步一歪地跟着我们走着，口里不住地“做做好，老总爷！另找一个吧！”地念着。

这，也该是那个人的运气不好，我们走了一个整日了，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够代替他的人。没有办法，只好硬留着他和我们住宿一宵。半晚，他几次想逃都没有逃脱，一声妈一声天地哭到天亮。

“是真的可怜啊！哭一夜，放了他吧！”我们好几个人都说。

“到了大河边上一定有人拉的，就比他挑到大河边再说吧。”这是班长的解释。

然而，到底还是那个家伙太倒霉，大河边上除了三四个老渡船夫以外，连鬼都没有寻到一个。

“怎么办呢？朋友，还是请你再替我们送一程吧！”

“老总爷呀！老总爷呀！老总爷呀！做做好，我的妈等药吃呀！”

到了渡船上，官长们还没有命令我们把他放掉。于是，那个人就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地，满船乱撞。我们谁也不敢擅自放他上岸去。

渡船摇到河的中心了，那个也就知道释放没有了希望。也许是他还会一点儿游泳术吧，灵机一动，趁着大家都不提防的时候，扑——通——一声，就跳到水中去了！

湍急的河流，把他冲到了一个巨大的游涡中，他拼命地挣扎着。我们看到形势危急，一边赶快把船驶过去，一边就大声地叫了起来：

“朋友！喂！上来！上来！我们放你回去！”

然而，他不相信了。为了他自身的自由，为了救他妈的性命，他得拼命地向水中逃！逃……

接着，又赶上一个大大的漩涡，他终于无力挣扎了！一升一落，几颗酒杯大的泡沫，从水底浮上来；人，不见了！

我们急忙用竹篙打捞着，十分钟，没有捞到，“不要再捞了，赶快归队！”官长们在岸上叫着。

站队走动之后，我们回过头来，望望那淡绿色的湍急的涡流，像有一块千百斤重的东西，在我们的心头沉重地压着。

有几个思乡过切的人，便流泪了。

六、发饷了

“发饷了！”这声音多么的令人感奋啊！跑了大半个月的路，现在总该可以安定几天了吧。

于是，我私下便计算起来：

“好久了，妈写信来说没有饭吃，老婆和孩子都没有裤子穿！自己的汗衫已经破得不能再补了；脚上没有厚麻草鞋，跑起路来要给尖石子儿刺烂的。几个月没有打过一回牙祭，还有香烟……啊啊？总之，我要好好地分配一下。譬如说：扣去伙食，妈两元，老婆两元，汗衫一元，麻草鞋……不够啊！妈的！总之，我要好好地分配一下。”

计算了又计算，决定了又决定，可是，等到四五块雪白的洋钱到手里的时候，心里就又有点摇摇不定起来。

“喂！去，去啊！喂！”欢喜吃酒的朋友，用大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圈儿，放在嘴巴边向我引诱着。

“没有钱啊！”我向他苦笑了一笑，口里的涎沫便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喂！”又是一个动人的神秘的暗示。

“没有钱啦！谁爱我呢？”我仍旧坚定我的意志。

“喂！”最后是冒失鬼跑了过来，他用手拍了一拍我的肩。“老哥，想什么呢？四五块钱干鸡巴？晚上同我们去痛快地干一下子，好吗？”

“你这赌鬼！”我轻声地骂了他一句，没有等他再做声，便独自儿跑进兵舍中去躺下了。像有一种不可捉摸的魔力，在袭击我的脑筋，使我一忽儿想到这，一忽儿又想到那。

“我到底应该怎样分配呢？”我两只眼睛死死地钉住那五块洋钱。做这样，不能。做那样，又不能。在这种极端的矛盾之下，我痛恨得几乎想把几块洋钱扔到毛坑中去。

夜晚，是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冒失鬼轻轻地把我叫了起来。“老哥，去啊！”

我只稍稍地犹疑了一下，接着，便答应了他们。“去就去吧！妈的，反正这一点鸡巴钱也作不了什么用场。”

我们，场面很大，位置在毛坑的后面，离兵舍不过三四十步路。戒备也非常周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只要官长们动一动，把风的就用暗号告诉我们，逃起来，非常便利。

“喂！天门两道！”

“地冠！和牌豹！”

“喂！天门什么？”冒失鬼叫了起来。

“天字九，忘八戴顶子！”

“妈的！通赔！”

洋钱，铜板，飞着，飞着，……我们任情地笑，任情地讲。热闹到十分的时候，连那三四个轮流把风的也都按捺不住了。

“你们为什么也跑了来呢？”庄家问。

“不要紧，睡死了！”

于是，撤消了哨线，又大干特干起来。

“天冠！”

“祖宗对子！”

正干得出神时候，猛不提防后面伸下来一只大手把地上的东西通统按住了。我们连忙一看——大家都吓得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是谁干起来的？”连长的面孔青得可怕。

“报告连长！是大家一同干的！”

“好！”他又把大家环顾了一下，数着：“一，二，三……好，一共八个人，这地上有三十二块牌，你们一人给我吃四块，赶快吃下去。”

“报告连长！我们吃不得！”是冒失鬼的声音。

“吃不得？枪毙你们！非吃不可！——”

“报告连长！实在吃不得！”

“吃不得？强辩！给我通统绑起来，送到禁闭室去！”

我们，有的笑着，有的对那几个把风的埋怨着，一直让另外的弟兄们把我们绑送到黑暗的禁闭室里。

“也罢，落得在这儿休息两天，养养神，免得下操！”冒失鬼说着，我们大伙儿都哑然失笑了。

岳阳楼

诸事完毕了，我和另一个同伴由车站雇了两部洋车，拉到我们一向所景慕的岳阳楼下。

然而不巧得很，岳阳楼上恰恰驻了大兵，“游人免进”。我们只得由一个车夫的指引，跨上那岳阳楼隔壁的一座茶楼，算是作为临时的替代。

心里总有几分不甘。茶博士送上两碗顶上的君山茶，我们接着没有回话。之后才由我那同伴发出来一个这样的议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不如和那里面的驻兵去交涉交涉！”

由茶楼的侧门穿过去就是岳阳楼。我们很谦恭地向驻兵们说了很多好话，结果是：不行！

心里更加不乐，不乐中间还带了一些儿愤慨的成分，闷闷地然而又发不出脾气来。这时候我们只好站在城楼边，顺着茶博士的手所指着的方向，像看电影画面里的远景似的，概略地去领略了一点儿“古迹”的皮毛。我们知道了那兵舍的背面有一块很大的木板，木板上刻着的字儿就是传诵千古的《岳阳楼记》。我们知道了那悬着一块“官长室”的小牌儿的楼上就是岳阳楼。那里面还有很多很多古今名人的匾额，那里面还有纯阳祖师的圣像和白鹤童子的仙颜，那里面还有——据说是很多很多，可是我们一样都不能看到。

“何必呢？”我的同伴有点不耐烦了，“既然逛不痛快，倒不如回到茶楼上去看看山水为佳！”

我点了点头。茶博士这才笑嘻嘻地替我们换上两壶热茶，又加上点心和瓜子，把座位移近到茶楼边上。

湖，的确是太美丽了：淡绿微漪的秋水，辽阔的天际，再加上那远远竖立在水面的君山，一望简直可以连人们的俗气都洗个干净。小艇儿鸭子似地浮荡着，像没有主宰，楼下穿织着的渔船，远帆的隐没，处处都欲把人们吸入到图画里去似的。我不禁兴高采烈起来了：“啊啊，难怪诗人们都要做山林隐士，要是我也能在这里做一个优游水上的渔民，那才安逸啊。”回头，我望着茶博士羡慕似地笑道：

“喂！你们才快活啦！”

“快活？先生？”茶博士莫明其妙地吃了一惊，苦笑着。

“是呀！这样明媚的湖山，你们还不快活吗？”

“快活！先生，唉！”茶博士又愁着脸儿摇了摇头，半晌没有下文回答。

我的心中却有点儿生气了。也许是这家伙故意来扫我的兴的吧，不由的追问了他一句：“为什么不快活呢？”

“唉！先生，依你看也许是快活的啊！”

“为什么呢？”

“这年头，唉！先生，你不知道呢！”茶博士走近前来：“光是这岳阳楼下，唉！不像从前了啊！先生，你看那个地方就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来上吊的！”他指那悬挂在城楼边的那一根横木。“三更半夜，驾着小船儿，轻轻靠到那下面，用一根绳子……唉！一年到头不知道有多少啊！还有跳水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先生，吃的、穿的，天灾、水旱、兵，鱼和稻又卖不出钱，捐税又重！”看他的样子像欲哭。

“那么，你为什么也不快活呢？”

“我，唉！先生，没有饭吃，跑来做堂倌，偏偏又遇着老板的生意不好！”

“啊——”我长长地答了一声。

接着，他又告诉了我许多许多。他说：这岳阳楼的风水很多年前就坏了，现在已经不能够保佑岳州的人了，无论是种田，做生意，打鱼，开茶馆，……没有一个能够享福赚钱的。纯阳祖师也不来了，到处都是死路了。湖里的强盗一天一天加多，来往的客商都不敢从这儿经过，尤其是游君山和游岳阳楼的，年来差不多快要绝踪。况且，两个地方都还驻扎着有军队……

我半晌没有回话。一盆冷水似地，把我的兴致都泼灭完了。我从隐士和渔民的幻梦里清醒过来，头不住地一阵阵往下面沉落！我低头再望望那根城楼上的横木，望望那些渔船，望望水，望望君山，我的眼睛会不知不觉地起着变化，变化得模里模糊起来，黑暗起来，美丽的湖山全部幻灭了。我不由的引起一种内心的惊悸！

之后，我催促着我的同伴快些会过账，像战场上的逃兵似地，我便首先爬下了茶楼，头也不回地，就找寻着原来的路道跑去。

一路上，我不敢再回想那茶博士所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我非常庆幸，我还没有真正地做一个岳阳楼下的渔民。至少，在今天，我还能够比那班渔民们多苟安几日。

古渡头

太阳渐渐地隐没到树林中去了，晚霞散射着一片凌乱的光辉，映到茫无际涯的淡绿的湖上，现出各种各样的彩色来。微风波动着皱纹似的浪头，轻轻地吻着沙岸。

破烂不堪的老渡船，横在枯杨的下面。渡夫戴着一顶尖头的斗笠，弯着腰，在那里洗刷一叶断片的船篷。

我轻轻地踏到他的船上，他抬起头来，带血色的昏花的眼睛，望着我大声地生气地说道：

“过湖吗，小伙子？”

“唔，”我放下包袱，“是的。”

“那么，要等到天明喽。”他又弯腰做事去了。

“为什么呢？”我茫然地。

“为什么，小伙子，出门简直不懂规矩的。”

“我多给你些钱不能吗？”

“钱，你有多少钱呢？”他的声音来得更加响亮了，教训似地。他重新站起来，抛掉破篷子，把斗笠脱在手中，立时现出了白雪般的头发。“年纪轻轻，开口就是‘钱’，有钱连命都不要了吗？”

我不由的暗自吃了一惊。

他从舱里拿出一根烟管，用粗糙的满是青筋的手指燃着火柴。眼睛越加显得细小，而且昏黑。

“告诉你，”他说，“出门要学一点乖！这年头，你这样小的年纪……”他饱饱地吸足着一口烟，又接着：“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一个老出门的。哪里来呀？”

“从军队里回来。”

“军队里？……”他又停了一停：“是当兵的吧，为什么又跑开来呢？”

“我是请长假的。我的妈病了。”

“唔！”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管在船头上磕了两磕，接着又燃第二口。

夜色苍茫地侵袭着我们的周围，浪头荡出了微微的合拍的呼啸。我们差不多已经对面瞧不清脸膛了。我的心里偷偷地发急，不知道这老头子到底要玩个什么花头。于是，我说：

“既然不开船，老头子，就让我回到岸上去找店家吧！”

“店家，”老头子用鼻子哼着。“年轻人到底是不知事的。回到岸上去还不同过湖一样的危险吗？到连头镇去还要退回七里路。唉！年轻人……就在我这船中过一宵吧。”

他擦着一根火柴把我引到船艘后头，给了我一个两尺多宽的地位。好在天气和暖，还不致于十分受冻。

当他再接火柴吸上了第三口烟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比较地和暖得多了。我睡着，一面细细地听着孤雁唳过寂静的长空，一面又留心他和我所谈的一些江湖上的情形，和出门人的秘诀。

“……就算你有钱吧，小伙子，你也不应当说出来的。这湖上有多少歹人啊！我在这里已经驾了四十年船了……我要不是看见你还有点孝心，唔，一点孝心……你家中还有几多兄弟呢？”

“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唉！”他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声气。

“你有儿子吗，老爹？”我问。

“儿子！唔，……”他的喉咙哽住着。“有，一个孙儿……”

“一个孙儿，那么，好福气啦。”

“好福气？”他突然地又生起气来了。“你这小东西是不是骂人呢？”

“骂人？”我的心里又茫然了一回。

“告诉你，”他气愤他说，“年轻人是不应该讥笑老人家的。你晓得我的儿子不回来了吗？哼！”歇歇，他又不知道怎么的，接连叹了几声气，低声地说：“唔，也许是你不知道的。你，外乡人……”

他慢慢地爬到我的面前，把第四根火柴擦着的时候，已经没有烟了，他的额角上，有一根一根的紫色的横筋在凸动。他把烟管和火柴向舱中一摔，周围即刻又黑暗起来……

“唉！小伙子啊！”听声音，他大概已经是很感伤了。“我告诉你吧，要不是你还有点孝心，唔！我是欢喜你这样的孝顺的孩子的。是的，你的妈妈一定比我还欢喜你，要是在病中看见你这样远跑回去。只是，我呢？唔，……我，我有一个桂儿……

“你知道吗？小伙子，我的桂儿，他比你还大得多呀！是的，比你大得多。你怕不认识他吧？啊你，外乡人……我把他养到你这样大，这样大，我靠他给我赚饭吃呀！”

“他现在呢？”我不能按捺地问。

“现在，唔，你听呀！那个时候，我们爷儿俩同驾着这条船。我，我给他收了个媳妇……小伙子，你大概还没有过媳妇儿吧。唔，他们，他们是快乐的！我，我是快乐的！”

“他们呢？”

“他们？唔，你听呀！那一年，那一年，北佬来，你知道了吗？北佬是打了败仗的，从我们这里过身，我的桂儿，……小伙子，掳夫子你大概也是掳过的吧，我的桂儿给北佬兵拉着，要他做骡子。桂儿，他不肯，脸上一拳！我，我不肯，脸上一拳！小伙子，你做过这些个丧天良的事情吗？……”

“是的，我还有媳妇。可是，小伙子，你应当知道，媳妇是不能同公公住在一起的。等了一天，桂儿不回来；等了十天，桂儿不回来；等了一个月，桂儿不回来……”

“我的媳妇给她娘家接去了。”

“我没有了桂儿，我没有了媳妇……小伙子，你知道吗？你也是有爹妈的……我等了八个月，我的媳妇生了一个孙儿，我要去抱回来，媳妇不肯。她说：‘等你儿子回来时，我也回来。’”

“小伙子！你看，我等了一年，我又等了两年，三年……我的媳妇改嫁给卖肉的朱胡子了，我的孙子长大了。可是，我看不见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他们不肯给我……他们说：‘等你有了钱，我们一定将孙子给你送回来。’可是，小伙子，我得有钱呀！

是的，六年了，算到今年，小伙子，我没有作过丧天良的事，譬如说，今天晚上我不肯送你过湖去……但是，天老爷的眼睛是看不见我的，我，我得找钱……

结冰，落雪，我得过湖，刮风，落雨，我得过湖……

年成荒，捐重，湖里的匪多，过湖的人少，但是，我得找钱……

小伙子，你是有爹妈的人，你将来也得做爹妈的，你老了，你也得要儿子养你的，……可是人家连我的孩子都不给我……”

“我欢喜你，唔，小伙子！要是你真的有孝心，你是有好处的，像我，我一定得死在这湖中。我没有钱，我寻不到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不认识我，没有人替我做坟，没有人给我烧钱纸……我说，我没有丧过天良，可是天老爷他不向我睁开眼睛……”

他逐渐地说得悲哀起来，他终于哭了。他不住地把船篷弄得呱啦呱啦地响；他的脚在船舱边下力地蹬着。可是，我寻不出来一句能够劝慰他的话，我的心头像给什么东西塞得紧紧的。

“就是这样的，小伙子，你看，我还有什么好的想头呢？——”

外面风浪渐渐地大了起来，我的心头也塞得更紧更紧了。我拿什么话来安慰他呢？这老年的不幸者——

我翻来复去地睡不着，他翻来复去地睡不着。我想说话，没有说话；他想说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外面越是黑暗，风浪就越加大得怕人。

停了很久，他突然又大大地叹了一声气：

“唉！索性再大些吧！把船翻了，免得久延在这世界上受活磨！——”以后便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了。

可是，第二天，又是一般的微风，细雨。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就把我叫起了。

他仍旧同我昨天上船时一样，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的表情来，好像昨夜间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有什么东西好瞧呢？小伙子！过了湖，你还要赶你的路程呀！”

“要不要再等人呢？”

“等谁呀？怕只有鬼来了。”

离开渡口，因为是走顺风，他就搭上橹，扯起破碎风篷来。他独自坐在船艘上，毫无表情地捋着雪白的胡子，任情地高声地朗唱着：

我住在这古渡的前头六十年。

我不管地，也不管天，我凭良心吃饭，我靠气力赚钱！

有钱的人我不爱，无钱的人我不怜！

南行杂记

一、熊飞岭

熊飞岭，这是一条从衡州到祁阳去的要道，轿夫们在吃早饭的时候告诉过我。他们说：只要上山去不出毛病，准可以赶到山顶去吃午饭的。

我揭开轿帘，纵眼向山中望去，一片红得怪可爱的枫林，把我的视线遮拦了。要把头从侧面的轿窗中伸出去，仰起来，才可以看到山顶，看到一块十分狭小的天。

想起轿夫们在吃早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的心中时时刻刻惊疑不定。我不相信世界上会真正有像小说书上那样说得残酷的人心——杀了人还要吃肉；尤其是说就藏躲在那一片红得怪可爱的枫林里。许多轿夫们故意捏造出来的吧，为了要多增加几个轿钱，沿途抽抽鸦片……

轿身渐渐地朝后仰了，我不能不把那些杂乱的心事暂时收下来。后面的一个轿夫，已经开始了走一步喘一口气，负担的重心，差不多全部落在他身上。山路愈走愈陡直，盘旋，曲折，而愈艰险。靠着山的边边上，最宽的也不过两尺多。如果偶一不慎，失足掉下山涧，那就会连人连轿子的尸骨都找不到的。

“先生，请你老下来走两步，好吗？……唔！实在的，太难走了，只要爬过了那一个山峰……”轿夫们吞吐地，请求般地说。

“好，”我说，“我也怕啊！”

脚总是酸软的；我走在轿子的前面，踏着陡直的尖角的石子路儿，慢慢地爬着。我的眼睛不敢乱瞧。轿夫们，因为负担减轻了，便轻快地互相谈起来。由庄稼，鸦片烟，客店中的小娼妇——一直又谈到截山的强盗……“许是吓我的吧，”我想。偶然间，我又俯视了一下那万丈深潭的山涧，我的浑身都不由地要战栗起来了，脚酸软得更加厉害。“是啊！这样的艰难的前路，要真正地跑出来两个截山的强盗，那才是死命哩！”

这样，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我胆怯地靠近着轿夫们，有时，我吩咐他们走在我的前面，我却落到他们的后边老远老远。我幻想着强盗是从前面跑来的，我希望万一遇见了强盗，轿夫们可以替我去打个交道，自己躲得远一点，好让他们说情面。然而，走不到几步，我却又惶惶不安起来：假如强盗们是从后面跑来的，假如轿夫们和强盗打成了一片……

我估计我的行李的价值，轿夫们是一定知道的。我一转念，我却觉得我的财产和生命，不是把握在强盗们的手里，而是这两个轿夫的手里了。我的内心不觉更加惊悸起来！要什么强盗呢？只需他们一举手，轻轻把我向山涧中一摔，就完了啦！

我几回都吓得要蹲了下来，不敢再走。一种卑怯的动机，驱使我去向轿夫们打了交道。我装做很自然的神气，向他们抱了很大的同情，我劝他们戒绝鸦片，我劝他们不要再过这样艰难的轿夫的生活了。他们说：不抬轿没有饭吃，于是，我说：我可以替他们想办法的，我有一个朋友在祁阳当公安局长，我可以介绍他们去当警察，每月除伙食以外还有十块钱好捞，并且还可以得外水。他们起先是不肯相信，但后来看见我说得那样真挚，便乐起来了。

“先生，上轿来吧，那一条山口，更难爬啊！我们抬你过去是不要紧的。”

“不要紧啊！”我说，“我还可以勉强爬爬，你们抬，太吃苦了！”

他们执意不肯。他们又说：只要我真正肯替他们帮忙介绍当警察，他们就好了。他们可以把妻儿们带到祁阳去，他们可以不再在乡下受轿行老板和田主们的欺侮了。抬我，那原是应该的呀！

我卑怯地，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重新爬上了轿子。他们也各自吞了几个豆大的烟泡，振了一振精神，抬起来。在极其险峻的地方，因为在他们的面前显现有美妙的希望的花朵，爬起来也似乎并不怎样地感到苦痛。是呀！也许这就是最后的一次抬轿子吧，将来做了警察，多么威风啊！

流着汗，喘着气，苦笑着的面容；拼命地抬着，爬着，好容易地一直到下午两点钟左右，才爬到了山顶。

“那里去的？喂！”突然间现出四个穿黑短衣裤的人在山顶的茶亭子里拦住去路。

轿夫们做了一个手势：

“我们老板的亲戚，上祁阳去的啦。”

“你们哪一行？”

“悦来行！”

“唔！”四个一齐跑来，朝轿子里望了一望：看见我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便点了一点头，懒懒地四周分散开了。

我不知这是一个什么门道。

在茶亭子里，胡乱地买了一些干粮吃了，又给钱轿夫们抽了一阵大烟，耽搁足足有两个钟头久，才开始走下山麓。

“不要紧！”轿夫们精神饱满地叫着，“下山比上山快，而且我们都可以放心大胆了，先生，我包你，太阳落山前，准可以在山脚下找到一个相安的宿铺。”

我在轿子里点了一点头，表示我并不怎么性急，只要能够找到宿处就好了。

轿夫们得意地笑笑，加速地翻动着粗黑的毛腿，朝山麓下飞奔！

二、夜店

客店里老板娘叫她那健壮的女儿替我打扫了一间房间，轿夫们便开始向我商量晚饭的蔬菜。我随手数了五十个双铜板，打发他们中间的一个去乡铺子里寻猪肉，剩下的这一个便开始对我表起功劳来：

“先生，出门难啊！今朝要不是我俩在山顶上替你打个招呼，那四个汉子……”

“他们就是强盗吗？”我吃了一惊地问。

“唔！是，是，截山的啦，……”轿夫吞了一口唾沫，“他们有时候在山顶上，有时候在半山中，他们真正厉害啊！不过，他们和我们轿行是有交道的。我们一到山顶，就看见了他们。我对他们做了手势，告诉了他我们是悦来行的，而且我还说了先生是我们老板的亲戚，所以……

“悦来行？”

“是呀！先生，你不懂的，说出来你也不明白。总之，总之……”

“那么，我没有遭他们的毒手，就全是你们二位的力量罗！”

“不敢！不过，先生……”

轿夫首先谦恭了一阵，接着，便说出他的实心话来了。他说：他们俩，年轻时也是曾干过来那截山的勾当，这事，在沿山一带的居民看来，是并不见得怎样不冠冕的。不过因为他们胆子小，良心长，而且不久又成了家眷，所以才洗手不干了。种田，有空抬抬轿。近年来，因年岁坏，孩子多，田租和轿租重得厉害，一天比一天不对劲了。他们本想从新来干一干那旧把戏的，不料一下子就遇了我。他们说：他们开始获得了人类的同情；我怜悯他们，我答应介绍他们当警察，所以他们才肯那样地忠心对我。

“啊……”

我悠长地嘘了一口冷气，汗滴渗地从背脊上流了出来。我侥幸我的一时的欺骗竟成功了。同时，我又对我自己的这种卑怯的欺骗行为，起了不可抑止的憎恶！是啊，我现在是比他们当强盗的人还不如了；他们有时还能用真诚，还能忏悔他们的“过错”，而我呢？我，我却只能慢慢地把头儿低下来。

轿夫还悔恨般地说了好些过去故事，之后，又加重了我那介绍他们去当警察的要求。他羡慕着警察生活，每月清落十元钱，有时还可以拿起木棍子打乡佬……

“先生，那，那才安逸啊！”

不到一会，买猪肉的也回来了。在样样菜都离不开辣椒的口味之下，吃完了晚饭；轿夫和老板娘便在烟榻上鬼鬼祟祟地谈论起来。最初是三个人细细地争执，后来又是老板娘叹气声，轿夫们的劝慰声……

天色漆黑无光了，我便点着一盏小桐油灯首先进房门去睡觉。

解开衣服，钻进薄被里，正要熄灯的时候，突然又钻进来了一个人。

“谁呀？”我一下子看明白是老板娘的女儿，但我却已经煞不住的这样问了。

她不作声，低着头靠近床边站着。

我知道这是轿夫们和老板娘刚才在烟榻上做出来的玩意，然而，我却不能够把它说明。

“姑娘，我这里不少什么呀，请便吧！”我装做糊涂地。

她仍旧不动。半晌，才忸怩地说：“妈，她叫我来陪先生的。”

“啊！”我的脸发烧了，（虽然我曾见过世故）“那么，请便吧！我是用不着姑娘陪的！”

她这才匆匆地走出房门。我赶去关上着房门的闩子之后，正听到外面老板娘的声音，在责骂着女儿的没有用：

不知道家里的苦况，不能够代她笼络客人……

这一夜，因了各种事实的刺激我的脑子，使我整夜的瞪着眼不能入梦。

然而，最主要的还是明天；到了祁阳，我把什么话来回答轿夫们呢？

三、一座古旧的城

穿过很多石砌的牌坊，从北门进城的时候，轿夫们高兴得要死。他们的工程圆满了。在庞杂的人群中，抬着轿子横冲直闯，他们的眼睛溜来溜去的尽钉在一些拿木棍的警察身上。是啊！得多看一下呀！见习见习，自己马上就要当警察了的。

“一直抬到公安局吗？先生。”

“不，”我说，“先找一个好一点的客栈，然后我自己到公安局去。”

“唔！”轿夫们应了一声。

我的心里沉重地感到不安。我把什么话来回答他们呢？我想。朋友是有一个的，可是并不当公安局长。然而，也罢，我不如就去找那位朋友来商量一下，也许能够马马虎虎的搪塞过去吧。

轿子停在一个名叫“绿园”的旅馆门口。交代行李，开好房间，我便对轿夫们说：

“等一等啊，我到公安局去。”

“快点啦！先生。”

问到了那个街名和方向，又费了一点儿周折，才见到我的朋友。寒暄了一回，他说：

“你为什么显得这样慌张呢？”

“唔！”我说，我的脸红了起来。

“我，我有一件小事情……”

他很迟疑地钉着我。于是，我便把我沿途所经过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不觉得笑起来了：

“我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为了两个轿夫，我同你去应付吧。”

两个人一同回到客栈里：

“是你们两个人想当警察吗？”

“是的，局长！”轿夫们站了起来。

“好的。不过，警察吃大烟是要枪毙的！你们如果愿意，就赶快回去把烟瘾戒绝。一个月之后，我再叫人来找你们。”

“在这里戒不可以吗？”

“不可以！”

轿夫们绝望了。我趁着机会，把轿工拿出来给了他们；三块钱，我还每人加了四角。

轿夫们垂头丧气地走了。出门很远很远，还回转来对我说：

“先生，戒了烟，你要替我们设法啊！”

我满口答应着。一种内心的谴责，沉重地慑住了我的灵魂，我觉得我这样过分地欺骗他们，是太不应该了。回头来，我的朋友邀我到外面去吃了一餐饭，沿城兜了一阵圈子，心中才比较轻松了一些。

一路上，我便倾诚地来听我的朋友关于祁阳的介绍：

这，一座古旧的城，因了地位比较偏僻的关系，处处都表现得落后得很。人们的脸上，都能够看出来一种真诚，朴实，而又刚强的表情。年纪比较大一些的，头上大半还留着有长长的发辫；女人们和男子一样地工作着。他们一向就死心塌地地信任着神明，他们把一切都归之于命运；无论是天灾，人祸，一直到他们的血肉被人们吮吸得干干净净。然而，要是在他们自己中间，两下发生了什么不能说消的意气，他们就会马上互相械斗起来的，破头，流血，杀了人还不叫偿命。

我的朋友又说：他很能知道，这民性，终究会要变成一座大爆发的火山。

之后，他还告诉了我一些关于这座古旧的城的新鲜故事。譬如说：一个月以前，因为乡下欠收，农民还不出租税，县长分途派人下乡去催；除跟班以外，出去时是五个，但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三个人了。四面八方一寻，原来那两个和跟班的都被击落在山涧里，尸身差不多碎了。县长气得张惶失措，因为在这样的古旧的乡村里，胆敢打死公务人员的事情，是从来没有听见讲过的。到如今还在缉凶，查案……

回到客栈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冥灭了。朋友临行时再三嘱咐我在祁阳多勾留几日。他说，他还可以引导我去，痛快地游一下古迹的“浯溪”。

四、浯溪胜迹

湘河的水，从祁阳以上，就渐渐地清澈，湍急起来。九月的朝阳，温和地从两岸的树尖透到河上，散布着破碎的金光。我们蹲在小茅船的头上，顺流的，轻飘的浮动着。从浅水处，还可以看到一颗一颗的水晶似的圆石子儿，在激流中翻滚。船夫的篙子，落在圆石子里不时发出沙沙的响叫。

“还有好远呢？”我不耐烦地向我的朋友问。

“看啦！就是前面的那一个树林子。”

船慢，人急，我耐不住地命令着船夫靠了岸，我觉得徒步实在比乘船来得爽快些。况且主要的还是为了要游古迹。

跑到了那个林子里，首先映入我的眼帘来的，便是许多刻字的石壁。我走近前来，一块一块地过细地把它体认。

当中的一块最大的，约有两丈高，一丈多长，还特盖了一个亭子替它做掩护的，是“大唐中兴颂”。我的朋友说：浯溪所以成为这样著名的古迹的原因，就完全依靠着这块“颂”。字，是颜真卿的手笔：颂词，是元吉撰的。那时候颜真卿贬道州，什么事都心灰意懒，字也不写，文章也不做；后来唐皇又把他赦回去做京官了，路过祁阳，才高高兴兴地写了这块碑。不料这碑一留下，以后专门跑到浯溪来写碑的，便一朝一代的多起来了。你一块我一块，都以和颜真卿的石碑相并立为荣幸。一直到现在，差不多满山野都是石碑。刘镛的啦！何子贞的啦！张之洞的啦……

转过那许多石碑的侧面，就是浯溪。我们在溪上的石桥上蹲了一会儿：溪，并不宽大，而且还有许多地方已经枯涸，似乎寻不出它的什么值得称颂特点来。溪桥的左面，置放有一块黑色的，方尺大小的石板，名曰“镜石”；在那黑石板上用水一浇，便镜子似的，可以把对河的景物照得清清楚楚。据说：这块石板在民国初年，曾被官家运到北京去过，因为在北京没有浯溪的水浇，照不出景致，便仍旧将它送回来了。“镜石”的不能躺在北京古物馆里受抬举，大约也是“命中注定”了的吧。

另外，在那林子的里边，还有一个别墅和一座古庙；那别墅，原本是清朝的一位做过官的旗人建筑的。那旗人因为也会写字，也会吟诗，也会爱古迹，所以便永远地居留在这里。现在呢？那别墅已经是“人亡物在”，破碎得只剩下一个外型了。

之后，我的朋友又指示我去看了一块刻在悬崖上的权奸的字迹。他说，那便是浯溪最伟大和最堪回味的一块碑了。那碑是明朝的宰相严嵩南下时写下的。四个“圣寿万年”的比方桌还大的字，倒悬地深刻在那石崖上，足足有二十多丈高。那不知道怎样刻上去的。自来就没有人能够上去印下来过。吴佩孚驻扎祁阳时，用一连兵，架上几个木架，费了大半个月的功夫，还只印下来得半张，这，就可以想见当年刻上去的工程的浩大了。

我高兴地把它详细地察看了一会，仰着、差不多把脑袋都抬得昏眩了。

“唔！真是哩！”我不由地也附和了一声。

游完，回到小茅船上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虽然没有吃饭，心中倒很觉得饱饱的。也许景致太优美了的原故吧，我是这样地想。然而，我却引起了一些不可抑制的多余的感慨。（游山玩水的人大抵都是有感慨的，我当然不能例外。）我觉得，无论是在什么时，做奴才的，总是很难经常地博到主子的欢心的，即算你会吹会拍到怎样的厉害。在主子高兴的时候，他可不惜给你一块吃剩的骨头尝尝；不高兴时，就索性一脚把你踢开了，无论你怎样地会摇起尾巴来哀告。颜真卿的贬道州总该不是犯了什么大不了的罪过吧！严嵩时时刻刻不忘“圣寿万年”，结果还是做叫化子散场，这真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然而，奴才们对主子为什么始终要那样地驯服呢？即算是在现在，啊，肉骨头的魔力啊！

当小船停泊到城楼边，大家已经踏上了码头的时候，我还一直在这些杂乱的思潮中打转。

插田

——乡居回忆之一

失业，生病，将我第一次从嚣张的都市驱逐到那幽静的农村。我想，总该能安安闲闲地休养几日吧。

时候，是阴历四月的初旬——农忙的插田的节气。

我披着破大衣踱出我的房门来，田原上早经充满劳作的歌声了。通红的肿胀的太阳，映出那些弯腰的斜长的阴影，轻轻地移动着。碧绿的秧禾，在粗黑的农人们的手中微微地战抖。一把一把地连根拔起来，用稻草将中端扎着，堆进那高大的秧箩，挑到田原中分散了。

我的心中，充满着一种轻松的，幽雅而闲静的欢愉，贪婪地听取他们悠扬的歌曲。我在他们的那乌黑的脸膛上，隐约的，可以看出一种不可言喻的，高兴的心情来。我想：

“是呀！小人望过年，大人望插田！这原是他们一年巨大的希望的开头呢。……”

我轻轻地走过去。在秧田里第一个看见和我点头招呼的，便是那雪白胡须的四公公，他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还肯那么高兴地跟着儿孙们扎草挑秧，这是多么伟大的农人的劳力啊！

“四公公，还能弯腰吗？”我半玩笑半关心地问他。

“怎么不能呀！‘农夫不下力，饿死帝王君’呢。先生！”他骄傲地笑着，用一对小眼珠子在我的身上打望了一遍，“好些了？……”

“是的，好些了。不过腰还是有些……”

“那总会好的罗！”他又弯腰拔他的秧去了。

我站着看了一会，在他们那种高兴的，辛勤的劳动中，使我深深地感到自家年来生活的卑微和厌倦了。东浮西荡，什么东西部毫无长进的，而身体，又是那样的受到许多沉重的创伤；不能按照自家的心思做事，又不会立业安家，有时甚至连一个人的衣食都难于温饱，有什么东西能值得向他们夸耀呢？……而他们，一天到晚，田中，山上，微漪的，淡绿的湖水，疏云的，辽阔的天际！唱自家爱唱的歌儿，谈自家开心的故事。忧？愁？……夜间的，酣甜的呓梦！

我开始羡慕他们起来。我觉得，我连年都市的飘流，完全错了；我不应该在那样的骷髅群中去寻求生路的，我应该回到这恬静的农村中来。我应该同他们一样，用自家的辛勤劳力，争取自家的应得的生存；我应该不闻世事，我应该……

田中的秧已经慢慢地拔完了，我还更加着力地在想着我的心思。当他们各别抬头休息的时候，小康——四公公的那个精明的小孙子，向我偷偷地将舌头伸出着，顽皮地指了一下那散满了秧扎的田中，笑了：

“去吗？……高兴吗？……”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兴趣，使我突然忘记了腰肢的痛楚，脱下了鞋袜和大衣，想同他们插起田来。我的白嫩的脚掌踏着那坚牢的田塍，感到针刺般的酸痛。然而，我却竭力地忍耐着，艰难地跟着他们下到了那水混的田中。

四公公几乎笑出眼泪来了。他拿给我一把秧，教会我一个插田的脚步和姿势，就把我送到那最外边的一层，顺着他们里边的行列，倒退着，插起秧来。

“当心坐到水上呀！”

“不要同我们插‘烟壶脑壳’呢！”

“好了！好了，脚插到阴泥中拔不出来了！”

我忍住着他们的嘲笑，站稳了架子，细心地考察一遍他们的手法，似乎觉得自家所插的列子也还不差。这一下就觉得心中非常高兴了。插田，我的动作虽然慢，却还并不见得是怎样艰难的事情啊！

四公公越到我的前头来了——他已经比我快过了一个长行。他抬头站了一站，我便趁这个机会像夸张自家的能干般地和他扳谈起来。

“我插的行吗？四公公！”

“行！”四公公笑了一笑，但即刻又皱着眉头说：“读书人，干这些事情总不大合适呀！对吗？……”

“不，四公公，我是想试试看呢，我看我能不能插秧！我想……唔，四公公，我想回到乡下来种田呀！”

“种田？……王先生，你别开玩笑呢！”

“真的呀！还是种田的好些，……我想。”

四公公的脸上阴郁起来了，他呆呆地站在田中，用小眼珠子惊异地朝我侦察着我的话是否真实。我艰难地移近着他的身边，就开始说起我那高兴农人生活的理由来，我大声地骂了一通都市人们的罪恶，又说了许多读书人的卑鄙，下流，……然后，正当欲颂赞他们生活的清高的时候，四公公便突然地打断了我的话头：

“得啦！先生，你为什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呢？……”他朝儿孙们打望了一下，摸着胡子，凄然地撒掉手中的残秧。“在我们，原没有办法的，明知种田是死路，但也只得种！有什么旁的生涯给我们做得呢？‘命中注定八合米，走尽天下不满升。’……而先生，你……读书人，高升的门路几多啊！你还真的说这种话，……你以为，唉！先生，这田中的收成都能归我们自家？……”

他咽住了一口气，用手揉揉那湿润的小眼睛，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了。他的胡子悲哀地随风飘动着，有一粒晶莹的泪珠子顺着他那眼角的深深的皱纹爬将下来。

儿孙们都停了手中的工作，朝我们怔住了：

“怎么啦？公公。”

“没有怎么！”他叹一声气。忽然，似乎觉到了今天原是头一次插田，应该忌讳不吉利的话似的，又朝我打望了一下，顺手揩掉那晶莹的泪珠子，勉强装成一副难堪的笑容，弯腰拾起着秧禾，将话头岔到旁的地方去：

“等等，先生，请你到我们家中吃早饭去，……人，生在世上，总应该勤劳，……”

我没有再听出他底下说的是什么话来，痴呆地，羞惭地站在那里，但着他祖孙们手中的秧禾和那矫捷的插田的动作。……“死路”。“高升的门路！”……我觉得有一道冰凉的流电，从水里通过我的脚干，而曲曲折折地传到我的全身！

我的腰肢，开始痛得更加厉害了。

鬼

关于迷信，我不知道和母亲争论多少次了。我照书本子上告诉她说：

“妈妈，一切的神和菩萨，耶稣和上帝……都是没有的。人——就是万能！而且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没有鬼也没有灵魂……”

我为了使她更加明白起见，还引用了许多科学上的证明，分条逐项地解释给她听。然而，什么都没有用。她老是带着忧伤的调子，用了几乎是生气似的声音，嚷着她那陷进去了，昏黄的眼睛，说：

“讲到上帝和耶稣，我知道——是没有的。至于菩萨呢，我敬了一辈子了。我亲眼看见过许多许多……在夜里，菩萨常常来告诉我的吉凶祸福！我有好几次，都是蒙菩萨娘娘的指点，才脱了苦难的！鬼，也何尝不是一样呢？他们都是人的阴灵呀，他们比菩萨还更加灵验呢。有一次，你公公半夜里从远山里回来，还给鬼打过一个耳光，脸都打青了！并且我还看见……

我能解释得出的，都向她解释过了：那恰如用一口钉想钉进铁板里去似的，我不能将我的理论灌入母亲的脑子里。我开始感觉到：我和母亲之间的时代，实在相差得太远了；一个在拼命向前，一个却想拉回到十八或十九世纪的遥远的坟墓中去。

就因为这样，我非常艰苦地每月要节省一元钱下来给母亲做香烛费。家里也渐渐成为菩萨和鬼魂的世界了。铜的，铁的，磁的，木的……另外还有用红纸条儿写下来的一些不知名的鬼魂的牌位。

大约在一个月以前，为了实在的生活的窘困，想节省着这一元香烛钱，我又向母亲宣传起“无神论”来了。那结果是给她大骂一场，并且还口口声声要脱离家庭，背了她的菩萨和鬼魂，到外乡化缘去！

我和老婆都害怕起来了。想想为了一元钱欲将六十三岁的老娘赶到外乡化缘去，那无论如何是罪孽的，而且不可能的事情。我们屈服了。并且从那时起，母亲就开始了一些异样的，使我们难于捉模的行动。譬如有时夜晚通宵不睡，早晨不等天亮就爬起来，买点心吃必须亲自上街去……等等。

我们谁都不敢干涉或阻拦她。我们想：她大概又在敬一个什么新奇的菩萨吧。一直到阴历的七月十四日，她突然跑出去大半天不回家来，我和老婆都着急了。

“该不是化缘去了吧！”我们分头到马路上去找寻时，老婆半开玩笑半焦心地说。

天幸，老婆的话没有猜中！在回家的马路上寻过一通之后，母亲已经先我们而回家了。并且还一个人抱着死去的父亲和姊姊的相片在那里放声大哭！在地上——是一大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鱼肉，纸钱，香烛和长锭之类的东西。

“到哪里去了呢？妈妈！”我惶惑地，试探地说。

“你们哪里还有半点良心记着你们的姊姊和爹爹呢？……”母亲哭得更加伤心起来，跺着脚说；“放着我还没有死，你就将死去的祖宗、父亲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明天就是七月半，你们什么都不准备，……我将一个多月的点心钱和零用钱都省下来……买来这一点点东西……我每天饿着半天肚子！”

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对于母亲的这样的举动，实在觉得气闷而且伤心！自己已经这样大的年纪了，还时时刻刻顾念着死去的鬼魂，甘心天天饿着肚子，省下钱来和鬼魂作交代！同时，更悔恨自家和老婆都太大意，太不会体验老人家的心情了。竟让她这样的省钱，挨饿，一直延续了一个多月。

“不要哭了呢！妈妈！”我忧愁地，劝慰地说：“下次如果再敬菩萨，你尽管找我要钱好了，我会给你老人家的！现在，咏兰来——”我大声地转向我的老婆叫着：“把鱼肉拿到晒台上去弄一弄，我来安置台子，相片和灵牌……”

老婆弯着腰，沉重地咳嗽着拿起鱼肉来，走了。母亲便也停止哭泣，开始和我弄起纸钱和长锭来。孩子们跳着，叫着，在台子下穿进穿出：

“妈妈弄鱼肉我们吃呢！妈妈弄鱼肉我们吃呢！”

“不是做娘的一定要强迫你们敬鬼，实在的……”母亲哽着喉咙，吞声地说：“你爹爹和姊姊死得太苦了，你们简直都记不得！我梦见他们都没有钱用，你爹爹叫化子似的……而你们——……”

“是的！”我困惑地，顺从地说：“实在应该给他们一些钱用用呢！”

记起了爹爹和姊姊的死去的情形来，我的心里的那些永远不能治疗的创痕，又在隐隐地作痛！照母亲梦中的述说，爹爹们是一直做鬼都还在闹穷，还在阎王的重层压迫之下过生活——啊，那将是一个如何的，令人不可想象的鬼世界啊！

老婆艰难地将菜肴烧好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三四时了。孩子们高兴地啃着老婆给他们的一些小小的肉骨头，被母亲拉到相片的面前机械地跪拜着：

“公公保佑你们呢！”

然后，便理一理她自家的白头发，喃喃地跪到所有鬼魂面前祈祷起来。那意思是：保佑儿孙们康健吧！多赚一点钱吧！明年便好更多的烧一些长锭给你们享用！

我和老婆都被一一地命令着跪倒了！就恰如做傀儡戏似的，老婆咳嗽着首先跳了起来，躲上晒台去了。我却还在父亲和姐姐的相片上凝视了好久好久！一种难堪的酸楚与悲痛，突然地涌上了我的心头！自己已经在外飘流八九年了，有些什么能对得住姐姐和爹爹呢？……不但没有更加努力地走着他们遗留给我的艰难的、血污的道路，反而卑怯地躲在家中将他们当鬼敬起来了！啊啊，我还将变成怎样的一种无长进的人呢？……

夜晚，母亲烧纸钱和长锭时对我说：

“再叩一个头吧！今夜你爹爹有了钱用了，他一定要报一个快乐的、欢喜的梦给你听的！”

可是，我什么好梦都没有做，瞪着一双眼睛直到天亮！脑子里，老是浮着爹爹那满是血污的严峻的脸相，并且还仿佛用了一根无形的、沉重的鞭子，着力地捶打我的懦怯的灵魂！“再叩一个头吧！今夜你爹爹有了钱用了，他一定要报一个快乐的、欢喜的梦给你听的！”

可是，我什么好梦都没有做，瞪着一双眼睛直到天亮！脑子里，老是浮着爹爹那满是血污的严峻的脸相，并且还仿佛用了一根无形的、沉重的鞭子，着力地捶打我的懦怯的灵魂！

夜的行进曲

为了避免和敌人的正面冲突，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子，退到一座险峻的高山。天已经很晚了，但我们必须趁在黎明之前继续地爬过山去，和我们的大队汇合起来。我们的一连人被派作尖兵，但我们却疲倦得像一条死蛇一样，三日三夜的饥饿和奔波的劳动，像一个怕人的恶魔的巨手，紧紧地捏住着我们的咽喉。我们的眼睛失掉神光了，鼻孔里冒着青烟，四肢像被抽出了筋骨而且打得稀烂了似的。只有一个共同的、明确的意念，那就是：睡，喝，和吃东西。喝水比吃东西重要，睡眠比喝水更加重要。

一个伙夫挑着锅炉担子，一边走一边做梦，模模糊糊地，连人连担子通统跌入了一个发臭的沟渠。

但我们仍旧不能休息。而且更大的，夜的苦难又临头了。

横阻在我们面前的黑矒矒的高山，究竟高达到如何的程度，我们全不知道。我们抬头望着天，乌黑的，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才能够划分出天和山峰的界限。也许山峰比天还要高，也许我们望着的不是天，而仅仅只是山的悬崖的石壁。总之——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盲目地，梦一般地摸索着，一个挨一个地，紧紧地把握着前一个弟兄的脚步，山路渐渐由倾斜而倒悬，而窄狭而迂曲，……尖石子像钢刺一般地竖立了起来。

眼睛一朦胧，头脑就觉得更加沉重而昏聩了。要不是不时有尖角石子划破我们的皮肉，刺痛我们的脚心，我们简直就会不知不觉地站着或者伏着睡去了的。没有归宿的、夜的兽类的哀号和山风的呼啸，虽然时常震荡着我们的耳鼓，但我们全不在意，因为除了饥渴和睡眠，整个的世界早就在我们的周围消失了。

不知道是爬在前面的弟兄们中的哪一个，失脚踏翻了一块大大的岩石什么东西，辘辘地滚下无底洞一般的山涧中了。官长们便大发脾气地传布着命令：

“要是谁不能忍耐，要是谁不小心！要是谁不服从命令！”

然而接着，又是一声，两声！夹着锐利的号叫，沉重而且柔韧地滚了下去！

这很显然地不是岩石的坠落！

部队立时停顿了下来。并且由于这骤然的奇突的刺激，而引起了庞大的喧闹！

“怎样的？谁？什么事情？……”官长们战声地叫着！因为不能爬越到前面去视察，就只得老远地打着惊悸的讯问。

“报告：前面的路越加狭窄了！总共不到一尺宽，而且又看不见！连侦探兵做的记号我们都摸不着了！跌下去了两个人！”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官长们更加粗暴地叫着，命令着。“要是谁不小心！要是谁不服从命令！”

“报告——实在爬不动了！肚皮又饿，口又渴，眼睛又看不见！”

“枪毙！谁不服从命令的？”

三四分钟之后，我们又惶惧、机械而且昏迷地攀爬着。每一个人的身子都完全不能自主了。只有一个唯一的希望是——马上现出黎明，马上爬过山顶，汇合着我们的大队，而不分昼夜地，痛痛快快地睡他一整星期！

当这痛苦的爬行又继续了相当久的时间，而摸着了侦探尖兵们所留下的——快要到山顶了的——特殊的记号的时候，我们的行进突然地又停顿起来了。这回却不是跌下去了人，而是给什么东西截断了我们那艰难的前路！

“报告——前面完全崩下去了！看不清楚有多少宽窄！一步都爬不过去了！”

“那么，侦探兵呢？”官长们疑惧地反问。

“不知道！”

一种非常不吉利的征兆，突然地刺激着官长们的昏沉的脑子！“是的，”他们互相地商量，“应当马上派两个传令兵去报告后面的大队！我们只能暂时停在这里了。让工兵连到来时，再设法开一条临时的路径！也许，天就要亮了的！”

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意外的，给我们休息的最好机会，虽然我们明知危险性非常大！我们的背脊一靠着岩壁，我们的脚一软，眼睑就像着了磁石一般地上下吸了拢来，整个的身子飘浮起来了。睡神用了它那黑色的，大的翅翼，卷出了我们那困倦的灵魂！

是什么时候现出黎明的，我们全不知道。当官长命令着班长们各别地拉着我们的耳朵，捶着我们的脑壳而将我们摇醒的时候，我们已经望见我们的后队婉蜒地爬上来了，而且立时间从对面山巅上，响来了一排斑密的，敌人的凶猛的射击！

“砰砰砰……”

我们本能地擎着枪，拨开了保险机，听取着班长们传诵的命令。因为找不到掩护，便仓皇而且笨重地就地躺将下来，也开始凶残地还击着！

殇儿记

一个月之前，当我的故乡完全沉入水底的时候，我接到我姊姊和岳家同时的两封来信，报告那里灾疫盛行，儿童十有九生疟疾和痢疾，不幸传染到我的儿子身上来了。要我赶快寄钱去求神，吃药；看能不能有些转机。孩子的病症是：四肢冰冷，水泻不停，眼睛不灵活，……等等。

我当时没有将来信给我的母亲和女人看，因为她们都还在病中。而且，我知道：水灾里得到这样病症，是决然不可救治的。

我将我的心儿偷偷地吊起来了！我背着母亲和女人，到处奔走，到处寻钱。有时，便独自儿躲到什么地方，朝着故乡的黯淡的天空，静静地，长时间地沉默着！我慢慢地，从那些飞动的，浮云的絮片里，幻出了我们的那一片汪洋的村落，屋宇，田园。我看见整千整万的灾民，将叶片似的肚皮，挺在坚硬的山石上！我看见畜生们无远近地飘流着！我看见女人和孩子们的号哭！我看见老弱的，经不起磨折的人们，自动的，偷偷地向水里边爬——滚！

我到处找寻我的心爱的儿子，然而，我看不见。他是死了呢？还是仍旧混在那些病着的，垃圾堆似的，憔悴的人群一起呢？我开始埋怨起我的眼睛来。我使力地将它睁着！睁着！我用手巾将它擦着！终于，我什么都看不出：乌云四合，雷电交加，一个巨大的，山一般的黑点，直向我的头上压来！

我的意识一恢复，我就更加明白：我的孩子是无论如何不会有救的！他也和其他的灾民一样，将叶片似的肚皮挺在坚硬的山石上，哭叫着他的残酷的妈妈和狠心的爸爸！

我深深地悔恨：我太不应该仅仅因了生活的艰困，而轻易地，狠心地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故乡的。现在如何了呢？如何了呢？……啊啊！我怎样才能够消除我的深心的谴责呢？

也许还有转机的吧！赶快寄钱吧！我的心里自宽自慰地想着。我极力地装出了安闲镇静的态度来，我一点都不让我的母亲和女人知道。

一天的下午，我因为要出去看一个朋友，离家了约莫三四个钟头，回来已经天晚了。但我一进门——就听见一阵锐声的，伤痛的嚎哭，由我的耳里一直刺入到心肝！我打了一个踉跄，在门边站住了。我知道，这已经发生了如何不幸的事故！我的身子抖战着，几乎缩成了一团！

我的母亲，从房里突然地扑了出来，扭着我的衣服！六十三岁的老人，就像喝醉了酒的一般，哭哑她的声音了！她骂我是狠心的禽兽，只顾自己的生活，而不知爱惜儿女！甚至连孩子的病信都不早些告诉她。我的女人匍匐在地上，手中抱着孩子的照片，口里喷出了黑色的血污！我的别的一个，已经有了三岁的女孩，为了骇怕这突如其来的变乱，也跟着哇哇地哭闹起来了！

我的眼睛朦胧着，昏乱着！我的呼吸紧促着！我的热泪像脱了串的珠子似地滚将下来！我并不顾她们的哭闹，就伸手到台子上去抓那封湿透了泪珠和血滴的凶信：

“……没有钱医治，死了……很可怜的，是阴历七月二十七日的早晨！这里的孩子死得很多！大人们也一样！这里的人都过着鬼的生活，一天一天地都走上死亡的路道了！”

眼睛只一黑，以后的字句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夜深时，当她们的哭声都比较缓和了的时候，我便极力地忍痛着，低声地安慰着我的女人：

“还有什么好哭的呢？像我们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世界，原就不应该有孩子的！有了就有了，死了就死了！哭有什么裨益呢？孩子跟着我们还不是活的受罪吗？我们的故乡不是连大人们都整千整万的死吗？饥寒，瘟疫！你看：你才咳出来的这许多血和痰！”

我的女人朝着我，咬了一咬她那乌白色的嘴唇，睁着通红的眼；绝望地，幽幽地说：

“为什么呢？我们为什么要遭这样的苦难呢？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故乡！”

电网外

一

风声又渐渐地紧起来了。

田野里，遍地都是人群，互相往来地奔跑着，谈论着，溜着各种各色的眼光。老年的，在怀疑，在惊恐！年轻人，都浮上了历年来的印象；老是那么喜欢的，象安排着迎神集会一般。

王伯伯斜着眼睛瞅着，口里咬着根旱烟管儿，心里在辘辘地打转：

“这些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啊！”

想着，大儿子福佑又从他的身边擦过来。他叫住了：

“你们忙些什么呢？妈妈的！”

“来了呀！爹，我们应当早些准备一下子。”

“鬼东西！”

花白的胡须一战，连脸儿都气红了。他，王伯伯，是最恨那班人的。他听见过许多城里的老爷们说过：那班人都不是东西，而且，上一次，除了惊恐和忙乱，人们谣传的好处，他也是连影子都没见到的，他可真不相信那班人还会来。他深深地想：

“年轻人啊！到底是不懂什么事的！为什么老欢喜那班人来呢？那班人是真的成不了气候的呀。同长毛一样，造反哪，又没有个真命天子。而且上次进城，又都是那么个巧样儿，瘦得同鬼一样，没有福气，只占了十来天就站不住了，真的成不了气候啊！”

他再急急地叫着儿子们问：

“这消息是谁告诉你们的呢？”

“大家都是这么说。”小儿子吉安告诉他。

“放屁！这一定是谣言，那些好吃懒做的人造的。你们都相信了吗？猪！你不要想昏了脑筋啊！那班人已经去远了。并且，那班人都是成不了气候的。他们，还敢来吗？城里听说又到了许多兵。”

儿子们都闷笑着，没有理会他。

老远地，又一个人跑来了，喘着气，对准王伯伯的头门。

这是谁呀？王伯伯的心儿怔了一下。

看看：是蔡师公的儿子。

“什么事情，小吉子？”

小吉子吃吃地老喘着气：

“我爹爹说：上次围城的那班人，已经，已经，又，又……”

“真的吗？到了哪儿？”

“差，差，……”小吉子越急越口吃着说不出话来，“差，差，……”

“你说呀！”

“差，差不多已经到到南，南，南陵市了。”

“糟糕！”

王伯伯的眼前一黑，昏过去啦！小吉子也巴巴地溜跑了。

儿子们将他扶着，轻轻地捶着他的胸口儿。媳妇也出来了。两个孙儿，七岁一个十岁一个，围着他叫着：

“公公呀！”

清醒了，看看自家是躺在一条板凳上，眼睛里象要流出泪来：

“怎么办呢？福儿！那班人真的要来了，田里的谷子已经熟得黄黄的；那班人一来，不都糟了吗？这是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呀！”

“不要紧的哟！爹。谷子我们可不要管它了，来不及的！那班人来了蛮好啊！我们不如同他们一道去！”

“放屁！”王伯伯爬起来了，气得浑身发战：“你们，你们是要寻死了啊！跟那班人去！入伙？妈妈的，你们都要寻死了啊？

“不去，挨在这儿等死吗？爹，还是跟他们去的好啊！同十五六年，同上一次来围城一样。挨在这儿准得饿死，炮子儿打死！谷子仍旧还是不能捞到手的。而且，那班人又都是那么好的一个……”

“混账东西！你们不要吃饭了吗？你们是真的要寻死了啊！入伙，造反，做乱党哪！连祖宗，连基业都不要了，妈妈的，你们都活久了年数啊！”

“不去有什么办法呢？爹，他们已经快要到南陵市了，这儿不久就要打仗的！”

“不好躲到城里去吗？”

“城打破了呢？”

“妈妈的！”

王伯伯没有理会他们了。他反复地想着。他又和儿子们闹了起来。他不能走，他到底不相信那班人还会来。他知道，城里的老爷们也告诉了他，那班人是终究成不了气候的，同长毛一样。他不怕，他要挨在这儿等着。这儿他有急待收获的黄黄的谷子，这儿他有用毕生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有家具，有鸡，有猫，还有狗，牛，……他不能走哪。

终于，儿子们都一溜烟地跑出去了，全不把他的话儿放在心上。他气得满屋子乱转。孙儿们都望着他笑着：

“公公兜圈子给我们玩哩！”

回头来，他朝孙儿们瞅了一眼，心里咕噜着：

“你们这些可怜的孩子啊！”

夜深了，儿子们都不声不响地跑回来，风声似乎又平静了一些。王伯伯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盖天古佛啊！你老人家救救苦难吧！那班人实在再来不得了呀！”

二

大清早爬起来，儿子们又在那里窃窃地议论着。王伯伯有心不睬他们，独自儿掉头望望外面：

外面仍旧同昨天一样。

“该不会来了吧！”

他想。然而他还是不能放心，他打算自家儿进城去探听探听消息。

叫媳妇给他拿出来一个篮子，孙儿便向他围着：

“公公啦，给我买个菩萨。”

“给我买五个粑粑！”

“好啊！”

漫声地答应着，又斜瞅了儿子们一眼。走出来，心里老大不高兴。

到了摆渡亭。渡船上的客人今朝特别多；有些还背着行李，慌慌张张地，象逃难一样。

王伯伯的心里又怔了一下：

“怎么！逃难吗？”

可是，他不敢向同船的人问。他怕他们回答他的是：——那班人还会来。

闷着，渡过了小新河，上了岸。突然地，又有一大堆人摆在他的面前，拦住着出路，只剩了一条小小的口儿给往来的人们过身。而且每人的身上都须搜查一遍。在人们的旁边：木头，铅丝钮钮，铁铲，锄锹；锥着，钉着，挖着！还有背着长枪的兵啦。

什么玩意儿？王伯伯不懂。

他想问。可是，他不认识人。渡客们又都从小口儿钻过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瞧着：看看铅丝儿钮在木头上，沿着河边，很长很长的一线，不知道拖延到什么地方去了。靠铅丝的里面，还正挖着一条很深很深的沟。

这是干什么的呢？

王伯伯今年五十五岁了，他可从没有看见过这玩意儿。他想再开口问一问，嘴巴边刚颤了一颤，忽然地：

“滚开！”

一个背枪的兵士恶意地向他挥了一挥手。他只好很小心地退了一步。

“再滚开些！”

再退一步下来。王伯伯的心儿忍不住跳起来了。他掉头向两边望了一望，在那一群挖泥的兵士里，他发现了一个熟人：张得胜，是从前做过他的邻合的一个小家伙。

他喜极了，他连忙叫道：

得胜哥！你们这些东西钉着做什么用啊？”

“谁呀？”张得胜抬头看着。“啊！王伯伯！这是电网呀！”

“电网？”

王伯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个怪名儿。他进一步地问着：

“做什么用的呀，得哥？”

“拦匪兵的。上面有电，一触着，就升天。”

“啊！那条沟沟呢？”

“躲着，放枪哪！”

糟糕！王伯伯的心里真的急起来了。他想：照这个样子看来，上次围城的那班人又到了南陵市的话儿，一定是千真万确的了。他心里急的一阵阵地跳着。可是，他不能不镇静下来，因为他还要问：

“得哥，你们的枪口儿对哪边放呢？”

“对河，电网外啦！因为匪兵都是由那边来的。”

两边的兵士都笑着，看看这老头儿怪好玩的。可是，王伯伯的心儿乱了，因为他估计着：自家的屋子正在对河的电网外边，正挡着炮子儿的路道。他再急急地问：

“得哥！那，那，那边，我们的几间小屋子该不要紧吧！”

“你老人家那间屋吗？正当冲呀！”

王伯伯的腿儿渐渐地发抖了。得胜哥连忙接着说：

“伯伯，你老人家还得赶快回去搬东西呀！那班人说不定今天就要到的。”

王伯伯的腿儿越发象棉花絮似地拖不动了。他火速地回转身来，爬着，跌着，昏昏沉沉地渡过了小新河。刚爬上自家边的河岸，他便发疯似地叫了起来：

“不得了呀！我们都围在电网外呀！炮子儿对着冲呀！”

家中，儿子们又一个都看不见，野猫似地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急的满屋子乱窜。叫着媳妇，又喊了孙儿。猪，牛，猫，狗，家具，锄，锹，风车子，……每一样东西他都摸到了。他却始终想不出一点儿办法，他不知道应该先搬哪一件东西的好。

媳妇孙儿们都朝着他怔着！

习惯地，他又想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和盖天古佛爷爷。他知道：到了紧急关口，唯有神明能够救他，能够保佑他渡过一切的灾难。他连忙跑到神龛上拿下一只大木鱼来，下死劲地敲着：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呀！那班人实在再来不得了呀！”

停停。

儿子们都回来了，他恨得跳了起来：

“你们这两个东西，你们收尸！你们收到哪里去了？现在，现在，……我们都围在电网外面，炮子儿冲啦！”

儿子们仍旧是那么冷然地，全不把他的话儿放在心上：

“爹爹啊！这儿实在不能再挨了。还是跟我们走吧！到那班人那儿一起去。新河镇上的人，大半都是这么办。挨在这儿终究是没用的。家财什物反正什么都保不牢了。”

“放狗屁！”

王伯伯又和儿子们闹了起来。他觉得儿子们全变坏了，都象吃了迷魂汤似的，全没有些儿准定。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那样胡闹。他要他们尽全力来帮他保家。连媳妇、孙儿们都不许走。要死，大家得死在一道。

可是，儿子们终究不能安心地听信王伯伯的教言，带着媳妇和孙儿们跑出去了，同附近，同新河镇的一群年轻人混在一道。

王伯伯气得要哭起来了。不过，他又觉得有几分安了心。这些不孝的东西走开也好，因为不走也仍旧是没有办法的，挨在这儿说不定都要遭危险。他自己虽然痛恨那班人，不甘心儿子们跟那班人一道，但是，王伯伯疼孙儿，假如能够好好地保住着他的两个孙儿无恙，他也是非常安心的。反正。儿子们的心都死了。

“去吗？畜生！你们要自家小心些啊！”

这是他最后的吩咐。老远地望着儿孙们的背影，心儿就象刀割一般。跨进门来，连忙将头门关上。他独自儿死心塌地地坐在堂屋中，在安排着怎样地来保守自家的门庭牲畜。

他重新地决定着：他无论如何不能走，炮子儿多少总有些眼睛的。并且，他家中还有观世音菩萨和盖天古佛爷爷……

三

下午，新河镇上已经很少有人们往来了，炊烟也没有从人们的屋顶上冒出来。世界整个儿静极板地，象快将沉下去一样。

天色乌黑，也不象要下雨。气候热闷得使人发昏，小新河里的水呆呆地，连一点儿皱纹似的波浪都没有了。

王伯伯苦闷的非常难过，他勉强打开着头门走了出来，伤心地步着小路儿向河边悄悄地移动。他的眼睛向四方张望着，他满想能探听出一点儿什么好的消息出来。

四面全没个人影儿了。

只有摆渡亭那儿还有一些嘈杂的声音。他走将过去；

十来个兵，二三十个小子。

王伯伯站得老远老远地，瞅着他们。

一个兵，先捧着一盆白水灰在摆渡亭基石上，写着四个方桌儿样大的字：

“四百米达！”

然后二三十个小子一齐动起手来，将一座小小的渡船亭子撤倒。王伯伯心里非常惋惜：

“为什么一定要撤倒它呢？费了多少力量才造成这么一个小亭子，不料今朝……”

突然地，有一个兵士向王伯伯吆喝起来了：

“什么东西站在那里？滚开！”

王伯伯连忙走开来，再由原路退回去。在他的惨痛心情中，立刻波动着无数层懊丧的圈浪：

“黄黄的谷子不能收回来，摆渡亭子撤去了，儿孙们不知去向！”

信步又退回了家门，猛然地，他看见自家堂屋中站住着四个兵和一个刘保甲。

他不敢进去。可是刘保甲向他招呼了：

“来呀！王国六。”

“刘爷，有什么事情吩咐呀？”

“这几位老总爷爷是奉了命令来的。说你这个屋子阻碍了对河电网里的射线，开火时会给敌人当作掩护的。限你在两个钟头之内将它撤下来。赶快！撤！”

“撤！”

王伯伯象给迅雷击了一下，浑身麻木下来。心肝儿痛得象挖去了似的，半晌还不能回话。

“赶快动手呀！”一个老总补上了一句。

王伯伯可清醒过来了，心儿一酸，双腿连忙跪了下去：

“老总爷爷呀！请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吧！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屋子了。撤，撤，撤不得啦。”

“放屁！谁管你的！”

“刘爷爷呀！”

“更不关我的事。”

王伯伯一面叩着响头，一面从怀中拿出自家藏了三四年的那一个小纸包儿来，塞到刘保甲的手里。

“刘爷爷呀！请你老人家帮帮忙吧！陪陪老总爷们去喝杯水酒，我这个小屋子实在撤不得啦。”

刘保甲顺手解开来一看，十多层纸头包着四块银洋。

“哈哈，谁要你的钱，这是上面的命令呀。”

他将四元钱交给了那四个兵士。

“老总爷爷呀！”

“你还有吗？统统拿出来，我们给你设法说句方便话。”

“唔，有的！”

王伯伯的心儿一喜，连忙跑进去将神龛里收藏着的十余元钱也拿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老总们的手上：

“统统在这儿。千万求爷爷们说句方便话。”

“那么，你这几只鸡儿我也替你拿去吧！”

“好的！好的！”

王伯伯感激到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再蹲下去叩了三五个响头，跪着送到大门外面，眼巴巴地又望着他们匆匆地走进了另一个人家。

心儿似乎比较安静了一点。虽然损失了一二十元和几只老鸡，可还并不算大。屋子总算还保留在这儿。反正等到事情平静下来，还可以图其他的发展。

重新关起门儿来跪着求菩萨。

天色更加阴暗了，光景是快要天黑了吧。外面的人声又频频地沸腾起来，庞杂地，渐渐象山崩土裂一样。

王伯伯的心又给拉紧了。可是，他不敢出来，他知道，一定是那话儿到了，他怕瞎眼睛的炮子儿穿中了他的心窝。

木鱼更加下死劲地敲着。然而，他还没有听见炮子儿响。小窗孔里无缘无故地钻进了一些红光来，他举着怀疑的眼光望着。

突然地——

“砰！砰！”

“开门呀！里面有人没有？”

王伯伯吓的发战，他不敢答应。随即又：

“砰！砰！”

“操你妈妈！人都走光了吗？放火！”

“放火！”

王伯伯的灵魂儿飞上了半天空中。他爬起来拼命地叫着：

“有人呀！我出来了。”

开开门——

一大堆老总爷涌了进来，每一个的手中都拿着一枝巨大的火把。有一个便顺手给王伯伯一个耳光：

“你妈勒个巴子！躲着寻死呀！”

王伯伯可全没有灵魂了。

“搜搜看！小心有匪徒。”

“大概是没有的。”

“那么，烧！”

老总爷都涌了出来，将火把在屋子的周围点着。

“老总爷爷呀！”王伯伯突然地记起来了。他跑上去，一把抱住了一个高个子的兵：“刚刚我已经拿出了二十块钱，你们都答应了不撤我的屋子啦！你，你，……”

“老猪！”高个儿兵顺手一掌！——“你发疯了啦！”

王伯伯老远老远地倒着，呆着眼珠子儿瞧着自家的屋子冒烟。

“天！”

他可没有叫得出来。

四面镇上的火光照澈了天地。老远地：

拍拍拍拍！轰！格格格格！

四

王伯伯渐渐地苏醒过来了。他展开眼睛一看，他的前面正闪烁着千万团火花，那个高个儿兵也正在那里点火烧着他的屋子。他大声地喊道：

“你们这些狼心的东西呀！老子总有一天要你们的命的！老子一定和你们拼！你们吃人不吐骨了啦！二十块钱啦！放火啊！啊啊！老总爷爷救救命啊！”

声音又渐渐地低了下去。

“老伯伯！”

“唔！”

“老伯伯！”

“……”

“他又睡着了呢。你出去吧，暂时不要来惊他。”

一个穿着旧白衣的老人，对着一个临时的看护妇说。

“是的。”那个看护妇答应了一声。“我仍旧到那边去招呼受伤的人去吗？”

“唔！”

这个小禅房中，立刻又清静下来了。王伯伯，他是好好地躺在那儿，没有作声。

远远地，枪声仍旧还很斑密。可是并不曾惊吓着这儿的病人，因为隔离远，不静着心儿还听不出来呢。

一小时之后，穿旧白衣的老人和那临时的看护妇又走进到这小禅房中来了。老人替王伯伯看了一回脉，点了一点头儿，似乎说：病已经轻松了许多了。

王伯伯再次的苏醒。

“天啊！”

他微微地叫着。看护妇也细声地呼叫他：

“老伯伯呀！”

“唔！”

“醒来哟！”

“唔！我，我，我死了吧？……”

“没有呢！这是大佛寺啦。伯伯，你觉得好些吗？”

“唔！你，谁呀？我怎么来的呢？我的房子呀！”

“我们今早在前线上抬你回来的。老伯伯，安心一些吧！你惊的很啊！”

“唔！”

看护妇又轻轻地替他复上一条被单，然后，才走到旁的病人的房间。

一天过去，王伯伯自家渐渐地感到清醒些了。他知道，他还并没有死去，他是被人家营救到这古庙里来的。这老人和那看护妇都能特别细心地替他调治，温和地慰问他，给他滋养。

三天，王伯伯很快地便恢复了原状。但是，他还是不能回想。他那些黄黄的谷子，他那费了几十年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畜生，家具，二十块钱，火！一想，他就要疯狂。

“……我，我，我几十年的精力！”

他真的不能想啊！老人和看护妇也常常关照他：

“老伯伯，你才复原啦！你是什么都不能想的。静心些吧！闲着，到大殿上去玩玩，那儿弟兄们多着哩。”

他虔诚地听信了老人的吩咐，他把心事儿横下来。

拐着，一跛一跛地，两个腿儿都酸软。他挣到了大殿的门边。

里面的弟兄们，大家都知道这庙里有一个从前线上救回来的老头儿。

“老伯伯，到这儿来玩玩吧。”一个快眼的士兵说。接着，又有人：

“到这儿来，老伯伯！”

“老伯伯！”

亲热的呼声，撩乱了王伯伯的视听。他望着：大殿上横横直直地摆着无数只小竹床，床上全是人。有的包着头，有的裹着腿，有的用白布条将手儿吊着。他顺次地看过去，那些人的脸上全没有一点儿痛苦的表情；全是喜欢地亲热地在瞧他，要他进去。

他本能地踏进了殿门。

他想开口说话，可是，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样的话儿。他的嘴巴战了一下，内心里不觉得迸出了一个热烈的呼声来：

“弟兄们，好哇！”

“好！老伯伯，你好呀！”

“……”

他没有答。他的头本能地点了下来。他的心儿象给无数热情包围了似的，频频地跳着。他实在是塞得说不出话来了。泪珠儿，热烫热烫地滚将下来。

“坐坐，老伯伯！你老人家怎么到这儿来的呀？”

“我，我，唉！妈妈的！”

“怎么？伯伯，你老人家不要伤心啊！”

“你们，你们，唉！弟兄们，你们不知道啦！”他尽量地抽噎着，全殿里的空气立时紧张起来。他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们这一次的事件：“……我不能走啦！我的屋子，……我给了他们二十块钱！鸡，……后来，他妈的，放火啦！我，……啊！弟兄们啊！我，我真的不能再活哟！”

听着，全殿的弟兄们都立时变了一个模样儿了。脸子都显得非常可怕，都随着王伯伯的话儿逐步地紧张下来，他们都象要爬起来，都象要再跑到前线去和敌人拼命，替王伯伯复仇。可是，他们一转眼看见王伯伯更加伤心地在抽噎，他们便一齐都和缓下来了。他们都用着温和而又激荡的话儿来给王伯伯宽慰：

“你老人家不要再伤心哟！老伯伯，那班东西全不是人呀！比豺狼比虎豹还要贪残呢。你老人家尽管放心，我们正在那儿要他们的命！我们的弟兄们都在那里给你老人家复仇。老伯伯啊！安心些吧！反正，这个世界有了他们就没有我们，我们一天不将他们打下来，我们便一天不想在人间过活。你老人家放心吧！将来的世界一定是我们的啊！”

“唔！”

王伯伯深深地感动着。他今朝才明白过来。

他放心了。他知道儿孙们并没有和坏人一伙儿。

王伯伯每天都要到弟兄们这儿来玩，弟兄们也都能将他当做自己的亲爷爷看待。他安心极了。虽然，他还有可能纪念的田园，值得凭吊的被焚烧的屋子，然而，现在他还不能够回去，因为那斑密的枪声还可以听得出来：

拍拍拍！格格格格格！

他只能耐心地和弟兄们厮混着。

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雨声刚刚停住着，前线的枪声又突然地加急起来。机关枪声，夹着新奇的大炮声，象巨雷一样——

轰！轰！

伤着的弟兄们都爬起来了，关心着前线。他们猜疑着：在雨后，忽然会有这许多连珠似的大炮声音，多少是总有些蹊跷的。电网里面的人们决没有这么多，这么大的炮弹，自家这边弟兄们更加没有。这一定是……

轰！轰！轰！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猜得着。每个人的心儿都吊起来了。这大炮，这大炮……

猛然地——

有一个骑马的弟兄，从前面敲门进来了。他大声叫道：

“受伤的弟兄们，你们都赶快收拾。英日帝国主义的兵舰都赶着参加进来了！我们今晚怕要退，退……退回浏阳！”

“入你的妈呀！”

每一个受伤的弟兄都不顾苦痛地爬将起来。咬紧着牙齿，恨恨地都想将帝国主义者的兵舰爬来摔个粉碎！

可是，他妈的！大家都不能动弹。

炮声又继续地轰了千百下。二三百个人伕跑了进来，两个两个地将弟兄们的竹床抬起了。

王伯伯夹在他们中间辘辘地打转。

“老伯伯！现在敌人请了外国人的兵船大炮来打我们了！我们不幸败了下来，我们就要走啦！你老人家同不同我们去呢？”

王伯伯没有回答。他实在是有些舍不下他的那些田园，和那烧焚得不知道成了一个什么样儿了屋子。他站着。他的心儿不能决定下来。

停停一会儿，弟兄们终于开口了：

“那么你老人家不去也得。不过，我们可不能留着久陪你老人家，再会吧！老伯伯哟！再会！再会！”

外面差不多天亮了。王伯伯望着百十个弟兄们的竹床和那个仁慈的老人的背影，他扑扑地不觉得吊下了两行眼泪来。

他又连忙地赶了几步。可是，地上非常湿滑，走一步几乎要跌一交，等他用力地站定了脚跟之后，巴巴地已经赶不及了。

他想：

“也罢！我反正不能放心我的田园和屋子，不如回家中看看再说吧！”

五

禁锢了三天，经过无数次的盘问和拷打，王伯伯才被认为“并非乱党”，从一个叫做什么部的“行辕”中赶将出来。

他一步一拖地，牙齿儿咬得铁紧。他忍着痛，手里牢牢捻着那张叫做“良民证”的纸头。

路上还遗落着一些不曾埋没的尸首，和无涯的血迹。王伯伯也没有功夫去多看，就急速地奔回来。

屋子呢？

他瞧，全部都塌了，烟黄的只剩了一堆瓦砾。他又连忙跑到田中去一看，谷子也全数倒翻下来，大半都浸在水里，上面还长出着一些些黄绿色的嫩芽。

“什么都完了啦！”

他叫着。他再用手儿捧上了一些来看，没一颗谷子没有长芽的。他又急的要发疯了。他还有什么办法呢”挨着不和儿子们一道去，又留着不和那班弟兄们一块儿走，都是为的不能丢下这些黄黄的谷子和那所小的瓦房。现在，什么都完了啦！他吃着惊恐和禁锢，他受着拷打，结果他还是什么都落了空，他怎么不该发疯呢？

他蹲着，伤心地瞧着焚余的瓦砾和田中的谷芽。他真的再想放声痛哭一阵，可是，他不能哭呀！仅仅干号了几声，因为他的眼泪已经干了。

再爬起来看着，远远地，新河镇上已经没有了半家人家。他有心地走到撤了的摆渡亭那边去望一望。四个“四百米达”的灰白的字儿仍旧还在那里。

瞧将过去：

是河。是洋鬼子的兵船。

再瞧过去：

天哪！那个横拖着象一条蛇的东西，不就是叫做什么“电网”的吗？王伯伯转着愤怒的眼光瞧着它。他想跑过去用个什么东西将它捣碎！真的呀！假使这回没有这个叫做什么“电网”的捞什子东西，他全家决不会弄成这个样子。那班弟兄们也会平平安安地进了城，同上一回一样，那多么好啊！现在，他妈的，一切都完了啦。一切都毁在这个鬼东西的身上。他再回头来瞧瞧洋鬼子的兵船，他的心里又记起了那晚上的大炮，他恨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连忙跳下码头来，他想到河中去和这鬼东西拼命。可是，渡船儿不知道被人家摇到哪里去了。

无意识地，他又折回上来。

“今晚上到哪儿去落脚呢？”

一下子，他想到了这么一个问题，因为天气已经渐渐地黑将下来了。他再回头向新河镇上一望，那儿好象还有人们蠕动似的。

他走过去。那儿的人们也在走将过来。

“哎呀！蔡三爹，你还在这儿吗？”王伯伯喜的怪叫起来。

“王国爹，你也回来了呀？”

蔡师公也很惊喜的。他们立时亲近着。还有张三爹，李五伯伯，……

“你躲在哪儿呀！”蔡师公说。

“说不得啊！妈妈的，这回真是……唉！三爹，你呢？”

“也危险啦！一气儿真说不了。我现在还住在张三哥那儿。”

“那么张三爹呢？”

“我们可幸亏天保佑，打仗时还在木排上，还在湘潭。”

“现在呢？你的排停在哪儿？”

“刚刚才流到猴子石口。”

“他们打得利害吗？”张三爹问。

“那才真正伤心啊！”

散乱的谈着，每个人都怀抱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渐渐地走，渐渐地谈，他们不知不觉地谈到谷芽子上面去了。

“那怎么办呢？三爹，通通长了芽啦！”

“是呀！我也是为这个来的。张哥排上的客人想要，割下来熬酒。”

“谷芽酒好呀！那么，我的这些也给他买去吧！”

王伯伯听到有人肯出钱买发了芽的谷子，他立时欢喜起来，他和蔡师公恳切地商量着。他决计将自家田中的谷芽统统卖了，只要多少能有几个钱儿好捞。

蔡师公点头答应着。他们一同回来到木排上。又和排客们商量了一回，结果排客们都答应了。一元钱一亩的田，由排客们自家去割。

王伯伯的心中觉得宽松了一些。夜晚他和蔡师公互相交谈着各自逃难的情形。

“多勇啊！那班人。”蔡师公说，“他们简直不要命啦！我躲在那山坡边瞧着。那边没有河，他们便一层一层爬过来对电网冲啦！机关枪格格格格格的！他们冲死的多啊！都钉在电网上……后来，又用篙子跳，跳，跳！”

蔡师公吞了一口气，接着说：

“后来，我又到银盆山这边来了。那班人请我，是请呀！他们真客气！请我替他们抬伤兵送到线莲寺，我抬了几十个，后来，他们请我吃饭，后来，又给我一些钱……后来打得更利害！后来又用牛冲！后来又落雨，响大炮！后来他们退了。……后来我被抓到一个叫做舒适部！后来要打我的屁股！后来又给我一张什么‘良民证’，后来放了，后来，……真是凶啊！后来，狗季子他们几个年轻的还关在那里！”

“那么你领了‘良民证’回来，就到了他们这木排上吗？”

“还早呢！我还到了姑姑儿庙，那里都是团防局的人。天哪！他们抓得多哩。听说有几百，统统是那班人。而且都是女的，小孩子也有。……他妈的！后来，我才到这木排上。后来，又到镇上来，后来，我见了你了。……你躲在哪儿呀？”

蔡师公说了一大串，有时候还手舞足蹈地做着一些模样儿。王伯伯听得痴了。

“喂！你躲在哪儿呀？”

“我吗？唔！我是……唉！二十块钱啦！火啦！关了三天啦！他妈的！唉！”

王伯伯也简单地告诉了蔡师公一些大概。他们又互相地太息了一回，才疲倦地躺在木排上的小棚子旁边睡去了。

第二天的早晨，王伯伯再三地和排客们交涉，水谷芽居然还卖到了十来元钱，他喜极了。他带着排客们到田中来交割。自家又去木排上花六七元钱买来一个现成的小棚子。也是由排客们替他抬着，由小排船送到这新河镇来的。棚子是架在离原来被焚毁的瓦屋地基足有十来文远。棚子门朝北。因为他想到：那块烧掉了屋子的地基，真是十分不吉利，再将棚子架在原地方一定更加不吉利。棚子们呢？他不能再朝南呀！那儿，……那儿他一开门就会看见那个叫做什么鬼名儿的电，电，电……

他真的不想在记起那个鬼东西的名字啊！

一切都安排好了。锅儿，小火炉儿，小木板床，……蔡师公也跑来替他道过贺。

他又重新地安心下来。

他想着：

“假如媳妇儿孙们都还能回来，假如自家还能拼命地干一下子，假如现在还赶忙种些养麦”假如明年的秋天能够丰收！

六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棚子里的生活又将王伯伯拖回到无涯的幻想中。他自烧自煮地过着。他悬望着儿媳们还能回来，他布置着冬天来如何收养麦。……他打听到那班弟兄们退得非常远了，今后也再没有什么乱子来扰他了。

他是如何地安心啊！

过着。没事将门儿关起来。一天，两天，……

一个阴凉的下午，小棚子外有一点儿“橐橐”的敲门声。

“这一定又是蔡师公。”

王伯伯的心里想。他轻悄地打开小门儿准备吓蔡师公一跳。

“王国爹好呀？”

王伯伯一看：——

刘保甲！

他的心儿便立刻慌张起来。这个家伙一来，王伯伯就明白：必无什么好事情商量。本能地，他也回了一句：

“好呀！”

“你这回真正吃亏不小啦！”

“唉！”

“现在镇上已经来了一班赈灾的老爷，他们叫你去说给他们听，你一共损失了多大一个数目儿。他们可以给你一些赈灾钱。”

“赈灾钱？”

王伯伯的心儿又是一怔。这个名目儿好象听得非常纯熟似的。他慢些儿记着：有一年天干，又有一年涨大水，好象都曾闹过那么些玩意儿。有一年他还请过那些委员老爷们吃过一碗面，他也向那些委员老爷们叩过头。结果，名字造上册子了，手印儿也打了，而“赈灾钱”始终没有看见老爷们发下来。现在，又要来叫他去打手印，上册子，他可不甘心了。然而，他还是非常低声地对刘保甲爷说：

“刘爷，请你对老爷们去说一声，我这儿不要赈灾钱。我现在还生毛病，不能够出去。”

“那不行呀！老爷们等着哩！要不然，他们就派兵来抓！”

王伯伯的心里一惊：

“那么我同你去一回吧！不过，‘赈灾钱’我是没有福气消受的。”

刘保甲斜瞅了他一眼：

“那么，走呀！”

王伯伯的脚重了三十三斤，他一步一拖着。

看看，那儿还站了很多很多的人，蔡师公，王定七，杨六老倌，……

“你叫什么名字？”

“王国六。”

“几十岁呢？”

“今年五十五。”

“住在哪儿？”

“前面！”

“匪徒们烧了你多少房子？”

“……”

“怎么？说呀！”

“他，他，他们没有烧，烧我的房子呀！”

“那么，你的房子是什么人烧的呢？”

“……”

“说呀！”

王伯伯的嘴巴战了一下：

“是官，官，官兵呀！”

“混账！”老爷们跳将起来，“你这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你，你，你发疯！”

王伯伯吓的两个腿子打战。老爷们立刻回转头来，向另外一个写字的先生说：

“老李！你记着：王国六，瓦屋三间，全数烧毁。损失约二百元上下！”

随即便回转头来；

“王国六！你自家去写个名儿。”

“我，老爷！不会写字的。”

“打个手印。”

王伯伯很熟习地打了一个手印。

“还有，王国六，你家里被匪徒杀死几多人？”

“人，人，没有。”

老爷们又回转头来：

“老李，你再记：王国六家，杀死三人，一子，一孙，一媳。”

“老爷，没有呀！我的儿子，媳妇，孙儿都没有死呀！”

“混账！不许你说话！”

“老爷啊！”

王伯伯再想分辩，可是，老远地：——

大大帝！大大帝！

大家都回过头来一看：

一大队团防兵押解着无数妇女和孩子们冲来了。在残砖破瓦边，一群一群地叫她们跪着。

大家都痴了！王伯伯惊心地一看，媳妇和两个孙儿好象都跪在里面似的。他发狂地怪叫起来：

“哎呀！”

可是，机关枪已经格格格地扫射了！

尸身一群一群地倒将下来。王伯伯不顾性命地冲过去，双手拖住两个血糊的小尸身打滚！

停停。

委员者爷们都从容地站起来，当中的一个眉头一皱，便立刻吩咐那个携着照相机的伙计，赶快将照相机架起。

“拍呀！拍呀！多拍两三张，明儿好呈报出去。”

那个写字的李先生也站将起来了。他象有些不懂似的。他吃吃地问：

“这照拍下来有什么用呀？……”

“傻子！”

委员老爷回头来一笑，嘴巴向李先生努了一下。李先生也就豁然明白过来。

委员老爷便吩咐着刘保甲说：

“你赶快去！叫两个人来，将那个昏在死尸中的老头儿抬起，送回他自家的茅棚子里去。

七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伯伯苏醒过来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回到这棚子里来的。他记着，……他哇的一声叫起来，口里的鲜血直淌。

又昏昏沉沉地过了一些时候，他才真正地清醒了。

“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呀！”

他可没有再喊天。他想着：他还有什么希望呢？谷子，房子，畜牲，家具，而且还有：——人！

他觉得他已经全没有一点儿希望了，连菩萨也都不肯保他了。尤其痛心的是那被野兽吞噬去的两个孙儿。

一切都完了！

他勉强地爬起了，解下自家床角上的一根麻绳来，挽个圈圈，拴在棚子的顶上。

他把一条小凳子踏住脚，又将自家的头颈骨摸了两摸，他想钻进那个圈子中间去。

“钻呀！”

他已经把头儿伸过去了。可是，突然地，他又连忙将它缩回来。他想：

“这真是不值得啊！他妈的，我今年五十五岁了，还能做枉死鬼吗？我还有两个儿子呀，我不能死！我是不能死的！”

他立刻跳下了小凳子。将心儿定了一定，他完全明白过来了。

“是的，我不能死。我还有两个那样大的孩儿，我还有一群亲热的兄弟！”

于是，第二天，王伯伯背起一个小小的包袱，离开了他的小茅棚子，放开着大步，朝著有太阳的那边走去了！

1933年9月1日上午11时，脱稿于上海。

鱼

一

一种绝望的焦虑的情绪包围着梅立春。他把头抬起来。失神地仰望着芦棚的顶子，烛光映出几个肿胀的长短不齐的背影来，贴在斑密的芦苇壁的周围，摇摇不定。

“喂，吃呵！老梅……”

老梁，那一个烂眼睛的黄头发的家伙，被米酒烧得满面通红，笑眯眯地对他装成一个碰杯的手势。

“唔！”老梅沉吟着，举起杯来喝上一口。心事就象一块无形的沉重的石头似的，压着他，使他气窒。伸筷子夹着一块圆滑的团鱼，这一战，就落到地上的残破的芦苇中去了……

“我说……”老头子祥爹的小眼睛睁开了，直盯着老梅的脸膛，咳了一声，象教训他的神气：“立春，你真是太不开通了！生意并不是次次都得赚钱的，有时候也须看看时运，唔！时运……譬如说：你这一次小湖里的鱼……”

老梅勉强地咬着油腻的嘴唇，笑了一下，他想教人家看不出他是为了盘小湖失败的那种焦灼的内心来，可是一转眼他就变得更加难耐了。空洞的满是污泥的小湖的底，家中的老婆和孩子们，瞎了眼睛的寡嫂和孤苦的侄儿，都象在那前面的芦苇壁中伸出了嘴来欲将他吞没……而后面呢？恰巧是债主兼老板的黄六少爷的拳头堵击着他，使他浑身都觉得疼痛而动摇起来了。

“不是吗？我也这么说过的！”王老五，那坐在左边的一个，摸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不紧不慢地说：“并且，也许小湖还不致于……”

老梅明知道这都是替他宽心的话，于是他也自家哄自家似地，把“也许”那两个字拖进到心中了。万一明天车干了小湖，鱼又多出来一些呢……

“好，管他妈妈的，碰杯吧！”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满满地斟上一大杯米酒，向那五六个临时请来车湖的邻居，巡敬一个圆圈，灌到肚中去。

二

带着八分醉意，肩起那九尺多长的干草叉，老梅弯着腰从芦苇栅子中钻出来了，他想沿湖去逡巡一遍，明天就要干湖了，偷鱼的人今晚上一定要下手了的。

十月的湖风，就有那么锐利的刺人的肤骨，老梅的面孔刮得红红的，起了一阵由酒的热力而衬出来的干燥的皱纹。他微微地呵了一口气，蹒跚地走向那新筑的湖堤。

驼背的残缺的月亮，很吃力地穿过那阵阵的云围，星星频频地夹着细微的眼睛。在湖堤的外面，大湖里的被寒风掀起的浪涛，直向漫无涯际的芦苇丛中打去，发出一种冷冰冰的清脆的呼啸来。湖堤内面，小湖的水已经快要车干了，干静无波的浸在灰暗的月光中，没有丝毫可以令人高兴的痕迹。虽然偶然也有一两下仿佛象鱼儿出水的声音，但那却还远在靠近大湖边的芦苇丛的深处呢。

老梅想叹一口气，但给一种生成的倔强的性格把他哽住下来了。他原来是不相信什么命运的人，不过近年他的确是太给命运折磨了一点。使他的境况，一天比一天坏起来。三个孩子和老婆，本来已经够他累了的，何况去年哥哥死时还遗下一个瞎子嫂嫂和十岁的侄儿呢？种田，没饭吃，做船夫，没饭吃，现在费很大的利息借一笔钱来盘湖，又得到一个这样的结果！要不是他还保持着那种生成的倔强的性格啊！

米酒的力量渐渐地涌了上来，他的视线开始有点朦胧了。踏着薄霜的堤岸，摇摇摆摆地，无意识地望了一望那两三里路外的溶浴在月光下面的家，和寡嫂底茅屋，便又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向那有水声的芦苇跟前了。

“是谁呢，那水声？”他觉得这芦苇中的声响奇怪，就用力捏了一捏手中的干草叉，大声地叫起来了：

“哪一个在水中呀？”

寂静……一种初冬的，午夜的，特殊的寂静。

他走向前一步，静心等了一会，又听见了一个奇特的水声。“妈的！让我下水……”话还刚刚说出一半，就象有一群出巢的水鸭似地，六七个拖着鱼篮的人，从芦苇丛中钻出来了，不顾性命地爬上湖堤，向四方奔跑着。

老梅底眼睛里乱进着火星！他举起干草叉来追到前面，使力地搠翻了一个长个儿，再追上去，又把一个矮子压到了，篮子满满的鱼儿，仍旧跳到了小湖中。

酒意象给泼了一盆冷水似地全消了。老梅大声地把伙伴们都叫了拢来，用两根草绳子缚着俘虏，推到芦苇棚中仔细一看，五六个人都不觉得失声哈哈大笑起来。

三

当天上的朝霞扫尽了疏散的晨星的时候，当枯草上的薄霜快要溶解成露珠的时候，当老梅正同伙伴们踏上了水车的时候，在那遥远的一条迂曲的小路上，有一个驼背的穿长袍戴眼镜的人，带着一个跟随的小伙子，直向这湖岸的芦苇前跑来。

老头子祥爹坐在车上，揩了一揩细小的眼睛，用手遮着额角，向那来人的方向打望了一回，就正声地，教训似地对老梅说：

“你不要响，立春！让我来……”他不自觉地装了一个鬼脸，又回头来对烂眼睛的老梁说：“你要是笑，黄头发，我敲破你的头！”

老梁同另外三个后生都用破布巾塞着嘴。王老五老是那么闲散地摸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一心一意地钉着那彩霞的天际。

驼背的穿长袍戴眼镜的人走近来了。

“你早呀！黄六少爷！”

“唔，早呀！祥爹。”

互相地，不自然地笑了一笑。一种难堪的沉默的环境，沉重地胁迫着黄六少爷的跳动的心。他勉强地颤动着嘴唇问道：

“祥爹……看，看没有看见我家的长工和侄儿呢？”

“唔……，没，没有看见呀！这样早，你侄少爷恐怕还躺在被窝里吧。”接着又抛过来一个意义深长的讽刺的微笑，不紧不慢的：“长工，那一定是放牛去了啰……”

“不，昨夜没有回家！”

“打牌去了……”

“不，还提了鱼篮子的！”黄六少爷渐渐地感到有些尴尬而为难了。

“啊……”祥爹满不在意地停了一停水车的踏板，“这样冷的天气，侄少爷还要摸鱼吗？……唉！到底是有钱人家，这样勤俭……难怪我们该穷……”

那个的面孔慢慢地红起来，红到耳根，红到颈子……头上冒着轻盈的热气。

“热吗？黄六少爷！十月小阳春呀！”话一句一句地，象坚硬的石子一般向黄六少爷打来，他的面孔由红而紫，由紫而白。忽然间，一种固有的自尊心，把他激怒起来了：

“老东西！还要放屁吗？不要再装聋作哑了，你若不把我的人交出来……”

“哎呀！六少爷，你老人家怎么啦！寻我们光蛋人开心吗？我们有什么事情得罪你老人家吗？问我们，什么人呀……”

“好！你们不交出来吗？……我看你们这些狗东西的！”黄六少爷气冲冲地准备抽身就走。老梅本已经按捺不住了的，这一下他就象一把断了弦的弓似地弹起来，跳到水车下面：

“来！”

象一道符命似的把黄六少爷招转了。

“六蜈蚣，我的孙子！我告诉你，你只管去叫人来，老子不怕！你家的两个贼都是老子抓起的！来吧，你妈妈的！你越发财就越做贼，……我操你底祖宗！”

“哈哈！”老梁抽出了口中的手巾来大笑着。

“哈哈！”王老五摸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大笑着。

只有老头子祥爹低下了头，一声不响地皱着眉额，慢慢地，才一字一板地打断着大家的笑声：

“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们，唉！不好的！我，我原想奚落他一场，就把人交给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罪那蜈蚣精。唉！你们这些年轻的小伙子……”

“什么呢？祥爹，你还不知道吗？小湖的鱼已经有数了。骂他，也是要害我的，不骂他，也是要害我的。……”老梅怒气不消地说。

“那么，依你的打算呢？……”

“打算？我一个人去和他拼……”

“唔！不好的！”老头子只管摇着头。回转来对水车上的人们说：“停一会儿再车吧！来。我们到棚子里去商量一下……”

太阳，从辽远的芦苇丛中涌上来，离地面已经有一丈多高了。六七人，象一行小队似地，跟在老头子祥爹的背后，钻进了那座牢固的芦苇棚子中。

1935年4月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4

扬鞭集

刘半农作品精选

目录

《扬鞭集》自序

卖萝卜人

羊肉店（拟儿歌）

敲冰

拟拟曲（一）

呜呼三月一十八

游香山纪事诗

相隔一层纸

题小蕙周岁日造像

其实……

案头

丁巳除夕

窗纸

拟古二首

学徒苦

听雨

无聊

晓

大风

沸热

拟儿歌（用江阴方言）

他们的天平

老牛

E弦

桂

中秋

落叶

铁匠

卖菜

民国八年的国庆

拟装木脚者语

猫与狗

血

一个失路归来的小孩

三十初度

牧羊儿的悲哀

饿

稿子

夜

雨

爱它？害它？成功！

静

教我如何不想她

一九二一年元旦（在大穷大病中）

病中与病后

奶娘

一个小农家的暮

稻棚

回声

在一家印度饭店里

歌

山歌（用江阴方言）

山歌（用江阴方言）

山歌（用江阴方言）

山歌（用江阴方言）

山歌（用江阴方言）

山歌（用江阴方言）

母的心

耻辱的门

我们俩

巴黎的秋夜

卖乐谱

无题

小诗

小诗

小诗

秋风

老木匠

《扬鞭集》自序

我今将我十年以来所作所译诗歌删存若干首，按时期先后编为一集，即用第一首诗第一二两字定名为“扬鞭”。

我不是个诗人。诗人两字，原不过是做诗的人的意思。但既然成了一个名词，就不免带着些“职业的”臭味。有了这臭味，当然就要有“为做诗而做诗”的机会，即是“榨油”“绞汁”的机会，而我却并不如此。

我可以一年半年不做诗，也可以十天八天之内无日不做诗。所以不做，因为是没有感想；所以要做，因为是有了感想肚子里关煞不住。

有时我肚子里有了个关煞不住的感想，便把什么要事都搁开，觉也睡不着，饭也不想吃——老婆说我发了痴，孩子说我着了鬼——直到通体推敲妥贴，写成全诗，才得如梦初醒，好好的透了一口气。我的经验，必须这样做成的诗，然后在当时看看可以过得去，回头看看也还可以对付。至于别人看了如何，却又另是一件事。

请别人评诗，是不甚可靠的。往往同是一首诗，给两位先生看了，得到了两个绝对相反的评语，而这两位先生的学问技术，却不妨一样的高明，一样的可敬。例如集中《铁匠》一诗，尹默、启明都说很好，适之便说很坏；《牧羊儿的悲哀》启明也说很好，孟真便说“完全不知说些什么！”

原来做诗只是发抒我们个人的心情。发抒之后，旁人当然有评论的权利。但彻底的说，他的评论与我的心情，究竟能有什么关系呢？

我将集中作品按照时间先后编排，一层是要借此将我十年以来环境的变迁与情感的变迁，留下一些影子；又一层是要借此将我在诗的体裁上与诗的音节上的努力，留下一些影子。

我在诗的体裁上是最会翻新鲜花样的。当初的无韵诗，敬〔散〕文诗，后来的用方言拟民歌，拟“拟曲”，都是我首先尝试。至于白话诗的音节问题，乃是我自从民九年以来无日不在心头的事，虽然直到现在，我还不能在这上面具体的说些什么，但譬如是一个瞎子，已在黑夜荒山中摸索了多年了。

（十五年三月三日，北京）

卖萝卜人

一个卖萝卜人，——很穷苦的，住在一座破庙里。

一天，这破庙要标卖了，便来了个警察，说——

“你快搬走！这地方可不是你久住的。”

“是！是！”

他口中应着，心中却想——

“叫我搬到那里去！”

明天，警察又来，催他动身。

他瞠着眼看，低着头想，撒撒手，踏踏脚，却没说——

“我不搬。”

警察忽然发威，将他撵出门外。

又把他的灶也捣了，一只砂锅，碎作八九片！

他的破席，破被，和萝卜担，都撒在路上。

几个红萝卜，滚在沟里，变成了黑色！

路旁的孩子们，都停了游戏奔来。

他们也瞠着眼看，低着头想，撒撒手，踏踏脚，却不做声！

警察去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说，

“可怕……”

一个十岁的答道，

“我们要当心，别做卖萝卜的！”

七岁的孩子不懂：

他瞠着眼看，低着头想，却没撒手，没踏脚！

1918年

羊肉店（拟儿歌）

羊肉店！羊肉香！
羊肉店里结着一只大绵羊，
吗吗！吗吗！吗吗！吗！……
苦苦恼恼叫两声！
低下头去看看地浪格血，
抬起头来望望铁勾浪！
羊肉店，羊肉香，
阿大阿二来买羊肚肠，
三个铜钱买仔半斤零八两，
回家去，你也夺，我也抢——
气坏仔阿大娘，打断仔阿大老子鸦片枪！
隔壁大娘来劝劝，贴上一根拐老杖！

1919年

敲冰

零下八度的天气，
结着七十里路的坚冰，
阻碍着我愉快的归路。
水路不得通，
旱路也难走。
冰！
我真是奈何你不得！
我真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便与撑船的商量，
预备着气力，
预备着木槌，
来把这坚冰打破！
冰！
难道我与你，
有什么解不了的冤仇？
只是我要赶我的路，
便不得不打破了你，
待我打破了你，
便有我一条愉快的归路。
撑船的说“可以”！
我们便提起精神，
合力去做——
是合着我们五个人的力，
三人一班的轮流着，
对着那艰苦的，不易走的路上走！
有几处的冰，
多谢先走的人，
早已代替我们打破；
只剩着浮在水面上的冰块儿，
轧轧的在我们船底下过。
其余的大部分，
便须让我们做“先走的”：
我们打了十槌八槌，
只走上一尺八寸的路。
但是，
打了十槌八槌，
终走上了一尺八寸的路！
我们何妨把我们痛苦的喘息声，
欢欢喜喜的，
改唱我们的“敲冰胜利歌”，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懒怠者说：
“朋友，歇歇罢！
何苦来？”
请了！
你歇你的，
我们走我们的路！
怯弱者说：
“朋友，歇歇罢！
不要敲病了人，
刮破了船。”
多谢！
这是我们想到，却不愿顾到的！
缓进者说：
“朋友，
一样地走，何不等一等？
明天就有太阳了。”
假使一世没有太阳呢？
“那么，傻孩子！
听你们去罢！”
这就很感谢你。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这个兄弟倦了么？——
便有那个休息着的兄弟来换他。
肚子饿了么？——
有黄米饭，
有青菜汤。
口渴了么？——
冰底下有无量的清水；
便是冰块，
也可以烹作我们的好茶。
木槌的柄敲断了么？
那不打紧，
船中拿出斧头来，
岸上的树枝多着。
敲冰！敲冰
我们一切都完备，
一切不恐慌，
感谢我们的恩人自然界。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从正午敲起，
直敲到漆黑的深夜。
漆黑的深夜，
还是点着灯笼敲冰。
刺刺的北风，
吹动两岸的大树，
化作一片怒涛似的声响。
那便是威权么？
手掌麻木了，
皮也破了；
臂中的筋肉，
伸缩渐渐不自由了；
脚也站得酸痛了；
头上的汗，
涔涔的向冰冷的冰上滴，
背上的汗，
被冷风从袖管中钻进去，
吹得快要结成冰冷的冰；
那便是痛苦么？
天上的黑云，
偶然有些破缝，
露出一颗两颗的星，
闪闪缩缩，
像对着我们霎眼，
那便是希望么？
冬冬不绝的木槌声，
便是精神进行的鼓号么？
豁刺豁刺的冰块船声，
便是反抗者的冲锋队么？
是失败者最后的奋斗么？
旷野中的回声，
便是响应么？
这都无须管得；
而且正便是我们，
不许我们管得。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冬冬的木槌，
在黑夜中不绝的敲着，
直敲到野犬的呼声渐渐稀了；
直敲到深树中的猫头鹰，
不唱他的“死的圣曲”了；
直敲到雄鸡醒了；
百鸟鸣了；
直敲到草原中，
已有了牧羊儿歌声；
直敲到屡经霜雪的枯草，
已能在熹微的晨光中，
表暴他困苦的颜色！
好了！
黑暗已死，
光明复活了！
我们怎样？
歇手罢？
哦！
前面还有二十五里路！
光明啊！
自然的光明，
普遍的光明啊！
我们应当感谢你，
照着我们清清楚楚的做。
但是，
我们还有我们的目的；
我们不应当见了你便住手，
应当借着你的力，
分外奋勉，
清清楚楚地做。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黑夜继续着白昼，
黎明又继续着黑夜，
又是白昼了，
正午了，
正午又过去了！
时间啊！
你是我们唯一的，真实的资产。
我们倚靠着你，
切切实实，
清清楚楚地做，
便不是你的戕贼者。
你把多少分量分给了我们，
你的消损率是怎样，
我们为着宝贵你，
尊重你，
更不忍分出你的肢体的一部分来想他，
只是切切实实，
清清楚楚地做。
正午又过去了，
暮色又渐渐的来了，
然而是——
“好了！”
我们五个人，
一齐从胸臆中，
迸裂出来一声“好了！”
那冻云中半隐半现的太阳。
已被西方的山顶，
掩住了一半。
淡灰色的云影，
淡赭色的残阳，
混合起来，
恰恰是——
唉！
人都知道的——
是我们慈母的笑，
是她痛爱我们的苦笑！
她说：
“孩子！
你乏了！
可是你的目的已达了！
你且歇息歇息罢！”
于是我们举起我们的痛手，
挥去额上最后的一把冷汗；
且不知不觉的，
各各从胸臆中，
迸裂出来一声究竟的：
（是痛苦换来的）
“好了！”
“好了！”
我和四个撑船的，
同在灯光微薄的一张小桌上，
喝一杯黄酒，
是杯带着胡桃滋味的家乡酒。
人呢？——倦了。
船呢？——伤了。
木槌呢——断了又修，修了又断了。
但是七十里路的坚冰？
这且不说，
便是一杯带着胡桃滋味的家乡酒，
用沾着泥与汗与血的手，
擎到嘴边去喝，
请问人间：
是否人人都有喝到的福？
然而曾有几人喝到了？
“好了！”
无数的后来者，
你听见我们这样的呼唤么？
你若也走这一条路，
你若也走七十一里，
那一里的工作，
便是你们的。
你若说：
“等等罢！
也许还有人来替我们敲。”
或说：
“等等罢！
太阳的光力，
即刻就强了。”
那么，
你真是糊涂孩子！
你竟忘记了你！
你心中感谢我们价七十里么？
这却不必，
因为这是我们的事。
但是那一里，
却是你们的事。
你应当奉你的木槌为十字架，
你应当在你的血汗中受洗礼，
……
你应当喝一杯胡桃滋味的家乡酒，
你应当从你胸臆中，
迸裂出来一声究竟的“好了！”

1920年

拟拟曲（一）

在报上看见了北京政变的消息，便摹拟了北京的两个车夫的口气，将我的感想写出。

老哥，咱们有点儿不明白：
怎么曹三爷曹总统，——
听说他也很有点儿能耐，
就说花消罢，他当初也就用勒很不少——
怎么现在也是个办不了？
不是我昨儿晚上同你说：
前门造铁路，造坏勒风水啦。
当初光绪爷登基，
笑话儿可也闹勒点，
可总没有这么多。
可不是！
咱们笑话儿也都看够：
他们都是耀武扬威的来，
可都是——他妈的——捧着他脑袋瓜儿走！
先头他们来，不是你我都看见，屋顶上也站满勒兵。
现在他们走，
说来也丢尽勒他妈的脸，还不是当初的兵！
只是闹着来，闹着走，
逮苦子的只是咱们几个老百姓。
对阿！
眼看得天气越冷越紧啦；
前天刮勒一整夜的风，
我在被窝儿里翻来复去的想着：
今年这冬天怎么办？
真是整夜的没睡着。
老哥你想：一块大洋要换二十多吊。
咱们是三枚五枚的来，一吊两吊的去。
闹勒水灾吃的早就办不了，
可早又来勒这逼命的冬天啦！
唉！咱们谁都不能往前头想，
只能学着他们干总统的，
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算！
反正咱们有的是一条命！
他们有脸的丢脸，
咱们有命的拼命，
还不是一样的英雄好汉么？

1924年10月26日，巴黎

呜呼三月一十八

——敬献于死于是日者之灵

呜呼三月一十八，
北京杀人如乱麻！
民贼大试毒辣手，
半天黄尘翻血花！
晚来城郭啼寒鸦，
悲风带雪吹罈罈！
地流赤血成血洼！
死者血中躺，
伤者血中爬！
呜呼三月一十八，
北京杀人如乱麻！
呜呼三月一十八，
北京杀人如乱麻！
养官本是为卫国！
谁知化作豺与蛇！
高标廉价卖中华！
甘拜异种作爹妈！
愿枭其首藉其家！
死者今已矣，
生者肯放他？！
呜呼三月一十八！
北京杀人如乱麻！

游香山纪事诗

一

扬鞭出北门，心在香山麓。
朝阳浴马头，残露湿马足。

二

古刹门半天，微露金身佛。
颓唐一老僧，当窗缝破衲。
小僧手纸鸢，有线不盈尺。
远见行客来，笑向天空掷。

三

古墓傍小桥，桥上苔如洗。
牵马饮清流，人在清流底。

四

一曲横河水，风定波光静。
泛泛双白鹅，荡碎垂杨影。

五

场上积新刍，屋里藏新谷。
肥牛系场头，摇尾乳新犊。
两个碧蜻蜓，飞上牛儿角。

六

网畔一渔翁，闲取黄烟吸。
此时入网鱼，是笑还是泣？

七

白云如温絮，广覆香山巅，
横亘数十里，上接苍冥天。
今年秋风厉，棉价倍往年。
愿得漫天云，化作铺地棉。

八

晓日逞娇光，草黄露珠白，
晶莹千万点，黄金嵌钻石。
金钻诚足珍，人寿不盈百。
言念露易晞，爱此“天然饰”。

九

渔舟横小塘，渔父卖鱼去。
渔妇治晨炊，轻烟入疏树。

十

公差捕老农，牵人如牵狗。
老农喘且嘘，负病难行走。
公差勃然怒，叫嚣如虎吼。
农或稍停留，鞭打不绝手。
问农犯何罪，欠租才五斗。

一九一七，八，江阴

相隔一层纸

屋子里拢着炉火，
老爷分付开窗买水果，
说“天气不冷火太热，
别任它烤坏了我。”
屋子外躺着一个叫化子，
咬紧了牙齿对着北风喊“要死”！
可怜屋外与屋里，
相隔只有一层薄纸！

一九一七，十，北京

题小蕙周岁日造像

你饿了便啼，饱了便嬉，
倦了思眠，冷了索衣。
不饿不冷不思眠，我见你整日笑嘻嘻。
你也有心，只是无牵记；
你也有眼耳鼻舌，只未着色声香味；
你有你的小灵魂，不登天，也不堕地。
啊啊，我羡你，我羡你，
你是天地间的活神仙！
是自然界不加冕的皇帝！

一九一七，十，北京

其实……

风吹灭了我的灯，又没有月光，我只得睡了。
桌上的时钟，还在悉悉的响着。窗外是很冷的，一只小狗哭也似的呜呜的叫着。
其实呢，他们也尽可以休息了。

一九一七，十二，北京

案头

案头有些什么？一方白布，一座白磁观音，一盆青青的小麦芽，一盏电灯。灯光照着观音的脸，却被麦芽挡住了，看它不清。

一九一七，十二，北京

丁巳除夕

除夕是寻常事，做诗为什么？
不当它除夕，当作平常日子过。
这天我在绍兴县馆里，馆里大树颇多。
风来树动，声如大海生波。
静听风声，把长夜消磨。
主人周氏兄弟，与我谈天：
欲招缪撒，欲造“蒲鞭”。
说今年已尽，这等事，待来年。
夜已深，辞别进城。
满街车马纷扰，
远远近近，多爆竹声。
此时谁最闲适？
地上只一个我，天上三五寒星。

窗纸

天天早晨，一梦醒来，看见窗上的纸，被沙尘封着，雨水渍着，斑剥陆离，演出许多幻象：

看！这是落日余晖，映着一片平地，却没有人影。

这是两座金字塔，三五株棕榈，几个骑着骆驼，拿着矛子的。

不好！是满地的鲜血！是无数骷髅！是赤色的毒蛇！是金色的夜叉！

看！乱轰轰的是什么？——是拍卖场，正是万头钻动，人人想出廉价，收买他邻人的破产物。

错了！是只老虎，怒汹汹坐在树林里，想是饿了！

不是！是一蓬密密的髭须，衬着个托尔斯泰的面孔——好个慈善的面孔！

又错了！托尔斯泰已死，究竟是个老虎！

还不是的；是个美人——美极了。

看！美人为什么哭？眼泪太多了！看！一滴！两滴，一斛，两斛，竟是波浪滔滔，化作了洪水！

看！满地球是洪水！脑阿的方船也沉没了！水中还有妖怪，吞吃他尸首！

看！天边来了个明星！唉！是个彗星！

“朋友！不要再看了！快发疯了！”

“怎么处置它？”

“扯去旧的，换上新的。”

“换上新的，怕不久又变了旧的。”

拟古二首

一

转侧不成眠，何事心头梗？
窗外月如霜，风动枯枝影。

二

河水结坚冰，刁斗中宵静。
想见江南人，独把寒砧打。

一九一八，二，十五，北京

学徒苦

学徒苦！
学徒进店，为学行贾；
主翁不授书算，但曰“孺子当习勤苦！”
朝命扫地开门，暮命卧地守户；
暇当执炊，兼锄园圃！
主妇有儿，曰“孺子为我抱抚。”
呱呱儿啼，主妇震怒，
拍案顿足，辱及学徒父母！
自晨至午，东买酒浆，西买青菜豆腐。
一日三餐，学徒侍食进脯。
客来奉茶；主翁倦时，命开烟铺！
复令前门应主顾，后门洗缶涤壶！
奔走终日，不敢言苦！
足底鞋穿，夜深含泪自补！
主妇复惜灯油，申申咒诅！
食则残羹不饱；夏则无衣，冬衣败絮！
腊月主人食糕，学徒操持臼杵！
夏日主人剖瓜盛凉，学徒灶下烧煮！
学徒虽无过，“塌头”下如雨。
学徒病，叱曰“孺子贪惰，敢诳语！”
清清河流，鉴别发缕。
学徒淘米河边，照见面色如土！
学徒自念，“生我者，亦父母！”

一九一八，二，十八，北京

听雨

我来北地已半年，今日初听一宵雨，
若移此雨在江南，故园新笋添几许？

一九一八，三，二十四，北京

无聊

阴沉沉的天气，里面一坐小院子里，杨花飞得满天，榆钱落得满地。外面那大院子里，却开着一棚紫藤花。花中有来来往往的蜜蜂，有飞鸣上下的小鸟，有个小铜铃，系在藤上。春风徐徐吹来，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止。

花要谢了；嫩紫色的花瓣，微风飘细雨似的，一阵阵落下。

一九一八，五，五，北京

晓

火车——永远是这么快——向前飞进。

天色渐渐的亮了；不觉得长夜已过，只觉车中的灯，一点点的暗下来。

车窗外面：——

起初是昏沉沉一片黑，慢慢露出微光，露出鱼肚白的天，露出紫色，红色，金色的霞采。

是天上疏疏密密的云？是地上的池沼？丘陵？草木？是流霞？辨别不出。

太阳的光线，一丝丝透出来，照见一片平原，罩着层白氵蒙氵蒙的薄雾。雾中隐隐约约，有几墩绿油油的矮树。雾顶上，托着些淡淡的远山。几处炊烟，在山坳里徐徐动荡。

这样的景色，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

晓风轻轻吹来，很凉快，很清洁，叫我不甘心睡。

回看车中，大家东横西倒，鼾声呼呼，现出那干——枯——黄——白——很可怜的脸色！

只有一个三岁的女孩，躺在我手臂上，笑弥弥的，两颊像苹果，映着朝阳。

一九一八，七，一○，沪宁车中

大风

我去年秋季到京，觉得北方的大风，实在可怕，想做首大风诗，做了又改，改了又做，只是做不成功。直到今年秋季，大风又刮得厉害了，才写定这四十多个字。一首小诗，竟是做了一年了！

呼拉！呼拉！
好大的风。
你年年是这样的刮，也有些疲倦么？
呼拉！呼拉！
便算是谁也不能抵抗你，你还有什么趣味呢？
呼拉！呼拉！……

沸热

——国庆日晚间，在中央公园里沸热的乐声。

转将我们的心情闹静了。
我们呆看着黑沉沉的古柏树下，
点着些黑黝黝的红纸灯。
多谢这一张人家不要坐的板凳；
多谢那高高的一轮冷月，
送给我们俩满身的树影。

拟儿歌（用江阴方言）

羊肉店！羊肉香！
羊肉店里结着一只大绵羊，
吗吗！吗吗！吗吗！吗！……
苦苦恼恼叫两声！
低下头去看看地浪格血，
抬起头来望望铁勾浪！
羊肉店，羊肉香，
阿大阿二来买羊肚肠，
三个铜钱买仔半斤零八两，
回家去，你也夺，我也抢——
气坏仔阿大娘，打断仔阿大老子鸦片枪！
隔壁大娘来劝劝，贴上一根拐老杖！

他们的天平

他憔悴了一点，
他应当有一礼拜的休息。
他们费了三个月的力，
就换着了这么一点。

老牛

秧田岸上，有一只老牛戽水，一连戽了多天。酷热的太阳，直射在它背上。淋淋的汗，把它满身的毛，浸成毡也似的一片。它虽然极疲乏，却还不肯休息。树阴里坐着一只小狗，很凉快，很清闲，摇着它的小耳朵，用清脆的声音向牛说：“笨牛！你天天的绕着圈子乱走，何尝向前一步？不要说你走得吃力，我看也看厌了！”牛说：“我不管得我自己能不能向前，也管不得你看厌不看厌，只要我车下的水，平稳流动，浸润着我一片可爱的秧田。”狗说：“到秧田成熟了，你早就跑死了！”牛说：“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功夫想到……”

E弦

提琴上的G弦，一天向E弦说：“小兄弟，你声音真好，真漂亮，真清，真高，可是我劝你要有些分寸儿，不要多噪。当心着，力量最单薄，最容易断的就是你！”E弦说：“多谢老阿哥的忠告。但是，既然做了弦，就应该响亮，应该清高，应该不怕断。你说我容易断，世界上却也并没有永远不断的你！”

一九一九，八，北京

桂

半夜里起了暴风雷雨，
我从梦中惊醒，
便想到我那小院子里，
有一株正在开花的桂树。
它正开着金黄色的花，
我为它牵记得好苦。
但是辗转思量，
终于是没法儿处置。
明天起来，
雨还没住。
桂树随风摇头，
洒下一滴滴的冷雨。
院子里积了半尺高的水，
混和着墨黑的泥。
金黄的桂花，
便浮在这黑水上，
慢慢的向阴沟中流去。

一九一九，九，三，北京

中秋

中秋的月光，
被一层薄雾，
白氵蒙氵蒙的遮着。
暗而且冷的皇城根下，
一辆重车，
一头疲乏的骡，
慢慢的拉着。

落叶

秋风把树叶吹落在地上，
它只能悉悉索索，
发几阵悲凉的声响。
它不久就要化作泥；
但它留得一刻，
还要发一刻的声响，
虽然这已是无可奈何的声响了，
虽然这已是它最后的声响了。

一九一九，秋

铁匠

叮当！叮当！
清脆的打铁声，
激动夜间沉默的空气。
小门里时时闪出红光，
愈显得外间黑漆漆地。
我从门前经过，
看见门里的铁匠。
叮当！叮当！
他锤子一下一上，
砧上的铁，
闪作血也似的光，
照见他额上淋淋的汗，
和他裸着的，宽阔的胸膛。
我走得远了，
还隐隐的听见
叮当！叮当！
朋友，
你该留心着这声音，
他永远的在沉沉的自然界中激荡。
你若回头过去，
还可以看见几点火花，
飞射在漆黑的地上。

一九一九，九，北京

卖菜

种菜的进城卖菜。他挑着满满的两篮，绿油油的叶，带着晶亮的露珠，穿街过巷的高声叫卖。

不幸城里人吃肉的多，吃菜的少，他尽管是一声声的高呼，可还是卖不了多少。

他卖菜卖了多年了，这点儿难道不知道！无如他既做了卖菜的，就使没有人要买，他还得要穿街过巷的高声叫卖。

一九一九，十，北京

民国八年的国庆

朋友！
眼泪呢，终于是要流的；
但在这一天上，
也何妨忍它一忍呢？

拟装木脚者语

欧战初完时，欧洲街市上的装木脚的，可就太多了。一天晚上，小客栈里的同居的，齐集在客堂中跳舞；不跳舞的只是我们几个不会的，和一位装木脚的先生。

灯光闪红了他们的欢笑的脸，
琴声催动了他们的跳舞的脚。
他们欢笑的忙，跳舞的忙，
把世界上最快乐的空气，
灌满了这小客店里的小客堂。
我呢？……
我还是多抽一两斗烟，
把我从前的欢乐思想；
我还是把我的木脚
在地板上点几下板，
便算是帮同了他们快乐，
便算是我自己也快乐了一场。

一九二○，三，二七，伦敦

猫与狗

猫与狗相打。猫打败了，逃到了树顶上，呼呼的向下怒骂。狗追到树下，两脚抓爬着树根，向上不住的咆哮。

猫说：“你狠！我让你。到你咆哮死了，我下来吃你的肉。”

狗说：“你能上树，我抓不到你。到你在树上饿死了跌下来，我吃你的肉。”

一阵冷风吹来，树打了个寒噤，摇头叹气的说：“不幸的是我，我处于他们的永远的争持的中间了。但幸运的也是我，我可以可怜他们啊！到他们都死了，我冬天落下些叶子，遮盖他们的尸身；春天招些小鸟来，娱乐他们的灵魂。”

一九二○，四，伦敦

血

耶稣钉死了，他的血，就和两个强盗的血，同在一块土上相见了。于是强盗的血说：“同伴，为什么人们称你为神圣的血？”耶稣的血说：“这是谁都知道的：我的主，替人们牺牲了。”“那么我们的主呢？”“你们的主，可是被人们牺牲了！”

一九二○，四，伦敦

一个失路归来的小孩

（这是小蕙的事）

太阳蒸红了她的脸；
灰沙染黑了她的汗；
她的头发也吹乱了；
她呆呆的立在门口，出了神了。
她呆呆的立在门口，
叫了一声“爹”；
她举起两只墨黑的手，
说“我跌了一交筋头。”
“爹！妈！”
她忍住了眼泪，
却忍不住周身的筋肉，
飒飒的乱抖。
她说，“妈！
远咧！远咧！
那头！还要那头！”

一九二○，五，一八，伦敦

三十初度

三十岁，来的快！
三岁唱的歌，至今我还爱：
“亮摩拜，
拜到来年好世界。
世界多！莫奈何！
三钱银子买只大雄鹅，
飞来飞去过江河。
江河过边姊妹多，
勿做生活就唱歌。”
我今什么都不说，
勿做生活就唱歌。

一九二○，六，六，伦敦

牧羊儿的悲哀

他在山顶上牧羊；
他抚摩着羊颈的柔毛，
说“鲜嫩的草，
你好好的吃吧！”
他看见山下一条小河，
急水拥着落花，
不住的流去。
他含着眼泪说：
“小宝贝，你上哪里去？”
老鹰在他头顶上说：
“好孩子！我要把戏给你看：
我来在天顶上打个大圈子！”
他远望山下的平原；
他看见礼拜堂的塔尖，
和礼拜堂前的许多墓碣；
他看见白雾里，
隐着许多人家。
天是大亮的了，
人呢？——早咧，早咧！
哇！
他回头过去，放声号哭：
“羊呢？我的羊呢？”
他眼光透出眼泪，
看见白雾中的人家；
看见静的塔尖，
冷的墓碣。
人呢？——早咧！
天是大亮的了！
他还看见许多野草，
开着金黄色的花。

一九二○，六，七，伦敦

饿

他饿了；他静悄悄的立在门口；他也不想什么，只是没精没采，把一个指头放在口中咬。

他看见门对面的荒场上，正聚集着许多小孩，唱歌的唱歌，捉迷藏的捉迷藏。

他想：我也何妨去？但是，我总觉得没有气力，我便坐在门槛上看看吧。

他眼看着地上的人影，渐渐的变长；他眼看着太阳的光，渐渐的变暗。“妈妈说的，这是太阳要回去睡觉了。”

他看见许多人家的烟囱，都在那里出烟；他看见天上一群群的黑鸦，咿咿呀呀的叫着，向远远的一座破塔上飞去。他说：“你们都回去睡觉了么？你们都吃饱了晚饭了么？”

他远望着夕阳中的那座破塔，尖头上生长着几株小树，许多枯草。他想着人家告诉他：那座破塔里，有一条“斗大的头的蛇！”他说：“哦！怕啊！”

他回进门去，看见他妈妈，正在屋后小园中洗衣服——是洗人家的衣服——一只脚摇着摇篮；摇篮里的小弟弟，却还不住的啼哭。他又恐怕他妈妈，向他垂着眼泪说，“大郎！你又来了！”他就一响也不响，重新跑了出来！

他爸爸是出去的了，他却不敢在空屋子里坐；他觉得黑沉沉的屋角里，闪动着一双睁圆的眼睛——不是别人的，恰恰是他爸爸的眼睛！

他一响也不响，重新跑了出来，——仍旧是没精没采的，咬着一个小指头；仍旧是没精没采，在门槛上坐着。

他真饿了！——饿得他的呼吸，也不平均了；饿得他全身的筋肉，竦竦的发抖！可是他并不啼哭，只在他直光的大眼眶里，微微有些泪痕！因为他是有过经验的了！——他啼哭过好多次，却还总得要等，要等他爸爸买米回来！

他想爸爸真好啊！他天天买米给我们吃。但是一转身，他又想着了——他想着他爸爸，有一双睁圆的眼睛！

他想到每吃饭时，他吃了一半碗，想再添些，他爸爸便睁圆了眼睛说：“小孩子不知道‘饱足’，还要多吃！留些明天吃吃吧！”他妈妈总是垂着眼泪说，“你便少喝一‘开’酒，让他多吃一口吧！再不然，便譬如是我——我多吃了一口！”他爸爸不说什么，却睁圆着一双眼睛！

他也不懂得爸爸的眼睛，为什么要睁圆着，他也不懂得妈妈的眼泪，为什么要垂下。但是，他就此不再吃了，他就悄悄的走开了！

他还常常想着他姑妈——“啊！——好久了！妈妈说，是三年了！”三年前，他姑母来时，带来两条咸鱼，一方咸肉。他姑母不久就去了，他却天天想着她。他还记得有一条咸鱼，挂在窗口，直挂到过年！

他常常问他的妈妈，“姑母呢！我的好姑母，为什么不来？”他妈妈说，“她住得远咧——有五十里路，走要走一天！”

是呀，他天天是同样的想，——他想着他妈妈，想着他爸爸，想着他摇篮里的弟弟，想着他姑母。他还想着那破塔中的一条蛇，他说：“它的头有斗一样大，不知道他两只眼睛，有多少大？”

他咬着指头，想着想着，直想到天黑。他心中想的，是天天一样，他眼中看见的，也是天天一样。

他又听见一声听惯的“哇……乌……”，他又看见那卖豆腐花的，把担子歇在对面的荒场上。孩子们都不游戏了，都围起那担子来，捧着小碗吃。

他也问过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吃豆腐花？”妈妈说，“他们是吃了就不再吃晚饭的了！”他想，他们真可怜啊！只吃那一小碗东西，不饿的么？但是他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不饿？同时担子上的小火炉，煎着酱油，把香风一阵阵送来，叫他分外的饿了！

天渐渐的暗了，他又看见五个看惯的木匠，依旧是背着斧头锯子，抽着黄烟走过。那个年纪最大的——他知道他名叫“老娘舅”——依旧是喝得满面通红，一跛一跛的走；一只手里，还提着半瓶黄酒。

他看着看着，直看到远处的破塔，已渐渐的看不见了；那荒场上的豆腐花担子，也挑着走了。他于是和天天一样，看见那边街头上，来了四个兵，都穿着红边马褂：两个拿着军棍，两个打着灯。后面是一个骑马的兵官，戴着圆圆的眼镜。

荒场上的小孩，远远的看见兵来，都说“夜了”！一下子就不见了！街头躺着一只黑狗，却跳了起来，紧跟着兵官的马脚，汪汪的嗥！

他也说，“夜了夜了！爸爸还不回来，我可要进去了！”他正要掩门，又看见一个女人，手里提着几条鱼，从他面前走过。他掩上了门，在微光中摸索着说，“这是什么人家的小孩的姑母啊！”

一九二○，六，二○，伦敦

稿子

“你这样说也很好！
再会吧！再会吧！
我这稿子竟老老实实的不卖了！
我还是收回我几张的破纸！
再会吧！
你便笑弥弥的抽你的雪茄；
我也要笑弥弥的安享我自由的饿死！
再会吧！
你还是尽力的“辅助文明”，“嘉惠士林”罢！
好！
什么都好！
我却要告罪，
我不能把我的脑血，
做你汽车里的燃料！
岑寂的黄昏，
岑寂的长街上，
下着好大的雨啊！
冷水从我帽檐上，
往下直浇！
泥浆钻入了破皮鞋，
吱吱吱吱的叫！
衣服也都湿透了，
冷酷的电光，
还不住的闪着；
轰轰的雷声，
还不住的闹着。
好！
听你们吧，
我全不问了！
我很欢喜，
我胸膈中吐出来的东西，
还逼近着我胸膛，
好好的藏着。
近了！
近了我亲爱的家庭了，
我的妻是病着，
我出门时向她说，
明天一定可以请医生的了！
我的孩子，
一定在窗口望着。
是——
我已看清了他的小脸，
白白的映在玻璃后；
他的小鼻，
紧紧的压在玻璃上！
可怜啊！
他想吃一个煮鸡蛋，
我答应了他，
已经一礼拜了！
一盏雨点打花的路灯，
淡淡的照着我的门。
门里面是暗着，
最后一寸的蜡烛，
昨天晚上点完了！

一九二○，六，二三，伦敦

夜

坐在公共汽车顶上，从伦敦西城归南郊。
白濛濛的月光，
懒洋洋的照着。
海特公园里的树，
有的是头儿垂着，
有的是头儿齐着，
可都已沉沉的睡着。
空气是静到怎似的，
可有很冷峻的风，
逆着我呼呼的吹着。
海般的市声，
一些儿一些儿的沉寂了；
星般的灯火，
一盏儿一盏儿的熄灭了；
这大的伦敦，
只剩着些黑矗矗的房屋了。
我把头颈紧紧的缩在衣领里，
独自占了个车顶，
任他去颤着摇着。
贼般狡狯的冷露啊！
你偷偷的将我的衣裳湿透了！
但这伟大的夜的美，
也被我偷偷的享受了！

一九二○，七，伦敦

雨

这全是小蕙的话，我不过替她做个速记，替她连串一下便了。

一九二○，八，六，伦敦

妈！我今天要睡了——要靠着我的妈早些睡了。听！后面草地上，更没有半点声音；是我的小朋友们，都靠着他们的妈早些去睡了。

听！后面草地上，更没有半点声音；只是墨也似的黑！只是墨也似的黑！怕啊！野狗野猫在远远地叫，可不要来啊！只是那叮叮咚咚的雨，为什么还在那里叮叮咚咚的响？

妈！我要睡了！那不怕野狗野猫的雨，还在墨黑的草地上，叮叮咚咚的响。它为什么不回去呢？它为什么不靠着它的妈，早些睡呢？

妈！你为什么笑？你说它没有家么？——昨天不下雨的时候，草地上全是月光，它到哪里去了呢？你说它没有妈么？——不是你前天说，天上的黑云，便是它的妈么？

妈！我要睡了！你就关上了窗，不要让雨来打湿了我们的床。你就把我的小雨衣借给雨，不要让雨打湿了雨的衣裳。

爱它？害它？成功！

一株小小的松，
一株小小的柏：
看它能力何等的薄弱！
只是几根柔嫩的枝，
几片稀松的叶。
你若是要害它，
只须是一砍，便可把它一齐都砍了；
或是你要砍哪一株，便把哪一株砍去了。
可是你扎花匠说：
你不害它，你爱它。
你爱了它三年，
把柏树扎成了一条龙，松树扎成了一只凤。
你说，你成功了；
人家也说，你成功了！
我却要伤心：
我已看不见了那天然的松，天然的柏。
有人说：你是真心的爱它。
有人说：你是为着要卖它，所以这样的害它。
但是，这有什么区别？
我只须看着了那柏做的龙，松做的凤，
我便要伤心；
我便永远牢记着：
你是这样的成功了，
人家也就此称许你成功了！

我这首诗，是看了英国T.L.Peacock（1785—1866）所做的一首“The Oak and the Beech”做的。我的第一节，几乎完全是抄他；不过入后的用意不同，似乎有些“反其意而为之”（他的用意也很好）。所以我应当把他的原诗，附录在下面：

For the tender beech and the sapling oak，
That grow by the shadowy rill，
Your may cut down both at a single stroke，
You may cut down which you will.
But this you must know，that as long as they grow，
Whatsoever change may be，
You can never teach either oak or beech
To be aught but a greenwood tree.

一九二○，八，一一，伦敦

静

心底里迸裂出来的声音，在小屋中激荡了一回，也就静了。

静了！鼠眼在冷梁上悄悄的闪，石油在小灯里慢慢的燃。

他俩也不觉得眼睛红，他俩早陪了十多天的夜了。他俩已经麻木，不再觉得两边肋胁下一丝丝的噏着痛了。

沉寂的午夜，还是昨天午夜般的沉寂。

只更静，静的听得见屋顶里落下来的尘埃灰屑。

他忽然爆发似的说：“‘黄叶不落青叶落！’去年先去了他的妻，今年他也去了。要去的去不了，不能去的可去了！”

她不响。灯光在她老眼中，金花似的舞；她眼前是黑雾般的一片模糊。

她对着床上躺着的看！看！看……她想：他真的去了么？不还在屋中？耳朵里不分明还是他的呻吟？他的呼痛？……

他身上盖的被，怎？……不还是浪纹般的颤动？……

她回想到三十年前，这拳大的一个血泡儿，她怎样的捧！是！只是三十年，很近！他两点漆黑的小眼，她还记得很清。

静！什么地方的野狗，一声——两声——……

鸟醒了，灯淡了，纸窗上的黎明，又幽幽的来了。

“怎么好？……只是二十多天的病，真的是梦也没做到！”

“他呢，完了！我们呢，也快了！只还留下个小的，不也就完了！”

静！纸窗上的黎明，幽幽淡淡的黎明……

乌沉沉的晨风，昨天般的吹来。近地处几片纸灰，打了个小旋儿，便轻轻的飘散。

小巷中卖菜的声音，随着血红的朝阳，把睡着的一齐催醒。

破絮中的小的，也翻了个身，张开眼睛问：“公！婆！爸爸的病，想是轻了；他已不像昨天般的呻吟了！”

“……”

白发，白须，人面，纸灰，一般的白。阶前慢慢的走着日影，颊上慢慢的流着泪珠，一般的静，静……

一九二○，八，一六，伦敦

教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一九二○，九，四，伦敦

一九二一年元旦（在大穷大病中）

彻夜的醒着；
彻夜的痛着；
从凄冷的雨声中，
看着个灰白色的黎明
渐渐的露面了，
知道这已是换了一年了。

病中与病后

害了病昏昏的躺着。求你让我静些吧！可是谁也不听我的话：那纷杂的市声，还只顾一阵阵的飘来！

飘来了也就听听吧：唉！这也是听过的，那也是听过的，算了吧！世界本是这么的一出戏：把许多讨厌的老调堆积起来了，就算是宝贵的人生了！

病好了出门，什么东西都已久违了，什么东西都是新鲜的。送牛奶的小孩对我点了个头，侧眼看着我瘦白的脸，也充满了人间的爱。一阵冷风吹来，几乎把我吹倒，我但觉它带来了无限的新兴趣，没有什么对我不起。唉！人生啊！这便是人生的真际，这以外还有什么人生呢！

一九二一，一，伦敦

奶娘

我呜呜的唱着歌，
轻轻的拍着孩子睡。
孩子不要睡，
我可要睡了！
孩子还是哭，
我可不能哭。
我呜呜的唱着，
轻轻的拍着；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孩子才勉强的睡着，
我也才勉强的睡着。
我睡着了
还在呜呜的唱，
还在轻轻的拍；
我梦里看见拍着我自己的孩子，
他热温温的在我胸口儿睡着……
“啊啦！”孩子又醒了，
我，我的梦，也就醒了。

一九二一，一，一九，伦敦

一个小农家的暮

她在灶下煮饭，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剥剥的响。
灶门里嫣红的火光，
闪着她嫣红的脸，
闪红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衔着个十年的烟斗，
慢慢的从田里回来；
屋角里挂去了锄头，
硬坐在稻床上，
调弄着只亲人的狗。
他还踱到栏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头向她说：
“怎样了——
我们新酿的酒？”
门对面青山的顶上，
松树的尖头，
已露出了半轮的月亮。
孩子们在场上看着月，
还数着天上的星：
“一，二，三，四……”
“五，八，六，两……”
他们数，他们唱：
“地上人多心不平，
天上星多月不亮。”

一九二一，二，七，伦敦

稻棚

记得八九岁时，曾在稻棚中住过一夜。这情景是不能再得的了，所以把它追记下来。

一九二一，二，八伦敦

凉爽的席，
松软的草，
铺成张小小的床；
棚角里碎碎屑屑的，
透进些银白的月亮光。
一片唧唧的秋虫声，
一片甜蜜蜜的新稻香——
这美妙的浪，
把我的幼稚的梦托着翻着……
直翻到天上的天上！……
回来停在草叶上，
看那晶晶的露珠，
何等的轻！
何等的亮！……

回声

一

他看着白羊在嫩绿的草上，
慢慢的吃着走着。
他在一座黑压压的
树林的边头，
懒懒的坐着。
微风吹动了树上的宿雨，
冷冰冰的向他头上滴着。
他和着羊颈上的铃声，
低低的唱着。
他拿着枝短笛，
应着潺潺的流水声，
呜呜的吹着。
他唱着，吹着，
悠悠的想着；
他微微的叹息；
他火热的泪，
默默的流着。

二

该有吻般甜的蜜？
该有蜜般甜的吻？
有的？……
在哪里？……
“那里的海”，
无量数的波棱，
纵着，横着，
铺着，叠着，
翻着，滚着，……
我在这一个波棱中，
她又在哪里？……
也似乎看见她，
玫瑰般的唇，
白玉般的体，……
只是眼光太钝了，
没看出面目来，
她便周身浴着耻辱的泪，
默默的埋入那
黑压压的树林里！
黑压压的树林，
我真看不透你，
我真已看透了你！
我不要你在大风中
向我说什么；
我也很柔弱，
不能钩鳄鱼的腮，
不能穿鳄鱼的鼻，
不能叫它哀求我，
不能叫它谄媚我；
我只是问，
她在哪里？
“哪里？”回声这么说。
“唉！小溪里的水，
你盈盈的媚眼给谁看？
无聊的草，你怎年年的
替坟墓做衣裳？
去吧？——住着！——
住着？——去吧！——
这边是座旧坟，
下面是死人化成的白骨；
那边是座新坟，
下面是将化白骨的死人。
你！——你又怎么？
“你又怎么？”——回声这么说。

三

他火热的泪，
默默的流着；
他微微的叹息；
他悠悠的想着；
他还吹着，唱着：
他还拿着枝短笛，
应着潺潺的流水声，
呜呜的吹着；
他还和着羊颈上的铃声，
低低的唱着。
微风吹动了树上的宿雨，
冷冰冰的向他头上滴着；
他还在这一座黑压压的
树林的边头，
懒懒的坐着。
他还充满着愿望，
看着白羊在嫩绿的草上，
慢慢的吃着走着。

一九二一，二，一○，伦敦

在一家印度饭店里

一

这是我们今天吃的食，这是佛祖当年乞的食。

这是什么？是牛油炒成的棕色饭。

这是什么？是芥厘拌着的薯和菜。

这是什么？是“陀勒”，是大豆做成的，是印度的国食。

这是什么？是蜜甜的“伽勒毗”，是莲花般白的乳油，是真实的印度味。

这雪白的是盐，这袈裟般黄的是胡椒，这啰毗般的红的是辣椒末。

这瓦罐里的是水，牟尼般亮，“空”般的清，“无”般的洁。这是太晤士中的水，但仍是恒伽河中的水？！

二

一个朋友向我说：你到此间来，你看见——印度的一线。

是。——那一线赭黄的，是印度的温暖的日光；那一线茶绿的，是印度的清凉的夜月。

多谢你！——你把我去年的印象，又搬到了今天的心上。

那绿沉沉的是你的榕树阴，我曾走倦了在它的下面休息过；那金光闪闪的是你的静海，我曾在它胸膛上立过，坐过，闲闲的躺过，低低的唱过，悠悠的想过；那白濛濛的是你亚当峰头的雾，我曾天没亮就起来，带着模模糊糊的晓梦赏玩过。

那冷而温润的，是你摩利迦东陀中的佛地：它从我火热的脚底，一些些的直清凉到我心地里。

多谢你，你给我这些个；但我不知道——你平原上的野草花，可还是自在的红着？你的船歌，你村姑牧子们唱的歌（是你美神的魂，是你自然的子），可还在村树的中间，清流的底里，回响着些自在的欢愉，自在的痛楚？

那草乱萤飞的黑夜，苦般啰又怎样的走进你的园？怎样的舞动它的舌？

朋友，为着我们是朋友，请你告诉我这些个。

一九二一，三，一○，伦敦

歌

没有不爱美丽的花，
没有不爱唱歌的鸟，
没有一个孩子不爱哭，
没有一个孩子不爱笑。
没有没眼泪的哭，
没有不快活的笑：
你的哭同于我的哭，
你的笑同于我的笑。
哭我们的孩子哭，
笑我们的孩子笑！
生命的行程在哪里？——
听我们的哭！
听我们的笑！

一九二一，三，二三，伦敦

山歌（用江阴方言）

郎想姐来姐想郎，
同勒浪一片场浪乘风凉。
姐肚里勿晓的郎来郎肚里也勿晓的姐，
同看仔一个油火虫虫飘飘漾漾过池塘。

山歌（用江阴方言）

姐园里一朵蔷薇开出墙，
我看见仔蔷薇也和看见姐一样。
我说姐儿你勿送我蔷薇也送个刺把我，
戮破仔我手末你十指尖尖替我绑一绑。

山歌（用江阴方言）

劈风劈雨打熄仔我格灯笼火，
我走过你门头躲一躲。
我也勿想你放脱仔棉条来开我，
只要看看你门缝里格灯光听你唱唱歌。

山歌（用江阴方言）

你叫王三妹来我叫张二郎，
你住勒村底里来我住勒村头浪。
你家里满树格桃花我抬头就看得见，
我还看见你洗干净格衣裳晾勒竹竿浪。

山歌（用江阴方言）

你联竿篠篠乙是篠格我？
我看你杀毒毒格太阳里打麦打的好罪过。
到仔几时一日我能够来代替你打，
你就坐勒树阴底下扎扎鞋底唱唱歌。

山歌（用江阴方言）

五六月里天气热旺旺，
忙完仔勺麦又是莳秧忙，
我莳秧勺麦呒不你送饭送汤苦，
你田岸浪一代一代跑跑跑得脚底乙烫？

母的心

他要我整天的抱着他；
他调着笑着跳着，
还要我不住的跑着。
唉，怎么好？
我可当真的疲劳了！……
想到那天他病着：
火热的身体，
水澄澄的眼睛，
怎样的调他弄他，
他只是昏迷迷的躺着，——
哦！来不得，那真要
战栗冷了我的心；
便加上十倍的疲劳，
你可不能再病了。

一九二一，七，三，巴黎

耻辱的门

“……生命中挣扎得最痛苦的一秒钟，
现在已安然的过去了！
过一刻——正恰恰是这一刻——
我已决定出门卖娼了！
自然的颜色，
从此可以捐除了；
榴火般红的脂，
粉壁般白的粉，
从此做了我谋生的工具了。
这亦许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唉！……
但是算了吧，
我又不是做人家没做过的事，
算了吧，就是这么吧！
预料今后的你和我，
已处于相异的世界了！——
你可以玩弄我；
你，原是这个你，可以辱骂我。
你可以用金钱买我的爱
（无论这爱是真的，是假的，
却总得给你买些去），
而你转背就可以骂我是下流、骂我是堕落！
我呢？我除吞声承受外，
那空气，你的上帝所造的空气，
还肯替我的呻吟，
颤动出一半个低微的声浪么？
你转动着黄莺般灵妙的嘴与舌，
说人格，说道德，
说什么，说什么，……
唉！不待你说我就知道了；
而且我的宝贵它，
又何必不如你？
但饥饿总不是儿戏的事，
而人生的归结，
也总不是简单的饿死吧！
亦许多承你能原谅我。
我不敢说你的原谅是假意的；
但是唉！不免枉受了盛情了，——
我能把我最后挣扎的痛苦，
使你同样的感到一分么？
我承认你——
你的玩弄，侮辱，与原谅，
都是，而且永远是不错的，
因为你是个幸运者！
但是，也能留得一条我走的路么？——
唉！这也只是不幸运者的空想吧！
到我幸运像你时，
亦许我也就同你一样了！
多余的话太多了！
再见吧！
从此出了这一世，
走入别一世：
钻进耻辱的门，
找条生存的路！……
贼！时间是记忆的贼！
可是过去的事也总得忘记了！
再见吧，从此告别今天的我：
我此后不再记忆你，
不再认识你；
因为我既然要活着，
怎能容得你这死鬼的魂，
做我钻心的痛刺呢？……

后序

这首诗，我想做了已有一年了。曾经起过几次头，但总是写了几句，随即抛去。直到昨天，才能一气写成。今天再修改了一下，便算暂时写定。

我在本国。曾经看见过上海和北京的许多公娼或私娼。到伦敦，又看见辟卡迪里一带满街的私娼（即是诗中所说粉同墙壁一样白，脂同榴火一样红的）。有人告诉我：这是大战的成绩；战前的伦敦，虽然也有私娼，可决没有这样盛。最近到巴黎，耳目所及，竟令我无从更说娼字，因为那虽然有职业，而所得不足以维持生活，必须依靠别种收入的女人太多了。这些都是促我做成这诗的原动力。

我知道世间亦有乐意为娼的人，即如我听人说过的某郡主是。但这只是例外而已。即退步到极点，认此等人为例内，而以其余者为例外，则此种之例外，为数既多，也就不得不加以注意了。

有眼睛的，可以看得出我的话，不是“女本良家子，不幸堕落风尘”一类的话。但若说我的意思是“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也不免是同样的错误。因为我们一干人等，只是幸而不卖娼。若到我们不幸而卖娼时，我们能承认，能容许有什么人配得上哀矜我们么？”

有眼睛的，当然也可以看得出我并不是说无可奈何，即卖娼亦未尝不可。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这就是我自己不能回答的一句话。

还有一层，我们若是严格的自己裁判，我们曾否因为恐怕饿死，做过，或将要去做，或几乎要打主意去做那卖娼一类的事（那是很多很多的！）？做成与不做成，够不上算区别：因为即使不做成，就一方面说，社会能使得我们有发生这种想念的可能，我们对于社会，就不免大大的失望；就另一方面说，我们能有得此等想念，便可以使我们对于自己大大的失望，终而至于战栗。而况我们所以能不做成，无论其出于自身裁制或社会裁制，其最后的救济，终还是幸运，因为我们至今还没有饿死。

古怪的是我们只会张口说别人，而且尤其会说对着我们不能回得一声口的人。对于自身，却可以今天吃饱了抹抹胡子说声“无可奈何”，明天吃饱了剔剔牙齿说声“事非得已”……有一部“原谅大辞典”尽够给我们用！这是人世间何等残忍可耻的事啊！

一九二一，七，十六，巴黎

我们俩

好凄冷的风雨啊！
我们俩紧紧的肩并着肩，手携着手，
向着前面的“不可知”，不住的冲走。
可怜我们全身都已湿透了，
而且冰也似的冷了，
不冷的只是相并的肩，相携的手了。

一九二一，八，一二，巴黎

巴黎的秋夜

井般的天井：
看老了那阴森森的四座墙，
不容易见到一丝的天日。
什么都静了，
什么都昏了，
只飒飒的微风，
打玩着地上的一张落叶。

一九二一，八，二○，巴黎

卖乐谱

巴黎道上卖乐谱，一老龙钟八十许。
额襞丝丝刻苦辛，白须点滴湿泪雨。
喉枯气呃欲有言，哑哑格格不成语。
高持乐谱向行人，行人纷忙自来去。
我思巴黎十万知音人，谁将此老声音传入谱？

一九二一，九，五，巴黎

无题

我的心窝和你的，
天与海般密切着；
我的心弦和你的，
风与水般协和着。
啊！……
血般的花，花般的火，
听它吧！
把我的灵魂和你的，
给它烧做了飞灰飞化吧！

一九二一，九，一○，巴黎

小诗

许多的琴弦拉断了，
许多的歌喉唱破了，——
我听着了些美的音了么？
唉！我的灵魂太苦了！

一九二一，九，一六，巴黎

小诗

酷虐的冻与饿，
如今挨到了我了；
但这原是人世间有的事，
许多的人们冻死饿死了。

一九二一，九，一七，巴黎

小诗

眼泪啊！
你也本是有限的；
但因我已没有以外的东西了，
你便许我消费一些吧！

一九二一，九，一九，巴黎

秋风

秋风一何凉！
秋风吹我衣，秋风吹我裳。
秋风吹游子，秋风吹故乡。

一九二一，九，二○，巴黎

老木匠

我家住在楼上，
楼下住着一个老木匠。
他的胡子花白了，
他整天的弯着腰，
他整天的叮叮当当敲。
他整天的咬着个烟斗，
他整天的戴着顶旧草帽。
他说他忙啊！
他敲成了许多桌子和椅子。
他已送给了我一张小桌子，
明天还要送我一张小椅子。
我的小柜儿坏了，
他给我修好了；
我的泥人又坏了，
他说他不能修，
他对我笑笑。
他叮叮当当的敲着，
我坐在地上，
也拾些木片儿的的搭搭的敲着。
我们都不做声，
有时候大家笑。
他说“孩子——你好！”
我说“木匠——你好！”
我们都笑了，
门口一个邻人，
（他是木匠的朋友，
他有一只狗的，）
也哈哈的笑了。
他的咖啡煮好了，
他给了我一小杯，
我说“多谢”，
他又给我一小片的面包。
他敲着烟斗向我说
“孩子——你好。
我喜欢的是孩子。”
我说“要是孩子好，
怎么你家没有呢？”
他说“唉！
从前是有的，
现在可是没有了。”
他说了他就哭，
他抱了我亲了一个嘴；
我也不知怎么的，
我也就哭了。

一九二一，一○，一，巴黎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5

瓦釜集

刘半农作品精选

目录

反日救国的一条正路

三十五年过去了！

两盗

欧洲花园

拜轮家书（译）

阿尔萨斯之重光

马丹撒喇倍儿那

琴魂

诗人的修养

天明

玄同附志辟《灵学丛志》

实利主义与职业教育

作揖主义

她字问题

寄《瓦釜集》稿与周启明

反日救国的一条正路

——谨贡此意于全国学界同人

苏州人打架，把辫子往头上一盘，握着拳头大呼三声“来！来！来！”到真要打了，他却把辫子往后一抹，发脚便逃，口中说声“今天没吃饱饭，不打你，明天收拾你”。

这一段故事，真把苏州人挖苦得够了。然而，我们自己想想，我们的举动，我们的所谓“救国事业”，还不是道地的苏州货！

国难临头了，我们开大会，派职员，打电报，发宣言，游行，示威，演讲，贴标语，叫口号，缠墨纱，甚至于写血书，看上去何尝不慷慨激昂，轰轰烈烈，可是，只须看见一个日本兵拿着枪来了，保管吓得大家一哄而散；只须听见一声日本枪，保管吓得大家魂不附体；恐怕还不见得能像苏州人从容不迫的说声“今天没吃饱饭，明天收拾你”。

我说这话并不是冤人，也不是要“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之威风”，却因事实是如此，与其有话留给别人说，不如自己说。

前星期二，某处某某两校学生，结队游行既毕，忽然听见一个消息，说日本兵要到两校附近去练习打靶，已得当地公安局许可。嗐！好！两校的学生，连夜就吓得精光！有一部分趁火车逃到了北平，见了人就气喘喘的问：

“不好了！日本兵要占据我们的学校了，有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人家只吹了一口气，就叫你们不远数百里一逃而至北平，还有什么办法！

当我们结队游行了大半天，叫了大半天的口号之后，回到家中，可真有些累了。我们坐一坐，喝口水，擦把脸，自己想：今天辛苦了，救了大半天的国。

不差，的确辛苦了，的确救了大半天的国：这是事实，非但是事实，亦许还是真理！

但是，就国的一方面说，劳你驾去救它，费了这么大的劲，它受到了一丝一毫一粒芝麻大的益处没有？

我敢干脆的说，没有！因为这也是事实，这也是真理。

非但国没有受到益处，而且说不定还受到了相当的害处：

你说这种游行示威叫口号可以吓倒日本人么？日本人就不怕你这一手。非但不怕，而且正要利用：他可以用这些材料向国际宣传，说中国人频频加以仇视与侮辱，致两国间有不愉快的感情，为自卫计，不得不有断然的处置。同时他还可以用这些材料去刺激本国的军人，使他们对于中国人更加仇恨，在打仗时更加活跃。

你说你要借此唤醒本国人么？能醒的不唤自醒，不能醒的唤也不醒。我亲眼看见游行队在街上走，街旁的市民报之以冷笑，甚至于加以一两句尖酸刻毒的批评。他们的铺子里正堆满着日本货；他们正要借着日本货的来源减少而居奇；他们正要借此机会而向有政治关系的银行挤兑；他们正要借此做标金；正要借此把银元的价值从四十吊抑低到三十五六吊。你向他们呼号，他们不把日本人作敌人，却先把你们当作敌人。

我们都有我们的正业：读书的应当读书，教书的应当教书。读一点钟书和教一点钟书对于国家有什么好处，虽然目前看不见，但总在国家的进益项下记着。假定一个青年因为游行叫口号而牺牲三点钟，一百万青年就可以牺牲三百万点钟。无端在国家的进益项下减少了三百万点钟的正当工作及其效率，而其替代工作之效率等于零，这是何等重大的损失。

我们应当知道，我们所叫的口号，并不是五印掌心雷，可以叫日本人望风而靡；也不是张天师的神符，可以叫麻木不仁的国民一变而为生龙活虎。我们要救国，无论对内对外，应另取一条切实有效的途径，不能老用这一套村童撒野，村妇骂街的幼稚手段。

我们应当知道，此番日本出兵，并不是由于一朝一夕之愤，却是二三十年以来处心积虑的结果；所以既然出了兵，决不能像五三那次一样轻易撤去。他们或者竟要老老实实的永远占据土地，因为我们虽然承认满蒙是我们的，他们却承认满蒙是他们的；在这种观察点之下，他们觉得永远占据土地，正是分所当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或者他们因为国际的空气不大好，暂时特别客气些，把土地交还给我们，可是，所交还的是名，所侵占的是实；所交还的是肤廓，是糟粕，所侵占的是膏血，是精华。总而言之，半斤还是八两，满蒙从此完结。

我们应当知道，日本之所以要占据满蒙，虽然是帝国主义者的野心的具体的表露，却也是势有所不得不然。他们国小民多，若不向外发展，决然不能生存；而要向外发展，除满蒙外实无更好的路径。所以他们对于满蒙的竞争，决然不是随便的尝试，决然不是无端同中国人开玩笑，决然不是儿戏。他们能得到满蒙就是一条活路，得不到就是一条死路。所以，要是我们以为中国有的是地方，这满蒙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那就不如趁早奉送给他，也省得许多麻烦，省得彼此伤了和气！要是以为满蒙是应当争的，那就必须彻底了解这种的争不是尝试，不是开玩笑，不是儿戏，而是个判定你死我活，或我死你活的大决斗。必须有了这样的见解，然后才可以争一争。

我们应当知道，所谓不抵抗，实在只是不能抵抗。沈阳驻有五万重兵，只不到一千个日本兵就占据了沈阳城！退到一百万步说，你即使不开枪抵抗，难道不能关一关城门，使他攻上三天五天么？从此我们可以明了，中国之所谓兵，只是一大堆的宜于杀戮同胞的刽子手，要放到国际的疆场上去，只是增加国际的笑谈而已。

我们应当知道，现在中国所处的地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路是不抵抗而投降，订一个城下之盟。第二条路就是抵抗，就是打，打必败，败必降，结果也是订一个城下之盟。

我们应当知道，日本此次出兵，虽然是军人方面的自动，没有经过正当的政治手续，所以币原说：“吞满洲无异于吞炸弹”；其余在政治上较有远大眼光者，亦以为日本宪政从此破坏，是日本本身的一件大事。但这是日本的事，决不与中国相干。日本决不能因为有这样的事就减轻了对于中国的打击；到临了，必还是有实力的武人占了优势，文人只是供奔走而已。所以，假使我们中国人要希望日本的文人武人意见分歧，因而得以苟安一时，苟延残喘，那就与希望日本再有一次大地震一样的渺茫，一样的可耻！

我们应当知道，国际联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国际联盟里的那几位先生，也不过是那么几位先生。别说他们被日本人包围了不肯说公道话，即使肯说，他们手下并没有一支国际军，还不是嘴上擦石灰：白费。而况，中国人自以为得到了“不抵抗”三个字的秘诀，就可以博得人家的同情与眼泪，殊不知“不抵抗”之在欧美人心目中，只是“卑怯”（Coward）的表露，照字典上的解说是“缺乏胆量”（Wanting Courage），“没有灵魂”（Spiritless），以这种资格求助于人，人家虽然表面上同你敷衍，骨底里还不是冷笑一阵子完事！

我们应当知道，中国人挨日本人的打，并不是偶然，是活该！中国的地面比日本大到几十倍，富饶到几十倍，为什么连穷乡僻壤的小铺子里也充满了日本货？中国的人口比日本多到几十倍，军队的数目也多到几十倍，为什么中国人见了日本人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为什么中国的阔人军阀们看了本国全体民众小得不如一颗米，看见了日本的卖金丹卖手枪的流氓就头昏心痛不敢放一个屁？难道日本的富强是买香槟票买来的，中国的贫弱是天火烧成的？如其不是，那就是我们的不争气，是我们的罪孽深重，我们辜负了这神州一片土，我们对不起我们的祖宗！我们居然还有城砖厚的脸皮去向欧美人乞怜！要是我们老照着这样的情形混下去，即使能于保全国土，至多也不过是稍有天良不肯掘卖祖宗坟墓的破落户，不是显亲扬名光前裕后的好子弟。

知道了以上各点，然后才可以说反日，然后才可以说救国。

反日与救国虽然可以连接在一起说，却并不是一件事，应当分别而论。

先说反日。

何以到反日，因为日本人是我们的仇人，而且不是普通的仇人，是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死仇！

对付死仇并不是打哈哈的，必须能忍能做，然后才可以达到报仇雪耻的目的。

所谓能忍，是说无论你用怎样不堪的手段对待我，我只是忍受。你骂我，我忍受；你打我，我忍受；甚至于你要杀我，我若认为应当忍受，还是忍受。

我们没有感情上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有事理上的“在应忍时无不可忍”。

我们唯一的表示是：你骂我，我不响；你打我，我不讨饶，我不哭；我们有眼泪往肚子里汪，决不掉给你日本人看。

我们平时对于日本人无所用其忿忿然；见了面点头还是点头，握手还是握手——但须记得，这便是将来拿着刀子通你的手。

我们宁饿死，不与日本人发生任何职业上的合作关系，小而至于拉车的不拉日本人，大而至于月薪六百元的东方文化委员会委员也不干。

我们立誓终身不买日本货（除有关知识的书籍，及往日本游历时），天天自己摸着良心自顶至踵检查一下：我们不必硬劝别人，别人自然会被我们的血诚所感动；也不必硬去取缔奸商，到没有人买了，奸商也就无从奸起了。

我们一切都是不动声色，只是痛心切齿的记牢了四个字：总有一天！

到了那一天，我们就做，我们就拼命。

我们有枪就用枪，没有枪就用刀，没有刀可以用木棍，用树枝，用砖石，再没有，我们有头可以撞，有拳可以挥，有脚可以踢，有牙齿可以咬！“困兽犹斗”：当一条狗被人打得要死的时候，它还能占据了一只墙角，睁着惨绿的眼睛，露着雪白的牙齿，想要用最后的力量咬了你一毒口才死，难道中国人就不如一条狗！

我们拼！能组成军队就用军队拼，不能组成军队连合了十个八个人三个五个人也可以拼，单独一个人也可以拼！你叫我们军队也好，土匪也好，暴徒也好，什么名义都可以，我们所要的是拼。一个拼死一个不赔本，一个拼死两个还赚一个！

只须世界上还剩得一个中国人，你们日本人休想好好的过；只须世界上还剩得一滴中国人的血，必须拼到了你们日本人相等的血才甘心。

这就是我所主张的忍与做。

怎样救国？

国是个有机物，并不是呆然的一大块。

现在的中国，并不像欧战后的德国一样只受了些硬伤，乃是每一个组织每一个细胞都在出脓都在腐烂。

细胞就是我们自己，组织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业。

所以，要救国，先该救我们自己，先该救我们自己的事业，自己不肯救，只是呼号着“救！救！救！”其结果必至于不可救。

要救我们自己，应该时时刻刻努力，把自己做成一个堂堂正正能在这竞争剧烈的世界上站得稳脚头的人；应该时时刻刻责问自己：所做的事，是不是不问大小，每一件都可以在国家的总账簿上画一个正号，不画一个负号。

要救我们的事业，应当问一问自己所做的事业是不是可以和外国同等的人所做的同等的事业一样好，或比我们更好；做学生的，应当问一问自己的程度能不能比上外国同等的学生，所用的功力能不能比上外国同等的学生；做教员的，应当问一问自己能不能和外国同等的教员一样热心于教授，一样热心于研究，自己能不能有什么著作什么发明可以和外国同等的教员相当，自己所造就的人才，和对于学术上的贡献，是不是可以置之于世界学林中而无愧。要是别国的学生别国的教员可以打一百分，而我们只可以打九十九分，那还是我们不长进，应当不分昼夜努力赶向前去。必须别人能打一百分，我们也能打一百分，甚至于可以打一百零一分一百零二分，那才算救了我们的事业。

我们不应当看轻我们自己和我们自己的事业。在国的总账簿上，小学教员是一个人，国民政府主席也只是一个人；一个小学教员能尽职，其价值不亚于一个国民政府主席能尽责。

我们应当锻练我们的身体。在和平时，这身体是做事业的工具；到战时就是杀敌的利器。

我们应当珍爱国家的血本。日本货固然终身不买，别国货能不买总不买，能有国货总用国货。能替国家省下一个铜子，即是替国家多保留一分元气。

我们应当认定现在是卧薪尝胆刻苦耐劳的时代，把什么，“颓废主义”，“享乐主义”，以及“摩登”“跳舞”等淫逸丧志的东西，一概深恶痛绝，视同蛇蝎。

我们应当爱美。但要爱真的美，不要爱假的美。行为纯洁，不做卑鄙龌龊的事，那是美。人格完全，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那是美。到必要时，杀身成仁，死得干干净净，那是美。有钢铁一样坚固的身体，有金钢钻一样刚强而明亮的灵魂，外面穿件兰布大褂，也掩不住他的美。要是做女人的以涂脂抹粉为美，做男子的海，恐怕不容易再有那样合作的机会，这一点稿子，也就很可珍贵了。

我现在把这部稿子印出，并没有什么用意，也没有什么感想。也不想谋利，因为我同出版人说好：“我也不要抽版税，你也不要定高价，希望同好的人购买起来可以方便些。”那么，究竟为什么要印呢？简单说来，只是因为有趣可玩而已。当然，现在的时候决然不是玩这玩那的时候，但我自己相信，我虽然不能担着大粪做直接生利的工作，也不能荷着长枪做直接救国的工作，而对于我自己名下的本分工作，无论在故纸堆中或新纸堆中，总还孳孳不倦未敢后人。现在弄这一些小玩意儿，正如小孩子上学回家取他所心爱泥人儿抱抚一回，若然做父母的人还要呵责他，旁人还要笑他“这孩子没出息”，那也自然无话可说。

有几位朋友劝我把自己的诗稿也放一两首进去，我却未能从命。第一，因为那时的稿子，早已没有，现在既然找不出，自然也不便倒填了年月假造。第二，听说有位先生编印世界名画集，内分三部，第一部是外国名画，第二部是本国名画，第三部就是他自己的名画。这真是一妙绝古今的编制法，可惜我竟不能造起一个“初期白话名诗”之类的名目来，要是能于造成，我也就很有胆量和勇气把我自己的名诗放进去。

在旧纸夹中找到了七张《新青年》稿纸，就用来抄写初期白话诗稿的目录，且在目录后面随笔写了一大堆废话，到废话说完，七张稿纸也就快写完了。

二十一年十二月廿八日

刘半农复书于寓之含辉堂

三十五年过去了！

国立北京大学自从创办到现在，已整整三十五年了。我们在校中做事的，读书的，碰到了这样一个大纪念日，自然应当兴高采烈的庆祝一下。

但是，严重的困难还依然严重，国内分裂的现象又已重演于目前，1936年的世界大恐慌，也一天天的紧逼上来。我们处身于这样的局面之中，只须稍稍一想，马上就可以收回了兴高采烈，立时变做了愁眉苦脸。

不错，瞧我们的校徽罢！“北大”两个篆文，外面一道圈子，是不是活画了个愁眉苦脸？

但我并不在这里说笑话。我以为这愁眉苦脸的校徽，正在指示我们应取的态度，应走的道路。我们唯有在愁眉苦脸中生活着，唯有在愁眉苦脸中咬紧了牙齿苦干着，在愁眉苦脸中用沉着强毅的精神挣扎着，然后才可以找到一条光明的出路。要不然，“覆巢之下无完卵”，就是醉生梦死者应得的报应。

瞧瞧欧战以后的德国人罢！他们真能在愁眉苦脸之中蛮干。他们痛苦时只是抬起头来喘口气，喘完了气还是低着头干。而我们呢？在我们的账簿上，只怕除去呼口号，贴标语，开会，游行示威，发通电之外，所余下的也就近于○了罢！

回想三十五年前，清政府因为甲午一役，受了日本人的大挫折，才有开办大学的决议。而大学开办了三十五年，其结果曾不能损及日本人之一草一木，反断送了辽东千里，外加热河一省，这责任当然不能全由大学师生担负，而大学师生回想当年所以开办大学之故，再摸摸自己身上这三十五年中所受到的血渍未干的新创，请问还是应当兴高采烈呢？还是应当愁眉苦脸呢？

当然，我们不能不承认现在的北大已有相当的根底，更不能不承认已往三十五年中的北大已有相当的成绩。我们到国内各处去旅行，几乎没一处不碰到北大的旧同学。这些同学们或做中央的委员部长，或做各省县的厅长局长县长，做大中小学校长教员的更多。他们各以其学问经验用之于所办的事业，自然对于国家各有各的贡献。把这一笔总账算起来，自然也不能不算伟大。所以，若然我们要说一句自为譬慰的话，也就不妨说：要是这三十五年中没有北大，恐怕中国的情形还要更糟。可是这样的话，要是校外的人拿来恭维我们，我们还应当谦逊不遑。要是我们自己这样说，那就是不求上进，没有出息的表征。

我们应当取极严厉的态度责备我们自己。我们应当把已往所得的光荣——若然有的话——看作没有，应当努力找寻自己的耻辱，而力求所以雪耻之道。

我们这学校并不是研究飞机大炮的，所以，我们造不出飞机大炮，并不是我们的耻辱。但是，我们研究自然科学，而我们在自然科学上还没有很重要的发明，那是我们的耻辱。我们研究社会科学，而我们对于本国社会的情状，亦许还没有外国学者调查得清楚，那是我们的耻辱。我们研究本国文史，而我们所考据的东西，亦许有时还不比上外国学者所考据的精确，那是我们的耻辱。

大家都呼号着要雪国耻。我以为国耻应当一部分一部分的雪。做商的应当雪商耻，做工的应当雪工耻，我们头顶三十五年老招牌的北大，应当努力于雪学术耻。

单有坚甲利兵而没有其他种种事业以为其后盾，决不足以立国。我们的职任，既不在于为国家研究坚甲利兵，就应当在我们的本份上做工夫！要是能把本份上的工夫做得好，其功业亦决不在于为国家研究坚甲利兵之下。

前几年，“读书”“救国”两问题的冲突，真闹到我们透气不得。到了今年五月二十二日，这问题就被事实解决了。虽然我们回想到了这样的事实就要心痛，但心痛的结果可以指示出一条我们应步的路，那还不得不认为“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同学们，同事们，三十五年已经过去了，愁眉苦脸的校徽正在诏示着我们应当愁眉苦脸的去做，我们在今天一天上，自然不妨强为欢笑，兴高采烈，从明天起，就该切切实实，愁眉苦脸去再做上三十五年再说！

廿二年十二月十七日，北平

两盗

闹市尽处，颓垣败壁之旁，二人方抵〔扺〕掌而谈，音吐瑟缩，若有所惧。

〔甲〕一举而得十金，汝得其四，我得其六，亦甚善。

〔乙〕得之殊不易。唉！我辈杀人越货，我之心，乃亦若见杀于人，尔心又何若？

〔甲〕若何味味！若发白矣，胡乃无胆！且一击而杀彼，于彼无所苦。

〔乙〕杀之终是罪孽。彼面目秀美，如圆月之放光。今一被吾人之刃，世间遂仅余一月，形单而影只矣，唉！

〔甲〕趣低声言之！若胡愚妄不惧死？此间贵人多，且有权力，官府亦善察，尔胡愚妄不惧死？

〔乙〕我刺彼时，彼唇张舌动，未及发声而其身已付诸大化，思之殊可悯恻。此十金得来殊不易。

〔甲〕速默！勿复言此！独不见亭亭彼美，已登彼古塔之颠，凭阑而远眺邪？

〔乙〕此小娘子亦甚有胆，乃敢履此危塔。

〔甲〕你尚不知其所欢。其所欢尝自塔外缘壁而上，以达于顶。此小娘子见之，以少年英勇至此，叹为得未曾有，遂许之以身。嫔〔姘〕有日矣，而……

〔乙〕而，何者？

〔甲〕而不知此少年人已……

〔乙〕已，何者？

〔甲〕已丧于吾辈之手。

〔乙〕嗟夫！此事确耶？此事果确，彼小娘子尚复何望？

〔甲〕岂无所望？彼方谓意中人姗姗来迟，初不知狭巷之中，已有一人陈尸于地，血染尘埃，且由殷而紫矣。

〔乙〕伤哉！尔胡不杀他人而杀此？今也鹄失其雄，此后将沉浸于眼泪中矣。

〔甲〕哈哈！吾辈猛兽生涯，岂能择人而噬。且世间女子，多半无情，今日见甲死而恸哭，明日即熏沐以为乙容。伙伴！尔阅世深，胡不知此！

〔乙〕勿为此忍心语！独不见残阳一角，正照彼美花颐玉额之间，两目盈盈，热泪已破睫而出。

〔甲〕彼尚梦梦，胡由能哭？或者于睡梦中与所欢谇诟，是以苦水盈其目。

〔乙〕或于睡梦中见其意中人沐血呼冤，故戚戚疑为恶兆。精诚所感，容或有此。

〔甲〕世间安得有鬼？

〔乙〕人尽若汝，则举世无人，无人安得有鬼？即谓无鬼，亦或彼登高瞩远，已见狭巷中之尸。

〔甲〕巷旁高垣夹峙，苟眼光非曲，安能见尸。女子之心，固曲屈如盘蛇，谓其眼光亦曲，我乃未信。

〔乙〕此女尚少，戕其所天，意终不忍。

〔甲〕天夜矣，归休！

〔乙〕天夜矣，白日已逐长夜而去，惨然无色，后此我心，乃同此日。

〔甲〕夜则复明耳，日出瞬息间，奚戚戚？

〔乙〕我得此四金，乃觉甚重。

〔甲〕若穷鬼！一旦得钱，便觉其重。今夜甚冷，第以尔钱买一醉，则冷祛而重亦不汝累。

〔乙〕今夜甚冷，我乃甚热，以此钱置掌中，一若彼小娘子丝丝热泪，痛炙我手，不可复当。我今思之，遇汝实非我福。

〔甲〕遇我非福，还我钱可矣。

〔乙〕善！还汝钱，始足略消我谴。我今归矣，宁饿死，不愿再见汝。

四年六月，上海

欧洲花园

（一）千九百十六年三月十一日

晨起，行于市，见鬻报之肆，家家咸树一竿，竿头缀巨幅之布，或悬径尺之板，署大字于上，以为揭橥，曰“葡萄牙宣战矣。”此数字着吾眼中，似依恋不肯即去；而吾当举目凝视之时，心中感想何若，亦惘然莫能自说，但知战之一字，绝类哑谜，难测其奥。七百年前，吾葡萄牙甚小弱，其能张国威，树荣名，自跻于大国之列者，战为之也。及后，阿尔加司克伯尔之役，摩尔人败吾军，吾主，摩尔人（Moors）居非洲北岸，为阿刺伯及巴巴利人之混合种，不信耶教。千五百五十七年，葡王约翰三世（King Joao III）死，其孙撒拔司丁（Sebas-tiao）嗣位，只三岁，王伯祖摄政。至千五百六十八年，王十四岁，归政。王年少英敏，嗜运动及冒险之事，又笃信宗教，亲政既十年，恶摩尔人之无化，集国中兵万四千众，以千五百七十八年六月二十五日，自葡京里斯朋（Lisbon）发发，渡海征摩尔。八月四日，战于阿尔加司克伯尔（Alcacer-Keb'ir）大败，王死乱军中，万四千人及从征诸贵族，或死或俘，无有还者。事平，有得王尸者，见身受数十剑，血肉模糊，衣冠类王外，莫由辨真伪，遂运归，葬于白仑寺（Convent of Belem），其曾祖马诺欧王（King Manoel）所建者也。或谓归葬者实非王尸，王之死，不在战场，而在被虏于摩尔之后云。以撒拔司丁之英毅，竟不蒙天佑，身死国辱，隳其祖宗之遗烈，而令吾葡萄牙人屈伏于人者，亦战为之也。嗟夫，吾葡萄牙固昔日之泱泱大国也，光焰烛天，荣名盖世，以今之小，视彼之大，数百年来，爱国之士，殆无一不悲愤填膺，叹为昔日之盛，恐终古不能见诸今日也。然昔日之盛，果即终古不能见诸今日乎？则其事犹待解决，固无人能知之，亦无人能断之也。今葡萄牙宣战矣，祖宗之灵，已归相吾辈，吾辈将来运遇，为蹇为吉，容可即此决之。夫以吾葡萄牙先人之事业，曾于惊世骇俗中辟一新纪元，曾于探幽穷险中辟一新纪元，曾于人心能力中辟一新纪元，吾人幸而为其子孙，岂可昏昏过去，而不一念其遗烈邪？且亦岂一念即了，以为昔日之事，仅一光荣之幻梦，今梦醒情移，不妨于夕阳西下时，歌俚歌，徘徊于颓垣破宇间，摩挲旧迹，视为考古之资，而不以先人之遗命，为前进之铙吹，希望之宝库耶？诸君英人；英人，果敢人也，御木纳之假面，而藏锋镝于其中；善画策，平时一举手，一投足，悉资以造策；策备，乃待时而动。人之论诸君者，每谓英人何狡若游龙，不可捉摸。不知诸君固自有主意，初非动于一时之情感也。职是故，诸君恒视吾辈为怪物，谓葡萄牙人善作梦，当晴日当空，气候温暖，则葡萄牙人梦矣：置身园中，见橘树及夹竹桃之花，灿然齐放，微风送香，则色然喜，如登天国，曾不一思来日之大难；似此举国皆梦，茫然不知世间复有白昼，国几何而不亡。诸君以此责吾辈，吾辈敢不唯诺；盖吾葡萄牙人固善梦之民族，常自承不讳也。然吾辈所梦，未必即符诸君之所测。乃有一梦，作之数百年矣，今犹未醒也。自当年撒拔司丁王遇害，国人悲之，北自格利西亚，南迄亚尔客夫司极边，凡言及此王，莫不嘘唏悲叹，谓王英气过人，春秋甚富，貌昳丽如少女，国人莫不愿为效死；以王其人，在理当展其雄略，建万世之功，不能即此淹忽；于是佃佣村媪，撰为齐谐，父诏其子，母语其女，谓王实未死，今睡耳，异日且归；至今山村酒肆间，老农辈偶谈故事，犹坚执此说。此非数百年未醒之梦耶？诗人嘉穆恩有句云：“Antiga fortaleza a lealdade d'animo enobreza；”嘉穆恩（Louis de Camoens）生千五百二十四年，死千五百七十九年；此二句以英文直译之为：“Ancient vigour and loyalty of mind and nobleness”吾今亦作此想，想诸君闻之，或将匿笑。然英国诗人，不亦尝谓神话村谈，幻梦怪想，均自具哲理，不能视为妄谬耶？又吾葡萄牙农民，都朴质寡文，与自然界甚接近，故为状绝类小儿。方吾儿时，乳母为吾述神话，吾自摇篮中听之，恒心慕神仙，谓他日吾长，亦神仙也。今老农辈之于撒拔司丁，亦犹吾儿时之于神仙耳。慕之既切，信之既深，苟有机缘以通其壅，有不誓死直前，使失诸撒拔司丁者收诸今日耶？且物极必反，失败之后，或转光荣；痛苦既深，每多欢乐；毅力之刃，炼自患难之炉；破产之父，临终涕泣，遗孤奋勉，必昌其家；中谓葡萄牙即此萎化不振耶？今葡萄牙改民主政体矣，吾犹于撒拔司丁深致惋慨，闻者幸弗以吾为王党余孽，亦弗以吾如此立论，事关政治，当知吾于葡萄牙全国之中，一切政党政客，多无所憎好，亦无所信仰；所自信者，但有国魂。昔耶稣基督未降生时，犹太人期望基督至切，谓必基督生，乃能救民水火。及耶稣既生，以基督自任，虽犹太教徒及市井无赖众起反对之，而终无损于基督。基督者，盖应乎人人心中之愿望而生，所谓果生于因也。今吾与邦人，既深信撒拔司丁之必归，执彼例此，安见撒拔司丁之果不来归耶？来归之后，选旧材，鸠旧工，重建旧邦，又安见其要底之固，不尤十百往时耶？世之论者，又岂能决言吾葡萄牙神话，尽属荒渺无稽耶？虽吾生有涯，而世变靡定，撒拔司丁来归，果在吾一息未尽之前，抑在吾此身既了之后，吾不自知。要之，吾为挚信撒拔司丁必归之人，吾即可屏绝一切王党民党，自立一党曰撒拔司丁党。隶党中者，吾本人外，即全国佃佣村媪，至今犹深信撒拔司丁未死之人。其导吾入党者，则为吾乳母玛利，今已死矣。吾读书识字，所读历史之书，自小学以至大学，聚之亦可成束，然求其趣味浓郁，摹绘往年事实，栩栩欲活着，殆多不如吾乳母所述之故事。有时于故事之后，殿以俚词，抚余顶而歌之，尤能深镌吾脑，令吾永不遗忘。今日身在伦敦，见街旁鬻报肆中有葡萄牙宣战之揭橥，遂使余热血鼓荡于中而不能自己［已］者，胥吾乳母玛利之力也。玛利居茫堆司州，其地甚冷僻；小说家每谓茫堆司者，未经世人发见之沙漠也；又曰，茫堆司为文明不及之地，以茫堆司道路崎岖，居民寥落，逆旅既朴俭有上古风，旅行之士，亦遂裹足；凡一切奢侈安适之具，世人美其名曰进步云者，胥不能于茫堆司求之。吾葡萄牙编户之氓，多崇实黜华，茫堆司尤甚，游其地，接其人，不识字者几居什九；然字内灵气，实钟其身；记力理想，均高人一等；怀旧之念，尤时时盘旋胸中；与谈旧事，自白发之叟，以至三尺之童，莫不仰首叹息，似有无限悲苦。玛利生于其地，呼吸其空气既久，女子也，而怀抱乃类爱国伤心之士。所居在山中，祖若父均业农。山中之地，自经垦植，能产嘉谷；而老农辈时时侈道旧事，指山中古迹以示后昆，谓某山之麓，尔祖宗鏖战之地也；某水之滨，尔祖宗饮马之处也；虽不免穿凿附会，而鼓铸国魂之功，实与垦植土地同其不可磨没。吾国为地球古国，曲绘其状，当为一白发萧萧之老人。老人天性，多喜神话，故二千年前罗马侵占吾国之神话，至今犹传说勿衰。余以神话无稽，素不研习，顾于鼓铸国魂之神话，则颇重视，谓圣经寓言而外，足为精神界之宝物者，唯此而已。吾今已长，玛利亦已物化，而玛利小影，犹在吾目；吾六岁时玛利携我抚我之事，思之犹如昨日。记得玛利恒赤足，而性情和厚，举止温雅，不类乡村蠢媪；面棕色，微黑，然修剃甚净，不以黑而妨其美；目大，黑如点漆，似常带悲楚，而口角常露笑容；平时御红棕色之衣，淡橘色之披肩，裙则天鹅绒制，黑色，旁缀小珠；首裹一巾，玫瑰色地，琥珀色文，自前额至后颈，尽掩其发，两耳垂珥，黄金制，甚长，下垂几及其肩；自颈至胸，围一金链，上缀小十字架及金心无数，问之，则以祖传对，谓每一十字架，或一金心，即为一祖先之遗物云。是日之夜，余独处逆旅，脑思大动，恍如吾已退为小儿，与玛利相处，身居祖国，浓雾迷漫，山谷间尽作白色，羊颈之铃，锵锵不绝，牧羊之童，则高声而叱狗；又似时已入夜，启窗外望，天上明星闪烁，如与吾点首，风自西来，动庭前松树，飒飒作声；松下忍冬花方盛开，风送花香，令人心醉；玛利则徐唱俚歌，抚余就睡，歌曰：“风吹火，火小则灭之，火大转炽之；同心而别离，毋乃类于斯。”

Como o vento é para o fogo

E a ausencia para o amor;

Se é pequeno apaga-o logo,

Se é grande, toma-o maior.

此歌直译英文为"As is the wind to

the fire, so is absence in love. If

love be slight, it is soon less; it

great, greater it will grow"

余觉歌味隽永，神魂回荡，不觉昏然入睡。

（二）四月一日

余仍在伦敦，蚤起，天作鱼白色，阴云下垂，似上帝蹙额，闵世人之疾苦。风自东来，奇冷，着人欲战。余凭阑远眺，百感交集，思吾祖国昔日之光荣，今已消散，今日之事，犹在扰攘中，云稠烟重，不能遽判其结果；则将来者，其为希望与否，为不蹶不振与否，亦岂能预说耶。思至此，觉万念多冷，但有悲叹。忽街头一卖花者，手一木筐，中置紫罗兰花，高声求卖，花上露珠未干，颜色鲜艳，似迎人而笑。余一见此花，斗如冰天雪窖之中，骤感春气，一息一呼，都含愉快，盖此小小之花，足导吾灵魂，使复返儿时也。记得六七岁时，一日，园中紫罗兰方盛开，玛利挈吾同坐花砌之旁，见天色明净，一碧如洗，日光作金黄色，着人奇暖，而玛利为吾娓娓道撒拔司丁遗事，吾聆之，亦觉希望幻梦，都美丽放金光也。玛利之言曰：“人言撒拔司丁王已死者，妄也。当王渡海出征时，师船千艘，银樯锦帆，貔虎之士，万有四千。既渡海，胜亦进，败亦进，创深矣，流血成渠矣，而掌帜之弁，犹扬旗而前，旗色如雪，映耀日光，幻为奇灿。及势尽援绝，王犹跃马独出，溃围三次，披杀摩尔三十九人；力尽，乃见禽。尔时，夕阳西下，斜烛战场中，尸骸枕藉于地，中有葡萄牙人万三千；掌旗之弁亦受创死，然犹握旗于手，不肯放；旗本白色，昔曾飞扬空中，与青天之色争艳者，此时血溃满之，倒地作惨红色，似为死者鸣其悲愤。呜呼，王竟败矣，王为上帝之故而出师，竟不蒙上帝之福矣。王既成禽，摩尔人载之归，梏其手足，纳地狱中，令终岁不见天日。王羞忿交并，每值黑夜，闻狱外鬼声呜呜，与风声潮声相和，心辄暴痛，如欲裂为千万，自言曰：‘嗟乎上帝！吾以渺渺之身，临世界最富最强之国，窃愿上答帝恩，树十字架于世界尽处耳。今不幸而败，岂吾已永永不能与吾民相见耶？岂吾已永永不能更见曜灵之光耶？岂吾已永永不能乘吾战马以临敌耶？岂吾已永永不能挥吾宝刀，率吾战士，战彼丑虏耶？’王战创本剧，益以悲怆，生活之力日消，未几即纳其灵魂于上帝。”玛利语至此，稍息，余静坐其旁，屏息欲聆其续，颇不耐，问曰：“其后如何？”玛利曰：“其后，一日，时在四月，朝阳方起，有微风自东来，挟魔力，透地狱之坚壁而入。王在狱中，忽闻乐声悠扬，若远若近，又有紫罗兰香，随风而至，启目视之，则石壁已消，但有大海；海上青天如笠，日光暖和，傍岸在一船，金舷锦帆，庄严夺目，船头立一银甲神，曰圣密察尔，见王，即引登船上，驶向海天深处，顷刻不见矣。”余曰：“王既出狱登船，驶向海天深处，想必甚乐。”玛利曰：“否，王戚甚，身虽出狱，心实系念吾民。登舟后，问圣密察尔曰：‘至高至贵之天使，吾不知何日何时，得返故国。吾知吾国之民，今方痛哭不止，悲我运遇，又日日祷天，求上帝佑吾归国。吾民之意，殆以吾苟不归，吾葡萄牙决无发展国威之日。至高至贵之天使，能示我归期否？’天使笑而不答，王再三问，则曰：‘究在何日，吾亦不能预指。但汝既思归甚切，汝民又念汝勿舍，亦终有归期耳。汝其静俟上帝之明诏。’”此上云云，玛利当春花盛开，秋月初上之际，为吾讲述者殆不下百十次，余每聆一次迄，必问曰：“不知今日王归否。”玛利曰：“今日不归则明日，明日不归，亦终有一日归也。”诸君英人，疆域占全球五之一，尚勇进，不知回顾，闻吾此言，必斥为幻梦。然而举国精神汇聚之焦点，果为幻梦与否，吾可引诸君人人诵习之格言以相答也。格言曰：“毋或扰女，毋或恐女，万变运行，帝独相女。”

Let nothing disturb them，

Let nothing affright them，

All passeth.

God only remaineth.

五年九月，上海

拜轮家书（译）

千八百有十年六月二十七日，自君士但丁堡拜白老母。令以霍好思君归国之便，作书付之，令其携呈。儿等行止，书中有未详者，吾母见霍君时，霍君自能为吾母缕述。至儿究于何日言旋，目下尚难预定。霍君归国后，究于何日可抵脑丁亭，拜轮之故乡，即其母所在。亦属无定。幸弗雷却拜之从仆，被颇为拜所喜，后以不善旅行，渐恶之。不善旅行（英国仆从，大都如此），携与共行，适增一累，今已遣彼归国；倘霍君不至吾家，即由彼面陈一切。彼随儿外出，历地颇广，所言当能详尽无遗也。

记得在耶尼那Janina地名，现属阿尔班尼亚。时，与摩罕默德巴沙相遇。是为阿立巴沙Ali Pash人名，曾为忧尼那府尹，生一七四一年，卒一八二二年，颇有功于土耳其。之孙，年仅十岁，目大，黑如点漆。设此目而可出卖，吾英妇闻之，必不惜千万之巨值；然在土耳其，则颇平常。土耳其人容貌之异于欧人者，亦仅此大而且黑之目耳。彼见儿时，向儿言：汝年纪甚轻，无人保护，奈何远出旅行。以十龄之童，而语气乃类六十老叟，至有趣也。儿此时不能多述琐事，简约其言，则儿自去国至今，长日仆仆，颇多跋涉之苦；然山川风物，在在足娱人意，始终未有一顷之无聊也。儿意循此以往，儿之气质必变；始也喜旅行而倦于家居，终乃漫游成习，与支波西人Gipsy为一种游荡种族，十八世纪时自亚入欧，以赌博星相诱拐窃物为业，欧人多恶之。同一气味。此等气味，人谓嗜旅行者咸具之，信也。五月三日，儿自绥司托司泅水至阿皮笃司，Sestos与A bydos均地名，阿皮笃司在小亚细亚，绥司托司在土耳其，中隔Hellespont海湾，即Dardanelles海湾，欧亚交界也。其事颇类吾母所知之雷恩第亚故事，惜无丽人如“希罗”者，逆儿于岸头耳。神话，雷恩第亚Leander居阿皮笃司，眷一女曰：“希罗”（Hero，译言英雄）居绥司托司。雷恩第亚爱女甚，每夜必泅水渡海峡就之。一日，海水汹涌，溺死；女闻之，亦赴水死。书中云云，盖戏言也。拜轮性喜泅水，此次横渡海峡，尤为生平豪举，诗词书札中屡记其事。

土耳其境内，回教寺院之宏大者，儿悉已看过。土人最重教律，向不许异教人入寺，此次吾英大使任满归国，请之土皇，土皇敕许，乃得随往参观，亦难得之机会也。儿尝溯薄司福拉司Bospherus又名君士但丁堡海峡，北接黑海，南接马莫拉Marmora海。而上，北游黑海；又尝环行君士但丁堡一周，登其城垣，览其形势。自谓今兹所见于君士但丁堡者，转多于昔日之所见于伦敦也。日来苦思吾母，心中常愿得一冬夜，偕吾母向火而坐，细述游况，以娱老人。然此时尚望吾母原宥，六月中，恐不能更作长函，因须摒挡西行，返希腊作消夏计也。

弗雷却亦太可怜。彼所欲者安乐，而儿所能偿其安乐者有限也。彼言此次远出，跋涉攀援，势且成病，信也。然儿料彼归国后，必于吾母前丑诋一切，谓所经各处如何不适，则不可信矣。彼终日长叹，问所叹何事，则一为麦酒一杯，二为无事而懒坐，三为欲见其妻，四则与其精神契合之一切魔鬼而已。儿自抵此间，始终未有失望事，亦未有受人嫌恶事；所与交接，自最上流以到最下流，都颇欢洽。尝于巴沙府中流连数日，而投宿于牛棚之中者，亦复数夜；细察民风，知其和霭［蔼］安分，可与为善也。又于麻利亚、里法地亚二处，与希腊名流数辈，宴游多日；其为人虽次于土人，终胜于西班牙人，而西班牙人则犹胜于葡萄牙人也。自来游君士但丁堡者，多有游记记其事，吾母当已见其一二。记得桓德雷夫人游记中，尝言圣保罗寺伦敦大寺院之一。倘与圣莎菲亚土耳其大寺院之一。并置一处，其庄严伟丽，殆可相敌，此言误也。儿先后参观两寺，相其外表，审其内容，参互而比较之，知圣莎菲亚寺虽为历史上希有之古迹，前此希腊皇帝，罗马帝国东西分裂后，其东部称东方帝国或希腊帝国（Eastern or Greek Empire），君主称希腊皇帝，非古希腊也。自戛司丁尼亚以后，加冕于寺中者数人，为人狙杀于寺中神坛之上者亦数人，而土耳其诸苏旦，复时时到寺，吾辈置身寺中，抚摩旧迹，诚足增进识见，然就庙身之大小，及建筑之华朴言之，实远出当地沙雷门等诸回教寺院之下，以视圣保罗寺，更不能于同一叶书中记之矣（儿为此言，颇似纨袴子弟口吻）。儿于寺院之建筑，最喜塞维尔西班牙地名诸寺院之峨斯式；窗户上端均作尖形，倘儿前此所见圣保罗、圣莎菲亚诸寺院，悉改用此式，必更饶古趣也。

土皇所居撒拉尔尧宫，四围墙壁，与吾家纽斯坦园在脑丁亨爵邸附近。大致相似，式样亦同，惟较高耳。京城四周，绕以高墉，骑马行城下，瞰其大陆之一面，景物绝美，吾母试冥想之：道之左，有三层式之凹凸壁，长凡四英里，壁上络以青藤，苍翠欲滴；摩天高塔，参差其间者，为数二百十有八；道之右，则为土耳其人公葬之所，杉木成林，光景幽静，其大者高可百尺，世界上清美可爱之区，推此为第一矣。儿尝游雅典，伊弗塞司Ephesus在小亚细亚。兑尔费Delphi在希腊。各处，观其古迹，又游土耳其全境之大半，与欧洲大陆各地，亚洲亦稍稍涉足，然无论天然物或人造物，求其最足动人感想者，殆无如土国黄金角Goldon Horn为薄司福拉司海峡西北入黑海处。尽头处，七塔Seven Towers为土国幽禁国事犯之牢狱。两旁之光景也。

今当言英国事矣。读吾母手书，知《英吉利诗人》等书已付印，至慰。拜轮之最初著作《Hours of Idleness》出板［版］，有著书诋之者，拜轮乃更作《英吉利诗人及苏格兰评论家》（English Bards and Scottish Re-viewers）诗反讥之。原书初版已罄，此谓第二版。吾母当知，此次重印流通，书中增订不少也。伦敦维果弄森德画师，已将所绘儿像送来否？此像于儿启行前画好，画值亦于彼时付去，倘尚未送来，即请吾母遣人往取。吾母近来似颇爱读杂志，来书中所述异闻，及一切引证，想多从杂志中得来也。至谓虽无加来塞尔之助，儿苟有意，亦得列席为议员，诚为儿所乐闻，然儿与加来塞尔前因李夫人之事绝交，今岂复愿与彼旦夕出入于同一门户中耶？彼时李夫人心甚怏怏，儿亦颇以为歉，今无恙否，便中乞为致意。

儿意B君当娶R女士，始乱终弃，非吾所取。吾辈做人，第一要不干坏事；此虽不易办到，知过而改，固为吾辈能力所能及也。R之于B，可称嘉偶，藉曰稍逊，而其家薄有资产，以为妆奁，可作抚养子女之费，虽补偿不多，亦颇不恶，奈何遽弃之。吾食邑中断不容有此等灭德败行之事，易言之，吾不许吾自身所为之事，即不许租种吾地之人为之；而于事之有关女子贞操者，持之尤坚。明神鉴我，我前此颇多罪恶，今已痛自改悔矣。惟望此洛撒里奥神话，洛撒里奥占人之妻，其夫怒，起与战，遂见杀，此用以指B。以我为式，令彼不幸之女子，复为社会之完人；否则吾可誓诸吾父之灵，痛惩勿宥，彼其谛听。孺子鲁倍德，望吾母分外济恤之；渠亦可怜人，归国后，想必切思其主，当时渠颇不愿独归也。鲁倍德为拜轮侍童，于中途遣归，拜轮平日颇怜爱之，《去国行》第四五二首为彼作也。吾母近日，必康健安适。望锡好音，以慰长想。尔之爱儿拜轮。

再：满雷无恙否。Joe Murray为拜轮之友，拜轮死后，曾为刊印诗文十三卷，即流通最广之拜轮全集定本是也。

又此信封后复启，因弗雷却复自请相随，同往莫利亚半岛，Morea为希腊最南之半岛。不愿独归矣。

五年十月，上海

阿尔萨斯之重光

——“Alsace reconquered”, Piere Loti作，据英文本译

此时为千九百十六年七月，更越一月，即为阿尔萨斯光复后吾初次旅行其地之一周纪念矣。尔时吾与吾法兰西民主国总统同行。总统之临莅其地，事关军国，初非徒事游观，故行程甚速，未暇勾留。至总统所事何事，则例当严守秘密，勿能破也。

吾侪抵阿尔萨斯时，天气晴畅，尝谓晴畅之天气，能倍蓰吾人之快乐，其效用如上帝手执光明幸福之瓶，而注其慈爱之忱，福此有众。是日气候极热，南方蔚蓝深处，旭日一轮，皓然自放奇采，尽逐天上云滓，今清明如洗；而四方天地相接处，则有群山环抱，郁然以深。山上树木繁茂，时当盛夏，枝叶饱受日光，发育至于极度，远望之，几如一片绿云，又如舞台中所制至精之树木背景，而复映以绿色之电光；山下平原如锦，广袤数十百里间，市集村落，历历在望；而人家门口，多自辟小园，以植玫瑰。此时玫瑰方盛开，深色者灼灼然，素色者娟娟然，似各努力娱人；吾欲形容其状，但有比之醉汉，盖醉汉中酒则作种种可笑之状以娱人，而其自身则不知不觉，但有劳力而无报酬也。阿尔萨斯所植玫瑰，玫［非］仅大家庭园中有之，食力之夫，家有数步余地，所植者玫瑰也；即无余地，而短垣之上，枝叶纷披，中有径寸之花，红紫争辉者，亦玫瑰也。玫瑰为世间名卉，通都大邑，尚不多得，而阿尔萨斯人乃种之如菽粟焉。

总统所乘汽车驰骋极速，车头悬丝制三色国旗，旗顶悬金线之繸，乃总统出巡之标志。时微风鼓繸，飞舞空中，车所经处，恒有一缕金光，盘旋顶上。吾侪行前，并未通告大众，同行者总统与余而外，仅有机夫；侍从卫队，悉屏弗用。意谓抵阿尔萨斯时，事类通常游客，不致惊动居民。谁料一履其境，即有少年多人，踏车疾走于汽车之前，每遇一人，或抵一村落，则举手扬帽，高呼“总统至矣！”吾侪势不能禁也。其尤健者，则先吾车数分钟而行，中途且噪且舞，报其事于村人；村人闻讯，立即悬旗致敬，故吾车虽速，而每至一村，即见家家窗户洞启，悬国旗于檐下，其布置之速，如着魔力。所悬旗，三色国旗外，尚有红白二色之阿尔萨斯州旗。此乃阿尔萨斯人心中至爱之一物，凡有血气，莫不誓死以争。今阿尔萨斯之旗，复为阿尔萨斯所有矣。所悬三色国旗，新制者什八九，间有一二已陈旧，不复鲜明夺目，则尤当视为神圣之纪念，盖尝屈于德意志之淫威，密藏箧底，黯然不见天日者，四十余年于兹矣。

吾车过处，欢呼之声，上彻云表，旁震山谷。聆其声，观其舞蹈欢腾之状，知此非皮面之敬礼，实自心底迸裂而出也。

各处房屋，墙上时见弹孔，大小不一；房屋之毁于炮火，栋折梁摧，但余败址者，亦比比而是。然此等景象，见于他处则为千疮百孔，满目荒凉，于阿尔萨斯万众欢呼中见之，转足令人悠然神往，叹为国魂之所凭寄。又礼拜寺旁，累累新冢，十倍平时，观其新立之十字架，纯白如雪，光芒四射，则热泪不禁夺眶而出，自语曰：吾法兰西好男儿殉国而死，今长眠此中，愿其灵魂安息之地，勿更沦于异族之手也。

吾侪每至一村，辄少停；停留之处，首村长办公所，次小学校；出校登车，即展机直驶次村。大约每停不逾十分钟，总统即尽此十分钟之长，以与父老子弟握手，或作简短之演说，慰其既往，勖其将来。最有趣者为小学校学生。此辈小国民在阿尔萨斯未光复前，所操者德国语，所读者德国书，今数月耳，而总统问以简单之问题，即能用法语相答；或总统用法语述一故事，若寓言，若神话，以娱之，亦能一一了解，无所疑难。是可知德人能制人以力，不能贼人之性灵也。又有幼女成群，环绕车前，以所制小花圈上总统，总统笑受之，全车尽满。此等幼女特自旧箧中出其母若祖母幼时所御之衣衣之，红衣而金裳，帽缀丝带结，飘飘如彩蝶之对舞，见者几疑置身四十年前之阿尔萨斯也。当幼女辈环列车前上花圈时，余问“总统突如其来，尔等何能预备及此？”则欢呼云：“竭力赶办耳。”观其面赤如火，汗流如浆，言竭力赶办，信也。然其心中欢喜如何，非吾笔墨所能形容矣。

各村房屋，前此开设商店者，此时尚有德人之遗迹可见：如食肆之不为restauant而为restauration，剃发店之不为coiffeur而为friseur，烟草肆当作tabac，而德人易其末一字母为K。凡此种种，多不足为阿尔萨斯羞，徒令后人笑德意志人之枉费心机而已。

吾侪留阿尔萨斯仅二日，然已遍游其地。闻德人治阿尔萨斯时，朝布一政，暮施一令，揭示至多，今已片纸无有矣。然此时德人尚未远去，其驻兵地点，即在阿尔萨斯四境群山之外。在理，两国战事未已，苟吾侪有所畏惧，决不敢行近山下。然总统生平，胆量极豪，自言倘惧德人，即不应来此。因驱车，巡山下一匝，而山后德人，竟未以武力相待，亦甚幸矣。且吾侪行时，非寂然无声也，人民欢呼之声，高唱《马赛曲》之声，和以军乐及鼓角之声，其响可达十数里外，而相隔仅有一山，德人非聋，胡能弗觉。又德人以间谍名于世，间谍所用远镜，日不去手，此时吾辈高扬三色国旗，有无数人民结队而行，岂其远镜已毁耶？故余谓总统：德人诚懒汉，此时倘以巨弹来，吾辈势必尽歼。然弹竟不至，亦始终未闻枪炮声，而两日中人民欢呼若狂，自庆其终得自由，竟未有丝毫悲惨之事，如病死埋葬之类，以破其兴会，亦难能矣。

阿尔萨斯人之眷怀祖国，乃其光复后万众欢腾之状如是，而德人犹谓按诸地势，揆诸人事，阿尔萨斯当属德，不当属法。似此不经之言，盛行于莱茵河之彼岸，宜也，不幸而渡河，无识小民信以为确，犹可恕也；奈何前此衮衮诸公，自号专政学家者，亦从而信之，以厚负吾法兰西之阿尔萨斯耶！

五年十二月，上海

马丹撒喇倍儿那

今世最有名望之妇女为谁？其能以心的力量，与精神的感化力，及其事业之成功，使其自身为世界中一最有趣味之妇女者为谁？质言之，今世女界中堪称第一人物者为谁？吾苟持此问题，集全世界人而为一总投票，结果殆必马丹撒喇倍儿那（Madame Sarah Bemhardt）当选无疑。

马丹之名，举世无不知者，即远至亚洲非洲，亦称道弗衰。亦或简称其字曰撒拉，则犹拿破仑亚历山大辈之只须称以族姓，不必更举其字也。

马丹在本国时，以嚣俄（Victor Hugo）之怀才自负，目无余人，而一见所演《吕勃拉》（Ruy Blas），是剧即嚣俄所编，言西班牙皇宫中，有一仆役与皇后相爱，惧皇帝问罪，杀之，又自杀以全皇后之名誉。竟不惜屈膝其前，榄［揽］其手而亲之以吻。

其至外国京城时，魔力之大，直如上国君主下临属国。帝王也，而屈尊兀坐于包厢之中，为之鼓掌；皇后也，而手执玫瑰之花球，对舞台而遥掷；钻石之宝星，则一赠再赠；皇室之车马汽船，则有专差承候，供其随时乘用。

在伦敦时，首相格兰斯敦（Gladstone）曾躬诣其宅，与论《菲特儿》（Pbèdre）Racine所作。一剧之情节。威尔斯亲王及王妃，且自远道归来，一亲颜色。

在纽约时，大发明家爱迪生（Edison）谢客久矣，闻其至，则色然喜曰：“此拿破仑以后一人也，吾不可以不见。”乃为开一夜会，且大演电术以示敬意。以下四节半，详述马丹在美国各处演剧时大受欢迎状况，并详记所得金钱之数，均琐屑不必译。惟记其在纽约演《茶花女》一剧，第三幕毕，叫幕十七次；全剧告终，叫幕二十九次；出剧场时，迟于门外，欲与握手者，多至五万人。又总计在美国演剧，凡一百五十六次，得资五十三万三千五百二十金，平均每次三千余金，在世界演剧史中，均为从古未有之成绩云。

马丹老矣，而精神犹健，似决不愿以衰老二字，自杀其成功之志望，尝谓“已得胜利，乃过去之事实，不足道。吾惟努力前进，期时时有一新胜利见于吾前，吾意乃慰。”故通常女伶，一至幕年，即销声匿迹，不复与世人相见，日惟衣宽大之衣，倦坐安乐椅中，手抚椅柄，对炉中熊熊活火作微笑，似谓此中有无限佳趣。马丹则视暮年与妙龄无殊，当一九○九年，渠风尘仆仆，往还欧美二洲之间，得资可数百万法郎，时年已六十有四矣，然犹是英气扑人眉宇，一火花四射之明星也。

去年马丹至美，某报派一少年记者往见之，出一亲笔署名册向乞真迹留作纪念，讫，问曰：“马丹对于此次大战，作何观念？”马丹微笑曰：“先生以为余当作何观念？”曰：“吾不知。”马丹曰：“吾亦不自知。”少停，记者又问曰：“马丹预料大战何时可了？”马丹亦曰：“先生预料大战何时可了？”记者曰：“吾不知。”马丹曰：“吾亦不知。”于是二人默然相对。记者自知无可再问，即起立告辞曰：“马丹再会。”马丹笑送之门，曰：“先生再会。”记者出，弹指自叩其脑曰：“好奇怪。”马丹则回问其书记曰：“他说些什么！”

去冬十月，马丹离美之前，演一新编之战剧，以为临别纪念；余幸亦列座。此剧情节，乃一法国少年掌旗军官亲语马丹，而马丹据实制为剧本者。余见舞台之上，残阳衰草之中，此七十一岁之老女杰，自饰少年军官，当其弹丸贯胸，血流遍体，犹手抱三色国旗而疾走，至力竭仆地，乃发其最后之呼声曰：“英吉利万岁！法兰西万岁！”而手中尚紧抱国旗勿舍。嗟乎！此景此情，吾知五十年后，凡曾于是日到院观剧之人，犹必洒其老泪，呼子若孙而语之曰：“吾于某年某月某日之夕，目睹此垂死之少年军官也。”

全剧科白，以演绎“耶稣在喀尔伐里（Calvary）之祈祷”喀尔伐里乃耶路撒冷附近之一小山，即耶稣受刑处。一节为最佳；其于“渠等明知而故犯，望勿赦其罪”（Ne les pardonnez pas. Ils savent ce qu'ils font）一语，凡三易其辞，今直录之，愿读者瞑目一想：

“渠等背弃誓言，欲以人血染历史，毁我寺院，戮我子弟，乱我妇女。天主！渠等明知而故犯，望勿赦其罪。”

“渠等违背条约，阻止人道之进行。如有小弱之国，宁死勿辱，出全力以自卫者，渠等亦弥增其暴力以摧灭之，即尽歼其人民，亦所勿顾。天主！渠等明知而故犯，望勿赦其罪。”

“天主！长夜将过，愿汝于天明之后，勿更以爱惠加诸渠等，而令其永受苦恼，倍于吾等所受；愿汝以不疲不息之手痛扑之；愿汝以永流不息，永拭不干之眼泪渥其身。天主！渠等明知而故犯，望勿赦其罪。”原文每节之下，均有评语，今删去。

马丹在美时，余候至四日之久，始能见于旅馆中，谈话可一小时。然余甚以为幸，因求见马丹者，日必数百人，马丹按次延见，往往有候至十数日，而谈话不过数分钟者。此下删去原文十四行，均言其延见宾客忙碌之状。既相见，余即问曰：“马丹，吾知人生所能供给之物，凡荣誉愉快爱情三者，殆已为马丹一人享尽。今马丹于艺术界与女界之中，均为不世出之怪杰，见人所不能见，为人所不能为，享人所不能享，直欲使世上一切大人先生，相率罗拜于马丹足下，而……”言未已，马丹即笑问曰：“君言信耶？”余曰：“如何勿信？此非鄙见猛然，知马丹者均作是言也。然以所罗门之尊荣富贵，犹言‘世事空虚，人生如幻。生乎斯世，无非劳苦其灵魂，览一失望之终局。’不知马丹亦有此观念否？”马丹曰：“此言吾决不能信，吾知人生为一真实之事，且为一值得经过之事。吾年虽老，犹日日竭吾智力，于此真实不虚之生命中，自求其日新月异之趣味。因吾知吾人只有一个生命，有此现成之生命而放弃之，而欲于意想中另求一不可必得之生命者，妄也。”余闻言大奇，以马丹为旧教信徒，此种思想，实与教义大背。因问曰：“如马丹言，彼宗教家谓吾人于现有之肉体生命外，将来更有一灵魂生命，其言不足信矣。”曰：“然，吾不信此说。”曰：“吾人尽此肉体生命之力量，果能满足吾辈之欲望，而使其全无缺陷否，此亦一问题也。”马丹曰：“欲解决此问题，不必问人，但须问己。吾以为吾人意志中之大隐力，实神怪不可思议，倘能运用之，发达之，则吾辈体中，人人各有其梦想所不及之能力在。吾人事业之成功与否，与夫心之所羡，身之所乐之果能如愿与否，胥可与此种能力决之。”此下删去原文二十余行，乃无关紧要之谈话。

余又问：’马丹对于‘死的问题’有何见解？”马丹曰：“余认定‘人生’为‘乐趣’之代名词，故乐趣消失之日，即为身死之日。去年二月，余右足发一巨疽，以行动不能自由为苦。谋诸医生，医生曰：‘用手术去此足，代以木足，则术恙，否则疽即愈，此足终不能复动。’余即促其施术，时余子在侧，涕泣言：‘母年高，不能当此。施术不慎，是以性命为儿戏。不施术，即痪，亦何害。’余曰：‘施术不慎固死，痪亦何异于死；同一死也，而施术可以未必死，何阻为？’今吾右足已易木足，行动无殊于往时。吾于致谢医者之神术而外，更当自谢其见识与决心。否则今日之日，吾已为一淹滞病榻之陈死人，朝朝暮暮，惟有哭出许多眼泪，向废足挥洒而已。”

马丹于来美之前数月，曾至法国战壕中演剧六次，余叩以当时情况何若，答言：“此为吾毕生最悲惨之经历，亦为吾毕生最愉快之事业。吾在巴黎及各大都市演剧，虽承观者不弃，奖誉有加，要其爱我之诚，终莫此辈可怜之前敌兵士若。吾于是发生一种观念，以为我之技术，用于它处仅为普通之感化与慰藉，用于战壕之中，乃始有接触人类灵魂之意味。”

余问：“马丹年事日增，何以精力不损？”马丹笑曰：“吾亦不自知其所以然。即与吾相习之医者，亦言‘他人终有衰老之日，独此媪弗尔。察其体质，初无过人处，此诚咄咄怪事。’然吾仔细思索，知吾今日之不老，实种根于九岁时。尔时吾为小学生，一日，与一表弟同作跳沟之戏，失慎落沟中，伤臂流血，父兄辈咸戒余后此不可复跳。余曰：‘否，无论如何，余必跳。’后校中比赛运动，余以优胜，应得奖品，先生问余何欲，余曰：‘余不喜实物之奖品，但愿先生书无论如何四［字］予之可矣。’先生不解，告以故，则喜曰：‘此子可教，’遂取素笺，书‘无论如何尔终胜’数字，以作奖品。自是以后，吾数十年来刻刻不忘者，即此数字。故年达七十，犹日必骑马行数里，或击网球一二小时。至去年断足以后，始改习较柔软之室内运动，然仍按日练习，无论如何不肯中辍。吾老而不衰，其理或在斯乎。”夫以一七十一岁之老嬷，年齿与吾辈之祖母若曾祖母等，又折其一足，而犹能秉承“无论如何”之教训，实行其身体锻炼，试问此等人当今有几。

马丹一生行事，无时不有“无论如何”之观念。某年，渠在法兰西戏院演剧，余适与同寓。时天气温和，常人咸衣单薄之衣，而马丹犹御皮服，似其寒疾已深，然仍每夕登台，未尝因病辍演。又有一次，时在马丹中年，渠患肺病，尚于每夕演剧之外，精修雕刻之术。有问其何必自苦至此者，马丹曰：“吾身上有病，心中无病，病其奈我何？吾晨以八时起，骑马至郊外吸清气，自十时始，即独居一堂，治雕刻术；有时脑昏欲晕，弗顾也。”又有一次，乃马丹受伦敦某剧院之聘，准备登台之第一夕；妆已上矣，忽病发，晕扑于后台化妆室者凡三次，而绣幕既启，马丹依旧登场，观者均大满意而去。凡此所述，马丹自谓得力于“无论如何”四字，余则因以制成一定理曰：“人心万能。”此节原文共四节二十九行，兹仅节译大意。

去冬马丹至美，甫离“西班牙”号船，纽约各日报各杂志记者，已群集旅馆中候之。尔时天甫破晓，马丹睡眠未足，又已在大西洋狂风巨浪中颠簸多日，其劳瘁可不待言。乃一入旅馆厅事，见记者辈方骈坐以待，即整顿精神，与谈此次航海西来情事，清言娓娓，历数小时不倦，惟命侍者取鲜葡萄少许及牛乳一杯，以润枯吻。记者辈乃欢喜出望外，各出铅笔小册，乘其啖葡萄饮牛乳时疾书之。马丹所言，以十月八日事为最有趣。渠谓“是日为星期，船主于晨间接得一无线警电，言‘昨晚已有商轮六艘，为德国潜艇轰却，君船当严为戒备。’于是船上执事者大忙，尽出救生之物分发乘众，且放下救生艇，俾一有警耗，即可登艇。而搭客之纷扰，尤不可名状。余思戒备固当，纷扰胡为者，即商诸船主，假会食处演剧娱客；所得剧资，概由船主代收，捐充红十字会经费。搭客闻此消息，无不转惊为喜，纷纷纳资购票。余乃在此死神临顶之关头，仍抱吾‘无论如何’之素志，尽出吾技以娱嘉宾。而德国潜艇竟幸而未至，彼无数搭客之无限恐慌，亦竟为吾之‘无论如何’轻轻抹过。”

余问：“马丹嗓音清越，历久不坏，亦有保护之法否？”马丹曰：’嗓音好坏，本属天然。然保护不力，天分虽佳，中年以后无不倒嗓者。余护嗓之法，首在不束胸以害肺，次则保持呼吸之平均，使肺中恒有充分之清鲜空气。至于饮食，余恒主宁少勿多，肉类尤非所嗜，然此与全体卫生有关，不仅肺喉二部也。”

马丹演剧，得资极多，然性好挥霍，金钱到手辄尽。余因问其对于财产之观念。渠谓：“金钱与财产，实不能成为问题，吾苟需钱，但须演剧数月，即可得五六十万法郎。倘斤斤于居积，费却许多精神，转使可以化作适合人生之乐趣之金钱，居于绝对无用之地，自己凭空添出无限不适人生之烦恼，宁非大愚。”余曰：“马丹以须钱之故，乃肯认真演剧；倘不必作事，而每年能有数百万法郎之入款，马丹将安坐而食耶？抑仍认真演剧耶？”曰：“吾人作事，倘必有金钱驱策于其后，则其人必为一不知人生真趣之蠢物。然使果如君言，吾虽仍以劳动为乐，却只愿以一小部分之精力从事演剧，而以一大部分从事于雕刻与绘画，因雕刻绘画，事业较演剧略高，而成绩之流传于世间者，其时间也较为久远。故就实际言，吾以演剧为业，非出于中心之抉择，实为生活所驱策也。”余曰：“愿马丹恕我此问：马丹于雕刻绘画二事，亦如演剧之性质相近否？”曰：“比演剧尤近。”乃历举其成绩，谓一八七七年，制一图曰“阵雨之后”，经法国巴黎沙龙给予优等奖；后二年，又以云马石刻此图，形较小，鬻于伦敦，得价二千金；又有油画一幅，绘一妙龄女郎，手持棕榈数枝，独立作微笑状，英国莱顿勋士（Sir Frederick Leighton）盛称之，后为比国李奥朴特亲王（Pr-ince Leopold）购去。以上三节，原文共一百五十余行，兹仅译其大意。

普法战争之后，各处盛传马丹拒绝德皇事，谓“德皇欲延马丹至柏林演剧，马丹谢曰：‘德皇，吾仇也，吾奈何以吾技娱吾仇？渠能举阿尔萨斯归吾法兰西者，仇立释；仇释，吾明日至柏林矣。’使者往还数次，马丹坚执其言，终不成议。”余问此说完全可信否，马丹曰：“此中尚有传闻失实处。初，吾欲至阿尔萨斯演剧，德人以邀吾先至柏林演剧为交换条件，商量至数年之久，余终不许。后余以甚念阿尔萨斯州人，必欲一至其地，即自甘退让，先至柏林。在柏林开演数日之后，忽德皇使人来言，欲亲至院中观剧，余以坚决之辞谢使者曰：‘为我代白凯撒，渠倘能以阿尔萨斯一州为吾演剧之代价，则如命。否则渠自前门入院，吾即自后门而逃，幸毋责我以大杀风景也。’德皇知余终不可强，果未至。又有一次，时在普法战争十年之后，余在哥本哈哈（Copenhagen）演剧，一风度翩翩之德国大使，每日遣人以鲜花赠余，余一一却之。至演剧完毕之日，渠又开一极盛之夜宴会，为吾饯行。余觉情不可却，应约往，则在坐陪席者，均一时巨官贵妇。宴将毕，此不知趣之大使，举杯起立，高声言曰：‘吾为此多才多艺之法国大女伶祝福，兼祝产此美人之法兰西！’余以其语意轻薄，立即报以冷语曰：‘愿君为吾法兰西全体祝福，普鲁士大使先生！’于是宾主不欢而散。次晨五时许，余尚未起，忽为喧扰声惊醒，披衣出现，乃有德官一人，自称毕士麦之代表，声热汹汹，欲强余至大使馆谢罪。余冷笑曰：‘速去，毋扰吾睡！有话可叫毕士麦或凯撒自己来说，谁与汝喋喋者！’德官无奈我何，竟沮丧去。”余笑曰：“如马丹言，马丹殆善闹脾气者。”马丹曰：“然。余生平不肯让人，遇不如意事，每易发怒。昔小仲马作《L'Etrangere》一剧，备吾演唱，既成，忽以剧名失之过激，有更改意。余闻而大怒，造其室，痛骂之，谓‘汝敢易去一字母者，吾必与汝决斗！汝既摇笔为文，尚欲忘却本心，为敷衍他人地耶？’时仲马亦不肯退让，二人挥拳抵几，呶呶然出恶言互詈；争执达半日，各至力竭气喘，不能更发一言而罢。而剧名卒未改。此下删去原文一百三十余行，所记均起居琐事。

马丹恒自称为小儿。数年前，十月二十三日，为其六十七岁寿辰，渠谓贺者曰：“诸公可取果饵来，且可亲我之吻。我已往所过六十年，今已不算，只从一岁重新算起。诸公对此七岁之老小儿，理当啖以果饵而亲其吻也。”贺者见其风趣如此，果如所言。

马丹之哲学思想，谓“无论何时何世，人类决不能各得其真正之适宜，因世间奇才异能之士，往往处于为人所用之低地位，而无丝毫之权力；其有权力以用之者，卒为全无才能之蠢物。是才能与权力，永远不能相遇，即永远不能得其适宜。质言之，凡有奇才异能者，都出其才能以为他人之奴隶，而换得区区一饱之代价。此种现象，无论政体社会有何变更，非至世界消灭之日不止。”

余问马丹对于战争之意见，其答语曰：“战争为吾毕生最恨之名词，是为邪慝与耻辱与惨痛之混合物。凡一切盗窍与罪恶，一入战争时代，即可一概赦免，不复认为恶事，又从而提倡之，力行之，使为人类无上之光荣焉！”

余问对人之道如何，马丹曰：“人生苦短，即臻上寿，亦决不能与全世界之人类一一接触。故吾辈对人当分二种，其能与吾辈接触之一小部分，即与吾辈生直接之爱恶关系者，吾辈可自审其爱恶之合于正义与否，而以相当之道待之。易言之，吾辈之生命，大半当消长于此等人之中也。其与吾辈不相接触之一大部分，无论善恶苦乐，均是路人，对待之法，只须牢记‘恕而不忘’一语，多爱少恨而已。”

马丹曰：“余生平有一不肯抛弃希望不肯失却胆量之信念，无论何等难事，余必与对面为敌；无论何等重任，余必竭力担承之。”

余有一友，尝问马丹“人生最重要者是何事物？”其答语为“是工作与爱。能爱人，能爱生命，能爱工作，则君可永远不老。吾爱人，吾乃为人所爱。吾工作无已时，故吾年七十有一而犹为少年。”

节译Cleveland Moffett所作《今世女界第一人物》，原文见美国《莫克鲁尔月报》一九一七年二月号

六月三日，江阴

琴魂

〔布景〕一间极破烂的顶楼，墙壁窗户多坏了；里面只有一张破椅，一张破桌；地上堆了些草，是当卧榻用的。桌上有一个旧酒瓶，瓶顶上胶了一小段蜡烛。蜡烛正点着，放出一星惨淡不明的黄光，照见桌旁坐了个容颜憔悴的男人，慢慢的开了桌上的琴匣，取出一张四弦提琴，向它点了点头熟视了一会，似乎痛爱到什么似的；又将它提了起来，同他自己枯黄的脸并着，当它是个懂得说话的人，向它说：

老朋友，完了，什么都完了！此刻我们俩只能说声“再会”了！上帝知道：我心上恨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卖去了代替你，只是我这个人已是一钱不值，而你，你这宝贝，咳！你知道么？那边街上住了个歇洛克，他把我什么东西多搜括了去，所剩的只有个你，现在他又要拿出一百磅来把你也搜去了。咳！你想想：我这人背上没有一件褂子，顶上没有一片天花板，口中没有一些儿面包屑，一旦有这一百磅来，那么，你可不要怪我性急；你只是几片木头拼合了，加上几条不值钱的弦，要是拼我一个人饿死在你身上，总有点儿不上算。要是即刻下楼，再走几步，把你交给那掌柜的，那就什么事多办妥了，一百磅就到手了。我得了这一百磅，可以马上离开了这耗子窠，外面去找间好房子住着；可以买些一年来没有入口的好东西吃；再可以同一班朋友们去混在一起，重做他们伙伴中之一份子。唉！一百磅，得了它简直是发财，简直是大发其财了。至于你，你既不知饥饱、又没有什么灵魂——且慢，我能断定你没有灵魂么？

说着，把手拨动各弦，一一侧耳静听，听了一会，说：你那E弦已低了些了。可是，有什么要紧呢，还得卖。

他已打定注意，立刻开了琴匣，想把琴装好了，随即提出去卖。忽然怔了一怔，听见琴弦之上，呜呜的发出一种哀怨之声，他大奇，连忙住了手，重新提出琴来，搁在脖子上擦了两擦，说：怎么！老朋友，难道我把你卖去，竟是有害于你么？唉！我错待了你了，你竟是有心的，有知觉的，并且还有些记忆力，能追忆旧事的。

且让我来想想看：究竟有多少时候了？二十，三十，三十五年。呀！我一世之中，大半世是同你共在一处的。你我未遇之前，你的身世，我也很知道些。记得你搁置的所在，是一家希旧的铺子。铺主是个白发萧萧的老者。他与你相共，还不止三十五年，所以把你看得分外希罕，每见客人来到，便将你取了出来，读你身上所刻的字：“克雷孟那，一七三一。”可是，他别种东西多肯卖，却不肯卖你。这也因为他老人家有饭可吃，并不像我这样饿着肚子啊。那时候，除这老人之外，我便是最痛爱你的一个人，每见了你，总喜把你捧在手中，听你唱一曲歌。只因那老人不肯卖，我便朝朝暮暮的想着你；那种渴想的神情，无论什么事都是比不上的。后来有一天，那老人忽然把我叫到了他铺子里，向我说：“你把自己的旧琴送给我，我就把这克雷孟那送给了你罢。”我很惊讶，说：“怎么！你竟肯把这宝贝送给我么？”他说：“是的。因为我年纪已老，我这铺子不久就要倒给别人。要是倒给别人之后，把这克雷孟那卖到了什么样糊涂人手里去了，那就不是我数十年来竭力保存的本意了。现在想来，日后能同我一样保存这琴的，只有个你，所以不如送给了你。”那时我怎样喜欢，真是有口说不出。我把你拿到家中之后，随即提起弓来，在你那四条弦上咿咿呜呜的拉，直拉到半夜还不肯罢手。自以为自此以后，我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一个孩子了。于是每到什么地方，总把你携在身间，不能一时一刻离了你；就是有人要拿整个世界来交换，我也决然舍你不得。唉！你知道，那时我的肚子不饿啊，到了现在，可就不大相同了。

他仍把脖子倚在琴上，举起一手，慢慢的抚摩琴上的四条弦。他一半儿像醒，一半儿像在做梦；一壁说着话，一壁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唉！我们俩同在一起观看这花花世界，已有三十五年了。世界上的滋味，甜的苦的，我们俩都已尝到了。上自国王，下至乞丐，也都已听到了你，赏识到了你了。你还记得么？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同在柏林，在一家戏院里奏了套《梦中曲》，忽然右边包厢里，有一个妙龄女郎，从手中取了朵绝大的红玫瑰，对着戏台掷来，恰巧不偏不倚，正掷在你身上，那花柄上一个刺，又却巧绊在你弦上。我正想徐徐取它下来，却不防花已损了，只觉眼中一红，一阵鲜血似的花瓣儿，已纷纷堕至脚下。于是我伤心已极，即提起弓来，奏了一曲《最后之玫瑰》；你那弦上，也不期然而然的发出一种凄凄切切的颤音来。唉！我在那时，已早知道你是个有情之物了。到一曲奏完，我向台下一望，有无数眼睛，同时在那儿流泪。而那掷花的妙龄女郎，竟是泣不可仰，似乎她的身体，已被音乐管束着。到离座时，她忽然破声说道：“不，不！这并不是最后的玫瑰，世界上的玫瑰多得很咧，你看！”说着，将手中一大丛的红白玫瑰，一起对着戏台掷了上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女郎心中所爱的是我，还是你。后来正当玫瑰盛开的时候，这玫瑰中之玫瑰竟死了。唉！老朋友，我想你总还记着：那天天已黑了，别人多已走了，我们俩同到她那长眠的所在，去和她话别，因为一时玫瑰甚多，我先采了无数玫瑰，把她周身都盖满了，然后提起你来，叫你唱歌给她听。哎哟！你那时的歌声真好啊！简直是她的灵魂，和全世界的玫瑰花的香味，一起寄附在你声浪之中了！后来又有一次，我与你奏乐，不知什么人掷来了一朵玫瑰花，我一时恼着，竟提起脚来把它踏得希烂。试问：那女郎既死，玫瑰还有开放的权利么？

以后可交了恶运了，我们俩不知为什么，总觉世界一切，无足轻重，只是你之于我，反觉一天亲爱一天。因为我一生所受的忧患，除你之外，更没有什么人同受的了。然而我终于认你为没灵魂的东西！老朋友，请你原谅我：一个人到了快要饿死的时候，无论他说什么，你再不能怨他恨他的了。

唉！我也太笨了，为什么饿了肚子，还同这旧琴啰唣不休？快去卖！

他毅然决然立了起来，将琴放入琴匣，砰的一声，将匣盖盖上了。正想提着出去，可又止住了脚，侧耳静听，只觉匣中尚有余音，呜呜不已，似乎什么人在那儿叹息，又像一个人快要死了，在那儿吐出一口与世长辞的残气。他听了面上难过了一阵，眉头皱了一阵，仍提着琴匣向前走去。走不几步，又停了脚，将琴匣紧紧挟在怀中，促着气说：

不！不！不能！这不能！我决不肯！这不是疯了么！唉，疯了疯了！饿也不妨！我决不肯卖！我不饿，此刻不饿了！

他开了琴匣，取出提琴抱在胸前，像抱了个小孩子一般。

我的宝贝，请你原谅我：我方才做了个梦，要把你卖去，并非出自本意，乃是被魔鬼，被那饿肚子的魔鬼驱使了。现在魔鬼已去了。哈哈！我心上快活得很，来！唱个歌儿给我听。我们俩应当永远相共，欢欢喜喜的同过这一世罢！

把琴搁在颔下，提了弓便拉。

嗐！你那E弦，此刻非但不低，声音反比从前更好了！哈哈！好！好！我们快活极了，你以为快活么！来！唱个《玫瑰》歌给我听！再唱个《她！》歌给我听！瞧！她此刻正在那边包厢里，满怀都是堆着鲜花。她又对着我们笑，把手中的红玫瑰白玫瑰对着我们掷上来了！老朋友，她既在那儿听，我们应当格外留心，唱得格外好听些。

这时候，他枯黄的颜色，已变做丰腴圆润的了；两只昏花的眼睛，已变做英光四射的了；什么冻咧饿咧，已变做了脑筋中已经忘却的东西，心中只觉这一间破坏冷落的顶楼，已一变而为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戏馆，馆中坐着几千百个人，一个个屏息静气，听他奏乐。他自己的灵魂，也已完全寄附在四条弦上，恍如奏至哀怨处，几千百个人便同时下泪；奏至欢乐处，几千百个人便同时喜悦；奏完之后，几千百个人同声喝采。他乐极，高声说：

老朋友，听着！听着！我们已得了好结果，这便是最后一刻了。唉！偌大一个世界，竟在今天晚上被我们俩战胜了。你看见那边金光闪烁么？那便是天堂了！

乐声愈奏愈急。琴上的弓，愈拉愈快。

撒！一条弦断了！撒！又断了一条了！

琴声忽然低下，变为沉痛之音。他那执弓的一只手，已渐渐不稳；两只眼睛，也已黯然无色，只是木木的对着右方一个所在瞧着。面上的神气，却还带着笑容。撒！又一条弦断了！他点了点头，发出一种诚挚柔和的声音，低低的说：

世界上还有一朵最可宝贵的玫瑰咧。唉！我的宝贝，此刻光已暗了，我的眼睛也花了，所能见的，只有个你，只有个你！

撒！最后一条弦也断了！（幕闭，稍停复启）

〔布景〕一切与最初相同，蜡烛椅子桌子草铺等，都没有改变位置，只是那人已倒在地上；身旁散放着几块破裂的木片，其中一片之上，刻着“克雷孟那一七三一”几个字。

译自Margaret M. Merrill所作“The Sonl of the Violin”

六年四月，江阴

诗人的修养

从约翰生（Samuel Johnson）的《拉塞拉司》（Rasseda）一书中译出；书为寓言体，言亚比西尼亚（A byssini）有一王子，曰拉塞拉司，居快乐谷（The Happy valley）中，谷即人世“极乐地”（Paradise），四面均高山，有一秘密之门，可通出入。王子居之久，觉此中初无乐趣，遂与二从者窍门而逃，欲一探世界中何等人最快乐，卒遍历地球，所见所遇，在在均是苦恼；兴尽返谷，始怵然于谷名之适当云。

应白克曰：“……我辈无论何往，与人说起做诗，大家都以为这是世界上最高的学问，而且将它看得甚重，似乎人之所能供献于神的自然界者，便是个诗。然有一事最奇怪，世界不论何国，都说最古的诗是最好的诗。推求其敌，约有数说：一说以为别种学问，必须从研究中渐渐得来，诗却是天然的赠品，上天将它一下子送给了人类，故先得者独胜。又一说谓古时诗家，于榛柸蒙昧之世，忽地做了些灵秀婉妙的诗出来，诗人惊喜赞叹，视为神圣不可几及；后来信用遗传，千百年后，仍于人心习惯上，享受当初的荣誉。又一说谓诗以描写自然与情感为范围，而自然与情感，却始终如一，永久不变；古时诗人，既将自然中最足动人之事物，及情感中最有趣味的境遇，一概描写净尽，一些没有留给后人，后人做诗，便只能跟着古人将同样的事物，重新抄录一通；或将脑筋中同样的印象，翻个花样布置一下，自己却创造不出什么。此三说孰是孰非，且不必管。总而言之，古人做诗，能把自然界据为己有，后人却只有些技术；古人能有充分的魄力与发明力，后人却只有些饰美力与敷陈力了。

我甚喜作诗，且极望微名得与前此至有光荣之诸兄弟并列。波斯及阿剌伯诸名人诗集，我已悉数读过，又能背诵麦加大回教寺中所藏诗卷。然仔细想来，只是摹仿，有何用处？天下岂有只从摹仿上着力，而能成其为伟人哲士者？于是我爱好之心，立即逼我移其心力于自然与人生两方面：以自然为吾仆役，恣吾驱使，而以人生为吾参证者，俾是非好坏，得有一定之依据，自后无论何物，倘非亲眼见过，决不妄加描写；无论何人，倘其意向与欲望，尚未为我深悉，我亦决不望我之情感，为彼之哀乐所动。

我即立意要作一诗人，遂觉世上一切事物，各各为我生出一种新鲜意趣来。我心意所注射的地域，亦于刹那间拓充百倍；自知无论何事，无论何种知识，均万不可轻轻忽过。我尝排列诸名山诸沙漠之印象于眼前，而比较其形状之同异；又于心头作画，凡森林中有一株之树，山谷中有一朵之花，但令曾经见过，即收入幅中；岩石之顶点，宫阙之高尖，我以等量之心思观察之；小河曲折，细流淙淙，我必循河徐步，以探其趣；夏云倏起，弥布天空，我必静坐仰观，以穷其变。所以然者，深知天下无诗人无用之物也。而且诗人理想中，尤须有并蓄兼收的力量。事物美满到极处，或惨怖到极处，在诗人看来，却是习见。大而至于不可方物，小而至于目不能见，在诗人亦视为相习有素，不足为奇。故自园中之花，森林中之野兽，以至地下之矿藏，天上之星象，无不异类同归，互相联结，而存储于诗人不疲不累之心机中。因此等意思，大有用处，能于道德或宗教的真理上，增加力量；小之，亦可于饰美上增进其自然真确之描画。故观察愈多，所知愈富，则做诗时愈能错综变化其情境，使读者睹此精微高妙之讽辞，心悦诚服，于无意中受一绝妙之教训。

因此之故，我于自然界形形色色，无不悉心研习；足迹所至，无一国无一地不以其特有之印象相惠，以益我诗力而偿我行旅之劳。

拉塞拉司曰：“君游踪极广，见闻极博，想天地间必尚有无数事物，未经实地观察。如我之偏处群山之中，身既不能外出，耳目所接，悉皆陈旧，欲见所未见，察所未察而不可得，则如何？”

应白克曰：“诗人之事业，是一般特性的观察，而非各个的观察。但能于事物实质上大体之所备具，与形态上大体之所表见，见着个真相便好。若见了郁金香花，便一株株的数它叶上有几条纹；见了树林，便一座座的量它影子是方是圆，多长多阔，岂非麻烦无谓。即所作的诗，亦只须从大处落墨，将心中所藏自然界无数印象，择其关系最重而情状最足动人者，——陈列出来，使人见了，心中恍然于宇宙的真际，原来如此。至于意识中认为次一等的事物，却当付诸删削。然这删削一事，也有做得甚认真的，也有做得甚随便的。这上面就可见出谁是留心，谁是贪懒来了。

但诗人观察自然，只还下了一半功夫；其又一半，即须娴习人生现象：凡种种社会种种人物之乐处苦处，须精密调查，而估计其实量。情感的势力，及其相交相并之结果，须设身处地以观察之。人心的变化，及其受外界种种影响后所呈这异象，与夫因天时及习俗的势力，所生的临时变化，自人人活泼康健的儿童时代起，直至其颓唐衰老之日止，均须循其必经之轨道，穷迹其去来之踪。能如是，其诗人之资格犹未尽备，必须自能剥夺其时代上及国界上牢不可破之偏见，而从抽象的及不变的事理中判断是非；犹须不为一时的法律与舆论所羁累，而超然高举，与至精无上万古不移的真理相接触。如此，则心中不特不急急以求名，且以时人的推誉为可厌，只把一生欲得之报酬，委之于将来真理彰明之后。于是所做的诗，对于自然界是个天人联络的译员，对于人类是个灵魂中的立法者。他本人也脱离了时代与地方的关系，独立太空之中，对于后世一切思想与状况，有控御统辖之权。

虽然，诗人所下苦工，犹未尽也：不可不习各种语言，不可不习各种科学；诗格亦当高尚，俾与思想相配；至措词必如何而后隽妙，音调必如何而后和叶，尤须于实习中求其练熟。……”

六年五月，江阴

天明

（登场者）一医生，一小孩，一男子，一妇人。

（时间）冬夜，天将明。

（地方）矿山之旁。

（布景）一粗陋之平屋，其正门在戏台后方，门栓拴之。门左一窗，窗外积雪隐隐可见。台右一门，是旁通寝室者。倚右壁有一火炉，一衣橱，橱下即置剧中所用主要物件。台中有旧椅二三，木桌一，桌上敷一不洁之红布。又有一破碎之地毯，掩地板之一部。此地毯与左壁所粘廉价五彩石印画一幅，即室中所可称为装饰品者。幕开时，妇人穆理坐于窗次。窗外甚暗，窗内燃一石油灯，置妇人近身处。妇人年在三十以下，衣服敝旧可怜。

妇忽起立，作惊恐状，同时有叩门声。

〔医〕（在场外）开门，让我进来。

〔妇〕（大惊恐）先生，怎么你来了？我叫你不要来的。

〔医〕穆理，且让我进来。

〔妇〕你还是去，先生，请你去罢。

〔医〕（作命令语气）穆理，开门，快！门外冷得很。

〔妇〕（开门）先生，我叫你不要来的。

〔医〕（入门：其人年约三十五六，身材重笨，然衣服颇修整）别说这话，我快要冻得结冰了。

〔妇〕（行至炉旁）我来给你弄一弄火。

〔医〕（随妇人至炉次，烤其手）谢谢你。

〔妇〕先生，我叫你不要来的，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冒了多大的险！要是他看见了你，我怕他——他少不了要送你的命！

〔医〕口害！奇怪。

〔妇〕唉！先生，他很恨你，前天晚上又提起你的。我想到了他就害怕。

〔医〕唉！你有了这么一个好丈夫！

〔妇〕别管他是好是坏，你现在到此地来了，危险——唉，当真危险得很。

〔医〕这种危险，我已经经过一两次的了。

〔妇〕（摇首不能续言，但以两手扯医生前襟，咽呜欲涕）先生——先生——生！

〔医〕得啦！穆理，得啦！有我在这儿，他休想伤害你。

〔妇〕我并不是为我自己着急。

〔医〕这意思我也知道。但是我——（忽注意妇腕，惊问）这是什么？你手上是什么？

〔妇〕（欲缩其手）没有——没有什么。

〔医〕（注意妇臂，又熟视其面。妇垂首不语，目光注视地上）口害！没有什么！

〔妇〕当真没有什么，是我自己烫了一烫。

〔医〕对呵！是烫了一烫，迪克又拿出老手段来了！

〔妇〕这是他多喝了点儿酒不好。

〔医〕那么，究竟为着什么呢？

〔妇〕没有什么，是他喝得太昏—太糊涂了。

〔医〕我不信，他一定为了什么事，你能说给我听听么？

〔妇〕那么我就说，那是礼拜二的晚上——

〔医〕就是那天我去了之后么？

〔妇〕是的，他那天，回来得迟了些，人也喝得烂醉了，而且不知为了什么，正是发着脾气。先生，你知道的，他这人一喝醉，什么都做得出来。那天他一到家，就叫我替他脱靴，大约是——好像是——是我答应得迟了一点罢，他就——

〔医〕他就怎么呢？

〔妇〕说他做什么？这件事早已过去了。

〔医〕那么我来说，他就拿起火筷，搁在火炉里烧红了——

〔妇〕并不十分红。

〔医〕你说不红，就算不红！他把火筷烧得“不十分红”了，就拿起来打你，叫你下次可要快些，是不是？

〔妇〕打得还不十分厉害。

〔医〕是！我看你手上，早就知道打得’不十分厉害！”（行近妇身，无意中，一手触及妇之腹部）

〔妇〕（敛声而啼，状极惨痛）呀……呀……痛死…

〔医〕口害！这又是什么？

〔妇〕这也是已经过去的事。

〔医〕是呀！我又知道了。他把火筷打了你一顿，火筷冷了，又踢上一脚，是么？

〔妇〕是的。

〔医〕在哪儿？

〔妇〕（自指其腹）在这儿。

〔医〕（点首）好——好——好一个丈夫！

〔妇〕（哭）他——他踢了我这一脚，他说——他说我将来可以免得生育孩子了！先生！——

〔医〕（徐徐摇首）哼！（稍停）他此刻在家么？（妇摇首）什么时候出去的？

〔妇〕昨儿晚上。

〔医〕和哥诺里同去的么？

〔妇〕是的。

〔医〕霍尔司孟呢？

〔妇〕也同去的；大约他们三人要干点儿事。

〔医〕要干点儿事么？

〔妇〕是的，三个人一块儿去的。

〔医〕提起阿司墨尔达没有？

〔妇〕阿——阿司墨尔达？

〔医〕就是阿司墨尔达矿。

〔妇〕哦！这是提起的：好像他说要在这个矿里布置布置呢。

〔医〕哼！要布置布置，我想也要布置布置！

〔妇〕先生，奇了。你这一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医〕没有什么。

〔妇〕（惊愕）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医〕我告诉了你，你害怕么？——这座阿司墨尔达矿，已在今天夜半炸毁了。

〔妇〕呀！上帝！

〔医〕炸死了三四个人。

〔妇〕迪克呢？

〔医〕他是毫发未损，自己那臭皮囊保得很好的。

〔妇〕迪克是逃出来的么？

〔医〕谁也逃不出，迪克却不用逃，因为炸矿的就是迪克！

〔妇〕（大号恸）唉！……

〔医〕迪克的布置真好，炸矿的时候，他还老远的在一英里以外。人家是炸死了，他却半点儿危险也没有。

〔妇〕但是迪克——迪克竟干了这等事么！先生，我想未必，我想未必。你说他当真如此的么？（医生徐徐自衣袋中出一物）这是什么东西？

〔医〕是个已坏的电池。

〔妇〕干电池干么？

〔医〕你瞧，这电池是温赖脱铺子里卖出来的，底上还刻着电力的码子。再看造这电池的军械局局名，就可见这东西究竟是何等厉害的了。

〔妇〕军械局，干么？

〔医〕我已经到局里去打听过，这是一礼拜以前卖给迪克的。

〔妇〕（惊骇已极，几至不能呼吸）迪克买了它——

〔医〕买了它自有用处，这是我在阿司墨尔达矿里找到的。

〔妇〕阿司墨尔达？

〔医〕（点头）是呀，是在炸过之后找到的。

〔妇〕（涕泣，俯首伏医生膝上）唉！先生，请你别说下去了！这种惨事，说了很可怕的。

〔医〕（以手徐抚妇头，且纳电池于袋中）幸而还找到了这电池，要不然，就太糟了！可是你——你是无论什么事都忍耐得过？唉，你们女人（稍停）他把你麦琪弄死了，你还是忍着。

〔妇〕不要说了，你提起了麦琪，我分外心痛。

〔医〕他害死了麦琪，法律上却不能把他当罪犯办理，因为麦琪并不是一下子遇的害，是受了一年多的磨折，慢慢儿憔悴死的。你自己是大人，小孩子也能同你一样受得起磨折么！（稍停）麦琪有几岁了？

〔妇〕要是活到这一个月，就有整十岁了（医生摇首嗟叹）你瞧，她是个很美丽很有趣的孩子。（自身间出一廉价之小盒，中藏麦琪照片，启其盖，以示医生；二人共观照片，不语者一二分钟）

〔医〕迪克也打她么？

〔妇〕打的。

〔医〕也是用火筷么？（妇点头）是烧红——烧得“不十分红”么？

〔妇〕唉！他要打的时候，我总想阻他，可哪里做得主。

〔医〕这是我知道的。（起立）可是这一种畜生，这一种恶魔，你还同他住在一起！

〔妇〕唉，先生——

〔医〕得啦，骂他也没有用，且看罢！

〔妇〕我想他将来未必再如此了。

〔医〕我也只有一次，将来不再如此了！

〔妇〕奇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医〕（作立意坚决状）没有什么，快拿你东西收拾收拾！

〔妇〕我的东西？

〔医〕是呀，——你的衣服，多穿一点，——外面冷得很。

〔妇〕可是我并不要出去。

〔医〕我带你出去。

〔妇〕（惊讶）先生！——

〔医〕麦琪是已经死的了，我要救她也无从救起，可是你，——我总得想些法子，别叫那畜生再害你！

〔妇〕先生！这这这我不敢！

〔医〕那么，你在此地，日子过得安稳么？

〔妇〕先生！他是我的丈夫！

〔医〕我不管他是谁！你还是跟我来！（欲推妇入台右之一门，即旁通寝室者；妇坚拒之）你既已不肯出去，我便把你关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一礼拜，睡上一礼拜；要是迪克那畜生回来了，什么事都有我来对付他。等你身体复了原，人也像了个人了，我给你找些工作——找些轻一点的工作做做，别再像牛马一样劳苦；到了那时，你连自己也要不认识自己了——（忽有叩门声甚厉）

〔妇〕迪克回来了！假使他看见了你！——

〔男〕（在门外）开门！

〔医〕迪克？

〔妇〕我料他这时候要回来的。

〔男〕开门！开门！

〔妇〕天呀！

〔医〕（潜自袋中出手枪）就开门罢！（避至一旁；妇往开门，男子直冲而入，妇几为掀翻于地）

〔男〕（身材高大可怖，面目狞恶如猛兽）你还坐着等我么？

〔妇〕正是，迪克！

〔男〕唉！好老婆，我比皇帝都快活了！（行至炉旁）我回来了，你喜欢么？

〔妇〕那自然，迪克。

〔男〕还是喜欢点儿好！（脱去上衣，掷之案上，就坐，向外伸两足，以足尖点地，妇未之见）哼！好！你动多不动的了！（妇急趋前，欲为之脱靴）你来！你来！（及妇近身，用力推之于地，自举一足，作脱靴状）你这天生就的蠢货，前次教训了一场，还没有教好，今天再给你上功课！（瞥见医生，一跃而起）你！——你来干什么！（医生不答）别木偶般的不开口，究竟你来干什么的？

〔医〕你向四面瞧瞧！

〔男〕向四面瞧瞧？

〔医〕是的，瞧瞧！

〔男〕我瞧不见什么，只瞧见了个你。

〔医〕那就谢谢你！

〔男〕滚出去！

〔医〕等一会！

〔男〕（不耐）什么？

〔医〕我要去，就要带了穆理去。

〔男〕你要带了穆理去？口害！口害！好极！（忽不语）那么你爱上了她么？

〔医〕并不是。

〔男〕并不是？——并不是？——

〔医〕是她不该留在这地方。

〔男〕是她不该留在这地方，该你带去么？我们俩老死不分离的夫妻，该你来拆散么？你把她带了叫我怎么样呢？

〔医〕谁管得你！

〔男〕那也好，你不管我！（伸一臂挽妇颈）你瞧瞧！他不是很愿意跟我的么？

〔医〕我不同你辩理。

〔男〕我也不要辩，（行至医生之前）只要给些手段你看看，叫你尝尝没有尝过的滋味！（攫炉旁火筷于手）来了，我要叫你那很体面的脸孔，变成不体面了才罢手！

〔医〕（平举手枪拟之）住！

〔男〕唉！你带着武器？

〔医〕为了要收拾你，来的时候就预备的。

〔男〕好！你就打罢！你是带着军械，我是赤手空拳：你便打死了我，也该活活羞死。

〔医〕我不打你，你快给我坐下。

〔男〕唉！——唉！你客人要命令我主人——

〔医〕（出高声喝之）别多话！你的话我已听了许多了，快给我坐下！（迪克就坐，医生收其手枪。此后二人谈话时，迪克故将上体前后摇动，乘间将所坐木椅，徐徐移右，至于衣橱之旁；医生只知其无意移动，不知其自有用意）你这东西，我若要骂你，简直定不出什么名字来；大约我们英国语言文字中的种种恶名混号，全都够不上你。好在骂了你也是没用，不如少说费话，实实在在把你收拾一下。

〔男〕真的么？

〔医〕你别问我是真是假，我先问你，你女儿是不是被你害你的？

〔男〕（搀言，面色恐惧）先生！

〔医〕（以目止之）要是我早知道了这件事，早想法子把你这东西绞死了；现在迟了一点，既然不能证明这孩子如何死法，就不能证明你用了什么手段去虐待她，这真是你的运气。可是证据虽然没有，我却不能置之不问。这也并非与你为难，譬如你做了你的女儿，人家把你害死了，我也要来替你问问信。

〔男〕她是常常害病的。

〔医〕害了病，你再把火筷——把火红的火筷帮助她！

〔男〕就是如此，也是我的女儿！

〔医〕哼，好！——现在是上帝可怜着她，叫她休息灵魂去了！

〔妇〕亚门！

〔医〕那么，我说你老婆也常常害病的么？

〔男〕她那儿会害病，一天到晚在家里活健得很。

〔医〕不害病，不用说更要把对付麦琪的手段对付她了！

〔男〕我待她是好是坏，与你不相干。

〔医〕相干的！

〔男〕我说不相干！

〔医〕（又平举手枪以拟之）我说相干的！

〔男〕唉！——

〔医〕这就是我要把穆理带走的缘故。

〔男〕你的话都说完了没有？

〔医〕没有。

〔男〕那么快说，我静听。

〔医〕三月以前，爱德华矿轰炸了一次，——

〔男〕是么？

〔医〕幸而没有伤人。

〔男〕（作嘲弄口气）谢谢上帝！

〔医〕过了几个礼拜，同是这一座矿，又轰炸一次；人就炸死了不少，大约有十几个。

〔男〕你说的什么东西！这也可算得来训教我么？（此时迪克之椅，已移至衣橱之旁，即伸手至橱下，取出牛乳瓶一个，置手中玩弄之；瓶中有液体物半瓶）

〔医〕自此以后，东也是闹轰炸，西也是闹轰炸，被害的不计其数。昨天晚上——

〔男〕（自眼角中射出光线，熟视医生；语调镇静如常）昨天晚上？——

〔医〕阿司墨尔达矿又炸了。

〔男〕（以手中之瓶，横置膝上往来滚动）真的么？

〔妇〕迪克，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没有？（迪克推之于一旁）

〔医〕哥诺里已经捉到的了。

〔男〕捉到的了？

〔医〕非但捉到，已经绑在路旁一株大树上绞死了。

〔男〕没有审么？

〔医〕那有许多闲功夫审他。霍尔司孟也已经有人去捉，因为他逃得快，没有到手，现在已经打电报叫各路截留，（停片刻，忽转高声）我也找到了你了！

〔妇〕迪克，迪克，你说呢，——你说你没有干这件事！

〔男〕（向妇语）唉！给我滚开！（转向医生）我问你！有什么证据？

〔医〕（出电池示之）这个。

〔男〕什么东西？

〔医〕一个已坏的干电池，是你向温赖脱铺子里买来的。

〔男〕温赖脱能一定证明是我买的么？

〔医〕这却没有，因为他卖的时候，没有把号数记下；却是近来所卖的电池，就只是这一个。现在他已经写信到军械局去问究竟是什么号数，因为军械局卖出的电池，都是留下底号的。

〔男〕这点儿小事，就可算得证据么？

〔医〕这点儿小事，就可办你个绞罪！

〔男〕怎么呢？

〔医〕因为电池的号数虽没有打听明白，底上刻的电力号码，可与你所买的完全符合。

〔男〕（状甚懒惰，徐徐起立）这算得什么？我把它剥去了就是了。

〔医〕哼！——

〔男〕我说把它剥去了就是了。

〔医〕你当我是傻子么？

〔男〕你当我是傻子么？（向台心行）

〔医〕（出手枪）住！你敢上来！

〔男〕（举瓶）别叫我笑了！（稍停）你看见这东西没有？（扬其瓶）这是半夸德的Nitroglycerine（极烈之液体炸药）”；半夸德，你瞧见没有？

〔医〕什么东西？

〔妇〕（趋至迪克身次）迪克！

〔男〕（怒目视之）滚开，不要你近我身！（转向医生）你要开枪，我就马上掷下；你不开枪，我就酌量了情形再说。你知道轰炸阿司墨尔达的就是这东西么？

〔医〕那么你自己承认的了？

〔妇〕迪克，你！——

〔男〕那自然！（医生行至其前）退下去一点，我不要你来和我作伴！

〔医〕唉！你这人真是倔强到底。

〔男〕自然倔强。

〔医〕可是你的骗人手段，我也略知一二；亦许你那瓶里，只装了些清水来恐吓我罢。

〔男〕唉！清水，你是个医生，——（取桌上一小刀，插入瓶中，略蘸所盛之液体物）尝尝看！（授小刀于医生）是清水不是？（医生以舌略舐刀尖）哈哈！（医生纳手枪于袋）

〔医〕你何苦如此”你即使不替自己打算，也该替你老婆打算打算。

〔男〕别说这废话！什么老婆不老婆！还是我们俩来谈判谈判。（就坐）我问你，你是信教的不是？

〔医〕是的。

〔男〕礼拜日进教堂去么？

〔医〕是，每个礼拜日都去。

〔男〕你立了誓，能永远遵守不能？

〔医〕你问它做什么？

〔男〕你要是肯依从我，立下一个誓来，我便放你出门——是活的！

〔医〕办不到。

〔男〕这就是你自己不想出我的门——自己不想活了。（稍停）我的意思，要请你把那电池上的号码扯去；——先把这最有力量的证据消灭了，再请你向大众声明，说我迪克与昨天炸矿的事并无关系；我想大众们向来很看重你，你这样说了，没有人不相信的。

〔医〕（神色镇静）办不到。

〔男〕唉，不忙！你仔细想一想。（稍停）要是办得到，我决不伤害你一毫一发；要是办不到，一分钟内就请你变成了血花在空中飞舞！

〔妇〕先生，我知道他的性质，说到就要办到；你还是看着上帝面上，依了他——

〔医〕（搀言）你当我怕死么？要怕死，就不该做医生。从前哈佛那黄热病流行的时候，我所冒的险还比现在厉害的多。

〔妇〕但是，先生，你年纪还轻，年轻人的性命是很有价值的。请你自己把性命看重些，依了他罢。（行至医生前）

〔医〕（推妇于一旁）我不是个懦夫。

〔男〕对呵！我也同你一样，不是个懦夫。你究竟如何，快说！

〔医〕（回头向妇，语调甚急）穆理，假——假使我有什么意外，你该知道我在你身上，早已布置得很周到。我是打算把你送到东方，请我姊姊照顾你的；我姊姊为人很好，她——

〔男〕（搀言）究竟怎么样？究竟怎么样？

〔医〕（置之不理）穆理，你听懂没有？就是我死了，你还可以到东方去找我姊姊。

〔妇〕但是，先生——

〔医〕别说“但是”不“但是”，你听清楚没有？

〔妇〕听清楚了。

〔医〕（回向迪克）你怎么样，想逃走么？

〔男〕能逃不能？

〔医〕不能！（出手枪）你若要逃，这便是对付你的最后的东西。要是我打不死你，他们总可以打死你。

〔男〕（惊愕）谁？——他们。——

〔医〕我不是单身来的，还有十多个人帮着我；你自己估量估量，一个人当得了几个。

〔男〕人在什么地方？

〔医〕在外面，你自己去找罢！

（迪克起来，向门口走去，医生蹑足随之，及迪克将开门，医生一跃而前，挥拳痛击其背。迪克回身对格。二人相持未几，医生举枪欲放，迪克力掷其瓶，即闻轰然一声，火光乱起。火光既敛，全台黑暗，不闻声息。未几，天色渐明，迷蒙中微风吹来，余烟冉冉，向四旁飞散；台上之布景及人物，已悉易旧观：——小屋之左壁及前面——即靠近后台之一面——均已炸毁，屋外远山蒙雾，景象凄惨。台左一部分，全为瓦砾所蔽；瓦砾之下，有一尸体。台右未毁，迪克即立于右壁之下，两手掩目，其状似于悲叹之中，挟有怒意。穆理似未受伤，但放声啼哭，其音凄侧；又以两手乱翻瓦砾，似有所觅。医生亦未受伤，偕一小孩立于台左：小孩衣服旧敝，紧靠医生之身）

〔医〕轰炸得可怕呀！轰炸得可怕呀！

〔妇〕（痛哭）先生，先生，你在哪儿？

〔医〕我在这儿。

〔妇〕（似未听见）先生，你在哪儿，你受了伤没有？

〔医〕没有。

〔妇〕（见瓦砾中之尸体，跪其旁而哭）唉！先生！先生！

〔小孩〕（以手扯医之袖）先生！

〔医〕（俯视，见小孩，大骇，倒退数步，几至眩晕）啊！你来做什么？你——你是谁？

〔孩〕（微笑）怎么不认得了，我是麦琪。

〔医〕麦麦琪！你你死了！

〔孩〕（微笑）你也死了。

译P.L.Wilde所作“Dawn”

七年一月，北京

这篇文章，原文的命意，和半农的译笔，自然都是很好的，用不着我这外行人来加上什么“命意深远”“译笔雅健”这些可笑的批语。

但是我看了这篇文章，却引起我对于中国译书界的两层感想：

第一无论译什么书，都是要把他国的思想学术输到己国来：决不是拿己国的思想学术做个标准，别国与此相合的，就称赞一番，不相合的，就痛骂一番；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中国的思想学术，事事都落人后；翻译外国书籍，碰着与国人思想见解不相合的，更该虚心去研究，决不可妄自尊大，动不动说别人国里道德不好。可叹近来一班做“某生”“某翁”文体的小说家，和与别人对译哈葛德迭更司等人的小说的大文豪，当其撰译外国小说之时，每每说：西人无五伦，不如中国社会之文明；自由结婚男女恋爱之说流毒无穷；中国女人重贞节，其道德为万国之冠，这种笑得死人的谬论，真所谓“坐井观天”，“目光如豆”了。即如此篇，如使大文豪辈见之，其对于穆理之评判，必曰：“夫也不良，遇人不淑，而能逆来顺受，始终不渝；非娴于古圣人三从四德之教，子舆氏以顺为正之训者，乌克臻此？”其对于医生之评判，必曰：“观此医欲拯人之妻而谋毙其夫，可知西人不明纲常名教之精理。”其对于迪克之评判，必曰：“自自由平等之说兴，于是乱臣贼子乃明目张胆而为犯上作乱之事。近年以来，欧洲工人，罢工抗税，时有所闻；迪克之轰矿，亦由是也。纪纲凌夷，下陵其上，致社会呈扰攘不宁之现象。君子观于此，不禁惄焉伤之矣。”这并非我的过于形容，阅者不信，请至书坊店里，翻一翻什么“小说丛书”“小说杂志”和封面上画美人的新小说，便可知道。

第二文字里的符号，是最不可少的。在小说和戏剧里，符号之用尤大；有些地方，用了符号，很能传神；改为文字，便索然寡味；像本篇中“什么东西？”如改为“汝试观之此何物耶”；“迪克？”如改为“汝殆迪克乎”；“我说不相干！”如改为“以予思之，实与汝无涉”；又像“好——好——好一个丈夫！”如不用“——”“！”符号，则必于句下加注曰：“医生言时甚愤，用力跌宕而出之。”“先生！他是我的丈夫！”如不用“！”符号，则必于句下加注曰：“言时声音悽惨，令人不忍卒听”；——或再加一恶滥套语曰：“如三更鹃泣，巫峡猿啼”；——如其这样做法，岂非全失说话的神气吗？然而如大文豪辈，方且日倡以古文笔法译书，严禁西文式样输入中国，恨不得叫外国人都变了蒲松龄，外国的小说都变了《飞燕外传》《杂事秘辛》，他才快心；——若更能进而上之，变成“某生”“某翁”文体的小说，那就更快活得了不得！

玄同附志辟《灵学丛志》

由南而北之《丹田》谬说，余方出全力掊击之；掊击之效验未见，而不幸南方又有灵学会，若盛德坛，若《灵学丛志》出现。

陈百年先生以君子之道待人，于所撰《辟灵学》文中，不斥灵学会诸妖孽为“奸民”，而姑婉其词曰“愚民”；余则斩钉截铁，劈头即下一断语曰“妖孽”，曰“奸民作伪，用以欺人自利。”

就余所见《灵学丛志》第一期观之，几无一页无一行不露作伪之破绽。今于显而易见者，除玄同所述各节外，略举一二，以判定此辈之罪状：——

（一）所扶之乩，既有“圣贤仙佛”凭附，当然无论何人可以扶得，何以“记载”栏中，一则曰“扶手又生”，再则曰“以试扶手”，甚谓“足征扶手进步，再练旬日，可扶《鬼神论》矣”，及“今日实无妙手，真正难扶”云云。试问所练者何事？岂非作伪之技，尚未纯熟耶？此之谓“不打自招！”（杨王睿《扶乩学说》中，言“扶乩虽童子或不识字者，苟宿有道缘，或素具虔诚之心，往往应验，”正是自打巴掌。）

（二）玉英真人《国事判词》中，言“吾民处旁观地位，……尚望在位者稍知省悟，……庶有以苏吾民之困，……”试问此种说话，岂类“仙人”口吻！想作伪者下笔失检，于不知不觉之中，以自己之身份，为“仙人”之身份，致露出马脚耳。

（三）《性灵卫命真经》之按语中，言“此经旧无译本，系祖师特地编成”。既称无译本，又曰特地编成，其自相矛盾处，三尺童子类能知之。然亦无足怪。米南宫之法帖，既可一变而为米占元，则本此编辑滑头书籍之经验，何难假造一部佛经耶？

（四）佛与耶与墨，教义各不相同，乃以墨子为佛耶代表，岂佛耶两教教徒，肯牺牲其教义以从墨子耶？且综观所请一切圣贤仙佛中，并无耶教教徒到台，请问墨子之为耶教代表，究系何人推定？又济祖师《宗教述略》中，开首便言“耶稣之说，并无精深之理，不足深究其故”；中段又言耶教“盛极必招盈满之戒，如我教之当晦而更明也”。此明明是佛教与耶教起哄，墨子尚能以一人而充二教之代表耶？

（五）所谓圣贤仙佛，杂入无数小说中人。小说中人，本为小说家杜撰，藉曰世间真有鬼，此等人亦决无做鬼之资格。而乃拖泥带水，一一填入，则作伪者之全无常识可知。吾知将来如有西人到坛，必可请福尔摩斯探案，更可与迦茵马克调弄风情也！

（六）简章第九条谓“每逢星期六，任人请求医方，或叩问休咎疑难”，此江湖党“初到扬名，不取分文”之惯技也。下言“但须将问题先交坛长坛督阅过，经许可后，方得呈坛”，此则临时作伪不可不经之手续，明眼人当谅其苦心！

（七）关羽卫济颠僧等所作字画，均死无对证，不妨任意涂造，故其笔法，彼此相同，显系出自一人之手。惟岳飞之字，世间流传不少，假造而不能肖合，必多一破绽，故挖空心思，另造一种所谓“香云宝篆”之怪字代之，此所谓“鼯鼠五技而穷”。

（八）玉鼎真人作诗，“独行吟”三字，三易而成，吴稚晖先生在旁匿笑，乩书云：“吾诗本随意凑成，……不值大雅一笑也。”真人何其如此虚心，又何其如此老脸！想亦“扶手太生”，临场恍惚，致将拟就之词句忘却，再三修改，始能勉强“凑成”耳！

（九）丁福保以默叩事请答，乩书七绝一首，第一语为“红花绿柏几多年”，后三语模糊不能全读；后云，“此本不可明言，因君以默祷我故，余亦以诗一首报。”以此与第六项所举参观之，未有不哑然失笑者。

以上九节，均为妖人作伪之铁证，益以玄同文中所述各节，吾乃深恨世间之无鬼，果有鬼者，妖人辈既出其种种杜撰之技俩以污蔑之，鬼必盐其脑而食其魂！至妖人辈自造之谬论，如丁福保谓禽兽等能鬼，丁某似非禽默，不知何由知之；又言鬼之行动如何，饮食如何，丁某似尚未堕入恶鬼道，不知何由知之（友人某君言，“丁某谓身死之后，一切痛苦，皆与灵魂脱离关系；信如某言，世间庸医杀人，当是无上功德”）；至俞复之谓“鬼神之说不张，国家之命遂促”；陆某之将其所作《灵魂与教育》之谬论，刊入《教育界》，——《教育界》登载此文，正是适如其分；然使之识浅薄之青年见之，其遗毒如何？如更使外人调查中国事情者见之，其对于中国教育，及中国人之人格所下之评判又如何？——则吾虽不欲斥之为妖言惑众，不可得矣！

虽然，彼辈何乐如此？余应之曰，其目的有二，而要不外乎牟利：——

（一）为间接的牟大利，读者就其“记载”栏中细观之，当知其用意。

（二）为直接的牟小利，而利亦不甚小。中国人最好谈鬼，今有此技合嗜好之《灵学丛志》应运而生，余敢决其每期销数必有数千份之多，益以会友，会员，正会员，特别会员等年纳三元以至五十元之会费，更益以迷信者之“随意捐助”，岂非生财有大道耶？

呜呼！我过上海南京路吴舰光倪天鸿之宅，每闻笙箫并奏，铙鼓齐鸣，未尝不服两瞽用心之巧，而深叹伏拜桌下之善男信女之愚！今妖人辈扩两瞽之盛业而大之，欲以全中国之士大夫为伏拜桌下之善男信女，想亦鉴夫他种滑头事业之易于拆穿，不得不谋一永久之生计。惜乎作伪之程度太低，洋洋十数万言之杂志，仅抵得《封神传》中“逆畜快现原形”一语！

（七年四月，北京）

实利主义与职业教育

前月中，半农回到江阴住了一个多月，时时同几位老友谈天。一天，有位吴达时先生喝醉了酒，忽然装作甲乙两人的口吻，“优孟衣冠”起来：——

（甲）好久不见，几时回来的？已毕业了？

（乙）侥幸侥幸，回来了一礼拜了。

（甲）下半年是？——

（乙）尚未定，尚未定。

（甲）那么，敝处有点小事，是个国民小学，不知肯屈就否？

（乙）国民小学——国民小学——亦可以！但是——权利……

（甲）那是很可笑的，只有年俸二百四十金，实在太亵渎了。

（乙）是，是。承情了，一定如此罢。若——

（甲）说到这层，实在因为敝处经济困难得很，只有年俸百金光景，亦许可以多些。则——

（乙）那么，真是太困难了。过一天再商量罢！

吴君说，这便是大教育家提倡实利主义的好结果！

又一天，我看见江苏省立某中学的杂志上有一段英文纪事，记的是某大教育家的演说：——

“Money,” said he, purse in hand, “is important to every one, more important than anything else, because with it one can get anything in need and support one's life and family, How to earn a living, or to speak plainly, how to get money, is the vital question now-adays……”

这段话，假使记载的人的英文程度高些，能做得古趣磅礴些，那就放入Charles Dickens的“A Christmas Carol”中，也可以冒充得Scrooge的话说了！

所谓职业教育与实利主义，我是向来极赞成，极愿提倡，断断不敢反对的。我常说：中国的社会与时局，所以闹得如此之糟，都是因为没职业的流氓太多的原故。“下等人”没有职业，所以要做贼，做强盗，做流氓，做拆白党；“中等人”没有职业，所以要做绅董，要开函授学校和滑头学校，要做黑幕派小说，要发行妖孽杂志；“上等人”没有职业，所以要做官，要弄兵，要卖国！假使职业教育竟能发达了，请问人人到了可以靠着体力脑力以求实利的一天，谁还愿意埋没了良心做那些勾当呢？

但是要提倡职业教育与实利主义，也该有个斟酌。

据我想：实施职业教育，当从学校实业两方面同时并进。学校一方面，是研究学问，务使学生毕业之后，能把校中所研究的东西应用在实业上，使种种实业，依着正当的程序，逐渐进步。实业一方面，除自己力图进步外，兼是个容纳各种学校所造就的人材的所在。能如此互相提携，社会岂有不进步之理？

现在却不然。工商各业，大都是半死不活，全无振作气象。偶然有什么地方开了一个局一个厂，总得先把大人先生八行书中的人物位置了，再把厂长局长的弟兄子侄小舅爷等位置了，夫然后这一个局一个厂才可以“开张骏发”起来！因此现在的学生（一班专门洒花露水用丝巾的可以不必说），无论所学的是工是商是文是理，真实学问不必求，却天天在那儿想：我毕业之后如何吃饭？有无大人先生替我写八行书？有无兄弟叔伯姊夫等可以做得局长厂长？那有这希望的固然很好，没这希望的，便不得不于毕业之后，悉数挤到教育界中去。教育界中早被一班师范生挤得水泄不通，再加上此辈去，供过于求，如何容纳得下？容纳不下，所以要开函授学校和滑头学校，所以要做“黑幕派”的小说，所以要发行妖孽杂志！

至于学校方面，职业教育四个字，早已闹成了风气了。然而实际上，恐怕非但不能“职业”，并且还要妨害“教育”。我的意思，以为农业商业工业等学校，固然是职业教育；便是普通的中小学校，也未尝不是职业教育。因为前者所养成的人材，可以直接有益于各种实业；后者所养成的人材，也可以把他的学问心得，间接应用到实业上去。所以我们对于学校的观察，只要问它的功课好不好，不必问它的性质如何，所注重的是什么；只要问它能不能“教育”，不必问它“职业”不“职业”。无如现在的教育大家，计不出此，却在所有一切中小学校里，加了些烧窑，织席，做藤竹器……等功课，以为能如此，便是职业教育；再把“money”一个字，天天开导学生，以为能如此，便是实利主义。我想职业教育和实利主义，恐怕未必如此容易罢！

青年应该作工，本志（《新青年》）二卷二号昊稚晖先生的《青年与工具》一文中早已论过；然而这是青年应有的常识，并不是一种特别的教育。若要当作一种特别的教育看，请问各学校所请的烧窑，织席，做藤竹器……的教师，还是专门的工业家呢，还是普通的工人？学校中所讲的科学，如英文，算学，物理，化学，（以及《古文辞类纂》！）等，是否与烧窑织席有关？学生毕业之后，能否应用所习的科学，去改良烧窑织席？如其这几个问题多能可决，那便算作职业教育的“具体而微”，也未尝不可；如其否决，则在学生一方面，是分出研究科学的精神来，去拜那无知识的窑匠席匠做老师，却又始终做不成窑匠席匠；在学校一方面，不过在教室之外，兼办一个习艺所！岂能算得什么职业教育？

至于实利主义，是一种最高尚的精神陶养：当把人类生存和社会结合的原理，渐渐的灌输到学生脑筋里去，方能有效；决不是手里拿了个皮夹，多叫两声“money”便算了事的。若竟如某君所说的“with it one can get anything in need”和“how to get money is the vital question now-a-days.”那就无怪乎袁世凯要拿出钱来制造他所需要的皇冕，更无怪乎洪述祖应桂馨为了赚钱问题，肯替别人去杀人了！

唯其我极赞成实利主义和职业教育，所以要不满意于现在的实利主义和职业教育。

（七年八月三日，北京）

作揖主义

沈二先生与我们谈天，常说生平服膺《红》《老》之学。《红》，就是《红楼梦》；《老》，就是《老子》。这《红》《老》之学的主旨，简便些说，就是无论什么事，都听其自然。听其自然又是怎么样呢？沈先生说：“譬如有人骂我，我们不必还骂：他一面在那里大声疾呼的骂人，一面就是他打他自己。我们在旁边看着，也很好，何必费着气力去还骂？又如有一只狗，要咬我们，我们不必打它，只是避开了就算；将来有两只狗碰了头，自然会互咬起来。所以我们做事，只须抬起了头，向前直进，不必在这抬头直进四个字以外，再管什么闲事；这就叫作听其自然，也就是《红》《老》之学的精神。”我想这一番话，很有些同托尔司太的不抵抗主义相象，不过沈先生换了个《红》《老》之学的游戏名词罢了。

不抵抗主义我向来很赞成，不过因为有些偏于消极，不敢实行。现在一想，这个见解实在是大谬。为什么？因为不抵抗主义面子上是消极，骨底里是最经济的积极。我们要办事有成效，假使不实行这主义，就不免消费精神于无用之地。我们要保存精神，在正当的地方用，就不得不在可以不必的地方节省些。这就是以消极为积极：不有消极，就没有积极。既如此，我也要用些游戏笔墨，造出一个“作揖主义”的新名词来。

“作揖主义”是什么呢？请听我说：——

譬如早晨起来，来的第一客，是位前清遗老。他拖了辫子，弯腰曲背走进来，见了我，把眼镜一摘，拱拱手说：“你看！现在是世界不像世界了：乱臣贼子，遍于国中，欲求天下太平，非请宣统爷正位不可。”我急忙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第二客，是个孔教会会长。他穿了白洋布做的“深衣”，古颜道貌的走进来，向我说：“孔子之道，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现在我们中国，正是四维不张，国将灭亡的时候；倘不提倡孔教，昌明孔道，就不免为印度、波兰之续。”我急忙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第三客，是位京官老爷。他衣裳楚楚，一摆一踱的走进来，向我说：“人的根，就是丹田。要讲卫生，就要讲丹田的医生。要讲丹田的医生，就要讲静坐。你要晓得，这种内功，常做了可以成仙的呢！”我急忙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第四五客，是一位北京的评剧家，和一位上海的评剧家，手携着手同来的。没有见面，便听见一阵“梅郎”“老谭”的声音。见了面，北京的评剧家说：“打把子有古代战术的遗意，脸谱是画在脸孔上的图案；所以旧戏是中国文学美术的结晶。”上海的评剧家说：“这话说得不错呀！我们中国人，何必要看外国戏；中国戏自有好处，何必去学什么外国戏？你看这篇文章，就是这一位方家所赏识的；外国戏里，也有这样的好处么？”他说到“方家”二字，翘了一个大拇指，指着北京的评剧家，随手拿出一张《公言报》递给我看。我一看那篇文章，题目是“佳哉剧也”四个字，我急忙向两人各各作了一个揖，说：“两位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第六客是个玄之又玄的鬼学家。他未进门，便觉阴风惨惨，阴气逼人，见了面，他说：“鬼之存在，至今日已无丝毫疑义。为什么呢？因为人所居者为“显界”，鬼所居者，尚别有一界，名“幽界”。我们从理论上去证明它，是鬼之存在，已无疑义。从实质上去证明它，是搜集种种事实，助以精密之器械，继以正确之试验，可知除显界外，尚有一幽界。”我急忙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末了一位客，是王敬轩先生。他的说话最多，洋洋洒洒，一连谈了一点多钟。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个字，发挥得详尽无遗，异常透切。我屏息静气听完了，也是照例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如此东也一个揖，西也一个揖，把这一班老伯，大叔，仁兄大人之类送完了，我仍旧做我的我：要办事，还是办我的事；要有主张，还仍旧是我的主张。这不过忙了两只手，比用尽之心思脑力唇焦舌敝的同他们辩驳，不省事得许多么？

何以我要如此呢？

因为我想到前清末年的官与革命党两方面，官要尊王，革命党要排满；官说革命党是“匪”，革命党说官是“奴”。这样牛头不对马嘴，若是双方辩论起来，便到地老天荒，恐怕大家还都是个“缠夹二先生”，断断不能有什么谁是谁非的分晓。所以为官计，不如少说闲话，切切实实想些方法去捉革命党。为革命党计，也不如少说闲话，切切实实想些方法去革命。这不是一刀两断，最经济最爽快的办法么？

我们对于我们的主张，在实行一方面，尚未能有相当的成效，自己想想，颇觉惭愧。不料一般社会的神经过敏，竟把我们看得像洪水猛兽一般。既是如此，我们感激之余，何妨自贬声价，处于“匪”的地位；却把一般社会的声价抬高——这是一般社会心目中之所谓高——请他处于“官”的地位？自此以后，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匪。要是做官的做了文章，说什么“有一班乱骂派读书人，其狂妄乃出人意表。所垂训于后学者，曰不虚心，曰乱说，曰轻薄，曰破坏。凡此恶德，有一于此，即足为研究学问之障，而况兼备之耶？”我们看了，非但不还骂，不与他辩，而且还要像我们江阴人所说的“乡下人看告示”，奉送他“一篇大道理”五个字。为什么？因为他们本来是官，这些话说，本来是“出示晓谕”以下，“右仰通知”以上应有的文章。

到将来，不幸而竟有一天，做官的诸位老爷们额手相庆曰：“谢天谢地，现在是好了，洪水猛兽，已一律肃清，再没有什么后生小子，要用夷变夏，蔑污我神州四千年古国的文明了。”那时候，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只得像北京括〔刮〕大风时坐在胶皮车上一样，一壁叹气，一壁把无限的痛苦尽量咽到肚子里去；或者竟带了这种痛苦，埋入黄土，做蝼蚁们的食料。

万一的万一竟有一天变作了我们的“一千九百十一年十月十日”了，那么，我一定是个最灵验的预言家，我说：那时的官老爷，断断不再说今天的官话，却要说：“我是几十年前就提倡新文明的，从前陈独秀、胡适之、陶孟和、周启明、唐元期、钱玄同、刘半农诸先生办《新青年》时，自以为得风气之先，其时我的新思想，还远比他们发生得早咧。”到了那个时候，我又怎么样呢？我想，一千九百十一年以后，自称老同盟的很多，真正的老同盟也没有方法拒绝这班新牌老同盟。所以我到那时，还是实行“作揖主义”，他们来一个，我就作一个揖，说：“欢迎！欢迎！欢迎新文明的先知先觉！”

（七年九月，北京）

半农发明这个“作揖主义”，玄同绝对的赞成；以后见了他们诸公，也要实行这个主义。因为照此办法，在我们一方面，可以把宝贵的气力和时间不浪费于无益的争辩，专门来提倡除旧布新的主义；在他们诸公一方面，少听几句逆耳之言，庶几宁神静虑，克享遐龄，可以受《褒扬条例》第九款的优待；这实在是两利的办法。至于“到了万一的万一”那一天，他们诸公自称为新文明的先觉，是一定的；我们一会欢迎新文明的先觉，是对于老前辈应尽的敬礼，那更是应该的。

（玄同附记）

她字问题

有一位朋友，看见上海新出的《新人》杂志里登了一篇寒冰君的《这是刘半农的错》，就买了一本寄给我，问我的意见怎么样。不幸我等了好多天，不见寄来，同时《新青年》也有两期不曾收到，大约是为了“新”字的缘故，被什么人检查去了。

幸亏我定了一份《时事新报》，不多时，我就在《学灯》里看见一篇孙祖基君的《她字的研究》，和寒冰君的一篇《驳〈她字的研究〉》。于是我虽然没有能看见寒冰君的第一篇文章，他立论的大意，却已十得八九了。

原来我主张造一个“她”字，我自己并没有发表过意见，只是周作人先生在他的文章里提过一提；又因为我自己对于这个字的读音上，还有些怀疑，所以用的时候也很少（好像是至今还没有用过，可记不清楚了）。可是寒冰君不要说，“好！给我一骂，他就想抵赖了！”我决不如此怯弱，我至今还是这样的主张；或者因为寒冰君的一驳，反使我主张更坚。不过经过的事实是如此，我应当在此处声明。

这是个很小的问题，我们不必连篇累牍的大做，只须认定了两个要点立论：一，中国文字中，要不要有一个第三位阴性代词？二，如其要的，我们能不能就用“她”字。

先讨论第一点。

在已往的中国文字中，我可以说，这“她”字无存在之必要；因为前人做文章，因为没有这个字，都在前后文用关照的功夫，使这一个字的意义不至于误会，我们自然不必把古人已做的文章，代为一一改过。在今后的文字中，我就不敢说这“她”字绝对无用，至少至少，总能在翻译的文字中占到一个地位。姑举一个例：

她说，“他来了，诚然很好；不过我们总得要等她。”

这种语句，在西文中几乎随处皆是，在中国口语中若是留心去听，也不是绝对听不到。若依寒冰君的办法，只用一个“他”字：

他说，“他来了，诚然很好，不过我们总得要等他。”

这究竟可以不可以，我应当尊重寒冰君的判断力。若依胡适之先生的办法，用“那个女人”代替“她”（见《每周评论》，号数已记不清楚了），则为：

那个女人说，“他来了，诚然很好；不过我们总得要等那个女人。”

意思是对的，不过语气的轻重，文句的巧拙，就有些区别了。

寒冰君说，“我”“汝”等字，为什么也不分起阴阳来。这是很好的反诘，我愿读者不要误认为取笑。不过代词和前词距离的远近，也应当研究。第一二两位的代词，是代表语者与对语者，其距离一定十分逼近；第三位代表被语句，却可离得很近。还有一层，语者与对语者，是不变动，不加多的；被语者却可从此人易为彼人，从一人增至二人以上。寒冰君若肯在这很简易的事实上平心静气想一想，就可以知道“她”字的需要不需要。

需要与盲从的差异，正和骆驼与针孔一样。法文中把无生物也分了阴阳，英文中把国名，船名，和许多的抽象名，都当作阴性，阿拉伯文中把第二位代词，也分作阴阳两性；这都是从语言的历史上遗传下来的，我们若要盲从，为什么不主张采用呢？（我现在还觉得第三位代词，除“她”字外，应当再取一个“它”字”以代无生物；但这是题外的话，现在姑且不说。）

此上所说，都是把“她”字假定为第三位的阴性代词；现在要讨论第二点，就是说，这“她”字本身有无可以采用的价值。关于这一点，可以分作三层说明：

一，若是说，这个字，是从前没有的，我们不能凭空造得。我说，假使后来的人不能造前人未造的字，为什么无论那一国的字书，都是随着年代增加分量，并不要永远不动呢？

二，若是说，这个字，从前就有的，意思可不是这样讲，我们不能妄改古义。我说，我们所做的文章里，凡是虚字（连代词也是如此），几乎十个里有九个不是古义。

三，若是说，这个字自有本音，我们不能改读作“他”音。我说，“她”字应否竟读为“他”，下文另有讨论；若说古音不能改，我们为什么不读“疋”字为“胥”，而读为“雅”，为“匹”？

综合这三层，我们可以说，我们因为事实上的需要，又因为这一个符号，形式和“他”字极像，容易辨认，而又有显然的分别，不至于误认，所以尽可以用得。要是这个符号是从前没有的，就算我们造的；要是从前有的，现在却不甚习用，变做废字了，就算我们借的。

最困难的，就是这个符号应当读作什么音？周作人先生不用“她”而用“伊”，也是因为“她”与“他”，只能在眼中显出分别，不能在耳中显出分别，正和寒冰君的见解一样。我想，“伊”与“他”声音是分别得清楚了，却还有几处不如“她”：一，口语中用“伊”字当第三位代词的，地域很小，难求普通；二，“伊”字的形式，表显女性，没有“她”字明白；三，“伊”字偏近文盲，用于白话中，不甚调匀。我想，最好是就用“她”字，却在声音上略略改变一点。

“他”字在普通语区域中，本有两读：一为t'a用于口语；一为t'uo，用于读书。我们不妨定“他”为t'a，定“她”为t'uo；改变语音，诚然是件难事，但我觉得就语言中原有之音调而略加规定，还并不很难。我希望周先生和孙君，同来在这一点上研究研究，若是寒冰君也赞成“她”字可以存在，我也希望他来共同研究。

孙君的文章末了一段说，“她”字本身，将来要不要摇动，还是个问题，目下不妨看作X。这话很对，学术中的事物，不要说坏的，便是好的，有了更好，也就要自归失败，那么，何苦霸占！

寒冰君和冰君，和我都不相识。他们一个赞成我，一个反对我，纯粹是为了学术，我很感谢；不过为了讨论一个字，两下动了些感情，叫我心上很不安，我要借此表示我的歉意。

寒冰君说，“这是刘半农的错”！又说，“刘半农不错是谁错？”我要向寒冰君说：我很肯认错；我见了正确的理解，感觉到我自己的见解错了，我立刻全部认错；若是用威权来逼我认错，我也可以对于用威权者单独认错。

（九年六月六日，伦敦）

寄《瓦釜集》稿与周启明

启明兄：

今回寄上近作《瓦釜集》稿本一册，乞兄指正。集中所录，是我用江阴方言，依江阴最普通的一种民歌——“四句头山歌”——的声调，所作成的诗歌十多首。集名叫做“瓦釜”，是因为我觉得中国的“黄钟”实在太多了。单看一部《元曲选》，便有那么许多的“万言长策”，真要叫人痛哭，狂笑，打嚏！因此我现在做这傻事：要试验一下，能不能尽我的力，把数千年来受尽侮辱与蔑视，打在地狱底里而没有呻吟的机会的瓦釜的声音，表现出一部分来。

我这样做诗的动机，是起于一年前读戴季陶先生的《阿们》诗，和某君的《女工之歌》。这两首诗都做得不错：若叫我做，不定做得出。但因我对于新诗的希望太奢，总觉得这已好之上，还有更好的余地。我起初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后来经过多时的研究与静想，才断定我们要说谁某的话，就非用谁某的真实的语言与声调不可；不然，终于是我们的话。

关于语言，我前次写信给你，其中有一段，可以重新写出：“……大约语言在文艺上，永远带着些神秘作用。我们做文做诗，我们所摆脱不了，而且是能于运用到最高等最真挚的一步的，便是我们抱在我们母亲膝上时所学的语言；同时能使我们受最深切的感动，觉得比一切别种语言分外的亲密有味的，也就是这种我们的母亲说过的语言。这种语言，因为传布的区域很小（可以严格的收缩在一个最小的地域以内），我们叫作方言。从这上面看，可见一种语言传布的区域的大小，和他感动力的大小，恰恰成了一个反比例。这是文艺上无可奈何的事。”

关于声调，你说过：“……俗歌——民歌与儿歌——是现在还有生命的东西，他的调子更可以拿来利用。”（《新青年》八卷四号《诗》）这是我们两人相隔数万里一个不谋而合的见解。

以上是我所以要用江阴方言和江阴民歌的声调做诗的答案。我应当承认：我的诗歌所能表显，所能感动的社会，地域是很小的。但如表显力与感动力的增强率，不小于地域的减缩率，我就并没有失败。

其实这是件很旧的事。凡读过Robert Bums，William Barnes，Pardric Gregary等人的诗的，都要说我这样的解释，未免太不惮烦。不过中国文学上，改文言为白话，已是盘古以来一个大奇谈，何况方言，何况理解！因此我预料《瓦釜集》出版，我应当正对着一阵笑声，骂声，唾声的雨！但是一件事刚起头，也总得给人家一个笑与骂与唾的机会。

这类的诗，我一年来共作了六十多首，现在只删剩三分之一。其实这三分之一之中，还尽有许多可以删，或者竟可以全删，所余的只是一个方法。但我们的奇怪心理，往往对于自己所做的东西，不忍过于割削，所以且下暂且留剩这许多。

我悬着这种试验，我自己并不敢希望就在这一派上做成一个诗人；因为这是件很难的事，恐怕我的天才和所下的工夫都不够。我也不希望许多有天才和肯用工夫的人，都走这条路；因为文学上，可以发展的道路很多，我断定有人能从茅塞粪土中，开发出更好的道路来。

我初意想做一篇较长的文章，将我的理论详细申说，现在因为没有时间，只得暂且搁下。一面却将要点写在这信里，当作一篇非正式的“呈正词”。

我现在要求你替我做一篇序，但并不是一般出版物上所要求的恭维的序。恭维一件事，在施者是违心，在受者是有愧，究竟何苦！我所要求的，是你的批评；因为我们两人，在做诗上所尝的甘苦，相知得最深，你对于我的诗所下的批评，一定比别人分外确当些；但这样又像我来恭维你了！——其实不是，我不过说：至少也总没有胡“蚕眠”（！）先生那种怪谈。

现在的诗界真寂寞，评诗界更寂寞。把“那轮明月”改做“那轮月明”凑韵，是押“称锤韵”的人还不肯做的，有人做了。把新芬党人的狱中绝食，比做伯夷叔齐的不食周粟，是搭截大家还不敢做的，也有人做了。做了不算，还有许多的朋友恭维着。

这种朋友对于他们的朋友，是怎样的心理，我真推想不出。若说这样便是友谊，那么，我若有这样朋友，我就得借着Wm.Blake的话对他说：

“Thy friendship of has amde my heart to ache：—

Do be my enemy, for friendship's sake.”

我希望你为友谊的缘故我做的朋友，这是我请你做序的一个条件。

（十年五月二十日，伦敦）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6

漫笔

邹韬奋作品精选

目录

爱与人生

外国人的办事精神

有效率的乐观主义

什么是真平等？

久仰得很！

闲暇的伟力

集中的精力

敏捷准确

随遇而安

坚毅之酬报

丢脸！

干

肉麻的模仿

痛念亡友雨轩

办私室

尽我所有

感情

静

高兴

两看的比较

消极中的积极

明哲保身的遗毒

不堪设想的官化

忘名

能与为

呆气

硬吞香蕉皮

不相干的帽子

平等机会的教育

思想犯罪

卧着拿薪水

四P要诀

怎样看书

新闻记者

滑稽剧中的惨痛教训

漫笔

废话

统治者的笨拙

走狗

领导权

个人的美德

爱与人生

天下极乐之根源莫如爱，天下极苦之根源亦莫如爱。然苟得爱之胜利，则虽极苦之中有极乐存焉。则谓爱亦极苦之根源，实表面之谈。谓爱为极乐之根源，乃真天地间万古不磨之真理也。其势力盖足支配芸芸众生，无有能越其界限者。得之则人生有价值，不得则人生无价值。知此则人生有乐趣，不知此则人生无乐趣。爱为人生之秘机，爱为人生之秘钥。人兽之别，即系乎此。

天地间爱之最真挚者有二，曰母子之爱与夫妇之爱。孟子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母子之爱与夫妇之爱，虽赴汤蹈火，绝地殊身，有不能损其毫末者。其精神直可动天地，泣鬼神，莽莽大地，芸芸众生，至德极善，天以逾此母子之爱占人之前半生，夫妇之爱占人之后半生。人之一生，盖为爱所抚养，爱所卫护，爱所浸润，爱所维持。人生无爱毋宁死，人生有爱虽死犹生。

母子之爱与夫妇之爱皆本诸天性，与有生俱来，不过表显有先后。其潜伏于本能中，则固其同为天地间最纯最洁之爱，根源即在乎此。

儿童终日与慈母相依，亲近抚爱，融和如春。无第三人离间其间。母子心目中，除爱外，无所用其顾忌，无所用其避嫌，无所用其抑制。故能存其天真，保其真爱。

夫妇之爱，其出于天性，与母子同。然在吾国则但见母子之爱，至于夫妇间则十八九皆冷淡如路人，与天性适相背驰，则又何哉。

吾固已言之，母子之爱占人之前半生，夫妇之爱占人之后半生。若仅得母子之爱而缺夫妇之爱，则谓大多数人仅生得一半。前半生有其生命，后半生虽生犹死，殆非过言。呜呼，何吾国死人之多也。吾为此惧，请为国人一采其致死之由。

最先由于基础之错误，正当婚姻应先有恋爱而后有夫妇。吾国之大多数婚姻固无所谓恋爱，即有恋爱亦往往在名分已定之后。其间出于不得已者居十之八九。此其遗憾，虽女蜗再世，无力填补。夫人无愉快欣慰之怀，而希冀其常有和气迎人之笑容温语，固不可得。若虽有愉快欣慰之怀，乃非由衷心，出于勉强，则其表面即强作笑容，其实际盖吞声饮泣，有不足为外人道者。即有笑容温语亦暂而不久，伪多而真少也。明乎此，则吾国夫妇间何以冷淡如路人，其原因可不待辩而自明。盖本无所爱，不能强作爱之表现。犹之乎本无母子之情，而欲强一任何妇人视一任何儿童如己子，强一任何儿童视一任何妇人如己母，除于戏台上一时扮装之外，遍天地间不可得也。呜呼，彼本为路人又安怪其冷淡如路人哉。

其次由于腐儒之提倡陋俗。吾国腐儒所极力提倡之陋俗，足以摧残夫妇间之和气生气，使之灭息无复有余烬者，莫如“夫妇相敬如宾”及“举案齐眉”各谰言。吾人聚素心人促膝谈心于一室，无所拘束，无所顾忌，言笑自如，各畅所怀，行坐任意，举止自由，其快乐安慰较与新客同座，端坐拱手，唯诺随人，其相差岂可以道里计。然而吾人对于素心人之情谊，较与新客之情谊，又何若。今以夫妇之亲且爱，而劝其相敬如宾，已近囚狱，苟益以举案齐眉之行为，则径可以加以锣鼓与猴戏比其优劣矣。此虽为例不多，常人未必皆尝行此，然有腐儒举为鹄的以示模范，其流弊所及，足以丧尽能医众苦之真爱而有余。腐儒不足责，吾惟祷其速死。活泼有为之青年，安可不稍稍运其思想，一洗陋俗，而勿再为半死之人。当知“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皆为招待路人之良法。至于夫妇之间，则以融和怡悦为尊尚。

最后由于腐败之大家族环境，一人前半生所享受之母子之爱，无人间之，后半生所享受之夫妇之爱，则在吾国之陋俗，有多端之离间。其最甚者，莫如腐败之大家族环境。夫妇之爱，无论如何其受授及享用，皆绝对仅限于当局之二人，不容有第三人搀杂其间。吾信此实可为社会学中之一定律。欲保持此定律之价值及完备，其第一条件，在有小家庭制度。若在腐败之大家族环境内，则欲搀杂或破坏，最少亦有阻碍之力者大有人在。苛虐之翁姑固无论已。即叔伯妯娌亦居间阻碍。此数人而能与此小夫妇团结一气，则将二人之爱而推广扩充之，成为数人之爱。爱之本身，固尚自若，无如夫妇之爱无论如何绝对限于当局之二人。谓此为我所发明之社会学中定律，亦无不可。即当局愿让，旁人亦无福消受。旁人既无能消受，乃无时不肆其谗谤倾轧之伎俩。当局为避嫌计，不得不敛其爱之形迹。于是虽于彼此言笑之间，苟非在晏居之处，未有不存戒心者。而其尤当力戒以避人耳目者，莫甚于亲爱之态度。戒之既甚，易之者舍冷淡莫属。冷淡既久，爱之精神亦随之湮没。盖精神虽为表现之本，表现亦助精神之长存。久作愁眉哭脸之人，心境亦随之俱移。此则心理学家所证明，非区区一人之私言也。呜呼，腐败之大家族环境。庆父不去，鲁难未已。此恶不除，家庭永无改良之由。半死之人遍国中，永无超度之期矣。或曰，子喋喋言爱与人生，人生所贵亦在为人类“服务”Service耳。仅孜孜于爱之为言，何见之未广乎。曰，基督教之精粹在为人类服务，而其精义则以爱置于希望之前，人生得全其爱则学识道德及事业皆得其滋养而日增光辉，服务之凭藉亦全在乎此。子乃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殆亦半死之流亚欤。吾复何言。

（原载1922年3月《约翰声》第33卷第2号）

外国人的办事精神

前中华职业学校校长顾荫亭先生新自欧洲考察教育回国，足迹遍历十数国，经时四年以上。据顾先生所谈，把国内的办事情形与西人的办事情形，比较一下后，深觉西人具有几种特别的精神。我听了很觉感动。他说第一是彻底，他们对于各事不办则已，即办必求彻底，决不肯随随便便，就心满意足。即就造路一端而论，我们造路只要在表面上铺平，就算了事。他们要挖下去好几尺的深，上铺石块，石块上面还要加三合土，三合土上面还要铺浸过桐油的木块，要弄得十分平稳，方始罢休。又在各国看所造房屋，无不精益求精，务求十分稳固结实，不但可经数十年不坏，且可耐久至数百年。反顾国内则造路造屋，无不十分容易，只求像个样子，就算了事，推至其他诸事，无不但求苟安目前，不计久远。这种情形与国民性大有关系，我们不得不加以特别注意。顾先生说他在国内的时候，对此事还不十分觉得，在外国无处不发生这种感触。

第二是坚忍。他们做事不怕失败。第一次失败，再做第二次；第二次失败，再做第三次；……必至做好，方始甘心。他们失败的人自己固不以此自馁；就是社会上对于这种失败的人，也觉得失败一次，多一次经验，值得让他再试，比较的易于成功。反顾我们中国则又不然：失败的人就想改走别条路，无心再试；就是社会上对于这种失败的人，也觉得他既曾失败了，便不行了。

第三是专一。他们做事，责任分得很专，各人对于各人范围内的事，十分认真；这一部分事错了，他要完全负责。他们各人对于各人的事，无不积极的时常改进，增加效率，决不敷衍塞责，依样画葫芦，便算尽职。

我听了顾先生的话，觉得十分扼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应当互相勖勉。

（原载1926年12月19日《生活》周刊第2卷第9期）

有效率的乐观主义

有一个名词，个个人的脑子里都应该有的；个个人的心里都应常常想到，常常念着的，这就是“乐观主义”。一个人的目的愈远，计划愈大，他的工作所经过的途径也愈远；在前进的时候，有许多愁虑、困难、穷苦、失望，都是当然要碰到的。乐观主义的人，就是不怕这些恶魔，反而振起精神，抱着希望，向前干去！倘被恶魔所屈服，便亡了；倘能战胜恶魔，便是胜利！

凡是要做得好的事情，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行的，都不是容易的。你自己要立于什么地位？要达到什么地步？情愿付什么代价？你所希望的地位或地步总在那里，不过必须先付足了代价的人，才能“如愿以偿”。沿着大成功的一条路上，有许多小失败排列着，最后的成功是在能用坚毅的精神，伶俐的眼光，从这许多小失败里面寻出教训，尽量地利用它，向前猛进。而这种“寻出”和“尽量的利用”，惟有抱乐观主义的人才能够办到。

牛顿发明地心吸力学说的时候，全世界人反对他：哈费（Harvey）发明血液循环学说的时候，全世界人反对他；达尔文宣布进化律的时候，全世界人反对他；白尔（Bell）第一次造电话的时候，全世界人讥诮他；莱特（Wrihgt）初用苦工于制造飞机的时候，全世界人讥诮他。讲到孙中山先生，最初在南洋演讲革命救国的时候，有一次听的人只有三个。这许多人都要抱着乐观主义，极强烈的乐观主义，使他们能战胜全世界的糊涂、盲从、冷酷、恐怖、怨恨、反抗。而且工作愈伟大，所受的反抗也愈厉害，简直成为一种律令，对付这种厉害的反抗，最重要的工具是乐观主义。

有许多人以为乐观主义的人不过是“嘻皮笑脸”，“随随便便”，“一切放任”，“撒撒烂污”，“得过且过”，“唯唯诺诺”。请君切勿误信这种谬说。真正的乐观主义的人是用积极的精神向前奋斗的人，是战胜愁虑穷苦的人。这类的苦境，常人遇着，要“心胆俱碎”，“一蹶而不能复振”的；只有真正乐观主义的人才能努力奋斗，才敢努力奋斗！所以讲到乐观主义还不够，要有“有效率的乐观主义”才行。

（原载1927年4月24日《生活》周刊第2卷第25期）

什么是真平等？

与民生有密切关系的民权主义之研究

民权里面包括平等；所以民权倘能发达，便争到了平等。平等既与民权有这样的密切关系，所以我们要研究什么是真平等。

欧美的革命学说，都主张平等是人类受之天赋的。照实际的情形讲，天地间所生的东西，总没有真能完全相同的；既然没有真能相同的东西，便不能说有什么天生的平等。不过因为人类专制发达以后，专制帝王往往假造天意，说他们所处的地位是天所授予的，人民不应反对他。变本加厉，生出“帝王公侯伯子男民”的不平等阶级，在特殊阶级的人过于暴虐无道，被压迫的人民困苦万状，所以发生革命风潮，革命学者便主张人类平等也是天所授予的，与帝王等特殊阶级的假托针锋相对，藉以推倒他们。等到帝王推倒之后，人民还是相信这样说法。

其实人类天生就有“圣贤才智平庸愚劣”的区别，如硬把他们压做平等，是办不到的，而且还是不平的事情。这样说起来，到底是真平等呢？说到这一点，中山先生有几句很精警的话，他说：“说到社会上的地位平等，是始初起点的地位平等；后来各人根据天赋的聪明才力，自己去造就。因为各人的聪明才力有天赋的不同，所以造就的结果当然不同。造就既是不同，自然不能有平等。像这样讲来，才是真正平等的道理。如果不管各人天赋的聪明才力，就是以后有造就高的地位也要把他们压下去，一律要平等，世界便没有进步，人类便要退化，所以我们讲民权平等，是要人民在政治上的地位平等，因为平等是人为的，不是天生的；人造的平等，只有做到政治上的平等——各人在政治上的立足点都是平等。”政治上的立足点既已平等，各人便当各尽其聪明才力，以服务为目的，而不以夺取为目的。“聪明才力愈大者，当尽其能力而服千万人之务，造千万人之福；聪明才力略小者，当尽其能力以服十百人之务，造十百人之福……至于全无聪明才力者，亦当尽一已之能力，以服一人之务，造一人之福。”

这样的做去，各人天生的聪明才力虽不平等，而各人的服务道德心发达，各就平等的出发点而尽量发展，以贡献于人群，也可算是平等了，这是真平等。

（原载1927年7月10日《生活》周刊第2卷第36期）

久仰得很！

说慌话是恶习惯，是不名誉的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在中国社交方面，有一种“当面说谎话”而犹自以为“有礼貌”！

当常遇着一位生人，无论是由自己问起“尊姓”“大名”，或是由熟友介绍，第一次总要说一句“久仰得很”！这句话对于真有声望的人说，还说得去；但通常无论第一次遇着阿猫阿狗，总要说“久仰得很”！嘴里尽管这样说，心里到底“仰”不“仰”，似乎一点不管！

有一次我遇某校开校友会，欢迎该校新校长，开会之前，那位做主席的朋友，未曾问清那位新校长的“大名”，后来他立起来致开会词，大说“这位新校长是我们久仰得很的”。开会辞说完之后，他要想请新校长演说，叫不出他的“大名”，只得左右顾盼，窃问他的“大名”，窃问了还不够，还要张着喉咙宣言：“这位新校长的大名，我还没有请教过，对不住得很！”连“大名”都没有听见过，居然“久仰得很”，不知道他到底“仰”些什么？

西俗第一次看见生人，常说“我见着你很愉快”，说这句话的人到底心里愉快不愉快，当然也很难说，但是比对于一点不知道的人大吹其“久仰得很”，似乎近情些。

（原载《生活》1927年10月2日第2卷第48期）

闲暇的伟力

“闲暇”两个字，用再平常一点的话讲起来，就是“空的时候”。

金屑

在美国费列得费亚的造币厂地板上，常用造币材料余下小如细粉的金屑，看过去似乎是很细微不足道，但是当局想法把它聚集拢来，每年居然省下好几千圆的金洋！能用闲暇伟力的成功人，也好像这样。

短的闲暇

我们常听见人说：“现在离用膳时候只有五分钟或十分钟了，简直没有时候可以做什么事了。”但是我们试想世界上有多少没有良好机会的苦儿，竟利用许多短的闲暇，成功大业，便知道我们所虚掷的闲暇时间，倘若不虚掷，能利用，已足使我们必有所成。此处闲暇时间外的本来的工作时间尚不包括在内，可见闲暇的伟力，真非常人所及料！

格兰斯敦

格兰斯敦是英国最著名的政治家，他的法律的政治的名著，世界上研究法律政治的人无不佩服的。但是他一生无论什么时候，身边总带一本小书，一有闲暇的时候，就翻来看，所以他日积月累，学识渊博。大家只晓得他的学识湛深，而不晓得他却是从利用闲暇伟力得来。

法拉台

法拉台（Michael Faraday）是电学界极著名的发明家。他贫苦的时候是受人雇用着订书的，一天忙到晚；但是他一有一点闲暇，就一心一意做他的科学试验。有一次他写信给他的朋友说：“我所需要的就是时间，我恨不能买到许多‘写意人’的‘空的钟头，甚至空的日子’。”但是有“空的钟头”“空的日子”的“写意人”，反多一无贡献，和“草木同腐”，远不及“一天忙到晚”的法拉台，就在他能利用闲暇的伟力。

虽忙

一个人虽忙，每日只要能抽出一小时，如果用得其法，虽属常人也能精熟一种专门科学。每日一小时，积到十年，本属毫无知识的人，也要成为富有学识的人。

心之所好

尤其是年轻的人，在本有工作之外，遇有闲暇时候，总须有一种“心之所好”的有益的事做。这种事和他原有的工作有无关系，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真正“心之所好”，有“乐此不疲”的态度。

现今

“现今”的时间，是我们立志可以作任何事的“原料”；用不着过于追想“已往”，梦想“将来”，最重要的是尽量地利用“现今”。

（原载1927年10月9日《生活》周刊第2卷第49期）

集中的精力

不分散精力于许多不同的事情，专心一志于一件最重要的事业，这是现今世界上要成功的人的一种极重要的需求。在这种需要集中注意集中精力的时代，凡是分散努力不能有所专注的人，绝无成功之望。

大不同

成功者与失败者大不同之点，并不在他们所做的工作的分量，是在乎他们工作的效率。有许多失败的朋友，他们所做的事并不少，讲到量的方面，与成功的人比起来，并无逊色。但是他们却是瞎做，不晓得利用机会，不晓得由失败里面获得教训；他的大毛病就是身手虽在那里做，精神上却没精打采的，并未曾用他全副精力，专注于此，所以虽然做了，徒然白费工夫。

无目的

这种人只晓得埋头苦做，你倘若问他目的何在，他就瞠目莫知所对。我们要知道，我们要寻得什么东西，心里先要存着要寻得这东西的观念，否则物且无有，何寻之有？环集于花上的昆虫，不止蜜蜂，但是采蜜以去的只有蜜蜂。

不但用于工作

集中的精力，不但宜用于工作，就是研究学问，非集中精力，一定像走马灯一样；就是游戏，也非集中精力去玩，不能获到休养身心的良果。

说得好

钦斯来（Charles Kingsley）说得好：“我专心致志于一件事情的时候，好像在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惟其能如此，所以关于这事的前前后后，无不留心，无不竭精殚思，便做成有智力的工作（intelligent work），不是瞎撞的事情。

小孩子

你若教一个小孩子学走路，引诱他的眼睛望着一件特殊的东西，他便精力集中，望着这件东西走，特别稳妥，特别敏捷，你倘若在各方诱他叫他，他便分散注意力，上你的当，一失足便跌了下来。这件小事很可以说明集中精力的妙用。

艺术

试就艺术说，无论什么真正的艺术，明确的目标，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特色。如果有一位画画的人，他把许多观念，同时都堆入一张帆布上画了起来，并无或轻或重之处，便是画成一张乱七八糟的画，决不能成为一位画家。真正的画家，却要利用种种的变异，把一个最主要的意思托现出来，好像其他许多景物，许多光线，许多颜色，都是向着那个主要的意思为中心，共同把他表现出来。

人生

人生也是如此，所以良好和融的生活，无论才能如何广阔，学识如何丰博，一生总须有一个做中心的大目标。在此目标之下，才能学识等等都好像是附属物，共同把他逐渐表现出来，陪衬出来。

（原载1927年10月16日《生活》周刊第2卷第50期）

敏捷准确

成功是一对父母产出的宁馨儿——敏捷与准确。无论哪一位成功的人物。他一生里面总有“一发千钧”、“稍纵即逝”的重要关头，当这种时候，倘若心里一游移不决，或彷徨失措，就要全功尽弃，一无所成！

错误

遇着事就敏捷去做的人，就是偶有错误，也必终抵于成功！一个因循耽误的人，就是有较好的判断力，也必终于失败。

救星

一个不幸做了“迟疑不决”的牺牲者，其惟一的救星是“敏捷的决断，果敢的行为”。

欺人

对事要敏捷，还要准确。与人交际人最寻常而却最神圣的准确是践约。与人约了一定的时候，临时不到或迟到，除有真正的万不得已的理由外，便是一件有意欺人的事情，在新道德方面是一件切忌的恶根性。

华盛顿

华盛顿做总统的时候，常于下午4点钟在白宫宴请国会议员，有的时候有几位新议员到得迟，到的时候看见总统已坐在那里吃，不舒服的意思形于神色，华盛顿便老实对他们说：“我的厨子只问预约的时间到了没有，从来不问客人到了没有。”

拿破仑

拿破仑有一次请几位他的大将用膳，到了预约的时候，那几位大人还没有到，他一个人大嚼一顿。等他们来了，他已经吃完，离座对他们说：“诸君，用膳的时候过了，我们立刻要去办公。”

信用

敏捷是信用之母。敏捷最能证明我们做事有序，做得好，使人信任我们的能力。至于确守时间的人，常是能够守信的人，也就是可恃的人。

（原载1927年10月23日《生活》周刊第2卷第51期）

随遇而安

一个人要有进取的意志，有进取的勇气，有进取的准备；但同时却要有随遇而安的工夫。

姑就事业的地位说，假使甲是最低的地位，乙是比甲较高的地位，依次推升而达丙丁戊等等。由甲而乙，由乙而丙，由丙而丁……中间必非一蹴而就，必经过一段历程。换句话说，由甲到乙，由乙到丙……的中间，必须用过多少工夫，费了多少时间，充了多少学识，得了多少经验，有了多少修养。

倘若未达到乙而尚在甲的时候，心里对于目前所处的境遇，就觉得没有乐趣，希望到了乙的地位才能安泰；到了乙，要想到丙，于是对于那个时候所处的境遇，又觉得没有乐趣，希望到丙的地位才能安泰……这样筋疲力尽的一辈子没有乐趣下去，天天如坐针毡，身心都觉没有地方安顿，岂不苦极！

所以我们一面要进取，一面对于目前所处的地位，要能寻出乐趣来，譬如在职务上有一件事做得尽美尽善，便是乐趣；有一事对付得当，又是乐趣。在甲的时候，有这种乐趣；在乙的时候，也有这种乐趣；岂不是一辈子做有乐趣的人？这便是随遇而安的工夫，这样的随遇而安是积极的，不是消极的。彻底明白了此中真谛，真是受用无穷！

（原载1927年11月13日《生活》周刊第3卷第2期）

坚毅之酬报

一个人做事，在动手以前，当然要详慎考虑；但是计划或方针已定之后，就要认定目标进行，不可再有迟疑不决的态度。这就是坚毅的精神。

大思想家乌尔德（William Wirt）曾经说过：“对于两件事，要想先做哪一件，而始终不能决定，这种人一件事都不会做。还有人虽然决定了一件事的计划，但是一听了朋友的一句话，就要气馁；其先决定这个意思，觉得不对，既而决定那个意思，又觉得不对；其先决定这样办法，觉得不对，既而决定那样办法，又觉得不对；好像船上虽然有了罗盘针，而这个罗盘针却跟着风浪而时常变动的；这种人决不能做大事，决不能有所成就，这种人不能有进步，至多维持现状，大概还不免退步！”

有一个报界访员问发明家爱迭生：“你的发现是不是往往意外碰到的？”他毅然答道：“我从来没有意外碰到有价值的事情。我完全决定某种结果是值得下工夫去得到的，我就勇迈前进，试了又试，不肯罢休，直到试到我所预想的结果发生之后，我才肯歇！……我天性如此，自己也莫名其妙。无论什么事，一经我着手去做，我的心思脑力，总完全和他无顷刻的分离，非把他做好，简直不能安逸。”

坚毅的仇敌是“反抗的环境”，但是我们要知道“反抗的环境”正是创造我们能力的机会。反抗的环境能使我们养成更强烈的抵御的力量；每战胜过困难一次，便造成我们用来抵御其次难关的更大的能力。

文豪嘉莱尔（Carlyle）千辛万苦的著成一部《法国革命史》。当他第一卷要付印的时候，他穷得不得了，急急忙忙地押与一个邻居，不幸那本稿子跌在地下，给一个女仆拿去加入柴里去烧火，把他的数年心血，几分钟里烧得干干净净！这当然使他失望得不可言状，但是他却不是因此灰心的人。又费了许多心血去搜集材料，重新做起，终成了他的名著。

就是一天用一小时工夫求学问，用了十二年工夫，时间与在大学四年的专门求学的时间一样，在实际经验中参证所学，所得的效益更要高出万万！

（原载1927年11月27日《生活》周刊第3卷第4期）

丢脸！

日本大阪的《日日新闻》最近印行一种关于济南惨案的特刊，订成一册，里面插刊许多照片。一部分是暴日到济耀武扬威的海陆军，一部分是显出中国人的懦弱状态。他们把这样特刊向世界大发而特发，当然大丢中国人的脸，这是我们子子孙孙永不能忘的厚惠！中国人若再不排除私见，积极准备雪耻，力求一旦能伸眉吐气，有何面目与世界各国人相见？

我看这特刊里许多照片，最惨痛的是许多被拘的南军，手向后绑，赤着脚，哭着脸，由三五持枪暴戾的日兵在后押着走。这还说是处于强力威迫之下。尤其使我发指的是看见里面有一张照片，现着济南总商会会长孟庆宾穿着马褂，脱着小帽，笑容可掬的必恭必敬的，“鞠躬如也”和“刽子手”福田的联队长握手！就是说怕死，难道不那样笑着脸，恭而敬之，就要吃手枪吗？该刊日文当然故用挪揄的口气，在相旁表示中国人的代表欢迎日军。冤哉中国人！何为而有此无耻之尤的“代表”！

章乃器先生有过几句极沉痛的话。他说：“什么治安维持会，要宴请日本要人，受福田的训词，什么中日联席会议，已经开会十多次了。印度亡国数十年了，到现在还要高唱‘不合作’。哪里有中国人那样乖巧，一被征服就求合作如恐不及？怪不得福田司令要嘉奖他们：‘办个样子，做各省模范’？”

民气消沉至此，真堪痛哭！

（原载《生活》周刊1928年7月8日第3卷第34期）

干

南方人说“做”，北方人说“干”。我近来研究所得，觉得最好的莫如干，最不好的莫如不干。这个地方所指的事情，当然是指宗旨纯正的事情，不然做强盗也何尝用不着干。

天下事业的成功是没有底的，人生的寿数是有限的。无论哪一种学业或哪一种专学，决不是可由任何个人所能做到“后无来者”的。但是在某一专业或某一专学，我实际果然干了，能成功多少，便在这种专业或专学进步的成绩上面占一小段。继我努力的同志，便可继续这一小段后面再加上去。这逐渐加上去的小段，他的距离或长或短，换句话说，那一段所表示的成功或大或小，当然要看干的人的材智能力。但紧紧的是要干，倘若常常畏首畏尾而不干，便决无造成那一段的希望。

要养成“干”的精神，先要十分信仰天下事果然干了，无论大小，迟早必有相当的反应或结果，决不会白费工夫的。

有了这个信仰，还要牢记两点：（一）不怕繁难。愈繁难愈要干，只有干能解决繁难，不干决不能丝毫动摇繁难。（二）不怕失败，能坚持到底干去，必能成功，就是成功前所经过的失败，也是给我们教训以促进最后成功的速率。就是我个人一生失败，这种教训也能促进继我者最后成功的速率。所以还是要奋勇地干去。若不干，固然遇不着失败。也绝对遇不着成功。

（原载1928年1月8日《生活》周刊第3卷第10期）

肉麻的模仿

模仿本来不是坏事情，而且有意义的应需要的小模仿反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例如模仿外国货以塞漏巵，模仿强有力的海陆军以固国防，模仿良好品性以正心修身，何尝不好？但是无意识的模仿，便有不免令人肉麻的地方。

自从《胡适文存》出版之后，好了！这里出一部“张三文存”，那里又出一部“李四文存”！好像不印文集则已，既印文集，除了“某某文存”这几个字外，就想不出别的稍为两样一点的名称！我看了实在觉得肉麻！这种没有创作精神的“文豪”，只怕要弄到“文”而不“存”！

还有许多做文章的人，见别人用了什么“看了……以后”作题目，于是也争相学样，随处都可以看见“听了……以后”，“读了……以后”的依样画葫芦的题目，看了实在使人作呕！我遇见这一类题目，便老实不再看下去，因为“以后”的内容也就可想而知！

交易所初开的时候，随处都是交易所，好像除了交易所，没有别的生意好做！后来跳舞场开了，也这里一家，那里一家，好像可以开个不完！不细察实际需要而盲目模仿的事业没有不失败的，交易所和跳舞场便是好例。现在又群趋于开设理发店，将来若非一个人颈上生出两个头来，恐怕不够！

即讲到本刊的排印格式，自信颇有“独出心裁”的地方，但是近来模仿我们的刊物，已看见不少，听见有一种刊物的“主人翁”竟跑到印“生活”的那家印刷所，说所印的格式要和“生活”“一色一样”！我们承社会的欢迎，正在深自庆幸，并不存什么“吃醋”的意思，不过最好大家想点新花样，若一味的“一色一样”，觉得很无味。

我们以为无论做人做事，宜动些脑子，加些思考，不苟同，不盲从，有自动的精神，有创作的心愿，总能有所树立，个人和社会才有进步的可能。

（原载1928年8月12日《生活》周刊第3卷第39期）

痛念亡友雨轩

吾国的模范新闻记者朱雨轩先生不幸于10月20日夜里病没沪寓。以朱先生之勤恪忠款，谦敏笃实，为群服务，成绩斐然，不骛名，不自矜，实为社会上不可多得的一个优秀分子，英年不禄，殒此美才，我们深为社会惜此贤良，故记者于上期本刊为文以哭，不仅为私谊哀恸而已。

我于雨轩逝世后的这几天夜里，睡到半夜，梦寐中总见他在病榻上僵卧着的状态，相对惨然，醒知为梦，便感触猬集，辗转不能再睡。他临终时连说几声“我自己决想不到如此之快！”岂特他自己，我20日下午6、7时最后去看他的时候，也决想不到如此之快！

他在20日下午最后服药的时候，神志尚清，不过就慨然说：“今天药吃下去很好，明天便什么东西都不能吃了！”又好像他自己已知道第二天必离人世。人之将死，往往有这种的自觉，颇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许由于自己在此刹那间实在觉得精力殆已丧尽，不能再坚持了。

他病前的一两星期还到杭州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欣然问我喜喝茶么，我莫明其妙，只告诉他说我平日只喝白开水，有好茶时也偶尔揩油，他听了就往编辑部里去拿来两罐龙井好茶叶，说是由杭州带回来的，当时情景，犹历历在目。现在那两罐茶叶，我还不过用了一小部分。睹物思人，悲不自胜，音容宛在，呼唤无从！既而想人谁无死，有生必有死，诸位和我总有一天要“完结”，这是一定的未来的事实，将来科学能否补此缺憾不可知，有目前却是人人所不能避免的一件事。我向来主张绝对不能避免的事，便无须多愁多虑，只得听其自然。不过造物弄人，既使人有“死”，又使人有“情”，于是惨事当前，又使人不能自禁其悲哀伤恸，这真是无可如何的事情！

雨轩弃世后，他的许多好友无不挥泪悲悼，社会上知道他的人无不痛惜，这是他生前做人所留的自然结果，热心为社会上服务所留的自然结果，决不是幸致的。真要死，是我们无可如何的事情，不过在未死之前，做一个好人，尽自己力量多替社会做一些好事，这是我们后死者可以自主的事情。

现在所最难堪的；当然是朱夫人。所幸朱夫人受过高等教育，本在国立上海商科大学四年级肄业，明夏即可毕业。朱先生的好友很多，朱夫人既学有专攻，毕业后必不难在社会上获得相当的服务机会。惨遭不幸，哀痛悲伤，一时当然非所谓高等教育所能减损，惟为将来计，既有专门学识，获得相当职业，在研究学问中有安慰处，在社会活动中有安慰处，在自立精神中有安慰处，在社会活动中有安慰处。倘朱先生死后有知，我们愿以此告慰他在天之灵，同时并愿以此奉慰朱夫人。想到这种地方，我们深觉女子受有良好教育，具有专门技能，在家庭方面社会方面固然得益不浅，即万一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也比较的有办法。因此我们尤深切地觉得普及并提高女子教育，实为妇女解放的根本方法。

（原载1928年11月4日《生活》周刊第3卷第51期）

办私室

诸君听惯了“办公室”这一个名词，忽然看见这个题目叫做“办私室”，也许疑为写错了字，或者是指洋房里面排着浴盆和抽水马桶的那个房间；其实既不是写错了字，也不是指那个与“方便”为缘的办私房间，是指虽称“办公”而实为“办私”的地方。

怎么叫做“办私”？开宗明义第一章即是安插私人。只要你做了一个什么“长”，局长也好，校长也好，或只要做了什么“理”，总理也好，协理也好，总之只要你做了一个独当一面有权用人的领袖，大领也好，小领也好，便得了无上机会去实行“举不避亲”的政策！舅老爷可任会计，姑老爷可任庶务，表老爷可任科长，侄少爷可任科员……真是人才济济，古人说“忠臣孝子出于一门”，这至少也可以说是“各种饭桶出于一门”！外面的真正的专门人才虽多，其奈不是“出于一门”何！

常语有两句话，一句是“为人择事”，一句是“为事择人”；其实能为事择人，是要办某事而选用合于此事的人才，固然是很好的事情，就是因有了人才，寻得相当的事叫他去做，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所最可痛的是不管事情弄得怎样糟，只要是自己的亲戚弄得饭碗算数！

但是“办公室”到底是办公的地方，只有秉公办事始能令人心悦诚服，倘若硬把“办公室”一变而为“办私室”，便极容易引起暗潮，引起纠纷。有某机关的庶务先生，因为要拉一个私人做茶房，就原有的茶房里面拣出一个“弗识相”的开除掉，弄得全体“茶博士”宣布罢工，闹得乌烟瘴气！我又亲见某机关的领袖任事十余年，全取人才主义，从不用一私人，凡有什么难问题，或同事中有所争执的事情，他数言解决，众无怨言，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大公无私，全以当前的事实为评判的对象，自然使人易于谅解。这位领袖对于“办私”的机会虽不知道利用，但据他自己对我说，他因此对于“办公”方面却大为顺利。

做领袖的人要做全机关的表率，所以尤忌在办公室里“办私”。但是任何办公室，除了领袖，还有许多职员，而办公的职员也往往各办其私。西友某君有一次很诧异的问我说道：“在外国银行里，各办事桌旁的办事员总是忙于办公，何以偶入中国的银行，往往看见许多人就办公桌上看报？”他这种话当然不能抹杀我国人办的许多银行，但是我们试冷眼观察，吾国办公机关里的职员，于办公时间内看了大报还看小报的人有多少？这种私而忘公的精神怎样的普遍！

听说外国国民看报的人比我国多得不知几何倍数，他们每日由家出外赴办公室的时候，往往利用在途中坐车的一些时间内把本日的报展开来看看，到了办公室便须认真的办公，他们真是笨伯！何以不知利用办公室里的办公时间来看看报呢？可见他们不及我国办事的聪明了！

我国办公事的人还有一种“办私”的好机会，就是滥用机关里的信封信笺，就在办公室里来写私人的信！

据梁实秋先生说他有一天接到一封从外国邮局寄来的信，那信封是免贴邮票的信封，在贴邮票的角上印着：“如有以此信封作私用者，处以二百元之罚金。”这种事情，在咱们的聪明办公者们看起来，未免要笑他们不懂得“办私室”的妙诀，以为公私何必分得如此分明，未免“小题大做”了！

我有一位朋友在某机关里服务，他告诉我说他有一位同事差不多天天在办公室里用机关里的信封信笺大写其情书，他虽“挨弗着”拜读那些情意缠绵的情书内容，但偶尔把眼角斜过去偷瞧偷瞧，但见满纸“吾爱”！这也可以算是在办公室里极“办私”的能事了！谁家女郎，得到这样多情的如意郎君，所不堪闻问的是那间表面上号称“办公室”里的事务成绩！

我又听说外国的各种机关正在那里利用种种科学的原理来增加办公的效率，我国“办私室”的效率对于“办私”方面似尚不无成绩，也许可与讲究效率的外国并驾齐驱！我们中国社会事业所以难有进步，也许是有一部分因为这一方面的成绩太好了！太普遍了！

（原载1929年1月13日《生活》周刊第10卷第9期）

尽我所有

我们常看见有许多学英文的人，遇了用得着的时候，总怕开口，所以学校里有的请了外国人教英文，遇着师生聚会或宴会的时候，常有一堆学生躲来躲去，很不愿意和他同席，更不愿意和他多谈。这是什么缘故？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好，怕出丑。其实你是外国人，西文是你的母音，我是中国人，本来不是说英语的，我懂得多少就说多少，能说得多好就说多好，如果说得差些，我总算“尽我所有”说了出来，有的不行的地方，有机会再学就是了，一些没有什么难为情！若本来自己不行，却扭扭捏捏、遮遮掩掩，试分析自己此时的心理，岂不是要表示我原是不错，不过不高兴说就是了！自己没有而要装做有，这便是不知不觉中趋于“伪”的一条路上去！天下作伪是最苦恼的事情，老老实实是最愉快的事情，“尽我所有”便是老老实实的态度，有了这种态度，岂但说什么英语心里无所畏，做什么都有无畏的精神，说英语不过是一种较为浅显的例罢了。

在校里做学生的时候，在课室里倒了霉被教师喊着名字，叫起来考问几句，胆小一些的仁兄，往往也吓得声音发抖，懂得两句的，只吞吞吐吐地答出了一句！这里面当然也有“撒烂污”的朋友，但是也有很冤枉的。既经懂了何以还有这样的冤枉？也是缺乏“尽我所有”的态度。有了这种态度，只要在自修的时候，“尽我所有”的能力用功，答的时候“尽我所有”的知识回答，既经“尽我所有”，于心无愧，如再不免“吃汤嚼渣”，所谓“呒啥话头”，用文皱皱的话便是所谓“夫复何言”，我害怕要吃，不害怕也要吃，怕他作甚！这样一来，心境上成了所谓“君子坦荡荡”，不至于做“小人常戚戚”了。

做学生对付功课需要这种“尽我所有”的态度，就是我们要求自身的发展，也何尝不需要这种态度。有人告诉我们说，我要升学没有钱，做不到，学生意心里又不愿，怎样好？他不知道我们要求发展只有以目前“所有”的境地做出发点，不能一步升天的！没有钱升学诚然是不幸，但是天上既不能立刻掉下钱来，学生意的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无出息，也是事在人为，我们便须利用“尽我所有”的凭藉而往前做去，否则就是立刻急死也是无用的！而且我们深信果能抱着“尽我所有”的坚毅奋发的态度往前干，不怕困难的拼命的干，总有达到目的的日子！只怕我们不干！只怕我们不能“尽我所有”！

岂但无力升学的苦青年，社会无论什么人都有他们说不出的痛苦，说不出的不满意，最需要的也是这种“尽我所有”的态度，尽量利用我们所有的能力，所有的凭藉，无论或大或小，总是，“尽我所有”的往前干，干到不能干无可干时再说！有了这种态度，只望着前途，只望着未来，不知道什么是困难，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不知道什么是烦闷，不知道什么是失望，但知道“尽我所有”的往前干，干到不能干无可干再说！俗语所谓“做到哪里算哪里”，一个人本来不能包办一切，本来只能“尽我所有”，此外多愁多虑多烦多恼，都是庸人自扰的事情！

这种“尽我所有”的态度，岂但从个人事业的立场言是非常需要的，就是我们想到社会的改进方面，也要有这种态度。即就全国不识字的人民一端而言，约占全数百分之八十，而现在的德国和日本，全国不识字的人仅达百分之十，国民的知识程度相差如此之远，想到以全民为基础的民国前途，很容易使人气馁。但是我们决不能因“气馁”而能为国家增加丝毫的进步，也只有抱定“尽我所有”的态度，一人的力量能做多少即做多少，一团体的力量能做多少即做多少，一种刊物的力量能做多少即做多少，“尽我所有”的往前干！干一分是一分！干两分是两分！前途怎样辽远，我们不管！要“尽我所有”的向前猛进！

（原载1929年1月20日《生活》周刊第4卷第10期）

感情

我们待人，金钱的势力有限，威势的势力也有限，最能深入最能持久的是感情的势力，深切恳挚的感情，是使人心悦诚服的根源。

我们的亲属，或是我们的挚友，其中若有不幸而离开人世的，我们不自禁其鼻酸心痛，悲哀涕哭；听见有一个不相识的路人在门口被汽车轧死，我们至多悯惜而已，决不至流出眼泪来。亲属挚友是人，路人也是人，然而或悲或不悲，不过一则有感情，一则无感情而已。

友人某君在某机关居于领袖的地位，他对于其中的职员，除公事外，对于各人的私事，各人家庭状况之困难情形，个人疾病之苦痛情形等等，都很关切，时常查询慰问，有可以帮忙的地方无不热诚帮忙，所以许多同事视他不仅是公事上一个领袖，也是精神上得着安慰的一个良友。

又有一个机关的领袖，他的学识经验都很使人佩服，但是我问起他机关里职员对于他的感想怎样，所得的答语是：“我们对于他敬则有之，不过感情一点儿没有！”我追求其故，才知道这位领袖于公事之外，对于同事私人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个字问起。你就是告了几天病假，来的时候，他把公事交给你就是了，问都不问，慰问更不必说！依他那样的冷淡态度，你死了，他就移原来薪水另雇一人就是了，心里恐怕一点不觉得什么！所以替他做事的人，也不过想我每月拿你多少钱，全看钱的面上替你做多少事，如此而已，至于个人的感情方面，直等于零！

上面那两个机关，在平日太平的时候，也许看不出什么差异，一旦有了特别的事故来，如受外界的诱惑或内部的意见而闹风潮的时候，结果使大不同了。

我还有一位朋友在上海某机关服务，他是常州人，不幸生了病，回乡去卧了一个多月，他那个机关里的领袖三番五次的写信慰问他，叫他尽管静养，不要性急。他说当时捧读这种情意殷切的信，真觉得感慰交并，精神上大为舒服，简直可以说于医药之外，也是促他速愈的一个要素！

我们倘能平心静气从这类事实上体会，很可以看出待人的道理；我们平日待人的时候，很要在这种地方留神，也可以说是做人处世的一种道理。

（原载1928年8月12日《生活》周刊第3卷第39期）

静

我们试冷眼观察国内外有学问的人，有担任大事业魄力的人，和富有经验的人，富有修养的人，总有一个共同的德性，便是“静”。我们试细心体会，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学问、魄力、经验、修养等等的程度，往往和他们所有的“静”的程度成正比例。

静的精神之表现于外者，当然以态度言词最为显著。我们只要看见气盛而色浮，便见所得之浅；邃养之人，安详沉静，我们只要见他面色不浮，眼光不乱，便知道他胸中静定，非久养不能。

我们试看善于演说，或演说有经验的人，他的态度非常沉静安定，立在演台上的时候，身体并不十分摇动，就是手势略有动作，也是很自然的。惟其态度能如此之安定自然，所以听众也感觉得精神安定，聚其注意于他的演辞。初学演说或演说毫无经验的人，往往以为在演台上要活泼，于是摇手动脚，甚至于跑来跑去，使听众的眼光分散，注意难于集中，真所谓“弄巧成拙”！

做领袖的人，静的精神之表现于态度者尤为重要，遇着重要事故或意外事故时，常人先要惊慌纷乱，举止失措，做领袖的便要绝对的镇定，方可镇定人心，不至火上添油，越弄越糟。

不必说什么机关的领袖，就是做任何会议的一时主席，也须要具有“静”的精神的人上去，才能胜任愉快。

“静”的精神之可贵，不但关系外表，脑子要冷静，然后思想才能够明澈缜密。有了这种冷静的脑子，用来研究学问，才不至受古人所愚，才不至受今人所欺，一以理智为分析判断之准绳；有了这种冷静的脑子，用来应事应人，才能应付得当，不受欺蒙；有了这种冷静的脑子，用来立身处世，才能不为外撼，不为物移，才能不至一人誉之而喜，一人毁之而忧，才做得到得意时不放肆，失意时不烦恼，因为有了这种冷静的脑子，胸中有主，然后不为外移。

昔贤吕心吾先生曾经说过：“君子处事，主之以镇静有主之心。”又说：“干天下大事，非气不济，然气欲藏不欲露，欲抑不欲扬，掀天揭地事业，不动声色，不惊耳目，做得停停妥妥，此为第一妙手。”这几句话很可以说出静的妙用来。

但是我们所主张的“静”是积极的，不是消极的；是要向前做的，不是袖手好闲的。例如比足球的时候，守球门的人多么手敏眼快，但是心里是要十分冷静的，苟一心慌意乱，敌方的球到眼前还要帮助敌方挥进自己的门里去！我们是要以静为动之母，不是不动。关于这一点，吕心吾先生还有几句很可以使我们受用的话，我现在就引来做本文的结束：“处天下事只消得安详二字，虽兵贵神速，也须从此二字做去。然安详非迟缓之谓也，从容详审，养奋发于凝定之中耳。是故不闲则不忙，不逸则不劳。若先怠缓，则后必急遽，是事之殃也，十行九悔，岂得谓之安详？”

（原载1928年12月16日《生活》周刊第4卷第5期）

高兴

咱们孔老夫子有个最得意的门生，《论语》里说他“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位颜先生并非因为没菜吃，住在破烂的房子，做了这样的一个“穷措大”而不快乐。他所以还能那样高兴，是因为他对于所学实在津津有味，所以虽穷而不觉得；虽然穷得“人不堪其忧”，而他因为有心里所酷爱的学问在那里研究得实在有趣，所以仍是一团高兴。这段纪事并不是奖励人做穷人，是暗示我们总要寻出自己所高兴学的，所高兴做的事情，高高兴兴地去学，高高兴兴地去做。

电影发明大家爱迭生幼年穷苦的时候，就喜欢作科学的实验；他十几岁在火车上作小工的时候，有一天藏在火车里预备实验用的玻璃瓶偶因震动倒了下来，硝镪水倒了满处，给管车的人狠狠的打了两个耳光，把他一搂，丢到火车的外面去！他虽这样的吃了两个苦耳光，到老耳朵被他弄聋，但是他对于科学的实验还是很高兴的继续的干去，不因此而抛弃，因为这原是他所高兴学的所高兴做的事情。

这样的“高兴”精神，是最可宝贵的东西：我们倘能各人寻出自己所高兴学的所高兴做的事情，朝着这个方向往前做去，把所学的所做的事，好像和自己合而为一，这真是一生莫大的幸福。所以做父母师长的人要常常留意考察子女学生的特长和特殊的兴趣，就此方面指导他们，培养他们；做青年的人要常常细心默察自己的特长和特殊的兴趣，就此方面去准备修养；就是成年，就是在社会上的人，也要常常注意自己的特长和特殊的兴趣，就此方面继续的准备修养，寻觅相当机会，尽量的发展，各尽天赋，期收量大限度的效率。

和“高兴”精神相反的就是“弗高兴”；表面上虽在那里做，而心里实在“弗高兴”，心里既然弗高兴，当然只觉其苦而不觉其乐。《国策》里说“苏秦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流血至踝！”历来传为佳话，许多人称他勤苦求学的可嘉！我以为这样求学并不是因为他高兴求学而求学，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求学中有乐处而求学，乃是把求学当作“敲门砖”当一件苦事做，所以这位老苏只不过造成一只“瞎三话四”的嘴巴，用来骗得一时的富贵，并求不出什么真学问来。我们以为求学就该在求学中寻乐趣，否则无论他的股刺了多深，血流了多少，我们却一点不觉得可贵，反而认为是戆徒的行为！

“高兴”精神之所以可贵，因为它是由心坎中出发的，不是虚荣和金钱以及其他的享用所能勉强造成的。在下朋友里面有某君现在从事一种高尚专门的新式职业，闻名于社会；进款也不少，出入乘着的是自备的汽车，住的是呱呱叫的洋房，在别人看起来，总觉得他“呒啥”了。但是我有一天和他谈起他的职业，才知道他对于所做的事情并不喜欢，而且觉得讨厌，要想拼命的赚几个钱之后改做别的事情。我觉得他在物质的享用上虽“呒啥”，而精神上的抑郁牢骚，充满“弗高兴”的质素，竟不觉得有什么做人的乐趣！我心里暗想，这位朋友真远不及箪食瓢饮住在陋巷的穷措大颜老夫子的快乐。为什么缘故？因为一个“高兴”，一个“弗高兴”！”做到了高兴做的事情，就是箪食瓢饮住陋巷还能高兴；做弗高兴做的事情，就是洋房汽车还只是弗高兴！

高兴的精神固然可贵，但是倘若趋入歧途，也很尴尬！上海有著名律师某君高兴于嫖，虽他的夫人防备之严有如防盗，他还是一团高兴的偷嫖。他虽十分的惧内，但是惧内的效用竟不能损他高兴的分毫，他的夫人一不提防，他就一溜烟的溜出去了！他所乘的是自己的汽车，一到了窑子的门口，总叫他的汽车夫把空车开到远远的一个地方停着，以免瞩目——他夫人的目。恰巧有一天他和一位“白相朋友”到某大旅馆开一个房间，正在征妓取乐，不料密中一疏，竟任汽车停在那个旅馆的门口。他的夫人忽然心血来潮，到他事务所来“检查”，寻不着他，于是立即乘着一部黄包车，在几条马路上大兜其圈子，实行其“巡查”，寻觅她丈夫的汽车。也算这位大律师触霉头，她凑巧寻到那个旅馆门口时，看见自己汽车的号数赫然在目。当时在汽车里正打瞌睡的汽车夫阿四，于朦胧之际忽见“太太”来了，知道“路道弗对”，便装作不知道主人到哪里去了。这位“太太”哪肯罢休，睁圆了眼睛，一把抓住阿四，大声吓道：“你不说出来，明朝停你的生意！”阿四想“停生意弗是生意经”，只得老实告诉她。于是这位发冲眦裂的“太太”三步作两步走，奔入那个房间，好像霹雳一声，把那位大律师抓了出来，立刻赏给两个结结实实的响脆耳光！那位陪伴的朋友看见来势汹汹，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一溜烟的躲而且逃！这位大律师虽经过这一场恶剧，他现在对于嫖还是一团高兴，还是东溜西溜的偷出去。爱迭生的不怕吃耳光，吃了耳光还要高兴，终成了一个有贡献于全世界人类的科学发明家；这位大律师的不怕吃耳光，吃了耳光还要高兴，也许终至倾家荡产，弄得一塌糊涂！

还有一点，我们也要注意的，就是具有特别天才的人，如上面所说的颜回和爱迭生之流，他们的高兴精神也许开始就有，至于比较平常的人，往往要先用一番努力的工夫，做到相当的程度，才找得出兴趣来，所以努力也是不可少的，不过在努力的进程中，一面努力，一面逐渐的有进步，同时即于逐渐的进步中增加高兴的精神，也就是于努力之中有快乐，不像苏秦那样刺着股，流着淋漓的血，强做那样弗高兴的事情！

（原载1928年12月2日《生活》周刊第4卷第3期）

两看的比较

书我所欲也，电影亦我所欲也，二者常可得兼，这倒是我自己的一件幸事。依区区的经验，看书和看电影很有可以比较的地方：

我们在看电影之前，往往先要看看报上各家影戏院的广告，但是有时广告上的戏目虽很动人，你真的跑去一看，却“呒啥好看”，甚至“一塌糊涂”，高兴而往，败兴而返，于是乎颇觉得报上的广告靠不住。在下大概只于星期日下午有暇看着电影，星期日西文报纸有电影特刊，对各片内容都有较详的说明，我其先也作为参考，但他们因广告营业关系，对各戏院不得不敷衍，篇篇说明都是说好，一律的都好，便寻不出好坏的真相来，也没有什么信用。犹之乎一个朋友，你和他商量事情，你这样他说好，你那样他也说好，唯唯诺诺无所不好，这样便是一位等于没有脑子的朋友，于你是丝毫没有益处的。于是我只有另辟途径，寻出比较可恃的两法，一是认定几个可看的“明星”，是我所信任的某某几个明星主演的，大概总不至如何使我失望；二是有些欣赏程度大概相同而说话又靠得住的朋友先去看过，对我说很可以看看，我知道他尝试过了，便放心去看，大概也不至上当，因为要上当的已经被他捷足先上了，我便可以不必再蹈覆辙。（以上所说是指美国影片，国产电影至今引不起我的兴趣。）

讲到看书，也有相类的地方。有的时候，广告上所公布的书名未尝不引起我们购买之心，尤其是大擂大鼓的登大广告，某名人题签啊，某要人作序啊，说得天花乱坠，更易动人，你真的去买一本看看，也许内容大糟而特糟，你虽大呼晦气，但是腰包却已经挖过了。你要先看看各报上的书评吗？往往就是坏的也都是好的，也令人无从捉摸，因为有许多是应酬书业机关或著作人的。（《新月》月刊里的《书报春秋》却是有声有色，是一个例外，但是每期因限于篇幅，批评的本数当然还不够满足我们的“读书欲”。）西文的书籍，就是一本很寻常的教科书，你在序文里就可以看出，大都经过好几位有学问的人的校阅，校订，或指正的，著者特于序末志谢，可见他们对于读者很负责任。我国的著作大家好像个个都是大好老，大都是很能独立的著述，用不着请教人的，横竖倒霉的是读者，你买的时候他的大著总已印好出版，只要能出版发售，什么事他都可以不管了，至于翻译的作品，妙的更多，译者对于原书似乎可以不必有彻底的了解，对于这门学术似乎更不必有过深切的研究，只须拿起笔，翻开字典，逐句的呆译下去，看了就译，译了就印，印了就卖，卖了就令读者倒霉！所以像我这样经不起白挖腰包任意挥霍的读者也只得用看电影的方法：认定几个比较可靠的作者（倒不一定是名人），或常请教可靠的朋友介绍介绍。

当然，出了一个新脚色，无论是明星，或是译著家，有时我也要作初次的尝试，但如果尝试一次上了当，以后便不敢再请教。这样看来，以著述问世的人，不对读者负责似乎是仅害了读者，其实还是害了自己，因为他好像一与世人见面，就把自己嘴巴乱打了一阵，将来的信用一毁无余了。

（原载1929年8月18日《生活》周刊第4卷第38期）

消极中的积极

据在下近来体验所得，深觉我们倘能体会“消极中的积极”之意味，一方面能给我们以大无畏的精神和勇往迈进的勇气，一方面能使我们永远不至自满，永远不至发生骄矜的观念。

孔老夫子是我国历史上的一位伟人，他视富贵如浮云，是何等的消极！据他的一位很刚强的弟子子路说，他明明是“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又是何等的消极！但是他却不赞成当时长沮和桀溺（均与孔子同时的隐者）一流人的行为。他自三十五岁起由鲁国往齐国，周游列国，仍冀于无可为之中而或可获得多少的结果，一直奔到六十八岁才回到鲁国。孟子说他“三月无君则皇皇然”，则又何等的积极！

无论何人不能不承认孙中山先生是我国近代史上的一位伟人，据他自述：“……虽身当百难之冲，为举世所非笑唾骂，一败再败，而犹冒险猛进者，仍未敢望革命排满事业能及吾身而成者也……”以孙先生的眼光与魄力，在当时还是“未敢望革命排满事业能及吾身而成”，其消极为何如？但是“未敢望”尽管“未敢望”，却能于“一败再败”之余“而犹冒险猛进”，其积极又何如？

以“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为背景，以“未敢望及吾身而成”为背景，可以说是以消极为背景；以消极为背景的积极进取，不知有所谓失望，不知有所谓失败，因为失望和失败都早在预期之中，本为常例，不是为例外。世之不敢进取者无非怕失望，无非怕失败，以消极为背景的积极进取既不怕什么失望，也不怕什么失败，则明知向前进取尚有上面所谓“例外”者可得，坐而不动则永在上面所谓“常例”者之中，两相比较，还是以进取为得计；况且进取即不幸，至多如未进取时之一无所获，则本为消极的意料中所固有，静以顺受，无所怨怼。所以我说“消极中的积极”能给我们以大无畏的精神和勇往迈进的勇气；只有不怕失望不怕失败的人才有大无畏和勇往迈进的精神。

我个人对于人生就以消极为背景，我深信有了以消极为背景的人生观，然后对于事业才能彻底的积极干去。我记得陈畏垒先生在他所做的《人生如游历的旅客》一文里有这样的几句：“我们此地不能讨论到世界的原始和宇宙的终极，但是我们每一个小我的人生，所谓‘上寿百年’，年寿上是有限制的，古人说‘视死如归’，虽没有说归于何处，而大地上物质不灭的原则是推不翻的，我们不必问灵魂的有无，我们可以说我们最后的归宿便是形体气质一一仍归于所自生的世界。宗教家言所谓来处来，去处去，我们要改为来处来，还从来处去。承认了这一个前提，那么我们自少而壮而老这一段生存的时间，岂不是和‘旅行’没有两样？”我完全和他表同情，我所以对于人生以消极为背景，也是因为感觉“每一个小我的人生”在“年寿上是有限制的”，“我们最后归宿”都不免“形体气质一一仍归于所自生的世界”。有了这样的感觉，我们便应该明澈的了解：我们所能做的事只有竭尽我们的能力，利用我们的机会和“生存的时间”，能力社会或人群做到哪里算哪里，决用不着存什么“把持”或“包办”的念头。再说得明白些，有一天给我做，我就欣欣然聚精会神的干去；明天不给我做，也不心灰，也不意冷。为什么呢？因为我想得穿了，我横竖要“仍归于所自生的世界”，我只能有一日做一日，有得做便做，没得做便找些别的做；我做了三十年四十年，或做了数天数年，在人类千万年的历史上有什么差异？如能给我多做几年或几十年，只要我做得好，在此有得做的时期内，已有人受到我的多少好处；做到没得做的时候，要滚便滚。有了这样的态度，便能常做坦荡荡的君子，不至常做长戚戚的小人；不但失望失败丝毫不足以攫吾心，就是立刻死了（奋斗到死，不是自寻短见的死），也不算什么一回事。

反过来想，就是有些成就，以我们在“年寿上是有限制的”“一个小我的人生”，其所作为在人类千万年历史上的事功里，所占地位之微细或犹不及沧海之一粟，只有尽我有涯之生向着无穷尽的路上前进，做多少算多少，有何足以自傲之处？所以我说“消极中的积极”能使我们永远不至自满，永远不至发生骄矜的观念，因为只有能把眼光放得远的人才能“矫首望八荒，乾坤一何大，安荣无遽欣，患难无遽憝”。（曾文正《不求》诗中语。）

（原载1929年9月22日《生活》周刊第4卷第43期）

明哲保身的遗毒

富有阅历经验的老前辈，对于出远门的子弟常叮咛训诲，说你在轮船上或火车上，如看见有窃贼或扒手正在那儿偷窃别个乘客的东西，你不但不可声张，并且要赶紧把眼睛往旁急转，装作未曾看见的样子，免他对你怀恨。这样几句很平常的寥寥“训话”，很可以表示传统观念遗下来的“明哲保身”的精神。

有了这种精神浸润充盈于大多数国民的心理，于是大多数国民便只知有身，不知有正谊公道，不知有血气心肝，不知有国，不知有民族。所以当八国联军攻破京津时，顺民旗随处高悬；当联军占据北京时，该处绅士至请联军统帅瓦德西大看其戏，优礼迎迓；当天津尚在八国联军手里，该地绅士居然歌功颂德，鼓乐喧天的恭送匾额给德国将帅。所为者何：亦不外乎明哲保身而已矣！

对外存着这种明哲保身的态度，简直只要这条狗命可得忍辱含垢活着，国家尽管受侮，民族尽管受辱，都可以淡然置之，泰然安之，因为这种人所求者只不过明哲保身而已矣！对内存着这种明哲保身的态度，贪官污吏尽管横行，武人祸国尽管内乱，做国民的却尽管袖手旁观，各人只要一时苟延残喘，什么话都不敢说，什么意见都不敢提了。发了财的舆论机关，号称民众口舌，只要极简单的做几句模棱两可不着边际不痛不痒的社论或时评，所沾沾自喜者，每年老板可有二十万三十万的赢余下腰包，以不冒风险为主旨，拆穿西洋镜，亦不过明哲保身而已矣！

全国对内对外大家受着明哲保身的遗毒，以只顾自己一条狗命的苟延残喘为惟一宗旨，于是结果如何？在内则纵任少数人之倒行逆施，斫伤国脉，兵匪遍地，民不聊生，死于天灾者动辄以数百万人计，死于兵祸者动辄以数十万人计，这种死路都是大家但求明哲保身之所赐！在外仅就近事言，济南之变，白受日人惨杀的中国国民几何人？这种死路至少也是大多数国民对内对外人人但求明哲保身所直接间接酿成的惨剧！

最近上海由中国人开的大光明戏院开演侮辱中华民族的有声电影《不怕死》，洪深先生激于义愤，当场对观众演说，该院总经理中国人高镜清先生先则嗾使其所雇西人经理加以侮辱殴打，继则传唤其所恃西捕老爷加以拘捕管押，大概高先生也是深明中国人明哲保身的心理，自信很有把握，初不料洪先生却不是一个谙于明哲保身道理的人！我并觉得我国不谙明哲保身的人太少了，所以引起上面所说的一大拖感触，以为做今日内忧外患的中国人，应该人人养成不怕死的精神，为主持正谊公道，为力争国家民族的荣誉生存，就是一死也心甘意愿。其实做今日的中国人已经生不如死，就是这样的死去，反可以救救以后未死将死的许多惨苦同胞。我们要人人铲除明哲保身的遗毒；要把自己个人的生命看得轻，所属民族的荣存看得重；否则生不如死，何贵乎生？

历史上杀身成仁慷慨赴义的志士先烈，他们心性里最缺乏的成分是明哲保身的遗毒，最充分的是不怕死的精神——为主持正谊公道，为力争国家民族的荣誉生存不惜一死的精神。我国人受明哲保身的遗毒太多了，四万五千万国民里面具有这种不怕死的精神者能渐渐增加若干人，即中国起死回生的希望能渐渐增加若干程度。

（原载1930年3月16日《生活》周刊第5卷第14期）

不堪设想的官化

近有一天在友人宴席间遇着上海银行界某君，听他谈起官化的乌烟瘴气，又引起我来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这位某君也者，原是上海银行界里一个红人儿，最近被任为不久即可开幕的官商合办性质的某银行的总经理。这个银行本拟国立的，已有了什么筹备处，堂哉皇哉官办的银行筹备处难免有一个大优点，就是官化！官化的最大优点是安插冗员，养成婢颜奴膝一呼百诺吃饭拿钱不必做事的好风气。最近这个正在筹备中的银行招了若干商股，变成官商合办的性质。在招商股的时候，因为官的信用太好了，恐怕商人不信任而不肯投资，乃用拉夫手段把某君拉去做一个开台戏的跳加官。某君被拉之后，跑到官办的筹备处去瞧瞧，但见一切筹而未备，却用了许多冗员，不但冗员而已，并用了几十个冗茶房（即仆役），冗的空气总算不薄，既是够得上“冗”字的美名，当然没有什么事干，不过一大堆的奔走唱诺而已。某君想不办则已，要办只得将官办的筹备处和要办的银行划开，他不管筹备处，只管依照银行的严格办法，另行组织起来。有许多冗员来见他，做出做官的样子，俯首垂手弯背，有椅不敢坐，开口总理，闭口总理，无论何事，不管是非，总是唯唯喏喏连答几个“是”字。这在做惯了官、摆惯了臭架子的官僚，当然听了像上海人所谓“窝心”（适意也），不过这位不识抬举的某君却只重办事的真效率，听了那样娇滴滴的柔声反而觉得刺耳怪难过！看了那样百媚横生的姿态反而觉得触眼怪难受！还有许多人拿着要人的荐条，某君一概不看，有的竟说是部长叫他来见的，某君老实不客气的说这里用人是以办事能力为标准，部长和这里是没有关系的。他几日来天天要抽出大部分的时间来见客，都是要这样对付一班阔人背后的饭桶，简直好像和他们宣战！

有所不为而后有为。某君原有他自己的银行事业，对于那个银行的总经理可干可不干，所以不为官化毒气所包围，那个银行的前途有些希望，也许就在这一点。

由官化的人物主持的官化的机关，好像霉了的水果，没有不溃烂的。无论何事，由这种人办起来，公款是不妨滥支的，私人是不妨滥用的，至于办事的效率却是他脑袋里始终连影子都不曾有过的东西。

（原载1929年12月1日《生活》周刊第5卷第1期）

忘名

“三代下惟恐不好名”，一个人知道好名，他便要顾到清议，想到舆论，不敢肆无忌惮，不要脸的人当然更是不要名的人，所以好名原来不是一件什么坏的事情，有的时候也许是一种很有效的兴奋剂，督促着人们向正当的路上前进。所以我们对于好名的人，并不要劝他们一定要把好名心去掉，不过要劝他们彻底明白“名者，实之宾也”，要“实至名归”的名才靠得住。像因发明“相对论”而名震寰宇的德国科学家安斯坦，他的名是实实在在的有了空前的发明，引起科学界的钦服，才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是由他自己凭空瞎吹出来的。你看据他的夫人说，他生平是极怕出风头的，极怕有人替他作广告的，甚至有人把他的相片登在报上，他见了竟因此不舒服了两天。可见他的名是他的确有实际的事业之自然而然的附属产物，并不是虚名，在他当初原无所容心。惟其有“实”做基础的“名”，才有荣誉之可言；若是有名无“实”的“名”，别人依你的“名”而要求你的“实”，你既然是本无所谓“实”，当然终有拆穿的时候，于是不但享不着什么荣誉，最后的结果，只有使你难堪得无地自容的“丑”。俗语谦词有所谓“献丑”，不肯务“实”而急急于窃盗虚声的人，便是拼命替自己准备“献丑”，这是何苦来！

我们并不劝好名的人不要好名，只希望好名的人能在“实”字上用工夫，既如上述：但是照我个人愚妄之见，一个人要享受胸次浩大的愉快心境，要不为“患得患失”的愁虑所围困，则热中好名远不如太上忘名。

我们试彻底想一想看，“名”除了能满足我们的虚荣心外，有多大的好处？我常以为我们各个人的价值是在能各就天赋的特长分途对人群作相当的贡献，作各尽所能的贡献，我有一分实际能力，干我一分能力所能干的事；我有十分实际能力，干我十分能力所能干的事。有了大名，不见得便把我所仅有的一分能力加到十分；没有大名，不见得便把我所原有的十分能力缩到一分。我但知尽我心力的干去，多么坦夷自在，何必常把与实际工作无甚关系的名来扰动吾心？

美国著名飞行家林德白因飞渡大西洋的伟绩而名益噪，乃至他随便到何处，都有新闻记者张望着，追询着，甚至他和他的新夫人度蜜月，都要千方百计的瞒着社会，暗中进行，以避烦扰。这是大名给他的好处！

美国前总统现任大理院院长的塔虎脱，最近因为生了病，动身到加拿大去养病。他原已病得走不大动，坐在一个有轮的靠椅上，用一个人推到火车站去预备上火车。他既是所谓名人，虽在养病怕烦之中，仍有许多新闻记者及摄影者包围着大摄其影，虽然经他再三拒绝，还是不免，他临时气急了，勉强跑出了椅子，往火车上钻，一面摇着手叫他们不要跟上。这也是大名给他的好处！

我们做无名小卒的人，度蜜月也好，养病也好，享着自由自己不觉得，谁感觉到他们的许多不便利？

身前的名对于我们的本身已没有什么增损，身后的名则又如何？杜甫梦李白诗里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死后是否有知，我们未曾死过的人既无从知道，又何必斤斤于“寂寞”的“身后事”？况且身后的名，于我们的本身又有什么增损？例如生在二千四百七十二年前的孔老夫子，他自有他的价值，他生时自有他的贡献，后来许多帝王硬把他捧成“独尊”，现在有许多人硬要打倒他；或誉或毁，纷纷扰扰，他在死中是否知道？于他本身又有什么增损？

蔡孑民先生有两句诗说：“纵留万古名何用？但求霎那心太平，”我觉得可玩味。我们倘能问心无愧，尽我心力对社会有所贡献，此心便很太平，别人知道不知道，满不在乎！有了这样的态度，便享受得到胸怀浩大的愉快心境，便不至为“患得患失”的愁虑所围困，所以我说热衷好名远不如太上忘名。

（原载1929年10月6日《生活》周刊第4卷第45期）

能与为

“能其所为”与“为其所能”而能合并，在个人在社会都是莫大的幸事；初虽未能，肯学习而做到能，则由“为”而“能”，亦尚可有为；最下者虽“能”而不“为”，或不能而妄“为”。

一人事业上之成就与其能力为正比例；且自文明进步，分工愈精，则能力之专门化亦愈密，能于此者未必亦能于彼，故与事业之成就为正比例的能力，尚须注意其所专者是否适合于其所为。果有相当的能力，而此相当的能力又适合于所做的事业，其效率之增高，业务之发展，实意中事，在社会方面之兴盛繁荣，全恃此种事业获得此种人材；在个人方面之感觉兴味与愉快，亦全恃此种人材有机会尽心竭力于此种事业。此即所谓“能其所为”与“为其所能”合而为一。故有志于某种事业者，与其临渊羡鱼，毋宁退而结网，结网无他，即当对于此某业所需要之能力先加以充分的准备。昔人所谓“水到渠成”，所谓“左右逢源”，都是有了充分准备以后的亲切写真。

能力之养成，常有待于实际应付问题与处理事务时之虚怀默察，及领悟窍诀。故“学”与“为”常可兼程并进，互有裨益。在此原则下，虽最初有所未能，或能而未精，只须肯存心学习，未尝不可由“为”而“能”，古今来有不少对社会有重大贡献的人物，虽未有领受正式教育之机会，而犹能利用其天赋，由困知勉行而卓然有所树立者，都是由这条路上走出来的。不过要走得上这条路，一下走不到康庄大道，必须不厌曲径小路之麻烦；换句话说，即勿因事小而不屑为，当知“百尺高楼从地起”，天下决无一蹴即成之事，亦未有一学即能之业，无不从一点一滴的知识经验积聚而成，若小事尚不能为，安见其能为大事？

尤可悯者为虽“能”而不“为”，一种事业所以能有特殊超卓的成绩，全恃从事者能以满腔热诚全副精力赴之。若因循苟且，敷衍暇逸，即有能力，无所表现，虽有能为之能，等于不能，虽有可能，永为不可能。这种毛病，不在相当知识之无有，实在良好品性之缺乏——尤其是服务的精神与忠于所业的态度，还有一个大病根，便是畏难。这种人仅见他人之成功，而不知他人之成功实经过无数次之失败，实尝过无数次之艰苦。常人但见成功之际之愉快，不见苦斗时代之紧张；但闻目前的欢声，岂知已往的慨叹？任何事业的成功史中必有一段伤心史，诚以艰苦困难实为成功必经的阶段，尤以创业者为甚，虽已有“能”，在创业时期中必须靠自己打出一条生路来，艰苦困难即此一条生路上必经之途径，一旦相遇，除迎头搏击外无他法，若畏缩退避，即等于自绝其前进。

不能而妄为，其为害超过于虽能而不为，盖一则消极的无所成而已，一则积极的闯祸。此类人既不屑学习，又不自量力，好虚荣而不顾实际，善大言而不知自惭，阻碍贤路，贻害社会，决无自省之日，徒有忮求之心，怨天尤人，永难觉悟。自知未能者尚可使其能，实际无能而自以为有能或甚至自以为有大能，轻举妄动，虽至失败而尚不知其致败之由，乃真无可救药。

（原载1931年5月9日《生活》周刊第6卷第20期）

呆气

我们寻常大概都知道敬重“勇气”和敬重“正气”。昔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从理直气壮中所生出的勇气。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有人问他什么叫做浩然之气，他说：“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这是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但是我意以为非有几分呆气，勇气鼓不起来，正气亦将消散；因为“虽千万人，吾往矣”！非有几分呆气的人决不肯干；“以直养而无害”，亦非有几分呆气的人也不肯干。试想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不是呆气的十足表现吗？

研究任何学问，欲求造诣深邃者，也不可不有几分呆气。据传发明地心吸力学说的牛顿，有一天清晨正在潜思深究的有味当儿，他的女仆预把鸡蛋置小锅旁备他自煮作早餐，他一面沉思，一面把手上的一只表放入锅内滚水中大煮特煮，这不是呆气的表现吗？又据传说电学怪杰爱迪生结婚之日，与新夫人同车经过他的实验所，把夫人暂停在门外，自己跑进去取什么东西，不料进去之后，忘其所以，竟在一张桌上大做其实验，把夫人丢在外面许久，最后由新夫人进去找了出来，才一同回家去，这又不是呆气的表现吗？大概研究学问非研究到有了呆气的境域，钻得不深，求得不切，只有皮毛可得，彼科学家思创造一物，发明一理，当其在未创造未发明之前，人莫不讥为梦想，甚乃狂易，认为徒耗光阴，结果辽远，而彼科学家独能不顾讥笑，埋头研究，甚至废寝忘食，甘之如饴，非有几分呆气为后盾，岂能坚持得下去。

委身革命事业以拯救同胞为己任者，也不可不有几分呆气。彼革命志士，思为国家谋幸福，为人民除痛苦，而当其未达到谋幸福除痛苦之前，无一兵一卒之力，无弹丸凭藉之地，在他人见之，未尝非纸上谈兵，痴人说梦，认为必不可以实现，然卒以彼大革命家之规谋计划，冒万险，排万难，忍人之所不能忍，为人之所不敢为，刀斧不足以惧其心，穷困不足以移其志，置身家性命于度外，而登高一呼，万方响应，翕然从风，固为万流景仰，但在流离颠沛之际，非有几分呆气为后盾，岂能坚持得下去？诚以凡事非有几分呆气来应付，处处只计及一己利害，事事顾虑前途得失，无丝毫之主见，无丝毫之冒险精神，迟疑不前，越趄不进，永在彷徨歧路之间而已。

此外欲能忠于职务，亦非具有几分呆气不可。在办公室中但望公毕时间之速到，或手持公事而目注墙上所悬时计者，大概都是聪明朋友的把戏，事业交在这种人手上是永远办不好，这是可以保险的。因为他所缺乏的就是忠于职务视公务如己事的呆气。降而至于交友，也以具有几分呆气的朋友为靠得住。韩退之所慨叹的“士穷乃见节义”，朋友穷了，仍不忘其友谊，此事非有较高程度之呆气者不办！

我们寻常的心理，大概无不喜闻他人之誉我聪明，且亦时欲表现其聪明；又无不厌闻他人之称我为呆子，而并不愿自认为呆子。初不料呆气也有那么大的好处！

（原载1931年5月16日《生活》周刊第6卷第21期）

硬吞香蕉皮

重远先生偶然谈起从前吴俊陆（做过黑龙江省督办）吃香蕉皮的一桩笑话。当时东北对于外来的香蕉是不多见的，所以有许多人简直没有尝过，有一次吴氏到了沈阳，应几位官场朋友的请客，赴日本站松梅轩晚宴，席上有香蕉，他破题儿第一遭遇见，不费思索的随便拿了一根连皮吃下去，等一会儿，看见同座的客人却是先把皮剥掉然后吃，他知道自己吃法错了，但却不愿意认错，赶紧自打圆场，装着十二分正经的面孔说道：“诸位文人，无事不文质彬彬的，我向来吃香蕉就是连皮吃下去的！”一时传为笑柄。其实错了就老实自己承认，倒是精神安泰的事情；文过饰非是最苦痛的勾当。世上像吴氏这样硬吞香蕉皮还振振有词的虽不多见，但明知错了不肯认错，还要心劳日拙的想出种种方法来替自己掩饰，甚至把规劝他的人恨得切齿不忘，这种心理似乎是很为普遍。这种人穷则独害其身，达则兼害天下！因为他所能接近的全是胁肩谄笑的奸佞小人，所最不能容的是强谏力争的正人君子。

听说最近被刺的军阀张宗昌生平有三不主义，第一是不知道他自己的“兵”有多少，第二是不知道他自己的“钱”有多少，第三是不知道他自己的“姨”有多少。所谓“姨”者便是姨太太。据北平传讯，他的棺材运到北平车站的时候，“内眷未进站，挂孝少妇约十六七辈，含泪坐灵棚下，柩至，乃依次出拜，伏地号啕而呼曰：‘天乎！天乎！’十余人异口同声，亦复一阵凄绝，一时哀乐呜呜，与嘤嘤啜泣之呼天声相间杂……少妇装束一致，丧服之内，露其灰色长衫，衫或绸或布，发多剪，留者仅二三人，除‘五太太’外，最长者亦不过二十五六，最年轻有正在破瓜年纪者，然丧容满面，亦皆惟悴不堪”。这里面有一点颇可注意者，这一大堆供作玩物的可怜虫大有舍不得她们所处境地的样子，在旁人觉得她们原有境地的可怜，在她们似乎还觉得不能保持原有境地之为可怜，换句话说，她们似乎情愿忍受。其实我们如作进一步的看法，在这样的社会制度和经济制度之下，她们都是不知自主也无力自主的若干寄生虫而已，说不上什么情愿不情愿。

（原载1932年10月1日《生活》周刊第7卷第39期）

不相干的帽子

在如今的时代，倘若有人有意害你的话，最简易而巧妙的办法，是不管你平日的实际言行怎样，只要随便硬把一个犯禁的什么派或什么党的帽子戴到你的头上来，便很容易达到他所渴望的目的；因为这样一来，他可以希望你犯着“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几条，轻些可以判你一个无期徒刑，以便和你“久违”“久违”，重些大可结果你的一条性命，那就更爽快干净了。

记者办理本刊向采独立的精神，个人也从未戴过任何党派的帽子。但是近来竟有人不顾事实，硬把和我不相干的帽子戴到我的头上来。有的说是“国家主义派”，读者某君由广州寄来一份当地的某报，里面说“你只要看东北事变发生后，‘生活’周刊对于抗日救国的文章做得那样的热烈，便知道它的国家主义派的色彩是怎样的浓厚！”原来提倡了抗日救国，便是“国家主义派”的证据！那只有步武郑孝胥、谢介石、赵欣伯、熙洽诸公之后，才得免于罪戾！

不久有一位朋友从首都来，很惊慌地告诉我，有人说我加入了什么“左倾作家”，我听了肉麻得冷了半截！我配称为什么“作家”！“左倾作家”又是多么时髦的名词！一右就右到“国家主义派”，一左就左到“左倾作家”，可谓“左”之“右”之，任意所之！如说反对私人资本主义，提倡社会主义，便是“左”，那末中山先生在“民生主义”里讲“平均地权”，讲“节制资本”，讲“民生主义就是社会主义”，何尝不“左”？其实我不管什么叫“左”，什么叫“右”，只知道就大多数民众的立场，有所主张，有所建议，有所批评而已。

最近又有一位读者报告给我一个更离奇的消息，说有人诬谄我在组织什么“劳动社会党”，又说“简称宣劳”，并说中央已密令严查。这种传闻之说，记者当然未敢轻信。甚至疑为捕风捉影之谈。这种冠冕堂皇的名称，我梦都没有梦见过，居然还有什么“简称”！我实在自愧没有这样的力量，也没有这样的资格。

有一天有一位朋友给我看，某报载张君劢等在北平组织国家社会党，说我“已口头答应加入”。那位记者不知在哪里听见，可惜我自己这个一点不聋的耳朵却从未听见过！

我们在小说里常看见有所谓“三头六臂”，就是有三个头颅，也难于同时戴上这许多帽子，况且区区所受诸母胎者就只这一个独一无二的头颅，大有应接不暇之势，实觉辜负了热心戴帽在鄙人头上者的一番盛意！

根据自己的信仰而加入合于自己理想的政治集团，原是光明磊落的事情，这其中不必即含有什么侮辱的意义。不过我确未加入任何政治集团，既是一桩事实，也用不着说谎。我现在只以中华民族一分子的资格主持本刊，尽其微薄的能力，为民族前途努力，想不致便犯了什么非砍脑袋不可的罪名吧。

要十分客气万分殷勤硬把不相干的帽子戴到区区这个头上来，当然不是我个人值得这样的优待，大不该的是以我的浅陋，竟蒙读者不弃，最初每期二三千份的“生活”，现在居然每期达十余万份（这里面实含着不少同事的辛苦和不少为本刊撰述的朋友的脑汁，决不是我一人的努力），虽夹在外国每期数百万份的刊物里还是好像小巫之见大巫，毫不足道，而在国内似乎已不免有人看不过，乘着患难的时候，大做下井落石的工夫，非替它（“生活”）送终不可，而在他们看来，送终的最巧妙的方法莫过于硬把我这个不识相的家伙推入一个染缸里去染得一身的颜色，最好是染得出红色，因为这样便稳有吃卫生丸的资格，再不然，黄色也好，这样一来，不幸为我所主持的刊物，便非有色彩不可，便可使它关门大吉了。我的态度是一息尚存，还是要干，干到不能再干算数，决不屈服。我认为挫折磨难是锻炼意志增加能力的好机会，讲到这一点，我还要对千方百计诬陷我者表示无限的谢意！

（原载1932年10月8日《生活》周刊第7卷第40期）

平等机会的教育

教育的定义，简单的说起来，可以说是帮助人经营社会生活的一种手段。社会生活随着不同的社会而差异，所以教育的内容也随着不同的社会而变换。换句话说，教育不是能凭空生长，独立存在的，却是要受制于政治的和经济的制度，而为某种政治的经济的社会之副产物，某种政治的经济的社会形态之反映。倘非一国的政治经济有办法，教育自身实在没有彻底解决的可能。本文关于教育上的建议，是指在政治经济已上轨道后，按照中国实际需要所应实施的方策。我们所希望造成的社会里，生产以社会的必要为目标，消费以满足各人的需要为原则；就是生产不以买卖赚钱为目的，消费以人人满足为理想；也就是大家劳动，大家消费，没有榨取和被榨取的阶级，而为共动共乐的社会。

在这种共动共乐的社会里，教育上至少要注意这三个原则：

第一，教育制度是统一的。在不平等的社会里面，教育制度往往分成两截。在榨取的方面，他们的教育材料内容，以专供支配者的方便为主，准备未来榨取上需要的知识能力。在被榨取的方面，不是完全被摈于这种教育制度之外，便是被授以欺骗的教育，专学准备受人榨取的基本知识能力。在平等的社会里面则不然，教育制度是统一的，无所谓什么双轨制以限制人受教育的机会，教育是人人都得一样的享受，是人人都当一样的享受。

第二，教育不是少数有钱的人的专有品。在不平等的社会里，惟有最少数有钱的或比较有钱的人才得享受教育的利益，最大多数的劳苦大众都被摈于学校教育之外。据（民国）18年10月底教育部所发表的统计，中国全国学龄儿童的数量共有四千三百三十万余人，已得入学的只有六百四十一万余人，失学的学龄儿童竟达三千七百十七万余人之多！此外如文盲之多，如不能升学者之多，在在都表示教育为少数有钱的人所专有。在平等的社会里，入学者不必纳费，应由政府负责。

第三，教育既是给予特殊劳动力的一种手段，便应该是和劳动相联系的。在不平等的社会里，一方面养成所谓“劳心者”，一方面养成所谓“劳力者”。在政治上，“劳心者”和“劳力者”便成为支配和隶属的关系；在教育上，便造成“学问”和“劳动”之背道而驰。在平等的社会里，大家都须劳动，大家即就劳动上所需要的知能，加以研求，故所谓学问是大家共享的。和劳动是彼此相联系的，和劳动分家的教育是贵族化的教育，是拥护支配阶级的教育，不是平等的社会里所需要的。

以上是三个基本的原则，此外关于学校组织方面还有几点可以扼要的说一下。

（一）学龄前的教育即须受严重的注意——即托儿所及幼稚园教育。托儿所以收容生后二月的乳儿至三岁为止的婴儿为原则。在这里面，当然以婴儿的身体养育及健全发达为主要目的。由女医生主持，这些女医生同时也就是儿童学的研究者。托儿所之设，固为促进婴儿生物学的合理的发展及健康的维持与增进上所必要；而且在妇女职业的进展方面亦甚重要，因为在平等的社会里，工作既为人人必尽的责任，从事工作的妇女在上工时便可把婴儿付给托儿所，下工时可以领回；同时并成为妇女的职业，从事此业的妇女，可依她们专门的研究，为社会服务。

幼稚园收容四岁至七岁的儿童，接着在托儿所所建的基础之上，继续发展健全的体格，注意游戏和音乐的指导，并在幼稚园的作业和游戏生活里，一面引起儿童爱好自然研究自然的兴趣，一面依各个年龄而使受社会的组织之训练，培养群众合作的精神。

（二）在幼稚园以上的学校，我们主张根本废除现在所谓小学中学大学的名称，应把学校分为三级，第一级称基本学校，注重一般民众的基本教育，收容八岁至十四岁的儿童；第二级称产业或劳动学校，注重产业教育，收容十五岁至十七岁的青年；第三级称学术院及专门学校，则为二十岁以上（即十七岁从产业学校毕业后服务二年以上者），愿受深邃及更专门教育者而设。

（三）基本学校及生产学校均为强迫教育。基本学校内授与自然科学及社会科学的基本知识，读写本国文字，实用计算，培养对于民族全体所应有的忠通精神。产业学校须一扫现在中学好像杂货店的不合实用的科目，集中精力于各种产业上的基本知识（社会及自然科学）及产业上特殊的实用知识与技能。各产业学校设于各种产业的中心地点，渐增其实地的工作和经验。

（四）学术教育机关的中心不是教室而是大规模的图书馆及试验室，在专家指导之下作自动的研究。由各种产业学校毕业后服务二年以上者，得由考试，或经服务机关负责的介绍，由专司此事之机关认为合格后，送入学术院或专门学校更求深造，期限二年至六年，各依职业种类而定。学术研究纯以增加服务社会效率及对人群贡献为职志。学术院注重更精深之研究，备特具发明天才者尽量发展之地，由国家供养，俾得尽展其天才，以益社会。

此外如师范教育之扩充，文盲之扫除，成人补习教育之推广，亦应限期推行期收实效。

总之，从前的教育不过为少数人骗得功名利禄的敲门砖，今后的教育当顾到全民族的全体人民的幸福，一方面要藉教育提高全体国民的生产力，一方面要藉教育训练全体民众具有接收真正全民政治的能力。

（原载1932年10月8日《生活》周刊第7卷第40期）

思想犯罪

据日本文部省调查，去年度日本全国学生因思想犯罪而被处分的事件，计一百四十八件，被处分人数计八百六十二人，打破以前之纪录，就中高等学校占五十一件，四百十名，为总数之百分之五十，至本年度学生因思想左倾而犯罪者仍有增加。去年既打破以前之纪录，今年又仍有增加，统计表上的这条曲线大概总是向上高而不会往下低的了。

禽兽能否说得上有思想，我们虽不得而知，自诩为万物之灵的圆颅方趾的人类，所以异于禽兽的，至少是特富于思想，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特点；舍禽兽而比较人类，人的智愚差异，思想当然也是很重要的特点。这样说起来，思想原是可以珍贵的东西，方培养之不暇，何以目为“犯罪”而“被处分”呢？这里面的缘故，在如今最时髦的罪名是“左倾”。如果你服从“中庸”之道，看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类的不平的事实，只当你未曾生了两只眼睛，或虽无法把眼遮蔽而下幸看见了，只认为那“朱门”里面的那些“吃人”的人是几生修到，而那“路”上的那些“屈死”是罪有应得，除此以外，一点不动天君，那是最合于明哲保身的三味，什么毛病都不会出！否则这是“左倾”思想的发源地，便不免“犯罪”，便不免“被处分”了！压迫“左倾”思想的人们，只注意于“左倾”思想，而不注意于“左倾”思想的发源地，不知这种发源地一日存在，由这里发源的“左倾”思想即无法消灭；这种发源地愈凄惨愈扩大，“左倾”思想亦必随着激进而广播。我们姑不谈思想方面的什么高深理论，且请睁睁眼睛看看当前的事实。

在我国历史上，压迫思想的模范人物殆莫善于焚书坑儒的秦始皇。他自以为这样便可稳得“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但终因为“父老苦秦苛法久矣”，瞬息亡于斩木揭竿之手，很可以做不顾事实但知制造“思想犯罪”者的参考资料。

（原载1932年11月5日《生活》周刊第7卷第44期）

卧着拿薪水

据报载最近冯玉祥氏对新闻记者谈话，有“国家将亡，应卧薪尝胆，但他们正在卧着拿薪水”等语，末了一句颇饶幽默意味。我们做老百姓的看惯了当今所谓要人也者，往往上台时干得乱七八糟，下台后却说得头头是道，所以我们对于大人先生们的高论，常觉得要大大的打个折扣。但像冯氏说的这句话，对于国难中老爷们的泄泄沓沓醉生梦死好像已倒在棺材里的心理形态，似乎描摹得颇有几分似处。拿应拿可拿的薪水，原不算什么罪过，可是一定要不客气的“卧着拿”，那撤烂污的程度未免太高明了！

但是我们如略再仔细地研究一下，便觉得仅仅拿薪水的仁兄们，就是“卧着”拿的，大概都是藉此勉强糊口活家的可怜虫。讲到国家民族的元恶大憝，却是那些不靠薪水过活，所拿的远超出于薪水，你虽求他们仅仅安安分分的“卧着”而不可得的一大堆宝贝！

诚然，现在有一班全靠着显亲贵威，在衙门里挂个衔头吃现成饭的官僚老爷们，拿着薪水无事可做，只须“卧着”就行。他们只要靠得着封建的残余势力，尤其是有做小舅子资格以及能和这种资格发生直接间接关系的人们，都有便宜可拓，都只须“卧着拿薪水！”但是他们不得不求生存，这样的社会既不能容纳这许多求生者，他们只得往比较可以糊口的路上钻。对这种人我们仍只觉得怜悯，认为是社会制度造成的罪恶。

至于上等的贪官污吏和搜刮无厌还要打着玩玩的军阀，那是“卧着拿薪水”并非他们所屑为的。“捐税名称之繁，既已无奇不备；勒借预征之酷，复又遍及灾区。”（见国府请求川军停战命令）这比“拿薪水”要高明得千万倍了，但他们却不愿安分的“卧着”，却要“罔顾国难，藉故交兵，军旅因内战而损精英，黎庶因兵劫而膏锋镝。”就是客客气气地请求他们“引咎互让，立止干戈”（亦见上令），他们仍充耳不闻，玩得起劲，这就请求他们“卧着”而不可得了！

（原载1932年12月3日《生活》周刊第7卷第48期）

四P要诀

据说在美国对于人的观察，很通行所谓四P要诀。第一个P是Personality，译中文为“人格”；第二P为Principle，可译为“原则”或“主义”；第三P为Programme，可译为“进行程序”或“计划”；第四P为Practicability，可译为“可以实行”或“可行”。原文这四个字都有P字为首，故称四P。就是说要观察人，第一要注意他的“人格”怎样，第二要注意他的“主义”怎样，第三要注意他的有无“计划”或怎样，第四要注意他的计划是否“可行”。他们以为对人能仔细考察他的四P，思过半矣。

不过我们倘略加研究，便觉得所谓“人格”，人人看法不同。在统治者看来，往往觉得奴性并无背于人格；在革命者看来，和罪恶妥协都是人格的破产。从前认女子殉夫或上门守节是女子的无上的好人格，现在却不值得识者之一笑。这样看来，所谓“人格”，还该需要一种新标准。我以为人格的新标准，应以对社会全体生活有何影响为中心；对于社会全体生活有利的便是好的，对于社会全体生活有害的便是坏的。例如压迫者榨取者之欢迎“奴性”，是要利用多数人以供少数人享用的工具，这于全体生活是有害无利，是很显然的，关于第二P的“主义”，也可以这同样的标准做测量的尺度。

第三P和第四P合起来讲，有了“计划”还要“可行”，这便是说计划要能对准现实，作对症下药的实施，不是徒唱高调的玩意儿。但是有时“计划”之“可行”，虽为识见深远者所预见，往往为眼光浅短者所无从了解，嚣然以高调相识，为积极进行中的莫大障碍。在这种情况之下，便靠实有真知灼见者之力排众议，以坚毅的精神，和困难作殊死战。等到成绩显然，水落石出，盲目的反对或阻碍有如沸汤灌雪，立见消融。所以第四P的辨别判断，尤恃有超卓的识见，对于现实须具有丰富缜密的观察。

（原载1932年12月3日《生活》周刊第7卷第48期）

怎样看书

“自修有许多的困难，这是实在的。但这些困难并不是不能克服的。第一，我们要有决心。学校的功课，即使它不是我们所高兴研究的，但我们怕考试不能及格，致不能升级或毕业……不得不勉强读它，至于自修，是没有这种外界的推动力的；是完全出于自动的努力，然而自动的努力所求得的知识，才是我们自己的知识，才能长久的保存着。为要通过考试而读的书，考试一过去，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因受教师之督促而读的书，一离开了学校，就完全抛弃了！只有为自己和出于自己的努力的，才能永续地研究下去……”

这一段话是在《怎样研究新兴社会科学》（柯百年编）一书里面看见的，这似乎是平淡无奇的话，但凡是在社会上服务后感觉到知识上的饥荒的人，对于这几句话想来没有不引起特殊感触的。我们感觉到知识上的饥荒吗，只有下决心，自动地努力于自修，永续地研究下去。一天如至少能勉强抽出时间看一小时的书，普通每小时能看二十页，一年便可看完三四百页一本的书二十几本，四五年便是百余本了，倘能勉强抽出两小时，那就要加倍了。记者最近正在编译《革命文豪高尔基》一书，全书约十五万字。已写完了三分之二，其中最令我感动的是高尔基艰苦备尝中的无孔不钻的看书热，我执笔时常独自一人对着他的故事失笑。

不过看书也要辨别什么书，有的书不但不能使人的思想进步，反而使人思想落伍！有位老友从美国一个著名大学留学回来，他是专研政治学的，有一次来看我很诧异地说道：“我近来看到一两本书，里面的理想和见解完全是另一套，和我在学校里所读的完全两样，真是新奇已极！”原来这位仁兄从前所读的都不外乎是为资产阶级捧场或拥护不平等的社会制度的学说，受了充分的麻醉，他的这种“诧异”和“新奇已极”，未尝不是他的幸运，他也许从此可从狗洞里逃出来！

此外关于看书这件事，还有两点可以谈谈。第一点是以我国出版界之幼稚贫乏，能看西文原书的当然愉快，如看译本，糟的实在太多，往往书目很好听，买来看了半天，佶屈聱牙，生吞活剥，莫名其妙！钱是冤花了，时间精神更受了无法追回的莫大的损失，我们要诚恳的希望译书的先生们稍稍为读书的人设身处地想想，就是不能使人看了感到愉快，感到读书之乐，至少也要让人看得懂。第二点是在这个言论思想自由的空调尽管唱得响彻云霄的年头儿，看书也有犯罪的可能，常语谓“书中自有颜如玉”，如今“书中”大可引出“铁窗风味”来！什么时候没有这种蛮不讲理的举动，便是什么时候望见了社会的曙光。

（原载1933年1月7日《生活》周刊第8卷第1期）

新闻记者

刚在上段论到一位因职务关系而送掉一条性命的新闻记者（刘君平日为人如何，我这个脑袋暂得保全的记者虽不深悉，但他此次丧身，既为“副刊”文字遭殃，无论有无其他陷害的内幕，他总可算是因职务而牺牲了），联想到关于新闻记者方面，还有一些意思可提出来谈谈。

前几天报上载着一个电讯，据说“波斯京城《古希士报》总主笔，日前以波斯王将其侍卫大臣某免职，特致电于波斯王，称贺其处置之得宜，满拟得王之嘉许，不意波王得电后，大为震怒，以一区区报馆主笔竟敢与一国君主谈论国事，遂罚彼为宫前清道夫云”。以报馆总主笔罚充宫前清道夫，这位“波王”也许是善于提倡“幽默”的一位人物。虽则那位“总主笔”“满拟得王之嘉许”，一肚子怀着不高明的念头，辱不足恤，但是“以一区区报馆主笔竟敢与一国君主谈论国事”一句话，却颇足以代表一般所谓统治者的心理。他们以为只须新闻记者能受操纵，能驯服如绵羊，便可水波不兴，清风徐来，多么舒服，其实新闻纸上的议论，不过是社会心理的一种反映，它的力量就在乎能代表当前大众的意志和要求。社会何以有如此这般的心理？大众何以有如此这般的意志和要求？这后面的原因如不寻觅出来，作根本的解决，尽管把全国的言论都变成千篇一律的应声虫，“水波不兴”的下面必将有狂澜怒涛奔临，“清风徐来”的后面必将有暴风疾雨到来！

固然，各种事业有光明的方面，往往难免也有黑暗的方面，如上面所引的“满拟得王之嘉许”的那位总主笔，便是咎由自取。不过报纸的权威并非出于主笔自身的魔术，乃全在能代表大众的意志和要求，脱离大众立场而图私利的报纸，即等于自杀报纸所以能得到权威的惟一生命，那便不打而自倒了。

（原载1933年2月4日《生活》周刊第8卷第5期）

滑稽剧中的惨痛教训

做现代的中国人至少有一种特殊的权利，那就是睁着眼饱看以国事为儿戏的一幕过了又一幕的滑稽剧！寻常的滑稽剧令人笑，令人看了觉得发松，这类滑稽剧却另有妙用，令人看了欲哭无泪，令人惨痛！最近又有奉送热河的一幕滑稽剧刚在很热闹的演着。何以说是“滑稽”呢？

打算不抵抗而逃，这原也是一件虽不光明正大而总算是这么一回事，但心里早就准备三十六着的第一着，而嘴里却说得邦邦硬，别的要人们的通电演说谈话等等里的激昂慷慨其甜如蜜的好文章姑不尽提，也没有工夫尽提，就是这次逃得最快，逃得最有声有色的老汤，他除偕同张学良张作相等二十七将领通电全国，说什么“时至今日，我实忍无可忍，惟有武力自卫，舍身奋斗，以为救国图存之计，学良等待罪行间，久具决心……但有一兵一卒，亦必再接再厉。”（所以值得加密圈，因为讲得实在不错也！）并堂而皇之的特发告所属将士书，有“吾侪守土有责，敌如来犯，决与一拼，进则有赏，退则有罚，望我将士为民族争光荣，为热军增声誉”等语；后来又亲对美联社记者伊金士说：“非至中国人死尽，必不容日人得热河。”他临逃时还接见某外记者，正谈话间，老汤忽托词更衣，一去不返！

逃就逃，说的话算狗屁，也滑稽不到哪里去，他却逃得十分有声有色，竟把原要用来运输供给翁照垣将军所率炮队的粮食与炮弹用的汽车二百四十辆，及后援会的汽车十余辆扣留，席卷所住行宫里的宝物财产，带着艳妾，由卫队二千余人，蜂拥出城，浩浩荡荡的大队逃去！途中老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遍地，有要攀援上车的，都被车上兵士用皮鞭猛打下来！

军用的运输汽车既被扣留着大运其宝物财产，于是只得雇人力车参加征战，听说翁将军在前方迭电催请速运弹药，平方当局不得已，乃以代价雇大批人力车运往古北口，许多人力车前进虽不无浩浩荡荡之概，但和“速运”却是背道而驰的了！敌人以飞机大炮来，我们以人力车往，不是愈益显出了我国的军事当局对于军实有了充分的准备吗？

以号称十五万国军守热河，日兵一百二十八名长驱直入承德，甚至不够分配接收各官署机关，这也不得不算是一个新纪录！

这种种滑稽现象，说来痛心，原无滑稽之可言。身居军政部长的何应钦氏五日到津，谓“热战使人莫名其妙”，他都“莫名其妙”，无怪我们老百姓更“莫名其妙”了。此幕滑稽剧开演后，代理行政院长宋子文氏发表谈话，谓最大原因为器械窳劣，训练不良，准备毫无。我们也有同感，所不知者，“准备毫无”，应由谁负责罢了。

我们在这滑稽剧中所得的惨痛教训，即愈益深刻的感到只有能代表民众的武力才真能抗敌，把国事交给军阀和他们的附属品干，无论你存何希望，终是给你一个幻灭的结果。“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中国在“死地”上者决轮不到军阀和他们的附属品，像老汤的“宝物财产”，从前已宣传有一大批运到天津租界，（当时有的报上说他此举正是表示抗敌决心）此次还有二百余辆汽车的“宝物财产”可运，至少又有半打艳妾（参看本期杜重远先生的《前线通讯》）供其左拥有抱，这在他不但是决无自置“死地”之理，简直是尚待享尽人间幸福的人物——至少在他是算为幸福——只配挨“皮鞭猛打”的老百姓，和这类军阀乃至他们的附属品，有何关系？他们的最大目的就只为他们的地盘，私利，（老汤从前一面对国内宣言尽职守土，一面对日方表示抑制义军，本也为的是自己地盘，等到地盘无法再保，便逃之夭夭），什么国难不国难，关他们鸟事？

无论帝国主义者和军阀的势力，都不过在加紧的自掘坟墓，被他们“置之死地”的大众，为客观的条件所逼迫，必要起来和他们算账的。大众努力的程度，和他们解放的迟早是成正比例的，中途的挫折和困难，不但不应引起颓废或悲观，反应增强努力的勇气，增加猛进的速率。

（原载《生活》1933年3月11日第8卷第10期）

漫笔

记者近在编译《革命文豪高尔基》一书，看到列宁对于党内信仰摇动的分子之坚决的不肯迁就不肯妥协的精神，受着很深的感动。先是社会民主党分裂而为两派，一为朴列哈诺夫所领导的孟希维克派，一为列宁所领导的布尔希维克派。高尔基很想设法把这两派团结起来，使全党的力量不致分散，而得着更大的力量：极力主张列宁和孟希维克派的麦托夫等开一会议，商量办法，列宁竟坚决的拒绝，甚至于说他宁愿分尸四段，不愿和这班人妥协。虽麦托夫讥笑他，说在俄国只有两个布尔希维克党人，一是柯尔郎推，一是列宁自己，但他只付之一笑，丝毫不为之游移。后来在布尔希维克党的自身，又有博达诺夫等一派人又以意见不合，分裂为“前进派”，高尔基又积极设法使他们重新结合，又被列宁严词拒绝，连高尔基都被他责备一番！后来事实上是列宁看准了，孟希维克和前进派一班人都在理论上立不住，渐渐地退到暗淡无光的角落里去了。

理论澈底，策略准确，然后以排除万难坚定不移的勇气和精神向前干去，必有成功的一日；即最初同志尽少，这种坚如金硬如铁的同志，一个可抵十个百个，内在的力量是异常伟大的。这是我所得到的最深刻的感想。糊里糊涂地干着，像“垃圾马车，一样地兼收并蓄，即一时好像轰轰烈烈，终必以虚伪的或盲目的信仰，被投机分子的尽量利用，徒然成为以主义（？）为幌子，以私利为中心的一团乌合之众！

但是坚定不移的态度，必须出于理论上的澈底看清，策略上的澈底看准，然后才能在惊风骇浪中，拿定着舵，虽千转百折，仍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才终有达到彼岸的时候。否则自己糊涂，还要强人也糊涂，这便是刚愎自用，结果反足以愤事，此即所谓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了。

（原载《生活》1933年4月8日第8卷第14期）

废话

“最爱说废话的，要数一般要人……天天充满报纸的，大都是他们的废话——谈话、演讲、通电、宣言、等等——他们的目的，无非为出风头，表白自己，敷衍人民，攻讦仇敌，或其他私图。所说出的话尽管表面满漂亮——多数是笨的——然而全非由衷之言，令人一见而知其是空虚的，所以不但不能动人，反而使人肉麻。”这是一位先生最近在《独立评论》上《中国的废话阶级》一文里说的几句话。办日报的朋友们最苦痛的大概莫过于天天要把这类“全非由衷”“使人肉麻”的废话，恭而敬之的记着登载出来，替他们做欺骗民众的工具。

“对日抵抗决心，始终一贯”，“抗日大计已早经决定”，这已成为要人们的口头禅了，这一种好像呕出心血说的话；在充满了苦衷的要人们经常怪“阿斗”们不知体谅，殊不知这个症结所在实际不是“阿斗”们的过于愚蠢，却在今天放弃一地，明天又放弃一地的事实摆在面前，胜败原是兵家常事，本不能即作为是非的标准，也不能作为决心是否始终一贯和大计是否早经决定的测量器，不过在“准备反攻”和“防务巩固”等等话头闹得震天价响的当儿，事实上的表现却是“新阵地”源源而来（所谓“新阵地”者，即每放弃一地之后，退到后面一地的好名称），非“安全退出”，便是打什么“退兵战”！（这些都是最近报上战讯专电中新出现的新战术名词。）所谓“决心”，所谓“大计”，非废话又是什么呢？话的废不废，最好的证明是拿事实来做证据。我们只须把报上所遇见的要人们的话和事实比较一下，便知道废话之多得可观！

说废话的人也许沾沾自喜，以为得计，其实废话和空头支票是难兄难弟；空头支票所能发生的结果是信用破产，废话所能发生的结果也并不能达到说话人所希望的目的——欺骗得过——惟一的结果也只是信用破产。俗语所谓“心劳日拙”，实可用以奉赠最爱说废话的要人先生们。

（原载1933年4月29日《生活》周刊第8卷第17期）

统治者的笨拙

19世纪末叶的俄国，在青年里所潜伏着的革命种子已有随处爆发的紧张形势，而当时统治者的横暴残酷，也处处推促革命狂潮的奔临。

“……到了19世纪的末了，形势一天一天的愈益紧张了。1897年，有一个大学女生名叫玛利亚（Maria Vetrova），被拘囚于彼得保罗炮台，在该处她在神秘的情况中自杀。当道对于她的死，严守了十六天的秘密，然后才通知她的家属，说她将火油倒在自己身上，把她自己烧死。大家都疑心这个女生的死是由于强奸和强暴而送命的，这件事变更为学生界愤怒的导火线……”（见《革命文豪高尔基》第十八章“革命的前夕”）俄国革命便由统治者在这样压迫青年自掘坟墓中酝酿起来。

其实这种惨酷的现象，不仅当时的俄国为然，世界上黑暗的国家，统治者对于革命的男女青年的摧残蹂躏，也一样的惨酷，不但惨酷而已，而且还要用极卑鄙恶劣的手段，造作种种蜚语，横加侮辱，以自掩饰其罪恶。这种手段当然是极端笨拙愚蠢的，因为略明事理及知道事实的人决不会受其欺骗；在统治者自身，徒然暴露其心慌意乱，倒行逆施，增加大众的愤怒和痛恨罢了。

（原载1933年7月8日《生活》周刊第8卷第27期）

走狗

“走狗”这个名称，大家想来都是很耳熟的。说起“走”这件事，并不是狗独有，猪猡会走，自称“万物之灵”的人也会走，何以独有“走狗”特别以“走”闻名于世？飞禽走兽，飞是禽的本能；走是兽的本能；这原是很寻常的事实，并不含有褒贬的意味。但是“走狗”的徽号，却没有人肯承认——虽则这个人的行为的的确确地是在表示着他是一位道地十足的走狗，换句话说，被人称为走狗，大概没有不认为是一件大不名誉的事情。你倘若很冒昧地对你的朋友当面说“老兄是个走狗”，无疑地是得不到什么愉快的反应的。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玩狗是西洋女子的一件很普遍的消遣的事情——这些女子当然是属于有闲阶级的。中国的“阔”女子中也有很少数的染着这样的“洋气”。听说中国某著名外交官的太太便极爱养狗，养了十几只小哈吧狗，她的丈夫贵为公使，有时和她出门带着秘书，一等秘书二等秘书三等秘书等等要很小心谨慎地替她抱狗，恭恭敬敬地侍候着。但这在中国，究竟寥寥可数，所以我们未曾做过著名外交家的娇贵太太的随从者，对于玩着狗的游戏，究竟不易得到“赏鉴”的机会。依记者“萍踪”所到，在英国看见太太小姐们拖着狗在公园里或小山上从容闲步的很多。我在伦敦有一次住宅的附近有一个很广大的草原（Hamps terd Heath）遇着星期日，在这里游行的男女老幼非常的多，你在这里可以看见许多妇女手里拖着一只小狗。有许多把拉狗的皮带解下，让狗自由地随着。在这种地方，我才无意中仔细看出走狗的特色。你可常看到这种随着的小狗，它的主义可随便地带着它玩，无不如意。它的主人把一只皮球往前远抛，它就兴会淋漓地往前跑，拼命把那个皮球抓着衔回来给它的主人；它的主人再抛，它再跑，再拼命抓着球衔回来。有的没有带着皮球，只要拾着一根树枝，也可以这样抛着玩。这大草原上有池塘，有的狗主人领着狗走进池边，把一根树枝抛在池里远处，呼唤着狗去衔回来，这狗也兴会淋漓地往小池里钻，拼命游泳过去，很吃力地把那根树枝衔回来，主人顾盼着取乐。至于这主人是怎样的人，平日干的什么事，叫它干的是什么事，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效果，在这疲于奔命的走狗，并没有什么分别，只要你豢养它，它就对你“唯命是听”。自号“万物之灵”的人类里面的走狗，最大的特色，无疑地也是这个和狗“比美”的美德。其实“衣冠禽兽”的人类中的“走狗”较真的走狗，还要胜一筹的，是真的走狗除非是疯狗，至多是供人玩玩，有的在乡村里还能担负守夜的责任，“衣冠禽兽”中的“走狗”却要帮着豢养他（或它）的主子无恶不作，越“忠实”越“兴会淋漓，就越糟糕！在这种地方也可以说是人不如狗，不要再吹着什么“万物之灵”了。

（原载《大众生活》1935年11月23日第1卷第2期）

领导权

近来常听见有人提起“领导权”这个名词，也常听见有人说某某或某派要抢领导权云云，好像领导权是可由少数人任意操纵，或私相授受似的。这种人的心目中所认为领导权，只想到领导者，只知道有立于领导地位的少数个人，把大众抛到九霄云外！于是他们便存着一个很大的错误观念，以为领导权是从少数人出发，大众只是受这少数人所“领导”。随着这个错误的观念，他们又有着一个很大的误解，常常慨叹于中国大众的没有力量，梦想着好像可以忽然从天空中掉下来的“领袖”，然后由这个“全知万能”“生而知之”的“领袖”来“领导”大众；以为大众只配受这样高高在上和大众隔离的“领袖”所领导！

其实领导权在表面上似乎是领导着大众，而在骨子里却是受大众所领导，大众才是领导权所从来的真正的根源。

我在莫斯科时细看他们的革命博物馆，看到革命进程中每一个运动的事实的表现，都觉得领导中心之所以伟大，全在乎能和当时大众的要求呼应着打成一片；换句话说，领导中心是受着大众的领导，也只有受着大众领导的中心才能成其为领导中心。

谁都不能否认列宁和他的一群是苏联革命的领导中心。他在1917年发动革命时所提出的标语是土地、面包、和平。当时克伦斯基政府无力应付经济危机，仍和协约国进行帝国主义争夺的战争，对于民生的艰苦，农民土地问题的急切待决，都毫不顾及。而列宁在当时所提出的三大主张：土地归农民，工厂归工人，不参加帝国主义的战争，恰恰反映着当时大众的迫切要求；接着主张“一切权力属于苏维埃”，又是达到这三大主张的惟一途径。列宁在当时能根据大众的真正要求和可以达到这真正要求的途径努力干去，这不是很显然地是受着大众所领导吗？这不是很显然地表示他的领导权不是和大众隔离而是发源于大众的吗？所以在表面上列宁和他一群似乎是在那里领导着大众向着正确的路线前进，而在骨子里却是他和他的一群受着大众的要求所领导而向前迈进着。他的伟大是在于他能认清大众的要求和用来达到大众要求所必由的正确路线，并不是离开大众而能凭着什么领导权而干出来的。而且在他认清大众的要求和用来达到大众要求所必由的正确的路线后，也还要靠着大众自身的共同奋起斗争的力量而才能获得成功的，并不是抛开大众的力量而能由少数人孤独着干得好的。其实果然能依着大众的要求而努力的，决不会得不到大众的共同奋斗的力量；怕大众力量抬头，用种种方法压迫大众力量的抬头，正足以证明这些人为的是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一群的利益，所以提防大众如防家贼似的！和大众既立于相反的地位，摧残蹂躏大众之不暇，还说得上什么领导大众呢？果要领导大众吗？必须受大众的领导！

（原载1936年1月25日《大众生活》第1卷第11期）

个人的美德

有一位老前辈在某机关里办事，因为他的事务忙，那机关里替他备了一辆汽车，任他使用。有一天他对我说，他想念到中国有许多苦人，在饿寒中过可怜的日子，觉得非常难过，已把汽车取消，不再乘坐了。我问他什么用意，他说改造社会，要以身作则。他这样做是要把自己的俭苦来感化别人的。我说我很怀疑这种“感化”的实效究竟有多少，因为许多“苦人”根本就坐不起汽车，用不着你去感化；至于上海滩上的富翁阔少，买办官僚，决不会因为你老不坐汽车，他们也把汽车取消。就是我这样出门只能乘乘电车，或有的地方没有电车可乘，因为要赶快，不得不忍心坐上把人当牛马的黄包车，也无法领略你老的“感化”作用。他听了没有话说。

就一般说，这位老前辈算是有着他的个人的美德，但他要想把这“个人的美德”的“感化”作用来“改造社会”，便发生我在上面所说的困难了。他真正要想改造社会，便应该努力促成一种社会环境，使白坐汽车的剥削者群无法存在，劳苦大众在需要时都有汽车可坐，这才是根本的办法；但是这种合理的社会环境是要靠集体的力量实际斗争得来的，决不是像“取消汽车，不再乘坐”的“个人的美德”所能由“感化”而造成的。

有人羡称列宁从革命时代到他握着政权以后，只有着一件陈旧破烂的呢大衣，连一件新大衣都没有，叹为绝无仅有的个人的美德，好像要想学列宁的人只须学他始终穿着一件破旧的大衣便行！其实列宁并非有意穿上一件破旧的大衣来“感化”什么人，他的伟大是在能领导大众为着大众革命，在努力革命中忘却了自己的衣服享用，恰恰是无意中始终穿着一件破旧的大衣。倘若不注意他为解放大众所积极进行的工作，而仅仅有意于什么个人美德的感化作用，那就等于上面那位老前辈的感化论了。无疑地列宁决不是要提倡穿着破旧的大衣，他所领导的革命成功之后，劳苦大众不但无须穿着破旧的大衣，而且因社会主义建设的着着成功，大家还都得穿上新的好的大衣！

我在德国的时候，听见有人不绝口地称赞希特勒的俭德，说他薪俸都不要，把它归还到国库里。我觉得他的重要任务是所行的政策能否解决德国人民的经济问题，是否有益于德国的大众，倒不在乎他个人的薪俸的收下或归还。老实说，像我们全靠一些薪俸来养家活命的人们，便无从领受这样“个人的美德”的“感化”。

我们的意思，当然不是反对个人的美德，更不是说奢侈贪污之有裨于社会，不过鉴于有一班人夸大“个人的美德”对于改造社会的效用，反而忽略或有意模糊对于改造现实所需要的积极的斗争。

（原载1936年2月26日《大众生活》第1期第16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7

书信集

李叔同作品精选

目录

致许幻园

致杨白民

附：致天津周啸麟

致毛子坚

致陆丹林

致堵申甫

致黄善登

致丁福保

致印心和尚

致王心湛

致谭组云

致李圣章

附：致北京徐蔚如

致周敬庵

致寂山和尚

致沈繇

致刘肃平

致李绍莲

致陈伯衡

致徐蔚如

致杨雪玖

致邓寒香

致崔海翔

致许幻园

一

（一九○一年，上海）云间谱兄大人经席：

奉上素纸三叠，望察收。是序明正作好不迟，付印须二月时也。命书之件，略迟报命。前见示佳著，盥诵再四，哀艳之思，溢于毫素，佩甚佩甚。暇当掇拾数什，奉和大雅，但珠玉在前，而瓦砾恐瞠乎其后耳。雨雪雾时，知己倘有余晷，请到敝寓一叙。临颖依依，曷胜眷眷。即请大安！

如小弟成蹊顿状

二

（一九○三年×月初三，上海）幻园老哥同谱大人左右：

别来将半载矣，比维起居万福，餐卫佳胜为颂。弟于前日由汴返沪，侧闻足下有返里之意，未识是否？秋风菁鲈，故乡之感，乌能已已；料理归装，计甚得也。

小楼兄在南京甚得意，应三江师范学堂日文教习之选，束金颇丰，今秋亦应南闱乡试，闻二场甚佳，当可高攀巍科也。

××兄已不在方言馆，终日花丛征逐，致迷不返，将来结局，正可自虑。专此，衹颂行安！不尽欲言。

姻小弟广平顿

初二日

三

（一九○六年阴历八月三十日，日本）幻园吾哥：

手书敬悉。教员束脩，前嘱家兄汇申，不意至今尚未到著；今已致函催促，不日必可寄到。至零用一节，弟已函达子英君，请君与渠商酌可也。

弟自入美术学校后，每日匆忙万状，久未通讯，祈谅之。前《国民新闻》（大隈伯主持）将弟之肖影并书稿登出，兹奉呈一纸，请哂纳，匆匆上。

姻如小弟哀顿

八月三十

附呈致施君一函，祈转交。

以后惠书请写交“日本东京下谷区茶屋町一番地中村方李”，因弟即日迁居也。

四

（一九一三年阴历七月十六日，杭州）幻园兄：

今日又呕血，诵范肯堂《落照》（绝命诗）云：“落照原能媲旭辉，车声人迹尽稀微。可怜步步为深黑，始信苍茫有不归！”通人亦作乞怜语可哂也。

家国困穷，百无聊赖，速了此残喘，亦大佳事；但祝神谶去冬已为兄言，不吾欺也。

社中近有何变动？乞示其详。

适包君发行部来寓，弟气促气嘶，不暇细谈。代售杂志价洋已交来，当时弟未细算；顷始检查，似缺二圆二角有零。晤时便乞一询。

谱弟李息顿

七月十六日

五

（一九一三年，杭州）幻园谱兄：

承惠金至感。写件本当报命，奈弟近来大穷因，凡有写件，拟一律取润，乞转前途为幸。木印共十二颗，初六日刻好送下，至祷！

弟息顿首

六

（一九一八年阴历十一月十四日，嘉兴）幻园居士文席：

在禾晤谭为慰。马一浮大师于是间讲《起信论》，演音亦侍末席，暂不他适。

顷为仁者作小联，久不学书，腕弱无力，不值方家一哂也。演音拟请仓石、梅盦各书一幅，以补草庵之壁，大小横直不限，能二幅配合相等尤善。

仁者有暇，奉访二老人为述贫衲之意。文句另写奉，能依是书，尤所深愿。今后惠书，寄杭州城内珠宝巷鹾务学校周佚生居士转致，不一。

释演音十一月十四日

致杨白民

一

（一九○五年阴历十月七日，日本）白民先生：

两奉手毕，并承惠笺，感谢感谢！足下如愿到天津调查学务，弟即当作书绍介，彼邑学界程度，实在上海之上。去年设专门音乐研究所，生徒已逾二百，盛矣。附呈一函，乞便交少屏朱先生。

祇叩学安！

弟哀顿首十月七日

二

（一九○六年阴历十二月五日，日本）白民先生：

前奉惠书祇悉一一。学课匆忙，久未裁答，甚罪！尊恙如何？至念至念！兹附上绍介书一纸，足下如到天津，可持此书往谒。渠与仆金石交，必能为足下竭力周旋也。匆匆祇叩年安！

弟哀顿首阴历十二月五日

附：致天津周啸麟

（一九○六年，日本）啸麟老哥左右：

兹有上海城东女学校长杨白民先生，到天津参观学务，乞足下为绍介一切（凡学校、工场、陈列所，以及他种有关于教育者）。如足下有暇，能陪渠一往尤佳，渠人地生疏，且语言不通，良多未便。务乞足下推爱照拂，感同身受。此请大安！

弟哀顿首

三

（一九○七年，日本）谨启：

屡承惠学报，课暇披诵，至为欣慰，敬谢敬谢！嘱写之件，月内当寄奉左右。匆匆。

白民先生

弟哀顿首中二月十日

四

（一九○七年阳历八月二十六日，日本）白民先生足下：

东都重逢，欢聚浃旬。行李匆匆，倏忽言别，良用惘然！别来近状何似，学制粗具规模否？金工教师，如准延用，当为代谋。束金之数，以五七十金为限否？请即示复。

附呈致辑雯一书，乞转交。许子稚梅、黄子楚南，晤时乞为致相思。祇颂起居曼茀。

哀再拜八月廿六

近日东都酷热，温度在八十以上。

五

（一九一六年，杭州）白民老哥：

日前出山，曾复函，计达览否？

顷又奉到十六号寄来手书，屡承关注，感谢无似。前寄来琴书预约卷、《理学小传》等皆收到，因入山故，未能答复，为罪。

朴庵先生，乞为致谢。此复，即叩大安！

弟婴顿首

六

（一九一七年，杭州）白民居士文席：

顷诵惠书，欢慰无似。范大师定于旧历正月初旬，来杭讲经（日期未定，俟定后再通知，大约在初二、三、四，约勾留三日左右）。仁者能于是时来杭最好，既可闻法，又可与故人晤谈也。如新年无暇，或年前亦可。

演音寓城内银洞桥银洞巷四号接引庵内，是庵旧称虎跑下院，现由了悟大师住持。演音暂寓是间，至明春元宵后，或移居玉泉。近来日课甚忙，每日礼佛、念佛、拜经、阅经、诵经、诵咒等，综计余暇，每日不足一小时。出家人生死事大，未敢放逸安居也。敬祝道福！

演音合十

乞告梦非，油画像如是办法，甚佳。

七

（一九一八年阴历十二月二十六日，杭州）白民居士：

顷由玉泉转来尊片，敬悉一一。

贵恙已大痊否？为念！前后各经，皆已收到，谢谢！音拟在城内庵中度岁，明正廿左右返玉泉。率复，即颂痊安！

演音十二月廿六日

明信片正面附言：

顷已移居城内万安桥下银洞桥四号接引庵内，以后通信，请寄是处。草草。

演音

居此暂不他住，月初不再返井亭庵矣。

八

（一九一九年阴历七月二十四日，杭州）白民居士：

片悉，不慧于中旬返玉泉寺，暂不他适。南通事，前有友人代询详细情形，未有复音。鄙意拟俟前途再有真诚敦请，再酌去就，现在无须提及也。知念附闻。乍凉，惟珍摄不具。

演音七月廿四日

九

（一九一九年，杭州）白民居士：

前奉片及《生西日课》等，甚感！君有暇至有正代请

《梵网经菩萨戒疏》二本，金陵板

《阿弥陀经义疏》一本仝

《弥陀经通赞》一本仝

共费七角余。

近日霜浓，蔬菜甘美。诸师甚盼君来玉泉小住也。

演音

城东旧学生龚志振，嫁张换白君。夫妇信佛甚笃。顷在陶社结念佛，长期四十九日。有二子，亦已入学校，随侍念佛。程居士亦与斯会，附闻。

十

（一九二○年，杭州）白民居士：

手笺诵悉，甚为欢慰！弟约于十八后因事须往玉泉（初二三返庵）。老和尚葬仪，仁者能于本月十五日以前，或在三月初旬来最善，此时音必在井亭庵也。艮山车站至庵二里，石板路，问人皆知庵之所在。若坐人力车，费在一角上下。若能预示一函，订准来杭日时，音届时可至艮山站奉迎，藉以散步也。率复不具。

演音

君在此养息数日，若送香金，恐庵中不收，不如送学生成绩画，裱好者一幅，与庵中住持，当甚喜悦也。上款写清尘大和尚。

十一

（一九二○年，杭州）白民居士：

在沪欢聚，为慰！音不久将入新城贝山掩关，一心念佛。向承仁者及诸旧友竭力维持，办道所需，已可足用。自今以后，若非精进修持，不惟上负佛恩，亦负君等之厚德。故拟谢绝人事，一意求生西方，当来回入娑婆，示现尘劳，方便利生，不废俗事。今非其时，愿仁者晤旧友时，希为善达此意也。

演音

十二

（一九二○年阴历六月十三日，杭州）白民居士文席：

音定于十八日入城，寓接引庵，廿晨之新城掩关。同行者有程居士，亦同时掩关，谢绝人事。他年启关有期，再当致函相告，请仁者入山晤谈也。谨致短简，以志诀别，幸珍重为道自爱。不具。

演音六月十三日

惜阴居士于廿后返沪，带上大条幅，敬赠仁者。又一小条幅，乞交一亭；又经数页，乞交子坚为祷。

十三

（一九二一年阴历二月初五日，杭州）白民居士文席：

顷与程居士面商，大约音处筹资三百，即可足数。新之君已交来百元，再有二百即可无虑。子坚君顷来函，即作书答之，忘其住址，附奉，乞君转交为感。费神容晤申谢。草此奉闻，即颂近佳！

演音白二月初五日

十四

（一九二一年阴历二月二十七日，杭州）白民居士文席：

前上一片，计达青览。音定于下月初十左右，同程、吴二居士及某上人至沪，搭轮赴温。至温后同觅合宜之寺院，出资承接。未赴沪以前，即寓接引庵内，不再他徙，以后通讯，迳寄是处可也。良晤匪遥，容面详谈。草草不具。

演音二月廿七日

十五

（一九二一年阴历三月初十，杭州）白民居士：

顷奉手示敬悉一一。前与程居士晤谈，音处有金三百，大约即可足用。屡承仁者鼎力筹画，其数已可足用（前梦非来函，谓渠与质平合赠百元）。此事全仗仁者爱念维持，他日道业成就，与皆仁者护法之力也，感谢无既。现在程、吴二居士，因事他往。俟二居士返杭，即订期赴温州，期前再以函通告仁者。良晤不远，容晤申谢。即颂近佳。

演音敬复三月初十日

十六

（一九二一年，杭州）白民居士：

前奉手书敬悉一一（屡烦琐渎，至为不安）。有便再乞到有正书局，代请《灵峰宗论》两部（每部约一元余，扬州版），请妥交梦非带至嘉兴，请周佚生君再带至杭州，送银洞巷接引庵参龙老和尚，转交虎跑弘济上人收。演音刻在虎跑居月余，因料理弘济、弘净二师弟到宁波入学事，匆匆不具。

演音

十七

（一九二一年阴历八月二十八日，温州）白民居士：

江干之别，有如昨日。掩室永宁，忽忽数月，一切安适，足慰远念。如无障缘，期以二载，圆满其业（至后年春初止）。

仁者迩来精进何似？念佛法门，最为切要。幸以是自利利他。《印光法师文钞》，宜熟览玩味，自知其下手处也（书札一类可先阅），不具。

演音八月廿八日

寓温州南门外城下寮

十八

白民居士：

前昨奉二片敬悉一一。种种费神，心感靡已。前日曾上一函，内附致子坚君书，计已达览。藕初君处，已致书达意。拟以写经，答其索书之谆意。音亦可藉兹种植善根，是自他俱利之道也。将来道场安定，息心用功，日定一小时为写经功课，以了此愿。

十九

（一九二二年阴历二月初二）白民居士慧览：

两奉手片具悉一一。扶桑之游，至可欢赞！贤英女士画册，为题字数行，附写面字，一齐邮奉。前托请经典，便中为之，稍迟未妨也。不具。

演音二月初二日

寓温州大南门外城下寮

二十

（一九二二年阴历闰五月二十三日，温州）白民居士丈室：

省书欢慰无已。余居是间至安，足慰远念。尤惜阴近印拙书小品三种，如未达览，希致函索觅。此未宣悉。

僧胤疏答

闰五月廿三日

二十一

（一九二三年阳历三月三十日，上海）白民老居士：

比来沪，寓新闸陈家浜太平寺（玉佛寺北间壁）。有暇希过谈，他人乞勿道及，以未能一一接见也。

演音三月三十日

二十二

（一九二三年阴历四月初八，杭州）杨白民居士：

在沪诸承推爱护念，感谢无尽！比拟养疴招贤寺，暂缓他适。率达，不具。

演音四月初八日

二十三

（一九二三年，杭州）杨白民先生：

藕初之函，前已答复矣。

弟近多忙，尚须迟二月返沪，临时再奉达。

演音

二十四

（一九二三年阴历四月十八日，杭州）白民居士：

昨奉尊片，敬悉一是。居此甚安，已于昨日始，方便掩关，养疴习静。凡来访者，暂不接见。婺源之行，或俟诸他年耳。旧友如有询余近状者，希以此意答之。弘伞师住持招贤，整理规画，极为完善。西湖诸寺，当以是间首屈一指矣。

率以奉达，不具一一。

演音四月十八日

二十五

（一九二三年阴历九月初三，杭州）白民居士：

前日德渊师往沪，曾托彼走访尊右，嗣以事冗，未及访问，至歉！

朽人于夏季移居虎跑。恩师及弘祥师皆安隐如常。又本寺住持一席，于六月底请弘伞师兼任（每月来数次），并请恩师为都监，德渊师为知众兼知客。其余当家等诸执事，律更换，较从前整肃多矣。仁者及尊眷如来杭时，希便中过谈。如到寺中，乞询问德渊师或弘祥师，即可由彼等陪至朽人处。请勿专询朽人之名也。率达不具。

演音

九月初三日

致毛子坚

一

（一九○五年，日本）子坚弟先生：

前由戆盦处，获悉惠书，欣慰无似！兹奉赠《醒狮》一册，内有拙作数首，请教正。匆匆，不尽缕述。

叔同再拜

二

（一九二一年阴历三月初五，杭州）子坚居士文席：

顷获手书，欣慰无似！音以杭地多故旧酬酢，将偕道侣程、吴二居士之温，觅清净兰若，息心办道。经营伊始，须资至多。程、吴二居士家非丰厚，音不愿使其独任是难。故托白民君代为筹谋，须资约计三百，以助其不足。至音寻常日用之资，为数至纤，不足为虑。仁者卖字之说，固是一法，然今非其时；俟他年大事已了，游戏世间俗事，则一切无碍矣。

上海有正书局，寄售《印光法师文钞》正续篇，极明显切实，希仁者请奉披诵。新闸坤范女学校自初八日始，每晚请范古农大士讲经，希仁者往听。一染识田，永为道种。人身难得，佛法难闻，能亲承范大士之圆音，尤非多生深植善根，不易值也。范大士解行皆美，具正知见，为未法之善知识。

音数年以来，亲近是公，获益匪浅。音于当代缁素之中，最崇服者于僧则印光法师，于俗则范大士。仁者如未能于晚间闻法，或于暇时访范大士一谈亦可。音与仁者多生有缘，故敢以是劝请。今后仁者善根重发，皈心佛法，倘有所咨询，音当竭诚以答。或愿阅诵经论，音当写其名目，记其扼要，以奉青览。今后通函，寄杭城内万安桥下银洞巷四号。廿日左右，当来沪，临时必可一晤也。率复，不具。

演音三月初五日

东山、建藩诸居士，希为致念。

三

（一九二一年阴历十一月十八日，温州）子坚居士：

末由省展，霜寒，比自何如？普陀印光长老及诸上善人劝送《安士全书》，匡益世道，祛发昏矇，猥辱累嘱，为之绍于知识。铭兹典诲，伏深赞庆。谨致文告，希垂省察。倘值有缘，幸为劝勉，随喜功德。

江山辽，岂复委宣。

演音十一月十八日

会稽黄道尹处，希为致书劝告。春间晤白民，谓邑庙湖心亭放生池有未如法事，曾属白民代达仁者，未识已改善否？极念。

致陆丹林

一

（一九一三年，杭州）丹林道兄左右：

昨午雨霁，与同学数人泛舟湖上，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首，不觉目酣神醉。山容水态，何异当年袁石公游湖风味？惜从者栖迟岭海，未能共挹西湖清芬为快耳。薄暮归寓，乘兴奏刀，连治七印，古朴浑厚，自审尚有是处。从者属作两钮，寄请法政。或可在红树室中与端州旧砚，曼生泥壶，结为清供良伴乎？

著述之余，盼复数行，藉慰遐思！春寒，惟为道自爱。不宣。

岸白

致堵申甫

一

（一九一八年阴历九月二十八日，杭州）屹山大士左右：

昨承惠书，欣慰无似。不慧将于下月初七日（旧历）之嘉禾，寓精严寺藏经阁，究心毗尼。

仁者近日尝浏览教典否？出家在家，原无二致。行持不退，当来皆可成佛。万望仁者精进努力，依教起修，将来有缘，必可晤面。不一。

致讯寄嘉兴北门外月河商业学校范古农民士转送，至妥。

释演音和南

九月廿八日

二

（一九二三年阴历九月一日，杭州）冷阉居士丈室：

来谈，欢慰！尊名并佛号写致慧览，“过去云云”与仁者，“畏寒者”与更三，“大宝积者”与敬庐。既晤仁者，翌朝入城，见开元寺主于浙一馆。朽人三月未入城，三年未至浙一馆，今适相值，亦胜缘也。请撰募捐疏，已慨诺之矣。拙书尔来意在晋唐，无复六朝习气，一浮甚赞许。此未委悉。

昙昉疏

九月一日

三

（一九二四年阴历五月二十日，杭州）申甫居士慧鉴：

前奉一片，计达记室。朽人拟于秋间返温州，惟舟车之资犹未筹措，未审仁者能有资助否？惠函乞寄杭州城内延定巷六号马一浮居士转交朽人，至妥。此颂擅福！

胜髻疏五月廿日

四

（一九二四年阴历六月一日，杭州）申父居士丈室：

马居士来，赉授尊简，并惠施三十金，敬受，感谢无尽。拟以是中十金供琐细之需，其余二十金存贮，以为行旅舟车等用。佛号当络续寄上，本月中旬约可先寄奉二十页内外。谨复，顺颂檀德！

胜臂疏

六月一日

五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一月二十日，温州）申父居士：

惠书欣悉一一。马居士久无消息。令书佛号二页，小横幅十八页，并佛书二册，别挂号邮奉，乞受收。天寒手僵，草草不工，聊为纪念可耳。不久将云游远方，乞暂勿惠复。明岁或至杭州，再当晤谈。承询所需，至用感谢，现在旅资已具，可以无虑。谨答，不悉宣。

演音疏

十一月廿日

数年前将出家时，曾以《阴隲文图》二册（其书名已忘记，系费小楼画，刻板甚精）奉赠仁者，倘此书现在仍存尊处，乞暂假一册，寄上海狄思威路永兴里底第一号李圆净居士收，能挂号尤妥。因上海诸居士愿石印此书，广为流布也。附白。

六

（一九二六年阴历二月五日，杭州）申父居士丈室：

昨承枉谈，至用欣慰！装订《华严经》事，今详细思维，如不重切者，则装订之时亦甚困难。因此经共二十七册，原来刀切偏斜者，以前数册为甚，以后渐渐端正。至后数册，大致不差。故装订时，裁剪书面（即书皮子）及衬纸（每册前后之白纸），须逐册比量，甚为费事。又此书原来刀切偏斜之处，朽人曾详细审视，非是直线，乃是曲线。下方向上而曲，上方亦向上而曲。此等之处，如装订时，欲使书面及前后之衬纸一一与原书之形吻合，非用剪刀剪之不可。若以刀裁，即成直线，与原书之形未能合也。以是之故，此书若不重切，则装订之时，极为困难，且不易得美满之结果。

今思有二种办法：其一、为冒险重切；其二、则不重切，即将原书旧有之书皮翻转，裱贴黄纸一层，俟干时用剪刀依旧书皮之大小剪之（其曲线处仍其旧式），即以此装订（但册数之先后次序，不可紊乱。例如第一册之书皮，仍订入第一册等。因此书全部前后样式稍参差也）。至于前后衬入之白纸，则只可省去。因此白纸，若一一剪成曲线之形，极为不易，必致参差不齐也（若依第一种办法，冒险重切者，则仍每册前后衬白纸四页）。若冒险重切者，订书处如不能切，或向昭庆经房，请彼处切之如何（原书即系昭庆经房自切者）。诸乞仁者酌之。

再者，昨云签条黑边外留白纸约二分者，指另印夹宣纸之签条而言。若橘黄色之签，因外衬白纸，固不须太阔也。叨在旧友，又以装订经典为胜上之功德，故琐缕陈诸仁者，不厌繁细。诸希鉴谅至幸。新昌片旁字，宜以佛经句为宜，乞商之。此未宣具。

胜臂疏二月五日

七

（一九二六年阴历三月二十三日，杭州）申父居士丈室：

惠书敬悉，近日劳倦，尚未加墨。仁者暇时，希枉谈。

胜髻疏

三月廿三日

八

（一九二六年，杭州）申甫居士丈室：

昨晤马居士，说及墓志铭事，欣然许诺，不胜忭跃。仁者近日有暇，希先至马居士宅陈述谢忱。事略能早日集录，一并带去尤善。

昙昉白

九

（一九二七年阴历正月望日，杭州）申父居士丈室：

久别深念！朽人现居常寂光寺，方便掩室，不出外，不见客，唯须请一人为之护法，每月来此一二次，代为购办诸物，料理琐事。尊寓距此匪遥，来往殊便，拟请仁者负任此事，未审可否？至于朽人平日所用之钱物，已有他人资助，可以足用，希仁者勿念。上记之事，乞斟酌先示复，寄常寂光寺。稍迟数日，再致函定期延请惠临，此未委具。

月臂疏

正月望日

十

（一九二七年阴历正月二十四日，杭州）申父居士丈室：

惠书敬悉。有暇希枉谈，不拘日时。若来寺中，告以朽人函请来谈之意，即可导入禅室也。先一二日乞访延定巷马居士，别写二纸，请转交。有佛书信札等，悉乞带来。常寂光在城隍山背脚四宜亭旁，由清波门上山之通衢也。迟面尽。不宣。

胜髻答白

正月廿四日

十一

（一九三一年，慈溪）申甫居士：

惠书欣悉一一。小碑拟俟明年春暖时动笔，先勿寄下，俟明春居住处定后再以奉闻也。拙辑书《华严经集联》已由开明书店出版，倘仁者未获披阅，乞致函丏尊居士，即可寄奉也。谨复。不宣。

音启

十二

（一九三一年，上虞）申甫居士：

曩承惠桂圆，新春返法界寺，乃获收领，深感深感！曾复明信至尊寓，想已达到。胡子宅梵品学兼优，余所佩仰。今欲在乡办慈善事，余亦为赞成人。乞仁者向邑绅为之介绍，请其辅助，俾期有成，至用感荷！顺颂檀德。

演音疏

十三

（一九三二年，温州）申甫居士惠鉴：

尊邑救国会，前寄捐册一本，已存在伏龙寺书架中。今彼会来函谓急欲结束，此捐册一时不能取回，乞仁者担保，即作为遗失。俟将来往伏龙寺时，即将此空捐册焚化可也。又于彼会，拟以捐大洋一元，聊表微意。此款亦乞仁者代出惠施，即交彼会为感！谨恳，不宣。

弘一启

十四

（一九三二年）申父居士：

曩承枉临金仙，未获晤谈，至憾！毛居士昨夕已来，今午归去。彼向道之念甚切，至用欣慰。谨复，顺颂道福！

音启

致黄善登

（一九一九年七月七日，杭州）示悉。骨秋之作，二月前已交佚生先生（印费、拓纸、石印、文诗稿）。应如何办理，乞君于来杭时访佚生一谈，或致函亦可。

溽暑不多述。即颂近佳。

演音和南

七月七日

致丁福保

一

（一九二○年阴历五月初十，杭州）福保居士礼席：

顷获手书，并尊刻《佛学初阶》，披帙讽诵，欢喜赞叹！广述因果报应而归结于净土，是为导俗最善之法。又藏中《经律异相》、《法苑珠林》、《诸经要集》三种（皆“纂集部”），皆可择其合于时机者辑集刊行（古昆法师有《经律异相》节本，惜太略；杭州慧空刻本）。又《海南寄归内法传》（传记部），亦可印单行本流通于世，俾后之学者由是获见西竺之芳规。又《佛说无常经》（后附送亡仪，小乘经“宿”帙），为佛在世时诸大弟子吟讽第一之要典（吾辈修净土者亦可奉是经为晚课，既可依循佛世芳规，又能警悟无常，坚其求生西方之愿，未可以为小乘而忽之也。世之谤小乘者，宜请其诵《地藏菩萨十轮经》，当可猛省）。征诸律部及《内法传》，历历可据（音曾手抄数则，皆律部中及他籍所载者。尊处若须，当写奉。若刊刻时可以附入）。后附送亡仪，尤精要适用。如斯宝典，流入此土垂千数百年、殆无人道及之者。经文附绿共计不逾十叶，贤首愿为刊行流通否？音将于下月廿日如新城北山掩关念佛，附以奉闻。渐热，唯清凉自在。

五月初十日释演音

前呈奠仪，为玉泉常住所奉。

附白：

吾国惯习，无论若律若禅若教，皆重祖轻佛，不独禅宗为然也。窃谓欲重见正法住世，当自专崇佛说始，贤首以经释经，不为无见。佩甚佩甚！

尊刻《观经》附图，谓为宋朝人所绘，未识何所据而云然耶？

二

（一九二○年阴历五月十五日，新城）福保居士箸席：

昨承手书，诵悉一一。尊刻多种，亦一一收存。音居新掩关，道诗佛名，未遑著述。发足之前，琐事至忙，恐少构思之暇。《内法传》、《无常经》之序文广告，或可于如新前呈奉。尊刻各籍，或可觅暇与友人共读数种，陈其所见，恐未能整心一志遍读一一也。《法苑珠林》之节本，未暇手辑。嘉禾范古农居士，深通性相，音所佩仰。贤首如愿乞其辑编，音当为致书将意。承施禅衣之资，至可感谢！但音今无所须，佛制不可贪蓄。谨附寄返，并谢厚意。不宣。

五月十五日释演音

三

（一九二○年阴历七月初九，新城）福保居士禅席：

六月二十日来新城，居楼居士宅。廿七日入贝多山（又名官山，亦名北山）。山高二千余尺，凉爽如深秋。闻诸居山者云，是间八月至四月皆严寒，积雪盈尺，久不融解。野兽有山牛、山羊、毒蛇、豹、狐之属。掩关之期约在八月。《无常经序》草就呈览。偈赞所云三四二五七八等，范居士谓指三十七道品言（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频伽精舍所印藏经中《无常经》，《如是应正等觉不出于世”云云，“是”字应改“来”字（依日本弘教本校正）。经后附文，仍依原式低一格写，附文内有“四角燃灯”之句（宋、元本作灯，丽本作证，应改作“灯”为是）。将来出版后请赠二十册，并乞付邮分寄为感（上海尚文门外黄家阙路专科师范学校内吴梦非君十册，上海兰路穆公正花行尤惜阴君五册，杭州西湖玉泉寺吴建东君三册，浙江新登县大街袁广生号转交松溪镇袁乾生号，转交官山村楼福喜君，再转交官山顶灵济寺内弘伞禅师二册。弘伞为音护关，代阅信件）。相见无日，愿珍重，努力自爱。不宣。

七月初九日演音

四

（一九二一年阴历六月二十日，温州）仲祜居士：

暮春来永宁，杜门索居，研治毗尼，回向安养。承书，悉《佛学大辞典》出版，至为庆喜！十数年前东邦辑刊《佛教大辞典》，经营之际，颇极困顿。历岁数稔，倾产瘅力，乃获成就。矧在吾国，兹事繁重。董理之难，逾彼倍蓰。比闻卒业，欢欣赞叹。胜德宏编，共垂不朽矣！

六月廿日演音

希邮赍温城下寮，感谢。

附掩关谢客简（印刷品）：

敬启者：不慧痛念生死事大，无常迅速。自今以后，掩关念佛，谢绝人事。谨致短简，以展诀别。他年道业有成，或可启关相见。凡我师友，幸垂鉴焉！

演音谨白

严守掩关之规例，今后不再晤面及通信等。掩关之年限无定。他年启关有期，再以函告。掩关期内请勿枉驾，阙礼之罪，惟乞鉴原！

致印心和尚

（与致宝善和尚信合）

（一九二一年阴历六月初八，温州）

印心、宝善大和尚座下：

拜别慈颜忽忽三月。音等来此习静念佛，谢绝人事，四大亦粗调适。今岁寒暑不时，比忽暴热。遥忆法座，辄致书问讯，起居安隐。不具。

后学演音、演义稽首

六月初八日

清月大和尚，乞为问安！

灵峰圆湛大和尚，便中乞为问安！

致王心湛

一

（一九二一年阴历十一月初六，温州）真如居士丈室：

书悉。赞词别写奉慧览。曩既谆请湛翁润色，若置而不用，于义有所未可。又原作固佳，改本尤精善也，故依改本书写。朽人于华严，唯略习《清凉疏钞》，未尝卒业。尊说希就正湛翁何如？唐宋诸师，皆先习论后习经（又受具足戒后必穷研小乘律），卓见极是。或习《俱舍》、《唯识》、《十二门》、《起信》亦可。又，杨仁山居士所定先习起信、唯识、楞严之法，亦甚允当。近时学者多宗此法。但已上诸法，唯上根乃可用之。若中人之质，须先穷研《起信》一部（此亦杨居士说）。其次者唯习《佛教初学课本》等可耳。朽人现居庆福，掩关念佛。仁者获此书后，气勿复。天寒手僵，殊未宣悉。

十一月初六日昙昉疏答

彭二林《华严念佛三昧论》仅十五页，义理极精。仁者已研寻否？习华严者，应先熟读此论。

二

（一九二二年阴历正月二十一日，温州）真如居士丈室：

比承来旨，欣悉一一。普陀印光法师为当代第一善知识，专修净土之说，允宜信受奉行，万勿游疑。印光法师文钞，扬州有新刻本，较前增百十数首。近商务又重编排印，又增七十余首，希觅求悉心读之。《净土十要》、《彻悟禅师语录》（与《梵室偶谈》合本，《偶谈》亦乞研寻）、《秘藏指南》等亦宜详阅。附奉旧写佛号一页，率以裁复，无复委悉。

正月廿一日昙昉疏

三

（一九二四年阴历二月四日，温州）损书承悉一一。小印仓卒镌就，附邮奉慧览。刻具久已抛弃，假铁锥为之。石质柔脆，若佩带者，宜以棉围衬，否则印文不久将磨灭矣。朽人于当代善知识中，最服膺者，惟印光法师。前年曾致书陈情，愿厕弟子之列，法师未许。去岁阿弥陀佛诞，于佛前燃臂香，乞三宝慈力加被，复上书陈请，师又逊谢。逮及晚岁，乃再竭诚哀恳，方承慈悲摄受，欢喜庆幸，得未曾有矣。法师之本，吾人宁可测度。且约迹论。永嘉周孟由尝云：法雨老人禀善导专修之旨，阐永明料简之微。中正似莲池，善巧如云谷。宪章灵峰（明澫益大师），步武资福（清彻悟禅师），弘扬净土，密护诸宗。明昌佛法，潛挽世风。折摄皆具慈悲，语默无非教化。二百年来，一人而已，诚不刊之定论也。孟由又属朽人，当来探询法师生平事迹，撰述传文，以示后世。亦已承诺。他年参礼普陀时，必期成就此愿也。率以裁复。未能宣悉。

二月四日昙昉疏答

阅《净土十要》，宜先阅《念佛直指》、《净土法语》、《净土或问》、《净土十疑论》；复阅《西方合论》，又阅《无生论》，参观《亲闻记》；最后阅《弥陀要解》，参观《便蒙钞》。

四

（一九二四年阴历三月十二日，衢州）真如居士丈室：

损书并惠道影，欣若良觌。《释名》率写以奉慧览。某君之说，似少牵强。近以衰疾，将易地疗养，希暂勿复答。此未委宣。

三月十二日昙昉疏

附：《释名》

名依相立，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则名相双遗。此大乘胜义，惟一真心，无有差别。言真如者，依义立名，是言说之极，因言遗言。真谓真实，显非虚妄。如谓如常，表无变易。理之至名之极也。故佛法虽广，总摄其义，要在断除尔炎而契真如。解行俱兼，吾愧未能，以名遗名，所以自症，因自名真如，字曰心三者，以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也。

真如居士，昔以是文，就正于法雨光法师。师颇赞许，谓其文义允惬。又谓文字性空，循名行义，旨甚正确。比者居士请写是文，以志记念，并录光法师语，附其后焉。岁阳关逢三月。

昙昉书于信安

五

（一九三五年阴历十二月十四日，泉州）惠书欣悉一一。近返泉州居乡间。《心湛铭》甚善。略复不宣。

十二月十四日演音疏

致谭组云

（一九二二年阴历正月二十九日，温州）组云居士禅座：

省书，欢慰无已。

去春幻游温岭，掩室城寮，谢绝人事，久疏笔墨。雅意诚笃，未可固辞，愿试为之，以结善缘。

旧友韩亮侯居士仍家居不？晤时幸为致念。此不委悉。

正月二十九日演音疏答

致李圣章

（一九二二年阴历四月初六，温州）圣章居士慧览：

二十年来，音问疏绝，昨获长简，环诵数四，欢慰何如！

任杭教职六年，兼任南京高师顾问者二年，及门数千，遍及江浙。英才蔚出，足以承绍家业者，指不胜屈，私心大慰。弘扬文艺之事，至此已可作一结束。

戊午二月，发愿入山剃染，修习佛法，普利含识。以四阅月力料理公私诸事：凡油画、美术、图籍，寄赠北京美术学校（尔欲阅者可往探询之），音乐书赠刘质平，一切杂书零物赠丰子恺（二子皆在上海专科师范，是校为吾门人辈创立）。布置既毕，乃于五月下旬入大慈山（学校夏季考试，提前为之），七月十三日剃发出家，九月在灵隐受戎，始终安顺，未值障缘，诚佛菩萨之慈力加被也。出家即竟，学行未充，不能利物。因发愿掩关办道，暂谢俗缘（由戊午十二月至庚申六月，住玉泉清涟寺时较多。）

庚申七月，至新城贝山（距富阳六十里），居月余，值障缘，乃决意他适。于是流浪于衢、严二州者半载。辛酉正月，返杭居清涟。三月如温州，忽忽年余，诸事安适；倘无意外之阻障，将不它往。当来道业有成，或来北地与家人相聚也。

音拙于辩才，说法之事，非其所长，行将以著述之业终其身耳。比年以来，此土佛法昌盛，有一日千里之势。各省相较，当以浙江为第一。附写初学阅览之佛书数种，可向卧佛寺佛经流通处请来，以备阅览。拉杂写复，不尽欲言。

释演音疏答四月初六日

尔父处亦有复函，归家时可素阅之。

附：致北京徐蔚如

（一九二四年阴历二月，温州）敬介绍俗家仲兄子李圣章参谒法座，希垂慈愍时赐教诲，至为感谢！

弘一沙门演音谨具

北京宣武门外老墙根十七号

徐蔚如居士

二

（一九二四年阴历三月十一日，衢州）圣章居士丈室：

惠书诵悉，感慰无已！今犹有余资，他日须者，当以奉闻。以移居三藏寺暂住，今后来信，希邮致衢州东乡全旺镇懋泰南货号，转交三藏寺内朽人手收。率复，不尽一一。

昙昉疏三月十一日

三

（一九二四年阴历四月十七日，衢州）圣章居士慧览：

居衢已来，忽忽半载。温州诸人士屡来函，敦促朽人返彼继续掩室，情谊殷挚，未可固辞。不久即拟启程，行旅之费，已向莲花寺住持借用三十圆，尊处如便，希为代偿，由邮局汇兑此数，以汇券装入函内，双挂号寄交衢州莲花村莲花寺德渊大和尚手收为祷。温州通讯之处为大南门外庆福寺，是旧游之地也。此次赴温，由衢经松阳、青田，较绕道杭沪稍近，约七日可达。率达，不具。

昙昉疏四月十七日

四

（一九二四年阴历六月二十一日，温州）圣章居士丈室：

昨承来旨，委悉一一。荷施资致返莲华，感谢无尽。四月初，衢州建普利道场，朽人入城随喜。以居室不洁，感受潮秽之气，因发寒热（非是虐疾），缠绵未已，延至五月初七八日乃愈。又其时并患咳嗽痰滞，迄今已将三月，虽颇轻减，仍未止息，想已转成慢性疴疾。然决无大碍，希为释怀。朽人于四月十九日自衢州起行，廿五日达温。比拟继续掩室，一以从事修养，一以假此谢客养疴。朽人近来已来，神经衰弱至剧，肺胃心脏，并有微恙，故须节其劳瘁，息心静养也。居此费用，周居士仍继续布施（前居温二年亦受其施），情不可却。前承仁者允施者，今可不须；俟他日有别种须用时，再以奉闻。谨致谢意，不尽欲言。

昙昉疏答六月廿一日

掩室已后，仁者及其他至友数处，仍可通信；惟希仁者勿向他人道及。以此次返温，知之者希，欲免其酬应之劳也。

五

（一九二四年阴历九月二十六日，温州）圣章居士：

岁在颛顼之虚，九月二十六日，制印以付。

昙昉

未审仁者仍在京寓不？故先奉询，希复，即以邮奉。

六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月二十一日，杭州）圣章居士：

省书，承悉一一。浙地信佛法者众，此次变乱，故能转危为安，至可庆忭。宿疾当不为患。尔来编校，颇劳心力，为困惫耳。撰述律学四种，明岁刊印讫，当以奉览。印石并呈，此不宣具。

昙昉答白

十月廿一日

七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一月十二日，温州）圣章居士慧览：

顷诵三日所发手书，具悉一一。

小印前已挂号付邮寄上，如未收到者，希以示知，再为镌刻寄奉也。挂号证已遗失，不能稽查。时事未宁，邮物往往不达。前月汇金至南京请经，金与函悉遗落，未可追究，无如之何也。率复。

昙昉答十一月十二日

八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一月二十一日，温州）圣章居士丈室：

爰逮五日来启，用慰驰结，去十七日（阿弥陀佛诞）写佛号四十八页，分付是间道侣，今检一页，别奉仁者。附赍《印光法师文钞》一部（是为第四次新版，卷首有余题词，附载《印造经像文》，亦余所撰述），《了凡四训》四册，希于清暇，披寻其趣，愿珍德还白。不次。

论月疏十一月廿一日

九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二月十六日，温州）圣章居士：

省书，所论甚是，斯事未果行。今岁初夏大病已来，血亏之症，较前弥剧（寒暑在五十度以下，即寒不可耐，幸是间气候殊燠）；神经衰弱症，始自弱冠之岁，比年亦复增剧。俟此次撰述事讫（明正可了），即一意念佛，不复为劳心之业矣。承爱念，率复，不次。

昙昉白答嘉平十六夕

比年所撰文字十数首，小暇当写以奉览，聊志遗念。尔后将捐弃笔墨，无再浪费精神矣。

十

（一九二五年阴历正月二十五日，温州）李圣章居士：

近将迁徙他所，俟决定后，即以奉闻。今后乞暂勿来函，匆卒不具。

昙昉正月廿五日

十一

（一九二五年阴历正月二十八日，温州）圣章居士：

昨邮一片，计达慧览。近以迁徙事，预计颇有所须，希仁者斟酌资助为感。来书乞寄温州南门内谢池里周孟由居士收下，转交朽人手收。汇款由邮局为善。填写汇票单时，其第五项（兑付局名〔或其支局〕）之一项，乞填写“温州南门内铁井栏支局”十字。率以奉陈，殊未宣悉。

昙昉疏正月廿八日

十二

（一九二五年阴历二月十五日，温州）圣章居士：

顷诵惠书，并承施金三十圆，感谢无尽。是中拟以八圆为添换衣被等费，以二十二圆为行旅之资及旅中所需也。此数已可敷用，他日万一尚有他种要需，再当奉闻。附近作《往生传》致慧览，率以答白，不具一一。

昙昉疏二月十五日

十三

（一九二五年阴历三月二十二日，温州）李圣章居士：

本意他适，庆福寺主谆留往彼附属山中兰若试住。拟于下月二日徙居，如可安隐，则久居彼处，否则仍他适也。今后通函，由庆福寺转交。

昙昉略白

三月廿二日

十四

（一九二五年阴历五月七日，温州）李圣章居士：

尔有友人约偕住普陀，附挂号寄写稿并书籍一包，希收入。今后居所确定后，再以奉闻。

昙昉白五月七日

十五

（一九二五年阴历十月二十三日，温州）圣章居士丈室：

五月往普陀，参礼印光法师，六月返温；八月将如钱塘，抵海门，乃知变乱复作，因留滞上虞、绍兴者月余。本月初旬归卧永宁，仍止庆福（城下寮）。居上虞、绍兴时，与同学旧侣晤谈者甚众，为写佛号六百余页，普结善缘，亦希有之胜行也。老友丏尊曾撰序《子恺漫画集》文，刊入《文学周报》，略记朽人近状，附邮以奉慧览。又佛号数页，亦并邮呈，以未委具。

昙昉疏十月廿三日

十六

（一九二六年阴历十一月初五，杭州）圣章居士：

夏间寄至温州之函，因辗转邮递，已过时日，故未奉复。自巴黎发来之函，前日披诵，欣悉一一。朽人于今年三月至杭州，六月往江西牯岭，本月初旬乃返杭州。现居虎跑过冬，明年往何处尚未定。仁者于明年到上海时，乞向江湾立达学园丰子恺君处询问朽人之居址至妥。倘朽人其时谢客，亦可在他处约谈。当于明春阳历三月写一信预存丰君处。仁者至彼处，即可索阅也。倘丰君不在校，乞问他职员亦可。以后通信，乞寄杭州延定巷五号马一浮居士转交至妥。天寒手僵，草草书此。

演音

十七

（一九二七年阴历三月二十八日，杭州）圣章居士：

前获来书，具悉一一。

朽人现住杭州清波门内四宜亭常寂光寺。如乘火车抵杭州，天尚未黄昏者，乞唤人力车至清波门内四宜亭（车价至多小洋三角）；如抵杭州已黄昏者，乞在旅馆一宿，明日唤车来此。将来到杭州时，以住常寂光寺为宜，一者费用少，二者清洁寂静，可以安眠也。余面谈。

弘一旧三月廿八日

致周敬庵

一

（一九二二年阴历四月十二日，温州）敬庵居士：

墓志铭写就奉览。此岁以来，不轻为人作书，志铭未开其例。今不署出家名字，职是故也。尊书底稿，字体甚佳（其微妙处予不能及，用朱圈记，希审览），但唯宜雅，俗士见之必大笑也！予亦喜学是体，今即以是书志铭。组云邃于金石之学，当必首肯。余纸一方，不复寄还。率陈，不悉。

四月十二日演音

今后如有人属书者，统希代为辞谢。数年之后，再当应命。

致寂山和尚

一

（一九二二年阴历五月二十七日，温州）恩师大人慈座：

前命写之字帖，今已写就奉上，乞收入。前数日得天津俗家兄函，谓在家之妻室已于正月初旬谢世，属弟子返津一次，但现在变乱未宁，弟子拟缓数月再定行期，一时未能动身也。

再者吴璧华居士不久即返温，弟子拟请彼授与神咒一种，或往生咒或他种的咒，便中乞恩师与彼言之。弟子现在虽禁语之时，不能多言，但为传授佛法之事，亦拟变通与吴居士晤谈一次，俾便面授也。顺叩慈安！

五月廿七日弟子演音顶礼

二

（一九二四年阴历四月初九，温州）师父大人慈座：

顷奉法谕，敬悉一一。尊恙已大痊否？为念。弟子近因感受潮湿，背间生癣疥，幸用西药擦抹，今已渐减退矣。宝严办道果相宜否？现在颇难决断，且候将来再详为斟酌也（或不久须迁移他处，亦未可知也）。弟子到此以来，承唯善师兄诸事照拂，慈悲摄护，感激无既，以后恩师与唯善师兄晤面时，乞常常随时为之谆托一切，至为深感！又弟子在家时，实是一个书呆子，未尝用意于世故人情，故一言一动与常人大异，此事亦乞恩师婉告唯善师兄，请其格外体谅而曲为之原宥也。弟子以师礼事慈座，已将三载，何可忽尔变易？伏乞慈悲摄受，允列门墙，至用感祷！承命因弘与弟子同居，护侍一切，铭感尤深！此复，祇叩慈安！

弟子演音稽首四月初九日

致沈繇

（一九二三年阴历正月初九，温州）繇居士：

辱书省悉。近诵佛典，颇有入处，甚为欢慰。初学善本，略记数种如下，暇时可浏览焉。

上海静安寺三九医学书局

《佛学撮要》一册

《南无阿弥陀佛解》一册

上海有正书局（苏州玛瑙经房或有之）

金陵版《竹窗三笔》三册

仝《龙舒净上文》一册

北京版《径中径又径征义》一册

仝《弥陀疏钞撷要》一册

各埠商务书馆

《印光法师文钞》（先阅书札类较易了解）新年偶写佛号数幅，以结善缘，今检一幅寄仁者，笔墨久荒，书不求工，聊可为纪念耳，不次。

演音

正月初九日

今居温州南门外庆福寺非虎跑下院也，附以奉闻。

致刘肃平

（一九二三年，温州）肃平居士：

曩过万岁里巷，获诵“震川文派”一联，雅思渊才，叹为希有。亦既衰世，斯文沦替。知昌谷、震川名者盖鲜，矧复摭其遗事，缀为骈辞，有如贤首，则是人中芬陀利矣。书法亦复娴雅，神似阴符。末由展觌，聊致款曲，并赍奉梵典四部，希以清暇，研味其趣。

朔风多哀，为道珍摄。不宣。

演音

叶震昌小客栈门联。栈在温州北门内：

震川文派朋樽盛，

昌谷诗题旅壁多。

致李绍莲

（一九二三年，温州）岁云暮矣，积阴凝寒。言念仁者，渺在天末。末由省展，惆怅如何？岁月不居，衰老浸至。儿时知交，大半迁逝。墓门青草，巷口斜阳，人事无常，可为悲叹！惟有仁者，时相承问。辄深旧雨之想，每杯朝露之懔。余与仁交垂三十年，相知以心，亲逾骨肉。入山以来，时且驰想。为忆仁者，滞情尘网，匪仰如来之慈力，宁脱忍域之苦轮。念佛一门，诚为津要矣。曩邮《印光法师文钞》，当达记室。幸以清暇，研味其趣。或有未达，毋遗下问。原穷凡智，以酬来旨。附赍佛典一函，希垂省览，以自督励。流光迈驰，瞬息来世。幸宜及时努力，毋致当来忧悔。略写诚款，岂复委宣。

致陈伯衡

（一九二四年阴历正月二十日，衢州）伯衡居士丈室：

曩承过谈，欢忭靡已。

莲花寺主渊法师奉谒左右，乞仁书联，庄严梵室。句为朽人旧撰者，未审可用不？别纸委写，以奉慧览。

略致诚款，无复尔见缕。

正月廿日昙昉疏

致徐蔚如

一

（一九二四年阴历二月，温州）敬介绍俗家仲兄子李圣章参谒法座，希垂慈愍时赐教诲，至为感谢！

弘一沙门演音谨具

北京宣武门外老墙根十七号

徐蔚如居士

致蔡丏因

（一九二四年阴历二月二日，衢州）丏因居士：

前奉手书具悉一一。孙居士精进修习，欢赞无量。承寄《十要》等五册，今日已受收，晤时乞为致意。别邮《崔母传赞录》一册，敬赠仁者。仅存此一册，未能遍赠道俗为憾。常惺法师之文甚精，乞详览。

昙昉二月三日

朽人于夏秋之际，或往他方。《华严疏钞》乞暂存尊斋，勿即寄还。俟将来住所安定后，再以奉闻。

二

（一九二四年阴历八月二十五日，温州）丏因居士丈室：

顷诵惠书欣悉一一。拙述《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今已石印流布。是书都百余大页，费五年之力编辑，并自书写细楷。是属出家比丘之戒律，在家人不宜阅览。但亦拟赠仁者及李居士各一册，以志纪念。开卷之时，不须研味其文义，唯赏玩其书法，则无过矣。又拙书《地藏菩萨本愿经见闻利益品》，书法较《回向品》为逊，今亦付石印以结善缘。尊宗禹泽居士，未审今居杭何处，希示知。拟以《四分律表记》二册及《华严疏钞》四册，送存彼处，俾便他日面奉仁者（《表记》册太大，不便邮寄。若《地藏经》早日印就，亦并交去，否则他日另寄）。尊印《回向品》共若干册，并乞示知。《四分律表记》其印千册（由穆居士以七百金左右独力印成）。以五百册存上海功德林佛经流通处，以三百二十册存天津佛经流通外，皆系赠送。如有僧众愿研求比丘律者，若居上等愿将以为纪念者，皆可托人向上海功德林就近领取。《地藏经》共印多少，如何分法，今尚未悉。朽人不久将往他方，今移居杭州城内银洞巷六号虎跑下院暂住，料理未了诸事。惠复乞寄上海江湾镇立达学园丰子恺居士转交，恐朽人不久或去杭也。承询所需，俟后有需，当以奉闻。敬谢厚意。此未宣具。

胜臂疏答八月廿五日

三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二月初三，温州）丏因居士丈室：

顷诵书，并承惠施毫笔四管，谢谢！

《华严经疏科文》十卷，未有刻本。日本《续藏经》第八套第一册、二册，有此科文。他日希仁者至戒珠寺检阅。疏、钞、科三者如鼎足，不可阙一。杨居士刻经疏，每不刻科文，厌其繁琐，盖未尝详细研审也（钞中虽略举科目，然或存或略，意谓读疏者必对阅科文，故不一一具出也）。今屏去科文而读疏钞，必至茫无头续。北京徐居士刻经，悉依杨居士之成规，亦不刻科，所刻《南山律宗》三大部，为近百册之巨著，亦悉删其科文，朽人尝致书苦劝，彼竟固执旧见未肯变易，可痛慨也。

昙昉白十二月初三日

《华严经疏钞》为光绪十年妙空大师于江北刻经处刊刻。妙空为杨居士之师，故杨居士所刻之经疏，亦多删其科文，依彼旧例。

四

（一九二六年阴历三月二十二日，杭州）丏因居士：

初六日来杭，寓招贤寺。数日以来，与诸师友有时晤谈。自廿五日（立夏日）始，方便掩室，不见宾客。疏钞二十九册，印一方，乞收入。开示录三册，乞仁者受一册，其二转贻孙、李二居士。疏钞已阅竟者，便中托妥实之友人（由绍来杭之人甚多，故可不须付邮）带至杭州，送呈招贤寺（里西湖新新旅馆旁）住持弘伞法师（或弘伞法师出外者，乞交副寺师代收，须掣取收条乃妥）转交朽人。《往生论注》尚未由温州转到。谨达，不具一一。孙居士乞代致意，附一笺乞交李居士。

昙昉疏三月廿二日

五

（一九二六年阴历五月十九日，杭州）丏因居士丈室：

书悉。近与伞法师发愿重厘会修补校点《华严疏钞》（今之《会本》，为明嘉靖时妙明法师所会。彼时清凉排定之科文久佚，妙师臆为分配，故有未当处。妙师《会本》，后有人删节，甚至上下文义不相衔接。《龙藏》仍其误。今流通本又仍《龙藏》之误。已上据徐蔚如考订之说）。伞法师愿任外护并排版流布之事（伞法师谓排版为定，可留纸版，传之永久）。朽人一身任厘会修补校点诸务。期以二十年卒业，先科文十卷，次悬谈，次疏钞正文。

朽人老矣，当来恐须乞仁者赓续其业，乃可完成也。此事须于秋暮自庐山返后，再与伞师详酌。若决定编印，尚须约仁者来杭面谈一切。前存尊斋疏钞等，乞暂勿送返，是间有《续藏》可阅。伞师又将觅木版流通本以为编写之稿本（改正科会及增补原文之处，皆剪贴，即以此本排印，不须另写）。

近常与湛翁晤谈，彼诗兴甚佳。他日来杭，可往访也。

论月疏五月十九日

六

（一九二六年阴历七月晦日，庐山）丏因居士丈室：

别久为念。留滞匡山，忽忽二月。溽暑之候，有如深秋，诚清凉之胜境也。尔来颇思读《华严大疏》。仁者若已诵讫者，希以邮下（寄九江牯岭大林寺转交弘一）。仁者精进何如？孙居士学《起信论》，能得途境不？时以为念。不具一一。

月臂疏七月晦日

七

（一九二六年阴历十月十四日，庐山）明信诵悉。写经并佛号三页，附挂号邮奉，乞收入。其余之纸，已为汪居上（风池）写《地藏经见闻利益品》，又佛号二页，赠与扶桑竹内居上，广结善缘。此经如石印时，乞谆嘱石印局员万不可将原稿污损，须格外留意。其签条乞仁者书写，式略如下：《大方广佛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弦一大师手写题端》之处，乞仁者暑姓名。朽人约于十七八日下山返杭。以后惠书，乞寄招贤寺交朽人收。

月臂白十月十四日

八

（一九二六年阴历十二月六日，杭州）丏因居士：

书悉。《华严疏钞》唯有仁者能读诵，故以奉赠。来书谦抑太甚，未可也。《疏钞》第十《回向章》及《十地品》初地前半共一册，乞寄下。《疏钞》中近须检阅者凡五册：一、《净行品》一册，《二十行品》二册，《三十回向品初回向章》一册，《四十回向章》一册，此五册迟数月后再邮奉尊斋。以外诸册，不久悉可寄上。《悬谈》在杭州，《疏钞》存上海，不久可以寄来。明后二年，谢客养静，未能通向，《回向初章》印就时，乞惠寄朽人五册，仍交丁居士家。并乞寄天津东南城角清修院清池大和尚三册，至为感谢！《回向》初章中听字写从壬，大误。后忽忽不及改写。切字从十者，依唐人《一切经音义》之说，以十表无尽也。）

月臂十二月六日

九

（一九二六年阴历十二月十一日，杭州）丏因居士丈室：

曩乞李居士奉上一书，想达慧览（仁者礼诵《华严》，于明年二月十五日，即释迦牟尼佛涅槃日始课，最为适宜。此前有暇，可以检查文字之音读。自是日始课者，绍隆佛种，担荷大法义也。仁者勉旃）。兹邮奉《礼诵日课》一叶，并《悬谈》八册，希受收。《日课》中说明甚简略，兹补记如下：

礼敬之前，应先于佛前焚名香供养，能供花尤善。偈赞所书者，为举其一例。所诵之偈赞，可以随时变易，以己意选择。《华严经》中偈文，悉可用也。诵《华严经》，用疏钞本诵亦可，若欲别请妥正本，以杭州昭庆慧空经房之本最善（句读稍有舛误，但讹字甚少，毛太纸本价四元八角，新连史本七元八角。若大字拓本，即俗称梵本者，价十八元。此本核对尤精）。三归依亦应延声唱诵。依此课程行持，约须一小时三十分。初行之时，未能熟悉者，至多亦不逾二小时。每日读《华严》一卷之外，并可以己意别选数品，深契己机者，作为常课，常常读诵（或日日诵，或分数日诵）。朽人读《华严》日课一卷以外，又奉《行愿品别行》一卷为日课，依此发愿。又别写录《净行品》、《十行品》、《十回向品》（初回向及第十回向章）作为常课。每三四日或四五日轮诵一遍。附记其法，以备参考。尊处或无适宜之佛像，今附邮奉日本名画《华严图》三页，又古画《阿弥图像》三页，以各一页奉与仁者供养。如李、孙二居士亦发心供养者，乞以其余转施与二居士，惟举置而不供养，则有所未可耳。

月臂疏十二月十一日

十

（一九二七年阴历除夕，温州）丏因居士：

惠书并《疏钞》一册，前日收到。晤谈拟挨五十来绍之时，今未能破例也。一浮居士当代陈说。仁者往访时，于名刺上自写弘一介绍数字可耳。《疏钞》近二十册（内有数册俟后续寄），又他种佛书二十余册，于正月初十日前送存友人处，以待仁者托人来领（其寄存之处俟后奉达，今犹未决定也）。

月臂疏除夕

十一

（一九二八年阴历正月十四日，温州）丏因居士丈室：

两书诵悉。《悬谈》八册，昨夕亦赍至。今邮奉《疏钞》十一册，又《往生论注》一册，亦并假与仁者研寻。杨仁山居士谓修净业者须穷研三经一论，论即《往生论》也。鸾法师注至为精妙。杨居士谓支那莲宗著述，以是为巨擘矣。附奉上《行愿品》一册，敬赠与仁者读诵，并希检受。《华严悬谈》文字古拙，颇有未易了解处，宜参阅宋鲜演《华严谈玄供择》（共六卷，初卷佚失，今存五卷，收入《续藏经》中）及元普瑞《华严悬谈会玄记》（四十卷，常州刻经处刊行，共十册），反复研味，乃能明了。

仁者若欲穷研《华严》，于清凉疏钞外，复应读唐智俨《搜玄记》（共五卷，每卷分本末，第四卷之中已佚失，此残本，今收入《续藏经》中）及贤首《探玄记》（二十卷，金陵刻经处刊行，共三十册。徐蔚如厘会）。清凉疏钞多宗贤首遗轨，贤首复承智俨之学脉，师资绵续，先后一揆。三师撰述，并传世间，各有所长，宁可偏废。乃或故为轩轾，谓其青出于蓝，寻绎斯言，盖非通论。前贤创作者难，后贤依据成章，发挥光大，亦惟是缵其遗绪耳，岂果有逾于前贤者耶。至若慧苑《刊定记》（共十五卷，第六第七佚失，此残本今收入《续藏经》），反戾师承，别辟径路，贤宗诸德并致攻难，然亦未妨虚怀玩索，异义互陈，并资显发，岂必深恶而痛绝耶。

春寒甚厉，手僵墨凝，言岂尽意。

昙昉疏答正月十四日

今后邮寄书籍，乞包以坚固之纸数层，外以坚固之麻绳束缚稳牢。固绍至温，须数易舟车。包纸易致破碎，麻绳亦易磨断。附白。

十二

（一九二八年阴历闰二月二十一日，温州）丏因居士丈室：

昔奉惠书欣悉一一。今乞孙居士赍拙书石印本数种，希受。尔将移居大罗山。明岁若往嘉、杭，当与仁者晤谈。不具一一。

演音疏闺月二十一日

十三

（一九二九年阴历三月二十三日，厦门）丏因居士丈室：

向邮明信，想达慧览。行期延缓，或须迟至明春耳。写经珂罗本印就，仍希邮至温州。前年曾奉上贤首国师墨迹影本，近检《续藏经》，亦载此文，后更附数行。委书赍往疏记等名目。仁者有暇，宜至嘉兴佛学会中检寻之（《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第八套第五册第四百二十二页）。附奉上拙书菩萨名号一页。此未宣悉。

善摄疏三月二十三日

十四

（一九二九年阴历八月二十九日，上虞白马湖）丏因居士：

前夕来白马湖，秋暮或游他方。旧藏华严部等章疏甚多，仁者若有清暇研玩，当以寄存尊斋，聊供慧览。便中裁复不宣。

演音疏旧八月廿九日

《护生画集》再版，已由开明书店印行，较为精美。前仅寄到四册，在温即分罄。此书由他人主持发行，未便再索。仁者如欲一阅，便中向开明一觅之。附白。

十五

（一九二九年阴历九月七日，温州）丏因居士慧鉴：

惠书具悉。寄存之书，共十三包。其中大部之书，有晋唐译《华严经贤首探玄记》（此书极精要），大本《起信论疏解汇集》等（有木夹板二副，晋译《华严》用）。是等诸书，朽人他日倘有用时，当斟酌取返数种。若命终者，即以此书尽赠与仁者，以志遗念。此外有奉赠结缘之书及零纸等五包（每包上有纸签写赠送二字），乞随意自受，并以转施他人，共装入两在网篮（约重七八十斤），拟托春晖中学杨君（数年前在绍兴同游若耶溪者）暂为收贮。将来觅便，赍奉仁者，未审可否？乞裁酌之。若可行者，希即致函杨君来此领取。朽人十日后即往闽中。

衰老日甚，相见无期，惟望仁者自今以后，渐脱尘劳，专心向道。解行双触，深入玄门。别奉上尊书简数纸，以赠铭绍诸子（附包入零纸中）。此未宣悉。

演音疏九月七日

十六

（一九三○年阴历十月初八，镇海伏龙寺）丏因居士慧鉴：

昨惠书并《华严疏钞》，欢慰无尽。是书为亡友嘉兴陆无病医士旧藏者，士精通义解，勤修净业，命终之时，正念现前，念佛而逝。前年嗣子以是惠施于余。卷头标写品名卷数，是其遗墨，弥可珍贵。谨复，并致谢意。

演音疏十月初八日

十七

（一九三一年，慈溪）丏因居士慧鉴：

惠书并《灵峰年谱》，悉收到。尊翁墓碣愿为书写，希示其文句并尺寸。以后惠书，乞直寄慈溪鸣鹤场五磊寺弘一收。五磊住持者，承观宗寺谛公法派，道风甚隆。同居者九人，而过午不食者有四人，悉修净业。并达，不宣。

音疏答

十八

（一九三一年阴历四月八日，上虞法界寺）丏因居士慧览：

前复书计已先达，顷诵二十一日尊函，厚意诚挚，感谢无已。往禾之缘未熟，宜俟当来。重劳慈念，深用歉然耳。尔来目力大衰，近书《华严集联》，体兼行楷，未能工整。昔为仁者所书《华严初回向章》，应是此生最精工之作，其后无能为矣。小迟有书物一篮，奉诸仁者，拟乞杨居士便中赍往（迟迟无妨）。希仁者先为陈述其意。谨复。不具。为亡蜂念佛，最善。今之僧众礼忏者，未能如法，若念佛，则得实益矣。

音疏答旧四月八日

十九

（一九三一年阴历九月十六日，慈溪金仙寺）丏因居士慧览：

惠书承悉一一。厚意殷勤，感愧无已。闽中之行，为是夙约，未可中止。当来返渐，必来秀水小住，或久居以答仁者属望之切也。不宣。

演音疏九月十六日

附奉拙书一束，希仁者自受并以转施他人（数日后乃付邮）。又白。

二十

（一九三一年阴历十月十二日，慈溪五磊寺）丏因居士：

近有韩老居士属书石佛寺联，拟请仁者代笔（一下款写亡言，一下款写论月），兹将原信并纸奉上。写就乞即交韩老居士为感。五磊寺主等发起南山律学院。余已允任课三年（每年七个月，旧历二月十五日至九月十五日，余时他往），明春始业。经费等皆已就绪。自今以后预备功课，甚为忙碌。半月之后（新历二十五左右）动身，即往温州过冬。住址未定，俟后奉闻。李居士处，亦乞代告此意，谨达，不宣。

音启十月十二日

二十一

（一九三二年阴历正月十一日，镇海伏龙寺）丏因居士智鉴：

惠书诵悉，至用欢慰。朽人近年已来，两游闽南各地，并吾浙甬、绍、温诸邑，法缘甚盛，甚尉慈念。惟以居处无定，故久未致书问讯耳。去岁夏间，曾立遗嘱，愿于当来命终之后，所有书籍，悉以奉赠于仁者（若他人有欲得一二种以为纪念者，再向仁处领取）。是遗嘱当来由夏居士等受收耳。数日后，即返法界寺。秋凉仍往闽南。以后惠书，希寄绍兴转百官（若交民局寄者，乞将百官二字改为驿亭站；若交邮局寄者，宜用百官二字）横塘庙镇寿春堂药店转交法界寺弘一收。附邮奉拙书一束，内有五言联及佛力小额，奉赠仁者，此外乞随意转施。谨复，不宣。

演音疏正月十一日

前存仁处《贤首国师墨迹》一册，近欲请回供养，乞附邮寄下为感。又《圆觉大疏》一部，前在闽时，以数月之力圈点，并节录钞文，乞仁者检出，觅暇阅之，当法喜充满也。附白。

二十二

（一九三二年阴历四月六日，上虞法界寺）丏因居士慧鉴：

惠书诵悉，感谢无尽！传言失实，非劫持也。今居法界尚安。近岁疾病，精神大衰，畏寒尤甚。秋凉仍往闽南耳。尔来法缘殊胜，上海佛学书局发愿印拙书佛经及屏联近二十种广为流通，《华严集联》已将写就，由刘居士影印。近又发心编辑南山律三大部纲要表记，约六七载乃可圆满。顺达，不宣。

音疏旧四月六日

二十三

（一九三三年阴历三月一日，厦门）丏因居士慧览：

惠书诵悉，厚意殷勤，感谢无尽！拙辑《地藏菩萨圣德大观》，不久由上海奉仁者与李居士，共一包，希转分赠为祷。音在此讲比丘律学，法缘甚胜。数日后仍续讲，或即在南闽过夏也。学校用教授法书，乞择其简要易解者惠施一部，以备研习教授方法，为讲律之用也。卢居士藏东西洋版佛像书甚多，有日本人编《莲座》一部，共三册，专述佛菩萨像之莲座种种形式，甚为美备。仁等未能来此观览，至为憾事耳。不宣。

演音疏三月一日

二十四

（一九三三年，泉州）丏因居士丈室：

惠书欣悉一一。讲律尚须继续，今岁未能北上也（杨少浑、侮敏行、夏龙文、徐啸涛诸居士皆乞代为致候）。便中乞托人向上海棋盘街艺学社，或他处购彩画用铅瓶装朱红颜料两打（计二十四瓶，原名Vermilion，德国Schaenfeld公司制，与他处亦可，以价廉者为宜。颜料系朱红色，与他种红有别也。若托能绘水彩画者购之尤妥）。此物分赠与学律诸师圈点律书，及余自用。乞以惠施。俟购妥后，付邮寄下（依包裹例）为感！

演音疏

二十五

（一九三三年，泉州）丏因居士丈室：

惠书诵悉，承慈念，甚感！讲律未竟，不能返渐。又南闽冬暖夏凉，颇适老病之躯也。朱红迟到无妨，非急需也。年假时，仁者若归秀州，乞检《大智度论》全部付邮寄下至感。谨复，不宣。

演音疏

二十六

（一九三四年阴历正月初七，晋江草庵）丏因居士：

唐诗人韩偓墓，在泉州城外里许。偓晚年居闽不仕，为唐末完人。拟刻其诗稿，乞仁者托人代为抄写《韩内翰别集》（每半页十行，每行二十四字）及《韩偓传》（拟刊于卷首），以备付印。倘有旧刊本可得，则不须抄写矣。又晚晴山房所存《瑜伽师地论》及《伦记》（唐遁伦撰）共二部，乞于返校时检出寄下。以后惠书，暂寄泉州承天寺性愿法师转交。音仍居草庵，稍迟或返大开元寺。谨达，不具。

演音启正月七日

今岁元旦始已讲律。愿以残烬余年，专致力于此也。

二十七

（一九三四年阴历二月十七日，厦门）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承寄《智论》、《地论》并记，悉已收到。晚晴种树，甚好！余为讲律多忙，一时未能返渐。仁等能常居晚晴，为宜。因空室闭锁，易朽坏也。少浑已往漳州，未能一晤，附奉近书一页，希受收（普润为依余学律者，即是广洽法师也）。谨复，不备。近得印度Sultanmohanmed公司所制名香，折短为四小枝，附奉上。

演音疏二月十七日

二十八

（一九三四年阴历九月十九日，厦门）丏因居士清鉴：

惠书诵悉。居南闽二载，无有大病。其地寒署调和，老体颇适宜耳（暑时不逾四十度）。今岁稻麦丰稔，商业依然凋零也。曾晤杨居士，为题其寓名曰：“寒拾草堂”，因彼喜读寒山拾得诗也。谨复，不宣。

演音疏九月十九日

二十九

（一九三六年阴历元旦，厦门）丏因居士道席：

前复二明信，想悉收到。昨今二日，书写十件，附邮奉上。自今日始，为僧众讲律，约至旧四月八日圆满。其余诸纸，拟俟讲毕再加墨也。是间气候和暖，桃榴桂菊等一时并开，几不知其为何时序矣。谨陈，不具。

演音启旧元旦夕

此函将发，独奉手书，诵悉一一。承施景印墓碣，甚感！南山律苑学侣约十五人，乞再寄下十五册。别所需者，由洽法师函达。附白。旧正月三日。

三十

（一九三六年阴历四月二十三日，厦门）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将来共出几辑，似未可预定。若无有销路，主事者厌倦，即出二辑为止。否则可以续出。每辑之形式不同，未可分类标写部名（如经论等。此事前曾再四踌躇，以不标为妥，恐以后发生困难）。如第一辑所选者，以短，易解，切要，有兴味，有销路为标准，但如此类之佛书实不可多得。故第二辑以下须另编辑。且拟每辑变换面目，以引起读者之兴味也。第二辑拟专收音所辑编者三十种。第三辑拟专收佛教艺术（旧辑《华严集联》可编入。余可以编辑数种，此外由同人分任。共三十种）。所预定者大致如是。第一辑所收者经论杂集之部类略备。第二辑多为警策身心克除夕气之作。第三辑为佛教艺术。以后若续出者，每次变换面目。每两年出一辑。或全辑总售，或又零册分售。前定名曰《佛学丛书》，似范围太广大。今拟酌定曰《佛籍（典）小丛刊（刻）》，未知可否？乞裁酌之。定名之后，乞以示知，再书写签条及序言奉上也。

近自扶桑国请到佛像书数十册（及古版佛书近千册，多为希有之珍本），略为研求，乃知是为专门之学，未可率尔选择评论。第一辑、第二辑拟不用佛像，将来倘第三辑《佛教艺术》出版，可以多列诸像，附以说明也。

裴相《发菩提心文序》第十五行非“速行”也，应作“迷行”也。未页第七行普愿大众以下应提行另起。又第十三行启发以下之文宜与上行连续，不可提行。

年谱在世之时不可发表。幼年诸事，拟与高文显君言之（厦门大学心理系学生，与广洽师至契）。

去岁仲冬大病，内外症并发，为生平所未经历（卧床近两月，俗谓九死一生）。内症至季冬已愈，外症延至本月乃痊。此次大病，自己甚得利益。稍暇拟记写之。

以后惠书，乞写厦门南普陀寺养正院广洽法师转交弘一。不久拟移居古浪屿，但信件仍由广洽法师转送来。其寻常信件，由彼代复，或退还也。谨复，不宣。法华卷已收到，感谢！

演音疏四月廿三日

三十一

（一九三六年阴历六月十九日，厦门）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前函未收到，以后若有要事以挂号为妥。签题及序文奉上。前月所拟第二三辑编订法，乃一时之理想。近为详思，殊难实行（且将来有种种困难）。将来编第二辑时，仍拟与第一次大致相似，先列短篇之经律论（律论或缺）译本，后列此土撰述，凡拙作及艺术等文酌选数种附于其后。第三辑以后，亦尔。如此变通办法，未知可否？乞与书局主事商之。便中示复为祷。所寄日本书三部，已收到。谨复，不备。

演音疏六月十九日

三十二

（一九三七年阴历六月五日，青岛）丏因居士道鉴：

惠书诵悉。承施硾笺、羊毫，已收到。敬谢！

丛刊续辑，拟俟秋凉返厦门时编定，因是间无书籍可检寻也。

拙书联幅等，约于旬日后递奉。其中有上款者数种，其余乞仁者与沈知方居士分受，转赠善友可耳。旬日后邮奉联幅等时，附讲稿二种（《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及《南闽十年之梦影》），皆在养正院所讲者（去年正月及今年二月）。

养正院创办于三年前，朽人所发起者教育青年僧众。今复或将与他院合并。养正之名，难可复存。此二讲稿可为养正院纪念之作品，为朽人居闽南十年纪念之作也。唯笔记未甚完美，拟请仁者暇时为之润色，（多多删改无妨，因所记录者亦不尽与演词同也），并改正其讹字、文法及标点。题目亦乞再为斟酌（“青年佛徒”等），更乞仁者为立一总名。即以此二篇讲稿合为一部书。虽非深文奥义，为大雅所不取，或亦可令青年学子浏览，不无微益也。此讲稿拟别刊行。世界书局或欲受刊者，广洽法师处存有数十元，愿以附印也。又拟请仁者撰序及题签，以为居南闽十年之纪念耳。谨陈，不宣。

演音疏六月五日

三十三

（一九三七年，青岛）惠书诵悉，厚情至为感谢！朽人前已决定中秋节乃他往，今若困难离去，将受极大之讥嫌。故虽青岛有大战争，亦不愿退避也。诸乞谅也。不宣。

音启

三十四

（一九三七年阴历七月二十一日，青岛）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青岛或可无战事，惟商民甚困苦闻。朽人此次居湛山，前已约定至中秋节止（中秋已前不能食言他往，人将讥为畏葸）。节后如有轮船往沪者甚善，否则须乘火车至浦口，转沪杭。若有战事，火车不通，惟有仍居青岛耳。承询所需，至用感谢。俟他日若有需用者，当以奉闻。谨复。不备。

演音启七月廿一日

古人诗云：“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谨复不具。

演音疏

三十五

（与致夏丏尊信合）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一日，厦门）正文详见致夏丏尊信。

三十六

（一九三七年阴历冬至，厦门）丏因居士丈室：

书悉。读《净土十要》竟，专研《华严疏钞》甚善。彭二林《华严念佛三味论》，应先熟读。论仅十数纸，诠义甚精（金陵版一册价六分）。并赍影印《八大人觉经》一拓，希受收。此未具宣。

昙昉疏冬至朝

三十七

（一九三七年，厦门）冠洛居士文席：

惠书诵悉。时事未平靖前，仍居厦门。倘直变乱，愿以身殉。

三十八

（一九三八年阴历正月十九日，泉州草庵）丏因居士慧鉴：

惠书诵悉。尔来身心疲劳，拟于明日始，在此掩室数月静养。属题塔经，俟后兴致佳时写奉。

近有讲稿一篇，拟列于前二篇后，共三篇，题曰《养正院亲闻记》。能于旧历己卯明年付印为宜。明年朽人世寿六十，诸友人共印此书，亦可惜为纪念也。前寄上之印资数十元，为养正院师生等所施者，亦乞加入，并将姓名载于卷末。又奉化丁居士亦愿施资，附写介绍笺一纸，将来由仁者致函通知可也。印刷之格式，如去秋晤面时所谈。

演音启正月十九日

养正院师生等施资者姓名（此人名务乞列入卷末，因经手募资人可有交代也）：佛教养正院前教导释广洽、高胜进，学僧释盛求、瑞伽、贤范、贤悟、传深、传扬、广根、道香、妙廉、妙皆、广慎、善琛、传声、心镜、瑞耀、如意、静渊、离尘、智静、广余，及护法王正邦、陈宗泮、施乌格、曾珠娟。共助印资费十元（此数目已忘记，乞填入）。以后通信，乞交与夏丏尊居士便中附寄。因掩关期内，仅收复居士之信札也。

三十九

（一九三八年阴历二月十一日，泉州）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题字附奉，乞收。承寄下丛刊五部，至感。下月初旬尚须往惠安县讲经。惠书，仍寄泉州承天寺转交。不宣。

演音启旧二月十一日

在承天寺讲《行愿品》，至昨日圆满，听众甚多，党部青年乃至基督教徒皆甚欢赞。自明日始，在各处演讲五日。后在开元寺讲《心经》三日。又数日后在善堂讲《华严大意》三日。附白。

四十

（一九三八年阴历闰七月二十八日，漳州）丏因居士慧览：

承施地藏菩萨经像，昨夕已收到，感谢无尽。后日适值菩萨圣诞，先三日寄到，因缘巧合，诚为漳城佛法复兴之象也。近已请本乡保长讲此经，听者甚众。仁者法施功德，曷有极耶。谨复，并谢，不宣。

演音启闰七月廿八日

四十一

（一九三八年，漳州）丏因居士文席：

是间近无变化，稍迟或往乡间，届时再以奉闻也。兹有恳者，今夏朽人曾以所藏《行愿品》梵文写本，托佛学书局影印流布。于沪变前，由广洽法师先后汇上二百圆为附印之资（托高观如转交）。朽人在青岛时，曾得高居士（已返北平）书，谓不久即可出版云云，迄今尚无消息，颇为悬念。一月余前，致函（挂号寄去）佛学书局（局址在愚园路一五四号胶州路附近）沈彬翰居士询问此事，谓前汇款二百圆可以留存书局，惟此书原稿甚为珍贵，请其寄还。至今已一月余，无有复音。乞仁者为致电话，询沈居士。倘书局已歇业，原稿遗失，则可作罢论。倘原稿仍在者，乞彼送至仁者处，乞仁者暂为收藏（勿寄厦门），费神至感！

演音启

致杨雪玖

一

（一九二四年阴历八月十七日，温州）雪玖贤女哀览：

顷奉手书，且谓为尊翁手笔，乃披阅首端，历述家父病状。昔知白民无父久矣，何缘说此？颇致惊诧！后续阅第二纸，突见署名者为贤女，乃悉尊翁病殁矣。绕屋长吁，悲痛不已。

二十年来老友，当以尊翁最为亲厚。今晨览雁荡山图，喜其雄奇崪拔，颇似写其形势，邮奉尊翁，约往同游。不意是夕，竟获哀耗，痛哉！

余于七日病湿热并胃疾，几濒于危。中秋后乃渐愈。自明日始，当力疾为尊翁诵经念佛；惟冀老友宿障消灭，往生人道天中，发菩提心，修持净行。当来往生极乐，早证菩提。尊翁故后，校事如何？甚以为念。

演音疏答八月十七日

二

尊翁既逝，贤女宜日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及《阿弥陀经》，并持阿弥陀佛名号，以报深恩。早晚诵发愿文三遍。其文拟定如下：

以此诵经持名功德，回向亡父杨白民居士。惟愿亡父业障消除，生人天上。觉心普发，净业勤修，往生西方，早成佛道。

此文与前文义同，而文稍异，希参观之。

演音

致邓寒香

一

（一九二五年阴历闰四月二十二日，温州）前承询已得菩萨戒之人，转变余生，忘失本念而破重戒者，为失戒否？今检羯磨文，释云：无作戒体，一发之后（无作释义，见《梵纲经玄义》第三十五六页），为永佛种，纵令转生忘失，然既无退心犯重二缘，当知戒体仍在。文准此义而推之，应失戒也（或退菩提心，或犯重，有一即失戒）。宋已前律宗诸宗诸师之著述，未有只字言及持口兄者，后世律学衰灭，而《毗尼日用》之书乃出。时人不察，竟以是为律学之纲维，何异执瓦砾为珠玉也！逮及我灵峰大师，穷研律学，深谙时弊，力斥用偈咒者为非律学，并谓正法渐衰，末运不振，实基于此。其说甚当。无如当时学者，皆昧于律学，固守旧见，仍复以讹传讹。乞于今日，此风不息，于是至可为痛心者也！灵峰之文，前曾呈奉仁者，乞为因弘略言其义。今值讲授《毗尼日用》之时，再检奉览。希与因弘详言之，俾他日不至随波逐流，为世俗知见所淆惑也。又沙弥戒法中一则，亦同此义，并以奉览。

乙丑闰四月廿二日演音

二

前日获手书，迥环披诵，至为欣慰。承询我执之义，略述如下：

二执我

法执界内

分段生死见

思惑藏初果·通见地·别初住·圆初信

藏四果·通已办·别七住·圆七信断尽

界外

变易生死尘沙

无明已下略

所谓我执者，即《圆觉》所云“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是也。《识论》卷一，言之甚详。请披寻《唯识心要》卷一第十七页至廿八页止。廿八页中灵峰述辞，至为精确，幸详味之。又依《大乘止观》中所去：“若断我执，须分别性中，止行成就。请检《大乘心观释要》卷五第五六七页阅之。而《占察义疏》卷六第十七十八页灵峰疏文，即依《大乘止观》会合。希彼此互参研寻，最易了解。此外，如《灵峰宗论》第二册中，亦常常言之。并望披览。

窃谓吾人办道，能伏我执，已甚不易，何况断除。故莲池大师云：“当今之世，未有能认初果者。夫初果，仅能断见惑，已不可得，遑论其他。”彻悟禅师云：“但断见惑，如断四十里流，况思惑乎？”故竖出三界，甚难甚难。若持名念佛，横出三界，校之竖出者，不亦省力乎？藕益大师亦云：“无始妄认有己，何尝实有己哉。或未顿悟，亦不必作意求悟。但专戒净戒，求生净土，功深力到，现前当来，必悟无己之体。悟无己，即见佛，即成佛矣。”又云：“倘不能真心信人，亦不必别起疑情。更不必错了承当。只深信持戒念佛，自然蓦地信去。”由是观之，吾人专修净业者，不必如彼禅教中人，专恃己力，作意求破我执。若一心念佛，获证三昧，我执自尔消除。较彼禅教中人专恃己力竖出三界者，其难易，奚啻天渊耶！（若现身三昧未成，生品不高，当来见佛闻法时，见惑即断。但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无量寿经》四十八愿中有云：“设我得佛，国中天人，若起想念贪计身者，不取正觉。”诚言如此，所宜深信）。但众生根器不一，有宜一门深入者，有应兼修他行者，所宜各自量度，未可妄效他人。随分随力，因病下药，庶乎其不差耳。余比来久疏教典，未暇一一检寻详委奉答。姑即所见，略述如是。

三

数日前得本月初五日书，即复一片，邮寄西门，想不得达。顷乃获诵六月杪书，欣悉一一。所论甚是，至可感佩！大乘之人，须发菩提心（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依是自利利他，直至成佛，圆满菩提，乃可谓大乘人。至发心之后，处众处独，皆无不可。《天目中峰和尚语录》中，曾详言之，录其文如下：

“或问古人得旨之后，或孤峰独宿，或垂手入尘，或兼擅化权，或单提正令，或子筹盈室，或不遇一人，或泯绝无闻，或声喧宇宙，或亲婴世难，或身染沈疴，虽同少室之门，而各蹈世间之路者，何也？幻曰，言乎同者，同悟达磨，直指之真实自心也。言乎异者，异于各禀三世之幻缘业也。以报观之，非乐寂而孤峰独宿也，非爱闹而入尘垂手也。擅化权而非涉异也，提正令而非专门也。虽弟子满门，非苟合也。虽形影相吊，非绝物也。其毕世无闻，非尚隐也。其声喧宇宙，非构显也。至若荣枯祸福，一本乎报缘。以金刚正眼视之，特不翅飞埃过目耳，安能动其爱憎取舍之念哉？所以龙门谓报缘虚幻，岂可强为？演祖谓‘万般存此道，一味信前缘’，苟不有至理鉴之，则不能无惑于世相之浮沈也。《毕严普贤行愿品》卷二十二善财童子，参德生童子，有德童女，问菩萨云何学菩萨行、修菩萨道？童子童女乃广赞亲近善知识之利益。善财童子又问，云何能于诸善知识法之中，速得圆满，速得清净，得不退失？答：须持菩萨戒及别解脱戒。若圆满头陀功德，能使二戒悉得清净，不失善法。继乃广赞十二头陀之行。”

其圆满阿兰若一段，请仁者检阅之。夫位近等觉，尚须乐于独处，住阿兰若。何可谓山居办道者为小乘人？近来屡闻世人有此谬论，可痛慨也。至语小乘之人，决不说法利他者，亦非通论。小乘律本关（栋别之说）法有十条（栋别如法不如法）。又佛称弟子声闻众中，能教化有情令得圣果者，推迦留陀夷第一。律中具载彼度生之事有十三事，此外关于说法度生之事，小乘律中，屡屡见之（比丘每日须入城市乞食。施者如请说法，随缘教化）。兹不具引。小乘所以异于大乘者，在发心趣偏真之涅槃耳，岂有他哉！永嘉禅师谓上乘之人，行上而修中下，二乘何咎而欲不修，宁知见爱尚存，去上乘而甚远。三受之状固然，称位乃俦菩萨。大乘之所不修，而复认于小学。”（以上摘录原文。在《永嘉集》第七章。又《万善同归集》亦引此文。）吾人既归信佛法，皆应发大乘心，而随分随力，专学大乘。或兼学三乘，皆无不可。不必执定己之所修为是，而强人必从。以根器各异，缘业不同，万难强令一致也。

致崔海翔

一

（一九二五年阴历六月二十九日，温州）

海翔居士：

昨夕诵来书，惊悉旻飞居士谢世，不胜悲叹！临命终时，虽无显明生西之相，然神志清明，默念佛号，并梦见亡母及金银索，或已为极乐世界人矣。朽人于昨晚延请本寺僧众念阿弥陀佛“普佛”一堂。昨适为一七日，因缘遇合之巧，诚不可思议。明午“斋僧”。朽人自今日始诵《梵纲经·菩萨戒本》四十九日（日诵一卷），并于秋凉后，写小幅阿弥陀名号四十八页，邮致尊邑，分赠道侣。以是功德回向亡友旻飞，若未生西方者愿早往生，若已生者，愿增高位，聊以答复临终垂念之深情耳！令弟于弥留时，谆劝仁者学佛，实为最要之语。彼与仁者相处三十余年，亲爱之情，逾于寻常骨肉，故弥留时，谆谆以斯言相勖励，以作最后警策，真不啻一字一血。唯愿仁者痛念死别之赠，永久服膺而弗失。自今以后，笃信佛法，精进修持（虽商业多忙，亦可觅暇念佛，每日应有定课）。将来娑婆缘尽，往生西方，与母弟永为莲邦之净侣，何幸如之！仁者应于每日觅暇，为彼念佛，多少皆可。又须命彼妻子及诸眷每日尽力念佛，则亡者必获莫大之利益，如此即是真尽孝友之道。备述拙见，并奉慧览，殊未宣悉。

六月二十九日昙昉疏答

二

（一九二五年阴历八月九日，温州）

海翔居士慧鉴：

初六日获诵来书，俱悉一一。于昨日敬延本寺僧众念佛一日，并乞老和尚主法，随众念佛（老和尚为中兴本寺者，久不随众念佛，今特慈悲，允为主法，至可感激）。朽人亦列末座，并鸣洪钟及齐僧众（其原文为朽人手撰，别录奉览）〉先回向法界众生者，因缘广大普遍之愿，则亡者所获之利益大矣。仁者治丧，一切办法极善。朽人前本拟撰法铭，今欲改撰志铭传文，题曰崔孝子传。专记其一生之孝行，以劝亲念佛，得生净土，为大孝之大孝，并列佛经及莲池大师法语为证（法语别录一则奉览）。至其他事迹，悉皆删略，专举其孝行一端，以为后世之模范，俟脱稿后，当写一幅，以备刻石，竖于纪念室中。佛号四十八页已写竟（附挂号，付邮奉上，希保存，有暇时，乞阅），并寄上《印光法师文钞》一部，希于暇时披览。于目录中，以朱圈记之。凡应先阅者，作套圈记，以事务多忙之人为合宜。其次阅者作单框，其深文奥义或可以后阅者，则不记。乞披寻第一册中卷首之目录，即可一目了然。又《佛学撮要》、《净业指南》、《了凡四训》各一册，并乞检收。略复不具。

八月九日昙昉疏答

附：原文一则、法语一则。

中华民国安徽省芜湖县弟子崔祥鹍，虔诚稽首十方三世三宝之前。今以亡弟祥鸿法名演默字旻，逝世将及七七之辰。敬舍资财，延请浙江省永嘉县庆福禅寺僧众，念佛诵阿弥陀佛名号一日，并鸣钟及齐僧众。以此功德，回向法界一切众生，惟愿众生悉离苦趣，厚植善根，普发觉心，勤修净业，早生极乐，同证菩提。并愿亡弟祥鸿若未生西者，早生西方，若已生西方者，增高品位，速成佛道，广度众生。又愿弟子祥鹍业障消除，道念增长，现世永离众苦，临终决定生西，普与含录，齐成正觉。恭维三宝，证盟摄受。

明莲池大师《竹窗随笔》中载出世间大孝二则。兹先录一则奉览：

人子于父母，服劳奉养以安之，孝也；立身行道以显之，大孝也；劝以念佛法门，俾得生净土，大孝之大孝也。予生也晚，甫闻佛法，而风木之悲已至，痛极终天，虽欲追之，未由也已。奉告诸人，父母在堂，早劝念佛；父母亡日，课佛三年，孝子欲报劬劳之恩，不可不知此。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8

讲演集

李叔同作品精选

目录

普劝发心印造经像文

初发心者在家律要

劝人听钟念佛文

《净土法门》大意

人生之最后

改过实验谈

南山律苑讲演录

地藏菩萨之灵感

授三归依大意

放生与杀生之果报

敬三宝

常随佛学

改习惯

万寿岩念佛堂开堂演词

净宗问辨

律学要略

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

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

普劝发心印造经像文

一印造经像之功德

众生沉沦于苦海，必赖慈航救济，而后度脱有期。佛法化导于世间，全仗经像住持，而后灯传无尽。以是之故凡能发心：

对于佛经佛像或刻或写、或雕或塑、或装金或绘画——如是种种印造等法，或竭尽己心独立营办，或自力不足广劝众人，或将他人之已印造者为之流通为之供养，或见他人之方印造者为之赞助为之欢喜，具人功德皆至广至大，不可以寻常算数计。何以故？佛力无力，善拔诸苦；众生无量，闻法为难。今作此印造功德者，开通法桥，宏扬大化，遍施宝筏，普济有缘。其心量之广大，实不可思议。故其功德之广大，亦复不可想议也。敬本诸经之说，略举十大利益，谨用浅文，诠次如左：

（一）从前所作种种罪过，轻者立即消灭，重者亦得转轻。贪嗔痴——为造孽种子；身口意——为作恶机关。清夜自检，此生所犯者已多不可计。若合多生所犯者言之，所造罪业，多于寒地之冰山。能勿骇惧？！虽然罪性本空，苟一动赎罪心机，誓愿流动圣经，庄严佛像；罪恶冰山，一遇慧日，有不消灭于无形者乎！

（二）常得吉神拥护。一切瘟疫、水、火寇盗、刀、兵、牢狱之灾，悉皆不受。人间种种恶报，无往而非多生恶业所感，一念之善，力可回天。修行善业，而从最方便易行之印造经像之殊胜功德上做去，其感动吉神而蒙护卫，此中实有相互获益之关系。盖神道天道，自佛法言之，均为夙业所驱，未脱长劫轮转之苦因。所以如来说法，常有无数天神恭敬拥护，阿难集经，四大天王为之捧。案印造经像为诸天龙神非常欢喜之事，以此功德，而感吉神，常为拥护；终此报身，离诸灾厄，宜也。

（三）夙生怨对，咸蒙法益，而得解脱，永免寻仇报复之苦。人间一切争持，嫉妒、诈斯、诬陷、掠夺、残杀等种种构怨行为，莫不起因于自私自利之一念。佛法以破除我执，为救苦雪难第一工程。印造经像，普益人间，为不可思议之法施功德，所及至广。法雨一滴，熄灭多生怨对之火而有余：化仇而为恩，转祸而为福，其权何尝不操之自我也。

（四）夜叉恶鬼，不能侵犯；毒蛇饿虎，不能为害。悭贪丑行，为堕落鬼道之深因；火无明，为降作毒虫之征兆。结怨多生，寻仇百劫，恶缘未熟，任尔逍遥；时会已来，凭谁解救？鬼魁相侵，虎蛇见逼，孽由自作。事非偶然，修士惕之！印造经像，预行忏罪，于是纵有恶缘，悉皆消释。倘临险地，胥化坦途矣！

（五）心得安慰，日无险事，夜无恶梦，颜色光泽，气力充盛，所作吉利。尘世多众，十之七八在惊忧疑闷懊怨痛苦中：吾人一生，十之七八在惊忧疑闷懊丧痛苦中，盖为我计者，我以外各各皆立于敌对之地位：孤与众抗，危孰甚焉！况手欲心难餍，有如深谷，无事自拢，不风亦波——此所以形为罪薮、身为苦本也。佛法善灭诸苦本。彼印造经像者，或以亲沾法味而开明，或则暗受加被而通利：诸障雪消，心安神怡，润及色身，有断然者。

（六）至心奉法，虽无希求，自然衣食丰足，家庭和睦，福寿绵长。至人行事，所见独真，事机一至，急起直追做去，无顾虑无希求，发心至真切，用力至肫挚，自然成就至超卓。印造经像之事，以如是肫切恳挚，至诚格天！至心奉法之人为之，虽不计功德，而所得功德实无限量。即仅就其人所得一部分之世间福言之，自然一一具足，而无少欠缺；苟或有人，心存希望，而始行善，发心不真切，结果即微薄，可决言焉！虽然一念之善，一文之细，皆不虚弃，皆有无量胜果。譬之粒谷播于肥地，一传化百，五传而复得百万兆。作宏法功德者，乌可无此大计无此决心战！

（七）所言所行，人天欢喜，任到何方，常为多众倾诚爱戴，恭敬礼拜。夙生存嫉妒心造诽谤语，扬人恶事暴人短处称快一时者，殁后沉沦百劫，惨苦万状，备受一切苦报，一旦出生人间，因缘恶劣，任至何地，动遭厌恶——作任何事都无结果。而宏扬佛法之人，善因夙植，存报恩之心，充利群之念：或净三业，作写经画像功德；或舍多金，作印经造像功德，所得胜福，不可称量。现在一切受大众欢敬之人，原从夙生宏法功德中来；往后一切令大众欢敬之人，实从现今宏法功德中出。植荆得刺，栽莲得藕。一一后果，胥由自艺也。

（八）愚者转智，病者转健，闲者转亨；为妇女者，报谢之日，捷转男身。夙生吝于教导，以及肆口谤法，肆意毁谤有德之人者，沉沦重罪毕受后，还得多生蠢愚无知报；夙生为贪口腹、恣杀牲禽，以及曾为渔夫屠夫猎户庖丁、与曾操制造凶器火器毒药等权助成他人凶杀之业者，沉沦重罪毕受后，还得多生恶疾残废报；夙生贪欲无厌、止知剥人以肥己，悭吝鄙啬、不肯周急而解囊者，沉沦重罪毕受后，还得多生贫穷困厄报；夙生知见狭劣、心存谄曲，巧言令色，掩饰行欺，逐境攀援、容量浅窄，因循怠惰、倚赖性成，烦恼垢重、怨愤易发，妒忌心深、情欲炽盛者，沉沦重罪毕受后，还得多生女身报。唯有佛法，善解诸缚；苦海无边，回头即岸；罪出万仞，息念便空。是以虔作流布佛经庄严佛像之无上功德者，过去积罪，自然逐渐铲除；未来胜福，稳教圆满成就。

（九）永离恶道，受生善道；相貌端正，天资超越，福禄殊胜。一切含灵，舍身受身，往返之道，如车轮转。千生万劫，常在梦境，作善不已，罪毕斯升。骄纵忘本，种堕落因，作恶多端，福削寿倾，百千万倍，恶报堪惊。地狱饿鬼以及畜牲，堕三恶道，万劫沉沦，难得易失。如此人身，作十善业，修五戒行，生人天道，夙福非轻。诸佛如来，悲悯同深，广为说法，首重摄心。正念无作，离垢超尘。是故印造经像，上契佛心，仅此微愿，已种福田。自是厥后，做再来人，诸福圆具，出类超群。

（十）能为一切众生，种植善根。以众生心作大福田，获无量胜果。所生之处，常得见佛闻法。直至三慧宏开，六通亲证，速得成佛。佛世有一城人众，难于摄化。佛言此辈人众，与目连有缘，因遣目连往。全城人众，果皆倾心向化。诸弟子问佛因缘。佛言目连往劫，曾为樵夫。一日入山伐木，惊起无数乱蜂，其势汹汹，欲来相犯。目连戒勿行凶，且慰之曰：汝等皆有佛性，他年我若成道，当来度汝等。今此城人众，乃当日群蜂之后身也。因目连曾发一普度之念，故与有缘。种因于多劫之前，一旦机缘成熟，而收此不可思议之胜果。

由此观之，吾人生生所经过之时代，在在所接触之万类，一一皆与我有缘；一一众生至灵妙之心地，皆可作为自他兼利之无上福田；我既于一一众生心田中散布福德种子，一一众生皆与我有大缘；一一众生心田中所结无量大数之福果（虽谓此无量大数生生不已之福果），即为播因者道果成熟时期之妙庄严品，亦无不可。

且吾人能先行洁治自己之心田，接受十方三世诸佛如来之无上法宝，作为脱胎换骨转凡成圣之种子。吾身即与十方三世诸佛如来有大因缘，诸佛愿海胜功德一一摄于我心中；我愿与佛无差别，诸佛慈愿互相摄。因该果海果彻因源，无边胜福，即缔造于此日印造经像、宏法利生之一真心中矣！普愿现在未来，一切有缘，善觅福田，善结胜缘。勿任妙用现前之大好光明，如滔滔逝水之在眼前足底飞过也。

二印造经像之机会

印造经像者之所得功德，已略如上述。但何时何处足以适用此种植福之举，特为研究，以便力行。今仅约述如次：

（一）祝寿

生本无生，无生而生。法身寿算，本来无有限量。其现在幻驱，乃从业报中来。报尽便休，无异昙花一现，何寿之足云？！今为随顺俗情故，姑且开此祝寿方便门。

凡自己家中或长者或侪辈或自身举行祝典时，切勿杀生宴客，浪掷金钱，妄造怨业；亦勿贪恋无足重轻之虚誉，征文征诗接受过情之称许。作此虚文，对众即为欺饰，问心适足惭汗。以故莫善于扫除一切俗尚而从事于印造经像：有力则刻经造像，无力则写经画像。仰以报四重恩，俯以济三途苦——既能获无量福庆，又可留永久纪念。此种胜举，尊者居士，尤宜悉心提倡，留良榜样与多众看。

若亲戚朋友家举行庆祝时，亦劝准此行之。为造胜福，双方所得功德不可称量。

（二）贺喜

一念妄动，而起欲爱。于本空中，幻出色身，终此天年。但见百苦交煎，诸怨环逼，闻法而觉醒者，方惭愧痛苦之不暇，又何喜之是云？！夫妻父子，无非夙债牵缠；安富尊荣，尽是生理境界。是以觉王眼底，在在可悲。今为多方汲引故，姑且开此贺喜方便门。

凡男娶女嫁时，生儿育女时，职位升迁时，新屋落成时，公司行号开张时，凡百营业获利时，以及其他一切世俗所认为欢喜之事，事而在己，应省下欢喜钱财，作此刻经造像之殊胜功德，其戚友之表情道贺者，宜预向声明所定意旨，俾知所遵循。群以宏法范围内事，为多众示范。

由知识阶级开此风气，转移俗尚，响应至捷，而主宏远，可以断言！事在戚友，亦宜迎机利导，免作无谓之举。省下金钱，作此自他兼益之图。

（三）免灾

天灾人祸，无代蔑有。灾分大小，胥由一切众生别业同业感召而至。字从水从火，示其来势猛烈，有一发而不易收拾之概。灾殃之种别；若刀兵、若瘟疫、若饥馑、若牢狱；若洪水为患，田庐淹没；若大地震裂，城邑为陷；此外如毁灭一切所有之风灾火灾，以及其它猝不及防之一切悲惨之结果，皆得以灾祸之名目括之。触目而惊心，思患而预防，讲求避免之方，不可一日缓！今为饶益一切有情故，特别开此免灾方便门。

无论山居水居平壤居，所有种种因境而生之特异灾厄，以及刀兵寇盗疫疠火患牢狱，与多生怨对寻仇报复之一切祸灾或为父母师长及诸眷属与诸戚友祈祷免祸；或为并世而生之一切众生发大慈悲心代为祈祷免祸；或为过现未来四生六道中一切众生发大菩提心代为祈祷免祸。其最实际最有效之胜举，当以流通佛经庄严佛像为第一美举。

是何为者？以十方三世诸佛悯念众生故；三界灾厄惟佛威神力善能消除故；矢诚宏法之人与诸佛慈悲救拔之深心宏愿默相感通故。

（四）祈求

动若不休，止水皆化波涛；静而不扰，波涛悉为止水。水相如此，心境亦然。不变随缘，真如当体成生灭；随缘不变，生灭当体即真如。一迷则梦想颠倒，触处障碍；一悟则究竟涅盘，当下清凉。不动道场中，本来一切具足，又何欠缺驰求之有！今为多众劝进故，特别开此祈救方便门。

凡为自己及六亲眷属之忧年寿短促者求延寿，为子嗣艰难者求诞育，以迄疾病之求速愈，家宅之求平安，怨仇之求解释。营业之求顺遂。一切作为之求如意（但有伤道德之行为及职业，与佛道不相应故，均在屏除之列）；求国内和平，求世界平和，求现在未来一切法界众生回心向善离诸魔难；以至一切闻法之人求增长智慧；求证念佛三味；求临终时无诸苦厄，心不颠倒，往生极乐，皆宜作此写经印经造像画像功德，至诚祈祷，终能一一满足其所愿。

（五）忏悔

省庵法师《劝发菩提心文》有云：我释迦如来，最初发心，为我等故，行菩萨道，经无量劫，备受诸苦。我造业时，佛则哀怜，方便教化，而我愚痴，不知信受。我堕地狱，佛复悲痛，欲代我苦，而我业重，不能救拔。我生人道，佛以方便，令种善根，世世生生，随逐于我，心无暂舍。

佛初出世，我尚沉沦，今得人身，佛已灭度。何罪而竟生末法？何障而不见金身？抚躬自问，能不惶悚无地？！今为消除罪障故，特别开此忏悔方便门。

修持戒行，为末世众生度脱生死苦海最重要最切用之一方法，欲修戒行，当向律藏诸法典参求。在家弟子，宜读《十善业道经》、《在家律要广集》、《优婆塞戒经》、《菩萨戒本经笺要》、《梵网经合注》、《出家戒律不备录》，夫然后了知一切过咎所在。对于自己前此曾作诸不善事，深自追悔。而欲以忏悔开灭罪之门辟自新之路者，当以流通佛经，庄严宝像，为最有效！

作此功德时，至诚忏悔，以赎前愆。前此所作诸不善业，可以立即消灭。若代为他人忏悔者，亦适用此方法。

（六）荐拔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能养而亲不在——此普天下为子女者对于父母养育之恩酬报无从而抱无限之悲痛者也！然而吾父吾母，躯体难殁，尚有不与躯体俱殁者在。是何物？曰灵性是。此灵性者，舍身受身，被夙业所驱，重处偏堕，自难作主。循环往复，三途六趣，从劫至劫，了无出期。吁嗟乎！三界火宅，岂得留恋？！善哉莲池大师有云：亲得离尘垢，子道方成就。是以善报亲恩者，当虔修出世法，使我今生之生身父母，仗我不可思议之愿力，脱离生死苦海为第一要图；并使我百劫千生之生身父母，现尚滞留于六道中受苦无量者，咸得仗我不可思议之愿力，方便脱离生死苦海为第一要图。以念多生父母深恩故，作彻底酬报想；以念多生父母沉沦六道故，视六道众生皆父母——作六道众生未度尽时誓不成佛想。无论先觉后觉，人人皆有一亲恩未报之大事因缘在。今求浅近易行故，特别开此荐拔方便门。

凡值父母丧亡，或亡后七七纪念、一周年纪念，以至数周年无数周年纪念，或死期或诞辰或冥寿作诸纪念，皆宜举行印造经像之殊胜功德。其祖父母及外祖父母，与其他一切平辈幼辈，亦宜作此功德以资冥福。若亲戚朋友丧亡之时，亦宜以此类宏法功德，代却一切无益之礼教。其所获功德至无限量。

以上所述，不过仅就大概而言之，此外植福机会不胜枚举。欲悉其详，广诵一切经典自知。

三印造经像之方法

（一）写经

凡《大藏经》中诸经及诸律论，以至古今来一切大德之著作——长篇短段，集联题颂，皆可恭敬书写；或与通达佛法之人商量，酌定一切，尤为妥善。若自己不能写者，可以托人为之；若自己能写，则以自写为是。书法虽不必如何精美，但须工整，不可苟且潦草。普陀由印光法师云：写经宜如进士写策，一笔不容苟简。其体必须依正式体。又谓：古人写一字，礼三拜，绕三币，称十二声佛名。慈训殷勤，感人至深。敬录之，为作写经功德者劝！

（二）画像

凡佛菩萨像皆可绘画——或大或小，或坐或立，或墨画或著色，均好。长于作画、长于画人物而又熟览内典者，尤易得法；如于画学毫无根柢，下笔之宜忌，漫无把握者，勿轻易为此，致惹亵慢而招过咎。

（三）刻经印经

或刻木版或排印或石印，均可酌量行之；或出资向流通处指请现代经典，赠送有缘，以广流布，而宏劝化；或于他人劝募之时，出资赞助，作见闻随喜功德，悉可种植善根获大利益。有光纸落墨不可用。若贪贱用之，所得功德，较用本国纸当减十倍。不可不知！

（四）刻像印像

得名画家画就之佛菩萨像，求其流传久远广行摄化者，莫善于制版刷印。或请名手镌刻坚质木版，或勒石，或制铜版锌版及玻璃版，均佳。

四发愿文之程式

此种发愿文，应附书于经像之后。格式甚多，不胜具述。

今略举六例如下：

（一）写经

某年月日，弟子某敬写某经若干部。以此功德，愿我震旦国中以及世界各国，风调雨顺，物阜时雍。灾难消除，十戈永息。共沐佛化，同证菩提（祝愿辞尽可随意活变，此特备一格式而已）。

（二）画像

某年月日，弟子某敬舍微资，请画师某恭画某佛某菩萨像若干纸。愿我身体安康，资生具足，现世永离衰恼，临终往生西方。并愿以此功德，回向法界众生，同度迷津，齐成佛道。

（三）刻经

某年月日，某居士（或其他相宜之名称）几旬生辰。弟子某某等咸以戚好，窃援昔人写经祝寿之例，敬刻某经，并印送若干部，以广弘愿，亦祈难老。伏唯三宝证知。

（四）印经

某年月日，第几男某诞生。弟子某敬施资印送某经若干部，以结法缘。并愿法界无子众生，皆得诞生福德智慧之男，绍隆家业；弘宣佛法，普利有情，绵延相承，尽未来际。

（五）刻像

某年月日，弟子某某等，舍资合刊某佛像或某菩萨像，并印送若干纸。惟愿吾等罪障消除，福慧增长。早证念佛三昧，共生极乐莲邦。普度众生，同圆种智。

（六）印像

某年月日，弟子某敬施资印送某佛像（或某菩萨像）若干纸。伏愿仗此功德，为母某氏（若为他人者，可随改他名称）忏某罪某罪。诸如此罪，愿悉消除，或不可除，愿皆代受：令现前病苦速得安痊：若大限难逃，竟登安养，仰乞三宝，证明摄受。

如欲广览愿文格式者，可请阅《录峰宗论》此书系扬州东乡砖桥法藏寺刻版，价两元。上海有正书局及上海北泥城桥北京路佛经流通处、北京卧佛寺佛经流通处，以及他处著名之佛经流通处，皆有寄售，价约二元左右。此书首卷全载愿文，如能熟读此愿文，不仅能通愿文之格式，并能贯通佛法之精义。奉劝有志之士，其毋忘焉。又发愿虽为自己之事，必须附以普及众生等语，如是则愿力普遍功德更大矣！

五写时画时之注意

写经画像之时，宜断荤酒，沐浴，着净衣，拂拭几案，焚香礼佛，然后落笔。如是乃能获胜功德得大利益。

故印光法师云：欲得佛法实益，须向恭敬中求；有一份恭敬，则消一分罪业，增一分福慧。又《印光法师文钞》中，有竭诚方获实益论，言此事最为详明。宜请阅之。《印光法师文钞》，系上海中华书局排印增广本，各埠分局皆有，可就近请之。

六结论

观以上所说，写画刻印佛经佛像，有如是等胜妙作用，及如是等种种应用方法，以是吾人应随时随力，依此方法，欢喜奉行。

其家境富裕者，可以任刊刻经像等事；即资用不充者，亦可自己抄写映画。及量己力所及，请已经印就之经像等，转施他人，以结善缘而增福德。虽施经一部、施像一纸，倘出以至诚恳切之心，其功德亦无量也。

又无论男女老幼得见此文，而能欢喜踊跃出至诚心广大心，随时随处向人宣说流布佛经庄严佛像。如上所述，种种消灾救难种福获益之事，开导大众，不厌不倦；虽遇无知谤阻，不校不馁。此一团宏扬大法之真诚，如纯粹之黄金然——愈经烈火锻炼，光彩愈焕发。精诚所至，天地鬼神皆将感格；何况无知之人，天良同具，而终无感化之机乎！又乐成人美，奖人为善之道，尽人可行。不论何时何处，随见随闻。有人偶尔发心作宏法功德，不问已作现作将作，一一出吾欢喜赞叹之语，以温慰之策进之。使当人向善之心愈坚壮，余人恭善之心咸热烈。此不费分文之无上功德，尽人可为。

此《普劝发心印造经像文》，传达之处，无论见者闻者，皆得方便为之。彼盛倡手无斧柯，为之奈何之说者——乃自暴自弃自误误人之言也。如来舌相，薄净广长，能覆面轮。此稀有之福德舌相，实从万劫千生赞叹随喜之功德中来。

至诚宏法之人，随时随处迎机利导，方便善巧。勤作赞叹随喜功德之人，善于运用其广长舌相。谁谓不可以此胜妙功德，革除众生罪业之相，而获福无浅哉！？

初发心者在家律要

凡初发心人，既受三皈依，应续受五戒。倘自审一时不能全受者，即先受四戒、三戒，乃至仅受一二戒都可。在家居士既闻法有素，知自行检点，严自约束，不蹈非礼，不敢轻率妄行，则杀生、邪淫、大妄语、饮酒之四戒，或可不犯。

惟有在社会上办事之人，欲不破盗戒，为最不容易事。例如与人合买地皮房屋，与人合做生意，报税纳捐时，未免有以多数报少数之事。因数人合伙，欲实报，则人以为愚，或为股东反对者有之。又不知而犯与明知违背法律而故犯之事，如信中夹寄钞票，与手写函件取巧掩藏，当印刷物寄，均犯盗税之罪。

凡非与而取，及法律所不许而取巧不纳，皆有盗取之心迹及盗取之行为，皆结盗罪。

非但银钱出入上，当严净其心；即微而至于一草一木、寸纸尺线，必须先向物主明白请求，得彼允许，而后可以使用；不待许可而取用，不曾问明而擅动，皆有不与而取之心迹，皆犯盗取盗用之行为，皆结盗罪。

劝人听钟念佛文

近有人新发明听钟念佛之法，至为奇妙。今略述其方法如下。修净业者，幸试用之，并希以是广为传播焉！

凡座钟挂钟行动之时，若细听之，作“丁当丁当”之响（“丁”字响重，“当”字响轻）。即依此“丁当丁当”四字，设想作“阿弥陀佛”四字。或念六字佛者，以第一“丁”字为“南无”，第一“当”字为“阿弥”，第二“丁”字为“陀”，第二“当”字为“佛”。亦止用“丁当丁当”四字而成之也。

又倘以其转太速而欲迟缓者，可加一倍。用“丁当丁当丁当丁当”八字，假想作“阿弥陀佛”四字，即是每一“丁当”为一字也；或念六字佛者，以念第一“丁当”为“南无”，第二“丁当”为“阿弥”，第三“丁当”为“陀”，第四“丁当”为“佛”也。

所用之钟，宜择“丁当丁当”速度调匀者用之。又欲其音响轻微者，可以布类覆于其上（如昼间欲其音响大者，将布撤去；夜间欲其音响轻者，将布覆上）。

初学念佛者，若不持念珠记数，最易懈怠间断。若以此钟时常随身，倘有间断，一闻钟响，即可警觉也。又在家念佛者，居室附近，不免喧闹，若摄心念佛，殊为不易。今以此钟置于身旁，用耳专听钟响，其他喧闹之声，自可不至扰乱其耳也。

又听钟工夫能纯熟者，则“丁当丁当”之响，即是“阿弥陀佛”之声。钟声——佛声，无二无别；钟响，则佛声常现矣！

普陀印光法师《复永嘉论月律师函》云：“凡夫之心，不能无依，而娑婆耳根最利，听自念佛之音亦亲切。但初机未熟，久或昏沉，故听钟念之，最为有益也。”

《净土法门》大意

今日在本寺演讲，适值念佛会期。故为说修“净土宗”者应注意的几项。

修净土宗者，第一须发大菩提心。《无量寿经》中，所说三辈往生者，皆须发无上菩提之心。《观无量寿佛经》亦云：欲生彼国者，应发菩提心。

由是观之，惟求自利者不能往生，因与佛心不相应，佛以大悲心为体故。常人谓：净土宗惟是送死法门（临终乃有用），岂知净土宗以大菩提心为主。常应抱积极之大悲心，发救济众生之宏愿。

修净土宗者，应常常发代众生受苦心。愿以一肩负担一切众生，代其受苦。所谓一切众生者，非限一县一省，乃至全世界。若依佛经说：如此世界之形，更有不可说、不可说许多之世界，有如此之多故。凡此一切世界之众生，所造种种恶业，应受种种这苦，我愿以一人一肩之力完全负担。决不畏其多苦，请旁人分任。因最初发誓愿决定，愿以一人之力救护一切故。

臂如日——不以世界多、故多日出现。但一日出，悉能普照一切众生。今以一人之力负担一切众生，亦如是。

以上但云以一人能救一切，是横说。若就竖说，所经之时间，非一日数日数月数年；乃经不可说、不可说久远年代，尽于未来，决不厌倦。因我愿于三恶道中，以身为抵押品，赎出一切恶道众生。众生之罪未尽，我决不离恶道，誓愿代其受苦。故虽经过极长久之时间，亦决不起一念悔心，一念怯心，一念厌心。我应生十分大欢喜心，以一身承当此利生之事业心。

以上讲应发大菩提心竟。

至于读诵大乘，亦是《观经》所说。修《净土法门》者，固应诵《阿弥陀经》，常念佛名，然亦可以读诵《普贤行愿品》，回向往生。因经中最胜者——《华严经》，《华严经》之大旨，不出《普贤行愿品》第四十卷之外。此经中说：诵此普贤愿品者，能获种种利益。临命终时，此愿不离，引导往生极乐世界，乃至成佛。故修《净土法门》者，常读诵此《普贤行愿品》，最为适宜也。

至于作慈善事业，乃是人类所应为者。专修念佛之人，往往废弃世缘，懒作慈善事业。实有未可！因现生能作种种慈善事业，亦可为生西之资粮也。

就以上所说，第一劝大家应发大菩提心；否则，他人将谓《净土法门》是小乘、消极的、厌世的、送死的（若发心者，自无此讥评）；复劝常读《行愿品》，可以助发增长大菩提心；至于作慈善事业，尤要！因既为佛徒，即应努力作利益社会种种之事业，乃能令他人了解佛教是救世的、积极的、不起误会。

关于《净土宗》修持法，于诸书皆详载，无俟赘陈。故惟述应注意者数事，以备诸君参考。

人生之最后

岁次壬申十二月，厦门妙释寺念佛会请余讲演，录写此稿，于时了识律师卧病不起，日夜愁苦，见此讲稿，悲欣交集，遂放下身心，屏弃医药，努力念佛，并扶病起，礼大悲忏，吭声唱诵，长跽经时，勇猛精进，超胜常人。见者闻者靡不为之惊喜赞叹：谓感动之力有如是剧且大耶！

余因念此稿虽仅数纸，而皆撮录古今嘉言及自所经验。乐简略者，或有所取。乃为治定，付刊流布焉。

弘一演音记

第一章绪言

古诗云：“我见他人死，我心热如火，不是热他人，看看轮到我。”

人生最后一段大事，岂可须臾忘耶！今为讲述，次为六章。如下所列。

第二章病重时

当病重时，应将一切家事及自己身体悉皆放下。专意念佛，一心希冀往生西方。能如是者，如寿已尽，决定往生。如寿未尽，虽求往生，而病反能速愈。因心至专诚，故能灭除宿世恶业也；倘不如是放下一切、专意念佛者，如寿已尽，决定不能往生。因自己专求病愈，不求往生，无由往生故。如寿未尽，因其一心希望病愈，妄生忧怖，不惟不能速愈，反而增加痛苦耳。

病未重时，亦可服药，但仍须精进念佛，勿作服药愈病之想；病既重时，可以不服药也。余昔卧病石室，有劝延医服药者，说偈谢云：“阿弥陀佛，无上医王，舍此不求，是谓痴狂。一句弥陀，阿伽陀药，舍此不服，是谓大错！”因平日既信净土法门，谆谆为人讲说，今自患病，何反舍此而求医药，可不谓为疾狂大错耶！

若病重时，病苦甚剧者，切勿惊惶，因此痛苦，乃宿世业障。或亦是转未来三途恶道之苦。于今生轻受，以速了偿也。

自己所有衣服诸物，宜于病重之时，即施他人。若依《地藏菩萨本愿经·如来赞叹品》所言：供养经像等，则弥善矣！

若病重时，神识犹清，应请善知识为之说法，尽力安慰。举病者今生所修善业，一评言而赞叹之。令病者心生欢喜，无有疑虑。自知命终之后，承斯善业，决定生西。

第三章临终时

临终之际，切勿询问遗嘱，亦勿闲谈杂话，恐被牵动爱情，贪恋世间，有碍往生耳。若欲留遗嘱者，应于康健时书写，付人保藏。

倘自言欲沐浴更衣者，则可顺其所欲而试为之；若言不欲，或噤口不能言者，皆不须强为。因常人命终之前，身体不免痛苦，倘强为移动，沐浴更衣，则痛苦将更加剧。世有发愿生西之人，临终为眷属等移动扰乱，破坏其正念，遂致不能往生者很多很多；又有临终可生善道，乃为他人误触，遂起嗔心而牵入恶道者。如经所载：阿耆达王死堕蛇身，岂不可畏。

临终时，或坐或卧，皆随其意，未宜勉强。若自觉气力衰弱者，尽可卧床，勿求好看，勉力坐起。卧时本应面西，右胁侧卧。若因身体痛苦，改为仰卧，或面东左胁侧卧者，亦任其自然，不可强制。

大众助念佛时，应请阿弥陀佛接引像，供于病人卧室，令彼瞩视。助念之人，多少不拘。人多者，宜轮班念，相续不断。或念六字，或念四字，或快，或慢，皆须预问病人，随其平日习惯及好乐者念之，病人乃能相随默念。今者助念者皆随己意，不问病人，既已违其平日习惯及好乐，何能相随默念？！余愿自今以后，凡任助念者，于此一事，切宜留意！

又寻常助念者，皆用引磬小木鱼。以余经验言之，神经衰弱者，病时甚畏引磬及小木鱼声。因其声尖锐，刺激神经，反令心神不宁。若依余意，应免除引磬小木鱼，仅用音声助念，最为妥当；或改为大钟大磬大木鱼，其声宏壮，闻者能起肃敬之念，实胜于引磬小木鱼也。但人之所好，各有不同。此事必须预先向病人详细问明，随其所好而试行之。或有未宜，尽可随时改变，万勿固执。

第四章命终后一日

既已命终，最切要者，不可急忙移动。虽身染便秽，亦勿即为洗涤，必须经过八小时后，乃能浴身更衣。常人皆不注意此事，而最要紧！惟望广劝同人，依此谨慎行之。

命终前后，家人万不可哭。哭有何益？能尽力帮助念佛，乃于亡者有实益耳。若必欲哭者，须俟命终八小时后。顶门温暖之说，虽有所据，然亦不可固执。但凡平日信愿真切，临终正念分明者，即可证其往生。

命终之后，念佛已毕，即锁房门，深防他人入内误触亡者。必须经过八小时后，乃能浴身更衣（前文已言，今再谆嘱。切记切记！）因八小时内，若移动者，亡人虽不能言，亦觉痛苦。

八小时后着衣，若手足关节硬，不能转动者，应以热水淋洗。用布搅热水，围于臂肘膝弯，不久即可活动，有如生人。

殓衣宜用旧物，不用新者；其新衣应布施他人，能令亡者获福。

不宜用好棺木，亦不宜做大坟。此等奢侈事皆不利于亡人。

第五章荐亡等事

“七七”日内，欲延僧众荐亡，以念佛为主。若诵经、拜忏、焰口、水陆等事，虽有不可思议功德，然现今僧众视为具文。敷衍了事，不能如法，罕有实益。《印光法师文钞》中屡斥诚之，谓其惟属场面，徒作虚套。若专念佛，则人人能念，最为切实，能获莫大之利矣！

如诸僧众念佛时，家属亦应随念。但女众宜在自室或布帐之内，免生讥议。

凡念佛等一切功德，皆宜回向，普及法界众生，则其功德乃能广大。而亡者所获利益，亦更因之增长。

开吊时，宜用素斋，万勿用荤，致杀害生命大不利于亡人。

出丧仪文，切勿铺张！毋图生者好看，应为亡者惜福也。

“七七”以后，亦应常行追荐，以尽孝思。莲池大师谓：年中常须追荐先亡，不可谓已得解脱遂不举行耳。

第六章劝请发起临终助念会

此事最为切要！应于城乡各地，多多设立。《饬终律梁》中，有详细章程。宜检阅之。

第七章结语

残年将尽，不久即是腊月三十日，为一年最后，若未将钱财预备稳妥，则债主纷来，如何抵挡？吾人临命终时，乃是一生之腊月三十日，为人生最后，若未将往生资粮预备稳妥，必致手忙脚乱呼爷叫娘，多生恶业一齐现前，如何摆脱？

临终虽恃他人助念，诸事如法。但自己亦须平日修持，乃可临终自在。奉劝诸仁者，总要及早预备才好！

改过实验谈

今值旧历新年，请观厦门全市之中，新气象充满——门户贴新春联，人多着新衣；口言“恭贺新禧，新年大吉”等。我等素信佛法之人，当此万象更新时，亦应一新乃可。我等所谓“新”者何？亦如常人贴新春联着新衣等以为“新”乎？曰：不然！我等所谓“新”者，乃是改过自新也，但“改过自新”四字，范围太广，若欲演讲，不知从何说起。今且就余五十年来改过所实验者，略举数端，为诸君言之。

余于讲说之前，有须预陈者。即是以下所引诸书，虽多出于儒书，而实合于佛法。因谈玄说妙，修证次第，自以佛书，最为详尽。而我等初学之人，持躬敦品，处事接物等法，虽佛书中亦有说者，但儒书所说，尤为明白详尽，适于初学。故今多引之，以为吾等学佛法者之一助焉。以下分为总论、别示二门。

一

总论者即是说明改过之次第：

一学

须先多读佛书儒书，详如善恶之区别及改过迁善之法。倘因佛儒诸书浩如烟海，无力遍读，而亦难于了解者，可以先读《格言联璧》一部。余自儿时，即读此书；归信佛法以后，亦常常翻阅，甚觉其亲切而有味也。此书佛学书局有排印本，甚精！

二省

既已学矣，即须常常自行省察，所有一言一动为善欤，为恶欤？若为恶者，即当痛改。除时时注意改过之外，又去每日临睡时，再将一日所行之事，详细思之。能每日写录日记尤善！

三改

省察以后，若知是过，即力改之。诸君应知：改过之事，乃是十分光明磊落，足以表示伟大之人格。故子贡云：“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又古人云：“过而能知，可以谓明；知而能改，可以即圣。”诸君可不勉乎！

二

别示者，即是分别说明余五十年来改过忏善之事，但其事甚多，不可胜举。今且举十条为常人所不甚注意者，先与诸君言之。

《华严经》中皆用十之数目，乃是用十表示无尽之意。今余说改过之事，仅举十条亦尔，正以示余过失甚多，实无尽也。此次讲说时间甚短，每条之中仅略明大意，未能详言。若欲知者，且俟他日面谈耳。

一虚心

常人因不解善恶不畏因果，决不承认自己有过，更何论改，但古圣贤则不然，今举数例。孔子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又曰：“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蓬伯玉为当时之贤人，彼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圣贤尚如此虚心，我等可以贡高自满乎。

二慎独

吾等凡有所作所为，起念动心，佛菩萨乃至诸鬼神等，无不尽知尽见。若时时作如是想，自不敢胡作非为。曾子曰：“十目所示，十手所指，其严乎！”又引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数语为余所常常忆念不忘者也。

三宽厚

造物所忌，曰刻曰巧。圣贤处事，惟宽惟厚。古训甚多，今不详录。

四吃亏

古人云：“我不识何等为君子，但看每事肯吃亏的便是；我不识何等为小人，但看每事好便宜的便是。”古时有贤人某临终，子孙请遗训。贤人曰：“无他言，尔等只要学吃亏。”

五寡言

此事最为紧要！孔子云：“驷不及舌。”可畏哉！古训甚多，今不详录。

六不说人过

古人云：“时时检点自己且不暇，岂有功夫检点他人。”孔子亦云：“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以上数语，余常不敢忘。

七不文己过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我众须知，文过乃是最可耻之事。

八不覆己过

我等倘有得罪他人之处，即须发大惭愧，生大恐惧，发露陈谢，忏悔前衍；万不可顾惜体面，隐忍不言，自诳自欺。

九闻谤不辨

古人云：“何以息谤？曰无辨！”又云：“吃得小乞，则不至于吃大亏。”余三十年来屡次经验，深信此数语真实不虚。

十不嗔

嗔习最不易除。古人云：“二十年治一怒字，尚未消磨得尽。”但我等亦不可不尽力对治也。《华严经》云：“一念嗔心，能开百万障门。”可不畏哉！

三

因限于时间，以上所言者殊略，但亦可知改过之大意。最后，余尚有数言愿为诸君陈者：改过之事，言之似易，行之甚难。故有屡改而屡犯——自己未能强作主宰者，实由无始宿业所致也。

务请诸君更须常常持诵阿弥陀佛名号，观世音、地藏诸大菩萨名号，至诚至敬，恳切忏悔无始宿业。冥冥中自有不可思议之感应。承佛菩萨慈力加被，业消智朗，则改过自新之事，庶几可以圆满可以成就。现在犹入圣贤之域，命终往生极乐之邦。此可之诸君预贺者也。

常人于新年时，彼此晤面皆云“恭喜！”所以贺其将得名利。余此次于新年时，与诸君晤面亦云“恭喜！”所以贺诸君将能真实改过，不久将为贤为圣。不久决定往生极乐，速成佛道，分身十方。并能利益一切众生耳！

南山律苑讲演录

一余弘律之因缘

初出家时，即读《梵网合注》，续读《灵峰宗论》，及发起学律之愿。

受戒时，随时参读《传戒正范》及《毗尼事义集要》。

庚申之春自日本请得古版南山、灵芝三大部，计八十余册。

辛酉之春始编《戒相表记》，六月，第一次草稿乃讫。以后屡经修改，手抄数次。

是年阅藏，得见义净三藏所译有部律及《南海寄归内法传》，深为赞叹，谓较旧律为善。故《四分戒相表记》第一、二次草稿中，屡引义净之说，以纠正南山。其后自悟轻谤古德，有所未可，遂涂抹之。经多次修改，乃成最后之定本。

以后虽未敢谤毁南山，但于南山三大部仍未用心穷研，故即专习有部律。二年之中，编《有部犯相摘记》一卷、《自行抄》一卷。

其时，徐蔚如居士创刻经处于天津，专刻南山宗律书。费资数万金，历时十余年，乃渐次完成。徐居士始闻余宗有部而轻南山，尝规劝之：以为吾国千余年来秉承南山一宗。今欲弘律，宜仍其旧贯，未可更张。余因是乃有兼学南山之意，尔后此意渐次增进。至辛未二月十五日，乃于佛前发愿：捐弃有部，专学南山。并随力弘扬，以赎昔年轻谤之罪。

昔佛灭后九百年，北天竺有无著、天亲等兄弟三人。天亲先学小乘而谤大乘，后闻长兄无著示诲，忏悔执小之非，欲断舌谢其罪。无著云：汝既以舌诽谤大乘，更以此舌赞大乘可也。于是天亲遂造五百部大乘论。余之亦尔，愿尽力专学南山律宗，弘扬赞叹，以赎往失。此余由新律家而变为旧律家之因缘，亦即余发愿弘南山宗之因缘也。

二略述律学之派别

化制二教：

一化教依大乘律宗之说。以大小二乘若道若俗当守之戒律，皆属制教。经论所言理观等，乃名化教。

二制教（亦云行教）依小乘律宗之说。制教唯是道众当守之戒律，局于小乘。以外悉为化教。

制教中分二：

一密教律如唐善无畏《三藏禅要》、《大日经》及一行禅师疏义释广明。

二显教律如下所明大小二乘律是。

显教律分二：

一大乘律如梵网善戒等、瑜伽论戒本，宗于《菩萨善戒经》。

二小乘律如四分、十诵等。

小乘诸律分部有二说：

一旧律家之说如今所述。

二新律家之说如唐代义净三藏《南海寄归内法传》所述，今不录出。

旧律家传小乘律分五部（异说最多，新律家云四部；佛灭百年后，第五祖优婆咸多尊者，有五弟子同时于律藏分五部派别）。有二说：

一依《大集经》——

（一）昙无德部：四分律。

（二）萨婆多部；十诵律。

（三）迦叶遗部（但传戒本，即解脱戒经）：僧祇律。即是根本部。

（四）弥沙塞部：五分律。

（五）婆粗富罗部：未传。

以上五部，皆由彼部主依此僧祇律中契同己见者，集为一部。

二《义钞》（《拾毗尼义钞》所引三藏日传及《遗教法律注》（即《舍利弗问经》）——

此说无婆粗富罗部，即以僧祇律列入五部。古师多谓僧祇本律即婆粗富罗者，非也。

附律论（依南山律所引用者录）善见论（见论——

毗尼母论——四分

萨婆多毗婆沙（多论）——

萨婆多摩得勒伽（伽论）

五百问论——十诵

明了论——正量部

（南山三十五岁往学，仅一月即故。）

此上四分律宗三大家（甚多、举大）：

一相州日光寺法砺——相部律（州称部者，僧传之语例）。

二终南山道宣——南山律。

三西太原寺东塔怀素——东塔律。

四分南山宗下二派：

一宋代钱塘昭庆寺允堪，亦称天台律师。

二宋代钱塘灵芝寺元照。

八十诵律即根本之律藏也。如来灭后，结集三藏之时，优婆离尊者于一夏九旬之间、八十番诵出之，故名八十诵律。佛灭百年内唯有此律。

始分二部佛灭后，结集之时，即有上座部大众部窟内（上座）、窟外（大众）之异。但此时犹非宗义之别称。而上座与大众之名，实起于此。逮佛灭后百年，始分宗义为二部，即用昔名而分。五部十八部等亦即依此而分也。

僧祇僧祇翻为大众，即窟内上座部也（僧祇律者，此根本二部中之窟内上座。因大众之名通二部故）。

三此土流传之次第

曹魏时，始译僧祇戒心、四分羯磨。斯二部初传洛阳，是为大僧受戒之始也（此据南山所传。若约他家传述，汉灵帝以后，北天竺有五沙门创与北方五人受戒。所诵戒本即古戒本是也。）

其时比丘尼唯从一众边受。至刘宋文帝时，有西尼来，乃足十数。是为比丘尼于二部中受戒之始也。

姚秦弘始六年至八年，译十诵律。

姚秦弘始十二年至十五年，译四分律。以上二律，译于关中。

东晋安帝义熙十四年，译僧祇律。

齐宋景平元年，译五分律。以上二律，译于江左。此四种律，所译时代略同也。

唐天后久视至睿宗景云时，译根本说一切有部律。此律南山未见。

江南岭表，十诵先盛。关中（陕西）诸处，多承僧祇。四分虽译于姚秦，而至元魏孝文时，法聪乃始弘扬。法聪本习憎祇，因考受体，遂弘四分。五传至智首，智首传于南山，四分一宗乃大盛焉。

五分罕有弘通者。南山尝称其文胜而伤叹也。

根本说一切有部律，翻译最为完密。但译布稍后，适在四分盛行之时，故未传布。

四示今所宗

今所宗者为四分南山宗，依灵芝诸记而修习焉。斯宗妙义，赞莫能穷。今略举之。

一创明圆体《羯磨疏》中分别三宗。

（一）实法宗（有宗）即萨婆多部。十诵律。当分小乘教。

（二）假名宗（空宗）即今所承昙无德部。四分律。过分小乘教（虽通大乘，但非全大教，盖分通也）。

（三）圆教宗依《法华》、《涅槃》二经之意，决了权乘，同归实道。终穷大乘教。既开显大解，依小律仪即成大行。以大决小，不待受大，故云圆教也。

灵芝《戒体》章云：问：此与天台圆教为同为异？答：理同说异。何名理同？以下疏中，引《法华》文，用《法华》意，立此圆体。但彼教统摄，此局一事。何名说异？今此为明戒体，直取佛意，融前二宗。自得此谈，非谓取彼，但名相滥，是故异也。

此为南山律之枢要，最宜穷研。具如《行事钞》、《业疏》及《记》广明。

二包含精博以四分为主，兼采它部，具备众长，故灵芝《记》云：贯摄两乘，囊包三藏，遗编杂集，攒聚成宗。斯宗崛兴，独盛当世。自是九代诸师之作，蔑如无闻。殁后数百年间，沛然莫御。非四依大士垂示像季者，其孰能至于此哉！

南山、灵芝诸撰述，自宋以后，多佚不传。明季灵峰藕益大师、宝华三昧见月诸律师等，虽有重兴律宗之意，而诸家撰述佚失，无由承禀。近今三十年来，中土古德佚著乃自东瀛取返，复显于世。盖佚流海外已近千年矣！学者得是希有难逢之宝典，宜如何欢欣而踊跃耶？！

附南山律典目录

据现今流传者。先后次第，依灵芝灵。

《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十二卷，六册。天津版（以下皆同）。

《四分律拾毗尼义钞》四卷，二册。

《四分律删补随机羯磨》二卷，一册。

《四分律删补随机羯磨疏》四卷。会入羯靡文十二卷，六册。

《四分律含注戒本》三卷，二册。

《四分律含注戒本疏》四卷。会入戒本文十二卷，六册。

《四分律删定僧戒本》一卷，一册。

《四分律比丘尼钞》六卷，三册。

《量处轻重仪》二卷，一册。

《释门章服仪》一卷，与《释门归敬仪》合册。

《释门归敬仪》一卷。

《律相感动传》一卷，一册。

《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一卷，一册。

《关中创立戒坛图经》一卷，一册。

《舍卫国祇洹寺图经》二卷，与《戒坛图经》合册。

《净心诫观法》一卷，与《新学比丘行护律议》合册。

附灵芝律典目录（皆天津版）

《行事钞资持记》四十二卷（与《钞》合会），二十册。

《羯磨疏济缘记》二十二卷（与《疏》合会），十二册。

《戒本疏行宗记》十六卷（与《疏》合会），十六册。

《芝苑遗编》五卷，二册（内附载他文）。

《册定尼戒本》（今附刊《四分律比丘尼钞》后）。

《章服仪应法记》一卷。

《道具赋》一卷，一册。

《佛制比丘之物图》一卷，一册。

《遗教经论住法记》二卷，二册。

五此次讲律之学程

《四分律含注戒本》“含注”择讲。其不讲者，于下学程讲《随机羯磨》时补讲之。

《戒相表记》全册皆细讲。惟警策语等略讲之。

六所用之讲授法

参用新讲授法，务期明了易解。惟依文释义，无有发挥，如三宝七佛，乃到《涅槃》等义，讲释义略。难解之文言及律学专门名词，必不得已乃用之。用时随即略为解释。

教材极为简单，罕有增加。惟增加下记数种：

讲解之前，先略说律学派别等。

《灵峰宗论》及《毗尼事义集要》中，遇有警策之文及问答等，酌为选录，随时附讲。

讲广教别序后，略说篇聚名义等。

盗戒依戒疏事钞增之。

注释文义，皆宗南山灵芝之说。凡有新律家所释，与旧说大异者亦附及之，以备参考（南山钞疏有时所说不同，盖钞文犹宗昔解，疏文乃改易也）。

七问答遣疑

问：常人皆谓学律者应偏重行持，未审然否？

答：解如目，行如足。行持固重，而不知解义为尤要焉。若于律义未能十分了解，而以臆见率尔行之，执非为是，谤是为非，他人不知，群起仿效，坏乱正法，其罪极大。古人谓：恶紫夺朱，即此意也。若于律义果能十分了解，虽行不足，亦可对众宣扬，续佛慧命，以正知正见接引后学。彼虽不行，而其学者或能行也。昔鸠摩罗什法师为姚主所逼，受女十人，不住僧房，别立廨舍。每至讲说，常先自云：譬如臭泥，中生莲华，但采莲华，勿取臭泥。所谓依法不依人也。由是观之，解义而行持不足，犹可弘护正法；虽行而解义未彻，不免误入歧途。故曰解义为尤要也。

问：破四重戒仍可说法，出于何律？

答：十诵律。众中羯磨诵律无堪能者，学悔比丘开作说戒自恣羯磨，亦听众中诵律。此且约制教而言。虽听秉法，犹名破戒。若约化教，如《涅槃经》云：犯四重者，若披法服犹未舍远，常怀惭愧恐怖自责，其心改悔，生护法心。建立正法，为人分别。我说是人，不为破戒。

问：俗谓不知者无罪。今若不学戒律，愚无所知，虽或犯戒，以不知故，能无罪否？虽或有罪，能减轻否？

答：若约未受戒者，虽犯而无破戒之罪；若已发心受戒，即应依律修学，尽力行持；倘因不学而破戒者，于其应得正罪之外，更加不学无知诸罪，宁复有轻减耶？！若畏破戒而恐惧者！惟有退戒返为白衣耳。

问：戒相繁多，具持非易。值兹末法，最低持戒者以何而为标准？

问：律藏五百结集法云：佛涅槃后，诸阿罗汉集法之时，阿难白大迦叶言：我亲从佛闻，忆持佛语，自今已去，为诸比丘舍离碎戒。当时阿难愁悲忘失，未问何者是杂碎戒，制限莫定。询诸此丘，言各不同。迦叶乃命仍依佛世旧制，而具学之，不复弃舍。当今之时，末法钝根，人畏其繁，具持非易，幸有舍微细戒遗教犹可依行。制限多寡，人各随力，且约最低标准而言。止持之中，四叶、十三僧残、二不定法，悉应精持。作持之中，结僧界、受戒、忏罪、说戒、安居、自恣等，亦易行耳。

八未来之希望

余于初出家受戒之时，未能如法。准以律义，实未得戒，本不能弘扬比丘戒律，但因昔时既虚承受戒之名，其后又随力修学粗知大意，今欲以一隙之明，与诸师互相研习，甚愿得有精通律仪之比丘五人出现，能令正法住于世间，则余之弘律责任即竟。故余于讲律时，不欲聚集多众。但欲得数人发弘律之大愿：肩荷南山之道统，以此为毕生之事业者。余将尽其绵力誓舍身命而启导之。

学者约分数学程：

第一学程《四分含注戒本》、《戒相表记》，如前所述，共二册余。

第二学程《随机羯磨》一册。

以上二学程学毕，即能了知律学大纲。《戒本》、《羯磨》皆须读诵。

第三学程《行事钞》择讲《资持记》。自阅《比丘尼钞》及其它。

第四学程略讲《戒本疏》。自阅《义钞》及其他。

第五学程略讲《羯磨疏》。

若能尽力研习，中人之资约四五年即可学毕。但须有恒心，决不间断。又须心思精细，决不粗浮者，乃可能圆满成就也。

余于前年二月，既发弘律愿后，五月居某寺，即由寺主发起欲办律学院，惟与余意见稍有不同，其后寺主亦即退居，此事遂罢。以后有他寺数处，皆约余往办律学院，因据以前之经验知其困难，故未承诺。惟于宁波白衣寺门前存一南山律学院筹备处之牌，余则允为造就教员二三人耳。以后即决定弘律办法：不立名目、不收经费、不集多众、不固定地址等。

去年春间在某寺有数人愿学律，余为讲四重十三僧残，后以他故中止。夏间居某寺有数人来愿学律，道心坚固，行持甚严，乃不久彼等即与寺主有故，遂往他处。以后在此寺有旧住者数人，谆嘱余讲律。本拟于八月开讲，而学者于七月即就职地方。故此次在本寺讲律实可谓余弘律第一步也。

以上略述余发心弘律后所经过诸事。余业重福轻，断不敢再希望大规模之事业。惟冀诸师奋力兴起，肩荷南山一宗，高树律幢，广传世间。此则为余所祝祷者矣！

九此次讲解之程度

初学——求解文义。

宿学——参考讲授法。

佛学院普通佛学

课程中律学讲义止持《含注戒本》

《戒相表记》。

作持—《随机羯磨》。

简要显明每周二小时，一学年讲毕。约八十小时，即可了知律学大要。所以，今讲义立酌中标准。若在他处预讲时间更多者，即可再增加教材。若在戒期内讲、预定时间仅四十小时左右者，即可减少。

备笔记簿三册：

Ⅰ余所编之讲义草稿，将来即可依此转授初学。

Ⅱ听时写录。

Ⅲ问答笔问笔答，有四利益——

（一）问词与答词皆能详细说明。

（二）问者与答者皆起郑重之心，决不潦草，各负责任。

（三）所问之义随时记录，以备讲授时参考。

（四）于问答文中，选择精要者列入书中流传。

以后口问，恕不答复。不合处乞正。讲中气弱暂停。

地藏菩萨之灵感

地藏菩萨广大灵感，为诸大菩萨中第一。其灵感之益，见于各经中者甚多。今且举《地藏菩萨本愿经》中二十八种利益，略讲之。

佛言：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见地藏形像，及闻此经乃至读诵。香华饮食衣服珍宝，布袍供养，赞叹瞻礼得二十八种利益。

一者天龙念。以前为恶鬼神等随逐，今则不然。

二者善果日增。恶鬼神随逐，则起恶心行恶事，令恶果日增。今则不然。

三者集圣上因。若行善而不发愿回向，仅成人天之因。今则不然。

四者菩提不退。

五者衣食丰足。

六者疾疫不临。

七者离水火灾。

八者无盗贼厄。

九者人见钦敬。

十者鬼神助持。

十一者女转男身。或来生，或今生。

十二者为王臣女。

十三者端正相好。

十四者多生天上。

十五者或为帝王。

十六者宿命智通。

十七者有求皆从。

十八者眷属欢乐。

十九者诸横消减。

二十者业道永除。

二十一者去处尽通。

二十二者夜梦安乐。

二十三者先亡离苦。

二十四者宿福受生。未发愿求生西方者，如前所说，生天上，为帝王为王臣女等。今则不然。

二十五者诸圣赞叹。

二十六者聪明利根。

二十七者饶慈愍心。

二十八者毕竟成佛。

以上所举者，仅二十八种利益。据实言之，所得利益无量无边。二十八种，为其利益最大、且为常人所最易了解者。且举此令人生信仰心耳。

又须知如是种种利益，皆真实不虚，若礼敬供养地藏菩萨而未能获得如是利益者，皆因诚心未至也；倘能一心至诚礼敬供养，决定能获如是利益。二十八种中，第八为无盗贼厄。余于数年前曾亲历之，今愿为诸仁者略说其事。

余于在家之时，房内即供养地藏菩萨圣像，香烛供奉，信心甚诚；出家以后，随所住处，皆供奉地藏菩萨。

距今七年以前，余在杭州乡间某小寺过夏。寺中正房三间，各分前后，隔成六间。上有楼藏蓄物品，无人居住。楼下中间，前为大殿，后为客堂。上首前后二间余居之，下首前后二间本寺老和尚居之，楼梯即在其房中。其时老和尚抱病甚重，卧床不起。此外尚有出家者二人，在家者一人，分居客堂前小屋中。前面大门不开，皆由客堂侧之后门进出。

一日，有客人来，见外墙角有大石，告余曰：此应是盗贼欲入而未得也。余闻共言，即知注意，因将存置楼上之物移入房内，并将各房之窗闩寻出，余室皆闩好（因以前各窗皆可随意自外开闭）。并以所余之闩转交诸师，令彼等亦各安竖，又警其注意。奈彼不信，遂即置之。

是夕，照例持诵地藏菩萨名号，心甚安静，及入夜，余睡眠甚安，但至中夜之时，闻楼上有数人行走之声，又闻老和尚说话，余以为老和尚扶病上楼，检点门窗，预防盗入也。不久，余即睡去。

次日晨起，如常开门，见客堂中，满地诸物，狼藉不堪。他人即告余云：汝尚不知夜间之事，汝实是福也。遂续告余云：夜间有强盗数人，执刀杖等逾墙而入，先至小房，令出家者二人在家者一人起床，并检觅彼等室中之银钱及在家人之衣服一件，悉已取去。后以刀逼迫彼等令带往老和尚处，彼等不得已，乃同往见老和尚。盗遂令老和尚偕往楼上开橱门，盗乃取洋二百余元。又于楼上检查所存各物，皆加检查，有欲者随意携去，后乃下楼。盗等以为：全寺诸屋中，惟有余所居之屋未经检查，遂尽力拨门，又用木棍忤之，历一小时许而不能开（盗所拨者后室之门，余居前室，故不得闻。前室另有二门，在大殿侧，而盗等不知也）。又欲从窗而入，因内已闩，自外不能开。遂屡击玻璃，而玻璃不破。盗等精疲力尽，决不得入余房中。时天已将晓，彼等乃相率而去。

以上之事，皆由二位同居出家者为余述者，想与当时之情形相符也。此是余自己经历之一事，为二十八种利益中第八无盗贼厄也。

诸君倘能自今以后，发十分至诚之心礼敬供养地藏菩萨，则于二十八种利益必能一一具获，决定无疑。此则余可为诸君预庆者也。

余述地藏菩萨灵感已竟，请维那师领众诵地藏菩萨圣号及以回向（回向用愿以此功德偈）。

授三归依大意

第一章三归之略义

三归者：归依于佛、法、僧三宝也。三宝义甚广，有种种区别。今且就常人最易了解者略举之。

佛者：如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等诸佛是也；法者：为佛所说之法，或菩萨等依据佛意所说之法——即现今所流传之大小乘经论三藏也；僧者：如菩萨声闻诸圣贤众，下至仅剃发被袈裟者皆是也。

归依者：归向依赖之意。归依于三宝者：乞三宝救护也。《大方便佛报恩经》云：譬人获罪于王，投向异国，以求救护异国王言：汝来无畏，但莫出我境，莫违我教，心相救护。众生亦尔。系属于魔，有生死罪，归向三宝，以求救护。若诚心归依，更无异向，不违佛教，魔王邪恶，无如之何。

既已归依于佛，自今以后，决不再依天仙神鬼一切诸外道等；

既已归依于法，自今以后，决不再依诸外道典籍；既已归依于僧，自今以后，决不再依于不奉行佛法者。

第二章授三归之方法

一、忏悔。

二、正授三归。

三、发愿回向。

应先请授者详力解释此三种文义。因仅读文而未解义，不能获诸善法也。

正授三归之文有多种。常用者如下：

我某甲尽形寿，归依佛，归依法，归依僧——三说；

我某甲归依佛竟，归依法竟，归依僧竟——三结。

前三说时，已得归依善法。后三结者，当更叮咛，令不忘失也。

忏悔文及发愿回向文，由授者酌定之。但发愿回向，应有以此功德回向众生同生西方齐成佛道之意，万不可惟求自利也。

第三章授三归之利益

经律论中，赞叹归依三宝功德之文甚多。今略举四则：

《灌顶经》云：受三归者，有三十六善神，与其无量诸眷属，守护其人，令其安乐。

《善生经》云：若人受三归，所得果报，不可穷尽。如四大宝藏（四宝者：金、银、琉璃、玻璃），举国人民，七年之中，运出不尽。受三归者，其福过彼，不可称计。

《较量功德经》云：若三千大千世界，满中如来，如稻麻竹苇。若人四事供养（饮食、衣服、卧具、汤药），满二万岁，诸佛灭后，各起宝塔，复以香花供养，其福甚多；不如有人以清净心，归依佛法僧三宝所得功德。

《大集经》云：妊娠女人，恐胎不安，先授三归依，儿无加害；乃至生已，身心俱足，善神拥护。是母受兼资于子也。

第四章结语

在本寺正式讲律，至今日圆满。今日所以聚集缁素诸众讲三归大意者：一以备诸师参考，俾他日为人授三归时，知其简要之方法也。一以教诸在家人，令彼等了知三归之大意。俾已受者能了此意，应深自庆幸；其未受者先能了知此意，且为他日依师受三归之基础也。

放生与杀生之果报

今日与诸君相见，先问诸君：（一）欲延寿否？（二）欲愈病否？（三）欲免难否？（四）欲得子否？（五）欲生西否？倘愿者，今有一最简便易行之法奉告：即是放生也。

古今来，关于放生能延寿等之果报事迹甚多，今每门各举一事，为诸君言之。

一延寿

张从善幼年尝持活鱼，刺指痛甚。自念：“我伤一指，痛楚如是；群鱼剔腮剖腹，断尾剖鳞，其痛如何？”特不能言耳，遂尽放之溪中。自此不复伤一物，享年九十有八。

二愈病

杭州叶洪五，九岁时得恶梦，惊寤呕血满床，久治不愈。先是彼甚聪颖，家人皆爱之，多与之钱，已积数千缗。至是，其祖母指钱曰：“病至不起，欲此何为？尽其所有，买物放生。”及钱尽，病遂全愈矣！

三免难

嘉兴孔某，至一亲戚家，留午餐。将杀鸡供馔，孔力止之，继以誓遂止，是夕宿其家，正扌寿米，悬石杵于朽梁之上。孔卧其下，更余已眠。忽有鸡来啄其头，驱去复来，如是者三。孔不胜其扰，遂起觅火逐之。甫离席而杵坠，正在其首卧处。孔遂悟鸡报恩也。每举以告人，万勿杀生。

四得子

杭州杨墅庙甚有灵感，绍兴人倪玉树赴庙求子。愿得子日，杀猪羊鸡鹅等谢神。夜梦神告曰：“汝欲生子，乃立杀愿何耶？”倪叩首乞示。神曰：“尔欲有子，物亦欲有子也。物之多子者，莫如鱼虾螺等。尔盍放之。”倪自是见鱼虾螺等，即买而投之江。后果连产五子。

五生西

湖南张居士，旧业屠，每早宰猪，听邻寺晓钟声为准。一日忽无声，张问之。僧云：“夜梦十一人乞命，谓不鸣钟可免也。”张念所欲宰之猪，适有十一子，遂乃感悟，弃屠业，皈依佛法，勤修十余年，已得神通，知去来事，预告命终之日，端坐而逝。经谓：上品往生，须慈心不杀。张居士因戒杀而得往生西方，决无疑矣！

以上所言，且据放生之人今生所得之果报。若据究竟而言，当来决定成佛。因佛心者大慈悲是。今能放生，即具慈悲之心，能植成佛之因也。

放生之功德如此，则杀生所应得之恶报，可想而知，无须再举。因杀生之人，现生即短命多病多难无子，及不得生西也。命终之后，先堕地狱、饿鬼、畜牲，经无量劫，备受众苦。地狱饿鬼之苦，人皆知之。至生于畜牲中，即常常有怨仇返报之事：昔日杀牛羊猪鸡鸭鱼虾等之人，即自变为牛羊猪鸡鸭鱼虾等；昔日被杀之牛羊猪鸡鸭鱼虾等，或变为人而返杀害之。此是因果报应之理，决定无疑而不能幸免者也。

既经无量劫，生三恶道。受报渐毕。再生人中，依旧短命、多病、多难、无子及不得生西也。以后须再经过多劫，渐种善根，能行放生戒杀诸善事，又能勇猛精勤忏悔往业，乃能渐离一切苦难也。

抑余又有为诸君言者。上所述杀牛羊猪鸡鸭鱼虾，乃举其大者而言，下至极微细之苍蝇蚊虫臭虫跳蚤蜈蚣壁虎蚁子等，亦决不可害损，倘故意杀一蚊虫，亦决定获得如上所述之种种苦报，断不可以其物微细而轻忽之也。

今日与诸君相见，余已述放生与杀生之果报如此苦乐不同。惟愿诸君自今以后，力行放生之事，痛改杀生之事。余尝闻人云：泉州近来放生之法会甚多，但杀生之家犹复不少；或者一人茹素，而家中男女等仍买鸡鸭鱼虾等之活物，任意杀害也。

愿诸君于此事多多注意。自己既不杀生，亦应劝一切人皆不杀生，况家中男女等，皆自己所亲爱之人，岂忍见其故造杀业，行将备受大苦，而不加以劝告阻止耶？诸君勉旃，愿悉听受余之忠言也。

敬三宝

三宝者——佛、法、僧也。其义甚广，今惟举其少分之义耳。

今言佛者，且约佛像而言，如木石等所雕塑及纸画者也；

今言法者，且约律、律、论等书册而言，或印刷或书写也；

今言僧者，且约当世凡夫僧而言，因菩萨罗汉等附入敬佛门也。

第一敬佛

略举常人所应注意者数条。

礼佛时，宜洗手漱口，至诚恭敬：缓缓而拜，不可急忙，宁可少拜，不可草率。

佛几清洁，供香端直。供佛之物，以烹调精美、人所能食者为宜；今多以食物之原料及罐头而供佛者，殊为不敬。藕益大师《大悲咒行法》中曾痛斥之。

又供佛宜在午前，不宜过午也。供水果亦宜午前。

供水宜捧奉式。

供花花瓶水宜常换。

纸画之佛像，不可仅以绫裱，恐染蝇粪等秽物也（少蝇者或可），宜装入玻璃镜中。

木石等雕塑者，小者应入玻璃龛中，大者应作宝盖罩之。并须常佛拭像上之尘土。

凡大殿及供佛之室中，皆不宜踞坐笑谈。如对于国王大臣乃至宾客之前，尚应恭敬，慎护威仪，何况对佛像耶？！

不可佛前晒衣服，宜偏侧。

不得在殿前用夜壶水浇花。

若卧室中供佛像者，眠时应以净布遮障。

第二敬法

略举常人所应注意者数条。

读经之时，必须洗手漱口拭儿，衣服整齐，威仪严肃，与礼佛时无异。藕益大师云：展卷如对活佛，收卷如在目前，千遍百遍，寤寐不忘。如是乃能获读经之实益也。

对于经典，应十分恭敬护持，万不可令其污损。又翻篇时，宜以指腹轻轻翻之，不可以指爪划。又不应折角。若欲记志，以纸片夹入可也。

若经典残缺者，亦不可烧。卧室中几上置经典者，眠时应以净布盖之。

附每日诵经时仪式：

礼佛——多少不拘。

赞佛——经偈或天上天下无如佛等，阿弥陀佛身金色等。“炉香乍爇”不是赞佛。

供养——愿此香华云等。

读经

回向——不拘。或用“我此普贤殊胜行”等。

第三敬僧

略举常人所应注意者数条。

凡剃发披袈裟者，皆是释迦佛子。在家人见之，应一例生恭敬心，不可分别持戒破戒。

若皈依三宝时，礼一出家人为师而作证明者，不可妄云皈依某人，因所皈依者为僧，非皈依某一人。应于一切僧众，若贤若愚，生平等心，至诚恭敬，尊之为师，自称弟子。则与皈依僧伽之义乃符合矣。

供养僧者亦尔，不可专供有德者，应于一切僧生平等心，普遍供之，乃可获极大之功德也。专赠一人功德小，供众者功德大。

出家人若有过失，在家人闻之，万不可轻言。此为佛所痛诫者，最宜慎之。

以上已略言《敬三宝》义竟。

兹附上告者：厦门、泉州神庙甚多，在家人敬神每用猪鸡等物；岂知神皆好善而恶杀。今杀猪鸡等物而供神，神不受享，又安能降福而消灾耶？惟愿自今以后，痛革此种习惯！凡敬神时，亦一例改用素食，则至善矣！

常随佛学

《华严经·行愿品》末卷所列十种广大行愿中，第八曰“常随佛学”。若依《华严经》文所载，种种神通妙用，决非凡夫所能随学。但其他经律等载佛所行事，有为我等凡夫作模范，无论何人皆可随学者，亦屡见之。今且举七事：

一佛自扫地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云：世尊在逝多林，见地不净，即自执帚，欲扫林中。时舍利子大目犍连、大迦叶阿难陀等诸大声闻，见是事已，悉皆执帚共扫园林。时佛世尊及圣弟子扫除已，入食堂中，就席而坐。佛告诸比丘，凡扫地有五胜利：一者自心清净，二者令他心清净，三者诸天欢喜，四者植端正业，五者命终之后当生天上。

二佛自舁（音余，即共抬也）

弟子及自汲水《五分律佛制饮酒戒·缘起》云：婆伽陀比丘以降龙故，得酒醉，衣钵纵横。佛与阿难舁至井边，佛自汲水，阿难洗之等。

三佛自修房

《十诵律》云：佛在阿罗昆国，见寺门楣损，乃自修之。

四佛自洗病比丘及自看病

《四分律》云：世尊即扶病比丘起，试身不净，试已洗之。洗已，复为浣衣洒干。有故坏卧草弃之，扫除住处，以泥浆涂洒，极令清净。更敷新草，并敷一衣，还安卧病比丘已，复以一衣覆上。

《西域记》云：祇桓东北有塔，即如来洗病比丘处。又云：如来在日，有病比丘，含苦独处。佛问：汝何所苦？汝何独居？答曰：我性疏懒，不耐看病，故今婴疾，无人瞻视。佛愍而告云：善男子，我今看汝。

五佛为弟子裁衣

《中阿含经》云：佛亲为阿那律裁三衣，诸比丘同时为连合即成。

六佛自为老比丘穿针

此事知者甚多，今已忘记出何经律，不及检查原文，仅就所记忆大略之义录之。佛在世时，有老比丘补衣，因目昏花，未能以线穿针孔中，乃叹息曰：谁当我为穿针？佛闻之即立起，曰：我为汝穿之。

七佛自乞僧举过

是为佛及弟子等结夏安居竟，具仪自恣时也。《增一阿含经》云：佛坐草座（即是离本座敷草于地而坐也。所以尔者，恣僧举过，舍骄慢故），告诸比丘言：我无处咎于众人乎？又不犯身口意乎！如是至三。灵芝律师云：如来亦自恣者——示同凡法故，垂范后世故，令众省已故，使祈我慢故。

如是七事，冀诸仁者勉力随学，远离骄慢，增长悲心，广植福业，速证菩提。是为余所希愿者耳！

改习惯

吾人因多生以来之夙习，及以今生自幼所受环境之熏染而自然现于身口者，名曰“习惯”。“习惯”有善有不善，今且言其不善者。常人对于不善之“习惯”而略称之曰“习惯”。今以俗语而标题也。

在家人之教育，以矫正习惯为主，出家人亦尔。但近世出家人惟尚谈玄说妙，于自己微细之习惯，固置之不问。即自己一言一动极粗显易知之习惯，亦罕有加以注意者。可痛叹也！

余于三十岁时，即觉知自己恶习惯太重，颇思尽力对治。出家以来，恒颤颤兢兢，不敢任情适意。但自愧恶习太重。二十年来，所矫正者百无一二。自今以后，愿努力痛改，更愿有缘诸道侣，亦皆奋袂兴起，同致力于此也。

吾人之习惯甚多，今欲改正，宜依如何之方法耶？若罗列多条而一时改正，则心劳而效少。以余经验言之，宜先举一条乃至三四条，逐日努力检点；既已改正，后再逐渐增加可耳。

今春以来，有道侣数人，与余同研律学，颇注意于改正习惯。数月以来，稍有成效。今愿述其往事，以告诸公。但诸公欲自改其习惯不必尽依此数条，尽可随意酌定。余今所述者，特为诸公作参考耳。学律诸道侣已改正之习惯有七条：

一食不言

现时中等以上各寺院皆有此制，故改正甚易。

二不非时食

初讲律时，即由大众自己发心同持此戒。后来学者亦尔，遂成定例。

三衣服朴素整齐

或有旧制色质未能合宜者，暂作内衣，外罩如法之服。

四别修礼诵等课程

每日除听讲、研究、抄写及随寺众课诵外，皆别自立礼诵等课程尽力行之。或有每晨于佛前跪读《法华经》者，或有读《华严经》者，或有读《金刚经》者，或每日念佛一万以上者。

五不闲谈

出家人每喜聚众闲谈，虚丧光阴，废弛道业，可悲可痛。今诸道侣已能渐除此习，每于食后或傍晚休息之时，皆于树下檐边，或经行或端坐：若默诵佛号，若朗读经文，若默然摄念。

六不阅报

各地日报社会新闻栏中，关于杀盗淫妄等事记载最详。而淫欲诸事，尤描摹尽致。虽无淫欲之人，常阅报纸，亦必受其熏染。此为现代世俗教育家所痛慨者，故学律诸道侣近已自己发心不阅报纸。

七常劳动

出家人性多懒惰，不喜劳动。今学律诸道侣皆已发心：每日扫除大殿及僧房檐下，并奋力作其他种种劳动之事。

以上已改正之习惯共有七条。尚有近来待实行改正之二条，亦附列于下：

一食碗有剩饭粒

印光法师最不喜此事！若见剩饭粒者，即当面痛呵斥之所谓“施主一粒米，恩重大如山”。但若烂粥烂面留滞碗上不易除去者，则非此限。

二坐时注意威仪

垂足坐时，双腿并列，不宜左右互相翘架，更不宜耸立或直伸。余于在家时已改正此习惯。且现代出家人普通之威仪，亦不许如此。想此习惯不难改正也。

总之，学律诸道侣改正习惯时，皆由自己发心，决无人出命令而禁止之也。

万寿岩念佛堂开堂演词

今日万寿禅寺念佛堂开堂，余得参末席，深为荣幸。近十数年来，闽南佛法日益隆盛，但念佛堂尚未建立，悉皆引为憾事。今由本寺住持本妙法师发愿创建；开闽南空气之先。大众欢喜，叹为稀有。

本妙法师英年好学，亲近兴慈法主讲席已历多载，于天台教义及净土法门悉能贯通。故今本其所学，建念佛堂，弘扬净土，可谓法门之龙象、僧中之芬陀也。

今念佛堂既已建立，而欲如法进行，维持永久，胥赖护法诸居士有以匡辅而助理之。

考江浙念佛会规则，约分两端。一为长年念佛；二为临时念佛。

长年念佛者—斋主供设延生或荐亡牌位，堂中住僧数人乃至数十人，每日念佛数次；

临时念佛者——斋主或因寿诞或因保病或因荐亡，临时念佛一日、乃至多日——此即是水陆经忏之变相。

以上二端中，长年念佛尚易实行。因规模大小，可以随时变通，勉力支持，犹可为也；若临时念佛，实行至为困难。

因旧日习惯，惟尚做水陆诵经拜忏放焰口等，今遽废此习惯改为念佛，非易事也。

《印光老法师文钞》中，屡言念佛胜于水陆经忏等。今略引之：

《与徐蔚如书》云：“至于七中，及一切时一切事，俱宜以念佛为主，何但丧期？！以现今僧多懒惰，诵经则不会者多；而又其快如流，会而不熟，亦不能随念。纵有数十人念者无几，惟念佛则除非不发心，决无不能念之弊。又纵不肯念，一句佛号，入耳经心，亦自利益不浅。此余决不提倡作余道场之所以也。”

又《复黄涵之书》数通中，皆言及此。文云：“至于保病荐亡，今人率以诵经拜忏做水陆为事。余与知友言，皆令念佛，以念佛利益多于诵经拜忏做水陆多多矣！何以故？诵经——则不识字者不能诵，即识字而快如流水——稍钝之口舌亦不能诵。懒人虽能亦不肯诵，则成有名无实矣！拜忏做水陆亦可例推。”

“念佛，则无一人不能念者。即懒人不肯念，而大家一口同音念，彼不塞其耳，则一句佛号固已历历明明灌于心中。虽不念与念亦无异也。如染香人，身有香气，非持欲者，有不期然而然者。为亲眷保安荐亡者皆不可不知。”

又云：“至于作佛事，不必念经拜忏做水陆，以此等事皆属场面。宜专一念佛，俾令郎等亦终随之而念；女眷则各于自室念之，不宜附于僧位之末。如是则不但尊夫人令眷实获其益，即念佛之僧并一切见闻无不获益也。凡作佛事，主人若肯临坛，则僧自发真实心；倘主人以此为具文，则僧亦以此为具文矣！”

又云：“做佛事一事，余前已详言之。祈勿徇俗，徒作虚套。若念四十九天佛，较诵经之利益多多矣！”

又《复周孟由昆弟书》云：“做佛事，只可念佛，勿做别佛事。并令全家通皆恳切念佛，则于汝母于汝等诸眷属及亲戚朋友，皆有实益。”

又云：“请僧念七七佛甚好，念时汝兄弟必须有人随之同念。”

统观以上印光老法师之言，于念佛则尽力提倡；于做水陆诵经拜忏放焰口等，则云决不提倡。又云念佛利益多于诵经拜忏做水陆多多矣。又云诵经拜忏做水陆有名无实。又云念经佛忏做水陆等事皆属场面。又云徒作虚套。老法师悲心深切，再三告诫。智者闻之，详为审察，当知何去何从矣！

厦门泉州诸居士，归依印光老法师者甚众。惟望懔遵师训，努力劝导诸亲友等，自今以后，决定废止拜忏诵经做水陆等，一概改为念佛。若能如此实行，不惟闽南各寺念佛堂可以维持永久，而闽南诸邑人士，信仰净土法门者日众，往生西方者日多。则皆现前诸居士劝导之功德也。幸各勉旃！

净宗问辨

古德撰述，每设问答，遣除惑疑，翼赞净土，厥功伟矣！宋代而后，迄于清初，禅宗最盛，其所致疑，多原于此。今则禅宗渐衰，未劳攻破，而复别有疑义，盛传多时，若不商确，或致诖乱。故于万寿讲次，别述所见，冀息时疑，匪口好辨。亦以就正有道耳！

问：当代弘扬净土宗者，恒谓专持一句弥陀，不须复学经律论等，如是排斥教理，偏赞持名，岂非主张太过耶？！

答：上根之人，虽有终身专持一句圣号者，而决不应排斥教理；若在常人，持名之外，须于经律论等随力兼学，岂可废弃。且如灵芝疏主，虽撰义疏感赞持名，然其自行亦复深研律藏，旁通天台、法相等。其明证矣！

问：有谓净土宗人，率多抛弃世缘，其信然欤？

答：若修禅定或止观或密咒等，须谢绝世缘，入山习静。净土法门则异于是——无人不可学，无处不可学。士、农、工、商各安其业，皆可随分修其净土。又于人事善利群众公益，一切功德，悉应尽力集积，以为生西资粮。何可云抛弃耶？

问：前云修净业者，不应排斥教理，抛弃世缘。未审出何经论？

答：经论广明，未能具陈，今略举之。《观无量寿佛经》云：欲生彼国者，当修三福：一者孝养父母，奉事师长，慈心不杀，修十善业；二者受持三归，具足众戒，不犯威仪；三者发菩提心，深信因果，读诵大乘，劝进行者。如此三事，名为净业——乃是过去未来现在三世诸佛净业正因。《无量寿经》云：发菩提心，修诸功德，植诸德本，至心回向。欢喜信乐，修菩萨行。《大宝积经·发胜志乐会》云：佛告弥陀菩萨言：菩萨发十种心——

一者于诸众生，起于大慈。无损害心。

二者于诸众生，起于大悲。无逼恼心。

三者于佛正法，不惜身命。乐守护心。

四者于一切法，发生胜忍。无执著心。

五者不贪利养，恭敬尊重。净意乐心。

六者求佛种智，于一切时。无忘失心。

七者于诸众生，尊重恭敬。无下劣心。

八者不著世论，于菩提分。生决定心。

九者种植善根，无有杂染。清净之心。

十者于诸如来，舍离诸相。起随念心。

若人于此十种心中，随成一心，乐欲往生极乐世界。若不得生，无有是处。

问：菩萨应常处娑婆，代替众生受苦。何故求生西方？

答：灵芝疏主初出家时，亦尝坚持此见，轻谤净业。后遭重病，色力痿羸，神识迷茫，莫知趣向。既而病瘥，顿觉前非，悲泣感伤，深自克责！以初心菩萨，未得无生法忍。志虽宏大，力不堪任也。《大智度论》云：具缚凡夫有大悲心，愿生恶世救苦众生，无有是处。譬如婴儿不得离母，又如弱羽只可傅枝。未证无生法忍者，要须常不离佛也。

问：法相宗学者欲见弥勒菩萨，必须求生兜率耶？

答：不尽然也。弥勒菩萨乃法身大士，尘尘刹刹同时等遍。兜率内院有弥勒，极乐世界亦有弥勒，故法相宗学者不妨求生西方。且生西方已，并见弥勒及诸大菩萨，岂不更胜？！《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云：到已，即见阿弥陀佛、文殊师利菩萨、普贤菩萨、观自在菩萨、弥勒菩萨等；又《阿弥陀经》云：其中多有一生补处，其数甚多，非是算数所能知之，但可以无量无边——阿僧祇说。众生闻者，应当发愿，愿生彼国。所以者何？得与如是诸上善人俱会一处。

据上所引经文，求生西方最为殊胜也！故慈恩教主窥基大师曾撰《阿弥陀经通赞》三卷及《疏》一卷，普劝众生，同归极乐。遗范具在，的可依承。

问：兜率近而易生，极乐远过十万亿佛土。若欲往生，不綦难欤？

答：《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云：一刹那中，即得往生极乐世界。灵芝《弥陀义疏》云：十万亿佛土，凡情疑远，弹指可到。十方净秽，同一心故。心念迅速，不思议故。由是观之，无足虑也。

问：闻密宗学者云：若惟修净土法门，念念求生西方，即渐渐减短寿命，终致夭亡，故修净业者，必须兼学密宗长寿法，相辅而行，乃可无虑。其说确乎？！

答：自古以来，专修净土之人，多享大年，且有因念佛而延寿者。前说似难信也。又既已发心求生西方，即不须顾虑今生寿命长短；若顾虑者，必难往生。人世长寿，不过百年，西方则无量无边阿僧祇劫。智者权衡其间，当知所轻重矣！

问：有谓弥陀法门，专属送死之教。若药师法门，生能消灾延寿，死则往生东方净刹，岂不更善？

答：弥陀法门，于现生何尝无有利益？！具如经论广明。今且述余所亲闻事实四则证之，以息其疑。

一瞽目重明

嘉兴范古农友人戴君，曾卒业于上海南洋中学，忽尔双目失明，忧郁不乐，古农乃劝彼念阿弥陀佛，并介绍居住平湖报本寺，日夜一心专念。如是年余，双目重明如故。此事古农为余言者。

二沉疴顿愈

海盐徐蔚如旅居京师，屡患痔疾，经久不愈。曾因事远出，乘人力车磨擦颠簸，归寓之后，痔乃大发，痛彻心髓，经七昼夜不能睡眠，病已垂危。因忆《华严·十回向品》代众生受苦文，依之发愿。后即一心专念阿弥陀佛，不久遂能安眠，醒后痔疾顿愈。迄今已十数年，未曾再发。此事蔚如尝与印光法师言之，余复致书询问，彼言确有其事也！

三冤鬼不侵

四川释显真（又字西归），在家时历任县长，杀戮土匪甚多。出家不久，即往宁波慈溪五磊寺，每夜梦见土匪多人，血肉狼藉，凶暴愤怒，执持枪械，向其索命。遂大恐惧，发勇猛心，专念阿弥陀佛，日夜不息。乃至梦中亦能持念：梦见土匪，即念佛号，以劝化之。自是梦中土匪，渐能和驯，数月以后，不复见矣！余与显真同住最久，常为余言其往事，且叹念佛功德之不可思议也！

四危难得免

温州吴璧华勤修净业，行住坐卧，恒念弥陀圣号。十一年壬戌七月下旬温州飓风暴雨，墙屋倒坏者甚多。是夜璧华适卧墙侧，默念佛号而眠。夜半，墙忽倾圯，砖砾泥土，坠落遍身，家人疑已压毙，相率奋力除去砖土，见璧华安然无恙，犹念佛号不辍。察其颜面以至肢体，未有毫发损伤，乃大惊叹，共感佛恩。

其时余居温州庆福寺。风灾翌日，璧华亲至寺中向余言之。

璧华早岁奔走革命，后信佛法，于北京、温州、杭州及东北各省尽力弘扬佛化，并主办赈济慈善诸事。临终之际，持念佛号，诸根悦豫，正念分明。及大殓时，顶门犹温，往生极乐，可无疑矣！

律学要略

我出家以来，在江浙一带，并不敢随便讲经或讲律，更不敢赴什么传戒的道场。其缘故是：因个人感觉着学力不足。

三年来，在闽南虽曾讲过些东西，自心总觉非常惭愧的。这次本寺诸位长老，再三地唤我来参加戒期胜会，情不可却，故今天来与诸位谈谈，但因时间匆促，未能预备，参考书又缺少，兼以个人精神衰弱，拟在此共讲三天。

一

今天先专为求援比丘戒者讲些律宗历史，他人旁听虽不能解，亦是种植善根之事。

为比丘者，应先了知戒律传入此土之因缘，及此土古今律宗盛衰之大概。

由东汉至曹魏之初，僧人无归戒之举，唯剃发而已。魏嘉平年中，天竺僧人法时到中土，乃立羯磨受法，是为戒律之始。当是时，可算是真实传授比丘戒的开始。渐渐达至繁荣时期。

大部之广律，最初传来的是《十诵律》。翻译斯部律者，系姚秦时的鸠摩罗什法师。庐山净宗初祖远公法师亦竭力劝请赞扬。六朝时此律最盛于南方。

其次翻译的是《四分律》，时期和《十诵律》相去不远，但迟至隋朝乃有人弘扬提倡，至唐初乃大盛。

第三部是《僧祇律》，东晋时翻译的，六朝时北方稍有弘扬者。

刘宋时继《僧祇律》后有《五分律》，翻译斯律之人，即是译六十卷《华严经》者。文精而简，道宣律师甚赞，可惜罕有人弘扬。

至其后有《有部律》，乃唐代武则天时义净法师的译著。即是西藏一带最通行的律。当初义净法师在印度有二十余年的历史，博学强记，贯通律学精微，非印度之其他僧人所能及，实空前绝后的中国大律师。义净回国，翻译终毕，他年亦老了，不久即圆寂。以后无有人弘扬，可惜可惜。此外诸部律论甚多，不遑枚举。

关于《有部律》，我个人起初见之甚喜，研究多年。以后因朋友劝告，即改习《南山律》。其原因是：《南山律》依《四分律》而成，又稍有变化，能适合我国僧众之根器。故现在我即专就《四分律》之历史，大略说些。

唐代是《四分律》最盛时期。以前所弘扬的是《十诵律》，《四分律》少人弘扬。至唐初《四分律》学者乃盛，共有三大派：

（一）相部律依法石厉律师为主；

（二）南山律，以道宣律师为主；

（三）东塔律依怀素律师为主。

法石厉律师在道宣律师之前，道宣曾就学于他。怀素律师在道宣之后，亦曾亲近法石厉、道宣二律师。斯律虽有三大派之分，最盛行于世的可算《南山律》了。南山律师著作浩如渊海，其中《行事钞》最负盛名。是时任何宗派之学者皆须研《行事钞》。自唐至宋，解者六十余家，唯灵芝元照律师最胜。元照律师尚有许多其他经律的注释。元照后，律学渐渐趋于消沉，罕有人发心弘扬。

南宋后，禅宗益盛，律宗更无人过问，所有唐宋诸家的律学撰述数千卷悉皆散失。迨至清初，惟存南山《随机羯磨》一卷。如是观之，大足令人兴叹不已。明末清初，有藕益、见月诸大师等欲重兴律宗，但最可憾者，是唐宋古书不得见。当时藕益大师著述有《毗尼事义集要》，初讲时人数已不多，以后更少，结果成绩颓然。见月律师弘律颇有成绩，撰述甚多，有解《随机羯磨》者，毗尼作持，与南山颇有不同之处——因不得见南山著作故。此外尚有最负盛名的《传戒正范》一部。从明末至今，传戒之书，独此一部。传戒尚存之一线曙光惟赖此书。虽与南山之作未能尽合，然其功甚大，不可忽视！但近代受戒仪轨又依此稍有增减，亦不是见月律师《传戒正范》之本来面目了。

南宋至清七百余年，关于唐宋诸家律学撰述可谓无存。清光绪末年，乃自日本请还唐宋诸家律书之一部分。近十余年间，在天津已刊者数百卷。此外《续藏经》中所收尚未另刊者，犹有数百卷。

今后倘有人发心专力研习弘扬，可以恢复唐代之古风。凡藕益、见月等所欲求见者，今悉俱在。我们生此时代，实比藕益、见月诸大师幸福多多！

但学律非是容易的事情。我虽然学律近二十年，仅可谓为学律之预备，窥见了少许之门径，再预备数年，乃可著手研究。以后至少须研究二十年，乃可稍有成绩。奈我现在老了，恐不能久住世间，很盼望你们能发心专学戒律，继我所未竟之志，则至善矣！

我们应知道，现在所流通之《传戒正范》非是完美之书，何况更随便增减。所以今后必须恢复古法乃可。此皆你们的责任，我甚希望大家共同勉励进行。

二

今天续讲三皈、五戒乃至菩萨戒之要略。

三皈、五戒、八戒、沙弥沙弥尼戒、式叉摩那戒、比丘比丘尼戒、菩萨戒等，就普通说，菩萨戒为大乘，余皆小乘。但亦未必尽然，应依受者发心如何而定。我近来研究《南山律》，内中有云：“无论受何戒法，皆要先发大乘心。”

由此看来，那有一种戒法专名为小乘的呢？再就受戒方法论，如三皈、五戒、沙弥沙弥尼戒，皆用三皈依受；至于比丘比丘尼戒、菩萨戒，则须依羯磨文受；又如式叉摩那，则是作羯磨与学戒法，不是另外得戒与上不同。再依在家出家分之，就普通说，在家如三皈、五戒、八戒等，出家如沙弥、比丘等。实而言之，三皈、五戒、八戒，皆通在家出家。

诸位听着这话，或当怀疑，今我以例证之。如明代灵峰藕益大师，他初亦受比丘戒，后但退作三皈人。如是言之，只有三皈，亦可算出家人。

又若单五戒，亦可算出家人。因剃发以后，必先受五戒，后再受沙弥戒。未受沙弥戒前，只是五戒之出家人。故五戒通于在家出家，有在家优婆塞出家优婆塞之别。例如明代藕益大师之大弟子成时、性旦二师，皆自称为出家优婆塞。成时大师为编辑《净土十要》及《灵峰宗论》者，性旦大师为记录《弥陀要解》者，皆是明末的高僧。

八戒何为亦通在家出家？《药师经》中说：比丘亦可受八戒。比丘再受八戒，为欲增上功德故。这样看起来，八戒亦能于僧俗。

以上略判竟。以下一一分别说之。

三皈：不属于戒，仅名三皈。三皈者——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未受以前，必须了解三皈道理，并非糊里糊涂地盲从瞎说。如这样子皆不得三皈。

所谓三宝，有四种之别：

（一）理体三宝；

（二）化相三宝；

（三）住持三宝；

（四）一体三宝。

尽讲起来很深奥复杂，现在且专就住持三宝来说。三宝意义是什么？佛、法、僧。

所谓佛——即形像。如释迦佛像、药师佛像、弥陀佛像等。

法——即佛所说之经，如《法华经》、《楞严经》等，皆佛金口所流露出来之法。

僧——即出家剃发受戒有威仪之人。

以上所说佛、法、僧道理，可谓最浅近。诸位谅皆能明了吧。

皈依——即回转的意义。因前背舍三宝，而今转向三宝，故谓之皈依。但无论出家在家之人，若受三皈依时，最重要点有二：第一要注意皈依三宝是何意义？第二当受三皈依时师父所说应当十分明白。或师父所讲的话全是文言不能了解，如是决不能得三皈；或隔离太远听不明白，亦不得三皈。

又正授之时，即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三说。此最要紧，应十分注意！以后之“皈依佛竟、皈依法竟、皈依僧竟”，是名三结，无关紧要。所以诸位发心受戒，应先了知“三皈”意义。又当正授时，要在先“皈依佛”等三语注意，乃可得三皈。

以上三皈说已，下说五戒。

五戒：就五戒言，亦要请师先为说明。五戒者——杀、盗、淫、妄、酒。当师父说明五戒意义时，切要用白话，浅近明了。使人易懂。受戒者听毕，应先自思量：如是诸戒能持否？若不能全持，或一或二或三或四，皆可随意。宁可不受，万不可受而不持！

且就杀生而论。未受戒者，犯之本应有罪；若已受不杀戒者犯之，则罪更加重一倍。可怕不可怕呢？！你们试想一想，如果不能受持，勉强敷衍，实是自寻烦恼。据我思之，五戒中最容易持的是不邪淫、不饮酒，诸位可先受这两条最为稳当。至于杀与妄语，有大小之分，大者虽不易犯，小者实为难持。又五戒中最为难持的莫如盗戒，非于盗戒戒相研究十分明了之后，万不可率尔而受。所以我盼望诸位，对于盗戒一条，缓缓再说。至要！至要！但以现在传戒情形看起来，在这许多人众集合场中，实际上是不能如上一一别受。我想现在受五戒时，不妨合众总受五戒，俟受戒后，再自己斟酌取舍，亦未为不可。于自己所不能奉持的数条，可以在行礼师前或俗人前舍去。这样办法实在十分妥当，在授者减麻烦，诸位亦可免除烦恼。

另外还有一句要紧的话。倘有人怀疑于此大众混杂扰乱之时，心中不能专一注想，或恐犹未得戒者，不妨请性愿老法师或其他善知识，再为重授一次。他们当即慈悲允许。诸位：你们万不可轻视三皈五戒！

我有句老实话对诸位说：菩萨戒不是容易得的，沙弥戒及比丘戒是不能得的。无论出家或在家人所希望者，唯有三皈五戒。我们倘能得三皈五戒，那就是很好的了。因受持五戒，来生定可为人。既能持五戒，再说念阿弥陀佛名号求生西方，临终时，定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岂不甚好。

就我自己而论，对于菩萨戒是有名无实。沙弥戒及比丘戒决定未得。即以五戒而言，亦不敢说完全，止可谓为出家多分优婆塞而已——这是实话。所以我盼望诸位要注意三皈五戒。

当受五戒应知：于前说三皈正得戒体最宜注意；后说五戒戒相为附属之文，不是在此时得戒。又须请师先为说明五戒之广狭：例如饮酒一戒，不唯不饮泉州酒店之酒，凡尽法界虚空界之戒缘境酒，皆不可饮。杀、盗、淫、妄，亦复如是。所以受戒功德普遍法界，实非人力所能思议。

宝华山见月律师所编《三皈五戒正范》，所有开示，多用骈体文。闻者万不能了解，等于虚文而已，最好请师译成白话。此外我更附带言之。近有为人授五戒者，于不饮酒后，加不吸烟一句。但这不吸烟可不必加入，应另外劝告，不应加入五戒文中。

三

以上说五戒毕，以下讲八戒。

八戒：具云“八关斋戒”。“关”者——禁闭非逸，关闭所有一切非善事。“斋”——是清的意思，绝诸一切杂想事。八关斋戒本有九条，因其中第七条包含两条，故合计为八条。前五与五戒同，后三条是另加的。后加三者即：

第六，华香璎珞香油涂身。这是印度美丽装饰之风俗，我国只有花香并无璎珞等。但所谓香，如我国香粉、香水、香牙粉、香牙膏及香皂等，皆不可用。

第七，高胜床上坐，作倡伎乐故往观听。这就是两条合为一条的。现略为分析：“高”——是依佛制度坐卧之床脚，最高不能超过一尺六寸：“胜”——是指金银牙角等之装饰，此皆不可。但在他处不得已的时候，暂坐可开。佛制是专为自制的，须结正罪；如别人已作成功的，不是自制的，罪稍轻。作倡伎乐故往观听——音乐、影戏等皆属此条。所谓故往观听之“故”字，要注意，于无意中偶然听到或看见的不犯。以上“高胜床上坐，作倡伎乐故往观听”共合为一条，受“八关斋戒”的人皆不可为。

第八，非时食。佛制受八关斋戒后，自黎明至正午可食，非时食——即平常所说的“过午不食。”正午后，不单是饭等不可食，如牛奶水果等均不可用。如病重者，于不得已中，可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开食粥等。

受“八关斋戒”，普通于六斋日受。六斋日者，即初八、十四、十五、廿三，及月底最后二日。倘能发心日日受，那是最好不过了。受时要在每天晨起时，期限以一日一夜——天亮时至夜，夜至明早。受“八关斋戒”后，过午不食一条，应从今天正午后至明日黎明时，皆不可食。

又八戒与菩萨戒比较别的戒有区别，因为八戒与菩萨戒是顿立之戒（但上说的菩萨戒，是局就《梵网》、《璎珞》等而说的；若依瑜伽戒本，则属于渐次之戒）。这是什么缘故呢？未受五戒、沙弥戒、比丘戒，皆可即受菩萨戒或八戒，故曰顿立。若渐次之戒，必依次第。如先五戒，次沙弥戒，次比丘戒，层层上去的。

以上所说“八关斋戒”，外江居士受的非常之多。我想闽南一带将来亦应当提倡提倡。若嫌每月六日太多，可减至一日或两日，亦无不可。因仅受一日，即有极大功德，何况六日全受呢！

沙弥戒：沙弥戒诸位已知道了吧？此乃正戒共十条。其中九条同八戒，另加手不捉钱宝一条，合而为十。但手不捉钱宝一条，平常人不明白，听了皆怕。不知此不捉钱宝是易持之戒。律中有方便办法叫做“说净”，经过说净的仪式后，亦可照常自己捉持。最为繁难者，是正戒十条外，于比丘戒亦应学习，犯者结罪。我初出家时不晓得，后来学律才知道。这样看起来持沙弥尼戒亦是不容易的一回事。

沙弥尼戒：即女众法戒，与沙弥同。

式叉摩那戒：梵语“式叉摩那”，此云“学法女”。外江各丛林皆谓在家贞女为“式叉摩那”，这是错误的。闽南这边那年开元寺传戒时，对于贞女不称“式叉摩那”，只用贞女之名——这是很通。平常人多不解何者为式叉摩那，我现在略为解释一下。

那一种人可以受式叉摩那戒呢？

要已受沙弥尼戒的人，于十八岁时受式叉摩那法，学习二年，然后再受比丘尼戒。因为佛制二十岁乃可受戒。于十八岁时，再学二年，正当二十岁。于二年学习时，僧作羯磨与学戒法。二年学毕，乃可受比丘尼戒。但式叉摩那要学三法：

一学根本法——即四重戒。

二学六法——染心相触；盗减五钱；断畜命；小妄语；非时食；饮酒。

三学行法——大尼诸戒及威仪。

此仅是受学戒法，非另外得戒，故与他戒不同。以下讲比丘戒。

比丘戒——因时间很短，现在不能详细说明。唯有几句要紧话先略说之。

我们生此末法时代，沙弥戒与比丘戒皆是不可得的，原因甚多甚多，今且举出一种来说。就是没有能授沙弥戒比丘戒的人，若受沙弥戒，须二比丘授。比丘戒至少要五比丘授。倘若找不到比丘的话，不单比丘戒受不成，沙弥戒亦受不成。

我有一句很伤心的话要对诸位讲：从南宋迄今六七百年来，或可谓僧种断绝了！

以平常人眼光看起来，以为中国僧众很多，大有达至儿百万之概。据实而论，这几百万中要找出一个真比丘，怕也是不容易的事，如此怎样能受沙弥比丘戒呢？

既没有能授戒的人，如何会得戒呢？

我想诸位听到这话，心中一定十分扫兴。或以为既不得戒，我们白吃辛苦，不如早些回去好，何必在此辛辛苦苦，做这种极无意味的事情呢？但如此怀疑是大不对的。

我劝诸位应好好地镇静地在此受沙弥戒比丘戒才是，虽不得戒，亦能种植善根，兼学种种威仪，岂不是好？又若想将来学律，必先挂名受沙弥比丘戒；否则以白衣学律必受他人讥评。所以你们在这儿发心受沙弥比丘戒，是很好的！

四

这次本寺诸位长老，唤我来讲“律学大意”，我感到有种种困难之点。这是什么缘故？比方我在这儿，不依据佛所说的道理讲，一味地随顺他人，顾惜情面敷衍了事，岂不是我害了你们吗？若依实在的话与你们讲，又恐怕因此引起你们的怀疑，所以我觉着十分困难。因此不得已，对于诸位分作两种说法：

（一）老实不客气地必须要说明受戒真相。恐怕诸位出戒堂后，妄自称为沙弥或比丘，致招重罪，那是不得了的事情。我有种比方：譬如泉州这地方有司令官等，不识相的老百姓亦自称“我是司令官”，如司令官等听到，定遭不良结果，说不定有枪毙之危险。未得沙弥比丘戒者，妄自称为沙弥或比丘，必定遭恶报，亦就是这个道理。我为着良心的驱使，所以要对诸位说老实话。

（二）以现在人情习惯看起来，我总劝诸位受戒挂个空名，受后俾可学律。不然定招他人诽谤之虞。这样的话诸位定必明了吧！

更进一层说，诸位中若有人真欲结隆僧种，必须求得沙弥比丘戒者，亦有一种特别的方法：即是如藕益大师礼《占察忏仪》求得清净轮相，即可得沙弥比丘戒。除此以外，无有办法。故藕益大师云：“末世欲得净戒，舍此《占察》轮相之法，更无别途。”因为得清净轮相之后，即可自誓愿受菩萨戒，而沙弥比丘戒皆包括在内，以后即可称为菩萨比丘。礼《占察忏》得清净轮相，虽是极不容易的事。倘诸位中有真发大心者，亦可奋力进行。这是我最希望你们的。以下说比丘尼戒：

比丘尼戒：现在不能详说。依据佛制，比丘尼戒要重复受两次：先依尼僧授本法，后请大僧正受。但正得戒时，是在大僧正授时。此法南宋以后已不能实行了。

最后说菩萨戒：

菩萨戒：为着时间关系亦不能详说。现在略举三事：

（一）要有菩萨种性，又能发菩提心，然后可受菩萨戒。什么是种性呢？就简单来说，就是多生以来所成就的资格。所以当受戒时戒师问：“汝是菩萨否？”应答曰：“我是菩萨。”这就是菩萨种性。戒师又问：“既是菩萨，已发菩提心否？”应答曰：“已发菩提心。”这就是发菩提心，如这样子才能受菩萨戒。

（二）平常人受菩萨戒者皆是全受。但依《璎珞本业经》，可以随身分受，或一或多，与前说的受五戒法相同。

（三）犯相重轻，依旧疏新疏有种种差别，应随个人力量而行。现以例说。如妄语戒：旧疏说大妄语乃犯波罗夷罪；新疏说小妄语即犯波罗夷罪。至于起杀、盗、淫、妄之心即犯波罗夷，乃是为地上菩萨所制，我等凡夫是做不到的。

所谓菩萨戒虽不易得，但如有真诚之心亦非难事，且可自誓受。不比沙弥比丘戒，必须要请他人授。因为菩萨戒、五戒、八戒，皆可自誓受，所以我们颇有得菩萨戒之希望。

五

今天《律学要略》讲完，我想在其中有不妥当处或错误处，还请诸位原谅。

最后我尚有几句话：诸位在此受戒很好。在近代说，如外江最有名望的地方，虽有传戒，实不及此地完备。这是这里办事很有热心，很有精神，很有秩序，诚使我佩服使我赞美。就以讲律来说，此地戒期中讲《沙弥律》、《比丘戒本》、《梵网经》，他方是难有的！

几年前，泉州大开元寺于戒期中提倡讲律，大家皆说是破天荒的举动。本寺此次传戒之美备，实与数年前大开元寺相同。并有露天演讲，使外人亦有种植善根之机缘，诚办事周到之处。

本年天灾频仍，泉州亦不在例外。在人心惨痛境遇萧条的状况中，本寺居然以极大规模很圆满地开戒，这无非是诸位长老及大护法的道德感化所及。我这次到此地，心实无限欢喜——此是实话，并非捧场。此次能碰着这大机缘，与诸位相聚，甚慰衷怀。最后还要与诸位“恭喜！”

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

杭州这个地方，实堪称为佛地，因为寺庙之多约有两千余所，可想见杭州佛法之盛了！

最近《越风》社要出关于《西湖》的增刊，由黄居士来函，要我做一篇《西湖与佛教之因缘》。我觉得这个题目的范围太广泛了，而且又无参考书在手，于短期间内是不能做成的；所以，现在就将我从前在西湖居住时，把那些值得追味的几件零碎的事情来说一说，也算是纪念我出家的经过。

一

我第一次到杭州，是光绪二十八年七月（按：本篇所记的年月皆依旧历）。在杭州住了约摸一个月光景，但是并没有到寺院里去过。只记得有一次，到涌金门外去吃过一回茶而已，而同时也就把西湖的风景，稍为看了一下子。

第二次到杭州时，那是民国元年的七月里。这回到杭州倒住得很久，一直住了近十年。可以说是很久的了。

我的住处在钱塘门内，离西湖很近，只两里路光景。

在钱塘门外，靠西湖边，有一所小茶馆名景春园。我常常一个人出门，独自到景春园的楼上去吃茶。

当民国初年的时候，西湖那边的情形，完全与现在两样——那时候还有城墙及很多柳树，都是很好看的。除了春秋两季的香会之外，两湖边的人总是很少；而钱塘门外更是冷静了。

在景春园的楼下，有许多的茶客，都是那些摇船抬轿的劳动者居多；而在楼上吃茶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所以，我常常一个人在上面吃茶，同时还凭栏看看西湖的风景。

在茶馆的附近，就是那有名的大寺院——昭庆寺了。

我吃茶之后，也常常顺便地到那里去看一看。

当民国二年夏天的时候，我曾在西湖的广化寺里面住了好几天。但是住的地方，却不是在出家人的范围之内，那是在该寺的旁边，有一所叫做痘神祠的楼上。

痘神祠是广化寺专门为着要给那些在家的客人住的。当时我住在里面的时候，有时也曾到出家人所住的地方去看看，心里却感觉得很有意思呢！

记得那时我亦常常坐船到湖心亭去吃茶。

曾有一次，学校里有一位名人来演讲。那时我和夏尊居士两人，却出门躲避，而到湖心亭上去吃茶呢！当时夏尊曾对我说：“像我们这种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那时候，我听到这句话，就觉得很有意思。这可以说是我后来出家的一个远因了。

二

到了民国五年的夏天，我因为看到日本杂志中，有说及关于断食方面的：谓断食可以治疗各种疾病。当时我就起了一种好奇心，想来断食一下。因为我那个时候患有神经衰弱症，若实行断食后，或者可以痊愈亦未可知。要行断食时，须于寒冷的季候方宜。所以，我便预定十一月，来作断食的时间。

至于断食的地点呢，总须先想一想，及考虑一下，似觉总要有个很幽静的地方才好。当时我就和西泠印社的叶品三君来商量，结果他说在西湖附近的地方，有一所虎跑寺，可作为断食的地点。

那么我就问他：“既要到虎跑寺去，总要有人来介绍才对。究竟要请谁呢？”他说：“有一位丁辅之是虎跑的大护法，可以请他去说一说。”于是他便写信请丁辅之代为介绍了。

因为从前那个时候的虎跑，不是像现在这样热闹的，而是游客很少，且十分冷静的地方啊。若用来作为我断食的地点，可以说是最相宜的了。

到了十一月的时候，我还不曾亲自到过。于是我便托人到虎跑寺那边去走一趟，看看在那一间房里住好。回来后，他说在方丈楼下的地方，倒很幽静的。因为那边的房子很多，且平常时候都是关起来，客人是不能走进去的；而在方丈楼上，则只有一位出家人住着而已。此外并没有什么人居住。

等到十一月底，我到了虎跑寺，就住在方丈楼下的那间屋子里了。我住进去以后，常常看见一位出家人在我的窗前经过（即是住在楼上的那一位）。我看到他却十分的欢喜呢！因此，就时常和他来谈话；同时，他也拿佛经来给我看。

我以前虽然从五岁时，即时常和出家人见面，时常看见出家人到我的家里念经及拜忏。而于十二三岁时，也曾学了放焰口。可是并没有和有道德的出家人住在一起，同时，也不知道寺院中的内容是怎样，以及出家人的生活又是如何。

这回到虎跑去住，看到他们那种生活，却很欢喜而且羡慕起来了。

我虽然在那边只住了半个多月，但心里头却十分地愉快，而且对于他们所吃的菜蔬，更是欢喜吃。及回到了学校以后，我就请用人依照他们那种样的菜煮来吃。

这一次我之到虎跑寺去断食，可以说是我出家的近因了。

三

及到了民国六年的下半年，我就发心吃素了。

在冬天的时候，即请了许多的经，如《普贤行愿品》、《楞严经》及《大乘起信论》……等很多的佛经。

而于自己的房里，也供起佛像来，如地藏菩萨、观世音菩萨……的像。于是亦天天烧香了。

到了这一年放年假的时候，我并没有回家去，而到虎跑寺里面去过年。我仍旧住在方丈楼下。那个时候，则更感觉得有兴味了，于是就发心出家。同时就想拜那位住在方丈楼上的出家人做师父。

他的名字是弘详师。可是他不肯我去拜他，而介绍我拜他的师父。他的师父是在松木场护国寺里面居住的。于是他就请他的师父回到虎跑寺来，而我也就于民国七年正月十五日受三皈依了。

我打算于此年的暑假来入山。而预先在寺里面住了一年后，然后再实行出家的。当这个时候，我就做了一件海青，及学习两堂功课。

在二月初五日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于是我就先于两天以前到虎跑去，在那边诵了三天的《地藏经》，为我的母亲回向。

到了五月底的时候，我就提前先考试。而于考试之后，即到虎跑寺入山了。到了寺中一日以后，即穿出家人的衣裳，而预备转年再剃度的。

及至七月初的时候，夏尊居士来。他看到我穿出家人的衣裳但还未出家，他就对我说：“既住在寺里面，并且穿了出家人的衣裳，而不即出家，那是没有什么意思的。所以还是赶紧剃度好！”

我本来是想转年再出家的，但是承他的劝，于是就赶紧出家了。于七月十三日那一天，相传是大势至菩萨的圣诞，所以就在那天落发。

落发以后仍须受戒的，于是由林同庄君的介绍，而到灵隐寺去受戒了。

灵隐寺是杭州规模最大的寺院，我一向是对看它很欢喜的。我出家了以后，曾到各处的大寺院看过，但是总没有像灵隐寺那么的好！

八月底，我就到灵隐寺去，寺中的方丈和尚却很客气，叫我住在客堂后面芸香阁的楼上。当时是由慧明法师做大师父的。有一天，我在客堂里遇到这位法师了。他看到我时就说起：“既系来受戒的，为什么不进戒堂呢？虽然你在家的时候是读书人，但是读书人就能这样地随便吗？就是在家时是一个皇帝，我也是一样看待的！”那时方丈和尚仍是要我住在客堂楼上，而于戒堂里面有了紧要的佛事时，方去参加一两回的。

那时候，我虽然不能和慧明法师时常见面，但是看到他那种的忠厚笃实，却是令我佩服不已的！

受戒以后，我就住在虎跑寺内。到了十二月，即搬到玉泉寺去住。此后即常常到别外去，没有久住在西湖了。

四

曾记得，在民国十二年夏天的时候，我曾到杭州去过一回。那时正是慧明法师在灵隐寺讲《楞严经》的时候。开讲的那一天，我去听他说法。因为好几年没有看到他，觉得他已苍老了不少，头发且已斑白，牙齿也大半脱落。我当时大为感动。于拜他的时候，不由泪落不止。听说以后没有经过几年工夫，慧明法师就圆寂了。

关于慧明法师一生的事迹，出家人中晓得的很多。现在，我且举几件事情来说一说。

慧明法师是福建的汀州人。他穿的衣服却不考究，看起来很不像法师的样子。但他待人是很平等的。无论你是大好姥或是苦恼子，他都是一样地看待！所以凡是出家在家的上中下各色各样的人物，对于慧明法师是没有一个不佩服的。

他老人家一生所做的事情固然很多，但是最奇特的，就是能教化“马溜子”（马溜子是出家流氓的称呼）了。

寺院里是不准这班“马溜子”居住的，他们总是住在凉亭里的时候为多。听到各处的寺院有人打斋的时候，他们就会集了赶斋去——吃白饭。

在杭州这一带地方。“马溜子”是特别来得多。一般人总不把他们当人看待，而他们亦自暴自弃，无所不为的。但是慧明法师却能够教化“马溜子”呢！

那些“马溜子”常到灵隐寺去看慧明法师，而他老人家却待他们很客气，并且布施他们种种好饮食好衣服等。他们要什么就什么，而慧明法师也有时对他们说几句佛法。

慧明法师的腿是有毛病的。出来入去的时候，总是坐轿子居多。有一次，他从外面坐轿回灵隐时，下了轿后，旁人看到慧明法师是没有穿裤子的。他们都觉得很奇怪，于是就问他道：“法师为什么不穿裤子呢？”他说：他在外面碰到了“马溜子”，因为向他要裤子，所以，他连忙把裤子脱给他了。

关于慧明法师教化“马瘤子”的事，外边的传说很多很多，我不过略举了这几样而已。不单那些“马溜子”对于慧明法师有很深的饮佩和信仰，即其他一般出家人，亦无不佩服的。

因为多年没有到杭州去了，西湖边上的马路、洋房，也渐渐修筑得很多，而汽车也一天比一天地增加。回想到我以前在西湖边上居住时，那种闲静幽雅的生活，真是如同隔世，现在只能托之于梦想了！

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

养正院从开办到现在，已是一年多了。外面的名誉很好。这因为由瑞金法师主办，又得各位法师热心爱护，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

我这次到厦门得来这里参观，心里非常欢喜！各方面的布置都很完善，就是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的。这样在别的地方很不容易看到。

我在泉州草庵大病的时候，承诸位写一封信来——各人都签了名慰问我的病状。并且又承诸位念佛七天，代我忏悔，还有像这样别的事，都使我感激万分。

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到鼓浪屿日光岩去方便闭关了。时期大约颇长久，怕不能时时会到，所以特地发心来和诸位叙谈叙谈。

今天所要和诸位谈的共有四项：一是惜福，二是习劳，三是持戒，四是自尊——都是青年佛徒应该注意的。

一惜福

“惜”是爱惜，“福”是福气。就是我们纵有福气，也要加以爱惜，切不可把它浪费。

诸位要晓得：末法时代，人的福气是很微薄的！若不爱惜，将这很薄的福享尽了，就要受莫大的痛苦。古人所说“乐极生悲”，就是这意思啊。我记得从前小孩子的时候，我父亲请人写了一副大对联，是清朝刘文定公的句子，高高地挂在大厅的抱柱上。上联是“惜食惜衣，非为惜财缘惜福”我底哥哥时常教我念这句子。我念熟了，以后凡是临到穿衣或是饮食的当儿，我都十分注意——就是一粒米饭也不随意糟蹋。而且我母亲也常常教我：身上所穿的衣服，当时时小心，不可损坏或污染！这因为母亲和哥哥怕我不爱惜衣食，损失福报，以致短命而死，所以常常这样叮嘱着。

诸位可晓得：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世了，七岁我练习写字，拿整张的纸瞎写，一点不知爱惜。我母亲看到，就正颜厉色的说：“孩子：你要知道呀！你父亲在世时，莫说这样大的整张纸不肯糟蹋，就连寸把长的纸条也不肯随便丢掉哩！”母亲这话也是惜福的意思啊！

我因为有这样的家庭教育深深地印在脑里，后来年纪大了，也没一时不爱惜衣食。就是出家以后一直到现在，也还保守着这样的习惯。

诸位请看：我脚上穿的一双黄鞋子，还是民国九年在杭州时候，一位打念七佛的出家人送给我的。又诸位有空，可以到我房间里来看看，我的棉被面子还是出家以前所用的。又有一把洋伞，也是民国初年买的。这些东西即使有破烂的地方，请人用针线缝缝，仍旧同新的一样了——简直可尽我形寿受用着哩！不过，我所穿的小衫裤和罗汉草鞋一类的东西却须五六年一换。除此以外，一切衣物，大都是在家时候或是初出家时候制的。

从前常有人送我好的衣服或别的珍贵之物，但我大半都转送别人。因为我知道：我的福薄，好的东西是没有胆量受用的。又如吃东西，只生病时候，吃一些好的。除此以外，从不敢随便乱买好的东西吃。

“惜福”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张，就是净土宗大德——印光老法师也是这样。有人送他白木耳等补品，他自己总不愿意吃，转送到观宗寺去供养谛闲法师。

别人问他：“法师：你为什么不吃好的补品？”

他说：“我福气很薄，不堪消受！”

他老人家——印光法师，性情刚直。平常对人，只问理之当不当，情面是不顾的。前几年，有一位坂依弟子（是鼓浪屿有名的居士）去看望他，和他一道吃饭。这位居士先吃好，老法师见他碗里剩落了一两烂米饭，于是就很不客气地大声呵斥道：“你有多大福气？可以这样随便糟蹋饭粒！你得把它吃光。”

诸位：以上所说的话，句句都要牢记，要晓得：我们即使有十分福气，也只好享受二三分。所余的可以留到以后去享受。诸位或者能发大心，愿以我的福气，布施一切众生共同享受——那更好了！

二习劳

“习”是练习，“劳”是劳动。现在讲讲“习劳”的事情。

诸位：请看看自己的身体，上有两手，下有两脚——这原为劳动而生的。若不将它运用习劳，不但有负两手两脚，就是对于身体，也一定有害无益的。换句话说，若常常劳动，身体必定健康。而且我们要晓得：劳动原是人类本分上的事。不唯我们寻常出家人，要练习劳动，即使到了佛的地位，也要常常劳动才行。现在我且讲讲佛的劳动的故事。

所谓佛——就是释迦牟尼佛。在平常人想起来，佛在世时，总以为同现在的方丈和尚一样，有衣钵师、侍者师常常侍候着，佛自己不必做什么，但是不然。有一天，佛看到地下不很清洁，自己就拿起扫帚来扫地，许多大弟子见了，也过来帮扫。不一时，把地扫得十分清洁。佛看了欢喜，随即到讲堂里去说法。说道：“若人扫地，能得五种功德……”

又有一个时候，佛和阿难出外游行，在路上碰到一个喝醉了酒的弟子，已醉得不省人事了。佛就命阿难抬脚，自己抬头，一直抬到井边，用桶汲水，叫阿难把他洗濯干净。

有一天，佛看到门前木头做的横楣坏了，自己动手去修补。

有一次，一个弟子生了病，没有人照应，佛就问他，说：“你生了病，为什么没有人照应你？”

那弟子说：“从前人家有病，我不曾发心去照应他，现在我有病，所以人家也不来照应我了。”

佛听了这话就说：“人家不来照应你，就由我来照应你吧！”就将那病弟子大小便种种污秽洗濯得干干净净。并且还将他的床辅，理得清清楚楚，然后扶他上床。

由此可见，佛是怎样的习劳了。佛决不像现在的人，凡事都要人家服劳，自己坐着享福。这些事实出于经律，并不是凭空说说的。

现在我再说两桩事情给大家听听。

《弥陀经》中载着的一位大弟子——阿觉楼陀。他双目失明，不能料理自己。佛就替他裁衣服，还叫别的弟子一道帮着做。

有一次，佛看到一位老年比丘眼睛花了，要穿针缝衣，无奈眼睛看不清楚，嘴里叫着：“谁能替我穿针呀？”

佛听了立刻答应说：“我来替你穿。”

以上所举的例都足证明：佛是常常劳动的。我盼望诸位也当以佛为模范。凡事自己动手去做，不可依赖别人！

三持戒

“持戒”两字的意义，我想诸位总是明白的吧！

我们不说修到菩萨或佛的地位，就是想来生再做人，最低的限度也要能持五戒。可惜现在受戒的人虽多，只是挂个名而已，切切实实能持戒的却很少。要知道：受戒之后，若不持戒，所犯的罪，比不受戒的人要加倍的大。所以我时常劝人，不要随便受戒。至于现在一般传戒的情形，看了真痛心！我实在说也不忍说了。我想最好还是随自己的力量去受戒，万不可敷衍门面，自导苦恼。

戒中最重要的，不用说是杀、盗、淫、妄。此外还有饮酒食肉，也易惹人讥嫌。至于吃烟——在律中虽无明文，但在我国习惯上，也很容易受人讥嫌的，总以不吃为是。

四自尊

“尊”是尊重，“自尊”就是自己尊重自己。可是人都喜欢人家尊重我，而不知我自己尊重自己，必须从我自己尊重自己做起。

怎样尊重自己呢？就是自己时时想着：我当做一个伟大的人！做一个了不起的人！比如我们想做一位清净的高僧吧，就拿《高僧传》来读，看他们怎样行，我也怎样行——所谓“彼既丈夫我亦尔。”又比方我想将来做一位大菩萨，那末就当依经中所载的菩萨行，随力行去。这就是自尊。但自尊与贡高不同。贡高是妄自尊大目空一切的胡乱行为；自尊是自己增进自己的德业，其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看不起人的意思的。

诸位万万不可以为，自己是一个小孩子，是一个小和尚，一切不妨随便些；也不可说：我是一个平常的出家人，那里敢希望做高僧做大菩萨。凡事全在自己做去，能有高尚的志向，没有做不到的。

诸位如果作这样想：我是不敢希望做高僧做大菩萨的，那做事就随随便便，甚至自暴自弃，走到堕落的路上去了——那不是很危险的么？！诸位应当知道：年纪虽然小，志气却不可不高啊！

我还有一句话，要向大家说。我们现在依佛出家，所处的地位是非常尊贵的。就以剃发披袈裟的形式而论，也是人天师表——国王和诸天人来礼拜，我们都可端坐而受。你们知道这道理么？自今以后，就当尊重自己，万万不可随便了！

以上四项，是出家人最当注意的。别的我也不多说了。我不久就要闭关，不能和诸位时常在一块儿谈话，这是很抱歉的。但我还想在关内讲讲律，每星期约讲三四次。诸位碰到例假不妨来听听。

今天得和诸位见面，我非常高兴！我只希望诸位，把我所讲的四项牢记在心，作为永久的纪念！

时间讲得很久了，费诸位的神。抱歉！抱歉！！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39

绛纱记

苏曼殊作品精选

目录

《梵文典》自序

儆告十方佛弟子启

告宰官白衣启

《文学因缘》自序

《潮音》跋

燕影剧谈

《双枰记》序

送邓、邵二君序

燕子龛随笔

女杰郭耳缦

呜呼广东人

海哥美尔氏名画赞

《秋瑾遗诗》序

《曼殊画谱》序

《初步梵文典》启事

《梵文典》启事

露伊斯·美索尔遗像赞

《岭海幽光录》自序

《拜伦诗选》（原译《拜轮诗选》）自序

《潮音》自序（英文）

汉译《〈潮音〉自序》

南洋话

冯春航谈

华洋义赈会观

讨袁宣言

《三次革命军》题辞

碧伽女郎传

绛纱记

焚剑记

《梵文典》自序

如是我闻：

此梵字者，亘三世而常恒，遍十方以平等。学之书之，定得常住之佛智；观之诵之，必证不坏之法身。诸教之根本，诸字之父母，其在斯乎？夫欧洲通行文字，皆原于拉丁，拉丁原于希腊。由此上溯，实本梵文。他日考古文学，唯有梵文、汉文二种耳，余无足道也。顾汉土梵文作法，久无专书。其现存《龙藏》者，唯唐智广所选《悉昙字记》一卷，然音韵既多龃龉，至于文法，一切未详。此但持咒之资。无以了知文义。

衲早岁出家，即尝有志于此。继游暹罗，逢鞠窣磨长老，长老意思深远，殷殷以梵学相勉。衲拜受长老之旨，于今三年。只以行脚劳劳，机缘未至。嗣见西人撰述《梵文典》条例彰明。与慈恩所述“八转”、“六释”等法，默相符会。正在究心，适南方人来说，鞠窣磨长老已圆寂矣！尔时，衲唯有望西三拜而已。今衲敬成鞠窣磨长老之志而作此书。非谓佛刹圆音，尽于斯著，然沟通华、梵当自此始。但愿法界有情，同圆种智。抑今者佛教大开光明之运，已萌于隐约间，十方大德，必有具备迅勇猛大雄无畏相者。词无碍解，当有其人。他日圆音一演，成金色佛遍满娑媻即媻。虽慧根微弱，冀愿力庄严，随诸公后。若夫忘言忘思，筌蹄俱废，奚以是为？然能尔也。

岭南慧龙寺僧博经书于西湖灵隐山

儆告十方佛弟子启

自迦叶腾东流像法，迄今千八百年。由汉至唐，风流乡盛；两宋以降，转益衰微。今日乃有毁坏招提改建学堂之事。窃闻海内白衣长者，提倡僧学，略有数人。以此抵制宰官，宁非利器！然犹有未慊者，法门败坏，不在外缘而在内因。今兹戒律清严、禅观坚定者，诚有其人。而皆僻处茅庵，不遑僧次。自余兰若，惟有金山、高、宝华、归元，人无异议。其他刹土，率与城市相连，一近俗居，染污便起。或有裸居茶肆，拈赌骨牌，聚观优戏，钩牵母邑。碎杂小寺，时闻其风。丛林轨范虽存，已多弛缓。不事奢摩静虑，而惟终日安居；不闻说法讲经，而务为人礼忏。嘱累正法，则专计资财（此弊广东最甚。其余虽少，亦不求行证，惟取长于世法而已）。争取缕衣，则横生矛戟。驰情于供养，役形于利衰。为人轻贱，亦已宜矣。复有趋逐炎凉，情钟势耀。诡云护法，须赖人王。相彼染心，实为利己。既无益于正教，而适为人鄙夷。此之殃咎，实由自取。详夫礼忏之法，虽起佛门，要为广说四谛八正道等，令自开悟。岂须广建坛场，聚徒讽诵？

昔迦王虐杀安息国人，自知灭后当隳地狱。马鸣菩萨，以八地圣僧为之礼忏；但得罪障微薄，尚隳龙身，岂况六通未具，四禅犹缺；唐持梵呗，何补秋毫？此方志公智者，虽作忏仪，本是菩萨化身，能以圆音利物。若在凡僧，何益之有？云栖广作忏法，蔓延至今。徒误正修，以资利养。流毒沙门，其祸至烈。至于禅宗，本无忏法。而今亦相率崇效，非宜深戒者乎！应赴之说，古未之闻。昔白起为秦将，坑长平降卒四十万，死入地狱。至梁武帝时，致梦于帝，乞所以救拔之方。帝觉，求诸志公。公曰：“闻《大藏》中有《水陆仪文》一卷，若得之，如法行持，可以济拔。”于是集天下高僧，建水陆道场七昼夜，凡一切善法所应行者悉行之。一时名僧咸赴其请，应赴之法自此始。昔佛在世时，为法施生，以法教化众生。人间天上，莫不以五时八教次第调停而成熟之。诸弟子亦各分化一方，恢弘其道。迨佛灭度后，阿难等结集三藏流通法宝。至汉明帝时，佛法始入震旦。唐宋以后，渐入浇漓。取为衣食之资，将作贩卖之具。嗟夫！异哉！自既未度，焉能度人？譬如从井救人，二俱陷溺。且施者，与而不取之谓。

今我以法与人，人以财与我，是谓贸易，云何称施？况本无法与人，徒资口给耶？纵有虔诚之功，不赎贪求之过。若复苟且将事，以希利养，是谓盗施主物，又谓之负债用；律有明文、呵责非细。不坐铁床、饮洋铜者，无有是处。付法藏者，本以僧众宏多，须入纲纪。在昔双林示灭，迦叶犹在叶波过七日已，乃闻音耗，自念如来曾以袈裟衲衣施我，圣利满足，与佛无异，当护正法（《善见律毗婆沙》第一）。此岂明有付法之文？正以耆年有德，众望所归故也。此土天台一宗，自谓直接龙树。而授受相隔，事异亲依。禅宗虽有传灯，然自六祖灭后，已无转付衣钵之事。若计内证，则得法者或如竹林竿蔗，岂必局在一人？若计俗情，则衣钵所留，争端即起，悬丝示戒，著在禅书。然则法藏所归，宜令学徒公选。必若闻修有缺，未妨兼请他僧（惟不可令宰官居士与闻选事，以所选必深于世法者故）。何取密示传承，致生诤讼，营求嗣法，不护讥嫌？若尔者，与俗士应举求官何异？而得称为上人哉！王者护法之事，虽起古初，印度四姓有分，婆罗门夙为贵种，主持宗教，尊为王家。刹利种人，宜多愤嫉。佛以净饭王子，为天人师。帝王归命，本以同气相求，自然翕合。即实而言，为仁由己；出其言善，则千里应之。岂待王者归依，方能弘法？此土传法之初，诚资世主；终由士民崇信，方得流行。唐时虽重羽流，而瞿昙之尊，卒逾老子。三武虽尝灭法，而奕世之后，事得再兴。吾宗苟有龙象，彼帝王焉能为损益哉？顷者，日本僧徒，咸指板垣退助（日本勋臣，创议废佛法也者），以为佛敌，其实百万哑羊，娶妻食肉，深著世法，隳废律仪。纵无板垣，彼僧自当为人轻蔑。不自克责，于人何尤！吾土诸德，犹有戒香。不务勇猛精进，以弘正法，而欲攀援显贵，藉为屏墙，何其左矣？

夫世尊制法，“王”、“贼”并称。周武帝初年信佛，道安说法，令帝席地听之，与设食会餐，帝自辞曰：“法师不宜与贼臣同席。”即敕将去（见宣律师《续高僧传》）。此则“王”、“贼”同言，末世犹知其义。至于法门拜俗，礼所宜绝。远公已来，持之久矣。宋世始有称臣之法，清代遂隆拜帝之仪。斯皆僧众自污，非他能强。及至今日，宰官当前，跪拜惟谨，檀施在目，归命为依。乃至刊《同戒录》者，有戒元、戒魁等名。依附俗科，尤可鄙笑。夫儒俗逸民，尚有不臣天子；白莲邪教，且能睥睨贵游。何意圣教衰微，反出二流之下！近世基督教救世军有布斯者，自称法将，随俗利人，虽小善未圆，而众望斯集。一谒英皇，遂招物议。以彼人天小教，犹当清净自持。岂有无上正觉之宗，而可枉自卑屈？且法之兴废，视乎人材。枉法求存，虽存犹灭。仁者弘教，当视势利如火坑矣。然则佛门戒范，虽有多途，今者对治之方，宜断三事：一者礼忏，二者付法，三者趋炎。第一断者，无贩法名；第二断者，无诤讼名；第三断者，无猥鄙名。能行斯义，庶我薄伽梵教，无泯将来。若欲绍隆佛法，则有自利、利他二门要之悉以义解为本。欲得义解，必持经论。今者缩版《藏经》，现在日本（全藏只须一百七十余元）。寺置一函，其费无几（今人多喜往柏林寺奏请《龙藏》，较其所费三十倍于缩版《藏经》。王家赐藏，无过尘世虚荣，何益佛事？若欲藉为护符，求免封闭，亦不可得。日本缩版印行已二十年，而购求者殊少，固知其意在彼不在此也。思之真堪堕泪）。金陵扬州亦有流通印本，取携既易，为益弘多。念诸大德，固应计度及此。然以近世度僧，既太率易，有未知文字而具授菩萨戒者（此不得以六祖藉口）。是故建立僧学，事为至急。详邬波柁耶之名（译义为亲教师），亦以泛唤“博士”，西方或云“乌社”，此土遂有“和上”之名（见《南海寄归传》三）。是和上者，本以教授经论为事。《慈恩传》述那烂陀寺诸僧，以通经多寡为高下。此则建置精舍，本为学人讲诵之区，若专求止观者，冢间林下，亦得自如，即不烦设寺矣。乃若保持琳宫，坐资寺产，逸居无教，等于惰民。如成都昭觉寺僧，资财百万，厚自营生，卒为宰官掊收。此之执吝，欲何为耶？

尔来东南各寺宇，间设学堂。是宜遍及神州以合立寺文义，然助成其事者，多在士人。或乃随逐时趋，不求实用。向闻杭州僧学，乃教英文。夫沙门入校，趣于解经。欲解经者，即须先习汉文为本。晋、唐翻经诸师，多通字学，至今《一切经音义》、《止观辅行传》诸书，尚为儒人所宝，经文典则（远过欧、曾、王、苏之文），非先审儒书文义，未易深通。唐以前书，是宜观览，宋以后书，除理学外，无庸涉猎。亦如印度诸僧，必晓吠陀之学。俗人干禄，可以不识汉文。沙门解经，岂得昧于句义？如欲兼明异语，正可讲及梵书，何须遽习英文，虚捐岁月？往者悉昙章义，略记音声。非独“八转”（八转声即八格）、“十罗”（十伽罗声即十时），绝无解说。名词物号，亦不一存。此但持咒之资，无以了知文义。然则名身句身，必应穷了。念昔奘公未出以前，罗什诸师，译语或多影略。是须明习梵文，校其元本。又大、小乘经论，此方所未译者，其籍犹多（据费长房、宣律师所述：菩提留支持来梵经凡万余卷，真谛三藏所携，若尽译出，可得二万余卷。今计全藏所有，并省复重，视梵土才五分之一耳）。今印度佛学虽微，犹有中土所未译者。如能翻录，顾不快耶？又况六师外道此方所译，惟胜论有《十句义》，数论有《金七十论》，自余诸哲，竟无完书。六师义谛闳深，远在老、庄之上。一遭佛日，爝火失明。不读六师之书，宁知佛教所以高远！且波你尼仙所陈，乃为字学。尼夜耶宗所说，即是因明。佛家既录其长，岂容芒昧？前者《优波尼沙陀书》，罗甸已尝译录。顾于中土，反缺斯篇，是亦宜为甄述者矣。日本学梵文者，多就英都，直由心失均平，重欧洲而轻印度。若求谛实，何如高蹈五天？径从受学，纵其未暇，亦可礼致明师，来相讲授（印度佛法虽微，而吠檀多教尚盛，其师皆明习梵文。今官立学校，岁费三、四千金，以求欧洲教授，尚不能得其佳者。若印度梵师，专授声明、因明之术，求则得之。集合数寺，不忧无资延请也）。此与学习英文，孰缓孰急，断可识矣。欧洲哲学，习内典者，亦所应知。然比于梵书，犹为当后。然诠慧学，又在德国诸师，无取英人肤浅语也。综此数事，今所急者，惟在汉文；次所急者，斯为梵语；后非急者，乃是欧书。愿诸大德，以大雄无畏之心，倡坚实不浮之学。解经以后，以此自利，则止观易以修持；以此利他，则说法不遭堕负。佛日再晖，庶几可望。又今南土沙门，多游日本，日本诸师亦欲于支那传教。俗士无知，谓宜取则，详东僧分明经教，实视汉土为优。至于修习禅那，远有不逮。置短取长，未妨互助。若其恣啖有情，喜触不净；家有难陀之天女，人尝帝释之鸽羹，既犯僧残，即难共处。而说者以为时代不同，戒律即难遵守。大乘佛教，事在恢弘。不应牵制律文，介然独善。去岁有月霞禅师自金陵来，即遇多人劝其蓄内，禅师笑而置之。夫毗尼细节，岂特今古有殊，亦乃东西互异。四分十诵，科条繁密，非专习戒律者，容有周疏。若彼大端，无容出入。佛制小乘食三净肉，大乘则一切禁断。至夫室家亲昵，大小俱遮。若犯此者，即与俗人不异。出家菩萨，临机权化，他戒许开。独于色欲有禁，当为声闻示仪范故。而云大乘恢弘，何其谬妄！且蔬笋常餐，非难入咽，兼饮乳酪，何损卫生。阴阳交会，复非存生所急。稍习骨观，其欲自净。岂为居必桧巢，食非火化，而云古今有异哉？必也情念炽然，亦可自署居士，何乃妄号比丘，破坏佛法？日餐血肉而说慈悲，不断淫根而言清净。螺音狗行，无过此矣。况其诳语利人，终无实用。徒有附会豪家，佞谀权势。外取兼济之名，内怀贪忍之实；纵有小善，非市估所能为。何待缁流，曲为挹注？以此显扬佛法，只令门风堕地，此迹倡优而已。然情欲奔驰，易如流瀑，波旬既现，易引垢心。年少学人，血气未定，摩登诱惑，谁能坚往？窃谓自今以后，宜定年过三十者，方许受具足戒，则魔说或当少止乎？某等闻熏未周，方便尚缺。悲正法之将灭，惧邪见之堕人。陈此区区，无补毫末。亦谓应时便用，切要在兹，若十方大德，恕其狂愚，加以采录，挽回末法，或在斯言。若其不尔，便恐智日永沉，佛光乍灭。虽有千百法琳，恒沙智实，亦无能为役矣。

佛灭度后二千三百八十四年

广州比丘曼殊、杭州邬波索迦末底同白

告宰官白衣启

往者戊戌之岁，佥壬在朝，始言鬻庙。事虽中格，在官者多因以为利。其后奉诏，敕建诸刹，不得毁废。自余以僧尼薄行籍没寺产者，所在见告。亦有豪强武断，末学哗时，托事营私，规为己利。然非谬见荧人，何以得此？窃谓敕建以外，系属十方，为众生所公有，岂得抑勒归官，恣意改作。僧徒作奸，自有刑宪，爱书论罪，事在一人。所住招提，本非彼僧私产，何当株连蔓引，罪及屋乌？必若全寺皆污，宜令有司驱遣。所存旷刹，犹当别请住持。今则缘彼罪愆，利其土地。

夫处分赃吏，但有藉其家资，未闻毁其官署，佛寺既非私有，比例可知。蹊田夺牛，依何典法？窃窥诸君微意，盖有先伏膏肓者，今以三科分辩：第一，谓宗教当废者。经纪人伦，须凭常识，禅修梵行，无益生民。此自法家恒语，不劳驳论。然则景教流行，已遍方域，祷祠上帝，广说生天。理绝常区，岂为务民之义？若云摩西“十诫”，厚俗之方。佛家亦有“五戒”、“四无量”等，遍及黎，足资风教。此则尘垢秕糠，陶铸尧舜，岂专冥心物外，高语无生而已！若谓禁遮匹偶，人道将穷。宁知罗马宗教，神父亦无妻室。佛制四众，居士并于比丘。斯则去发染衣，例同神父；随俗雅化，如彼信徒。一则轨范所存，一则随机利见。自朱士行出家而后，迄今千六百年。未闻震旦齐民户口有减。良以情欲奔流，利如驰电，正忧放恣，何惧禁遮？故知习斋、恕谷之言，徒虚妄尔。诚使宗教当除，何以罗马、路得二宗，反应保护？昔宇文氏勒僧返俗，而黄巾羽士，例亦同遮。今若废灭沙门，亦应拨除景教。若谓条约所牵，未得自在，斯乃茹柔吐刚，长国家者岂应若尔？既难俱灭，便合两存。共在统治之中，同居保护之地；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又且典祀所存，尚多失正。文昌淫昏之鬼，享以全牛；永叔奸通之徒，尊之两庑。士民噤口，无闻异言。而于清净觉宗，反施攻击。斯可谓倒植者矣。第二，谓僧无学行者。今之僧众，半起白徒；名字未知，何论经教？亦有显违戒律，趣逐尘劳，斯实可为悲愤。然则建设学林，智慧自长；维持毗奈，污点斯除。但当处理有方，何得悉从废弃？且厚责他人，先宜自省。夫法律为官司所应习，文学乃士夫所当知。方今长吏，簿书期会，尚待幕僚；问以科条，十不知一。清丈易了，而云难于测天；户口易知，而云繁于数米。其有捐纳起家者，门丁婢婿，错杂其间。诉状在前，且难卒读；条教自下，犹不周知。而以不通经典责备僧徒，能无愧乎？儒书四部，既有典常。今者汉、宋学人，零落殆尽。《墨经》、《庄论》，句义尚疏，浮夸苏轼之论锋，剪截端临之《通考》，外强内荏，自谓通材，犹不可数数得也。上及翰苑，问学尤粗。高者侈记诵之奢，下者骛浮华之作。往昔次风、伯元诸子，学非绝人，今且不可得一。乃至新学诸生，益为肤受。国粹已失，外学未通；偶涉波涛，便谈法政；不分五谷，遽说农商。及其含毫作奏，文句不娴，侏离难断，夫万方学者，未有不达邦文；此土高材，宛尔昧于句度。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然则学如牛毛，成如麟角；九流一概，何独沙门？必其以少见珍，则白衣固有孙仲容、王壬秋矣，更复引其同列，则法门亦有谛闲法师矣。若夫居贤善俗，方内常经。而今世官邪，腐败如彼。草茅志士，亦鲜清流。游一国未有不污其声色，事一主未有不吮其痈痔，兴一事未有不肥其囊橐，用一人未有不视其苞苴。奸纪点身，犹视沙门为甚。昔三武废僧，其臣皆文章经国。诸君自视，清风硕画，能望崔洁、苏威、李德裕否？正使三武复生，恐废黜者不在佛教也。第三，谓佛法无用者。寂灭无生，本非世谛。高谈哲理，语不经邦。斯亦常人所恨，无足致怪。且论今日空谈之学，可一切废绝耶？哲学造端，远起希腊。虽亦间及政治，而多落漠难知。逮及近世，德国诸师，张皇幽眇。唯理唯心之论，大我意志之谈，利用厚生，何补毫末？其言伦理，义复幽玄。切近可行，犹逊佛教。然且立之国学，以授生徒。何故佛言，偏应废弃？又如天文一科，用在推历，其间甄明经纬，术与准望相依，测土、选航，咸资其利。至于今日，转益求精，翻成无用。问恒星世界之有无，计地球触彗之迟速。非直远于民事，亦且言之无征。生理、生物诸学，斯与民食医方，皆足相辅。更探元始，乃反无依。寻生理之单位，验猿类之化人，足助多知，岂关民业？然皆学士所明，讲求无替。以是言之，跐足黄泉，足用便失。凡诸学术，义精则用愈微，岂独佛法云尔？又复诗歌、小说、音乐、绘画之流，寒不可衣，饥不可食，出不可以应敌，入不可以理民，而皆流衍至今，不闻议废。优人作剧，荡破民财；小说增缘，助发淫事；是之不禁，而以美术相矜。独此瞿昙圣教，便以无用诟之。高下在心，偏颇无艺，亦可知矣。若云人生须臾，百愁所集，惟兹美术，足以解忧，兼能振起幽情，荡涤烦虑，故有举无废者。斯则佛法破愁，其功倍蓰。伏除烦恼，岂美术之可伦？夫音乐隳心，离则愈苦；淫文导欲，滋益缠绵。佛法断割贪痴，流溢慈惠。求乐则彼暂而此永，据德则此有而彼无。孰应举废，事易知也。又云印度衰亡，咎由佛教。夫国无政治，理不永存，纵令佛法不兴，何与存亡之数？又自戒日以前（戒日王即《唐书》所谓“尸罗逸多”），印度亦能自保，后遭分烈，乃在佛法废绝之年。历史具存，岂得随意颠倒？神州国政，远胜梵方。佛法得存，正可牖民善俗，何有亡灭之忧？若谓慈悲垂教，乃令挞伐不扬，是亦宜征前史。隋、唐隆法之时，国威方盛；宋、明轻佛之世，兵力转衰。至于六代分崩，离为南北。虽则中原势张，江右气弱，华夷内外，等是奉佛之民。此则像法流行，无亏士气审矣。上来三事，分辩已竟。语虽过切，其事是真。诸君寻思此义，破僧灭法之心，庶几调伏。

复有说者，前世人民披剃，无虑规免租庸。唐时寺产不供王税，既亏国计，而亦殊绝齐民。斯李叔明、韩愈辈所为愤嫉。自两税废止以后，赋不计丁。今世寺田，亦复任土作贡。既无可嫉之端，宁得随情勒取？若其缁徒专固，私自营生，自可如法驱摈。所余寺产，令置学林。既皆教养之资，道俗何分厚薄？今者公私学校，纲纪荡然。岂如戒律所拘，尚循轨范。若有专心兴学，其效非难睹也。

陈此区区，言非纳牖。诸君亮其戆直，倘可施行，必若高树见幢，情存憎怨。为法受斫，亦所不辞。若夫规劝宗门，指陈邪正，既有专函，此不更述。

佛灭度后二千三百八十四年

广州比丘曼殊、杭州邬波索迦末底同白

《文学因缘》自序

先是在香江读Candlin师所译《葬花诗》，词气凑泊，语无增减。若法译《离骚经》、《琵琶行》诸篇，雅丽远逊原作。

夫文章构造，各自含英，有如吾粤木绵、素馨，迁地弗为良。况歌诗之美，在乎节族长短之间，虑非译意所能尽也。

衲谓文词简丽相俱者，莫若梵文，汉文次之，欧洲番书，瞠乎后矣！汉译经文，若《输卢迦》，均自然缀合，无失彼此。盖梵、汉字体，俱甚茂密，而梵文“八转”、“十罗”，微妙傀琦，斯梵章所以为天书也。今吾汉土末世昌披，文事驰沦久矣，大汉天声，其真绝耶？

比随慈母至逗子海滨，山谷幽寂，时见残英辞树。偶录是编，闽江诸友，愿为之刊行，得毋灵府有难尘泊者哉？

曩见James Legge博士译述《诗经》全部，其《静女》、《雄雉》、《汉广》数篇，与“Middle Kingdom”所载不同，《谷风》、《鹊巢》两篇，又与Francis Davis所译少异。今各录数篇，以证同异。伯夷、叔齐《采薇歌》、《懿氏谣》、《击壤歌》、《饭牛歌》，百里奚妻《琴歌》，箕子《麦秀歌》、《箜篌引》、《宋城者讴》，古诗《行行重行行》，及杜诗《国破山河在》等，亦系Legge所译。李白《春日醉起言志》、《子夜吴歌》，杜甫《佳人行》，班固《怨歌行》，王昌龄《闺怨》，张籍《节妇吟》，文文山《正气歌》等，系Giles所译。《采茶词》亦见Williams所著“The Middle Kingdom”，系Mercer学士所译。其余散见群籍，都无传译者名。尚有《山中问答》、《玉阶怨》、《赠汪伦》数首，今俱不复记忆。

畏友仲子尝论“不知心恨谁”句，英译微嫌薄弱。衲谓第以此土人译作英语，恐弥不逮。是犹倭人之汉译，其蹇涩殊出意表也。又如“长安一片月”，尤属难译，今英译亦略得意趣。友人君武译拜伦《哀希腊》诗，亦宛转不离原意，惟稍逊《新小说》所载二章，盖稍失粗豪耳。顾欧人译李白诗不可多得，犹此土之于Byron也。其《留别雅典女郎》四章，则故友译自《Byron集》中。沙恭达罗（Sakoontala）者，印度先圣毗舍密多罗（Viswamitra）女，庄艳绝伦。后此诗圣迦梨陀娑（Kalidasa）作“Sakoontala”剧曲，纪无能胜王（Dusyanta）与沙恭达罗慕恋事，百灵光怪。千七百八十九年，William Jones（威林，留印度十二年，欧人习梵文之先登者）始译以英文。传至德，Goethe见之，惊叹难为譬说，遂为之颂，则《沙恭达纶》一章是也。Eastwick译为英文，衲重移译，感慨系之。印度为哲学文物源渊，俯视希腊，诚后进耳。其《摩诃婆罗多》（“Mahabrata”）、《罗摩衍那》（“Ramayana”）二章，衲谓中土名著，虽《孔雀东南飞》、《北征》、《南山》诸什，亦逊彼闳美。而今极目五天，荒丘残照，忆昔舟经锡兰，凭吊断塔颓垣，凄然泪下。有“恒河落日千山碧，王舍号风万木烟”句，不亦重可哀耶！

曼殊

《潮音》跋

曼殊阇黎，始名宗之助，自幼失怙，多病寡言，依太夫人河合氏生长江户。四岁，伏地绘狮子频伸状，栩栩欲活。喜效奈良时裹头法师装。一日，有相士过门，见之，抚其肉髻，叹曰：“是儿高抗，当逃禅，否则非寿征也。”五岁，别太夫人，随远亲西行支那，经商南海，易名苏三郎，又号子谷，始学粤语。稍长，不事生产，奢豪爱客，肝胆照人。而遭逢身世有难言之恫。年十二，从慧龙寺住持赞初大师披剃于广州长寿寺，法名博经。由是经行侍师惟谨，威仪严肃，器钵无声。旋入博罗，坐关三月，诣雷峰海云寺，具足三坛大戒，嗣受曹洞衣钵，任知藏于南楼古刹。四山长老极器重之，咸叹曰：“如大德者，复何人也！”亡何，以师命归广州。时长寿寺被新学暴徒毁为圩市，法器无存。阇黎乘欧舶渡日本，奉太夫人居神奈川。太夫人令学泰西美术于上野二年，学政治于早稻田三年，一无所成。清使汪大燮以使馆公费助之学陆军八阅月，卒不屑。从此孑身傲游，足迹遍亚洲，以是羸疾几殆。太夫人忧之，药师屡劝静养，而阇黎马背郎当，经钵飘零如故。

尝从西班牙庄湘处士治欧洲词学。庄公欲以第五女公子雪鸿妻之，阇黎垂泪曰：“吾证法身久，辱命奈何？”庄公为整资装，遂之扶南，随乔悉摩长老究心梵章二年，归入灵隐山，著《梵文典》八卷，盖仿《波弥尼八部书》。余杭章枚叔、仪征刘申叔，及印度逻罕学士序而行之。

阇黎绘事精妙奇特，太息苦瓜和尚去后，衣钵尘土，自创新宗，不傍前人门户。零缣断楮，非食烟火人所能及。顾不肯多作，中原名士，不知之也。

初，驻锡沪上，为《国民日日报》翻译。后赴苏州任吴中公学义务教授。继渡湘水，登衡岳以吊三闾大夫。复先后应聘长沙实业学堂、蒙正学堂、明德学堂、经正学堂、安徽公学、芜湖皖江中学、金陵陆军小学、日本西京学社、淑德画院、南海波罗寺、盘谷青年学会、锡兰菩提寺、口惹口班中华会馆诸处，振铃执鞭，慈悲慷慨，诏诸生以勇猛奋迅，大雄无畏，澄清天下。故其弟子多奇节孤标之士。

前岁，池州杨仁山居士接印度摩诃菩提会昙磨波罗书，欲遣青年僧侣西来汉土，学瑜伽、禅那二宗，并属选诸山大德，巡礼五天，踵事译述，居士遂偕诗人陈伯严创办禾氐垣精舍于建业城中，以为根本。函招阇黎，并招李晓暾为教师，居士自任讲经。十方宗仰，极南北之盛。阇黎尽瘁三月，竟犯唾血，东归随太夫人居逗子樱山。循陔之余，惟好啸傲山林。一时夜月照积雪，泛舟中禅寺湖，歌拜伦《哀希腊》之篇。歌已哭，哭复歌，抗音与湖水相应。舟子惶然，疑其为精神病作也。后为梵学会译师，交游婆罗门忧国之士，捐其所有旧藏梵本，与桂伯华、陈仲甫、章枚叔诸居士议建“梵文书藏”，人无应者，卒未成。

阇黎杂著亦多，如《沙昆多逻》、《文学因缘》、《岭海幽光录》、《娑罗海滨遁迹记》、《燕子龛随笔》、《断鸿零雁记》、《泰西群芳名义集》、《法显〈佛国记〉、惠生〈使西域记〉地名今释及旅程图》，俱绝作也，又将《燕子笺》译为英吉利文，甫脱稿，雪鸿大家携之玛德利，谋刊行于欧土。

阇黎振锡南巡，流转星霜，虽餐啖无禁，亦犹志公之茹鱼脍，六祖之在猎群耳。

余与阇黎为远亲，犹念儿时偕阇黎随其王父忠郎弄艇投竿于溪崖海角，或肥马轻裘与共。曾几何时，其王父已悲夙草。弹指阇黎年二十有八，而余综观世态，万绪悲凉，权洞上正宗监院之职，亦将十载。今夏安居松岛，手写阇黎旧著《潮音》一卷，将英译陈元孝《崖山题奇石壁》，澹归和尚《贻吴梅村诗》，杜牧《秦淮夜泊》，陆放翁《细雨骑驴入剑门》绝句，及汉译雪莱《含羞草》数章删去，复次加《拜伦年表》于末，系英吉利诗人佛子为阇黎参订者。今与莲华寺主重印流通，仍曰《潮音》。圣哉，响振千古，不啻马鸣菩萨《赖吒婆罗》。当愿恒河沙界，一切有情，同圆种智。会阇黎新自梵土归来，诣其王父墓所，道过山斋，握手欷歔，泪随声下。爰出是篇，乞阇黎重证数言。阇黎曰：“余离绝语言文字久矣，当入邓尉力行正照，吾子其毋饶舌。”阇黎心量廓然而不可夺也。古德云：“丈夫自有冲天气，不向他人行处行。”阇黎当之，端为不愧。

学人飞锡拜跋于金阁寺

燕影剧谈

余羁沪向不观新剧。间尝被校书辈强余赴肇明观《拿破仑》一出。节凑支离，茫无神彩。新剧不昌，亦宜然矣。前数年东京留学者创春柳社，以提倡新剧自命，曾演《黑奴吁天灵》、《茶花女遗事》、《新蝶梦》、《血蓑衣》、《生相怜》诸剧，都属幼稚，无甚可观，兼时作粗劣语句，盖多浮躁少年羼入耳。今海上梨园所排新戏，俱漫衍成篇；间有动人之处，亦断章取义而已，于世道人心何补毫末？约翰书院某君为余言：“青年会有精通英吉利语数君，近亦略习莎士比亚（原译沙士比尔）剧曲，将于此土演而行之。”余曰：“亦诚善哉！第不知数君将以原文演唱，抑译而出之耶？二者都非其时也。何则？一以国人未尝涉猎域外文学风化；二无善知识，如日本坪内雄藏耳——坪内生平究心莎氏之学，且优于文事者也。燕影肄业早稻田，为燕影教授，又尝观其亲演《丹麦国皇子咸烈德》一出于帝国剧场，——此为莎氏悲剧，畏庐居士所译《吟边燕语·鬼诏》一则，其梗概也。夫以博学多情如坪内尚不能如松雪画马，得其神骏，遑论浅尝者哉？若谓如欧、美士人建设莎氏学会，专攻其业，燕影有厚望焉！”沪上闻改良新剧之声久矣，然其所谓社会教育者，果安在耶？迹彼心情，毋亦以布景胡装，兼浅学诸生抄自东籍诸新名辞，为改良耳。于导世诱民之本旨何与焉？世道衰微，余实为叹！

曩者，友人言新民社剧颇能感人，余昨夕病稍脱体，姑往观之。趣剧名《弃旧怜新》，尚多牵强之处。正剧名《张诚》，亦能描摹社会情态。黄小雅去张诚，声容并茂，出其孝悌之心，所以惩天下之为人继母者。此剧悲欢离合，正近情理，能令人喜怒哀乐。以新民社诸君俱有愍人之至意，相彼昧者，其有昭乎！闻有《恶家庭》一剧，为乐风君杰作，余病未能往观。普愿沪上善男善女，莫以新剧尽不合时宜而忽之可耳。燕影自惜贫如潦水之蛙，不能缔造一新剧院于沪渎也！欧、美剧曲，多出自诗人之手；吾国风人，则仅能为歌者一人标榜，大有甘隶妆台之意。此今日梨园名角贾碧云、梅兰芳、冯春航、毛韵珂之所以得党魁之目也！

燕影亦尝于彦通席上，为诗以赠碧云，有“江南谁得似，犹忆李龟年”之句。余以碧云温文尔雅，故云，非如小凤之以梅郎为天仙化人。谁料旬日之间，友人咸称我为“贾党”，亦奇矣！文人好事，自古已然，若夫强作知音，周郎自命；及增缘导欲之事，其智反在梅、贾、冯、毛之下矣！

《双枰记》序

燕子山僧按：烂柯山人此着来意，实记亡友何靡施性情遭际，从头至尾，无一生砌之笔。所谓无限伤心，却不作态！而微词正义，又岂甘为何子一人造狎语邪？夫士君子惟恐修名不立，愿为婴婴婉婉者，损其天年，奚独何子？殆亦言者一往情深，劝惩垂戒焉耳！

若夫东家之子，三五之年，飘香曳裾之姿，掩袖回眸之艳。罗带银钩，绡巾红泪；帘外芭蕉之雨，陌头杨柳之烟，人生好梦，尽逐春风，——是亦难言者矣。乃书记翩翩，镇翡翠以为床，拗珊瑚而作笔。宝鼎香消，写流魂于异域；月华如月，听隳叶于行宫。故宅江山，梨花云梦。燕子龛中，泪眼更谁愁似我？小敷山下，手持寒锡吊才人。欲结同心，天涯何许？不独秋风鸣鸟，闻者生哀也已！

甲寅七月七日

送邓、邵二君序

余游东岛归，遇邓孟硕、邵中子于春申江上。二君天性孝友，宽平而不忮，质净而无求——昔人所谓“术素修而志素定，不以时胜道”者。故与之游，忘日月之多也。

今孟硕就王博士之召，中子作边地之游。悱然有感于离合之数。余亦将有意大利之行。绝域停骖，胡姬酒肆。遥念二君白马骄行，山川动色。即他日以卧雪之身，归来乡国，复见二君含饴弄孙于桃花鸡犬之间，不为亡国之人，未可知也。

民国六年二月十一日

燕子龛随笔

一

英人诗句，以雪莱（原译师梨）最奇诡而兼流丽。尝译其《含羞草》一篇，峻洁无伦，其诗格盖合中土义山、长吉而熔冶之者。曩者英吉利莲华女士以《雪莱诗选》（原译《师梨诗选》）媵英领事佛莱蔗于海上，佛子持贶蔡八，蔡八移赠于余。太炎居士书其端曰：“师梨所作诗，于西方最为妍丽，犹此土有义山也。其赠者亦女子，辗转移被，为曼殊阇黎所得。或因是悬想提维，与佛弟难陀同辙，于曼殊为祸为福，未可知也。”

二

作《寒山图》，录寒山诗曰：“闲步访高僧，烟山万万层。师亲指归路，月挂一轮灯。”

三

废寺无僧，时听堕叶，参以寒虫断续之声。乃忆十四岁时，奉母村居。隔邻女郎手书丹霞诗笺，以红线系蜻蜓背上，使徐徐飞入余窗，意似怜余蹭蹬也者。诗曰：“青阳启佳时，白日丽谷。新碧映郊，芳蕤缀林木；轻露养篁荣，和风送芬馥。密叶结重阴，繁华绕四屋。万汇皆专与，嗟我守茕独。故居久不归，庭草为谁绿？览物叹离群，何以慰心曲！”斯人和婉有仪，余曾于月下一握其手。

四

《世说》：“南阳宗世林与曹操同时，而薄其为人，不与之交。及操作司空，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香山句云：“乃知择交难，须有知人明。莫将山上松，结托水上萍。”

五

谭嗣同《寥天一阁文》，奇峭幽洁。《古意》两章，有弦外音，曰：“鳞鳞日照鸳鸯瓦，姑射仙人住其下。素手闲调雁柱筝，花雨空向湘弦洒！”“六幅秋江曳画缯，珠帘垂地暗香凝，春风不动秋千索，独上红楼第一层。”

尝闻仁山老居士言：嗣同顶甚热，严冬亦不冠云。

六

寄刘三白门二绝句：“玉砌孤行夜有声，美人泪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点荒烟锁石城”“生天成佛我何能，幽梦无凭恨不胜。多谢刘三问消息，尚留微命作诗僧。”

七

“山斋饭罢浑无事，满钵擎来尽落花。”此境不足为外人道矣。

八

余年十七，住虎山法云寺。小楼三楹，朝云推窗，暮雨卷帘，有泉，有茶，有笋，有芋。师傅居羊城，频遣师兄馈余糖果、糕饼甚丰。嘱余端居静摄，毋事参方。后辞师东行，五载，师傅圆寂，师兄不审行脚何方，剩余东飘西荡，匆匆八年矣。偶与燕君言之，不觉泪下。

九

“艳女皆妒色，静女独检踪。任礼耻任妆，嫁德不嫁容。君子易求聘，小人难自从。此志谁与谅？琴弦幽韵重。”此孟郊《静女吟》也。今也吾国长妇姹女，皆竞侈邪，又奚望其有反朴还淳之日哉！

一○

昔人卖子句云：“生汝如雏凤，年荒值几钱？此行须珍重，不比阿娘边。”又女致母诗云：“挑灯含泪叠云笺，万里缄封寄可怜。为问生身亲阿母，卖儿还剩几多钱？”二诗音节哀亮，不忍卒读。昔陶渊明遣一仆与其子，兼作书诫其子曰：“此亦人子，须善遇之。”所谓“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也。记朱九江先生绝句云：“新茶煮就手亲擎，小婢酣眠未忍惊。记否去年扶病夜，泪痕和药可怜生？”风致洒然。

一一

明末有《童谣》曰：“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不图今日沪上所见，亦复如是。

一二

兵所以卫民，于此土反为民害，真不详之物也。力田《今乐府》有《梳篦谣》曰：“东家抱儿窜，西家挈妇奔。贼来犹可活，兵来愁杀人！况闻府帖下，大调土司兵。此物贪且残，千里无居民。掠人持作羹，析屋持作薪。莫言少为贵，国威尝见轻，无功害尚小，有功忧更深。问谁作俑者？必有林中丞。萧条夔子国，城郭为荆榛。贼如梳，兵如篦。猡犭回来，更如剃。保宁贼未除，霸州贼又炽。买马须快剑须利，从今作贼无反计。”读之令人扼腕抚膺。

一三

十二月望日行抵摩梨山，古寺黄梅，岁云暮矣。翌晨遇智周禅师于灶下，相对无言，但笑耳。师与余同受海云大戒，工近体，俱幽忆怨断之音。寺壁有迦留陀夷尊者画相。是章侯真迹。

一四

张娟娟偶于席上书绝句云：“维摩居士太猖狂，天女何来散妙香！自笑神心如枯木，花枝相伴也无妨。”娟娟语余：“是敬安和尚作。”余日：“和尚一时兴致之语，非学吞针罗什。”敬安和尚即寄禅，有《八指头陀集》。

一五

黄仲则“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是想少情多人语。

泰西学子言：“西人以智性识物，东人以感情悟物。”

一六

山寺中北风甚烈，读《放翁集》，泪痕满纸，令人心恻。最爱其“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一绝。尝作《剑门图》悬壁间，翌日被香客窃去。

一七

十一月十七日病卧禾氐垣精舍，仁山老檀越为余言秦淮马湘兰证果事甚详。近人但优作裙带中语，而不知彼姝生天成佛也。

一八

南雷有言：“人而不甘寂寞，何事不可为”、“笼鸡有食汤刀近，野鹤无粮天地宽”二语，特为今之名士痛下针砭耳。

一九

苏格兰雪特君为余言：“欧人有礼仪之接吻（Conventional Kiss），有情爱之接吻（Emotionsal Kiss）。”

二○

《旧约全书》，在纪元前四百五十八年及四百五十年间伊萨罗氏所辑，千四百八十八年意大利始刊行《希布罗经典全集》。

二一

穆罕默德（原译玛哈默德）本麦加产，少时家贫，佣于嫠妇赫蒂彻（原译开池育）家。开氏敬其为人正直无私，遂嫁之，因而得广交游。至埃及、叙利亚等地，受犹太、基督两教感化。归而隐退山中，住心观净，至四十岁始下山，自立一教曰伊斯兰（原译于思兰）。伊斯兰者，此云“随顺”。倡宇宙一神论，著《可兰经典》。

二二

春序将谢，细雨帘纤，展诵《拜伦集》（原译《裴轮集》）：“What is wealth to me？ -it may pass in an hour”，即少陵“富贵于我如浮云”句也。“Comprehened,for without transformation,Men become wolves on any slight occason”，即靖节“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厚，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句也。“As those who dote on odurs pluck the flowers,and place them on their breast,but place to die”，即李嘉佑“花间昔日黄鹂啭，妾向青楼已生怨，花落黄鹂不复来，妾老君心亦应变”句也。末二截词直怨深，十方同感。

二三

金堡祝发后，住吾粤丹霞寺，著有《偏行堂集》、《临清诗》等。昔余行脚至红梅驿破寺龛傍，见手抄《澹归和尚诗词》三卷，心窃爱之，想是行客暂为寄存，余不敢携去。犹记其《贻吴梅村》一律，大义凛然，想见其为人矣。诗曰：“十郡名贤请自思，座中若个是男儿？鼎湖难挽龙髯日，鸳水争持牛耳时，哭尽冬青徒有泪，歌残凝碧竟无诗。故陵麦饭谁浇取？赢得空堂酒满巵。”读此，当日名贤，可知也已。

二四

朱舜水墓，在日本茨城县久慈郡瑞龙山上。舜水没数年，有张斐者，慕舜水高义，追踪而至，为文以祭之。斐字非文，著有《莽苍园文稿》，水藩梓以行世。后太炎重为排比，始得流转中土。今日人已将《舜水全集》刊行，所谓饮水思源者也。忆舜水五古一首云：“九州如瓦解，忠信苟偷生。受诏蒙尘际，晦迹到东瀛。回天谋未就，长星夜夜明。单身寄孤岛，抱节比田横。已闻鼎命革，西望独吞声。”其当日眷怀君国之志，郁而不申，可哀也已。

二五

日人称人曰“某样”，犹“某君”也。此音本西藏语，日人不知也。

二六

相传达磨至震旦，初入南海，有士人捧《四书》进。达磨不识华文，但以鼻嗅之，旋曰：“亦诚善哉，直是非而已。”

二七

余尝托晦闻倩如居士刊石印一方，文曰：“我本将心向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燕君谓我结习未忘。燕君者，通州沈一梅，方正之士也，肄业美国惠斯康新大学。

二八

海园，湘南曹氏子，天赋诗才，不幸短命。十四岁工艳体，有仙气，非寿征。十九岁牧牛村外，失足溺死。余仅忆其：“滴翠满身弹竹露，落红双屐印苔泥”、“乐谱暗翻《金缕曲》，食单亲检水晶糖”数句而已。

二九

日本“尺八”，状类中土洞箫，闻传自金人。其曲有名《春雨》，阴深凄惘。余《春雨》绝句云：“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三○

赵百先少有澄清天下之志，余教习江南陆军小学堂时，百先为新军第三标标统，始与相识，余叹为将才也。每次过从，必命兵士携壶购板鸭黄酒。百先豪于饮，余亦雄于食，既醉，则按剑高歌于风吹细柳之下，或相与驰骋于龙蟠虎踞之间，至乐也。别后作画，请刘三为题定庵绝句赠之曰：“绝域从军计惘然，东南幽恨满词笺。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三一

梵语“比多”云“父”，“莽多”云“母”，“婆罗多”云“兄弟”，“先谛罗”云“石女”，“末陀”云“蒲桃酒”，“摩利迦”云“次第花”，以及东印度人呼“水”曰“鬰特”，与英吉利音义并同之语甚多。拉丁出自希腊，希腊导源于“散斯克烈多”（Sanskrit），非虚语也。

三二

刘三工诗善饮，余东居，画《文姬图》寄之。病禅为余题飞卿句云：“红泪文姬洛水春，白头苏武天山雪。”刘三以六言三章见答，其一云：“白头天山苏武，红泪洛水文姬，喜汝玉关深入，将安阗此胡儿？”其二云：“东瀛吹箫乞者，笠子压到眉梢。记得临觞呜咽，匆匆三日魂销。”其三云：“‘支那’音非‘秦’转，先见《婆罗多诗》。和尚而定国号，国无人焉可知！”又贻余绝句云：“早岁耽禅见性真，江山故宅独怆神。担经忽作图南计，白马投荒第二人。”时余有印度之行也。

三三

英吉利语与华言音义并同者甚众，康奈尔大学教授某君欲汇而成书，余亦记得数言以献，如“费”曰“Fee”，“诉”曰“Sue”，“拖”曰“Tow”，“理性”曰“Reason”，“路”曰“Road”，“时辰”曰“Season”，“丝”曰“Silk”，“爸爸”曰“Papa”，“爹爹”曰“Daddy”，“妈妈”曰“Mamma”，“簿”曰“Book”，“香”曰“Scent”，“圣”曰“Saint”，“君”曰“King”，“蜜”曰“Mead”，“麦”曰“Malt”，“芒果”曰“Mango”，“祸”曰“Woe”，“先时”曰“Since”，“皮”曰“Peel”，“鹿”曰“Roe”，“夸”曰“Quack”，“诺”曰“Nod”，“礼”曰“Rite”，“赔”曰“Pay”，而外，鸡鸣犬吠，均属谐声，无论矣。

三四

张宪《崖山行》云：“三宫衔璧国步绝，烛天炎火随风灭，间关海道续萤光，力战崖山犹一决。”余恒诵之。曩作《崖山奇石壁图》，太炎为录陈元孝诗曰：“山木萧萧风更吹，两崖云雨至今悲。一声杜宇啼荒殿，十载愁人拜古祠。海水有门分上下，江山无地限华夷。停舟我亦艰难日，愧向苍苔读旧碑。”风人之旨，令人黯然。

三五

崇正末年，流寇信急，上日夜忧勤。一夕，遣内臣易服出禁，探听民间消息。遇一测字者，因举一“友”字询之。测字者问：“何事？”曰：“国事。”测字者曰：“不佳，反贼早出头矣。”急改口曰：“非此‘友’字，乃‘有’字。”曰：“更不佳，大明已去其半矣。”又改口曰：“非也，申酉之‘酉’耳。”曰：“愈不佳，天子为至尊，至尊已斩头截脚矣。”内臣咋舌而还。

三六

曩羁秣陵，李道人为余书泥金扇面曰：“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何故名般若波罗蜜？’佛言‘般若波罗蜜’”二十四字，并引齐经生及唐人书经事。余许道人一画，于今十载，尚未报命，以余画本无成法故耳。

三七

草堂寺维那，一日叩余曰：“披剃以来，奚为多忧生之叹耶？”曰：“虽今出家，以情求道，是以忧耳。”

三八

Spenserian Verse，译云：“冒头短章”。古代希腊、拉丁诗家优为之，亦犹梵籍发凡之颂也。

三九

“偈”即梵音“伽陀”，又云“偈陀”，唐言“颂”，译云“孤起”。《妙玄》云：“不重颂名‘孤起’，亦曰‘讽颂’。”姚秦鸠摩罗什有《赠沙门法和十偈》，唐人多效之。

四○

阿耨窣睹婆，或输卢迦波，天竺但数字满三十二即为一偈。号阿耨窣睹婆偈。“蕴驮南”者，此云“集施颂”，谓以少言摄集多义，施他诵持。

四一

楼子师不知何许人，亦不知其名氏，一日偶经游街市，于酒楼下整袜带次，闻楼上某校书唱曲云：“汝既无情我便休。”忽然大悟。因号“楼子”焉。

四二

余至中印度时，偕二三法侣居芒碣山寺。山中多果树，余每日摘鲜果五六十枚啖之。将及一月，私心窃喜，谓今后吾可不食人间烟火矣。惟是六日一方便，便时极苦，后得痢疾。乃知去道尚远，机缘未至耳。

四三

缅人恶俗极多，有种族号曰“浸”，居于僻野之山社。凡遇其父母年岁老者，筑台一座甚高，恭请老人登其上，而社中幼壮男女相率而歌舞于台下，老人从台上和之，至老人乐极生狂，忘其在台上歌舞，跌下身死，则以火焚葬之，谓老人得天神之召，为莫大之荣幸云。

四四

桐城方氏维仪，年十七，寡居，教其侄以智，俨如人师，君子尚其志焉。其五律一章云：“孤幼归宁养，双亲丧老年。衰容如断柳，薄命似浮烟。诗调凄霜鬓，琴心咽冻天。萧萧居旧馆，错记是从前。”想见其遭时多难也。

四五

《佛国记》：耶婆堤，即今爪哇。万历时华人至爪哇通商者已众，出入俱用元通钱，利息甚厚。而今日华侨人口已达八十余万，自生自灭，竟不识祖国在何方向。

四六

末里洞有人造石山高数十丈，千余年物耳。其中千龛万洞，洞有石佛，迂回曲折，层出无穷。细瞻所刻石像较灵隐寺飞来峰犹为精美。询之土人，云此石山系华人所造。日口惹水城为南洲奇迹，亦中土人所建。黄子肃芳约余往游，以病未果也。

四七

土人称荷兰人曰“敦”，犹言“主”也。华人亦妄效呼之，且习土人劣俗。华人土生者曰“哗哗”，来自中土者曰“新客”。

四八

梭罗为首都，其酋居焉，酋出必以夜，喜以生花缀其身，画眉傅粉，侍从甚盛，复有弓箭手。酋子性挥霍，嗜博饮，妻妾以数十，喜策肥马出行，傅粉涂脂，峨峨云髻，状若好女焉。酋之嫔妾，皆席地卧起，得幸而有孕者，始得赐以床褥。宫人每日给俸若干，使自操井臼。宫中见酋，无论男女，皆裸上体，匍匐而前，酋每一语毕，受命者必合掌礼拜，退时亦蛇行也。

四九

余巡游南洲诸岛，匆匆二岁，所闻皆非所愿闻之事，所见皆非所愿见之人。茫茫天海，渺渺余怀。太炎以素书兼其新作《秋夜》一章见寄，谓居士深于忧患；及余归至海上，居士方持节临边，意殊自得矣。

五○

塞典堡植物园，其宏富为环球第一。有书藏，藏书二十余万，均是西籍。余以《大乘起信论》寄之。

五一

自巴厘巴板（原译巴利八版）出石叻，途次多悲感，晦闻见寄七律，温柔敦厚，可与山谷诗并读。诗云：“四载离悰感索居，似君南渡又年余。未遗踪迹人间世，稍慰平安海外书。向晚梅花才数点，当头明月满前除。绝胜风景怀人地，回首江楼却不如。”后一年，余经广州，留广雅书院，一醉而去。抵日本，居士复追赠一律云：“五年别去惊初见，一醉殊辜万里来。春事阴晴到寒食，故人风雨满离杯。拈花众里吾多负，取钵人间子未回。自有深深无量意，岂堪清浅说蓬莱！”居士有蒹葭楼，余作《风絮美人图》寄之。

五二

印度气候本分三季：热季，雨季，凉季。昔者文人好事，更分二阅月为一季，岁共六季：曰“伐散多”为春季，曰“离斯磨”为夏季，曰“缚舍”为雨季，曰“萨罗陀”为秋季，曰“诃伊漫多”为冬季，曰“嘶嘶逻”为露季。

五三

印度“Mahabrata”、“Ramayana”两篇，闳丽渊雅，为长篇叙事诗，欧洲治文学者视为鸿宝，犹“Iliad”、“Odyssey”二篇之于希腊也。此土向无译述，唯《华严疏钞》中有云：《婆罗多书》、《罗摩延书》，是其名称。二诗于欧土早有译本，《婆罗多书》以梵土哆君所译最当，英儒马格斯牟勒（Max Muller）序而行之，有见虎一文之咏。

五四

迦梨陀娑（Kalidasa，原译迦梨达舍），梵土诗圣也，英吉利骚坛推之为天竺“莎士比亚”（原译沙士比尔）。读其剧曲《沙恭达罗》（“Sakoontala”，原译《沙君达罗》，可以觇其流露矣。

五五

《沙恭达罗》（原译《沙君达罗》），英文译本有二：一、William Jones译；一、Monier Monier-Williams译。犹《起信论》有梁、唐二译也。

五六

《摩诃婆罗多》、《罗摩延》二篇，成于吾国商时。篇中已有“支那”国号，近人妄谓“支那”为“秦”字转音，岂其然乎！

五七

印度古代诗人好以莲花喻所欢，犹苏格兰诗人之“Red Red Rose”，余译为《颎颎赤蔷薇》五古一首，载《潮音集》。

波斯昔时才子盛以蔷薇代意中人云。

五八

“涉江采芙蓉”，“芙蓉”当译Lotus，或曰Water lily，非也。英人每译作Hibiscus，成木芙蓉矣！木芙蓉梵音“钵磨波帝”，日中王夫人取此花为小名。

五九

中土莲花仅红、白二色，产印度者，金、黄、蓝、紫诸色俱备，唯粉白者昼开夜合，花瓣可餐。诸花较中土产大数倍，有异香，《经》云“芬陀利花”是已。

梵语，人间红莲花之上者曰“波昙”。

六○

梵土古代诗人恒言：“手热证痴情中沸。”莎士比亚（原译沙士比尔）亦有句云：“Give me your hand:this hand is moist,my lady-hot,hot,and moist.”（见“Othello,ActⅢ,Scene4”）

六一

伽摩（Kama）者，印度情爱天尊，貌极端美，额上有金书，字迹不可辨。手持弓，以蔗干为之，蜜蜂联比而成弦。又持五矢，矢尖饰以同心花，谓得从五觉贯入心坎。腰间系囊二，用麻布制之，实以凌零香屑。其旗画海妖状，相传天尊曾镇海妖云。余随婆罗门大德行次摩俱罗山，于散陀那古庙得瞻礼一通。散陀那者，译言“流花”。

六二

秦淮青溪上有张丽华小祠，不知何代初建，至今圯迹犹存。新城王士祯有诗云：“璧月依然琼树枯，玉容犹似忆黄奴。过江青盖无消息，寂寞青溪伴小姑。”二十八字，可称吊古杰作。《后庭花》唱乐，天下事已非，当年风景，亦祸苍生之尤者耳。

女杰郭耳缦

1903年秋，曼殊在苏州任教，得悉挚友陈仲甫（独秀）在上海办《国民日日报》，即辞教前往该报任英文翻译，乃将年前在日本搜集到有关郭耳缦的资料，撰写成此文。

郭耳缦——Emma Goldman（1869至1940），国际无政府主义者。生于俄国立陶宛，在圣彼得堡长大。十七岁赴美国，在纽约州罗彻斯特市当工人。后前往康涅狄格州新港与纽约市，结识无政府主义者，从事宣传活动，曾坐牢多次。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返国，因不满政府而转去英国。死于加拿大多伦多市。

女杰与无政府党

咄！咄！！咄！！北美合众国大统领麦金莱（原译麦坚尼），于西历一千九百零一年九月十四日被枣高士刺毙于纽约（原译纽育）博览会。捕缚之后，受裁判。枣高士声言：“行刺之由，乃听无政府党巨魁郭耳缦女杰之演说，有所感愤，决意杀大统领者也。”

当局者下捕郭耳缦女杰之令，追寻四日，竟由无政府党员西脑李斯之住宅就缚。

女杰之素行

郭耳缦年三十二，生于俄京圣彼得堡。当十六年前，姐妹偕至美国，定居于罗彻斯特（原译洛旗斯达）。身在中流社会，常寄同情于不幸之贫民，被种种不正裁判事件所驱，竟投身于无政府党，以鼓吹该党之主义为生涯。

女杰与枣高士之关系

郭耳缦与枣高士无深交，彼此仅面会一次，亲与谈话亦不过片刻之间耳。五月中旬，郭耳缦在克利夫兰（原译库黎乌兰）市开讲演会二次。时枣高士临会，听其议论，雄心勃勃，谋杀大统领之机已动于此。政府指女杰为暗杀之教唆者，非偶然也。

女杰之气焰

郭耳缦曰：“无政府党员，非必须嗾使枣高士加凶行于大统领也。大统领何人？自无政府党之眼视之，不过一最无学无用之长物已耳！有何所尊崇？然则无政府党亦何为而必加刃于此无用之长物也耶？当世之人，于大统领之被杀也，亦非常惊扰，此诚妾所不解者。妾无政府党员也，社会学者也。无政府党之主义，在破坏社会现在之恶组织，在教育个人，断非持利用暴力之主义者。妾之对于该犯人之所为，毫不负其责任，因该犯人依自己之见解而加害于大统领。若直以妾为其教唆者，则未免过当也。该犯人久苦逆境，深恶资本家之压抑贫民，失望之极，又大受刺击，由万种悲愤中，大发其拯救同胞之志愿者耳。”

狱中之女杰

斯时也，女杰拘留狱中，意气轩昂，毫无挫折。遥见铁窗之外，哀吊大统领之半旗飘然高树于街头，女杰冷然叹曰：“大统领死，是奚足怪？人皆有必死之运命，王侯、贵族、劳动者，何所区别耶？麦金莱之死也，市民皆为之惜，为之悲，何为乎？特以其为大统领故，而追悼之耶？吾宁深悼。夫市井间可怜劳动者之死也！”其卓见如此。女杰后卒放免，而枣高士遂定罪。

英皇之警戒

英皇爱德华（原译爱德威尔）七世，因此深为之惧。日夜孜孜严加警戒，常使数名微服警官卫护身边，如秦始皇也者。噫！皇帝，皇帝，诚可怜矣！各国无政府党之响应。

是时各国之无政府党人；云起响应，如某宝玉商与法人富塞伦氏论南非洲之惨状，而归咎于英国殖民大臣张伯伦。宝玉商遂嗾富氏刺杀张伯伦，而富氏不允诺。宝玉商怒甚，即在地上执起铁棒，将富氏击毙，此宝玉商固有名之社会党员也。同日又有加拿大警电，云英国皇太子巡游殖民地之时，有无政府党员，抱暗杀之目的，同到市中，后市长知之，严为防护乃免。千八百九十八年九月一日，奥、匈国皇后伊莉莎白（原译以利沙伯托），正徒步游览于瑞士（原译瑞西）国日内瓦（原译更富市）间，忽被二十五岁之工人所诛。是非无政府党员意大利路易基尔秦之所为乎？又千九百年七月二十九日，意帝洪伯尔特一世（原译夫母陪尔德一世）由罗马市郊外蒙萨村之归途，殪于凶人之手。是非无政府党员意大利人布列西之所为乎？又千九百○一年三月六日，德皇威廉第二世赴不来梅（布内门）市之火车站，途中遇一工人，持铁袭来，帝乃负伤。又千九百○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比利时今皇李奥波尔德（原译雷阿活尔）第二世尝受短铳弹丸，幸负微伤。是非无政府党员意大利人夫尔诺之所为乎？——继此风云，尚不知其何所极也！

呜呼广东人

曼殊在上海《国民日日报》社任英文翻译时，忆及某些广东人的媚外丑行，十分愤慨，于草下《敬告广东留学生》的同时，撰写此文，予以衍责。

吾悲来而血满襟，吾几握管而不能下矣！

吾闻之：外国人与外省人说：“中国不亡则已，一亡必亡于广东人手。”我想这般说，我广东人何其这样该死？岂我广东人生来就是这般亡国之种么？我想中国二十一行省，风气开得最早者，莫如我广东。何也？我广东滨于海，交通最利便。中外通商以来，我广东人于商业上最是狡猾。华洋杂处，把几分国粹的性质，淘溶下来，所以大大地博了一个开通的名气。这个名气，还是我广东的福，还是我广东的祸呢？咳，据我看来，一定是我广东绝大的祸根了！何也？“开通”二字，是要晓得祖国的危亡，外力的危迫，我们必要看外国内国的情势，外种内种逼处的情形，然后认定我的位置。无论其手段如何，“根本”二字，万万是逃不过，断没有无根本的树子可以发生枝叶的。依这讲来，印在我广东人身上又是个什么样儿？我看我广东人开通的方门，倒也很多。从维新的志士算起，算到细崽洋奴，我广东人够得上讲“开通”二字者，少讲些约有人数三分之一，各省的程度，实在比较不来。然而我广东开通的人虽有这样儿多，其实说并没有一个人也不为过，何也？我广东人有天然媚外的性质，看见了洋人，就是父爷天祖，也没有这样巴结。所以我广东的细崽洋奴，独甲他省，我讲一件故事，给诸位听听：香港英人，曾经倡立维多利亚纪念碑，并募恤南非战事之死者二事，而我广东人相率捐款，皆数十万，比英人自捐的还多数倍。若是遇了内地的什么急事，他便如秦人视越人的肥瘠，毫不关心。所以这样的人，已经不是我广东人了！咳！那晓得更奇呢！我们看他不像是广东人，他偏不愿做广东人，把自己祖国神圣的子孙弃吊，去摇尾乞怜，当那大英大法等国的奴隶，并且仗着自己是大英大法等国奴隶，来欺虐自己祖国神圣的子孙。你看这种人于广东有福？于广东有祸？我今有一言正告我广东人曰：“中国不亡则已，一亡必先我广东；我广东不亡则已，一亡必亡在这班入归化籍的贱人手里。”

于今开通的人讲自由，自思想言论自由，以至通商自由，信教自由，却从没有人讲过入籍自由，因为这国籍是不可紊乱的。你们把自己的祖宗不要，以别人之祖宗为祖宗，你看这种人还讲什么同胞？讲什么爱国？既为张氏的子孙，便可为李氏的子孙。倘我中国都像我广东，我想地球面皮上，容不着许多惯门归化的人。呜呼我广东！呜呼我广东！这是我广东人开通的好结果！这是我广东人开通的好结果。

我久居日本，每闻我广东人入日本籍者，年多一年。且日本收归化顺民，须富商积有资财者，方准其入归化籍。故我广东人，旅居横滨、神户、长崎、大阪等处，以商起家者，皆入日本籍，以求其保护，而诳骗欺虐吾同胞。东洋如此，西洋更可想见。呜呼！各国以商而亡人国，我国以商而先亡己国！你看我中国尚可为吗？你看我广东人的罪尚可逭吗？吾思及此。

吾悲来而血满襟，吾几握管而不能下矣！

海哥美尔氏名画赞

1907年夏，曼殊在日本东京协助刘师培、何震夫妇办《天义》杂志，除不断绘画供刊登外，还间中介绍外国名画。此篇题赞介绍的是19世纪英国著名画家海哥美尔反映劳苦大众生活和斗争的作品《同盟罢工》的画面、创作意图和观者感受。

此劳动者同盟罢工时，室人憔悴，幼子啼饥之状也。英国海哥美尔氏，悲愍贫人而作是图，令阅者感愤无已，岂独画翁之画云尔哉！

曼殊

《秋瑾遗诗》序

1907年7月14日，秋瑾在浙江绍兴英勇就义。她逃亡在日本的朋友为纪念这位同盟会和光复会的领袖，计划集资编印她的诗集，以表示对清朝政府的强烈抗议。曼殊与秋瑾曾于1906年共同战斗过。此时他慨然应约撰写此序，含蓄地表达内心的愤怒和对革命的展望。

《秋瑾遗诗》——出版时题名《秋女士诗集》，王芷馥编，1907年底石印出版。

死即是生，生即是死。

秋瑾以女子身，能为四生请命，近日一大公案。秋谨素性，余莫之审。前此偶见其诗，尝谓女子多风月之作，而不知斯人本相也。秋瑾死，其里人章炳麟序其遗诗，举袁公越女事。嗟夫！亡国多才，自古已然！余幼诵明季女子《绝命诗》云：

影照江干不暇悲，永辞鸾镜敛双眉；
朱门曾识谐秦晋，死后相逢总未知。
征帆已说过双姑，掩泪声声泣夜乌。
葬入江鱼波底没，不留青冢在单于。
少小伶仃画阁时，诗书曾拜母兄师。
涛声夜夜催何急，犹记挑灯读《楚辞》。
生来弱质未簪笄，身没狂澜叹不齐。
河伯有灵怜薄命，东流直绕洞庭西。
当年闺阁惜如金，何事牵裾逐水滨？
寄语双亲休眷恋，入江犹是女儿身！
遮身只是旧罗衣，梦到湘江恐未归。
冥冥风涛又谁伴，声声遥祝两灵妃。
厌听行间带笑歌，几回肠断已无多！
青鸾有意随王母，空费人间设网罗。
国史当年强记亲，杀身自古以成仁；

簪缨虽愧奇男子，犹胜王朝供事臣。

悲愤缠绵，不忍卒读。盖被虏不屈，投身黄鹤渚而死者。善哉，善男子，善女人，谛思之，视死如归，欷歔盛哉！

香山苏子谷扶病云尔

《曼殊画谱》序

1907年夏，何震拟将曼殊的画稿辑印成册，曼殊对此甚表赞同，于是应邀撰写此序，申述自己对中国历代绘画的观点。但此画册并未见出版，画稿多散载在《天义》、《民报》、《文学因缘》等报刊上。

昔人谓山水画自唐始变，盖有两宗，李思训、王维是也（后称王维画法为“南宗”，李思训画法为“北宗”）。又分勾勒、皴擦二法：“勾勒”用笔，腕力提起，从正锋笔嘴跳力，笔笔见骨，其性主刚，故笔多折断，此归“北派”；“皴擦”用笔，腕力沉坠，用惹侧笔身拖力，笔笔有筋，其性主柔，故笔多长韧，此归“南派”。

李之传为宋王诜、郭熙、张择端、赵伯驹、伯马肃，及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皆属李派；王之传为荆浩、关同（一名种，又作童，《宣和画谱》作仝）、李成、李公麟、范宽、董元（一作源）、巨然，及燕肃、赵令穰、元四大家，皆属王派。李派板细乏士气，正派虚和萧散，此又惠能之禅，非神秀所及也。至郑虔、卢鸿一、张志和、郭忠恕、大小米、马和之、高克恭、倪瓒辈，又如不食烟火人，另具一骨相者。及至今人，多忽略于形象，故画焉而不解为何物，或专事临摹，苟且自安，而诩诩自矜者有焉。明李流芳曰：“余画无师承，又不喜规摹古人，虽或仿之，然求其似，了不可得。”夫学古人者，固非求其似之谓也。子久、仲圭学董巨，元镇学荆、关，彦敬学二米，亦成其为元镇、子久、仲圭、彦敬而已，何必如今之临摹古人者哉？

衲三至扶桑，一省慈母。山河秀丽，寂相盈眸。尔时何震搜衲画，将付梨枣。顾衲经钵飘零，尘劳行脚，所绘十不一存，但此残山水若干帧，属衲序之。嗟夫！汉画之衰久矣！今何子留意于斯，迹彼心情，别有怀抱。然而亡国留痕，夫孰过而问者？

佛灭度后二千三百八十三年

粤东慧龙寺曼殊。

《初步梵文典》启事

曼殊的《梵文典》首卷定稿后，一面谋求出版，一面积极宣传，并写下此启事刊登。

《初步梵文典》——《梵文典》的异名。大概是曼殊为强调此书是学习梵文的入门读物，所以冠以“初步”二字。

汉土梵文作法，久无专书。其存于《龙藏》者，惟唐智广所撰《悉昙字记》一卷。然音韵既多龃龉，至于语格，一切未详，盖徒供持咒之用而已。

衲自早岁出家，即尝有志于此。继游暹罗住龙莲寺，鞠磨长老亦以书成相勉。嗣见西人撰述《梵文典》。条例彰明，与慈恩所述“八转”、“六释”等法，正相符会。究心数年，成《初步梵文典》八卷。会友人劝将首卷开印，遂以付梓，余俟续刊。非谓佛刹圆音，尽于斯著，然沟通华、梵，当自此始。但愿法界有情，同圆种智，持此功德，迥向华严。首卷目次，具列如左：

印度法学士波逻罕居士题辞

余杭章炳麟居士题辞

余杭章炳麟居士序

仪征刘光汉居士序

仪征何震女居士题偈

自序

例言

决择分

字母（十三种）

字母汉音罗马音表

诸经释字母品

摩多

别体摩多

空点涅槃点

体文

别体摩多附合法

求那毗利地及半母音法

五声类别表

母音连声法

子音连声法

数字

联合子音字表

梵文法表

卷第一附录

《心经》原文，（汉文直译，F.M.M.英译）

《那罗王谭》

粤东新会慧龙寺博经白

《梵文典》启事

《〈初步梵文典〉启事》发出后，曼殊为扩大影响，即在原稿的基础上将文句简化，加进新收到的陈独秀题诗一项，并与本启事同刊于《天义》第6卷的《〈梵文典〉自序》的书名衔接，而采用本题。

《梵文典》八卷，粤东慧龙寺曼殊大师撰述。条理彰明，得未曾有。今将首卷开印，余俟续刊。一切有情，同圆种智，持此功德，迥向华严。首卷目次，具列如左：

印度法学士波逻罕居士题辞

余杭章炳麟居士题辞

余杭章炳麟居士序

仪征刘光汉居士序

仪征何震女士题偈

熙州仲子居士题诗

自序

例言

决择分

字母（十三种）

字母汉音罗马音表

诸经释字母品

摩多

别体摩多

空点涅槃点

体文

别体摩多附合法

求那毗利地及半母音法

五声类别表

母音连声法

子音连声法

数字

联合子音字表

梵文法表

卷第一附录

《心经》原文——汉文直译。马格斯摩勒（F.M.M.）英译。奘公旧译。

《那罗王谭》——印度二大叙事诗《摩诃波罗多》篇中最美妙之章。

露伊斯·美索尔遗像赞

1906年秋，曼殊住上海爱国女校，得到英国画家祖梨所绘的露伊斯·美索尔像的照片，十分景仰，翌年，题上此《赞》，表明心迹。

露伊斯·美索尔——Louise Michel（1830至1905），法国无政府主义者。母为贵族女仆，与少主私通而生，从母姓，由祖父抚养长大，受良好教育。先去巴黎艺术家聚居地区任教师，热心慈善事业及革命活动。因参加人民公社被捕入狱。释放后继续到各地宣传革命，鼓吹暴动。病死于马赛。

丙午秋，余归至沪渎，寒风萧瑟，落叶打肩，偶于故纸堆中，得英人祖梨手绘露伊斯·美索尔像，英姿活现，想见婆心，慕恋之诚，其何能已？旁系辞曰：

Louise Michel was really a kind-hearted woman，who only dreamed of bettering humannity。Per-sonally she would not have harmed a fly。

美氏生平事业，已见《天义》第二卷，嗟，嗟！极目尘球，四生惨苦，谁能复起作大船师如美氏者耶？友人诗云：“众生一日不成佛，我梦中宵有泪痕。”

曼殊志

《岭海幽光录》自序

1907年秋冬之间，曼殊把平时从广东明末遗民记述反清抗清的著作，特别是屈大均的《广东新语》中所辑录的史料整理汇编成册，并于翌年春，撰上序言，将部分刊出。

吾粤滨海之南，亡国之际，人心尚已！苦节艰贞，发扬馨烈，雄才瑰意，智勇过人。余每于残籍见之，随即抄录。古德幽光，宁容沉晦？奈何今也有志之士，门户齿奇齿乞，狺狺嗷嗷；长妇姹女，皆竞侈邪。思之能勿涔涔堕泪哉？船山有言：“未俗相率而为伪者，盖有习气而无性气也！”吾亦欲与古人可诵之诗，可读之书，相为浃洽而潜移其气，自有见其本心之日昧者。是亦可以悔矣。

《拜伦诗选》（原译《拜轮诗选》）自序

1909年春，曼殊在东京，将所阅读过的拜伦诗，精选出四首，翻译成汉文，加上盛唐山民所译的《留别雅典女郎》，合编成《拜伦诗选》，并撰上此序。但此书当时出版未遂，后来`把这批译诗编入1911年印出的《潮音》，此序亦充作《〈潮音〉自序》。后于1914年9月，《拜伦诗选》以单行本问世，此序才归用于原书。

去秋，柏林（原译白零）大学教授法兰居士游秣陵，会衲于秪垣精舍，谭及英人近译《大乘起信论》，以为破碎过甚。衲喟然叹曰：“译事固难，况译以英文，首尾负竭，不称其意，滋无论矣。又其卷端，谓马鸣此论，同符景教。呜呼，是乌足以语大乘者哉！”

居士属衲为购《法苑珠林》，版久蠹蚀，无以应其求也。衲语居士：“震旦万事零坠，岂复如昔时所称天国（Celestial Empire），亦将谓印度、巴比伦、埃及、希腊之继耳！”此语思之，常有余恫。

比自秣陵遄归将母，病起匈膈，濡笔译拜伦《去国行》、《大海》、《哀希腊》三篇。善哉，拜伦以诗人去国之忧，寄以吟咏，谋人家国，功成不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尝谓诗歌之美，在乎气体。然其情思幼眇，抑亦十方同感。如衲旧译《熲熲赤墙靡》、《去燕》、《冬日》、《答美人赠束发閧带诗》数章，可为证已。

古诗“思君令人老”，英译作“To think of you makes me old。”辞气相副，正难再得。若《小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译如：

At first,when we set out,
The willows were fresh and green;
Now,when we shall be returning,
The snow will be falling in clouds,
Long and tedious will be our marching;
We shall hunger; we shall thirst.
Our hearts are wounded with grief,

And no one knows our sadness.

又陈陶《陇西行》：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They swore the Huns should perish:
they would die in needs they must
And now five thousand,sable-clad,
have bit the Tartar dust,
Along the river bank their bones lie
Scattered where they may,
But still their forms in dreams are to fair ones far away.

顾视元文，犹不相及。自余译者，浇淳散朴，损益任情，宁足以胜鞮寄之任！今译是篇，按文切理，语无增饰，陈义悱侧，事辞相称。世有作者，亦将有感乎斯文。

光绪三十二年，佛从多罗夜登陵奢无下还日。

曼殊序于太平洋舟中

《潮音》自序（英文）

1909年秋，曼殊自日本归至上海，继续谋求《拜伦诗选》的出版。他通过蔡哲夫的关系，请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佛莱蔗为撰英文序，并参订英文《拜伦年表》，以提高出版的可能性。但此书的出版一时未遂。他就干脆将年来从英文所译的诗歌，及所辑录汉家的英译汉诗汇编成册，取名《潮音》，撰上此序言。后来，他在新加坡遇到罗弼·雪鸿，把她手抄的《英吉利闺秀诗选》一卷加了进去，利用1911年暑假，从爪哇带至日本印行。

Byron and Shelley are two of the greatest British poets.Both had the lofty sentiment of creation,love,as the theme of their poetic expressions.Yes, although both wrote principally on love,lovers,and their fortunes,their modes of expression differ as widely as the poles.

Byron was born and brought up in luxury,wealth,and liberty.He was an ardent and sincere devotee of libery,—yes,he dared to clain liberty in everything—great and small, social or political.He knew not how or where he was extreme.

Byron's poems are like a stimulating liquor,—the more one drinks,the more one feels the sweet fascination.They are full of charm,full of beauty,full of sincerity throughout.

In sentimentality,enthusiasm and straightforward-ness of diction,they have no equal.He was a free and noble hearted man.His end came while he was engaged in a noble pursuit.He went to Greece,where he sided with the patriots who were fighting for their liberty.His whole life,career and production are intertwined in Love and Liberty.

Shelley,though a devotee of love,is judicious and pensive.His enthusiasm for love never appears in any strong out-burst of expression.He is a “Philosopherlover".He loves not only the beauty of love,or love for love,but “love in philosophy" of "philosophy in love".He had depth,but not continuance:energy without youthful devotion.His poems are as the moonshine,placidly beautiful,somnolently still,reflected on the waters of silence and contemplation.

Shelley sought Nirvana in love;but Byron sought action for love, and in love.Shelley was self-contained and quite engrossed in his devotion to the Muses.His premature and violent death will be lamented so long as English literature exists.

Both Shelley and Byron's works are worth studying by every lover of learning,for enjoyment of poeticbeauty,and to appreciate the lofty ideals of Love and Liberty.

In these pages,I have the honour to offer my readers translations of a few poems from the works of Byron.

Hereafter,I shall try my best,to present them with the translation of the world reknowned Sakunta la of the famous poet Kalidasa of Hindustan,the Land of Lord Sakya Buddha.

That the labour bestowed on the present publication will be appreciated by my readers is the writer's earnest desire.

Manshu

MCMIX.

汉译《〈潮音〉自序》

拜伦和雪莱是两位英国最伟大的诗人，同样创造性地把崇高的恋爱作为他们表达诗意的主题。是的，虽然他们大抵写着爱情、爱人，与爱人的幸运，但他们表达时的方式却有如南北两极遥远地离异着。

拜伦生长教养于繁华、富庶、自由的环境中。他是个热情真挚的自由信仰者——他敢于要求每件事物的自由——大的、小的，社会或政治的。他不知道如何，或在何处会趋于极端。拜伦的诗像一种有奋激性的酒，人喝了愈多。愈会甜蜜地陶醉。他的诗充满魅力，美丽和真实。在情感、热忱和坦率的措词方面，拜伦的诗是不可及的。他是一位心地坦白而高尚的人。当他正在追踪着伟大的前程时，他的末日就来临了。他赴希腊去，帮助那些为自由而奋斗的爱国志士。他整个的生活、事业和著作，都缠结在恋爱和自由之间。

虽然他是个恋爱的信仰者。雪莱审慎而有深思。他为爱情的热忱，从未表现在任何强烈激动的字句内。他是一位“哲学家的恋爱者”。他不但喜好恋爱的优美，或者为恋爱而恋爱，他也爱着“哲学里的恋爱”，或“恋爱里的哲学”。他有深奥处，但并不恒定持续毅力中没有青年人那般的信仰。他的诗像月光一般，温柔地美丽，睡眠般恬静，映照在寂寞沉思的水面上。雪莱在恋爱中寻求涅槃；拜伦为着恋爱，并在恋爱中找着动作。雪莱能克己自制，而又十分专注于他对缪斯们的崇仰。人们为他英年惨死的悲哀，将与英国文学同样的永久存在着。

雪莱和拜伦两人的著作，对于每个爱好学问的人，为着享受诗的美丽，欣赏恋爱和自由的崇高理想，都有一读的价值。

在这本书里，我有荣幸把从《拜伦诗集》中译出的几首奉呈于诸位读者。此后，我将竭我的能力，把世界闻名的《沙恭达罗》那篇我佛释迦圣地、印度诗哲迦梨陀娑所撰的诗剧——翻译出来，献给诸位。至于我赋予此书的劳力，如为读者所欣赏，那就是作者恳挚的愿望了。

曼殊

南洋话

1912年春，曼殊从爪哇返至上海，应聘于《太平洋报》社任笔政。他在爪哇亲眼目睹荷兰殖民统治者欺侮、压迫爪哇华人，于是愤然撰此文刊于报上，予以揭露，并呼吁刚成立的中华民国政府通过外交途径，切实维护当地华人的权益。

南洋话——“话南洋”的倒装。南洋：南洋群岛。此指爪哇。

衲南巡爪哇二次，目击吾邦父老苦荷人苛法久。爪哇者，即《佛国记》所云耶婆堤是。法显纡道经此时，黄人足迹尚未至也。唐、宋以后，我先人以一往无前之概，航海而南，餐风宿雨，辟有蛮荒。迄万历时，华人往前通商者始众，出入俱用元通钱，利息甚厚。乃至今日，华侨人数，即爪哇一岛而论，即达三十余万，蔚为大国矣。谁知荷人蚕食南洋三百年来，以怨报德，利我华人不识不知，施以重重压制。红河之役，复糜吾先人血肉殆尽。今虽子孙不肖，犹未付之淡忘。乃开春中华民国甫成，而荷兰又以淫威戮我华胄，辱我国旗。呜呼，荷兰者，真吾国人九世之仇也！今者当道群公，已与荷政府办严重交涉，固吾新国堕地啼声，应该一试。唯衲更有愿望于群公者，即非废却一切苛法则弗休也。后此当重订商约，遣舰游弋，护卫商民；分派学人，强迫教育，使卖菜佣俱有六朝烟水气，则人谁其侮我者！

爪哇野老尝为衲言：“昔千余年前，华人缔造末里洞石佛山，工竣，临行，土人依依弗忍遽别，问我华人：‘何时复返？’我华人答之曰：‘后此当有白奴儿来此，替我经营，我返当以铁为路识之。’”今铁道刚筑至该地，宁非华侨业尽福生之朕耶！

冯春航谈

1912年4月18日，曼殊应柳亚子之邀去观看艺人冯春航表演，见其演艺大进，十分感动，乃撰此文。

冯春航——名旭初，字子和，江苏吴县人。民初上海著名京剧演员，善串青衫、花旦，深受柳亚子等赞赏。

前夕，亚子要衲往观《血泪碑》一剧。观毕，衲感喟无已。春航所唱西曲，节奏过促，只宜于Meet me by moon light之调。又春航数年前所唱西曲，无如今日之美满，实觉竿头日进，剧界前途，大有望于斯人云。

忆曩日观《九袭衣》一剧，衲始而吁口戏，继而泪潸潸下透罗巾矣。人谓衲天生情种，实则别有伤心之处耳。

华洋义赈会观

1912年5月，曼殊自东京返至上海，即往张园采访一个由中外人士合办的义赈会，将观感写成此文。

昨日午后三时，张园开华洋义赈会，衲往参观。红男绿女，极形踊跃，足征中外众善之慈祥，衲当为苍生重复顶礼，以谢善男善女之隆情盛意也。唯有一事，所见吾女国民，多有奇特装束，殊自得意，以为如此则文明矣。衲敬语诸女同胞，此后勿徒效高乳细腰之俗，当以“静女嫁德不嫁容”之语为镜台格言，则可耳。

讨袁宣言

1913年7月，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讨袁声势十分高涨，江苏、安徽、广东、福建、上海等省市纷纷宣告独立。面对此热潮，曼殊异常激动，即以佛教界名义，撰出此文。

昔者，希腊独立战争时，英吉利诗人拜伦投身戎行以助之，为诗以励之，复从而吊之曰：

Greece！Change thy lords,thy state is still the same;Thy glorious day is o'er,but not thy years of shame。

呜呼！衲等临瞻故园，可胜怆恻！

自民国创造，独夫袁氏作孽作恶，迄今一年。擅屠操刀，杀人如草；幽、蓟冤鬼，无帝可诉。诸生平等。杀人者抵；人讨未申，天殛不逭。况辱国失地，蒙边夷亡；四维不张，奸回充斥。上穷碧落，下极黄泉；新造共和，固不知今真安在也？独夫祸心愈固，天道愈晦；雷霆之威，震震斯发。普国以内，同起伐罪之师。

衲等虽托身世外，然宗国兴亡，岂无责耶？今直告尔：甘为元凶，不恤兵连祸结，涂炭生灵，即衲等虽以言善习静为怀，亦将起而褫尔之魄！尔谛听之。

《三次革命军》题辞

1915年春，冯自由在美国旧金山写成《三次革命军》一书，托请陈树人在日本东京联系出版。陈树人代向同住的曼殊索序，曼殊应嘱，写下这篇“题辞”，以志旧谊。

冯君懋龙，余总角同窗也。少有成人之风，与郑君贯一齐名，人称“双璧”。会戊戌政变，中原鼎沸，贯一主持清议于粤五稔。一夕，掷笔长叹曰：“粤人多言而寡要，吾知其终无成也。”遂绝食而殒，君亦翩然遐征，与余不相见者十有余载。前年于上海遇之，正君仓皇去国之日。余方愿其有迈世之志，用释劳生，比日君自美利坚国观巴拿马大会造游记以归，更有撰述，命余作序。余愀然告君曰：“久病之人，终日解衣觅虱而外，岂能共君作老健语耶！”

君有澄清天下之志，人但谓广东人有生为乱，而不知君故克己笃学之人。若夫傅嘏所云：“志大心劳，能合虚誉”者，期无望已。

曼殊题

碧伽女郎传

1916年夏，曼殊在上海得到一幅德国邮片，上有一女郎肖像。曼殊便与杨沧白、叶楚伧开玩笑，当作真有其人，请二人赋诗，自己则串缀成此文。

碧伽女郎，德意志产。父为一乡祭酒，其母国色也。幼通拉丁文。及长，姿度美秀，纤腰能舞。年十五，避乱至圣约克。邻居有一勋爵，老矣，悯其流落可叹，以二女一子师事之，时于灯下，弦轸自放。自云：“安命观化，不欲求知于人。”和尚闻之，欲观其人，乃曰：“天生此才，在于女子，非寿征也！”

蜀山父绝句云：

子夜歌残玉漏赊，春明梦醒即天涯。
岂知海外森林族，犹有人间豆蔻花！
白傅情怀，令人凄恻耳！
细雨高楼春去矣，围炉无语画寒灰。
天公无故乱人意，一树桃花带雪开。

碧伽女郎濒死幸生，程明经乃以歪诗题其小影。嗟乎！不幸而为女子，复蒙不事之名。吾知碧伽终为吾国比干剖心而不悔耳！

四月二十一日

绛纱记

昙鸾曰：余友生多哀怨之事，顾其情楚恻，有落叶哀蝉之叹者，则莫若梦珠，吾书今先揭梦珠小传，然后述余遭遇，以眇躬为书中关键，亦流离辛苦，幸免横夭，古人所以畏蜂虿也。

梦珠名瑛，姓薛氏，岭南人也。瑛少从容淡静。邑有醇儒谢翥者，与瑛有恩旧，尝遣第三女秋云与瑛相见，意甚恋恋。瑛不顾，秋云以其骄尚，私送出院，解所佩琼琚，于怀中探绛纱，裹以授瑛。瑛奔入市货之，径诣慧龙寺披剃，住厨下，刈笋供僧。一日，与沙弥争食五香鸽子，寺主叱责之，负气不食累日。寺主愍念其来，荐充南涧寺僧录。未几，天下扰乱，于是巡锡兰、印度、缅甸、暹罗、耶婆堤、黑齿诸国。寻内渡，见经笥中绛纱犹在，颇涉冥想，遍访秋云不得，遂抱羸疾。时阳文爱、程散原创立秪洹精舍于建邺，招瑛为英文教授。后阳公归道山，瑛沉迹无所，或云居苏州滚绣坊，或云教习安徽高等学堂，或云在湖南岳麓山，然人有于邓尉圣恩寺见之者。乡人所传，此其大略。

余束发受书，与瑛友善，在香港皇娘书院同习欧文。瑛逃禅之后，于今屡易寒暑，无从一通音问，余每临风，未尝不叹息也。

戊戌之冬，余接舅父书，言星洲糖价利市三倍，当另辟糖厂，促余往，以资臂助——先是舅父渡孟买，贩茗为业，旋弃其业，之星嘉坡，设西洋酒肆，兼为糖商，历有年所。舅氏姓赵，素亮直，卒以糖祸而遭厄艰——余部署既讫，淹迟三日，余挂帆去国矣。余抵星嘉坡，即居舅氏别庐。别庐在植园之西，嘉树列植，景颇幽胜。舅氏知余性疏懈，一切无訾省，仅以家常琐事付余，故余甚觉萧闲自适也。

一日，为来复日之清晨，鸟声四噪。余偶至植园游涉，忽于细草之上，拾得英文书一小册，郁然有椒兰之气，视之，乃《沙浮纪事》。吾闻沙浮者，希腊女子，骚赋辞清而理哀，实文章之冠冕。余坐石披阅，不图展卷，即余友梦珠小影赫然夹书中也。余惊愕，见一缟衣女子，至余身前，俯首致礼。余捧书起立，恭谨言曰：“望名姝恕我非仪！此书得毋名姝所遗者欤？”女曰：“然。感谢先生，为萍水之人还此书也。”余细瞻之，容仪绰约，出于世表。余放书石上，女始出其冰清玉洁之手，接书礼余，徐徐款步而去。女束发拖于肩际，殆昔人堕马之垂鬟也。文裾摇曳于碧草之上，同为晨曦所照，互相辉映。俄而香尘已杳。余归，百思莫得其解：蛮荒安得诞此俊物？而吾友小影，又何由在此女书中？以吾卜之，此女必审梦珠行止。顾余逢此女为第一次，后此设得再遇者，须有以访吾友朕兆。而美人家世，或蒙相告，亦未可知。

积数月，亲属容家招饮。余随舅父往，诸戚畹父执见余极欢。余对席有女郎，挽灵蛇髻者，姿度美秀，舅父谓余曰：“此麦翁之女公子五姑也。”余闻言，不审所谓。筵既撤，宾客都就退闲之轩。余偷瞩五姑，著白绢衣，曳蔚蓝纨裾，腰玫瑰色绣带，意态萧闲。舅父重命余与五姑敬礼。五姑回其清盼，出手与余，即曰：“今日见阿兄，不胜欣幸！暇日，愿有以教辍学之人。”音清转若新莺。余鞠躬谢不敏，而不知余舅父胸有成竹矣。

他日，麦翁挈五姑过余许，礼意甚殷，五姑以白金时表赠余。厥后五姑时来清谈，蝉嫣柔曼。偶枨触缟衣女子，则问五姑，亦不得要领。

余一日早起，作书二通：一致广州，问舅母安；一致香山，请吾叔暂勿招工南来，因闻乡间有秀才造反，诚恐劣绅捏造黑白。书竟，燃吕宋烟吸之，徐徐吐连环之圈。忽闻马嘶声，余即窗外盼，见五姑拨马首，立棠梨之下，马纯白色，神骏也。余下楼迎迓。五姑扬肱下骑，余双手扶其腰围，轻若燕子。五姑是日服窄袖胡服，编发作盘龙髻，戴日冠。余私谓：妹喜冠男子之冠，桀亡天下；何晏服妇人之服，亦亡其家。此虽西俗，甚不宜也。适侍女具晨餐，五姑去其冠同食。

既已，舅父同一估客至，言估客远来，欲观糖厂。五姑与余亦欲往观。估客、舅父同乘马车，余及五姑策好马，行骄阳之下。过小村落甚多，土人结茅而居。夹道皆植酸果树，栖鸦流水，盖官道也。时见吉灵人焚迦箅香拜天，长幼以酒牲祭山神。五姑语余，此日为三月十八日，相传山神下降，祭之终年可免瘴疠。旁午始达糖厂。厂依山面海，山峻，培植佳，嘉果累累。巴拉橡树甚盛。欧人故多设橡皮公司于此，即吾国人亦多以橡皮股票为奇货。山下披拖弥望，尽是蔗田。舅父谓余曰：“此片蔗田，在前年已值三十万两有奇，在今日或能倍之；半属麦翁，半余有也。”余见厂中重要之任，俱属英人；佣工于厂中者，华人与孟加拉人参半。余默思厂中主要之权，悉操诸外人之手，甚至一司簿记之职，亦非华人，然则舅氏此项营业，殊如累卵。

余等济览一周，午膳毕，遂归。行约四五里，余顿觉胸膈作恶。更前里许，余解鞍就溪流，踞石而呕。五姑急下骑，趋至问故。余无言，但觉遍体发热，头亦微痛。估客一手出表，一手执余脉按之，语舅父曰：“西向有圣路加医院，可速往。”舅父嘱五姑偕余乘坐马车，估客、舅父并马居后，比谒医，医曰：“恐是猩红热，余疗此症多。然上帝灵圣，余或能为役也。”舅父嘱余静卧，请五姑留院视余。五姑诺。舅父、估客匆匆辞去。

余入暮一切惛惚。比晨，略觉清爽，然不能张余睫，微闻有声，嘤然而呼曰：“玉体少安耶？”良久，余斗忆五姑，更忆余卧病院中，又久之，姑能豁眸。时微光徐动，五姑坐余侧，知余醒也，抚余心前，言曰：“热退矣，谢苍苍者佑吾兄无恙！”余视五姑，衣不解带，知其彻晓未眠。余感愧交迸，欲觅一言谢之，乃讷讷不能出口。俄舅父、麦翁策骑来视余。医者曰：“此为险症，新至者罹之，辄不治。此子如天之福，静摄两来复，可离院矣。”

舅父甚感其言。麦翁遇余倍殷渥，嘱五姑勿遽宁家。舅父、麦翁行，五姑送之，倏忽复入余病室，夜深犹殷勤问余所欲。余居病院，忽忽十有八日，血气亦略复。此十八日中，余与五姑款语已深，然以礼法自持，余颇心仪五姑敦厚。

既而舅父来，接吾两人归，隐隐见林上小楼，方知已到别庐。舅父事冗他去，五姑随余入书斋，视案上有小笺，书曰：

比随大父，返自英京。不接清辉，但有惆怅。明日遄归澳境，行闻还国，以慰相思。

玉鸾再拜，上问起居。

余观毕，既惊且喜。五姑立余侧。肃然叹曰：“善哉！想见字秀如人。”余语五姑：“玉鸾，香山人，姓马氏，居英伦究心历理五稔，吾国治泰西文学卓尔出群者，顾鸿文先生而外，斯人而已。然而斯人身世，凄然感人。此来为余所不料。玉鸾何归之骤耶？”余言至此，颇有酸哽之状。此时，五姑略俯首，频抬双目注余。余易以他辞。饭罢，五姑曰：“可同行苑外。”言毕，掖余出碧巷中，且行且瞩余面。余曰：“晚景清寂，令人有乡关之思。五姑，明日愿同往海滨泛棹乎？”五姑闻余言似有所感。迎面有竹，竹外为曲水，其左为莲池，其右为草地，甚空旷。余即坐铁椅之上。五姑亦坐，双执余手，微微言曰：“身既奉君为良友，吾又何能离君左右？今有一言，愿君倾听：吾实誓此心，永永属君为伴侣！则阿翁慈母，亦至爱君。”言次，举皓腕直揽余颈，亲余以吻者数四。余故为若弗解也者。五姑犯月归去，余亦独返。入夜不能宁睡，想后思前：五姑恩义如许，未知命也若何？平明，余倦极而寐。亭午醒，则又见五姑严服临存，将含笑花赠余，余执五姑之手微喟。五姑双颊略赤贞，低首自视其鞋尖，脉脉不言。自是，五姑每见余，礼敬特加，情款益笃。

忽一日，舅父召余曰：“吾知尔与五姑情谊甚笃，今吾有言关白于尔：吾重午节后，归粤一行，趁吾附舟之前，欲尔月内行订婚之礼，俟明春舅母来，为尔完娶。语云：‘一代好媳妇，百代好儿孙。’吾思五姑和婉有仪，与尔好合，自然如意。”余视地不知所对。逾旬，舅父果以四猪四羊、龙凤礼饼、花烛等数十事送麦家。余与五姑，因缘遂定。自是以来，五姑不复至余许，间日以英文小简相闻问耳。

时十二月垂尽，舅父犹未南来。余凭阑默忖：舅父在粤，或营别项生意，故以淹迟。忽有偈偈疾驱而来者，视之，麦翁也。余肃之入，翁愁叹而坐。余怪之，问曰：“丈人何叹？”翁摇头言曰：“吾明知伤君之所爱，但事实有不得不如此。”言次，探怀中出红帖授余，且曰：“望君今日填此退婚之书。”余乍听其言，蕴泪于眶，避座语之曰：“丈人词旨，吾无从着思。况舅父不在，今丈人忍以此事强吾，吾有死而已，吾何能从之？吾虽无德，谓五姑何？”翁曰：“我亦知君情深为五姑耳，君独不思此意实出自五姑耶？”余曰：“吾能见五姑一面否？”翁曰：“不见为佳。”余曰：“彼其厌我哉？”翁笑曰：“我实告君，令舅氏生意不佳，糖厂倒闭矣。纵君今日不悦从吾请，试问君何处得资娶妇？”余气涌不复成声，乃奋然持帖，署吾名姓付翁。翁行，余伏几大哭。

尔日有纲纪自酒肆来，带英人及巡捕，入屋将家具细软，一一记以数号，又一一注于簿籍，谓于来复三十句钟付拍卖，即余寝室之床，亦有小纸标贴。吾始知舅父已破产，然平日一无所知。而麦翁又似不被影响者，何也？余此际既无暇哭，乃集园丁、侍女语之故，并以余钱分之，以报二人侍余亲善之情。计吾尚能留别庐三日，思此三日中，必谋一见五姑，证吾心迹，则吾蹈海之日，魂复何恨！又念五姑为人婉淑，何至如其父所言？意者，其有所逼而不得已耶？

余既决计赴水死，向晚，余易园丁服，侍女导余至麦家后苑。麦家有僮娃名金兰者，与侍女相善，因得通言五姑。五姑淡妆簪带，悄出而含泪亲吾颊，复跪吾前，言曰：“阿翁苦君矣！”即牵余至墙下低语，其言甚切。余以翁命不可背。五姑言：“翁固非亲父。”余即收泪别五姑曰：“甚望天从人愿也！”

明日，有英国公司船名威尔司归香港，余偕五姑购得头等舱位。既登舟，余阅搭客名单，华客仅有谢姓二人，并余等为四人。余劝五姑莫忧，且听天命。正午启舷，园丁、侍女并立岸边，哭甚哀；余与五姑掩泪别之。

天色垂晚，有女子立舵楼之上，视之，乃植园遗书之人，然容止似不胜清怨，余即告五姑。五姑与之言，殊落寞。忽背后有人唤声，余回顾，盖即估客也，自言送其侄女归粤，兼道余舅氏之祸，实造自麦某一人。言已，无限感喟，问余安适。余答以携眷归乡。

越日，晚膳毕，余同五姑倚阑观海。女子以余与其叔善，略就五姑闲谈。余微露思念梦珠之情，女惊问余于何处识之，余乃将吾与梦珠儿时情愫一一言之。至出家断绝消息为止。女听至此，不动亦不言。余心知谢秋云者，即是此人，徐言曰：“请问小姐，亦尝闻吾友踪迹否乎？”女垂其双睫，含红欲滴，细语余曰：“今日恕不告君，抵港时，当详言之。君亦梦珠之友，或有以慰梦珠耳。”女言至此，黑风暴雨猝发。至夜，风少定。忽船内人声大哗，或言铁穿，或言船沉。余惊起，亟抱五姑出舱面。时天沉如墨，舟子方下空艇救客，例先女后男。估客与女亦至。吾告五姑莫哭，且扶女子先行，余即谨握估客之手，估客垂泪曰：“冀彼苍加庇二女！”此时船面水已没足。余微睨女客所乘艇，仅辨其灯影飘摇海面。水过吾膝，余亦弗觉，但祝前艇灯光不灭，五姑与女得庆生还，则吾虽死船上，可以无憾。余仍鹄立，有意大利人争先下艇，睹吾为华人，无足轻重，推吾入水中；幸估客有力，一手急揽余腰，一手扶索下艇。余张目已不见前面灯光，心念五姑与女，必所不免。余此际不望生，但望死，忽觉神魂已脱躯壳。

及余醒，则为遭难第二日下半日矣。四瞩，竹篱茅舍，知是渔家。估客、五姑、女子无一在余侧，但有老人踞床理网，向余微笑曰：“老夫黎明将渔舟载客归来。”余泣曰：“良友三人，咸葬鱼腹，余不如无生耳。”老人置其网，蔼然言曰：“客何谓而泣也？天心仁爱，安知彼三人勿能遇救？客第安心，老夫当为客访其下落。”言毕，为余置食事。余问老人曰：“此何地？”老人摇手答曰：“先世避乱，率村人来此海边，弄艇投竿，怡然自乐，老夫亦不知是何地。”余复问老人姓氏。老人言：“吾名并年岁亦亡之，何有于姓？但有妻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耳。”余矍然曰：“叟其仙乎？”老人不解余所谓。余更问以甲子数目等事，均不识。

老人瞥见余怀中有时表，问是何物。余答以示时刻者，因语以一日廿四时，每时六十分，每分六十秒。老人正色曰：“将恶许用之，客速投于海中，不然者，争端起矣。”

明日，天朗无云，余出庐独行，疏柳微汀，俨然倪迂画本也，茅屋杂处其间。男女自云：不读书，不识字，但知敬老怀幼，孝悌力田而已；贸易则以有易无，并无货币，未尝闻评议是非之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复前行，见一山，登其上一望，周环皆水，海鸟明灭，知是小岛，疑或近崖州西南。自念居此一月，仍不得五姑消息者，吾亦作波臣耳，吾安用生为？及归，见老人妻子，词气婉顺，固是盛德人也。

后数日，偕老人之子出海边行渔，远远见一女子，坐于沙上，既近，即是秋云，顾余若不复识。余询五姑行在，女始婉容加礼；一一为具言五姑无恙，有西班牙女郎同伴，但不知流转何方。余喜极，乘间叩梦珠事。女凄然曰：

“余诚负良友，上帝在天，今请为先生言之，先生长厚，必能谅其至冤。始吾村居，先君常叹梦珠温雅平旷，以余许字之，而梦珠未知也。一日，梦珠至余家，先君命余出见，余于无人处，以婴年所弄玉赠之。数日，侍婢于市见玉，购归，果所佩物。而吾家大祸至矣。

“先是有巨绅陈某，欲结缡吾族，先君谢之。自梦珠出家事传播邑中，疑不能明也：有谓先君故逼薛氏子为沙门，有谓余将设计陷害之。巨绅子闻之，强欲得余，便诬先君与邝常肃通。巡警至吾家，拔刃指几上《新学伪经考》以为铁证，以先君之名，登在逆籍。先君无以自明，吞金而殁。吾将自投于井，二姊秋湘阻之，携余至其家，以烛泪涂吾面，令无人觉，使老妪送余至香港依吾婶。一日，见《循环日报》载有僧侣名梦珠游印度，纡道星洲。余思叔父在彼经商，余往，冀得相遇。乃背吾婶，附贾舶南行。于今三年矣。

“余遭家不造，无父母之庇。一日不得吾友，即吾罪一日不逭。设梦珠忘我，我终为比干剖心而不悔耳！”

言至此，泪随声下。余思此女求友分深，爱敬终始，求之人间，岂可多得？徐慰之曰：“吾闻渠在苏州就馆，吾愿代小姐寻之。”女曰：“吾亦为先生寻五姑耳。”女云住海边石窟，言已遂别。余同老人子行阡陌间，老人与估客候余已久，余见估客愈喜，私念如五姑亦相遇于此，将同栖绝境，复何所求！

余三人居岛中共数晨夕，而五姑久无迹兆，心常动念。凡百余日，忽见海面有烟纹一缕，如有汽船经过。须臾，船果泊岸，余三人遂别岛中人登船。船中储枪炮甚富。估客颤声耳语余曰：“此曹实为海贼，将奈之何？”余曰：“天心自有安排，贼亦人耳，况吾辈身无长物，又何所顾虑？”时有贼人数辈，以绳缚秋云于桅柱，既竟，指余二人曰：“速以钱交我辈，如无者，投汝于海。”忽一短人自舱中出，备问余辈行踪，命解秋云。已而曰：“吾姓区，名辛，少有不臣之志，有所结纳，是故显名。船即我有，我能送诸君到香港，诸君屏除万虑可也。”

五日，船至一滩头，短人领余三人登岸，言此处距九龙颇近。瞬息，驶船他去。估客携其侄女归坚道旧宅。停数日，女为余整资装，余即往吴淞。维时海内鼎沸，有维新党、东学党、保皇党、短发党，名目新奇且多。大江南北，鸡犬不宁。余流转乞食两阅月，至苏州城。

一日，行经乌鹊桥，细雨濛濛，沾余衣袂。余立酒楼下，闻酒贩言：有广东人流落可叹者，依郑氏处馆度日；其人类有疯病。能食酥糖三十包，亦奇事也。于是过石桥，寻门叩问。有人出应，确是梦珠，惟瘦面，披僧衣。听余语颠末，似省前事，然言不及赠玉之人。心甚异之。饭罢，檐雨淅沥，梦珠灯下弹琴，弦轸清放。忽而据琴不弹，向余曰：“秋云何人也？盍使我闻之乎？”余思人传其疯病，信然。余乃重述秋云家散，至星嘉坡苦寻梦珠及遇难各节。梦珠视余良久，漫应曰：“我心亦如之。夫睹貌而相悦者，人之情也；吾今学了生死大事，安能复恋恋？”余甚不耐，不觉怫然曰：“嗟乎！吾友如不思念旧情，则彼女一生贞洁，见累于君矣。”遂出。

至沪，遇旧友罗霏玉明经于别发书肆，因谈及梦珠事。霏玉言：“梦珠性非孤介，意必有隐情在心。然秋云品格，亦自非凡，梦珠何为绝人如是？”余即曰：“君与我当有以释梦珠之憾乎？”霏玉曰：“窃所愿也。”

霏玉，番禺人，天性乐善，在梵王渡帮教英文，人敬且爱之。霏玉招余同居于孝友里。其祖母年八十三，蔼然仁人也。其妹氏名小玉，年十五，幽闲端美，笃学有辞采，通拉丁文，然不求知于人也；尝劝余以书招秋云来海上，然后使与梦珠相见。余甚善其言，但作书招秋云，未尝提及梦珠近况。小玉又云：“吾国今日女子殆无贞操，犹之吾国殆无国体之可言，此亦由于黄鱼学堂之害（苏俗称女子大足者曰“黄鱼”）。女必贞，而后自由。昔者，王凝之妻因逆旅主人之牵其臂，遂引斧自断其臂。今之女子何如？”

此时闻叩环声，霏玉肃客入，即一细腰女郎，睨笑嫣然，望而知为苏产也。霏玉曰：“密司爱玛远来，故倦矣。”女郎坐而平视余，问余姓氏。小玉答之。已而女郎要余并霏玉乘摩多车同游。既归，余问霏玉与此女情分何似，霏玉曰：“吾语汝：吾去夏在美其饮冰忌连，时有女子隔帘悄立，数目余，忽入帘，莞尔示敬，似怜吾为他乡游子。此女能操英吉利语，自言姓卢，询知其来自苏州，省其姨氏。吾视此女颇聪慧，遂订交而别。是后，常以点心或异国名花见赠。秋间吾病，吾祖母及女弟力规吾勿与交游。吾自思纵此女果为狐者，亦当护我，我何可负义？明日复来，引臂替枕，以指检摩尔登糖纳吾口内，重复亲吾吻，嘱吾珍重而去。如是者十数次，吾病果霍然脱体。即吾祖母亦感此女诚挚，独吾妹于此女多微辞。今吾质之于子，此女何如人也？”余未有以答。

数日，女盛服而至，谓霏玉曰：“吾母在天赐庄病甚，不获已而告贷于君。”霏玉以四百元应之。省其家贫亲老，更时有接济，前后约三千元。

女一夕于月痕之下，抚霏玉以英语告之曰：“I don't care for anybody in the whole world but you. I love you.”

秋候已过，霏玉与女遂定婚约。

至十一月二十六日，午膳毕，霏玉静坐室中，久乃谓余曰：“吾甚觉耳鸣，烦为吾电告龙飞备乘，吾将与子驰骋郊野。”俄车至，余偕霏玉出游，过味莼园，男女杂沓。霏玉隔窗窥之，愕视余曰：“归欤？”吾亦以此处空气劣，不宜留，遂行。霏玉于途中忽执吾手狂笑不已，问之，弗答。吾恐霏玉有心病，令马夫驶马速行。至家，余扶将以入。

此时，霏玉踞椅如有所念，余知必有异事。时见小玉于女红坐处告余，有西班牙女子名碧伽，修刺求见，自云过三日重来。霏玉闻言甚欣悦，祝余曰：“是为五姑将消息者。”余心稍解。讵知霏玉即以此夕自裁于卧内！

明晨，余电问龙飞马夫昨日味莼园曾有何事。答云：“卢氏姑娘与绸缎庄主自由结婚耳。”余始晓霏玉所以狂笑之故。然余不欲其祖母、妹氏知霏玉为女所绐，今笔之于书以示人者，亦以彰吾亡友为情之正者也。

吾友霏玉辞世后三日，碧伽女士果来，握余手言曰：“五姑自遭难以来，无时不相依，思君如婴儿念其母，吾父亦爱五姑如骨肉。谁知五姑未三月已成干血症，今竟长归天国。五姑是善人，吾父尝云：‘五姑当依玛利亚为散花天使。’今有一简并发，敬以呈君。简为五姑自书；发则吾代剪之，盖五姑无力持剪。吾父居香港四十九年，吾生于香港，亦谙华言。遇秋云小姐，故知君在此。今兹吾事已毕，愿君珍重！”女复握余手而去。余不敢开简，先将发藏衣内，惊极不能动。隔朝，抆泪启之，其文曰：

妾审君子平安，吾魂甚慰。妾今竟以病而亡，又不亡于君子之侧，为悲为恨，当复何言？始妾欲以奄奄一息之躯，渡海就君子；而庄湘老博士不余许，谓若渡海，则墓亦不得留在世间，为君子一凭吊之，是何可者？博士于吾，良有恩意。妾故深信来生轮回之说，今日虽不见君子，来世岂无良会？妾惟愿君子见吾字时，万勿悲伤，即所以慰妾灵魂也。君子他日过港，问老博士，便得吾墓。

简外附庄湘博士住址，余并珍藏之。

时霏玉祖母及妹归心已炽，议将霏玉灵柩运返乡关。余悉依其意，于是趁海舶归香港。既至，吾意了此责，然后谒五姑之墓。遂雇一帆船赴乡，计舟子五人。船行已二日，至一山脚，船忽停于石步。时薄暮，舟子齐声呼曰：“有贼！有贼！”胁使余三人上岸。岸边有荒屋，舟子即令余三人匿其中，诫勿声。余思广东故为盗邑，亦不怪之。达晓，舟子来笑曰：“贼去矣。”复行大半日，至一村，吾不审村名。舟子曰：“可扶榇以上，去番禺尚有八十四五里。”舟子抬棺先行，余三人乘轿随后。余在途中听土著言语，知是地实近羊城，心知有变。忽巡勇多人，荷枪追至，喝令停止。余甫出轿，一勇拉余襟，一勇挥刀指余鼻曰：“尔胆大极矣！”言毕，重缚余身。余曰：“余送亡友罗明经灵柩归里，未尝犯法。尔曹如此无礼，意何在也？”视前面轿夫舟子，都弃棺而逃，惟霏玉祖母及妹相持大哭。

俄一勇令开棺，刀斧锵然有声。时霏玉祖母及妹相抱触石而死，勇见之不救，余心俱碎。小间，棺盖已启，余睨棺内均黑色。余勇启之，乃手枪、子弹、药包，而亡友之躯，杳然无睹，余晕绝仆地。

比醒，余身已系狱中。思欲自杀，又无刀，但以头碰壁，力亦不胜。狱中有犯人阻余，徐曰：“子毋尔！今日即吾处斩之日。闻之狱卒云，子欲以炸药焚督署，至早亦须明日临刑。计子命尚多我一日；且子为革命党，党中或有勇士相救，亦意中事，愿子勿寻短见。若我乃罪大恶极之人，虽有隐忧，无可告诉。冤哉吾妻也！”余答之曰：“吾实非党人，吾亦不望更生人世。然子有隐恫，且剖其由，吾固可忍死须臾，为子听之。”犯人曰：“吾父为望族，英朗知名。父有契友，固一乡祭酒，与吾父约，有子女必谐秦晋。时吾在母腹中仅三月，吾父已指腹为吾订婚矣。及吾堕地后七日，吾妻亦出世。吾长，奢豪爱客，而朋辈无一善人，吾亦沦于不善，相率为伪，将吾父家资荡尽，穷无所依，行乞过日。吾外家悔婚，阴使人置余死地者三次。吾妻年仅十七，知大义，尝割臂疗父病，刚自英伦归，哭谏曰：‘是儿命也，何可背义？’其父母不听。适吾行乞过其村，宿破庙中。吾妻将衣来，为吾易之，劝余改过自新，且赠余以金。天明，余醒，思此事甚奇，此金必为神所赉，即趋至赌馆，一博去其半，再博而尽，遂与博徒为伍，时余实不知其为偷儿也。前晚雁塘村之事，非我为之，不过为彼曹效奔走，冀得一饱。杀人者已逍遥他去，余以饥不能行，是以被逮。然吾未尝以真名姓告人，恐伤吾妻。”言至此，狱卒入曰：“去！”犯人知受刑之时已到，泪涟涟随狱卒去矣。

余记往昔有同学偶言玉鸾事，与此吻合，犯人殆玉鸾之未婚夫耶？因叹曰：“嗟乎！天生此才，在于女子，而所遇如斯，天之所赋，何其驳欤？”

少选，狱卒复来，怒目喝余曰：“汝即昙鸾乎？速从我来！”遂至一厅事，人甚众，一白面书生指余曰：“是即浙江巡抚张公电嘱释放之人。此人不胜匕箸，何能为盗？”众以礼送余出。余即渡香港，先访秋云。秋云午绣方罢，乃同余访庄湘博士。博士年已七十有六，盖博学多情、安命观化之人也，导余拜五姑之墓如仪。博士曰：“愿君晚佳。”遂别。

亡何，春序已至，余同秋云重至海上寻梦珠。既至苏州，有镜海女塾学生语秋云云：“梦珠和尚食糖度日，苏人无不知之。近来寄身城外小寺，寺名无量。”余即偕秋云访焉。至则松影在门，是日为十五日也。余见寺门虚掩，嘱秋云少延伫以待，余入。时庭空夜静，但有佛灯，光摇四壁。余更入耳房，亦阒然无人，以为梦珠未归，遂出。至廊次，瞥见阶侧有偶像，貌白皙，近瞻之，即梦珠瞑目枯坐，草穿其膝。余呼之，不应，牵其手，不动如铁，余始知梦珠坐化矣。亟出，告秋云。秋云步至其前，默视无一语。忽见其襟间露绛纱半角，秋云以手挽出，省览周环。已而，伏梦珠怀中抱之，流泪亲其面。余静立，忽微闻风声，而梦珠肉身忽化为灰，但有绛纱在秋云手中。秋云即以绛纱裹灰少许，藏于衣内。此时风续续而至，将灰吹散，惟余秋云与余二人于寺。秋云曰：“归。”遂行。

至沪，忽不见秋云踪迹。余即日入留云寺披剃。一日，巡抚张公过寺，与上座言：“曾梦一僧求救其友于羊城狱中。后电询广州，果然，命释之。翌晚，复梦僧来道谢。宁非奇事？”余乃出，一一为张公述之。张公笑曰：“子前生为阿罗汉。好自修持。”

后五年，时移俗易，余随昙谛法师过粤，途中见两尼：一是秋云，一是玉鸾。余将欲有言，两尼已飘然不知所之。

焚剑记

广东有书生，其先累世巨富，少失覆荫，家渐贫，为宗亲所侮。生专心笃学，三年不窥园。

宣统末年，生行年十六，偶于市买酥饼，见贵势导从如云，乃生故人，请为记室参军。生以其聚敛无厌，不许。他日，又遇之。故人曰：“我能富人，我能贵人，思之勿悔。”生曰：“子能富人，吾能不受人之富；子能贵人，吾能不受人之贵。”故人大怒，将胁之以兵，生遂逃。至钦州，易姓名曰陈善，为人灌园，带索褴褛，傲然独得。

是时南境稍复鸡犬之音，生常行陂泽，忽见断山，叹其奇绝，蹑石傍上，乃红壁十里，青萼百仞，殆非人所至。生仰天而啸。久之，解衣觅虱，闻香郁然，顾之，乃一少女，亭亭似月也。女拜生，微笑而言曰：“公子俊迈不群，所从来无乃远乎？妾所居不遥，今禀祖父之命，请公子一尘游屐，使祖父得睹清辉，蒙惠良深矣。”生似不措意，既又异之，觇其衣，固非无缝，且丝袜粉舄，若胡姬焉。女坚请，始从。生故羸疾，女为扶将。不觉行路之远。俄至木桥，过桥入一庐，长萝修竹，水石周流。女引至厅中。

斯须，一老人出，须鬓皓白，可年八十许，笑揖生曰：“枉顾山薮，得无劳止？顷间吾遥见子立山上，知为孤洁寡合之士，故遣孙女致意于子，今观子果风骨奇秀，愿息吾庐，与共清淡，子有意乎？”生知老人意诚，而旨趣非凡，应声便许。老人复嗟叹曰：“吾山栖五十年矣，不意今之丧乱，甚于前者。”言次，因指少女曰：“此吾次孙也，姐妹二人，避难来此，刚两月耳，以某将军凌其少弱，濒死幸生。不图季世险恶至于斯极也！”老人言已，凄怆不乐。生亦喟然曰：“嗟乎！有道之日，鬼不伤人。于今沧海横流，人间何世！孺子所以彷徨于此。今遇丈人，已为殊幸。孺子门户殄瘁，浪志无生，慢而无礼，惟垂哀恕。”老人聆生音词，舒闲清切，每瞻生风采，甚敬悦之。

俄，少女为设食，细语生曰：“家中但有麦饭，阿姐手制。阿姐当来侍坐……”言犹未终，一女子环步从容，与生为礼，盼倩淑丽，生所未见。饭时，生窃视女。少女觉之，微哂曰：“公子莫观阿姐姿，使阿姐不安。”女以鞋尖移其妹之足，令勿妄言，亦误触生足，少女愈笑不止。时老人向生言他事，故老人不觉。饭罢，老人请生沐浴易衣，馆生于小苑之西，器用甚洁。二女为生浣衣，意殊厚。生心神萧散，叹曰：“天之待我还未薄也！”于时升月隐山，忽闻笆篱之南，有抚弦而歌，音凋凄恻，更审听之，乃老人长孙也。生念此女端丽修能，贞默达礼，恍然凝思，忆番禺举子刘文秀，美貌年少，行义甚高，与生有积素累旧之欢，此女状貌，与刘子无参差，莫是刘子女弟耶？时女缓轸还寝。明日，生欲发问，而未果言。

老人语言，往往有精义，生知为非常人，情甚相慕。又经日，老人谓生曰：“吾二孙欲学，子其导之。”乃命二女拜生，生亦欣然，临阶再拜。既已，老人谨容告二女曰：“公子人伦师表，善事公子，无负吾意也。”

生于是日教二女属文，长女名阿兰，小生一岁，次女名阿蕙，小生三岁，二女天质自然，幼有神采，生不胜其悦，而恭慎自守。二女时轻舟容与于丹山碧水之间，时淡汝雅服，试学投壶，如是者三更秋矣。

一日，阿蕙肃然问生曰：“今宇宙丧乱，读书何用？识时务者，不过虚论高谈，专在荣利，若夫狡人好语，志大心劳，徒殃民耳！”生默而不应。他日，又进曰：“女子之行，唯贞与节。世有妄人，舍华夏贞专之德，而行夷女猜薄之习，向背速于反掌，犹学细腰，终饿死耳。”生闻女言，怪骇而退。喟然叹曰：“此女非寿征也！”无何，生寝疾甚笃。二女晨夜省视，敬事殷勤，有逾骨肉，生深德之。

月余，生稍愈，徐步登山，凌清瞰远。二女亦随至，生止之，二女微笑不言，徘徊流盼。久之，阿蕙问生曰：“公子莫思歇否？”生曰：“不也。”此时，阿兰怅然有感，至生身前言曰：“公子且出手授我。”遂握生手，密谓之曰：“公子非独孤粲耶？妾尝遇姻戚云，公子变易姓名，尝佣于其家。姻戚固识公子有迈世之志，情意亦甚优重，特未与公子言之。请问公子，果如所言否？”生曰：“果如所言。”生良久思维，遂问阿兰曰：“识刘文秀乎？”阿兰惊答曰：“是吾兄也。曩日吾等避乱渡江，兄忽失踪，后闻在浙右，今即不知在何许。妾亦尝闻兄言，朋辈中有一奇士，姓独孤，名粲，妾故企仰清辉久矣，不图侍亲得公子之侧。妾向者朝晚似有神人诏妾曰：‘独孤公子，为汝至友，汝宜敬奉。’妾亦不知其所以然，然妾心侍公子，实奉神人之诏。妾早失父母，公子岂哀此薄命之人，而容其陋质乎？”言毕，以首伏生肩上，凄然下泣。生亦嗟叹无言。忽闻阿蕙在侧曰：“公子病新瘥，阿姐何遽扰公子？阿姐固情深，公子岂是忍人？悲乃不伦，不如扶公子归耳。”

时夜将午，忽红光烛天。老人执生臂曰：“噫，乱兵已至此矣！”言已，长揖生曰：“吾老，不复久居于世，我但深念二孙。吾久将阿兰许字于子；阿蕙长成，姻亲之事，亦托于子。”老人言毕，抚其二孙，恸极，呕血而死，生与二女魂飞神丧。时有流弹中屋，屋顶破，三人遂葬老人于屋侧。

生念：“吾身世孤孑，死何足惜？但二女可怜，他乡未必可止。吾必护之至香港，使自谋生，不负老人之托。”时二女方哭于新坟之侧，生勉携之至山脚，二女昏然如醉，生抱之登小舟，沿流而下。已二日，舍舟登陆，憔悴困苦，不可复言。村间烟火已绝，路无行人，但有死尸而已。此时万籁俱寂，微月照地，阿蕙忽牵生手，一手指丛尸中，悄语生曰：“此尸蓬首挺身欲起，或未死也。”生趋前问尸曰：“子能起耶？”尸曰：“苦哉！吾被弹洞穿吾肩，不知吾何罪而罹此厄也？汝三人慎勿前去，倘遇暴兵，二女宁不立为齑粉？暴兵以半日杀尽此村人口。此虽下里之民，然均自耕而食，自织而衣，素未闻有履非法者。甚矣，天之以人为戏也！”生即扶其人徐起，其人始哭。哭已，续言曰：“吾有老母爱弟，并为暴兵戮死，投之川流。继而吾中弹，忍痛潜卧尸中，经一夜一日。今遇汝三人，谢上苍助我。此去不远，为吾田庄，汝三人且同留止，暂避凶顽。”生扶其人，徐步至庄。庄内已焚掠一空。其人赴围栅之侧，知新米一包尚在。二女于是采葵作羹，四人得不饿。

过三朝，其人出村边一望，闸口有木片钉塞，傍贴黄榜朱字云：

此是鬼村，行人莫入。

其人归告生曰：“吾姓周，名阿大，此即周家村，好事者今以‘鬼’名吾村，咸相戒不敢近，不知犹有我周大一人未死。天下奇事固多，不料吾年四十，始身受之。”

更逾数朝，有人于闸口潜窥，见生等形状枯瘦，疑为行尸。二女久不修容，憔悴正如鬼也。忽有一人窥见阿大，问曰：“汝是鬼邪，或阿大未死也？”阿大见此人是邻村旧识，具陈本末，且言有友携妹，欲诣前村求食，求友为先容，庶不见疑为鬼魅。友遂开闸，与四人行至其家。友曰：“村人父老，死亡过半，幼少者亦随乱兵而谋衣食。”友出资，为四人略置衣服。停数日，阿大疮处已平，四人雇帆船，风顺，五日达于香港。二女有姨氏住德辅道，甚有衣食，二女得姨氏所在。姨氏老矣，见二女婉慧可爱，大悦。姨氏止有一子，岁岁往外国经商。姨氏每顾二女，事事过人，颇慰晚景。周大即留为纲纪。

生自是如释重负。一日，与阿兰连臂登赤柱山，望海神伤。生顾阿兰曰：“我行孤介，必不久居于此。”阿兰闻之，戚然改容，几半日不言，俄低鬟问曰：“公子今欲何行？”生曰：“吾自今以去，从僧道异人却食吞气耳。”阿兰便曰：“妾同行，得永奉欢好，庶不负公子之义，使妾殒殁，亦无恨也。”生曰：“是何言也？余孤穷羸弱，何足以当！”女凝思久之，顾生曰：“妾知公子非负心者，今所以匆匆欲行，殆心有不平事耳。”生闻言，耸然掣阿兰之手。欷不能自胜矣。此时，阿兰深感娇泣，言曰：“士固有志，妾与妹氏居此，盼眄公子归来。”生诺，二女便资给于生，莫知去处，阿兰再三叹息。

其年，香港霍乱甚厉，姨氏挈二女移寓边州。沿海风光秀丽。二女日与渔妇闲话，亦觉悠然自得。姨氏闲向阿兰曰：“语云：‘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汝姨母为汝关怀久矣。吾有梁姓外孙，才貌相兼，家道颇赡，吾昨以求亲之事，闻于外氏，外氏甚悦。但愿汝福慧双修，以慰吾念也。”阿兰闻语，视地久之，具以诚告其姨氏曰：“吾舍独孤公子外，无心属之人，今虽他适，公子固信士，异日必归。请姨母勿以为念。”姨氏笑曰：“公子佳则佳，然其人穷至无裤，安足偶吾娇女？吾非不重公子为人。试思吾残年向尽，安忍见吾娇女度贫贱之日？此婚姻之所以论门第，吾不可不慎也。”阿兰曰：“士患无德义，不患无财。人虽贫公子，吾不贫公子也。”他日，姨氏复劝阿兰罢其前约，阿兰终不改其素志，至于九喻。姨氏怒。阿兰日夜悒怏，都不寝食。

经一月，生更无消息。阿兰知村间风俗劣，有抢婚之事，遂背其妹、阿大等，潜至香港，佣于上环伍家。女居停遇之甚殷渥，收为义女。女居停有外甥莫氏来省，忽窥见女，以为非人世所有，及归，神已痴矣。父母苦问之，始得其故，于是遣人至伍家说意旨，居停欣然许之。其人去，居停乃微笑向阿兰曰：“古有明训：‘男人须婚，女大须嫁。’吾今为汝觅得嘉婿矣，则吾外甥莫氏。其人望族也，尝游学于大鹿国，得博士街，人称洋状元，今在胡人鬻饼之肆任二等书记。吾为汝贺。”阿兰闻言不答，居停以为阿兰心许矣。

过三日，阿兰知期已逼，长叹曰：“人皆以我为贸易，我无心以宁，无颜以居，我终浪迹以避之耳。”遂行。时薄暮，于九龙岸边逢一女子，年犹未笄，敛裾将赴水死，阿兰力救之。女曰：“吾始生失母，父名余曰眉娘，继母遇我无恩，往往以炭火烧余足，备诸毒虐。父畏阿母，不之问。邻居有老妪，劝余至石塘为娼，谓一可免阿母猜忌，一可择人而事。妪之言虽秽，然细思，妪实至情之人，妪之外，更无一人愍我喻我者，为可哀耳。”言己，哭泣甚哀。阿兰亦泫然流涕，不知所以慰之，久乃抚女言曰：“汝且勿悲，吾身内有金数环，可与汝潜遁他方，暂觅投身之处。”女感阿兰言，从之。二人以灰炭自污其面，为乞妇状。旬日，至东馆西约十里，日将西坠。有军将似留学生，策马而至，见二女，勒马欲回。二女拜跪马前求食，军将笑，以手探鞍，举一人腿示二女曰：“吾侪以此度日，今仅余一腿，尔曹犹欲问鼎耶？”言已，纵辔而去。二女惊骇欲绝，相扶徐行。至一山村，有老者荷薪而归，二女问：“是间有乱否？何以军中以人肉为粮也？”老者不答，女凡三四问，老者厉声曰：“一何少见！吾袋中有五香人心，吾妻所制，几忘之。”言已，出心且行且嚼。二女见状，忧迫特甚：此村以人为食，他事岂复可问？然日暮穷途，无可为计。二女相携，至一旅店求宿，有女人出应，款对颇周。店内旧劣不堪，后有小门，邻屋即主人所居，无门相通。主人既出，倒锁店门归寝。时夜将半，阿兰忽闻隔屋有老人细声笑曰：“女子之肉，嫩滑无伦。”又闻女主人笑声。阿兰就板缝中潜窥，则向所遇食人心者。女人又言：“刀已四日不用，恐有锈。”老者曰：“吾当磨之。”言已，向床下牵出一蒲箱。老者方启箱取刀，阿兰命眉娘即起，轻拔后关而遁。既出，于疏篱外觇之，老者灯下磨刀，有声。二女急走。时有新月，至村侧，东转有堤，见稻草堆。二女俯身匿其下，觉甚空虚。遽入，中如小室，上有数孔通光，女心稍安。阿兰更于草下得一箱甚重，审其为富人之物，旁有驼毛毡、气枕以及里丁饼干十数罐，意村有富人藏此，用备不时之需者。二女分饼干一罐，纳袋中，余无所取。天明，二女方行，回顾村中，积水弥望，继有凄厉之声，随风而至，始知大水为灾。二女于村庙中得破鼓，仅容二人，遂乘之，顺流而往，若扁舟泛大海。数日中，见难民出没，绝为凄惨，频以饼干分赠之。眉娘为阿兰言曰：“吾记得幼时居外家，亦遭水患，吾随外祖父止于屋背。同村有贫富二人，亦息树间，经八日有半，富人食物将尽，贫者止余熟山薯二，此其平日饲猪之物。富人探囊，出一金锭示贫者曰：‘若以薯子分我，我即与汝此金。’贫者以一薯易金。久之，复出一锭，向贫者言如前。贫者实饥，而心未决。富人曰：‘子何不思之甚？昨夕天边发红光，明后日水必退。子得金，何事不办？’贫者心动，竟从之。富人留薯不食。又半日，贫者饥甚，垂死，富人视之恝然。迄贫者气绝，富人徐将所予二金锭取还，推其尸水中。入夜，水果退。吾外祖见富人大恶，取击其头，富人不顾，但双手坚掩其袋，恐中其金锭也。”阿兰曰：“此非怪事，世人均以此富人之道，为安身立命之理，可叹耳！”亡何，大水既退，二女行乞如故，亲爱愈极。

阅两月，阿兰暴病卒于道中，弥留之际，三呼独孤公子，气断犹含笑也。

眉娘顾左右悄无人居，时夜已深，行入林中，遥见有灯火之光。既至，有宅门，徘徊独泣。俄有人出问故，眉娘跽曰：“吾乞儿也，吾姐死于途中，今欲鬻身以葬吾姐耳。”其人入，商之其妻。已而出，对眉娘曰：“我是贩布客，汝留亦善。”明日，夫妻二人将阿兰尸殡殓。见眉娘眉如细柳，容颜朗秀，夫妻倍怜之，视如己女。

居数月，夫妻携眉娘往南雄贩布，颇得资。将归，过始兴县南驿三十里外，夜投逆旅，遇贼，杀夫妻二人，劫眉娘及钱财。方登船，见一男人驰至，捉贼左腕，挥剑断之，三贼奔走。问眉娘何处人，眉娘掩涕拜谢，具言身世所经。男子闻眉娘说阿兰名字，默行数步，掷剑于地，仰天潸然曰：“阿兰竟去人寰！我流离四方，友仇未复，阿兰在幽冥之中，必能谅我。”眉娘听男子言此，回身怒诘之曰：“吁！若即吾姐临命所呼之独孤氏耶？负心若此！试问，吾姐停辛伫苦，以待何人？吾诚不愿见若！”言迄，于地取剑，欲自刎，生夺剑阻之；更欲跃身江流，亦未果愿，生哭泣止之。良久，眉娘欷言曰：“吾闻姐有胞妹在边州，汝能送我到边州，见妹氏，返九龙，省父母，然后死无憾耳。”生善其志行，从之。收剑卷之，如卷皮带，与眉娘上贼船，解维，过江，下汝水，六日达红梅驿。二人登岸，以兄妹相呼，免路人见疑。寻到边州，二人果遇阿蕙、周大二人于海岸拾贝壳，二人见生，非常欢惬。及眉娘述其姐行状毕，阿蕙恸哭失声，思往谒姐氏墓，又不知处所。明日，生即送眉娘返九龙，生倏然不知去向。

眉娘至家，不敢入门，即访邻妪。妪即前日劝眉娘当娼者也，见眉娘，惊视，愀然问曰：“吾久不见汝，汝继母言汝已死，吾甚哀汝生之不辰也。汝父前月无故而逝，或未知欤？”言时就眉娘耳语再四，已而摇头叹曰：“天下黑心娘子，比比然也。”眉娘哭不可抑，妪慰之曰：“汝今后可住吾许，汝母见汝，必杀汝也。”眉娘日夜涕泣，频欲自杀，妪频救之。

妪一夕语眉娘曰：“汝未闻吾少年之事，有甚于汝万万倍，今为汝言之，或能减汝悲怀。吾实非本地人也，吾父姓杨，是云和人，有田十庙，娶吾母沈氏，颇有贤德，为乡党所推。吾父终日纵酒，家计日艰。吾生而腰细，人咸呼曰：‘细腰’。六岁，慈母以时病弃养。吾父将余托外氏，即往申江，购一牛头车，为行客载重，亦颇得钱，然每为东洋车夫藐视。遂易其业，购一东洋车，得资倍于前，而又苦马夫凌辱。吾父叹曰：‘使吾为马夫，亦当受制于汽车夫也！’乃安之。忽一日，富春里赛寓有一妓，名傅天娥，雇吾父车。偶于酒楼下与同业者闲谈，吾父因问曰：‘此妓貌不及中人，何以生意甚佳？’同业曰：‘汝不知此乃名妓傅彩云之雏耶？彩云为洪状元夫人，至英国，与女王同摄小影。及状元死，彩云亦零落人间。庚子之役，与联军元帅瓦德斯办外交，琉璃厂之国粹，赖以保存。瓦德斯者，德意志雄主推毂之臣，乃慕彩云之风流，诏入禁内，常策骏马出入宫门。是故人又叹之曰“曾卧龙床者”。又闻任长尝充彩云译官。今彩云老矣，神女生涯，令人有尊前白发之感耳。’吾父闻至此，不觉鼓掌而叹曰：‘然则此人亦名留青史矣。’吾父思久之，私谓：‘此一粉头耳，计今夕车所停二十余处，顾曲之人，何止半百？一人一金，已足吾一岁之需。思吾女细腰已长成，容貌胜此女多多，吾何不携来，令学歌舞，吾何愁不为封翁？他日吾女或亦名垂竹帛，正未可料。”

“其岁，挈余至申江，托余于一苏州妇人，命余呼之为母。明年，余艺成，始知命薄而背人拭泪也。吾父得资，仅足度日及吸烟之费。吾父常念余孤苦，欲赎余归。初余落籍，吾父仅收四十金，而是时余身价已涨至三千，吾父何处得金赎吾？惟有忍泪吞声而已。更一年，吾父一贫如故，来申欲一见余面，假母亦不见许。吾饥不加食，寒不加絮。房中有侍儿曰阿崔，容态润媚，客多悦之，常与我商量曰：‘身为女子，薄命如斯，止得强颜欢笑。如遇性情中人，即可事之，不必富人，亦不必才子。’余思其言有至理，然而余视过客，无一善裔，正如过客之视余侪无一贞静之人也。逾日，有广东胡别驾慨然以四千金为余脱籍。余喜不自胜，以为从此可报父恩于万一，岂知余出苦海，而吾父已殁数月，亦实命不犹也已。吾夫带余来香港，家人与我均无缘分。我身世至此，虽欲上顺翁姑，下怀弟妹，而翁姑弟妹，咸以我为外江妖怪，吾夫又日日虚词诡说，视我为一玩具。既不得家庭之乐，岂有人生之趣？我委顿床枕之日，即秋扇见捐之时，我在云和虽贫窭，或有乡人愍我，今即一下堂倡女，谁复能一顾耶？”媪言毕，于灯下重理其麻，续曰：“吾今日日为店家压麻为线，可得少资自赡，亦不欲怨天尤人，但怨命耳！”

眉娘听妪言，低鬟垂泪久之，婉语慰妪曰：“妪勿忧，吾闻天无绝人之理，吾当为奴婢，觅一栖身之所，然后助妪度日，接欢笑。”妪闻言喜极，抱眉娘哭曰：“谢上苍怜我也！”

眉娘乃佣身于烟馆，夕宿妪家，忽一日，眉娘见独孤生翩然而至，踞榻捉一烟客，徐喻之曰：“吾四方觅汝久矣，汝非蒋少轩之友乎？何以始谋其财，继害其命，而终夺其妻也？”烟客惊震，跪于地曰：“吾知罪过。吾与少轩在东洋读书，甚相友爱。吾之所以至今日穷无所依者，均听信其妻之言耳。今其妻已嫁一司令官，亦少轩同学。吾今殊追悔前此所为，望饶命也。”生即出剑割其两耳，纵之去。时坐客皆欷感叹。眉娘遂出拜生，生喜眉娘无恙。烟馆主人备闻生及眉娘之事，慕生之义，而叹眉娘之苦，主人遂请于生及妪，收眉娘为发妻。后眉娘儿女成群，遇妪知己母。

生为其友复仇之后，喜眉娘有托，即赴边州。既见周大，问阿蕙何在。周大曰：“嫁矣。”生曰：“无所苦否？”周大泪涟涟答曰：“嫁一木主耳。”生叩其详，周大曰：“初阿兰去后，姨氏即将阿蕙许嫁梁姓外孙，而不与阿蕙言其事，今春过门之期将至，始具言于阿蕙。阿蕙故婉顺，不逆姨氏意。讵知阿蕙嫁前数日，梁氏子发痨而卒。姨氏问阿蕙意旨向背，阿蕙曰：‘即许于前，何悔于后？’姨氏喜曰：‘善。汝若不嫁至其家，即吾门亦无人过问。’阿蕙遂依期出嫁，吾亦随往。其家故巨宅，先见一老苍头抱木主出。接阿蕙至礼堂，红灯绿彩，阿蕙扶侍女，并木主行婚礼。既毕，旋过邻厅，即其夫丧屋也，四顾一白如雪。其姑乃将缟素衣物，亲为阿蕙易之。阿蕙即散发跪其夫灵前，恸哭尽礼，吾不忍久视。既归，常念阿蕙幽闲贞静，今世殆若凤毛麟角。阿蕙时一归省姨氏，言翁姑视之甚厚，未尝言及身世。如阿蕙者，复何人也？”

周大言讫，生默不一言，出腰间剑令周大焚之，如焚纸焉。自后，粤人亦无复有见生及周大者云。惟阿蕙每于零雨连绵之际，念其大父、阿姊、独孤公子不置耳。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0

碎簪记

苏曼殊作品精选

目录

《沙恭达罗》颂

星耶峰耶俱无生

去燕

冬日

答美人赠束发閧带诗

去国行

赞大海

哀希腊

乐苑

阿输迦王表彰佛诞生碑

以诗并画留别汤国顿（二首）

住西湖白云禅院

莫愁湖寓望

晨起口占

花朝

春日

迟友

代柯子柬少侯

柬金凤兼示刘三（二首）

题《静女调筝图》

本事诗（十首）

游不忍池示仲兄

樱花落

过若松町有感示仲兄（二首）

失题（二首）

水户观梅有寄

西京步枫子韵

读晦公见寄七律

寄广州晦公

过蒲田

淀江道中

过平户延平诞生处

步元韵敬答云上人（三首）

柬法忍

东居（十九首）

吴门（十一首）

海上（八首）

何处

芳草

偶成

代河合母氏题《曼殊画谱》

集义山句怀金凤

次韵奉答怀宁邓公

忆曼殊

落日

送曼殊之印度

题《雪莱集》

题《担当山水册》

题《拜伦集》（原译《拜伦集》）

以胭脂为□◇绘扇

碧阑干

南楼寺怀法忍

为玉鸾女弟绘扇

彦居士席上赠歌者贾碧云

东行别仲兄

憩平原别邸赠玄玄

佳人

题《吴门闻笛图》（一）

题《吴门闻笛图》（二）

题《参拜衡山图》

题《龙华归棹图》

题《登鸡鸣寺图》

题《为刘三绘纨扇》

题《终古高云图》

题《西湖泛舟图》

题《寄怀金凤图》

题《送水野南归图》

题《莫愁湖图》

题《过马关图》

题《孤山图》

题《江干萧寺图》

题《寄钵逻罕图》

题《长松老衲图》

题《白马投荒图》（一）

题《白马投荒图》（二）

题《清秋弦月图》

题《寄邓绳侯竖幅》

题《卧处徘徊图》

题《江山无主图》

题《夕阳扫叶图》

《沙恭达罗》颂

歌德1907年12月10日，曼殊自上海赴日本东京，客居闲暇，常读英文诗，其中从E·B·Eastwick的集子中看到所译歌德的诗《〈沙恭达罗〉颂》，由是“感慨系之”，译成汉文。

《沙恭达罗》（原译《沙恭达纶》）——古印度迦梨陀娑所著诗剧。取材于史诗《摩诃婆罗多》，描述无能胜王豆扇陀与少女沙恭达罗曲折多磨而终得结合的恋爱故事。充满优美的抒情风味和悲剧气氛。曼殊说它“百灵光怪”。

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至1832）——德国伟大诗人、剧作家、思想家。关于他同《沙恭达罗》的关系，曼殊在《〈文学因缘〉序》中说：英人威林（William Jones）将《沙恭达罗》诗剧译成英文后，“传至德，Goethe见之，惊叹难为譬说，遂为之颂，则《〈沙恭达罗〉颂》一章是也。”

春华瑰丽，亦扬其芬；
秋实盈衍，亦蕴其珍。
悠悠天隅，恢恢地轮，
彼美一人，沙恭达罗。

星耶峰耶俱无生

拜伦

1908年春，曼殊在东京，常说“专读裴麟诗”。此首当为读后的试译。诗中阐明宇宙是爱的整体，人类应在爱中生活。反映出作者对理性至上的传统观念的扬弃。

拜伦（George Gordon Noel Byron，1788至1824）——曼殊又译“拜伦”、“摆伦”、“裴伦”、“裴麟”。英国伟大的积极浪漫主义诗人。早年受启蒙主义思想影响。游历西班牙、希腊、土耳其后，发表长诗《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抒发憎恨封建专制、向往自由民主的思想感情。因遭毁谤而愤然侨居意大利。除继续创作诗歌和剧本外，还投身烧炭党人的革命运动。并变卖家产赴希腊参战。作品以塑造的叛逆性格为主，带有强烈的个人主义色彩，对欧洲浪漫主义文学影响甚大。

星耶峰耶俱无生？浪撼沙滩岩滴泪。
围范茫茫宁有情？我将化泥溟海出。

去燕

豪易特

1909年1月初，曼殊自上海东渡日本东京，“旧病新瘥，案头有英吉利古诗，泚笔译之”。此为其中一首。

去燕——飞走的燕子。诗中通过咏燕，抒发对自由的向往。

豪易特（William Howitt，1792至1879）——英国作家，著有《四季》、《英国农村生活》等。

燕子归何处？无人与别离。
女行餚谁见？谁为感差池？

女行未分明，蹀躞复何为？
春声无与和，尼南欲语谁？

游魂亦如是，蜕形共驱驰。
将翱复将翔，随女天之涯。

翻飞何所至？尘寰总未知。
女行谅自适，独我弃如遗。

冬日

雪莱

1909年春，蔡哲夫将其妹夫佛莱蔗得自英·莲华女士的《雪莱诗集》转赠曼殊。曼殊从中译出此首。

《冬日》——为雪莱五幕诗剧《查理一世》结束时宫廷小丑亚基所唱的短歌。歌中描述查理一世暴虐统治下的萧飒荒凉景象。

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1792至1822）—曼殊又译作“室利”、“师梨”。英国杰出的积极浪漫主义诗人。年青时因发表无神论被牛津大学开除。不久参加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后，被迫侨居意大利。与拜伦过从甚密。诗作富有反抗精神，充满对自由的渴求和对理想社会的向往。

孤鸟栖寒枝，悲鸣为其曹。
池水初结冰，冷风何萧萧！
荒林无宿叶，瘠土无卉苗。
万籁尽寥寂，唯闻喧挈皋。

答美人赠束发閧带诗[1]

拜伦

1909年春，曼殊在东京结识调筝人百助枫子，并产生了恋情。在“偷尝天女唇中露”之际，译出这首诗，示调筝人。

何以结绸缪？文纰持作绲；
曾用系卷发，贵与仙蜕伦。

系着鸰衣里，魂魄还相牵；
共命到百岁，殉我归重泉。

朱唇一相就，汋液皆芬香；
相就不几时，何如此意长！

以此俟偕老，见当念旧时。
嚐情如根壎，句萌无绝期。

嶽发乃如铣，波文映珍擭。
争页首一何佼，举世无与易！

锦带约歜髻，朗若炎精敫。
赤道毚无云，光景何鲜晫！

[1]束发鬨带——束头发用的带子。

去国行

拜伦1909年1月，曼殊自上海至东京探望河合仙，“病起胸膈”，住在《民报》社章炳麟寓所，乃濡笔翻译拜伦诗，此为其中一首。译稿曾经章炳麟润色。

《去国行》——拜伦长篇叙事诗《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第1章第13节，为主人公恰尔德·哈洛尔德在海上所唱的《晚安曲》。曼殊移译时沿用1898年11月5日《亚东时报》第4号梁启超的译题。

行行去故国，濑远苍波来。
鸣湍激夕风，沙鸥声凄其！
落日照远海，游子行随之。
须臾与尔别，故国从此辞。

日出几刹那，明日瞬息间。
海天一清啸，旧乡长弃捐。
吾家已荒凉，炉灶无余烟。
墙壁生蒿藜，犬吠空门边。

“童仆尔善来，恫哭亦胡为？
岂惧怒涛怒？抑畏狂风危？
涕泗勿滂沱，坚船行若飞；
秋鹰宁为疾，此去乐无涯！”

童仆前致辞，敷衽白丈人：
“风波宁足惮？我心谅苦辛。
阿翁长别离，慈母平生亲。
茕茕谁复顾？苍天与丈人。”

“阿翁祝我健，殷勤尚少怨。
阿母沉哀恫，嗟犹来无远。”
“童子勿复道，泪注盈千万。
我若效童愚，流涕当无算。”

“火伴尔善来，尔颜胡惨白？
或惧法国仇，抑被劲风赫？”
火伴前致辞：“吾生岂惊迫？
独念闺中归，岂页容定枯瘠。”

“贱子有妻孥，随公居泽边。
儿啼索阿爹，阿母心熬煎。”
“火伴勿复道，悲苦定何言？
而我薄行人，狂笑去悠然。”

“谁复信同心？对人阳太息。
得新已弃旧，媚目生颜色。
欢乐去莫哀，危难宁吾逼？
我心绝凄怆，求泪反不得！”

“悠悠仓浪天，举世莫与忻。
世既莫吾知，吾岂叹离群！
路人饲吾犬，哀声或狺狺。
久别如归来，啮我腰间裈。”

帆樯女努力，横濩幻泡燬。
此行任所适，故乡不可期。
欣欣波涛起，波涛行尽时。
欣欣荒野窟，故国从此辞。

赞大海

拜伦

1909年春，曼殊在东京不断译拜伦诗，此又为其中一首。译稿经章炳麟、黄侃润饰。

《赞大海》——拜伦长篇叙事诗《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第4章第179至184节。《潮音》题为《大海》。曼殊在《断鸿零雁记》中称此诗“雄浑奇伟，古今诗人，无甚匹矣！”

皇涛澜汗，灵海黝冥；
万艘鼓楫，泛若轻萍。
芒芒九围，每有遗虚；
旷哉天沼，匪人攸居。
大器自运，振荡帠夆；
岂伊人力，赫彼神工！
罔象乍见，决舟没人；
狂篠未几，遂为波臣。
掩体无棺，归骨无坟；
丧钟声嘶，逖矣谁闻？

谁能乘糢，履涉狂波？
藐诸苍生，其奈公何！
泱泱大风，立懦起；
兹维公功，人力何衰！
亦有雄豪，中原陵厉；
自公之匈，擿彼空际。
惊浪霆奔，繦魂愯神；
转侧张皇，冀为公怜。
腾澜赴崖，载彼微体；
抍溺含弘，公胡岂弟！

摇山扌咸城，声若雷霆；
王公黔首，莫不震惊。
赫赫军艘，亦有浮名。
雄视海上，大莫与京。
自公视之，藐矣其形，
纷纷溶溶，旋入沧溟。
彼阿摩陀，失其威灵；
多罗缚迦，壮气亦倾。

傍公而居，雄国几许？
西利、伽维，希腊、罗马。
伟哉自繇，公所锡予。
君德既衰，耗哉斯土。
遂成遗虚，公目所睹。
以敖以嬉，縿回涛舞。
苍颜不皲，长寿自古。
渺氵弥澶漫，滔滔不舍。

赫如阳燧，神灵是鉴。
别风淮雨，上临下监。
扶摇羊角，溶溶澹澹。
北极凝冰，赤道淫滟。
浩此地镜，无裔无襜。
圆形在前，神光縯闪。
精褽变怪，出尔泥淰。
回流云转，气易舒惨。
公之淫威，忽不可验。

苍海苍海，余念旧恩。
儿时水嬉，在公膺前。
沸波激岸，随公转旋。
淋淋翔翔，媵余往还。
涤我匈臆，我精魂。
惟余与女，父子等亲。
或近或远，托我元身。
今我来斯，握公之。

哀希腊

拜伦

1909年春，曼殊住在东京章炳麟寓所，将这首自己特别喜欢的拜伦诗译出。译稿经章炳麟、黄侃润饰。对此诗，曼殊在《〈潮音〉跋》中说：1908年冬，在南京秪坦精舍“尽瘁三月，竟犯咯血，东归随太夫人（按：河合仙）居逗子樱山。循陔之余，惟好啸傲山林。一时月夜照积雪，泛舟中禅寺湖，歌拜伦《哀希腊》之篇，歌已哭，哭复歌，抗音与湖水相应，舟子惶然，疑其为神经病作也”。

《哀希腊》——拜伦长篇叙事诗《唐·璜》第3章。

巍巍希腊都，生长萨福（原译奢浮）好。
情文何斐谿，狄洛斯（原译荼辐）思灵保。
征伐和亲策，陵夷不自葆。
长夏尚滔滔，颓阳照空岛。

壮士弹坎侯，静女揄鸣筝。
荣华不自惜，委弃如浮萍。
宗国寂无声，乃向西方鸣。
山对马拉松（原译摩罗东），海水在其下。
希腊如可兴，我从梦中睹。
波斯京观上，独立向谁语？
吾生岂为奴，与此长终古！

名王踞岩石，雄视萨拉密斯（原译鍊逻滨）。
船师列千艘，率土皆其民。
晨朝大点兵，至暮无复存。
一为亡国哀，泪下何纷纷！

故国不可求，荒凉问水濒。
不闻烈士歌，勇气散如云。
琴兮国所宝，仍世以为珍。
今我胡疲錫？拱手与他人！

威名尽坠地，举族供奴畜。
知尔忧国士，中心亦以恧。
而我独行谣，我犹无面目。
我为希人羞，我为希腊哭！

往者不可追，何事徒频蹙？
尚念我先人，因兹糜血肉。
冥冥蒿里间，三百斯巴族。
但令百余一，堪造德摩比利（原译披丽谷）！

万籁一以寂，仿佛闻鬼喧。
鬼声纷需鬼需鬼，幽响如流泉：
“生者一人起，导我赴行间！”
槁骨徒为尔，生者默无言。

徒劳复徒劳，我且调别曲。
注满杯中酒，我血胜渌？
不与突厥争，此胡本游牧。
嗟尔俘虏馀，酹酒颜何恧。

王迹已陵夷，尚存羽衣舞。
鞞庐方阵法，知今在何许？
此乃尔国故，糜散随尘土。
伟哉卡德斯摩（原译佉摩）书，宁当诒牧圉？

注满杯中酒，胜事日以堕。
阿那克里翁（原译阿那）有神歌，神歌今始知。
曾事波吕克拉提（原译波利葛），力能绝天维。
雄君虽云虐，与女同本支。

羯岛有暴君，其名米太亚得（原译弥尔底）。
阔达有大度，勇敢为世师。
今兹丁末造，安得君如斯？
束民如连锁，岂患民崩离？

注满怀中酒，倏然怀故山。
峨峨修里岩，汤汤巴加（原译波家）湾。
彼陀离种，族姓何斑斑！
傥念赫拉克勒斯（原译希罗嘎），龙胤未凋残。

莫信法兰克（原译法朗克），人实诳尔者。
鏠刃藏祸心，其王如商贾。
骄似突厥军，黠如拉丁（原译罗甸）虏。
尔盾虽鼓亨，击碎如破瓦。

注满怀中酒，樾下舞媻娑。
国耻弃如遗，靓妆犹娥娥。
明眸复善睐，一顾光娄罗。
好乳乳奴子，使我涕滂沱！

我立苏纽姆（原译须宁）峡，旁皇云石梯。
独有海中潮，伴我声悲嘶。
愿为摩天鹄，至死鸣且飞。
碎彼萨摩斯（原译娑明）杯，俘邑安足怀！

乐苑

陀露哆

1909年春末，曼殊译罢拜伦诗后，即从陀露哆诗集的英文本中译出此诗。译文经章炳麝润色。

乐苑——乐园。即诗中的“乐都”。

陀露哆（Toru Dutt，1856至1877）——印度女诗人。著有《法国田园上的一捆稻草》、《达梵女士日记》、《印度斯坦民歌》等。曼殊在1909年5月28日自日本致刘三信中说：“今寄去陀露哆诗一截，……陀露哆梵土近代才女也，其诗名已遍播欧美。”

梵土女诗人陀露哆为其宗国告哀，成此一首，词旨华深，正言若反。嗟乎此才，不幸短命！译为五言，以示诸友，且赠其妹氏于蓝巴干。蓝巴干者，其家族之园也。

万卉币唐园，深黝乃如海。
嘉实何青青，按部分班采。

曼皋林，并闾竦苍柱。
木绵扬朱唇，临池歌嗙喻。

明月穿疏篁，眉怃无比伦。
分光照菡萏，幻作一瓯银。

佳人劝醇醪，令我精魂夺。
伫眙复伫眙，乐都长屑屑。

阿输迦王表彰佛诞生碑

1908年春，曼殊住在日本东京《民报》社，偶然看到一张梵文碑的照片，即将其译出。由章炳麟予以润饰。

阿输迦王（？至前232）——通译“阿育王”，意译“无忧王”或“天爱喜见王”。印度摩竭陀国孔雀王朝国王（前268至前232）。在位期间，统一除半岛南端外的印度全境，是古代印度最强盛时期。初因南部未下，征战杀戮过多，遇一沙门说法，生悔悟而归信佛教，在境内广建寺塔，颁布敕令，刻于摩崖和石柱，名为“法敕”。又亲自巡礼佛迹，到处立柱纪念。

天爱善见王陛下践位二十一年，巡礼斯地。以其为世尊释迦佛所降生。陛下既造石马，复建石柱。因是大圣诞生之地，蓝毗尼村既免户税，王与有慈惠焉。

震旦慧龙寺沙门曼殊译

以诗并画留别汤国顿（二首）

一

蹈海鲁连不帝秦，
茫茫烟水着浮身。
国民孤愤英雄泪，
洒上鲛绡赠故人。

二

海天龙战血玄黄，
披发长歌览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
一天明月白如霜。

住西湖白云禅院

白云深处拥雷峰，
几树寒梅带雪红。
斋罢垂垂浑入定，
庵前潭影落疏钟。

莫愁湖寓望

清凉如美人，
莫愁如明镜。
终日对凝妆，
掩映万荷柄。

晨起口占

一炉香篆袅窗纱，
紫燕寻巢识旧家。
莫怪东风无赖甚，
春来吹发满庭花。

花朝

江头青放柳千条，
知有东风送画桡。
但喜二分春色到，
百花生日在今朝。

春日

好花零落雨绵绵，
辜负韶光二月天。
知否玉楼春梦醒，
有人愁煞柳如烟。

迟友

云树高低迷古墟，
问津何处觅长沮？
渔郎引入林深处，
轻叩紫扉问起居。

代柯子柬少侯

小楼春尽语丝丝，
孤负添香对语时。
宝镜有尘难见面，
妆台红粉画谁眉？

柬金凤兼示刘三（二首）

一

玉砌孤行夜有声，
美人泪眼尚分明。
莫愁此夕情何恨？
指点荒烟锁石城。

二

生天成佛我何能？
幽梦无凭恨不胜。
多谢刘三问消息，
尚留微命作诗僧。

题《静女调筝图》

无量春愁无量恨，
一时都向指间鸣。
我已袈裟全湿透，
那堪重听割鸡筝！

本事诗（十首）

一

无量春愁无量恨，
一时都向指间鸣。
我亦艰难多病日，
那堪更听八云筝？

二

丈室番茶手自煎，
语深香冷涕潸然。
生身阿母无情甚，
为向摩那问夙缘！

三

碧玉莫愁身世贱，
同乡仙子独销魂。
袈裟点点疑樱瓣，
半是脂痕半泪痕。

四

淡扫蛾眉朝画师，
同心华髻结青丝。
一杯颜色和双泪，
写就梨花付与谁？

五

愧向尊前说报恩，
香残黛浅含颦。
卿自无言侬已会，
湘兰天女是前身！

六

春水难量旧恨盈，
桃腮檀口坐吹笙。
华严瀑布高千尺，
不及卿卿爱我情。

七

乌舍凌波肌似雪，
亲持红叶属题诗。
还卿一钵无情泪，
恨不相逢未剃时！

八

相怜病骨轻于蝶，
梦入罗浮万里云。
赠尔多情诗一卷，
他年重检石榴裙。

九

《春雨》楼头尺八箫，
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
踏过樱花第几桥？

十

九年面壁成空相，
持锡归来悔晤卿。
我本负人今已矣，
任他人作乐中筝。

游不忍池示仲兄

白妙轻罗薄几重，
石栏桥畔小池东。
胡姬善解离人意，
笑指芙蕖寂寞红。

樱花落

十日樱花作意开，
绕花岂惜日千回？
昨来风雨偏相厄，
谁向人天诉此哀？
忍见胡沙埋艳骨，
休将清泪滴深杯。
多情漫向他年忆，
一寸春心早已灰。

过若松町有感示仲兄（二首）

一

孤灯引梦记朦胧，
风雨邻庵夜半钟。
我再来时人已去，
涉江谁为采芙蓉？

二

契阔死生君莫问，
行云流水一孤僧。
无端狂笑无端哭，
纵有欢肠已似冰。

失题（二首）

一

禅心一任蛾眉妒，
佛说原来怨是亲。
雨笠烟蓑归去也，
与人无爱亦无嗔。

二

斜插莲蓬美且鬈，
曾教粉指印青编。
此后不知魂与梦，
涉江同泛采莲船。

水户观梅有寄

偷尝天女唇中露，
几度临风拭泪痕。
日日思君令人老，
孤窗无语正黄昏。

西京步枫子韵

生憎花发柳含烟，
东海飘蓬二十年。
忏尽情禅空色相，
琵琶湖畔枕经眠。

读晦公见寄七律

收拾禅心侍镜台，
沾泥残絮有沉哀。
湘弦洒遍胭脂泪，
香火重生劫后灰。

寄广州晦公

忽闻邻女艳阳歌，
南国诗人近若何？
欲寄数行相问讯，
落花如雨乱愁多！

过蒲田

柳阴深处马蹄骄，
无际银沙逐退潮。
茅店冰旗知市近，
满山红叶女郎樵。

淀江道中

孤村隐隐起微烟，
处处秧歌竞种田。
羸马未须愁远道，
桃花红欲上吟鞭。

过平户延平诞生处

行人遥指郑公石，
沙白松青夕照边。
极目神州余子尽，
袈裟和泪落碑前。

步元韵敬答云上人（三首）

一

诸天花雨隔红尘，
绝岛飘流一病身。
多少不平怀里事，
未应辛苦作词人。

二

旧游如梦劫前尘，
寂寞南洲负此身。
多谢素书珍重意，
怜侬憔悴不如人！

三

公子才华迥绝尘，
海天寥阔寄闲身。
春来梦到三山未，
手摘红樱拜美人。

柬法忍

来醉金茎露，
胭脂画牡丹。
落花深一尺，
不用带蒲团。

东居（十九首）

一

却下珠帘故故羞，
浪持银蜡照梳头。
玉阶人静情难诉，
悄向星河觅女牛。

二

流萤明灭夜悠悠，
素女婵娟不耐秋。
相逢莫问人间事，
故国伤心只泪流。

三

3罗襦换罢下西楼，
豆蔻香温语不休。
说到年华更羞怯，
水晶帘下学瑯篌。

四

翡翠流苏白玉钩，
夜凉如水待牵牛。
知否去年人去后，
枕函红泪至今流。

五

异国名香莫浪偷，
窥帘一笑意偏幽。
明珠欲赠还惆怅，
来岁双星怕引愁。

六

碧阑干外夜沉沉，
斜倚云屏烛影深。
看取红酥浑欲滴，
凤文双结是同心。

七

秋千院落月如钩，
为爱花阴懒上楼。
露湿红蕖波底袜，
自拈罗带淡蛾羞。

八

折得黄花赠阿娇，
暗抬星眼谢王乔。
轻车肥犊金铃响，
深院何人弄碧箫？

九

碧沼红莲水自流，
涉江同上木兰舟。
可怜十五盈盈女，
不信卢家有莫愁。

十

灯飘珠箔玉筝秋，
几曲回阑水上楼。
猛忆定庵哀怨句：
“三生花草梦苏州”。

十一

人间天上结离忧，
翠袖红妆独倚楼。
凄绝蜀杨丝万缕，
替人惜别亦生愁。

十二

六幅潇湘曳画裙，
灯前兰麝自氲氤。
扁舟容与知无计，
兵火头陀泪满樽。

十三

银烛金杯映绿纱，
空持倾国对流霞。
酡颜欲语娇无力，
云髻新簪白玉花。

十四

蝉翼轻纱束细腰，
远山眉黛不能描。
谁知词客蓬山里，
烟雨按台梦六朝。

十五

胭脂湖畔紫骝骄，
流水栖鸦认小桥。
为向芭蕉问消息，
朝朝红泪欲成潮。

十六

珍重嫦娥白玉姿，
人天携手两无期。
遗珠有恨终归海，
睹物思人更可悲。

十七

谁怜一阕断肠词，
摇落秋怀只自知。
况是异乡兼日暮，
疏钟红叶坠相思。

十八

槭槭秋林红雨时，
天涯飘泊欲何之？
空山流水无人迹，
何处蛾眉有怨词？

十九

兰蕙芬芳总负伊，
并肩携手纳凉时。
旧厢风月重相忆，
十指纤纤擘荔枝。

吴门（十一首）

一

江南花草尽愁根，
惹得吴娃笑语频。
独有伤心驴背客，
暮烟疏雨过阊门。

二

碧海云峰百万重，
中原何处托孤踪？
春泥红雨吴趋地，
又听寒山夜半钟。

三

月华如水浸瑶阶，
环佩声声扰梦怀。
记得吴王宫里事，
春风一夜百花开。

四

姑苏台畔夕阳斜，
宝马金鞍翡翠车。
一自美人和泪去，
河山终古是天涯！

五

万户千门尽劫灰，
吴姬含笑踏青来。
今日已无天下色，
莫牵麋鹿上苏台！

六

水驿山城尽可哀，
梦中衰草凤凰台。
春色总怜歌舞地，
万花缭乱为谁开？

七

年华风柳共飘萧，
酒醒天涯问六朝。
猛忆玉人明月下，
悄无人处学吹箫。

八

万树垂杨任好风，
斑骓西向水田东。
莫道碧桃花独艳，
淀山湖外夕阳红。

九

平原落日马萧萧，
剩有山僧赋《大招》。
最是令人凄绝处，
垂虹亭外柳波桥。

十

碧城烟树小彤楼，
杨柳东风系客舟。
故国已随春日尽，
鹧鸪声急使人愁。

十一

白水青山未尽思，
人间天上两霏微。
轻风细雨红泥寺，
不见僧归见燕归。

海上（八首）

一

绿窗新柳玉台旁，
臂上犹闻菽乳香。
毕竟美人知爱国，
自将银管学南唐。

二

软红帘动月轮西，
冰作阑干玉作梯。
寄语麻姑要珍重，
凤楼迢递燕应迷。

三

水晶帘卷一灯昏，
寂对河山叩国魂。
只是银莺羞不语，
恐防重惹旧啼痕。

四

空言少据定难猜，
欲把明珠寄上才。
闻道别来餐事减，
晚妆犹待小鬟催。

五

绮陌春寒压马嘶，
落红狼藉印苔泥。
庄辞珍贶无由报，
此别愁眉又复低。

六

棠梨无限忆秋千，
杨柳腰肢最可怜。
纵使有情还有泪，
漫从人海说人天。

七

罗幕香残欲暮天，
四山风雨总缠绵。
分明化石心难定，
多谢云娘十幅笺。

八

星戴环佩月戴珰，
一夜秋寒掩洞房。
莫道横塘秋露冷，
残荷犹自盖鸳鸯。

何处

何处停侬油壁车，
西陵终古即天涯。
拗莲捣麝欢情断，
转绿回黄妄意赊。
玳瑁窗虚延冷月，
芭蕉叶卷抱秋花。
伤心独向妆台照，
瘦尽失颜只自嗟！

芳草

芳草天涯人似梦，
碧桃花下月如烟。
可怜罗带秋光薄，
珍重萧郎解玉钿。

偶成

汽车中隔座女郎，言其妹氏怀仁仗义，年仅十三，摩多车遇风而殁。余怜而慰之，并示湘痕、阿可。

人间花草太匆匆，
春未残时花已空！
自是神仙沦小谪，
不须惆怅忆芳容。

代河合母氏题《曼殊画谱》

1907年夏末，刘师培的妻子何震提出向曼殊学画，并拟辑印《曼殊画谱》，请河合仙作序。河合仙无此文化程度，就由曼殊代笔。曼殊写出汉文后，再请人译成日文。故此诗当为曼殊所作。

月离中天云逐风，雁影凄凉落照中。
我望东海寄归信，儿到灵山第几重？

集义山句怀金凤

曼殊对金凤情意绵绵，而此时金凤经已他适，难以重拾旧欢，惟有暗地相思，终日怅望了。

义山——李商隐（813至858），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晚唐著名诗人，擅近体，构思精密，感情真挚，寓意深刻，尤以《无题》诗见称。曼殊深受其影响。

收将凤纸写相思，莫道人间总不知。
尽日伤心人不见，莫愁还自有愁时。。

次韵奉答怀宁邓公

1906年夏，曼殊在芜湖任教，结识了邓绳侯，两人“共晨夕者弥月”（《题画》）。随后，曼殊去了上海，邓绳侯作诗问候。直到1909年春，曼殊在“百助多情欲嫁予”之时，才以此诗作复。

怀宁邓公——邓绳侯，名艺孙，安徽怀宁人。曼殊在皖江中学时的校监，两人尝同游南京。

相逢天女赠天书，暂住仙山莫问予。
曾遣素娥非别意，是空是色本无殊。

忆曼殊

阿黎 邓绳侯

寥落枯禅一纸书，欹斜淡墨渺愁予。
酒家三日秦淮景，何处沧波问曼殊？

落日

1909年春，曼殊将所绘的《文姬图》赠刘三。刘三即据画跋赋六言诗作答，中有“白头天山苏武，红泪洛水文姬”二句。曼殊看后，忆及五年前舟经锡兰，思念家国，欲求一振的情景；对照如今旅居东瀛，系身情网，意志消沉的状况，不由悔恨交加，于是拿出上年刘三《送曼殊之印度》的七绝来读，那热烈而诚挚的情调，再次扣动他的心弦。他怆然执笔，步刘三诗韵，写出此首以作反省。

落日沧波远岛滨，悲笳一动独伤神
谁知北海吞毡日，不爱英雄爱美人。

送曼殊之印度

刘三

早岁耽禅见性真，江山故宅独怆神。
担经忽作图南计，白马投荒第二人。

题《雪莱集》

（原译《师梨集》）

1909年春，蔡哲夫将得自侨居上海的英国女郎莲华的一本《雪莱诗集》转赠曼殊，希望他能译介给中国读者。对此曼殊十分感动，只可惜当时心情不好，难以把笔，于是就写下这首诗，以表愧意。

谁赠雪莱（原译师梨）一曲歌？可怜心事正蹉跎。

琅欲报从何报？梦里依稀认眼波。

题《担当山水册》

1909年8月，曼殊自日本回至上海，时到孝友里半行半隐窝访蔡哲夫、张倾城夫妇，其间蔡哲夫出示画册，曼殊应邀题此诗于其附页。

《担当山水册》——蔡哲夫得自云南的担当所绘的三幅山水画所裱成的册页。担当（1593至1673）：姓唐名泰，号大来，法名普荷，云南晋宁人，是明末清初一位富有民族思想的和尚。明亡后，怨艾悲怆，寄情诗画书赋，时称“三绝”。画以山水为主，兼工人物，格调苍洋典雅。

一代遗民痛劫灰，闻师陡听笑声哀。
滇边山色俱无那，迸入苍浪泼墨来。

题《拜伦集》（原译《拜伦集》）

1909年11月，曼殊经陶成章举荐，前往爪哇任教，途经新加坡染疾，为早年英文老师罗弼·庄湘及其女儿雪鸿所劝留。于心烦意乱之中，翻阅拜伦诗篇，深感诗人去国离乡，飘流海上，客死异邦的境况与自己相似。于是写下此诗寄意。

《拜伦集》——即《拜伦遗集》。19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的诗集。

西班牙雪鸿女诗人过存病榻，亲持玉照一幅，《拜伦遗集》一卷，曼陀罗花共含羞草一束见贻，且殷殷勖以归计。嗟夫，予早岁披剃，学道无成，思维身世，有难言之恫，爰扶病书二十八字于拜伦卷首。此意惟雪鸿大家能知之耳。

秋风海上已黄昏，独向遗篇吊拜伦。
词客飘蓬君与我，可能异域为招魂。

以胭脂为□◇绘扇

曼珠曾为一位友人绘过一幅情景悲凉的扇画，不知何故却为火烧掉。对此，曼殊十分惋惜。如今友人邀他重绘，但曼殊心境不佳，总绘不出先前的水平。

□◇——不详。疑指繁英。林百举《题〈苏曼殊年谱及其他〉示亚子》自注：“民元民二，余亦屡与曼殊游，得画纨扇一柄，惜已毁于火耳。曼殊画扇，上款署内人繁英名。……画为秋景小山，疏柳荒庵，上有飞鸟。”

为君昔作伤心画，妙迹何劳劫火焚？
今日图成浑不似，胭脂和泪落纷纷。

碧阑干

1912年6月19日，曼殊偕孙伯纯等东渡日本，在东京千驮谷租屋居住。一天，他偶然遇到一位少女，与之搭讪，而少女的美妙的风姿给他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碧阑干外遇婵娟，故弄云鬟不肯前。
问到年华更羞怯，背人偷指十三弦。

南楼寺怀法忍

革命屡受挫折，使曼殊心怀忧伤。但他对革命的胜利始终充满信心。诗中表示一定要经受起黑暗势力重压的考验，并以此精神与远方友人共勉。

南楼寺——指杭州西湖白云庵。

法忍——陈去病。

万物逢摇落，娥耐九秋
缟衣人不见，独上寺南楼。

为玉鸾女弟绘扇

1913年春，曼殊在上海，目睹袁世凯倒行逆施，祸国殃民，而民主革命又处于低潮，心情异常忧愤，于是借绘画赋诗来抒发抑郁。

玉鸾——疑即《绛纱记》中的“马玉鸾”。据云为香山人，居英伦，究心历理至稔，治泰西文学卓尔出群，但家事、婚事均不如意，最后削发为尼。

日暮有佳人，独立潇湘浦。
疏柳尽含烟，似怜亡国苦。

彦居士席上赠歌者贾碧云

1913年，曼殊在上海，对新戏运动颇为热心。10月，他应陈彦通邀宴，席间听了贾碧云的演唱，即作此诗相赠。

彦居士——陈彦通，曼殊1908年在南京垣精舍的同事陈三立的第七子。

贾碧云——字翰卿，著名戏曲演员，与梅兰芳、冯春航、毛韵珂并称。曼殊赞扬他歌舞美妙，“温文尔雅”，为“今日梨园名角”（见《燕影剧谈》）。

一曲凌波去，红莲礼白莲。
江南谁得似，忧忆李龟年。

东行别仲兄

1913年12月，曼殊在上海患肠疾，遵医嘱赴日本治理。临行作此诗与潜居法租界的陈仲甫（独秀）道别。

江城如画一倾杯，乍合仍离倍可哀。
此去孤舟明月夜，排云谁与望楼台？

憩平原别邸赠玄玄

1914年初，曼殊随革命朋友田梓琴、邵元冲等到大森、横滨等地，在羽田共浴矿泉，时值新雨初过，稚柳吐芽，梓琴吟诵“漏泄春光有柳条”之句，而曼殊面对“湖光梅影，益增惆怅。”赋成此绝句。

平原别邸——田梓琴别墅。

玄玄——田桐（1879至1930），字梓琴，湖北蕲春人，同盟会发起人之一，时因参与反袁而逃亡日本。

狂歌走马遍天涯，斗酒黄鸡处士家。
逢君别有伤心在，且看寒梅未落花。

佳人

1914年春，在日本获得一帧摄于千叶町莲花池中岛的日本艺伎相片。相中人身着和服，美丽端庄。曼殊看着，浮想联翩，情不自禁地在背面写上此诗。

佳人名小品，绝世已无俦。
横波翻泻泪，绿黛自生愁。
舞袖倾东海，纤腰惑九洲。
传歌如有诉，余转杂箜篌。

题《吴门闻笛图》（一）

《吴门闻笛图（一）》为1903年秋曼殊在苏州任吴中公学社英文教员时所绘。时刚自日本回国，“喜欢作画，见了空白纸张，便乱画一番”（包天笑《钏影楼回忆录》）。同时，还为包天笑绘了幅《儿童扑满图》，已佚。

癸卯，入吴门，道中闻笛，阴森凄楚，画示诸同学。

题《吴门闻笛图》（二）

此图的构图与《吴门闻笛图》（一）相仿，惟缺茅亭女子，所题跋语的字体、字数、署款亦有差异，故疑为别本或伪作。

癸卯，入吴门，道中闻笛，阴森凄楚，因制斯图。曼殊。

题《参拜衡山图》

1904年初，曼殊自上海南下香港，途经湖南，顺游衡山。面对山川景物，感慨良多，因绘此图。

衡山——世称“南岳”。在湖南省衡西县西，山势雄伟，俯瞰湘江。

癸卯，参拜衡山，登祝融峰，俯视湘流明灭。昔黄龙大师登峨嵋绝顶，仰天长叹曰：“身到此间，无言可说，惟有放声恫哭，足以酬之耳。”今衲亦作如是观。入夜，宿雨华庵，老僧索画，忽忆天然和尚诗云：“怅望湖州未敢归，故园杨柳欲依依。忍看国破先离俗，但道亲存便返扉。万里飘蓬双布履，十年回首一僧衣。悲欢话尽寒山在，残雪孤峰望晚晖。”即写此赠之。

题《龙华归棹图》

1904年仲春，曼殊自香港至上海，尝与叶澜等外出游玩。此图如非赝品，当为斯时所绘。

龙华——在上海市黄埔江西岸上海县龙华镇一带，盛产桃花，为著名的风景区。镇北的龙华塔七级四方形，总高40.4米，砖木结构，姿态雄伟美观，三国吴赤乌年间始建。

甲辰三月，少芳女史嘱绘此图。曼殊。

题《登鸡鸣寺图》

1905年夏，曼殊与刘三（季平）同在南京陆军小学堂任教。两人“对床风雨”，亲密无间。此图为同游鸡鸣寺后所绘。

鸡鸣寺——在南京市北鸡鸣山东麓。明洪武二十二年（1387）年建，清同治年间重修。北临玄武湖，东对紫金山，为著名风景区。

乙巳，羁秣陵，偕季平登鸡鸣寺，观台城后湖，百感交集，画示季平。

题《为刘三绘纨扇》

1905年，曼殊在南京，时应嘱绘画赠刘三。此为其中的一幅。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啼声。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刘三命画。曼殊。

题《终古高云图》

1905年夏，曼殊在南京结识了赵百先，每相过从，或则“按剑高卧于风吹细柳之下”，或则“驰骋于龙盘虎踞之间”（《燕子龛随笔》）。此图当绘于斯时。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百先属。曼殊。

题《西湖泛舟图》

1905年秋，曼殊在杭州，时时思念前不久在上海分手的挚友陈仲甫（独秀），于是绘此图寄意。

乙巳，泛舟西湖，寄怀仲子。

题《寄怀金凤图》

1906年春，曼殊自南京至长沙明德学堂任图画教员，忆及上年秦淮歌妓金凤索画事，乃绘此图寄意。

乙巳，与季平行脚秣陵，金凤出素绢索画，未成而金凤他适。及渡湘水，作此寄之，宁使殷洪乔投向石头城下耳。

题《送水野南归图》

1906年夏，曼殊与陈独秀东渡日本，尝于处暑回国前送日本友人水野氏南归，并绘下此图。

丙午初秋，须磨海岸送水野氏南归。

题《莫愁湖图》

1906年中秋前夕，曼殊与邓绳侯等自芜湖至南京，重游莫愁湖，并绘下此图。

丙午，重过莫愁湖，画寄申叔。

题《过马关图》

1907年春节，曼殊与刘师培、何震夫妇自上海东渡日本，途经马关，绘下此图。

马关——即下关。日本本州西南端山口县的港市。

丙午元旦，与申叔过马关作。

题《孤山图》

1907年夏，曼殊客居东京，闲着无事，绘下不少画。此为其中的一幅。

孤山——在杭州西湖里湖与外湖之间，海拔38米，为风景胜地。

“闻道孤山远，孤山却在斯。万方多难日，一坞独栖时。世远心无碍，云驰意未移。归途指邓尉，且喜夕阳迟。”孤山非自，邓尉非他；遍此法界，达摩羯逻。曼殊。

题《江干萧寺图》

1907年4月，曼殊在东京，随“亚洲和亲会”的发起人章太炎到江边送印度朋友波逻罕回国。别后，绘制此图，将欲奉寄。回至上海，为周柏年“见而爱之”，即拟转赠。

萧寺——寺院的别称。因梁武帝萧衍造寺以姓为题而起。

波逻罕居士西归梵土，因作《江干萧寺图》一幅赠别。佛灭度后二千三百八十四年。曼殊。

丙午，赠别钵逻罕归印度。

余作《江干萧寺图》将寄梵土。及过申江，周子柏年见而爱之，则以转赠。君录曼殊语。

题《寄钵逻罕图》

1907年夏，曼殊拟将《江干萧寺图》转赠周柏年后，乃于秋冬之间再绘此图，欲寄钵逻罕。

钵逻罕居士西归梵土，余尝作《江干萧寺图》赠别。讵今半载，刹那间耳。扶病作此，以寄知音。

题《长松老衲图》

1907年夏，曼殊在上海，应沈尹默之属，以当年赠西村澄的图重绘一幅拟赠，并请周柏年代为题字。到1909年秋，又授意蔡哲夫将南游时与西村澄的一段交往写上，但蔡哲夫仅予录下，直至此图在《真光画报》发表时，才在旁边将后段跋语排印出。

君墨兄属。曼殊。

癸卯南游，客盘谷，西村澄君过我，出《耶马溪夕照图》一帧见赠，并索予画。予观西村杰作，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宋人之雄，去其犷。诚为空谷足音也。遂纵笔作此答之。己酉秋八月既望，曼殊命守补书于徐家汇之半隐行窝。时夜已四鼓也。

题《白马投荒图》（一）

1907年夏秋之间，曼殊在东京，拟与章太炎同游印度。对此，他不由想起1904年舟经锡兰的感受。时适好友佩珊向之索画，乃绘此图相赠。

甲辰，从暹逻之锡兰，见崦嵫落日，因忆法显、玄奘诸公，跋涉艰险，以临斯土。而游迹所经，都成往迹。今将西入印度。佩珊与予最亲爱者，属余作图，以留纪念。曼殊并志。

题《白马投荒图》（二）

1908年曼殊绘就《白马投荒图》（一）不久，收到刘三从上海寄来的赠《送曼殊之印度》，于是在此基础上改成横幅，把戴宽边草帽的人物改成僧人，绘成此图相赠。

甲辰，由暹逻之锡兰，见崦嵫落日，因忆法显、玄奘诸公，跋涉艰险，以临斯土，而游迹所经，均成往迹。余以扎身情网，殊悔蹉跎。今将西入印度。佩珊，与余最亲爱者也，属予作图。适刘三诗赠余，诗云：“早岁耽禅见性真，江山故宅独怆神。担经忽作图南计，白马投荒第二人。”因画此留别。呜呼，异日同赴灵山会耳！

题《清秋弦月图》

1907年初秋，曼殊住在天义报社，绘下此图，请刘师培代为题跋于其上。

“始夜枫林初下叶，清秋弦月欲生华。凉凝露草流萤缓，云断西峰大火斜。藏壑余生惊逝水，迷津天上惘星槎。兴亡聚散经心地，商柳萧森隐荻花。”曼殊写王船山诗意。

题《寄邓绳侯竖幅》

1906年秋，曼殊在上海从刘师培（申叔）处收到邓绳侯（艺荪）的赠诗，一直记介于怀。到了1907年夏居日本期间，更为忆念，乃绘此图寄意。

怀宁邓绳侯艺孙，为石如老人之曾孙，于其乡奔走教育。余今夏之皖江，就申叔之招，始识先生，共晨夕者弥月。后余离皖之沪，月余，申叔亦来，出先生赠余一绝云：“寥落枯禅一纸书，欹斜淡墨渺愁予。酒家三日秦淮景，何处沧波问曼殊？”今别先生，不觉半载，积愫累，云何不感？画此奉寄。丙午，曼殊记。

题《卧处徘徊图》

1907年9月，曼殊自东京回至上海，住国学保存会藏书楼，面对故国西风，感触无端，绘下此图。

“谁知卧处徘徊，谢庭风景都非旧。画堂尘掩，蓬生三径，门垂疏柳。白昼初长，清风自至，流年空又。看多情燕子，飞来还去，真个不堪回首。昔日娇随阿母，学拈针、临窗挑绣。斜阳楼外，熨残铜斗，线纹舒绉。蚕欲三眠，莺还百啭，落花时候。问重来应否销魂，试听江城笳奏。”右录明末女子素嘉《水龙吟》一阕。绿惨红愁，一字一泪。呜呼，西风故国，衲几握管而不能下矣！

题《江山无主图》

1907年秋，曼殊在上海国学保存会藏书楼，时阅宋元遗民著述，此图当为读后有感所绘。

“花柳有愁春正苦，江山无主月空圆。”写忆翁诗意。

题《夕阳扫叶图》

1907年秋，曼殊住上海国学保存会藏书楼，应黄节（晦闻）之属绘制此图，并请邓实（秋枚）代书跋语。

晦闻居士客余于藏书楼，寒风萧瑟，落叶打肩，居士命画，作此质之。居士得毋有“夕阳无限好”之感耶？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1

中书集

朱湘作品精选

目录

打弹子

北海纪游

咬菜根

梦苇的死

书

空中楼阁

寓言

衚衕

迎神

日与月的神话

画虎

徒步旅行者

江行的晨暮

烟卷

说诙谐

说自我

说说话

想入非非

我的童年

投考

文艺作者联合会

三百篇中的私情诗

打弹子

打弹子最好是在晚上。一间明亮的大房子，还没有进去的时候，已经听到弹子相碰的清脆声音。进房之后，看见许多张紫木的长台平列排着，鲜红的与粉白的弹子在绿色的呢毯上滑走，整个台子在雪亮的灯光下照得无微不见，连台子四围上边嵌镶的菱形螺钿都清晰的显出。许多的弹竿笔直的竖在墙上。衣钩上面有帽子，围巾，大氅。还有好几架钟，每架下面是一个算盘——听哪，答拉一响，正对着门的那个算盘上面，一下总加了有二十开外的黑珠。计数的伙计一个个站在算盘的旁边。

也有伙计陪着单身的客人打弹子。这样的伙计有两种，一种是陪已经打得很好的熟客打，一种是陪才学的生客打。陪熟客打的，一面低了头运用竿子，一面向客人嘻笑的说：“你瞅吧！这竿儿再赶不上你，这碗儿饭就不吃啦！”陪生客打的，看见客人比了大半天，竿子总抽上了有十来趟，归根还是打在第一个弹子的正面就不动了，他看着时候，说不定心里满觉得这位客人有趣，但是脸上决不露出一丝笑容，只随便的带说一句，“你这球要低竿儿打红奔白就得啦。”

打弹子的人有穿灰色爱国布罩袍的学生，有穿藏青花呢西服的教员，有穿礼服呢马褂淡青哔叽面子羊皮袍的衙门里人。另有一个，身上是浅色花缎的皮袍，左边的袖子掳了起来，露出细泽的灰鼠里子，并且左手的手指上还有一只耀目的金戒指。这想必是富商的儿子罢这些人里面，有的面呈微笑，正打眼着“眼镜”。有的把竿子放去背后，作出一个优美的姿势来送它。有的这竿已经有了，右掌里握着的竿子从左手手面上顺溜的滑过去，打的人的身子也跟着灵动的扭过，再准备打下一竿。

“您来啦！您来啦！”伙计们在我同子离掀开青布绵花帘子的时候站起身，来把我们的帽子接了过去。“喝茶？龙井，香片？”

弹子摆好了，外面一对白的，里面一对红的。我们用粉块擦了一擦竿子的头，开始游戏了。

这些红的、白的弹子在绿呢上无声的滑走，很像一间宽敞的厅里绿毡毹上面舞蹈着的轻盈的美女。她披着鹅毛一样白的衣裳，衣裳上面绣的是金线的牡丹，柔软的细腰上系着一条满缀宝石的红带，头发扎成一束披在背后，手中握着一对孔雀毛，脚上穿的是一双红色的软鞋。脚尖矫捷的在绿毡毹上轻点着，一刻来了厅的这方，一刻去了厅的那方，一点响声也听不出，只偶尔有衣裳的，环佩的丁当，好像是替她的舞蹈按着拍子一样。

这些白的、红的弹子在绿呢上活泼的驰行，很像一片草地上有许多盛服的王孙公子围着观看的一双斗鸡。它们头顶上戴的是血一般红的冠。它们弯下身子，拱起颈，颈上的一圈毛都竦了起来，尾巴的翎毛也一片片的张开。它们一刻退到后头，把身体蜷伏起来，一刻又奔上前去，把两扇翅膀张开，向敌人扑啄。四围的人看得呆了，只在得胜的鸡骄扬的叫出的时候，他们才如梦初醒，也跟着同声的欢呼起来。

弹子在台上盘绕，像一群红眼珠的白鸽在蔚蓝的天空上面飘扬。弹子在台上旋转，像一对红眼珠的白鼠在方笼的架子上面翻身。弹子在台上溜行，像一只红眼珠的白兔在碧绿的草原上面飞跑。

还记得是三年前第一次跟了三哥学打弹子，也是在这一家。现在我又来这里打弹子了，三哥却早已离京他往。在这种乱的时世，兄弟们又要各自寻路谋生，离合是最难预说的了；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兄弟聚首，再品一盘弹子呢？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看见一对夫妇，同两个二十左右的女子，带着三个小孩子，一个老妈子，进来了球房：原来是夫妻俩来打弹子的。他们开盘以后，小孩子们一直站在台子旁边看热闹，并且指东问西，嘴说手画，兴头之大，真不下似当局的人。问的没有得到结果的时候，还要牵住母亲的裙子或者抓住她的弹竿唠叨的尽缠：被父亲呵了几句，才暂时静下一刻，但是不到多久，又哄起来了。

事情凑巧：有一次轮到父亲打，他的白球在他自己面前，别的三个都一齐靠在小孩子们站的这面的边上，并且聚拢在一起，正好让他打五分的；那晓得这三个孩子看见这些弹子颜色鲜明得可爱，并且圆溜溜的好玩，都伸出双手踮起脚尖来抢着抓弹子；有一个孩子手掌太小，一时抓不起弹子来，他正在抓着的时候，父亲的弹子已经打过来了，手指上面打中一下，痛得呱呱的大哭起来。老妈子看到，赶紧跑过来把他抱去了茶几旁边，拿许多糖果哄他止哭。那两个孩子看见父亲的神气不对，连忙双手把弹子放回原处，也悄悄的偷回去茶几旁边坐下了。母亲连忙说，“一个孩子已经够嚷的啦。咱们打球吧。”父亲气也不好，不气也不好，狠狠的盯了那两个孩子一眼，盯得他们在椅子上面直扭，他又开始打他的弹子了。

在这个当儿，子离正向我谈着“弹子经”。他说：“打得妙的时候，一竿子可以打上整千；”他看见我的嘴张了一张，连忙接着说下：“他们工夫到家的妙在能把四个球都赶上一个台角里边去，而后轻轻的慢慢的尽碰。”我说：“这未免太不‘武’了！大来大往，运用一些奇兵，才是我们的本色！”子离笑了一笑，不晓得他到底是赞成我的议论呀还是不赞成。其实，我自己遇到了这种机会的时候，也不肯轻易放过，所惜本领不高，只能连个几竿罢了。

我们一面自己打着弹子，一面看那对夫妇打。大概是他们极其客气。两人都不愿占先的缘故，所以结果是算盘上的黑珠有百分之八十都还在右头。我向四围望了一眼，打弹子的都是男人，女子打的只这一个，并且据我过去的一点经验而言，女子上球房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我想了一想，不觉心里奇怪起来：“女子打弹子，这是多么美的一件事！毡毹的平滑比得上她们肤容的润泽，弹竿的颀长比得上她们身段的苗条；弹子的红像她们的唇，弹子的白像她们的脸；她们的眼珠有弹丸的流动，她们的耳珠有弹丸的匀圆。网球在女界通行了，连篮球都在女界通行了，为什么打弹子这最美的、最适于女子玩耍的，最能展露出她们身材的曲线美的一种游戏反而被她们忽视了呢？”那晓得我这样替弹子游戏抱着不平的时候，反把自己的事情耽误了，原来我这样心一分，打得越坏，一刻工夫已经被子离赶上去半趟，总共是多我一趟了。

现在已经打了很久了，歇下来看别人打的时候，自家的脑子里面都是充满着角度的纵横的线。我坐在茶几旁边，把我的眼睛所能见到的东西都拿来心里面比量，看要用一个什么角度才能打着。在这些腹阵当中，子离口噙的烟斗都没有逃去厄难。有一次我端起茶杯来的时候曾经这样算过：“这茶杯作为我的球，高竿，薄球，一定可以碰茶壶，打到那个人头上的小瓜皮帽子。不然，厚一点，就打对面墙上那架钟。”

钟上的计时针引起了我的注意，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向子离说，“这个半点打完，我们走吧。”

“三点！一块找！要辅币！手巾！……谢谢您！您走啦！您走啦！”

临走出球房的时候，听到那一对夫妻里面的妻子说，“有啦！打白碰到红啦！”丈夫提出了异议。但是旁观的两个女郎都帮她，“嫂嫂有啦！哥哥别赖！”

北海纪游

九日下午，去北海，想在那里作完我的《洛神》，呈给一位不认识的女郎；路上遇到刘兄梦苇，我就变更计划，邀他一同去逛一天北海。那里面有一条槐树的路，长约四里，路旁是两行高而且大的槐树，倚傍着小山，山外便是海水了；每当夕阳西下清风徐来的时候，到这槐荫之路上来散步，仰望是一片凉润的青碧，旁观是一片渺茫的波浪，波上有黄白各色的小艇往来其间，衬着水边的芦荻，路上的小红桥，枝叶之间偶尔瞧得见白塔高耸在远方，与它的赭色的塔门，黄金的塔尖，这条槐路的景致也可说是兼有清幽与富丽之美了。我本来是想去那条路上闲行的，但是到的时候天气还早，我们就转入濠濮园的后堂暂息。

这间后堂傍着一个小池，上有一座白石桥，池的两旁是小山，山上长着柏树，两山之间竖着一座石门，池中游鱼往来，间或有金鱼浮上。我们坐定之后，谈了些闲话，谈到我们这一班人所作的诗行由规律的字数组成的新诗之上去。梦苇告诉我，有许多人对于我们的这种举动大不以为然，但同时有两种人，一种是向来对新诗取厌恶态度的人，一种是新诗作了许久与我们悟出同样的道理的人，他们看见我们的这种新诗以后，起了深度的同情。后来又谈到一班作新诗的人当初本是轰轰烈烈，但是出了一个或两个集子之后，便销声匿迹，不仅没有集子陆续出来，并且连一首好诗都看不见了。梦苇对于这种现象的解释很激烈，他说这完全是因为一班人拿诗作进身之阶，等到名气成了，地位有了，诗也就跟着扔开了。他的话虽激烈，却也有部分的真理，不过我觉着主要的缘因另有两个：浅尝的倾向，抒情的偏重。我所说的浅尝者，便是那班本来不打算终身致力于诗，不过因了一时的风气而舍些工夫来此尝试一下的人。他们当中虽然不能说是竟无一人有诗的禀赋、涵养、见解、毅力，但是即使有的时候，也不深。等到这一点子热心与能耐用完之后，他们也就从此销声匿迹了。诗，与旁的学问旁的艺术一般，是一种终身的事业，并非靠了浅尝可以兴盛得起来的。最可恨的便是这些浅尝者之中有人居然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他们居然坚执着他们的荒谬主张，溺爱着他们的浅陋作品，对于真正的方在萌芽的新诗加以热骂与冷嘲，并且挂起他们的新诗老前辈的招牌来蒙蔽大众：这是新诗发达上的一个大阻梗。还有一个阻梗便是胡适的一种浅薄可笑的主张，他说，现代的诗应当偏重抒情的一方面，庶几可以适应忙碌的现代人的需要。殊不知诗之长短与其需时之多寡当中毫无比例可言。李白的《敬亭独坐》虽然只有寥寥的二十个字，但是要领略出它的好处，所需的时间之多，只有过于《木兰辞》而无不及。进一层，我们可以说，像《敬亭独坐》这一类的抒情诗，忙碌的现代人简直看不懂。再进一层说，忙碌的现代人干脆就不需要诗，小说他们都嫌没有功夫与精神去看，更何况诗？电影，我说，最不艺术的电影是最为现代人所需要的了。所以，我们如想迎合现代人的心理，就不必作诗；想作诗，就不必顾及现代人的嗜好。诗的种类很多，抒情不过是一种，此外如叙事诗、史诗、诗剧、讽刺诗、写景诗等等那一种不是充满了丰富的希望，值得致力于诗的人去努力？上述的两种现象，抒情的偏重，使诗不能作多方面的发展，浅尝的倾向，使诗不能作到深宏与丰富的田地，便是新诗之所以不兴旺的两个主因。

我们谈完之后，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便起身，转上槐路，绕海水的北岸，经过用黄色与淡青的琉璃瓦造成的琉璃牌楼，在路上谈了一些话，便租定一只小划船。这时候西北方已经起了乌云，并且时时有凉风吹过白色的水面，颇有雨意，但是我们下了船。我们看见一个女郎独划着一只绿色的船，她身上穿着白色的衣裙，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草帽是淡黄色的，她的身躯节奏的与双桨交互的低昂着，在船身转弯的时候，那种一手顺划一手逆划两臂错综而动的姿势更将女身的曲线美表现出来；我们看着，一边艳羡，一边自家划船的勇气也不觉的陡增十倍。本来我的右手是因为前几天划船过猛擦破了几块皮到如今刚合了创口的，到此也就忘记掉了。我们先从松坡图书馆向漪澜堂划了一个直过，接着便向金鳌玉癢桥放船过去；半路之上，果然有雨点稀疏的洒下来了。雨点落在水面之上，激起一个小涡，涡的外缘凸起，向中心凹下去，但是到了中心的时候，又突然的高起来，形成一个白的圆锥，上联着雨丝。这不过是刹那中的事。雨涡接着迅捷的向四周展开去，波纹越远越淡，以至于无。我此时不觉的联想起济慈的四行诗来：

Ever let the fancy roam，
Pleasure never is at home
At a touch sweet pleasure melteth，
Like to bubbles when rain pelteth．

雨大了起来。雨点含着光有如水银粒似的密密落下。雨阵有如一排排的戈矛，在空中熠耀；匆促的雨点敲水声便是衔枚疾走时脚步的声息。这一片飒飒之中，还听到一种较高的声响，那就是雨落在新出水的荷叶上面时候发出来的。我们掉转船头，一面愉快的划着，一面避到水心的席棚下休息。

棹歌

水心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头上是天，
水在两边，
更无障碍当前；
白云驶空，
鱼游水中，
快乐呀与此正同。

岸侧

仰身呀桨在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树有浓荫，
葭苇青青，
野花长满水滨；
鸟啼叶中，
鸥投苇丛，
蜻蜓呀头绿身红。

风朝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白浪扑来，
水雾拂腮，
天边布满云霾；
船晃得凶，
快往前冲，
小心呀翻进波中。

雨天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雨丝像帘，
水涡像钱，
一片缭乱轻烟；
雨势偶松，
暂展朦胧，
瞧见呀青的远峰。

春波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鸟儿高歌，
燕儿掠波，
鱼儿来往如梭；
白的云峰，
青的天空，
黄金呀日色融融。

夏荷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荷花清香，
缭绕船旁，
轻风飘起衣裳；
菱藻重重，
长在水中，
双桨呀欲举无从。

秋月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月在上飘，
船在下摇，
何人远处吹箫？
芦荻丛中，
吹过秋风，
水蚓呀应着寒蛩。

冬雪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雪花轻飞，
飞满山隈，
飞向树枝上垂；
到了水中，
它却消溶，
绿波呀载过渔翁。

雨势稍停，我们又划了出来。划了一程之后，忽然间刮起了劲风来；风在海面上吹起一阵阵的水雾，迷人眼睛，朦胧里只见黑浪一个个向我们滚来。浪的上缘俯向前方，浪的下部凹入，真像一群张口的海兽要跑来吞我们似的，水在船旁舐吮作响，船身的颠摇十分厉害：这刻的心境介于悦乐与惊恐之间，一心一目之中只记着，向前划！向前划！虽然两臂麻木了，右手上已合的创口又裂了，还是记着，向前划！

上岸之后，虽然休息了许久，身体与手臂尚自在那里摆动。还记得许多年前，头一次凫水，出水之后，身子轻飘飘的，好像鸟儿在空中飞翔一般；不料那时所感到的快乐又复现于今天了。

吃完点心之后，（今天的点心真鲜！）我们离开漪澜堂，又向对岸渡过去，这次坐的是敞篷船。此刻雨阵过了，只有很疏的雨点偶尔飘来。展目远观，见鱼肚白的夕空渲染着浓灰色以及淡灰色的未尽的雨云，深浅下一，下面是暗青的海水，水畔低昂着嫩绿色的芦苇，时有玄脊白腹的水鸟在一片绿色之中飞过。加上天水之间远山上的翠柏之色，密叶中的几点灯光，还有布谷高高的隐在雨云之中发出清脆的啼声，真令人想起了江南的烟雨之景。

上岸后，雨又重新下起来。但是我们两人的兴却发作了：梦苇嚷着要征服自然；我嚷着要上天王殿的楼上去听雨。我们走到殿的前头，瞧见琉璃牌楼的三座孤门之上一毫未湿，便先在这里停歇下来。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从槐树的叶中可以看得见天空已经转成了与海水一样深青的颜色，远处的琼岛亮着一片灯光，灯光倒映在水中，晃动闪烁，有波纹把它分隔成许多层。雨点打在远近无数的树上，有时急，有时缓；急时，像独坐在佛殿中，峥嵘的殿柱与庄严的佛像只在隐约的琉璃灯光与炉香的光点内可以瞧见；沉默充满了寺内殿堂，寂静弥漫了寺外的山岭；忽然之间，一阵风来，吹得檐角与塔尖的铁马铜铃个断的响，山中的老松怪柏谡谡的呼吼，杂着从远峰飘来的瀑布的声响，真是战马奔腾，怒潮澎湃。缓时，像在一座墓园之内，黄昏的时候，鸟儿在树枝上栖息定了，乡人已经离开了田野与牧场回到家中安歇，坟墓中的幽灵一齐无声的偷了出来，伴着空中的蝙蝠作回旋的哑舞；他们的脚步落得真轻，一点声息不闻，只有萤虫燃着的小青灯照见他们憧憧的影子在暗中来往；他们舞得愈出神，在旁观看的人也愈屏息无声：最后，白杨萧萧的叹起气来，惋惜舞蹈之易终以及墓中人的逐渐零落投阳去了；一群面庞黄瘪的小草也跟着点头，飒飒的微语，说是这些话不错。

雨声之中，我们转身瞧天王殿，只见黑魆魆的一点灯火俱无，我们登楼听雨的计划于是不得不中止了。我们又闲谈起来。我们评论时人，预想未来，归根又是谈到文学上去。说到文学与艺术之关系的时候，我讲：插图极能增进读者对于文学书籍的兴趣，我们中国旧文学书中的插图工细别致，《红楼梦》一书更得到画家不断的为它装画。在西方这一方面的人材真是多不胜数，只拿英国来讲，如从前的克鲁可贤（Cruikshank），现代的毕兹雷（Beardsley），又如自己替自己的小说作插图的萨克雷（Thackeray），都是脍炙人口的；还有文学与音乐的关系，我国古代与在西方都是很密切的，好的抒情诗差不多都已谱入了音乐，成了人民生活的一部分；新诗则尚未得到音乐上的人材来在这方面致力。

我们谈着，时刻已经不早了。雨算是过去了，但枝叶间雨滴依然纷乱的洒下，好像雨并没有停住一般。偶尔有一辆人力车拖过，想必是迟归的游客乘着园内预备的车；还偶尔有人撑着纸伞拖着钉鞋低头走过，这想必是园中的夫役。我们起身走上路时，只见两行树的黑影围在路的左右，走到许远，才看见一盏被雨雾朦了罩的路灯。大半时候还是凭着路中雨水洼的微光前进。

我们一面走着，一面还谈。我说出了我所以作新诗的理由，不为这个，不为那个，只为它是一种崭新的工具，有充分发展的可能；它是一方未垦的膏壤，有丰美收成的希望。诗的本质是一成不变万古长新的；它便是人性。诗的形体则是一代有一代的：一种形体的长处发展完了，便应当另外创造一种形体来代替；一种形体的时代之长短完全由这种形体的含性之大小而定。诗的本质是向内发展的；诗的形体是向外发展的。《诗经》，《楚辞》，何默尔的史诗，这些都是几千年上的文学产品，但是我们这班后生几千年的人读起它们来仍然受很深的感动；这便是因为它们能把永恒的人性捉到一相或多相，于是它们就跟着人性一同不朽了。至于诗的形体则我们常看见它们在那里新陈代谢。拿中国的诗来讲，赋体在楚汉发展到了极点，便有“诗”体代之而兴。“诗”体的含性最大，它的时代也最长；自汉代上溯战国下达唐代，都是它的时代。在这长的时代当中，四言盛于战国，五古盛于汉魏六朝唐代，七古盛于唐宋，乐府盛的时代与五古相同，律绝盛于唐。到了五代两宋，便有词体代“诗”体而兴，到了元明与清，词体又一衍而成曲体。再拿英国的诗来讲，无韵体（blankverse）与十四行诗（sonnet）盛于伊丽沙白时代，乐府体（ballad measure）盛于个十七世纪中叶，骈韵体（rhymed couplet）盛于多莱登（Dryden）蒲卜（Pope）两人的手中。我们的新诗不过说是一种代曲体而兴的诗体，将来它的内含一齐发展出来了的时候，自然会另有一种别的更新的诗体来代替它。但是如今正是新诗的时代。我们应当尽力来搜求，发展它的长处。就文学史上看来，差不多每种诗体的最盛时期都是这种诗体运用的初期；所以现在工具是有了，看我们会不会运用它。我们要是争气，那我们便有身预或目击盛况的福气；要是不争气，那新诗的兴盛只好再等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了。现在的新诗，在抒情方面，近两年来已经略具雏形；但叙事诗与诗剧则仍在胚胎之中。据我的推测，叙事诗将在未来的新诗上占最重要的位置。因为叙事体的弹性极大，《孔雀东南飞》与何默尔的两部史诗（叙事诗之一种）便是强有力的证据。所以我推想新诗将以叙事体来作人性的综合描写。

两行高大的树影矗立在两旁，我们已经走到槐路上了。雨滴稀疏的淅沥着。右望海水，一片昏黑，只有灯光的倒影与海那边的几点灯光闪亮。倒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的面前更觉得空旷了。

我们走到了团城下的石桥，走上桥时，两人的脚步不期然而然的同时停下。桥左的一泓水中长满了荷叶：有初出水的，贴水浮着；有已出水的，荷梗承着叶盘，或高或矮，或正或欹；叶面是青色，叶底则淡青中带黄。在暗淡的灯光之下，一切的水禽皆已栖息了，只有鱼儿唼喋的声音，跃波的声音，杂着曼长的水蚓的轻嘶，可以听到。夜风吹过我们的耳边，低语道：一切皆已休息了，连月姊都在云中闭了眼安眠，不上天空之内走她孤寂的路程；你们也听着鱼蚓的催眠歌，入梦去罢。

咬菜根

“咬得菜根，百事可作。”这句成语，便是我们祖先留传下来，教我们不要怕吃苦的意思。

还记得少年的时候，立志要作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当时不知在那本书内发见了这句格言，于是拿起案头的笔，将它恭楷抄出，粘在书桌右方的墙上，并且在胸中下了十二分的决心，在中饭时候，一定要牺牲别样的菜不吃，而专咬菜根。上桌之后，果然战退了肉丝焦炒香干的诱惑，致全力于青菜汤的碗里搜求菜根。找到之后，一面着力的咬，一面又在心中决定，将来作了英雄的时候，一定要叫老唐妈特别为我一人炒一大盘肉丝香干摆上得胜之筵。

萝卜当然也是一种菜根。有一个新鲜的早晨，在卖菜的吆喝声中，起身披衣出房，看见桌上放着一碗雪白的热气腾腾的粥，粥碗前是一盘腌菜，有长条的青黄色的豇豆，有灯笼形的通红的辣椒，还有萝卜，米白色而圆滑，有如一些煮熟了的鸡蛋。这与范文正的淡黄荠差得多远！我相信那个说咬得菜根百事可作的老祖宗，要是看见了这样的一顿早饭，决定会摇他那白发之头的。

还有一种菜根，白薯。但是白薯并不难咬，我看我们的那班能吃苦的祖先，如果由奈河桥或是望乡台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家，我们决不可供些什么煮得木头般硬的鸡或是浑身有刺的鱼。因为他们老人家的牙齿都掉完了，一定领略不了我们这班后人的孝心；我们不如供上一盘最容易咬的食品：煮白薯。

如果咬菜根能算得艰苦卓绝，那我简直可以算得艰苦卓绝中最艰苦卓绝的人了。因为我不单能咬白薯，并且能咬这白薯的皮。给我一个刚出灶的烤白薯，我是百事可做的；甚至教我将那金子一般黄的肉通同让给你，我都做得到。惟独有一件事，我却不肯做，那就是把烤白薯的皮也让给你；它是全个烤白薯的精华，又香又脆，正如那张红皮，是全个红烧肘子的精华一样。

山药、慈菇，也是菜根。但是你如果拿它们来给我咬，我并不拒绝。

我并非一个主张素食的人，但是却不反对咬菜根。据西方的植物学者的调查，中国人吃的菜蔬有六百种，比他们多六倍。我宁可这六百种的菜根，种种都咬到，都不肯咬一咬那名扬四海的猪尾或是那摇来乞怜的狗尾，或是那长了疮脓血也不多的耗子尾巴。

梦苇的死

我踏进病室，抬头观看的时候，不觉吃了一惊，在那弥漫着药水气味的空气中间，枕上伏着一个头。头发乱蓬蓬的，唇边已经长了很深的胡须，两腮都瘦下去了，只剩着一个很尖的下巴；黧黑的脸上，一双眼睛特别显得大。怎么半月不见，就变到了这种田地？梦苇是一个翩翩年少的诗人，他的相貌与他的诗歌一样，纯是一片秀气；怎么这病榻上的就是他吗？

他用呆滞的目光，注视了一些时，向我点头之后，我的惊疑始定。我在榻旁坐下，问他的病况。他说，已经有三天不曾进食了。这病房又是医院里最便宜的房间，吵闹不过。乱得他夜间都睡不着。我们另外又闲谈了些别的话。

说话之间，他指着旁边的一张空床道，就是昨天在那张床上，死去了一个福州人，是在衙门里当一个小差事的。昨天临危，医院里把他家属叫来了，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小女孩子。孩子很可爱的，母亲也不过三十岁。病人断气之后，母亲哭得九死一生，她对墙上撞了过去，想寻短见，幸亏被人救了。就是这样，人家把他从那张床上抬了出去。医院里的人，照旧工作；病房同住的人，照常说笑，他的一生，便这样淡淡的结束了。

我听完了他的这一段半对我说、半对自己说的话之后，抬起头来，看见巴獾囊豢醚蠡笔鳌？嫩绿的槐叶，有一半露在阳光之下，照得同透明一般。偶尔有无声的轻风偷进枝间，槐叶便跟着摇曳起来。病房里有些人正在吃饭，房外甬道中有皮鞋声音响过地板上。邻近的街巷中，时有汽车的按号声。是的，淡淡的结束了。谁说这办事员，说不定是书记，他的一生不是淡淡的结束，平凡的终止呢。那年轻的妻子，幼稚的女儿，知道她们未来的命运是个什么样子！我们这最高的文化，自有汽车、大礼帽、枪炮的以及一切别的大事业等着它去制造，那有闲工夫来过问这种平凡的琐事呢！

混人的命运，比起一班平凡的人来，自然强些。肥皂泡般的虚名，说起来总比没有好。但是要问现在有几个人知道刘梦苇，再等个五十年，或者一百年，在每个家庭之中，夏天在星光萤火之下，凉风微拂的夜来香花气中，或者会有一群孩童，脚踏着拍子唱：

室内盆栽的蔷薇，
窗外飞舞的蝴蝶，
我俩的爱隔着玻璃，
能相望却不能相接。

冬天在熊熊的炉火旁，充满了颤动的阴影的小屋中，北风敲打着门户，破窗纸力竭声嘶的时候，或者会有一个年老的女伶低低读着：

我的心似一只孤鸿，
歌唱在沉寂的人间。
心哟，放情的歌唱罢，
不妨壮，也不妨缠绵，
歌唱那死之伤，
歌唱那生之恋。

咳，薄命的诗人！你对生有何可恋呢？它不曾给你名，它不曾给你爱，它不曾给你任何什么！

你或者能相信将来，或者能相信你的诗终究有被社会正式承认的一日，那样你临终时的痛苦与失望，或者可以借此减轻一点！但是，谁敢这样说呢？谁敢说这许多年拂逆的命运，不曾将你的信心一齐压迫净尽了呢？临终时的失望，永恒的失望，可怕的永恒的失望，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还记得：当时你那细得如线的声音，只剩皮包着的真正像柴的骨架。临终的前一天，我第三次去看你，那时我已从看护妇处，听到你下了一次血块，是无救的了。我带了我的祭子惠的诗去给你瞧，想让你看过之后，能把久郁的情感，借此发泄一下，并且在精神上能得到一种慰安，在临终之时。能够恍然大悟出我所以给你看这篇诗的意思，是我替子惠做过的事，我也要替你做的。我还记得，你当时自半意识状态转到全意识状态时的兴奋，以及诗稿在你手中微抖的声息，以及你的泪。我怕你太伤心了不好，想温和的从你手中将诗取回，但是你孩子霸食般的说：“不，不，我要！”我抬头一望，墙上正悬着一个镜框，框上有一十字架，框中是画着耶稣被钉的故事，我不觉的也热泪夺眶而出，与你一同伤心。

一个人独病在医院之内，只有看护人照例的料理一切，没有一个亲人在旁。在这最需要情感的安慰的时候，给予你以精神的药草，用一重温和柔软的银色之雾，在你眼前遮起，使你朦胧的看不见渐渐走近的死神的可怖手爪，只是呆呆的躺着，让憧憧的魔影自由的继续的来往于你丰富的幻想之中，或是面对面的望着一个无底深坑里面有许多不敢见阳光的丑物蠕动着，恶臭时时向你扑来，你却被缚在那里，一毫也动不得，并且有肉体的苦痛，时时抽过四肢，逼榨出短促的呻吟，抽挛起脸部的筋肉：这便是社会对你这诗人的酬报。

记得头一次与你相会，是在南京的清凉山上杏院之内。半年后，我去上海。又一年，我来北京，不料复见你于此地。我们的神交便开始于这时。就是那冬天，你的吐血，旧病复发，厉害得很。幸亏有丘君元武无日无夜的看护你，病渐渐的退了。你病中曾经有信给我，说你看看就要不济事了，这世界是我们健全者的世界，你不能再在这里多留恋了。夏天我从你那处听到子惠去世的消息，那知不到几天你自己也病了下来。你的害病，我们真是看得惯了。夏天又是最易感冒之时，并且冬天的大病，你都平安的度了过来，所以我当时并不在意。谁知道天下竟有巧到这样的事？子惠去世还不过一月，你也跟着不在了呢！

你死后我才从你的老相好处，听到说你过去的生活，你过去的浪漫的生活。你的安葬，也是他们当中的两个：龚君业光与周君容料理的。一个可以说是无家的孩子，如无根之蓬般的漂流，有时陪着生意人在深山野谷中行旅，可以整天的不见人烟，只有青的山色、绿的树色笼绕在四周，驮货的驴子项间有铜铃节奏的响着。远方时时有山泉或河流的琤琮随风送来，各色的山鸟有些叫得舒缓而悠远，有些叫得高亢而圆润，自烟雾的早晨经过流汗的正午，到柔软的黄昏，一直在你的耳边和鸣着。也有时你随船户从急流中淌下船来。两岸是高峻的山岩，倾斜得如同就要倒塌下来一般。山径上偶尔有樵夫背着柴担夷然的唱着山歌，走过河里，是急迫的桨声，应和着波浪舐船舷与石岸的声响。你在船舱里跟着船身左右的颠簸，那时你不过十来岁，已经单身上路，押领着一船的货物在大鱼般的船上，鸟翼般的篷下，过这种漂泊的生活了。临终的时候，在渐退渐远的意识中，你的灵魂总该是脱离了丑恶的城市，险诈的社会，飘飘的化入了山野的芬芳空气中，或是挟着水雾吹过的河风之内了罢？

在那时候，你的眼前，一定也闪过你长沙城内学校生活的幻影，那时的与黄金的夕云一般灿烂缥缈的青春之梦，那时的与自祖母的磁罐内偷出的糕饼一般鲜美的少年之快乐，那时的与夏天绿树枝头的雨阵一般的来得骤去得快，只是在枝叶上添加了一重鲜色，在空气中勾起了一片清味的少年之悲哀，还有那沸腾的热血、激烈的言辞、危险的受戒、炸弹的摩挲，也都随了回忆在忽明的眼珠中，骤然的面庞上，与渐退的血潮，慢慢的淹没入迷瞀之海了。

我不知道你在临终的时候，可反悔作诗不？你幽灵般自长沙飘来北京，又去上海，又去宁波，又去南京，又来北京；来无声息，去无声息，孤鸿般的在寥廓的天空内，任了北风摆布，只是对着在你身边漂过的白云哀啼数声，或是白荷般的自污浊的人间逃出，躲入诗歌的池沼，一声不响的低头自顾幽影，或是仰望高天，对着月亮，悄然落晶莹的眼泪，看天河边坠下了一颗流星，你的灵魂已经滑入了那乳白色的乐土与李贺、济慈同住了。

巢父掉头不肯住，
东将入海随烟雾。
诗卷长留天地间，
钓竿欲拂珊瑚树。

你的诗卷有歌与我俩的中间的诗卷，无疑的要长留在天地间，她像一个带病的女郎，无论她会瘦到那一种地步，她那天生的娟秀，总在那里，你在新诗的音节上，有不可埋没的功绩。现在你是已经吹着笙飞上了天，只剩着也许玄思的诗人与我两个在地上了，我们能不更加自奋吗？

书

拿起一本书来，先不必研究它的内容，只是它的外形，就已经很够我们的赏鉴了。

那眼睛看来最舒服的黄色毛边纸，单是纸色已经在我们的心目中引起一种幻觉，令我们以为这书是一个逃免了时间之摧残的遗民。它所以能幸免而来与我们相见的这段历史的本身，就已经是一本书，值得我们的思索、感叹，更不须提起它的内含的真或美了。

还有那一个个正方的形状，美丽的单字，每个字的构成，都是一首诗；每个字的沿革，都是一部历史。飙是三条狗的风：在秋高草枯的旷野上，天上是一片青，地上是一片赭，中疾的猎犬风一般快的驰过，嗅着受伤之兽在草中滴下的血腥，顺了方向追去，听到枯草飒索的响，有如秋风卷过去一般。昏是婚的古字：在太阳下了山，对面不见人的时候，有一群人骑着马，擎着红光闪闪的火把，悄悄向一个人家走近。等着到了竹篱柴门之旁的时候，在狗吠声中，趁着门还未闭，一声喊齐拥而入，让新郎从打麦场上挟起惊呼的新娘打马而回。同来的人则抵挡着新娘的父兄，作个不打不成交的亲家。

印书的字体有许多种：宋体挺秀有如柳字，麻沙体夭矫有如欧字，书法体娟秀有如褚字，楷体端方有如颜字。楷体是最常见的了。这里面又分出许多不同的种类来：一种是通行的正方体；还有一种是窄长的楷体，棱角最显；一种是扁短的楷体，浑厚颇有古风。还有写的书：或全体楷体，或半楷体，它们不单看来有一种密切的感觉，并且有时有古代的写本，很足以考证今本的印误，以及文字的假借。

如果在你面前的是一本旧书，则开章第一篇你便将看见许多朱色的印章，有的是雅号，有的是姓名。在这些姓名别号之中，你说不定可以发现古代的收藏家或是名倾一世的文人，那时候你便可以让幻想驰骋于这朱红的方场之中，构成许多缥缈的空中楼阁来。还有那些朱圈，有的圈得豪放，有的圈得森严，你可以就它们的姿态，以及它们的位置，悬想出读这本书的人是一个少年，还是老人；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才子，还是老成持重的儒者。你也能借此揣摩出这主人翁的命运：他的书何以流散到了人间？是子孙不肖，将它舍弃了？是遭兵逃反，被一班庸奴偷窃出了他的藏书楼？还是运气不好，家道中衰，自己将它售卖了，来填偿债务，或是支持家庭？书的旧主人是这样。我呢？我这书的今主人呢？他当时对春雕花的端砚，拿起新发的朱笔，在清淡的炉香气息中，圈点这本他心爱的书，那时候，他是决想不到这本书的未来命运，他自己的未来命运，是个怎样结局的；正如这现在读着这本书的我，不能知道我未来的命运将要如何一般。

更进一层，让我们来想象那作书人的命运：他的悲哀，他的失望，无一不自然的流露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让我们读的时候，时而跟着他啼，时而为他扼腕太息。要是，不幸上再加上不幸，遇到秦始皇或是董卓，将他一生心血呕成的文章，一把火烧为乌有；或是像《金瓶梅》、《红楼梦》、《水浒》一般命运，被浅见者标作禁书，那更是多么可惜的事情呵！

天下事真是不如意的多。不讲别的，只说书这件东西，它是再与世无争也没有的了，也都要受这种厄运的摧残。至于那琉璃一般脆弱的美人，白鹤一般兀傲的文士，他们的遭忌更是不言可喻了。试想含意未伸的文人，他们在不得意时，有的樵采，有的放牛，不仅无异于庸人，并且备受家人或主子的轻蔑与凌辱；然而他们天生得性格倔强，世俗越对他白眼，他却越有精神。他们有的把柴挑在背后，拿书在手里读；有的骑在牛背上，将书挂在牛角上读；有的在蚊声如雷的夏夜，囊了萤照着书读；有的在寒风冻指的冬夜，拿了书映着雪读。然而时光是不等人的，等到他们学问已成的时候，眼光是早已花了，头发是早已白了，只是在他们的头额上新添加了一些深而长的皱纹。

咳！不如趁着眼睛还清朗，鬓发尚未成霜，多读一读“人生”这本书罢！

空中楼阁

你说不定要问：空中怎么建造得起楼阁来呢？连流星那么小雪片那么轻的东西都要从空中坠落下来，落花一般的坠落下来，更何况楼阁？我也不知怎样的，然而空中实在是有楼阁。玉皇大帝的灵霄宝殿、王母的瑶池同蟠桃园、老君的炼丹房以及三十三天中一切的洞天仙府，真是数不尽说不完的。它们之中，只须有一座从半空倒下来，我们地上这班凡人，就会没命了。幸而相安无事，至今还不曾发生过什么危险。虽然古时有过共工用头（这头一定比小说内所讲的铜头铁臂的铜头还要结实）碰断天柱的事体发生，不过侥幸女娲补的快，还不曾闹出什么大岔子，只是在雨后澄霁的时光，偶尔还看见那弧形的五彩裂纹依然存在着。现在是没有共工那种人了，我们尽可放心的睡眠，不必杞人忧天罢！

共工真是一个傻子，不顾别人的性命，还有可说；他却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也很难讲，谁敢说他不是觉着人间的房屋太低陋龌龊了，要打通一条上天的路，领着他的一班手下的人，学齐天大圣那样的去大闹一次天宫，把玉皇大帝赶下宝座，他自己却与一班手下人霸占起一切的空中楼阁呢。女娲一定是为了凡间的姊妹大起恐慌，因为那班急色的男子，最喜欢想仙女的心思。他们遇到一个美貌的女子，总是称赞她像天仙。万一共工同他的将士，真正上了天，他们还不个个都作起刘晨、阮肇来，将家中一班怨女，都抛撇在人间守活寡吗？

并且天上的宫殿，都是拿蔚蓝的玉石铺地，黄金的暮云筑墙，灯是圆大的朝阳，烛是辉煌的彗星，也难怪共工想登天了。在那边园囿之中，有白的梅花鹿，遨游月宫的白兔，耸着耳朵坐在钵前，用一对前掌握着玉杵捣霜，还有填桥的喜鹊鼓噪，衔书的青鸟飞翔，萧史跨着的凤凰在空中巧啭着它那比萧还悠扬宛转的歌声。银白的天河在平原中无声的流过，岸旁茂生着梨花一般白的碧桃，累累垂有长生之果的蟠桃，引刘阮入天台的绛桃。别的树木更是多不胜举。菌形的灵芝黑得如同一柄墨玉的如意。郊野之中，也有许多的虫豸，蚀月的蟾蛛呵，啼声像鬼哭的九头鸟呵，天狼呵，天狗呵，牛郎的牛呵，老君的牛呵，还有那张果老骑的驴子，它都比凡人尊贵，能够住在天上。

咳！在古代不说作人了！就是作鸡狗都有福气。那时的人修行得道，连家中的鸡狗，都是跟着飞升的。你瞧那公鸡，它斜了眼睛，尽向天上望，它一定是在羡慕它的那些白日飞升的祖宗呢。空中的楼阁，海上的蜃楼，深山的洞府，世外的桃源，完了，都完了，生在现代的人，既没有琴高的鲤，太白的鲸鱼，骑着去访海外的仙山；也没有黄帝的龙，后羿的金鸟，跨了去游空中的楼阁。

寓言

从前的时候，人不怕老虎，老虎也不咬人。

有一天，王大在山里打了许多野鸡野兔，太多了，他一个人驮不动，只好分些绑在猎犬的背上，惹得那狗涎垂一尺，尽拿舌头去舐鼻子。猎户一面走着，一面心里盘算那只兔子留着送女相好，那只野鸡拿去镇上卖了钱推牌九。

他正这样思忖的时候，忽见前头来了一只老虎，垂头丧气的与一个大输而回的赌徒差不多。

王大说：“您好呀？寅先生为何这般愁闷，愁闷得像一匹丧家之犬。看你那尾巴，向来是直如钢鞭的，如今却夹起在大腿之间了；还有那脚步向来是快如风的，如今也像缠了脚的老太太，进三步退两步了。”

老虎说：“王老，你有所不知，说起来话真长着呢！”说到这里，它叹气连天的。“我家有八旬老母，双眼皆瞎，又有才满月的豚儿，还睡在摇篮里，偏偏在这时把拙荆亡去了。今天一清早，我就出去寻找食物，走了一个整天——”说到这里，它忽然看见王大背上与猎犬背上满载着的野品，便道：“呀，原来都在这里，怪不得我空跑了一天呢！”

它接着哀恳道：“王老，先下手为强，这句俗语我也知道。不过，我实在是家有老母小儿，它们已经整天不曾有一物下咽了。我如今正年富力强，饿上十天半个月还不打紧，它们一老一幼，却怎么捱得过呢！万一它们有个长短——”

它说到这里，忍不住的伤心大哭起来，一颗颗的眼泪，从大而圆的眼眶里面滴下，好像许多李子杏子似的。它的哭声惊动了头顶上树枝间的割麦插禾，一齐飞入天空，问道：“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王大只是摇头。

老虎又哀求道：“不看金面看佛面，我前生也姓王，只看我额上的王字便是记认。你对于同宗，难道也忍心坐视不救吗？”

王大只是摇头。

老虎陡然暴怒起来，它大吼一声，跳上去把王大的头一口咬下来，说道：“看你再摇，这铁石心肠的畜生！”

猎狗摇着尾巴，笑嘻嘻的说：“大王，你过劳贵体了，让小畜替你把这些野鸡野兔连着王大的身体一齐驮去宝洞罢！”

自此之后，老虎知道人是一种贱的东西，只怕强权，不讲道理，于是逢着便咬，报它昔日的仇。

衚衕

我曾经向子惠说过，词不仅本身有高度的美，就是它的牌名，都精巧之至。即如《渡江云》、《荷叶杯》、《摸鱼儿》、《真珠帘》、《眼儿媚》、《好事近》这些词牌名，一个就是一首好词。我常时翻开词集，并不读它，只是拿着这些词牌名慢慢的咀嚼。那时我所得的乐趣，真不下似读绝句或是嚼橄榄。京中胡同的名称，与词牌名一样，也常时在寥寥的两三字里面，充满了色彩与暗示，好像龙头井、骑河楼等等名字，它们的美是毫不差似《夜行船》、《恋绣衾》等等词牌名的。

胡同是衚衕的省写。据文学学者说，是与上海的弄一同源自巷字。元人李好古作的《张生煮海》一曲之内，曾经提到羊市角头砖塔儿衚衕，这两个字入文，恐怕要算此曲最早了。各胡同中，最为国人所知的，要算八大胡同；这与唐代长安的北里，清末上海的四马路的出名，是一个道理。

京中的胡同有一点最引人注意，这便是名称的重复：口袋胡同、苏州胡同、梯子胡同、马神庙、弓弦胡同，到处都是，与王麻子、乐家老铺之多一样，令初来京中的人，极其感到不便，然而等我们知道了口袋胡同是此路不通的死胡同，与“闷葫芦瓜儿”，“蒙福禄馆”是一件东西，苏州胡同是京人替住有南方人不管他们的籍贯是杭州或是无锡的街巷取的名字，弓弦胡同是与弓背胡同相对而定的象形的名称，以后我们便会觉得这些名字是多么有色彩，是多么胜似纽约的那些单调的什么Fifth Avenue，Fourteenth Street，以及上海的侮辱我国的按通商五口取名的什么南京路、九江路。那时候就是被全国中最稳最快的京中人力车夫说一句：“先儿，你多给两子儿。”也是得偿所失的。尤其是苏州胡同一名，它的暗示力极大。因为在当初，交通不便的时候，南方人很少来京，除去举子；并且很少住京，除去京官。南边话同京白又相差的那般远，也难怪那些生于斯、卒于斯、眼里只有北京、耳里只有北京的居民，将他们聚居的胡同，定名为苏州胡同了。（苏州的土白，是南边话中最特采的；女子是全国中最柔媚的。）梯子胡同之多，可以看出当初有许多房屋是因山而筑，那街道看去有如梯子似的。京中有很多的马神庙，也可令我们深思，何以龙王庙不多，偏多马神庙呢？何以北京有这么多马神庙，南京却一个也不见呢？南人乘舟，北人乘马，我们记得北京是元代的都城，那铁蹄直踏进中欧的鞑靼，正是修建这些庙宇的人呢！

京中的胡同有许多以并得名。如上文提及的龙头井以及甜水井、苦水井、二眼井、三眼井、四眼井、井儿胡同、南井胡同、北井胡同、高井胡同、王府井等等，这是因为北方水份稀少，煮饭、烹茶、洗衣、沐面，水的用途又极大，所以当时的人，用了很笨缓的方法，凿出了一口井之后，他们的快乐是不可言状的，于是以井名街，纪念成功。

胡同的名称，不特暗示出京人的生活与想象，还有取灯胡同、妞妞房等类的胡同。不懂京话的人，是不知何所取意的。并且指点出京城的沿革与区分，羊市、猪市、骡马市、驴市、礼士胡同、菜市、缸瓦市，这些街名之内，除去猪市尚存旧意之外，其余的都已改头换面，只能让后来者凭了一些虚名来悬拟当初这几处地方的情形了。户部街、太仆寺街、兵马司、缎司、銮舆卫、织机卫、细砖厂、箭厂，谁看到了这些名字，能不联想起那辉煌的过去，而感觉一种超现实的兴趣？

黄龙瓦、朱垩墙的皇城，如今已将拆毁尽了。将来的人，只好凭了皇城根这一类的街名，来揣想那内城之内、禁城之外的一圈皇城的位置罢？那丹青照耀的两座单牌楼呢？那形影深嵌在我童年想象中的壮伟的牌楼呢？它们哪里去了？看看那驼背龟皮的四牌楼，它们手拄着拐杖，身躯不支的，不久也要追随早夭的兄弟于地下了！

破坏的风沙，卷过这全个古都，甚至不与人争韬声匿影如街名的物件，都不能免于此厄。那富于暗示力的劈柴胡同，被改作辟才胡同了；那有传说作背景的烂面胡同，被改作烂缦胡同了；那地方色彩浓厚的蝎子庙，被改作协资庙了。没有一个不是由新奇降为平庸，由优美流为劣下。狗尾巴胡同改作高义伯胡同，鬼门关改作贵人关，勾阑胡同改作钩帘胡同，大脚胡同改作达教胡同：这些说不定都是巷内居者要改的，然而他们也未免太不达教了。阮大铖住南京的碮裆巷，伦敦的Rotten Row为贵族所居之街，都不曾听说他们要改街名，难道能达观的只有古人与西人吗？内丰的人，外啬一点，并无轻重。司马相如是一代的文人，他的小名却叫犬子。《子不语》书中说，当时有狗氏兄弟中举。庄子自己愿意为龟。颐和园中慈禧后居住的乐寿堂前立有龟石。古人的达观，真是值得深思的。

迎神

——过檀香山岛作是一个弦月之夜。白色的祈塔与巨石的祭坛竖立在海岸沙滩上。晚汐舐黄沙作声，一道道的湖水好像些白龙自海底应召而来。干如垩过的伞形棕榈静立在微光之下。朦胧中可以看见祭场四隅及中央的木雕与石镌的察窄长而幻怪的神首有如适从地府伸出头来，身躯尚在黄泉之内似的。

祭司身上一丝不挂，手执香炬，虔步入白塔之中。他旋转上塔的最高层，在寂静与缥缈中对着天空海洋默祷，求神祗下降。

祷了又祷，直至一颗星落下苍穹：神祗降了！他狂喜的——因为这一夜他若是祷不下大神来，便将被土人视为污渎而剥皮——他狂喜的挽起角螺来，自东西南北四方的窗棂吹出迎神之调，到居住在茅草铺的、或板木搭的房屋的岛民耳中，叫他们知道，神祗降了！

他们一片欢呼的，在袒裸之棕色身躯上围起青草扎成的短裙，把那用头发与鲸牙雕具编的圈练悬挂在颈项，手里敲着硕大的葫芦。舞蹈到沙滩之上来。

岛王闻声，披起了犬牙编制的胸甲，排列仪仗，双掌高捧一个白羽为面、赤羽为眉目口鼻的神首，领着王后宫女与侍卫的武士，也向沙滩而来。

祭坛上已经燃了鲸膏之燎。燎火闪烁的照见坛的四围，以及各神首的周遭，都有岛民绕着在狂舞高歌。沉重郁闷的葫芦声响，嘹亮嘈杂的金器铿锵，杂着坛上燎火中柴木的爆裂，融合成了一曲热烈而奇异的迎神之歌。

但葫芦金器的声响，忽然停了，歌唱也止了，因为他们看见白羽的神面棒到了祭坛的燎火当前，他们一齐匍匐上了白沙之地。

侍御的胡刺乐工轻拨动胡刺的胶弦，在悄静中低语。有如从辽远的古昔中，行近了逝者的叹声，叹那些先他们而离世的泉下人，有些是漂着一叶刀鱼形的小舟，一去不回，葬身在鱼腹之中；有些是在这四周被海围起的小岛上，同繁殖伪兽群争竞一息的生机，终于丧了生命。弦声颤抖着，哽咽着，把岛民的悲哀挣扎，一齐倾吐在这悄然谤听着的神首之前，求他继续着他的庇佑。不然，那终古拿舌舐着这岛屿的洋便会携带了长喙的鳄鱼、银甲的鲨鱼、须锐长如矛头的巨虾、头庞大过屋舍的长鲸，以及数不清的粕胶、恶臭、瘤疖满身如蟾拨、形状丑怪如魔鬼的海中物类，来湮没尽这岛屿，吞咽尽这些虔诚的男女，那时纯洁的祈塔、巩固的祭坛都要随了人类荡涤净尽，更无匏金的声响、舞蹈的火焰，来娱悦这羽翼此岛的神祗了。

祭祀的牺牲这时已经都陈设在祭坛之上，白如处女的兔子、披着彩衣的野雉、四掌有如鱼鳍的玳瑁、花皮有如人工的鱼类、顶戴王冠的波罗蜜、芬芳远溢的五谷——这些都由祭司捧着，绕行白羽的神面三周，投入了跳跃着伸舌的燎火之中。白烟挟着香味，像一条蜿蜒的白蛇升上了天空。

岛民又立起身，绕着白羽的神面，歌唱起来。这送神之歌不像迎神时那样嘈杂不安了。它像一个催眠的歌调，茅屋中袒裸的母亲在身画龙蛇的婴孩的摇篮旁边低吟的一个催眠的歌调；它好像自近而远，送神祗随了白烟飞腾上夜云之幕，送那如梦中幻景的一声不响的岛王与仪仗捧着白羽的神面复回岛宫，送那镰刀形的弦月暂时朦胧在昼夜无眠的浪涛上，终于沉下了海底。

和平与黑暗降下了这一片人已散尽火已烬灭的平沙之上，只有高耸的塔影、酣眠的棕榈尚可依稀的看见。

日与月的神话

景深兄：近来作了几首英文诗，是取材自我国的神话，作时猛然悟出这些神话是极其美丽。即如太阳在文学中叫作金乌，这名字已经用滥了。但是我们把这两个字揣摩一番之后，便可知道它们好像一颗金橘，在很小的果皮之内蕴满了想象的甜汁，虽然随处都有，见年复生，仍旧减去不了它的佳妙。把太阳比作乌鸦，有两层道理：很显明的一层便是太阳飞过天空像乌鸦一样，第二层道理是人在向太阳直望了一刻之后，转看他物，便如有一黑物阻梗在眼前。古人的想象把这黑的观念同飞的观念联络起来，于是把太阳比作了乌鸦。乌鸦的毛，因光泽之故，对光看时，呈现金色。这更使这比喻来得的确。

日起扶桑，日落若木：这并非异想天开，确有道理。太阳起落之时，云霞确实像树，枝条四展的树。若木的若字最有意味。并且乌鸦不是筑巢在树上吗？日起落时的霞彩是宇宙中美景之一，中外的诗人都曾极力描写过，有人比它作头发，那是英国的Spenser，他的那行诗是状比朝霞，我忘记掉了，不过雪莱套他写了一行Blind with thinehair the eyes of day（见《夜》），有人比它作阑干，那是英国的济慈，那行诗是When barred clouds bloom the soft－dying day（见《秋曲》），我在《日色》中也曾写过这样几行：

云天上幻出扇形，
仿佛羲和的车轮，
慢慢的。
沉没下西方。

这些譬喻中，试问，那一个能胜过“扶桑”——桑，对了，那是中国的国树，不是oak，不是fir，不是linden，不是holly——试问那一个能胜过“若木”——从“艸”字头的若，骤看起来，真像一个树名呢。

月亮有神，这是无论那一国都那般想象的。但是自有文化的一两万年以来，却不曾有过一国像我们中国这样，对于月亮中的黑影也加以想象的解释。桂树便是这样在月宫旁生长了起来。缥缈的桂花香息虽能稍解望月的人对这一轮圆镜中阴影的憎恶，古人的想象终于免不了造出一个吴刚来，掮起斧头去研树根。但是斧头尽管砍它的，阴影仍然存留着。这当然是因为吴刚太老了，不中用了。要是换个壮汉子运斤成风，桂树是早已砍倒了。

后羿射落九日，只留一日，这传说的来源极古。年代久远，后人便把羿与太阳混合在了一起。他们见月升于日落时，日出时又隐去，便想象这是太阳在追赶着月亮。不能是月亮追赶太阳，因为从不曾有过阴追赶阳的事情。在他们想象中，太阳是后羿，于是月亮便成为了他的逃妻。其实我们知道，后羿的妻子并不曾偷到什么不死之药吞了，逃去月中作了月神，她是被后羿的国相寒礘偷了！月亮里有兔子那是当然。并且是白的家兔，不是黄的野兔。这畜生捣霜的本领委实太差：你看那月光下的草地，不是溅满了霜沫吗？

弟子沅十七年三月十二日

画虎

“画虎不成反类狗，刻鹄不成终类鹜。”自从这两句话一说出口，中国人便一天没有出息似一天了。

谁想得到这两句话是南征交趾的马援说的。听他说这话的侄儿，如若明白道理，一定会反问：“伯伯，你老人家当初征交趾的时候，可曾这样想过：征交趾如若不成功，那就要送命，不如作一篇《南征赋》罢，因为《南征赋》作不成，终究留得有一条性命。”

这两句话为后人奉作至宝。单就文学方面来讲，一班胆小如鼠的老前辈便是这样警劝后生：学老杜罢，学老杜罢，千万不要学李太白。因为老杜学不成，你至少还有个架子；学不成李的时候，你简直一无所有了。这学的风气一盛，李杜便从此不再出现于中国诗坛之上了。所有的只是一些杜的架子、或一些李的架子。试问这些行尸走肉的架子、这些骷髅，它们有什么用？光天化日之下，与其让这些怪物来显形，倒不如一无所有反而好些。因为人真知道了无，才能创造有；拥着伪有的时候，决无创造真有之望。

狗，鹜。鹜真强似狗吗？试问它们两个当中，是谁怕谁？是狗怕鹜呢？还是鹜怕狗？是谁最聪明，能够永远警醒，无论小偷的脚步多么轻，它都能立刻扬起愤怒之呼声将鄙贱惊退？

画不成的老虎，真像狗；刻不成的鸿鹄，真像鹜吗？不然，不然。成功了便是虎同鹄，不成功时便都是怪物。

成功又分两种：一种是画匠的成功，一种是画家的成功。画匠只能模拟虎与鹄的形色，求到一个像罢了。画家他深探入创形的秘密，发见这形后面有一个什么神，发号施令，在陆地则赋形为劲悍的肢体、巨丽的皮革，在天空则赋形为剽疾的翮翼、润泽的羽毛：他然后以形与色为血肉毛骨，纳入那神，持搏成他自在己的虎鹄。拿物质文明来比方：研究人类科学的人如若只能亦步亦趋，最多也不过贩进一些西洋的政治学、经济学，既不合时宜，又常多短缺。实用物质科学的人如若只知萧规曹随，最多也不过摹成一些欧式的工厂商店，重演出惨剧，肥寡下肥众。日本便是这样：它古代摹拟到一点中国的文化，有了它的文字、美术；近代摹拟到一点西方的文化，有了它的社会实业：它只是国家中的画匠。我们这有几千年特质文化的国家不该如此。我们应该贯进物质文化的内心，搜出各根柢原理，观察它们是怎样配合的，怎样变化的，再追求这些原理之中有那些应当铲除，此外还有些什么原理应当加入，然后淘汰扩张，重新交配，重新演化，以造成东方的物质文化。

东方的画师呀！麒麟死了，狮子睡了，你还不应该拿起那枝当时伏羲画八卦的笔来，在朝阳的丹凤声中，点了睛，让困在壁间的龙腾越上苍天吗？

徒步旅行者

往常看见报纸上登载着某人某人徒步旅行的新闻，我总在心上泛起一种辽远的感觉，觉得这些徒步旅行者是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浪漫的世界；他们与我，一个刻板式的家居者，是完全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我思忖着，每人与生俱来的都带有一点冒险性，即使他是中国人，一个最缺乏冒险性的民族……希腊人不也是一个习于家居，不愿轻易的离开乡土的民族么？然而几千年来的文学中，那个最浪漫的冒险故事，《奥德赛》，它正是希腊民族的产品。这一点冒险性既是内在的，它必然就要去自寻外发的途径，大规模的或是小规模的，顾及实益的或是超乎实益的。林德白的横渡大西洋飞航，孛尔得的南极探险，这些都是大规模的，因之也不得不是顾及实益的，——虽然不一定是顾虑到个人的实益，——唯有小规模的徒步旅行，它是超乎实益的，它并不曾存着一种目的，任是扩大国家的版图，或是准备将来军事上的需要，或是采集科学上的文献；徒步旅行如其有目的，我们最多也不过能说它是一种虚荣心的满足，这也是人情，不能加以非议——那一张沿途上行政人物的签名单也算不了什么宝贝，我们这些安逸的家居者倒不必去眼红，尽管由它去落在徒步旅行者的手中，作一个纪念品好了。这一种的虚荣心倒远强似那种两个人骂街，者要占最后一句话的上风的虚荣心。所以，就一方面说来，徒步旅行也能算得是艺术的。

史蒂文生作过一篇《徒步旅行》，说得津津有味；往常我读它，也只是用了文学的眼光，就好像读他的《骑驴旅行》那样。一直到后来，在文学传记中知道了史氏自己是曾经尝过徒步旅行的苦楚的，是曾经在美国西部——这地方离开苏格兰，他的故乡，是多么远！——步行了多时，终于倒在地上，累的还是饿的呢，我记不清楚了，幸亏有人走过，将他救了转来的，到了这时候，我回想起来他的那篇《徒步旅行》，那篇文笔如彼轻灵的小品文，我便十分亲切的感觉到，好的文学确是痛苦的结晶品；我又肃敬的感觉到，史氏身受到人生的痛苦而不容许这种丑恶的痛苦侵入他的文字之中，实在不愧为一个伟大的客观的艺术家，那“为艺术而艺术”的一句话，史氏确是可以当之而无愧。

史氏又有一篇短篇小说，Providence and the Guitar，里面描写一个富有波希米亚性的歌者的浪游，那篇短篇小说的性质又与上引的《徒步旅行》不同，那是《吉诃德先生》的一幅缩影，与孟代（Catulle Mendés）的Je m’en vais par les chemins，li－re－lin一首歌词的境地例是类似。孟氏的这首歌词说一个诗人浪游于原野之上，布袋里有一块白面包，口袋里有三个铜钱，——心坎里有他的爱友，——等到白面包与铜钱都被？手给捞去了的时候，他邀请这个？手把他的口袋也一齐捞去，因为他在心坎里依然存得有他的爱友。这是中古时代行吟诗人Troubadour的派头；没有中古时代，便容不了这些行吟诗人，连危用（Villon）都嫌生迟了时代，何况孟氏。这个，我们只能认它作孟氏的取其快意的寄寓之词罢了。

就那个由浪游者改行作了诗人的岱维士（W.H.Davies）说来，徒步旅行实在是他的拿手——虽说能以偷车的时候，他也乐得偷车。据他的《自传》所说，徒步旅行有两种苦处，狗与雨。他的《自传》那篇诚实的毫不浮夸的记载，只是很简单的一笔便将狗这一层苦处带过去了；不知道他是怕狗的呢，还是他作过对不住狗这一族的事，——至少，我们可以想象得出，狗的多事未尝不是为了主人，这个，就一个同情心最开阔的诗人说来，岱氏是应当已经宽恕了的；不过，在当时，肚里空着，身上冻着，腿上酸着，羞辱在他的心上，脸上，再还要加上那一阵吠声，紧追在背后提醒着他，如今是处在怎样的一种景况之内，这个，便无论一个人的容量有多么大，岱氏想必也是不能不介然于怀的。关于雨这一层苦处，岱氏说得很详尽；这个雨并非润物细无声的那种毛毛雨，（其实说来，并不一定要它有声，只要它润了一天一夜，徒步旅行者便要在身上，心上沉重许多斤了。）这个雨也并非花落知多少的那种隔岸观火的家居者的闲情逸致的雨；它不是一幅画中的风景，它是一种宇宙中的实体，濡湿的，寒冷的，泥泞的。那连三接四的梅雨，就家居者看来，都是十分烦闷，惹厌，要耽误他们的许多事务，败兴他们的各种娱乐；何况是在没遮拦的荒野中，那雨向你的身上，向你的没有穿着雨衣的身上洒来，浸入，路旁虽说有漾出火光的房屋，但是那两扇门向了你紧闭着，好像一张方口哑笑的向了你在张大，深刻化你的孤单，寒冷的感觉，这时候的雨是怎么一种滋味，你总也可以想象得出罢……不然，你可以去读岱氏的《自传》，去咀嚼杜甫的

布衾多年冷似铁
娇儿恶卧踏里裂，
长夜沾湿何由彻！

那三句诗；再不然，你可以牺牲了安逸的家居，去作一个毫无准备的徒步旅行者。

杜甫也是一个迫于无奈的徒步旅行者；只要看他的

芒鞋见天子，
脱袖露两肘。

这寥寥十个字，我们便可以想象得出，他是步行了多少的时日，在途中与多少的困苦摩肩而过，以致两只衣袖都烂脱了；我们更可以想象开去，他穿着一双草鞋，多半是破的，去朝见皇帝于宫庭之上，在许多衣冠整肃的官吏当中，那是，就他自己说来，够多么可惨的一种境况；那是，就俗人说来，多么叫人齿冷的一种境况……至所谓相见惊老丑他还只曾说到他的“所亲”呢。

我记得有一次坐火车经过黄河铁桥，正在一座一座的数计着铁栏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年的徒步旅行者站在桥的边沿，穿着破旧的还没有脱袖的短袄，背着一把雨伞，伞柄上吊着一个包袱；我当时心上所泛起的只是一种辽远的感觉，以及一种自己增加了坐火车的舒适的感觉……人类的囿于自我的根性呀！携我这样一个从事于文学的人尚且如此，旁人往能加以责备么？现在我所惟一引以自慰的，便是我还不曾堕落到那种嘲笑他们那般徒步旅行者的田地；杜甫的诗的沉痛，我当时虽是不能体味到，至少，我还没有嘲笑，我还没有自绝“于这种体味。淡漠还算得是人之常情；敌视便是鄙俗了。

西方的徒步旅行者，我是说的那种迫于无奈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种行头，虽说吉卜西的描写与他们的插图我是看见过的，大概就是那般在街上卖毯子的俄国人的装束，就那般瑟缩在轮船的甲板上的外国人的装束想象开去，我们也可以捉摸到一二了……这许多漂泊的异乡人内，不知道也有多少《哀王孙》的诗料呢。

这卖毯子的人教我联想到危用，那个被驱出巴黎的徒步旅行者。他因为与同党窃售教堂的物件，下了监牢，在牢里作成了那篇传诵到今的《吊死曲》，他是准备着上绞台的了；遇到皇帝登位，怜惜他的诗才，将他大赦，流徙出京城，这个“巴黎大学”的硕士，驰名于全巴黎的诗人便卢梭式的维持着生活，向南方步行而去；在奥类昂公爵（Charles d’O rléans也是一个驰名的诗人）的堡邸中，他逗留了一时，与公爵以及公爵的侍臣唱和了一篇限题为在泉水的边沿我渴得要死的ballade（巴俚曲），——大概也借了几个钱；——接着，他又开始了他的浪游，一直到保兜地方，他才停歇了下来，因为又犯了事，被逼得停歇在一个地窖里。这又是教堂中人于的事；那个定罪名的主教治得他真厉害，不给他水喝，——忘记了耶稣曾经感化过一个妓女，——只给他面包吃，还不是新鲜的，他睡去了的时候，还要让地窖里的老鼠来分食这已经是少量的陈面包。徒步旅行者的生活到了这种田地，也算得无以复加了。

江行的晨暮

美在任何的地方，即使是古老的城外，一个轮船码头的上面。

等船，在划子上，在暮秋夜里九点钟的时候，有一点冷的风。天与江，都暗了；不过，仔细的看去，江水还浮着黄色。中间所横着的一条深黑，那是江的南岸。

在众星的点缀里，长庚星闪耀得像一盏较远的电灯。一条水银色的光带晃动在江水之上。看得见一盏红色的渔灯。

岸上的房屋是一排黑的轮廓。一条趸船在四五丈以外的地点。模糊的电灯，平时令人不快的，在这时候，在这条趸船上，反而，不仅是悦目，简直是美了。在它的光围下面，聚集着有一些人形的轮廓。不过，并听不见人声，像这条划子上这样。

忽然间，在前面江心里，有一些黝黯的帆船顺流而下，没有声音，像一些巨大的鸟。

一个商埠旁边的清晨。

太阳升上了有二十度；覆碗的月亮与地平线还有四十度的距离。几大片鳞云黏在浅碧的天空里；看来，云好像是在太阳的后面，并且远了不少。

山岭披着古铜色的衣，褶痕是大有画意的。

水汽腾上有两尺多高。有几只肥大的鸥鸟，它们，在阳光之内，暂时的闪白。

月亮是在左舷的这边。

水汽腾上有一尺多高；在这边，它是时隐时显的。在船影之内，它简直是看不见了。

颜色十分清润的，是远洲的列树，水平线上的帆船。江水由船边的黄到中心的铁青到岸边的银灰色。有几只小轮在喷吐着煤烟：在烟囱的端际，它是黑色，在船影里，淡青，米色，苍白；在斜映着的阳光里，棕黄。

清晨时候的江行是色采的。

烟卷

我吸烟是近四年来的事——从前我所进的学校里，是禁止烟酒的，——不过我同烟卷发生关系，却是已经二十年了。那是说的烟卷盒中的画片，我在十岁左右的时候，便开始收集了。我到如今还记得我当时对于那些画片的搜罗是多么热情，正如我当时时于收集各色的手工纸，各国的邮票那样。有的是由家里的烟卷盒中取来的，恨不得大人一天能抽十盒烟才好；还有的是用制钱——当时还用制钱，——去，跑去，杂货铺里买来的。儿童时代也自有儿童时代的欢喜与失望：单就搜集画片这一项来说，我还记得当时如其有一天那烟盒中的画片要是与从前的重复了，并不是一张新的，至少有半天，我的情感是要梗滞着，不舒服，徒然的在心中希冀着改变那既成的事实。收集全了一套画片的时候，心里又是多么欢喜！那便是一个成人与他所恋爱的女子结了婚，一个在政界上钻营的人一旦得了肥缺，当时所体验到的鼓舞，也不能在程度上超越过去。

便是烟卷盒中的画片这一种小件的东西，就中都能以窥得出社会上风气的转移。如今的画片，千篇一律的，是印着时装的女子，或是侠义小说中的情节；这一种的风气，在另一方面表现出来，便是肉欲小说与新侠义小说的风行，再在另一方面表现出来，便是跳舞馆像雨后春笋一般的竖立起来，未成年的幼者弃家弃业的去求侠客的记载不断的出现于报纸之上。在二十年前，也未尝没有西洋美女的照相画片，——性，那原是古今中外一律的一种强有力的引诱；在十年以前，我自己还拿十岁时候所收集的西洋美女的照相画片之内的一张剪出来，插在钱夹里。——也未尝没有《水浒》上一百零八人的画片，——《水浒》，它本来是一部文学的价值既高，深入民心的程度又深的书籍，可以算是古代的白话文学中惟一的能以将男性充分的发挥出来的长篇小说，（我当时的失望啊，为了再也搜罗不到玉麒麟卢俊义这张画片的缘故！）——不过在二十年前，也同时有军舰的照相画片，英国的各时代的名舰的画片，海陆军官的照相画片，世界上各地方的出产物的画片，……这二十年以来，外国对于我国的态度无可异议的是变了，期待改变成了藐视，理想上的希望改变了实际上的取利；由画片这一小项来看，都可以明显的看见了。

当时我所收集的各种画片之内，有一种是我所最喜欢的，并不是为的它印刷精美，也不是为的它搜罗繁难。它是在每张之上画出来一句成语或一联的意义，而那些的绘画，或许是不自觉的，多少含有一些滑稽的意味。“若要工夫深，钝铁磨成针”，“爬得高，跌得重”，以及许多同类的成语，都寓庄于谐的在绘画中实体的演现了出来，映入了一个上“修身”课，读古文的高小学生的视觉……当时还没有《儿童世界》、《小朋友》，这一种的画片便成为我的童年时代的《儿童世界》、《小朋友》了。

画片，这不过是烟卷盒中的附属品，为了吸烟卷的家庭中那般儿童而预备的，在中国这个教育，尤其是儿童教育落伍的国家，一切含有教育意义的事物，当然都是应该欢迎、提倡的。——不过就一般为吸烟而吸烟的人说来，画片可以说是视而不见的；所以在出售于外国的高低各种，出售于中国的一些烟盒、烟罐之内，画片这一项节目是蠲除去了。

烟卷的气味我是从小就闻惯了，嗅它的时候，我自然也是感觉到有一种香味，——还有些时候，我撮拢了双掌，将烟气向嗅官招了来闻；至于吸烟，少年时代的我也未尝没有尝试过，但是并没有尝出了什么好处来，像吃甜味的糖，咸味的菜那样，所以便弃置了不去继续，——并且在心里坚信着，大人的说话是不错的，他们不是说了，烟卷虽是嗅着烟气算香，吸起来都是没有什么甜头，并且晕脑的么？

我正式的第一次抽烟卷，是在二十六岁左右，在美国西部等船回国的时候；我正式的第一次所抽的烟卷，是美国国内最通行的一种烟卷，“幸中”（luckySirike）。因为我在报纸、杂志之上常时看到这种烟卷的触目的广告，而我对于烟卷又完全是一个外行，当时为了等船期内的无聊，感觉到抽烟卷也算得一条便利的出路，于是我的“幸中”便落在这一种烟卷的身上。

船过日本的时候，也抽过日本的国产烟卷，小号的，用了日本的国产火柴，小匣的。

回国以后，服务于一个古旧狭窄的省会之内；那时正是“美丽牌”初兴的时候，我因为它含有一点甜味，或许烟叶是用甘草焙过的，我便抽它。也曾经断过烟，不过数日之后，发现口的内部的软骨肉上起了一些水泡，大概是因为初由水料清洁的外国回来，漱口时用不惯霉菌充斥着的江水、井水的缘故，于是烟卷又照旧的吸了起来，数日之后，那些口内的水泡居然无形中消灭了；从此以后，抽烟卷便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了。医学所说的烟卷有毒的这一类话，报纸上所登载的某医士主张烟卷有益于人体以及某人用烟卷支持了多日的生存的那一类消息，我同样的不介介于怀……大家都抽烟卷，我为什么不？如其他是有毒的，那么茶叶也是有毒的，而茶叶在中国原是一种民需，又是一种骚人墨客的清赏品，并且由中国销行到了全世界，——好像烟草由热带流传遍了全世界那样。有人说，古代的饮料，中国幸亏有茶，西方幸亏有啤酒，不然，都来喝冷水，恐怕人种早已绝迹于地面了，这或许是一种快意之言，不过，事物都是有正面与反面的。烟、酒，据医学而言，都是有毒的，但是鸦片与白兰地，医士也拿了来治病。一种物件我们不能说是有毒或无毒，只能说，适当，不适当的程度，在施用的时候。

抽烟卷正式的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以后，我便由一天几支加到了一天几十支，并且，驱于好奇心，迫于环境，各种的烟卷我都抽到了，江苏菜一般的“佛及尼”与四川菜一般的“埃及”，舶来品与国货，小号与“Grandeur”，“Navycut”与“Straightcut”，橡皮头与非橡皮头，带纸咀的与不带纸咀的，“大炮台”与“大英牌”，纸包与“听”与方铁盒。我并非一个为吸烟而吸烟的人，——这一点自认，当然是我所自觉惭愧的，——我之所以吸烟，完全是开端于无聊，继续于习惯，好像我之所以生存那样。买烟卷的时候，我并不限定于那一种；只是买得了不辣咽喉的烟卷的时候，我决不买辣咽喉的烟卷，这个如其算是我对于烟卷之选择上的一种限定，也未尝不可。吸烟上的我的立场，正像我在幼年搜罗画片，采集邮票时的立场，又像一班人狎妓时的立场；道地的一句话，它便是一般人在生活的享受上的立场。

我咀嚼生活，并不曾咀嚼出多少的滋味来，那么，我之不知烟味而作了一个吸烟的人，也多少可以自宽自解了。我只知道，优好的烟卷浓而不辣，恶劣的烟卷辣而不浓；至于普通的烟卷，则是相近而相忘的，除非到了那一时没得抽或是那抽得太多了的时候。

橡皮头自然是方便的，不过我个人总嫌它是一种滑头，不能叼在唇皮之上，增加一种切肤的亲密的快感；即使有时要被那烟卷上的稻纸带下了一块唇皮，流出了少量的血来，个人的，我终究觉得那偶尔的牺牲还是值得的，我终究觉得“非橡皮头”还是比橡皮头好。

烟咀这个问题，好像个人的生活这个问题，中国的出路这个问题一样，我也曾经慎重的考虑过。烟咀与橡皮头，它们的创作是基于同一的理由。不过烟咀在用了几天以后，气管中便会发生一种交通不便的现象，在这种的关头上，烟油与烟气便并立于交战的地位，终于烟油越裹越多，烟气越来越少，烟咀便失去烟咀的功效了。原来是图求清洁的，如今反而不洁了；吸烟原来是要吸入烟气到口中，喉内的，如今是双唇与双颊用了许大的力量，也不能吸到若干的烟气，一任那火神将烟卷无补了实际的燃烧成了白灰。肃清烟嘴中的积滞，那是一种不讨欢喜的工作；虽说吸烟是为了有的是闲工夫，却很少有人愿意将他的闲工夫用在扫清烟咀中的烟油的这种工作之上。我宁可去直接的吸一支畅快的烟，取得我所想要取得的满足，即使薰黄了食指与中指的指尖。

有时候，道学气一发作，我也曾经发过狠来戒烟，但是，早晨醒来的时候，喉咙里总免不了要发痒，吐痰……我又发一个狠，忍住；到了吃完午饭以后，这时候是一饱解百忧，对于百事都是怀抱着一种一任其所之，于我并无妨害的态度，于是便记忆了起来，自己发狠来戒吸的这桩事件，于是便拍着肚皮的自笑起来，戒烟不戒烟，这也算不了怎么一回大事，肚子饱了，不必去考虑罢……啊，那一夜半天以后的第一口深吸！这或者便是道学气的好处，消极的。

还有时候，当然是手头十分窘急的时候，“省俭”这个布衣的，面貌清癯的神道教我不要抽烟，他又说，这一层如其是办不到，至少是要限定每天吸用的支数。于是我使用了一只空罐装好今天所要吸的支数；这样实行了几天，或是一天，又发生了一种阻折，大半是作诗，使得我悖叛了神旨，在晚间的空罐内五支五支的再加进去烟卷。我，以及一般人，真是愚蠢得不可救药，宁可将享受在一次之内疯狂的去吞咽了，在事后去受苦，自责，决不肯，决不能算术的将它分配开来，长久的去受用！

烟卷，我说过了，我是与它相近而相忘的；倒是与烟卷有连带关系的项目，有些我是觉得津津有味，常时来取出它们于“回忆”的池水，拿来仔细品尝的。这或许是幼时好搜罗画片的那种童性的遗留罢。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事物的本身原来是没有什么滋味，它们的滋味全在附带的枝节之上罢。

烟罐的装璜，据我个人的嗜好而言，是“加利克”最好。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有些好“发思古之幽情”的文人，所以那种以一个蜚声于英国古代的伶人作牌号的烟卷，烟罐上印有他的像，又引有一个英国古代的文人赞美烟草的话，最博得我的欢心。正如一朵花，由美人的手中递与了我们，拿着它的时候，我们在花的美丽上又增加了美丽的联想。

广告，烟卷业在这上面所耗去的金钱真正不少。实际的说来，将这笔巨大的广告费转用在烟卷的实质的增丰之上，岂不使得购买烟卷的人更受实惠么？像一些反对一切的广告的人那样，我从前对于烟卷的广告，也曾经这样的想过。如今知道了，不然。人类的感觉，思想是最囿于自我，最漠于外界的……所以自从天地开辟以来，自从创世以来，苹果尽管由树上落到地止，要牛顿，他才悟出来此中的道理；没有一根拦头的棒，实体的或是抽象的，来击上他的肉体，人是不会在感觉，思想之上发生什么反应的。没有鲜明刺目的广告，人们便引不起对于一种货品的注意。广告并不仅仅只限于货品之上，求爱者的修饰，衣著便是求爱者的广告，政治家的宣言便是政治家的广告，甚至于每个人的言语，行为，它们也便是每个人的广告。广告既然是一种基于人性的需要，那么，充分的去发展它，即使消费去多量的金钱，那也是不能算作浪费的。

广告还有一种功用，增加愉快的联想。“幸中”这种烟卷在广告方面采用了一种特殊的策略；在每期的杂志上，它的广告总是一帧名伶、名歌者的彩色的像，下面印有这最要保养咽喉的人的一封证明这种烟并不伤害咽喉的信件，页底印着，最重要的一层，这名伶、名歌者的亲笔签名。或许这个签字是公司方面用金钱买来的，（这种烟也无异于他种的烟，受恳的人并不至于受良心上的责备。）购买这种烟卷的人呢，我们也不能说他们是受了愚弄，因为这种烟卷的售价并没有因了这一场的广告而增高，——进一步说，宗教，爱国，如其益处撇开了不提，我们也未尝不能说它们是愚弄，这一场的广告，当然增加了这种烟卷的销路，同时也给与了购者以一种愉快的联想；本来是一种平凡的烟卷，而购吸者却能泛起来一种幻想，这个，那个名伶，名歌者也同时在吸用着它。又有一种广告，上面画着上个酷似那“它的女子”Clara Bow的半身女像，撮拢了她的血红的双唇，唇显得很厚，口显得很圆，她又高昂起她的下巴，低垂着她的眼睑，一双瞳子向下的望着；这幅富于暗示与联想的广告，我们简直可以说是不亚于魏尔伦（Verlaine）的一首漂亮的小诗了。

抽烟卷也可以说是我命中所注定了的，因为由十岁起，我便看惯了它的一种变相的广告，画片。

说诙谐

大概，诙谐的本质，与格吱的，它们颇是相似。

这一次，我在一家理发店里，有理发匠替我槌背礙骨，礙到腰上的时候，我忍不住的笑出来了。后来，我一想，民间有一种俗话，说是怕格吱的男人都是怕老婆的；肉体上的刺激与反应既然是无由避免，于是，我便不得不教理发匠停止了他的礙骨。普天下的男人，虽说是没有一个不怕老婆的，不过，他们决不肯透漏出此中的消息来，因之，道貌岸然的，他们，至少，要装扮成一个若无其事的模样。我们，对于那种直接的或是间接的有损于自我的尊严的诙谐，也是采取着同样的处置。

天幸的有一种男人，那种不怕格吱的……这种人究竟存在与否，我实在是怀疑。以常理来测度，能忍住的男人是很多，至于完全能以格吱了不笑的男人，那恐怕是不会有的。

一定便是为了这个缘故，剧本内不常见有诙谐——讽刺的大前提——的成份，而小说内却是不少，甚至于，有的整部都是诙谐的成份。诙谐而一下转成了讽刺，即使是泛指的，都已经是有损于自我的尊严：尤其是，忍下住的又笑了出来，这个更是可以教自我由羞而恼的在家里看小说，总不会有外人来窥破这种损己的秘密，并且，人的那种大生得需要诙谐的本性也可以凭此而发泄了。

说自我

抓着这枝笔的手——自然是右手了，虽说不比吃饭，那是一定得要用口的，左手也可以写得字，不过，习惯教我从小起就用右手来写字了，并且话还是一样的说得。沸腾在这脑中的思想——也并不像爱伦·坡那样说的，文章先已经都打成了腹稿，接着才去把它抄录下来；只是一时间忽然意识到，这是一篇文章了，便提起笔来写下去，并不曾预计到内容将要是怎样的，只是凭赖了这一念之萌，就把这篇文章的将来交付进了它的手里。这只手与这一片思想，它们便是现在的自我。

记得也在许多的时候，曾经为了后来的运用而贮藏过一些材料在这个头颅里，不过，就了自觉的一方面说来，那些材料都还不曾使用过……至少，是并不曾像当时所想象的那样去使用过。我也可以预料到，将来自己再看这篇文章的时候，这创作过程中所感觉到的这一点心头的美味，仍然会复活起来；并且，有时候，还会发生一点惊讶与自喜。

这一个孱弱、矛盾的自我，客观的看来，它是多么渺小，短促，无价值；不过，主观的看来，它却便是一个永恒只一个宝贝，一个纳有须弥的芥子了。

它简直就是一个国家。

在它的国度之内，有主人，有仆人；也有战争，和解。

如其这颗心并不是我自己的，我真不知道要怎样的去妒忌它：因为，这个国度之内的乐趣都是“江汉朝宗”于它了。脑筋里思想，因了思想而获得的快乐，它是被心去享受了；肚子的命运似乎好一点，因为，在饥饿着的时候，它偶尔也能够感觉到一种暂时的乐趣——这种乐趣，与出游了好久以后回家来吞冷茶的那时候所感到的乐趣，恰好是一样。

《新生》的第一篇十四行里说，诗人看见自己的心被克去了，这或者便是它的报应。

它实在是过于自私了。不说这整个的躯体都是无昼无夜的在供给它以甜美的螫刺；便是在这个躯体与其他的躯体，抽象的或是具体的，发生接触之时，我，在毁坏、苦痛其他的自我之中，寻求到快乐，也有的在创造、愉悦其他的自我之中；客观的说来，自然是后一种好，不过，主观的说来，两种的目标便只是一个。

自我的心便是国家的银行。

科学，哲学，等于脑；宗教，艺术，等于心。

说说话

我是一个口齿极钝的人，连普通的应酬我都不能够对付，所以，我对于说话说得极多并且极为伶俐的人是十分的羡慕。好像手工、图画这两样，我从前在学校里面读书的时候，十分的羡慕着那些成绩优美的同学那般。

洒扫，应对，这本是古训里所说的一种儿童所应受的教育；在近三十年左右的家庭之内，洒扫这一项家庭教育的项目似乎是已经普遍的废除了，至于应对，大人也不过在说错了的时候，提撕一句；在说得不好的时候，叹一口气；或是灰心了的不作声；他们并不每天划出若干时刻来教授儿童以“应对”这一种课程，或是聘请一个家庭教师来教授，或是用了家长的名义向学校方面要求着在学校课程内增加这一种课程。于是，说话我便从小不会了。其实，即使是学校内有“应对”这一种课程，我也不见得能够学的好——不见手工、图画，我是成绩那么拙劣么？

大概，说话时候所须注重的第一点是，从何说起。照例的寒暄，这已经是难于开口了，因为它颇有一点像学校里面国文班上所出的题目，这题目的范围之内所可说的话差不多早已经被旁人说完了，要想推陈出新，决不是一件容易事。至于，由寒暄进而作宽泛的谈话，那简直是我所害怕的，好像从前在中学的头几年里我怕学期、学年的大考那样。不晓得对谈的人爱听的是那一种话；即使晓得了，自己也多半不见得能够在这一方面搜索枯肠可以搜索得一些——不说许多——谈话的资料来。面对面的僵坐着，终究不是事，于是，急忙之内，我便开口说话了……不幸，我所说的话恰巧是对谈的人所不爱听的，甚至于，他所认为是存心得罪的。这简直是糟糕！因为，已经是僵窘的对话，如今又加添了一种意气的成份进去了。这个，在一个不善辞令的人处来，是最难受的了，反报么，间接的便实证了适才所无心呐出的话是有意的；不反报么，未免有失身份；解释么，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要想解释一句失言，我经验的知道，是不仅无补，并且会增加误会的。那么，只好不作声了。这个，并不见得能把严重的局面缓和下去。因为，这时候的面部表情，如其是沉闷的，对谈的人可以测想为臆怪；如其是和悦的，对谈的人又可以测想为在肚里暗笑。

模棱两可，这是说话时候所须注重的第二点。人世僮的是要怎么变化的。要是说出了一句肯定的话来，而事情的转变并不是像肯定的那样，这时候，曾经听见了这句话的人未免是要对于说者的判断力发生怀疑了。这个，在社会上，是极为有损于说者的。所以，一个人要是想不在这一方面吃亏，最好是在说话的时候不著边际；如此，事情无论是怎么收场，这模棱两可的话，虽然不见得是说中了，至少是没有说错。还有一层。人与人之间，在多种的情境内，是不能够说直话的；撒谎既不是一件社会上所容许的事情，那么，便只好把话说得令人难以捉摸了。

空洞无物，这是说话时候所须注重的第三点。一个人与一个人见了面，谈起话来，这一番对话，当然的，是集中于一件事情之上了。这件事情，过去的情形怎样，将来会怎样，现在对话时候是要这样的去接近，这些，在每个对话者的胸内，差不多都已经有了一个谱子；既然如此，在本题之上，便不需要作文章，只要旁敲侧击，借了一些题外的话来达意，也就够了。喜欢绕弯子，或许是人的一种生性，因为绕弯子是有玄秘的色彩，艺术的色彩的。

面部表情，这是说话时候所须注重的第四点。譬如说，你现在说出了一句想起来是极为滑稽的话来，这时候，你的面部表情应当是严肃的，因为，那样，教听者在事后回想起来，会更觉得有趣。又譬如说，你说挖苦的话，便应当在面部呈露出一种和蔼可亲的模样；那样，听者，如其不是十分聪明的，便不会立刻悟出你是在挖苦他，你既然可以逃避去当场的反报，又可以让他在事后寻思，悟出来了的时候，去饱尝那一种自羞自悔的酸滋味。

这些便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对于说话这种艺术的观察。或许天下居然会有人，同我一样的拙于辞令，那么，这一番的说话，不能说是有什么帮助，只能说是，让他看了，可以与我同发一声慨叹，会说话的人真是天生的，人为不了。

想入非非

——贾宝玉在出家一年以后

去寻求藐姑射山的仙人自从宝玉出了家以来，到如今已是一个整年了。从前的脂粉队，如今的袈裟服；从前的立社吟诗，如今的奉佛诵经……这些，相差有多远，那是不用说了。却也是他所自愿，不必去提。

只有一桩，是他所不曾预料得到的。那便是，他的这座禅林之内，并不只是他自己这一个僧徒。他们，恐怕是只有很少的几个人，像他这般，是由一个饱尝了世上的声色利欲的富家公子而勘破了凡间来皈依于我佛的。从前，他在史籍上所知道的一些高僧，例如达摩的神异，支遁的文采，玄奘的淹博，他们都只是旷世而一见的，并不能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遇到。他所受戒的这座禅林，跋涉了许久，始行寻到的，自然是他所认为最好的了。在这里，有一个道貌清癯，熟诸释典的住持；便是在听到过他的一番说法以后，宝玉才肯决定了：在这里住下，剃度为僧的。这里又有静谧的禅房可以习道；又有与人间隔绝的胜景可以登临。不过，喜怒哀乐，亲疏同异，那是谁也免不了的，即使是僧人，像他这么整天的只是在忙着自己的经课，在僧众之间是寡于言笑的，自然是要常常的遭受闲言冷语了。

黛玉之死，使得他勘破了世情的，到如今，这一个整年以后，在他的心上，已经不像当初那么一想到便是痛如刀割了。甚至于，在有些时候——自然很少——他还曾经纳罕过，妙玉是怎么一个结果：她被强盗劫去了以后，到底是自尽了呢，还是被他们拦挡住了不曾自尽；还是，在一年半载，十年五载之后，她已经度惯了她的生活，当然不能说是欢喜，至少是，那一种有洁癖的人在沾触到下洁之物那时候所立刻发生的肉体之退缩已经没有了。

虽然如此，黛玉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之前，仍旧是存留着。或许不像当时那样显明，不过依然是清晰的。并且，她的形象每一次涌现于他的心坎底层的时候，在他的心头所泛起的温柔便增加了一分。

这一种柔和而甜蜜的感觉，一方面增加了他的留恋，一方面，在静夜，檐铃的声响传送到了他的耳边的时候，又使得他想起来了烦恼。因为，黛玉是怎么死去的？她岂不便是死于五情么？这使得她死去了的五情，它们居然还是存在于他——宝玉的胸中，并且，不仅是没有使得他死去，居然还给与了他一种生趣！

在头半年以内，无日无夜的，他都是在想着，悲悼着黛玉。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半年快要完了的时候，黛玉以外的各人，当然都是女子了，不知不觉的，渐渐的侵犯到他的心上，来占取他的回忆与专一。以至于到了下半年以内，她们已经平分得他的思想之一半了。这个使得他十分的感觉到不安，甚至于，自鄙。他在这种时候，总是想起了古人的三年庐墓之说……像他与黛玉的这种感情，比起父母与子女的感情来，或者不能说是要来得更为浓厚一些，至少是，一般的浓厚了；不过，简直谈不上三年的极哀，也谈不上后世所改制的一年的，他如今是半年以后，已经减退了他的对于黛玉之死的哀痛了。他也曾经想过各种各样的方法，要使得他的心内，在这一年里面，只有一个林妹妹，没有旁人——但是，他这颗像柳絮一般的心，漂浮在“悼亡”之水上的，并不能够禁阻住它自己，在其他的水流汇注入这片主流的时候，不去随了它们所激荡起的波折而回旋。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尽期。

这两句诗，他想，不是诗人的夸大之辞，便是他自己没有力量可以作得到。

在这种时候，他把自己来与黛玉一比较，实在是惭愧。她是那么的专一！

也有心魔，在他的耳边，低声的说：宝钗呢？晴雯呢？她们岂不也是专一的么？何以他独独厚于彼而薄于此？并且，要是没有她们，以及其他的许多女子，在一起，黛玉能够爱他到那种为了他而情死的田地么？

他不能否认，宝钗等人在如今是处于一种如何困难，伤痛的境地；但是，同时，黛玉已经为他死去了的这桩事实，他也不能否认。他告诉心魔，教它不要忽略去了这一层。

话虽如此，心魔的一番诱惑之词已经是渐渐的在他的头颅里著下根苗来了。他仍然是在想念着黛玉；同时，其他的女子也在他的想念上逐渐的恢复了她们所原有的位置。并且，对于她们，他如今又新生有一种怜悯的念头。这怜悯之念，在一方面说来，自然是她们分所应得的；不过，在另一方面说来，它便是对于黛玉的一种侵夺。这种侵夺他是无法阻止的，所以，他颇是自鄙。

佛经的讽诵并不能羁勒住他的这许多思念。如其说，贪嗔爱欲便是意马心猿，并不限定要作了贪嗅爱欲的事情才是的，那么，他这个僧人是久已破了戒的了。

他细数他的这二十几年的一生，以及这一生之内所遭遇到的人，贾母的溺爱不明，贾政的优柔寡断，凤姐的辣，贾琏的淫，等等，以及在这些人里面那个与他是运命纠缠了在一起的人，黛玉——这里面，试问有谁，是逃得过五情这一关的？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无一不是五情这妖物在里面作怪！

由我佛处，他既然是不能够寻求得他所要寻求到的解脱，半路上再还俗，既然又是他所吞咽不下去的一种屈辱，于是，自然而然的，他的念头又向了另一个方向去希望着了。

庄子的《南华真经》里所说的那个藐姑射山的仙人，大旱金石流而不焦，大浸稽天而不溺，那许是庄周的又一种“齐谐”之语，不过，这里所说的“大旱”与“大浸”，要是把它们来解释作五情的两个极端，那倒是可以说得通的。天下之大，何奇不有？虽然不见得一定能找到一个真是绰约若处子的藐姑射仙人，或许，一个真是槁木死灰的人，五情完全没有了，他居然能以寻找得到，那倒也不能说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体。

他在这时候这么的自忖着。

本来，一个寻常的人是决不会为着钟爱之女子死去而抛弃了妻室去出家的；贾宝玉既然是在这种情况之内居然出了家，并且，他是由一个唯我独尊的“富贵闲人”一变而为一个荒山古刹里的僧侣的，那么，他这样的异想天开要去寻求一个藐姑射仙人，倒也不足为奇了。

由离开了家里，一直到为僧于这座禅林，其间他也曾跋涉了一些时日。行旅的苦楚，在这一年以后回想起来，已经是褪除了实际的粗糙而渲染有一种引诱的色彩了。静极思动，乃是人之常情。于是，宝玉，著的僧服，肩着一根杖，一个黄包袱，又上路去了。

我的童年

一言引

如今，自传这一种文学的体裁，好像是极其时髦。虽说我近来所看的新文学的书籍、杂志、附刊，是很少数的；不过，在这少数的印刷品之内，到处都是自传的文章以及广告。

这也是一时的风尚。并且，在新文学内，这些自传体的文章，无疑的，是要成为一种可珍的文献的。

从前，先秦时代的哲理文，汉朝的赋，唐朝的律诗、绝句，五代与宋朝的词，元朝的曲，明朝的小品文，清朝的训诂，这些岂不也都是一时的风尚么？

《论语》、《孟子》、《庄子》之内，那些关于孔丘、孟轲、庄周的生活方面的记载，只能说是传记体裁的。它们究竟有多少自传的性质，在如今，我们确是难以断言。

以著作我国的第一部正式历史的人，司马迁，来作成我国的第一篇正式的自传，《太史公自序》，这可以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当然，他的那篇《自序》，与我们心目中所有的关于自传这种文学体裁的标准，是相差很远的。

不过，由他那时候起，一直到清朝，我国的自传体文，似乎都是遵循了他的《自序》所采取的途径而进行的。

在新文学里面，来写自传体文，大概总存有两个目标，指引后学与抚今追昔。后学可以是自己的家人、学生，也可以是自己所研究的学问之内的后进，也可以是任何人。

我是一个作新诗的人。虽说也有些人喜欢我的诗，不过要说是，我如今是预备来作一篇诗的自传，指引后学，那我是决不敢当的。至于我的一般的生活，那只是一个失败，一个笑话——就作诗的人的生活这一个立场看来，那当然还要算是极为平凡；就一般的立场看来，我之不能适应环境这一点，便可以被说是不足为训了。

要说是抚今追昔，那本来是老年人的一种特权；如今，按照我国的算法，我不过是一个三十岁开外的人。

不过，文学便只是一种高声的自语，何况是自传体的文章？作者像写日记那样来写，读者像看日记那样来看。就是自己的日记，隔了十年、二十年来看，都有一种趣味——更何况是旁人的日记呢？并且，文人就是老小孩子，孩子脾气的老头子；就他们说来，年龄简直是不存在的。

二旧文学与新文学

记得我之皈依新文学，是十三年前的事。那时候，正是文学革命初起的时代；在各学校内，很剧烈的分成了两派，赞成的以及反对的。辩论是极其热烈，甚至于动口角。那许多次，许多次的辩论，可以说是意气用事，毫无立论的根据。有人劝我，最好是去读《新青年》，当时的文学革命的中军，是刘半农的那封《答王敬轩书》，把我完全赢到新文学这方面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刘氏与王氏还不也是有些意气用事，不过刘氏说来，道理更为多些，笔端更为带有情感，所以，有许多的人，连我也在内，便被他说服了。将来有人要编新文学史，这封刘答王信的价值，我想，一定是很大。

大概，新文学与旧文学，在当初看来，虽然是势不两立；在现在看来，它们之间，却也未尝没有一贯的道理。新文学不过是我国文学的最后一个浪头罢了。只是因为它来得剧烈许多又加之我们是身临其境的人，于是，在我们看来，它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一种与旧文学内任何潮流是迥不相同的文学潮流了。

它们之间的歧异。与其说是质地上的，倒不如说是对象上的。

三作小说

这还是十一二岁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在高小，上课完了以后，除去从事于幼年时代的各种娱乐以外，便是乱看些书。在这些书里，最喜欢的便是侠义小说。记得和一个同班曾经有过一种合作一部《彭公案》式的侠义小说的计划；虽说彼此很兴奋的互相磋商了许多次，到底是因为计划太大了。没有写……在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是不出十四岁的少年。

除了旧小说以外，孙毓修所节编的《童话》也看得上劲。一定就是在这些故事的影响之下，我写成了我的第一篇小说创作。如今隔了有十七年左右，那篇，不单是详细的内容，就是连题目，我都记不清楚了，仿佛是说的一只鹦鹉在一个人家里面的所见所闻。

以后，也曾经想作过《桃花源记》式的文章，可是屡次都没有写成。

在新文学运动的这十几年之内，小说虽是看得很多，也翻译了一些短篇，不过这方面的创作却是一篇也没有。

据我看来，作小说的人是必得个性活动的，而我的个性恰巧是执滞，一点也不活动。

一定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在编剧、演剧两方面也失败了。

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和两个同班私下里演剧；准备，化装，排演，真是十分热闹——其实，那与其说是演剧，还不如说呛猛妗在这一次的排演里面，我还记得，我是扮的一个女子。七年以后，学校里面正式的演剧，我由一个女子而改扮一个老太婆了！

扮演老太婆的那次，我是一个失败的。一上了剧台，身子好像是一根木棍；面部好像是一个面具；背熟了的剧词，在许多时刻，整段的不告而别。居然有一个先生，他说我的老太婆的台步走得还像，也不知道他是安慰我，还是确有其事；因为，我的行步的姿态向来是极不优美的，身材不高而脚步却跨得很远，走路之时，是匆忙得很——我仿佛是对于四肢并没有多少筋节的控制力那样。至于我的两条臂膀，在走路的时候，摔出去很远，那更是同学之间的一种谈笑资料。

有时候，我勉强还可以演说，不料演剧的时候，居然是一塌糊涂到那种田地。这或者与我所以有时候可以写些短篇小说性质的小品文而却作不了短篇小说，是根源于同一种性格上的缺陷。

周启明所译的《点滴》，里面有一些散文诗性质的短篇小说；那一种的短篇小说，我看，或许便是像我这样性格的作诗的人所惟一的能作得了的。

四读书

我是六岁启蒙的；家里请的老师；第一部书是读的《龙文鞭影》。只记得这是一部四字一句的韵丈史事书籍——关于它，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其他的内容了。

书房在花园里；花园的那边是客厅。书房前面的院子里，有一个亭子。

老师大概是一个举人。我还记得，他在夏天里，是穿着一件细竹管编成的汗褂。

背不出书来，打手心的事情，大概是有——不过现在我是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有一次，那是读完了《龙文鞭影》以后，读《诗经》的当口，我不知道是那一页书，再也背不出来，老师罚我，非得要背出来，才放我下学。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书房里面；听见自己的声音，更加伤心，淌眼泪。大概是到底也没有背得出来，有家里大人讨保放我下学了。

十几年以后，我每逢想起《诗经》这一部书的时候，总是在心头逗引起了一种凄凉的情调，想必便是为了这个缘故。

八九岁，读完了《四书》，以及《左传》的一小部分。就是在这个时候，学着作文了。

这是在离家有几里远的一个书馆里的事情。有一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馆里，心里忽然涌起了寂寞，孤单的恐惧，忙着独自沿了路途，向家里走去……

这里是土地庙与庙前的一棵大树与树下的茶摊，这里是路旁的一条小河，这里是我家里田亩旁的山坡，终于，在家里前院的场地上，看见了有庄丁在那里打谷，这时候，我的心便放下了，舒畅了。

我的蒙馆生活是在十岁左右终止的。

我在学校生活的期间，在小学，在大学期间，都曾经停过学。在一个工业学校的预科里面读过一年书。在青年会里读过英文。

说起来很有趣味：我后来又有机会看到我在工业学校里所作的一篇《言志》课卷，那里面说，将来学业完成了，除去从事于职业以外，闲暇的时候，要作一点诗，读一些诗文——这诗，不用说，是旧诗的意思；这诗文，不用说，也是旧诗文的意思。

在工业学校里，教国文的先生是豪放一派的；他喜欢喝酒，有一个酒糟鼻子，魏禧的《大铁椎传》是他所特别赞颂的一篇文章。

后来，我又有过一个国文先生，有“老虎”之称；不过他谨饬些。便是在他的课堂上，在自由交卷的时候，我学着作新诗。虽说他是一个旧学者，眼光倒还算是开明的，对于我的新诗课卷，并不拒绝。

听说他，像教我《四书》，《左传》的那个书馆先生那样，结局很是潦倒。

我读书，是决不能按部就班的。课本，无论先生是多么好，我对于它们总不能感觉到一种特殊的兴趣，便是那种我自己读我自己所选读的书籍，那时候所感觉到的兴趣。

大概，书的种类虽然是数不尽的多，不过，简单的说来，它们却只有两个。它们便是，不得不读的，以及自己爱读的书籍。由报纸一直到学校内的课本，就是不得不读的书籍。至于自己爱读的书籍，那就要看“自己”是谁了。譬如，我是一个作文、教书的人，我自己所爱读的书，要是与一个工程师所爱读的来对照，恐怕是会大不相同的。不过，普天下的大我，它却是有一种书籍决无不爱读之理的；那一种便是小说。

我也是一个人，当然逃不出这定例。十二岁到十四岁，爱读侠义小说。十五岁左右，爱读侦探小说。二十岁左右，爱读爱情小说。

侠义小说的嗜好一直延续到十几年以后，英国的司各德，苏格兰的史蒂文生，波兰的显克微支，他们的侠义小说，我为了慕名、机缘等的缘故，曾经看了不少；实在是爱不忍释。

司各德各书，据我所看过的说来，它们足以使我越看越爱的地方，便是一种古远的氛围气，以及一种家庭之乐。家庭之乐这个词语，用来形容这些小说之内的那一种情调，骤看来或许要嫌不妥当，不过，仔细一想，我却觉得它要算是我所能找到的惟一的妥当的摹状之词了。这一种家庭之乐的情调，并不须在大团圆的时候，我简直可以独断的说，是由开卷的第一字起，便已经洋溢于纸上了。或许，作者所以能永远留念于世人的心上的缘故，便在于他能够把这种乐居的情调与那种古远的氛围气有机的融合史蒂文生的各部小说之内，我最爱读的一部是The Master of Ballantrae。这篇长篇小说，与作者的一篇中篇小说，Dr．Jekyll and Mr．Hyde以及一篇短篇小说《马克汉》，在精神上，似乎有孪生的关系。这三篇文章，我臆断的看来，或许便是作者对于他在一生之内所最感到兴趣的那个问题的一个叙述与分析。

显克微支的人物创造，Zagloba，与莎士比亚的Falstaff同属于一个人物类型，而并不雷同。

上举的各种侠义小说，有些可以叫作历史小说、心理小说，以及其他的名字；各书之内，除去侠义之部分以外，还有言情，社会描写等等成份。这实在是一切小说的常例。因为小说，与生活相似，是复杂的。小说之能引起共同的爱好，其故亦即在此。

侦探小说，我除去柯南道尔的各部著作以外，看的不多。至于他的各部侦探小说，中译本我是差不多全看完了，在十五岁的时候，原文本我也看过一些，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年龄的增加并不曾减退过我对于它们的爱好。

至于言情小说，我只说一部本国的，《红楼梦》。这部小说，坦白的说来，影响于人民思想，不差似《四书》、《五经》。胡适之关于本书的考证，只就我个人来说，并不曾减少了我对于本书的嗜好；潜意识的，我个人还有点嫌他是多事。这是十年前，我在看亚东图书馆本的《红楼梦》那时候所发生的感想。至于这十年以来，整年的忙着受课，教书，谋生，并不曾再看过这部小说。我看我将来也不会教到“中国小说”这种课程，所以，我只有把十年前的那点感想坦白的说出来；至于本书的评价，那自然有在这一方面专门研究的人可以发言。

杜甫的诗我是爱读的。不过，正式的说来，他的诗我只读过两次；并且，每次，我都不曾读完。第一次是由《唐诗别裁集》里读的一个选辑，第二次是读了，熟诵了全集的很少一部分，第三次是上“杜诗”课，第四次是看了全集的一大半。十五岁以后，喜欢杜诗的音调；二十岁左右，揣摹杜诗的描写；三十岁的时候，深刻的受感于社的情调。我买书虽是买的不多，十年以来，合计也在一千圆以上，比上虽是差的不可以道里计，比下却总是有余；说起来可以令人惊讶，便是，杜诗我只买过石印一部，要是照了如今我对于杜诗的爱好说来，一买书，我必定会先把习见的各种杜诗版本一起买到。

只要是诗，无论是直行的还是横行的，只要是直抒情臆的诗，无论作得好与不好，我都爱。爱诗并不一定要整天的读诗。从前，在十八岁到二十岁的时候，曾经有过几个时期，我发过呆气，要除去诗歌以外，不读其他的书籍；现在回想起来，倒觉得有趣——不过，或许，我现在之所以能写成一点诗，我的诗歌培养便是完成于那几个时期之内。我是一个爱读诗，爱作诗的人，而在我所购置的已经是少量的一些书籍之内，诗集居然是更少；这个，说给那些还喜欢我的新诗而并不与我熟识的读者听来，他们一定是会诧异的。

我曾经作过一首题名荷马的十四行，算是自己所喜欢的一些自作之一……其实，这个希腊诗人的两部巨著，我只是潦草的看过，并不曾仔细的研究一番。在我写那首诗的时候，并不曾有原文的节奏、音调澎湃在我耳旁，我的心目之前只有Elson Grammer School Reader里面的这两篇史诗的节略。这个，说出来了，一定会教读者失笑的，如其他是一个一般的读者；或是教他看不起，如其他是一个学者。

我是一个极好读选本的人。选本我可读了又读，一点也不疲倦；至于全集，我虽说在各方面也都看过一些，不过，大半，我只是匆促的看过一遍，就不看第二遍了。社甫与莎士比亚是例外。这两个诗人，读上了味道，真是百读不厌；从前，现在的无穷数的读者所说的话，我到现在已经恳切的感觉到，并非人云亦云的一种慕名语，我并且自己的欣幸，我现在已经达到了一个可以真诚的，深切的欣赏他们的诗歌的时期。他们的确是情性之正声。

说到不得不读的书籍，我是一个度过了二十年学校生活的人，当然，它们是课本了。在学生时期之内，我对于课本，无论是必修科还是选修科，是很不喜欢读的。现在回想起来，教育与生活一样，也是一种人为的磨练……我当初既是不能适应学校的环境，自然而然的，到了现在，我也便不能适应社会的环境了。

我真是一个畸零的人，既不曾作成一个书呆子，又不能作为一个懂世故的人。

投考

他已经考取了高小一年级。

这是一个师范的附属小学校，在本城的小学之内，算是很好的。只要国文、英文、算术这三门里面，有一门考及了格，便可以录取入学；他是考国文录取了的。

投考的时候，他是坐人力车去的。在车上，他的一颗心忐忑不安。平时，坐车子本来是一件快乐的事，因为，坐车与走路的速率不同，一个孩童对于这个是敏感的——风迎了面吹来，那愉快的感觉，真不亚似在热天，老女工给他洗了一个澡以后，他坐在床上抚摩四肢、胸、腹在那时候所发生的那种愉快的感觉。可是，这一天，他只在脑筋里记挂着那个怕它来又要它快完的考试。身外的一切，他都忘记了，除去那个布包，里面放着笔墨，他用艘凰？汗的手紧握住的。他也没有心思，像平常坐车子的时候那样，去看街道两旁的店铺、房屋了。

是一个长辈带领着他来应试。一声“停下！”的时候，他在心里震动了一下，发见了车子停住在一条柳树沿着小溪的路边，面前便是学校的大门。他下了车。这校门，门上的铁楣他要把颈子仰得很高才能望见的，门旁排的校名直匾就他看来是字写得巨大而触目动心的，颇像是他的心目中的一个学校老师，凛凛的。校门内，一条宽敞，平坦的道路直达附属小学校的校门。

他在家里读过书，在乡塾里读过书；至于踏进学校的门，这还是第一次。这是一个与家馆，与乡塾迥不相同的地方。这条路是多么清净，整齐；路左边的柳树是多么碧绿，苗条；路右边的师范屋墙是多么高大，庄严！虽说学校里是要与许多素不相识的同学一起上课，读一些素来不知为何的书籍，他是很想考入这个学校的。他很想每天在这条路上走过，在上学，下学的时候，有很多也是来投考的人，跟着大人，从他的身边过去。看来，他们是若无其事的；并且，他们是那么络绎不绝的……这个，使得他的那颗已是慌乱的心更加慌乱了。有几个，大概是旧生，引领着兄弟或者亲戚来投考的，一路上谈谈笑笑；他颇是羡慕他们。

他在家馆里所读的书早已忘记了。倒是在乡塾里所读的《四书》，为了预备考这个学校的缘故，他曾经温习过。他，又在大人的督促之下，读了一点《古文观止》。至于作文，在乡塾里开了笔的，这几个月以来，他也作了一些功课；大人都还说是作得不错。他很喜欢看那些加在他的文课旁边的连圈；它们颇为使他觉得自傲，他希望，这次考试里面他所作的文章，学校老师也能够在上面加一些连圈。不过，题目是那么多，知道学校老师是要出那一个呢？要是出一个他所曾经作过的题目，他想，那就容易了。他可以定下神来回想他的原稿；要是时刻来得及，他还可以多加上一些文章进去。只要说得很多，老师一定是喜欢的。最重要的一层是，不要写错了字，写别了字。他在走进附属小学校的校门的时候，心里这么想着。可是，万一出的是一个他所不曾作过的题目呢……

蝉声在柳树上喧噪着。他想起来了，家旁一口塘的岸边，也有蝉声在柳树的密叶里，不过，与这里的似乎不同，这里的似乎带着有抽噎的声音，不像塘岸上的那么热闹，那么自在。

带领着他来这里的长辈在问门房。

他挟着布包，跟在后面。这布包里有一枝笔，一个墨盒；墨盒是大人特为给他带来作考试之用的。他很怕墨盒里漏出了墨来，那时候唤霰视氩及？，便是他所穿的那件新单袍子都要弄脏了。当了老师，许多同伴的面，那未免是太难堪了。

他在走过一条廊。廊的左边是淡青色的墙壁，上面有瓦花窗；右边是一排胆色的廊柱，廊柱以外便是学校的操场，操场上有一些体育的设备，他并不知道名字，他很情愿在它们的上面玩耍，可是他又有一点害怕。

廊与操场的那头，是一排满是玻璃窗的教室。这不像家馆的书房，因为老师就是睡在那书房里；这又不像乡塾的书房，因为那就是堂屋，并且没有这么多的窗子。教室里的设备是完全异样的。他觉得有趣——他极其想考进这个学校。他把布包打开了，看见墨盒里的墨汁并不曾漏了出来，他的心里宽畅了。

他的长辈去了会客室，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

已经有一些同伴在教室里，等候着考试；不过，他并没有与他们之内的任何人交谈，一则认生，二则不知道能否考取，他没有勇气去与他们谈话，三则他在纳闷着，老师是要出怎么一个题目。

等得不耐烦了。他打开盒来，蘸笔，在带来的纸张上写字。他的手有一点颤抖。他不写字了；腹诵着前几天所读的一篇古文。腹诵了有一半，便梗住了，在第一天腹诵时候所梗住的那个地方；再也想不起下文来。

便是这时候，监考的老师进来了。他看见同试者都站了起来，在老师上了讲坛的时候，行一鞠躬礼，再坐下，他也跟着照样作了。他向老师望了一眼，似乎是心里惭愧，不知道这种仪节，又似乎是心虚，适才的那篇文章没有腹诵出来……还好，老师并没有向他看。

老师，沿了前排的座位，在分散着试题。他焦急的等候着。他很懊悔，进来教室的时候，为什么要靠了门坐上这一排的最末一个座位，为什么不去那边，坐在那边外面一排的第一个座位上，因为，那样，他便可以第一个接到试题，赶早作文了。

一张油印的试题，带着一张打稿子的纸，与试卷，由前桌的同试者交给了他。

是一个他所不曾作过的题目。不过，还不算是顶难。他把试卷放进抽屉里去了，怕的打草稿的时候，一不当心，会在那上面沾了墨渍。

他看见同试者有许多是用铅笔在打草稿，那是快得多了，他想；所以，他很反悔，为什么不把家里给他买的那枝铅笔带来。不过，再一想，铅笔断了铅的时候，削起来是费事的，他又心里轻松了。

老师的脚步声过来过去个不停，除此以外，只听见纸张的声，与偶尔的一声抽屉响。

……会客室在那里呢——他一边打着草稿，一边这样的想——交了卷以后，他怎么去他的会客室见他呢？女子在现在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也用不着去愁会客室是在什么地方，他想，他的文章一定会作得很好。他在想家了。

草稿虽是不算十分满意，为的怕时候不早了，来不及誊清，他便只得从抽屉里面去取出试卷来。一句，一句的抄，那是很吃力的一件事，因为他想把文章抄得很工整，并且一个字也不错，而他的小楷却是写得极慢，极不好的。老师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动，想着把他的文章掩盖起来；并且，脸忽的红了，心勃勃的跳得厉害。他以为老师是在看他的那一段自己颇是得意的文，心里有一点自傲。老师在他的一旁站了很久。他所坐的座位；加上他那种慌张的神情，着实是可疑的——不过，他自己并不觉得，他并不知道老师守望了许久是为的这个。

已经有几个人交卷了。这时候，他的文章也已经抄得只剩一两行了。他的心里宽畅了下去。同时，他反悔，早知道是如此，何以不把文章作得长一点呢？已经誊好了，它是难得再加的。

不过，为了心里已经不慌乱的缘故，他的神智清醒了：他可以慢慢的誊抄着剩余的文章，等候着下一个交卷的人，一同出教室，那样，会客室便不愁找不到了。

他到了会客室。他的长辈向他要草稿看。那个，他并没有带出来，是被他放在试卷里面，一起交进去了，这是他的糊涂之处，因为，他既是在等候着旁人交卷，他应当是会知道旁人是把草稿给带走的。多么不幸的事情！

他不能知道，试卷究竟是作得如何，它究竟能否教他考入这个学校！

他走过长廊的时候，向着教室、操场望了一眼；他那颗心里的一种滋味是异样的。

门外的蝉声十分喧噪；这是一个热闷的下午。他很想到塘边去抛瓦片。不过，他还是坐车回去的。

文艺作者联合会

文学这种工作可算得最自由了；凡是“心之所之”的话都尽可以说得。不过话说出去以后，是要人听的。话要是说得有理，说得好，那就必得求其理与好传到可能的最多数之中去。这里有一层困难，便是，说话的人太多了，读者们将要何舍何从呢？倘若能设立“文艺作者联合会”，会中有大家信仰的批评者组织起来一个新书审荐委员会，在机关月刊上评荐本月份各文学类别中的佳著，给读者以指导，那真要算是最圆满的解决方法了。

文学是一种职业，而同时精神最涣散的又算文人。出版业有了结合，文人却没有。作者中的夭亡，不须有的磨难，以及改行，投机等等，固然一部分要怪读者接受的时间过程较长，一大半还要归咎于作者全体之无团结力。文人并不一定要参加政治或社会的运动，才能说是“走到十字街头”；组织一个保护权利，增进公益的团体，使它能遵循了正轨来进行，发展，并且把我国社会中最可恨而最常见的一种现象，倾轧，设法去避免：这正是一班作者的惟一的来表现社会力的途径。

保障作者的权利方面有对外的与对内的两种工作。对外上最扼要的一点是稿酬。无论是售权或抽率，都应当按酌一班书籍的销路以及未来之可能性，订出一种最低的格例，用联合会的力量，监察着出版业去践行。还有稿权的专利，应当明定年限；按照国际的通例，以作者卒后的第三十七年度为专利权的消尽期，并且规定作者的承继人有承继此种专利权的权利。这各项拟有具体的计划书之时，应当向当事的立法机关，行政机关交涉，进行，凭了自身的正义以及舆论的协助，求其定为律法，各方面遵行。

翻译西书时，如原著的专利权对于工作发生阻碍，可由联合会代替译者办理一切扫除障碍的手续。联合会到了势力雄厚之时，并可设立译事计划委员会，拟成系统的介绍翻译他国之文艺名著的计划，征选此种工作的健者分别担任。日本的翻译事业比我们发达得多，大家不肯作黄种中的牛后，这便是努力的时机了！

介绍我国的新旧文艺到外国去，也应该立为此会的目标之一，到了此会的实力充足了之时，便该立刻筹计出妥善的办法来进行。

保障权利方面对内的工作是侵袭的预防与惩罚，转载与采用的条例之规定。

促进公益方面，最重要的事件是失业者的救济，无名作家的援助，诗歌创作的提倡。文艺作者的性格是最怪僻，执拗的，一句话不投机，或是坚持一种异于流俗的主张，便可以自绝于生路。我所知道的，刘梦苇已经因此牺牲了充满希望的一生，这样的悲剧我们决不可坐看以后再行复演。联合会成立了，对于这类的失业者便可以推荐作品，或是给与实际的帮助。

小孩子走路，头一年最苦。初入境的作者，心中那种疑惧，不自信，简直就是地狱里的刀山。初期的作品难逃是幼稚的，不满己意的；加上文稿封寄后那长期的慢得像鲁阳挥了戈的守候——比起这种情景来，那求爱的第一书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是，感伤无益，我们要想一个补救的实际办法！

诗歌之重要，不须多说。何以在世界诗坛上占有极高位置的中国诗歌，到如今连书都不见出版了呢？是写诗的后人不争气？是中国已经变成了那全市没有公共图书馆的上海？

三百篇中的私情诗

《诗经》中有许多美妙的私情诗，正如《圣经》中有一篇美妙的《所罗门之歌》一般，《所罗门之歌》为《圣经》注解者所误解，《诗经》中的私情诗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即如《邶风》中的《柏舟》明明是一篇极好的“弃妇词”，就是同《孔雀东南飞》比起来也不相后，而注解者偏硬坐它是“言仁而不遇也；卫顷公之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就中私情诗尤为一班的注家所误解，他们不仅是《诗经》的罪人，他们并且是孔子的罪人，因为孔子说过的，凡是要使于四方的人必得要读《诗经》。作使臣的人求能不辱使命，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是在辞令上用心罢了。试问《诗经》中是那一部分能教人善于辞令？试问孔子当时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目中指着是《诗经》中的那一部分？不是那些私情诗吗？广义的说来，不是那些情诗吗？试问不善辞令的人能够说出“大夫夙退，无使君劳”、“虽则如毁，父母孔迩”、“厌礚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这一类的俏皮委婉的话来吗？所以我评孔子倒真是一个懂“诗”的人，他是决不会将纯粹的情诗附会到历史上去，将“仲子”解为“刺庄公也；不胜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谏而公弗听，小不忍以致大乱焉”的；他也是决不会将情诗附会到极可发噱的事实上去，如解《郑风》的《子衿》为“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的。

我们不必在这些曲解的注“诗”家的身上多耽搁罢，且让我们“携手同行”去直接鉴赏一些美妙的私情诗。情诗上标明一个“私”字，是缩小范围的意思，因为《诗经》中还有一种“非私”的情诗，即咏夫妻之情的是，它们也是很多的，如《周南》中的《卷耳》（一首佳妙的“怀人诗”），《汝坟》（一首佳妙的“相见欢”），《齐风》中的《鸡鸣》（一篇佳妙的Curtain lecture），均是很好的例子。

仅就私情而言，好例子也是极多，如上举的《行露》、《将仲子》皆是，又如《召南·野有死麇》篇中的

无使穇也吠！

《邶风·静女》篇中的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注家解为“卫君无道，夫人无德”！幸亏卫君与夫人皆已去世了！

《卫风·氓》篇中的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几千年后，情形还是照旧！《郑风·山有扶苏》篇中的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明明是幽会时喜极而谑之词，乃注解家解为“刺忽也；所美非美然！”真是“所美非美然”！

《狡童》篇中的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注解家看到这篇诗的时候，毫不迟疑的将“刺忽也”的“万应膏药”向上一贴！

《子衿》篇中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这学校是唯情学校吗？《溱洧》篇中的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讦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如今是“赠之以钻戒”了。

《唐风·绸缨》篇中的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明明是两句喜极而作珍重之词；“婚姻不得其时”？

《无衣》篇中的

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道德的注解家是再不肯，或不能，把这几句诗看为珍惜情人馈遗之词的。

我看见了这许多的私情诗，不觉为它们的两种长处所惊，一是它们俏皮，二是它们真实。俏皮，所以眼光如炬的孔子教出使的人去学它们的口齿伶俐；真实，所以四千年后的读者看见它们的时候，诗中的情形还是恍如目睹（虽然不必身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2

海外寄霓君

朱湘作品精选

目录

第一封

第二封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

第七封

第八封

第九封

第十封

第十一封

第十二封

第十三封

第十四封

第十五封

第十六封

第十七封

第十八封

第十九封

第二十封

第二十一封

第二十二封

第二十三封

第二十四封

第二十五封

第二十六封

第二十七封

第二十八封

第二十九封

第三十封

第三十一封

第三十二封

第三十三封

第三十四封

第三十五封

第三十六封

第三十七封

第三十八封

第三十九封

第四十封

第一封

霓妹，我的爱妻：

你从般若庵十二月初五写的“第一封”信我收到了。我后天就要搬家，你的信可以寄到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那里。我在芝加哥城里过得好些，身体也好，望你不要记挂。我到今天总共收到你八封信。你信内并不曾提到岳母大人同憩轩四兄的病，想必是都好了。你的奶水不够，务必要请奶妈子。照我如今这般寄钱，是很够请奶妈子的，千万不要省这几块钱。小东身体已经不好，如若小时不吃够奶，一定要短命，那时我决定不依你，小沅你是不用我说就会当心的，所以我也不多讲。罗先生倒是很帮忙，不过那取衣的钱一定要还他。不知你已还给他了没有。千万记得还他。你很可以多寄些鱼肉给他，不过千万告诉他不要叫厨房作，怕的好鱼好肉给厨房赚下去了。你还告诉他，我从前在清华同他，同彭光钦先生，还同些别的同学，一同吃罗胖子先生从湘潭寄的鱼肉。我当时曾经答应了由家中寄些鱼肉给他们再吃一次，你可以多寄些，由他替我请他们罢。我这里只好等今年冬天再看寄不寄罢。如今已是春天，你寄时路上怕会坏了，不值得。并且东西寄到美国后，要抽我很重的税，那时东西不曾吃到，倒要赔钱，那才不上算呢。

不过夏天罗先生来美国的时候，他到上海以后，我可以托他在泰丰买些罐头带给我。如若上海没有菌子罐头，你可以寄三四个罐头菌子到上海交他带给我，不能再多，再多他就带不了，并且太多时怕人查出来。那要罚很多的钱。

我新近译好了一本外国诗，寄到上海，可以先拿四五十块现钱，我叫他们直接寄到般若庵八号朱小沅，大概阳历三月底你可以收到。我这几个月因为搬了两次家，省而又省，只省得二十块美金来，阳历三月初寄给你，阳历四月半你可以收到。

等一年之后，你进了学堂，我或者可以多买些书，偶尔添点衣裳。像现今这样，是决定不成的。不过这我一点也不埋怨。我书尽有的看，因为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极大，要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我的霓妹妹替我带着一男一女，我每月至少总要有中国钱三十块寄给她，才放心。

大沅二月六日

芝加哥是美国第二个大城，生活程度极高，我从前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来这里，因为最近，车费自己出的，还出得起，并且芝加哥大学极好。

第二封

霓君，我的爱妻：

从此以后，我决定自己作饭。每月可以寄二十块美金给你，我自己还可以买点书，我问了他们内行的人知道腌鱼腊肉这面都可以买得到。不过这人不十分可靠，详细情形我以后告诉你。我想这个消息你听了一定很喜欢。一年半载之后，你进了学堂，很可以在这里面省出一笔钱来。现在已经春天，我的衣服没有，美国人又是富，我们中国人到这面来，至少不要穿得像叫化子。并且我那本书寄去上海，可以拿四五十块中国钱，我叫了他们给你寄去，可以支持些时候，所以我不得已，作了春天两套衣裳。阳历四月初一我准寄美金卅块回家。你阳历五月半可以收到。从阳历五月起，每月决定能余廿块，可以两个月寄一回。在美国照相，听说贵的不得了；照六张六寸的，要廿块美金。所以现在是照不起。无论如何，在美国总要照一次作纪念的。早迟那就不敢讲了。鱼肉你现在不必寄。还有罐头之类东西，美国并不贵，也不必托罗先生带了。绣花抽税太高，并且销的不多，也算了罢。我如今读书很快活，并且除去寄钱给你以外，我自己每月还能买些自己要看想买的书，这也叫我高兴。我如今立了一个志向，要把全世界上许多国家的诗都拿来读。这面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很大，我要看的这种书大半都有，你想我是多么快活。大前天本是礼拜，我照例应该写信给你的，因为看书有趣，看忘记掉了。我今天虽然看着一本好书（荷兰国的诗）不过我信没写，实在不放心。所以把书放下，赶快写信，省得你记挂。芝加哥这面常常阴天，不像北京，很像南京。长沙我虽然离了好久，我想也是这样。写完这信，晚上作梦，梦到我凫水，落到水里去了；你跳进水里，把我救了出来；当时我感激你，爱你的意思，真是说也说不出来，我当时哭醒了，醒来以后，我想起你从前到现在一片对我的真情，心里真是一股说不出感受。

沅达达二月十六日

第三封

霓君，我的爱妻：

接罗先生信，知道戒指事，那自然是当铺玩的鬼，我已经告诉他多认几个利钱取出来。你托他买东西，不知要买什么？他并不有钱，何必托他买？如若已经买了，钱务必照数还他。两张当票的钱连利钱也要还他。我又作了一本小书，（译的诗）可以先拿二十块钱。阳历五月初头，你可以收到这笔钱。我今天看中国诗，有一首看了很感动，那首诗是苏武作的，说：“自从我们二人结发作夫妻以后，恩爱两不相疑。但是我明天早晨就要动身去外国了。只有今天一晚同在一起，那么就让我尽量的欢娱罢。我是要动身的人，心里总记挂着上路，怕误了时辰，所以我起来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你看，天上的参星同辰星都不见了，走了，我要同你分别了。我这是去匈奴（如今的蒙古），那里的人是性情不好的；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也不敢讲是那一天。我握住你的手，长叹一声，想到别离，不觉落下了泪来。你保重身躯，常常记着我们欢乐的时光。我要是活着，一定早归。要是死了，我作鬼也记到你，不会忘记。”后来这作诗的苏武隔十九年回了本国，作了一个大官。我想到四五年后我们再见的时候，那是多么快活的事情啊。

你的苏武，沅二月廿一日

第四封

霓君，我的爱妻：

我好久不曾接到你的信：这我知道，是因为以前我告诉你我要回家，所以你怕我已经动身了，不曾写信给我。我当时告诉你说要回家，是阳历年底的事情。从长沙到美国的信要四十天左右可以到。一个来回是八十天。如今是阳历二月底了。我是阳历正月初到芝加哥的，所以我算算还要等二十天或者半个月才能接到你的信。过了这半个月就好了，以后就能每礼拜有你的信看了。我总共算一算，我寄给你的信总共至少有三十封，你的信我只收到八封。这就外面看来，好像你对我不起，写得太少了；其实不然。第一，你当时不知道我的住址。第二，你当时怀着小东。并且你以后的许多封信都是用的挂号，可见得你是极其小心，怕的它们掉了。其实信寄到美国来，是决定掉不了的。不过信虽掉不了，你用挂号寄来，可见得你是极其小心，怕我万一接不到，岂不心里难受？你这样的替我想，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我写给你的信都没有挂号，因为我知道信是决失落不了的。你以后的信，也不要挂号了罢。以前憩轩四兄替你打的信封千妥万妥，决不会失落的。我再等个半年，等手头松动点，很想买一架打字机，钱可以分一年交完，第一个月交十块，以后每月交五块，总共一年交给他们六十五块。平常一次交钱是六十，那样我是再也买不起的。我再等半个月就搬家，总要搬个长久的地方住，省得以后再麻烦了。这是第四封。

沅二月廿八日

第五封

我爱的霓妹：

昨晚作了一个梦，梦到你，哭醒了。醒过来之后，大哭了一场。不过不能高声痛快的哭一场，只能抽抽噎噎的，让眼泪直流到枕衣上，鼻涕梗在鼻孔里面。今天是礼拜，我看书看得眼睛都痛了，半是因为昨夜哭过的原故，今天有太阳，这在芝加哥算是好天气了。天上虽然没有云，不过薄薄的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看来凄惨的很。正对着我的这间房（在二层楼上）从窗子中间看见一所灰色的房子，这是学校的，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好像死人一般。房子前面是一块空地基，上面乱堆着些陈旧的木板。我看着这所房，这片地，心里说不出的恨它们。我如今简直像住在监牢里面，没有一个人说一句知心的话。有时看见一双父母带着子女从窗下路上走过去：这是礼拜日，父亲母亲工厂内都放了工，所以他们带了儿子女儿出门散步。我看见他们，真是说不出的羡慕。我如今说起来很好听，是一个留学生，可是想像工人一样享一点家庭的福都不能够，这是多么可怜又多么可恨。我写到这里，就忽的想起你当时又黄又瘦的面貌来，眼眶里又酸了一下。只要在中国活得了命，我又何至于抛了妻子儿女来外国受这种活牢的罪呢。霓君，我的好妹妹，我从前的脾气实在不好，我知道有许多次是我得罪了你，你千忍万忍忍不住了，才同我吵闹的。不过我的情形你应该也明白。我实在是在外面受了许多的气，并且那时一屁股的欠债，又要筹款出洋，我实在是不知怎样办法是好。我想你总可以饶恕我罢？这次回家之后，我想一定可以过的十分美满，比从前更好。写这行的时候，听到一个摇篮里的小孩在门外面哭，这是同居的一家新添的孩子，我不知何故，听到他的哭声，心中恨他，恨他不是小沅小东，让我听了。我又想到你的温柔，你对我的千情万意，分开了，不能见面，不能立刻见面，说一句知心话，彼此温存一下，像从前在京城旅馆内初见面时那样温存一下。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样吗？我靠在你身旁坐下，你身上面上的一股热气直扑到我的脸上（我想我当时的热气也一定扑到了你的脸上）。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痒痒。后来我要摸你的手，我偷偷的摸到握住，你羞怯怯的好像新娘子一样，我当时真是说不出的快活。天哪，天哪，但望两三年后，夫妻都好，再能尝尝那种爱情的美味罢。

沅三月四日

第六封

霓君，我的爱妻：

昨天刚写“第五封”信给你，是寄到菜根香。今天接到你阴历年底从万府上寄来的信。尼庵内住，本不妥当。我们远离，彼此都十分伤心，你怎能住在尼庵里面？不过住在万府上，也不方便。你想进学校，办法比较好些。我并不要你将来作教员经济独立，不过是，你单人租房子住既不妥当，住在万府上也不方便，不如把学堂当作旅馆样住，并且朋友很多，热闹些，可以把别离的苦处稍为忘记一点。小沅小东我想或者可以寄住在万府上，我们自己用工钱雇一个奶娘，并且每月贴补万府上多少钱，作为小沅的饭钱同奶妈的饭钱。小沅将近三岁，能进幼稚园最好进幼稚园。我们要越少惊动亲戚越好。随便你进什么学堂，不过不要进名气不好的。你在学堂里，高兴就读些书，不高兴少读些。这我并不计较，因为我不是想你将来赚钱作家用，不过因为你无处可住，自己单身租房子住既不妥当，住在亲戚家中又不好意思。你进的学堂总要能让你天天看得见小沅同小东才好。不然，你同我分开了，又要同小沅小东分开，那还不如不进学堂呢。我看在不曾打听进学堂以先，你最好看看，万府上各位是否一齐都欢迎你，你可以向令妹私下商量，说是你同小沅小东可以住在万府上，不过要万府上肯受房饭钱才成，不然你是不能住在万府上的。你可以说万府上人口很多，并且你要住就住的很长久（两三年），你说住十天半个月到可以承受人情，你要住的很久，并且带了小沅小东，还要雇用人奶妈，一定要他们万府上受房租同饭钱才成，不然你就一定要搬出来，宁可自己租房子住。我每月（从阳历五月起）一定能省美金廿块，除去家用外还很可以省点下来。你为什么要搬去万府上住呢？如是令妹看见你常常独自伤心，不忍得，要你搬去同她一同住，叫你热闹一点，那你就一定要她肯受房钱同饭钱，不然你决定不能住在万府上。你可以向令妹说万府上自然是不计较的；不过，我朱家不出房租饭钱，是决不能在万府上借住的。我很希奇你为什么忽然搬去万府上了。说是我不寄钱给你，我又刚寄给了你一百块中国钱，至少总能用三个月。我又寄了两本书回中国，叫他们把钱直接寄给你，那总有八十块钱，再能用两个多月。（这是预支的稿费四分之一，以后还有。）用到阳历六月半，这时我阳历五月初头寄你的钱你刚好收到。这一接上，以后每月四十块中国钱，是决定不会误的。所以我想你搬去万府上一定不会是因为钱的原故。那么为何呢？我想一定是令妹一片热心，姊妹情长，看见你常常想起我流泪，又住在尼庵附近，更易伤心，所以劝你搬去一同住，好减去你的伤心。这是令妹同万府上的一片好意，我们十分感激。不过这是两三年的事，并非十天半个月的事。万府上固然不计较，我朱家却承不了这大的人情呀。并且还有两个小孩子，还要雇奶妈同女工。所以，万府上如若不肯受我们的房租饭钱，那你就决定不能住在万府上。你在外边租房子住，如若租得到满意的，常有亲戚朋友来往，你不至于寂寞孤单，那就好。我并不一定要你抛开了小沅小东进学堂，我是怕你太觉孤零了，进学堂热闹些。这是我替你想的，你总该明白。我在美国住不好的房子，自己作饭，省下来钱寄给你，（这次作衣，是因为春天没有衣穿，你总该明白。）你对我的一片心总该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将来我们共同生活，金钱独立，人穷志短，可以收回”这种话伤我的心呢？你写这封信时候，刚在过年，你看到别人热闹，自然难免伤怀。这我并不怪你，你不必因此心中不安，不过以后你总要少说些伤我心的话才好，（你信内常说你寄人篱下，你怎能这样说呢？我们不是夫妻吗？那么，你怎能说你寄我篱下，你我非外人呀。）你要知道，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又没朋友，就是靠着看看你的信，才减去点寂寞伤感。如若你的信内写些伤我心的话，我就更觉孤单了。二嫂今天也来了一封信，她信内并且附寄来了你给她的一封信，你向她说，叫她问我可收到了你的信没有，这叫我十分难受。她以为我不曾写过几封信给你，叫我同你多多写信，这我不是冤枉吗？我每礼拜都有信给你。有时四天五天，就写一封给你。你的信我一共也收到了九封。你要知道美国的信到中国长沙要四五十天，长沙信来美国又要四五十天，所以一个来回要九十天，也难怪我急着要看你的信。但是你这一问二嫂，好像我不曾写过信给你似的，这我真是冤枉。我虽然难过了半天，不过也不十分怪你，因为夫妻隔的太远，有些时候难免发生误会。以后你要多相信我些才好。我对你就是十分相信。我们夫妻明明感情很好，二嫂却以为我不曾多写信给你，这都是因为你不相信我，常常写信给二嫂说我没有信给你，不然她何至于把你的信寄给我看，叫我多同你通信呢？以后这种地方你应当小心，省得伤我的心。你知道我是好人，我也知道你是好人，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是不错的。你的信寄去那里是会十分妥当转来给我的。我在美国一切都很小心，身体很强壮，决不会害病（除了相思病），绣花枕头抽税很大，不必寄了，到是等罗先生搅松虾寄到上海，寄给他，带给我。腊鱼肉等今年冬天再说。美国画片我等有钱时候买很多很多寄给你，自己留些，再拿些送亲戚朋友。如今先把我来美国坐火车路上买的一些明信片寄给你。（有八张是在日本买的。有一些张同我以前寄给你的那本书中间的一些画是一样的。）你可以看着拿些送亲戚朋友。这封信写得太长，让我简单说几句：如今的办法有四条：（一）你带小沅小东住在万府上，自己雇奶妈女工，付房租饭钱，最好是他们有几间空房租给你，自己的女工作饭。（二）你进学堂，（要每天能看小沅小东。）小沅小东寄住在万府上，我们自己雇奶妈，并且每月送万府上多少钱作为奶妈饭钱。（小沅能进幼稚园最好，不能进也要算饭钱给万府上。）（三）在外面找妥当房子，常同亲戚朋友来往，省得孤单。（四）进学堂，小沅小东寄养在别人家。这四条办法中，第（三）条最好。第（一）条第二，第（二）条第三，第（四）条第四。望早日定规，告诉我听。还有一件事：小沅名海士，字伯智；小东名雪，字燕支（就是胭脂）。定名如此的原因，下次告诉你。

沅三月五日

第七封

霓君，我亲爱的：

这是第七封。挂号寄给你的许多美术明信片想必早已收到。关于小沅小东你自然会带，不用我多说。不过有两件事情怕你大意，要告诉你一句。第一要让他们早睡，睡得太迟是于小孩子有伤的。九点钟以前，小沅就要睡了，不可再迟。小东还可以睡早些。第二他们要吃零嘴，都要大店里买，千万不要买街上的担子挑的。尤其是夏天，更危险的不得了。最好你上街时候顺路买些点心（要大点心店的）。回家藏在磁缸子中间，他们要吃时候给些他们。所以小沅小东你得特别小心。前几天我在夜里梦到同你相会，同在一床，两人在枕边说了许多许多恩爱的话才睡。在外国的这几年我总要好好的混个名声回去，并且把身子保护得一点病没有的回去，省得像某某那样，生出来的孩子有软骨病。（这个我们自己心内知道好了，千万不要向别人说。）如今芝加哥已经暖和起来了，草也绿了。天气一好，精神上舒服得多。如今不是自己作饭，怕的太麻烦，并且一个人作饭也不上算。不过我说的每个月寄那么多钱给你，那是不会错的。只好在我自己身上想法子来省了。还有常常寄许多画片给你，那也是不会误事的。等下个月我就写信买去。美国零碎东西我有时也要买些留着，回国时带给你。不能就寄，因为太费事。总要回国之时让你看见许多希奇古怪的东西，小沅小东也要有许多玩意儿。那时我的身子送到了你的怀中，并且也有许多有趣的东西送到了你的手中。霓君，霓君，你知道我现在是多么爱你啊！我回国以后，要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要作一个一百分好的父亲。

沅三月十四日

第八封

霓君亲爱：

今天我上街，特别买了些写信给你用的信纸信封。我还买了发网，是剪了头发的女学生用的，如今附在信内寄给你。这是双线的，是真头发。单线的是丝线。单线的不知是不是剪了头发的女子用的，你总试得出来。我这是外行。不是双线的上面写明了“剪发的女子用”，我还不知道呢。也有留头用的一种，你如若想送人，我以后再买些寄给你。双线的中国钱两角一个，单线的一角一个，在美国总算便宜了。倘如你用的很合适，以后我再买给你。双线的是黑色，单线的是棕色。还有一种我看简直是白色，但是伙计说是淡棕。因为外国女人的头发有好多种颜色：黑，赭，黄，淡黄（带白色）。所以发网也作了许多种颜色的。我寄的这一对，单线的上面有松紧带。这一对网子的大小不知你合用不？大概大大小小的样式很多，以后你试用了，可以告诉我这双合你用不。如不合用，是再要加大多少，或是减小多少。在芝加哥出门坐汽车太贵，一点钟大概要五块美金，坐不起。他们的汽车论路的远近算钱，车夫身边有一只匣子，是一只计钱表，起码三角五美金，走了一截路，那表一定会答剌一响加一角，就这样加上去。我从前由亚坡屯到芝加哥，下火车后，由车站坐这种作生意的汽车，车子通黄的（遍美国的汽车生意大半都被这种黄汽车包揽去了），坐了半点钟花去三块钱。因为初到，并且有行李，只好坐它。那表自开自关，车夫也作不了鬼。还有电车，很便宜，只要七分，可以换一次车，不加钱。我今天上街坐车，总坐了半点多钟，只花了七分钱，回来也一样七分。电车有好有丑，大半是两人一张藤椅。比上海的头等电车好得多，也便宜得多。

沅三月十七日

第九封

霓妹亲爱：

接到你正月廿晚的信说，有十天没有接到信，到电影院看电影看得很伤心。那些信纸上面有许多红印子，那自然是你流的眼泪了，我极其难受。亲爱的妹妹，我不曾害病，外面我少出门，汽车等等危险也没遇到，你放心罢。那时我刚从亚坡屯到芝加哥来，忙了一阵，所以十天你不曾接到我的信。这封信是第九封。九封以前，我曾经从芝加哥写过阳历一月六日、十五日、廿一日、卅一日，四封信给你。二月六日起，是第一封。所以我到芝加哥以后，总共写过十三封信。看到你的回信，犹如看到你那颗金子般的心，心，可见你对我的心肠极好，我听到了是多么快活高兴。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只要把这三年过了，便是夫妻团圆，儿女齐前，那是多么快活的事情。能够早回，一定早归。外国实在不如我们在一起时那么有味；举目无亲，闷时只有看书。身体还好，倒免得你记挂。我自然要考到了一个名气再回国，不然落人耻笑，也混不了饭吃。外国照相贵的不得了，但是我总要照一次，大概等三个月，阳历六月总可以照好寄给你。芝加哥大学与别的学堂不同。别的学堂都是一年分两学期，另有暑假，芝加哥大学是一年分作四学季，夏天也算一学季，用功的学生夏天也可以念书，这样多念功课，可以早些毕业。我的身体如若不坏，夏天我是照常上课，那样我在明年阳历八月底便可毕业得学士。得了学士以后，念三季的书，便得硕士，那就是后年阳历六月半。考到硕士以后，考不考博士呢？那就临时再讲罢。考博士要大后年阳历一九三一年（就是辛未年）年底才能回国。这是说加工读书，暑假都不停的话。如若身体受不住这番苦工，或是我们分离过久，彼此想得太厉害，那时候我恐怕考完硕士，由欧洲经过英国、法国、意大利等等回中国。从前说的两年得博士，那是笑话，因为初来美国，情形不明白；如今知道，是决办不到的。无论何人来美国，都是四五年才考到博士，有的学医，简直要八年。如今春天了，常常出太阳，心里觉得爽快许多。从前来芝加哥是冬天，阴沉沉的，实在不舒服。我翻译了两首中国诗，登在芝加哥大学学生出的《凤凰杂志》上，想必你听到了快活，所以我特别告诉你。熟人请我去了博物馆，那房子不用说是很大，里面都是些动物的标本模型，有一架鲸鱼头的骨头总有一丈长，那整个鲸鱼活的时候至少总有四丈长。你还记得我们从天津到上海的船上看见的鲸鱼吗？我这次在太平洋上作了一首诗，里面有几句是这样：

我要乘船舶高航，
在这汪洋：
看浪花丛簇，
似白鸥升没，
看波澜似龙脊低昂，
还有鲸雏
戏洪涛跳掷颠狂。

这里面末了两句你看见了一定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博物馆中狮子老虎自然是有的，还有一架骨头，颈子特别长，与身子高一般，总共算起来，从头到脚至少有一丈。这兽在外国叫“吉拉伏”，如今已是绝种了，就是我们中国说的麒麟。吉拉伏性子是很温和的，它那么长的颈子是用来伸到树上吃树叶子的。我们中国说麒麟不吃肉，光吃草叶，正是谎；褂幸桓龉？兽，（这是标本，同活的一般，便是活的拿药水作出，再也不会烂。）这兽很像熊，有狗那么大，最奇怪的是它的嘴，有一两尺长，像一柄锥子一样。这东西名叫“食蚁兽”，那细而长的嘴，就是用来伸进蚂蚁洞中去吃蚂蚁的。蚂蚁那么小的东西居然把它养得同狗一样大，你看这奇怪不？还有许多鸟，挂在玻璃窗橱之内，那橱总有一丈宽一丈高，五尺深。有的拿真的树作成树林，背后两边再画一张假树林加了天罗山罗，鸟儿有的歇在枝上，有的飞在空中。水鸟的窗橱是用真水作出一个池塘，有真水草，背后两边也有一张画的风景。鸟儿有的站在水里，有的藏在草中。你看这是多么巧妙。博物馆中也有中国东西，不过不算很多，最有趣的是把中国的宝塔作出些五尺高的模型来，下面注明这是什么城的。这博物馆下次我再去的时候问问他们有照片没有，如有我买了寄给你。你绣给我的相架我把我们同在北京照的那张相剪下你的相来，用这种信纸剪出一个蛋形的洞，把纸套在相上插进架中，今天早上被管家婆看见了，她希奇的不得了，说你长得美丽之至，花也绣得美丽之至。我告诉她这是中国绣花的一种，那是你的，那是我的名字。她问是谁绣的，我说是我的太太；她又问那相是谁，我也说是我的太太。

沅三月廿四日

第十封

霓君亲爱：

我总有两个礼拜不曾接到你的信。你在长沙亲戚朋友很多，又有小沅小东。愁闷之时，可以稍为好些。我呢？就是一个人孤住外国，举目无亲，就是靠着看看家里寄来的信解一点闷。你为什么两礼拜没信给我呢？下回再这样，我也要半个月才写信。前晚不曾睡够，昨夜九点钟就上床了，到半夜时，是一两点钟的光景。楼下一对夫妻带着儿子闹了起来，又笑又唱，再不肯停，把我从梦中吵醒了。后来一想，今天是四月一号，外国的“傻子节”，在今天无论怎样的开玩笑，是不作兴生气的。到了五点钟左右，幸亏外头一阵狗叫，他们觉得这好像很不雅，赶紧一声不响了。那匹狗不知是那家的，我要是知道，真想向它磕两个头。今天接到你阳历三月二日的信，要我寄相片，我何尝不想寄呢？但是如今那有钱照相？要是我少寄钱给你去照相，那也不成。我如今实在过的最省俭不过，叫我那有钱去照相呢？美国照相贵得不得了，我以前信里同你说过。我说阳历七月内一定照相给你，离如今不过三个多月，想必你总可以等等罢。我阳历五月要寄钱给你，六月要寄钱给罗先生。因为他来信说穷的很，我在清华欠了些帐你也知道是由罗先生代为管理的。这钱不能再不寄去了，总要七月才能照相。霓妹妹我的亲达达，这你总该能原谅我了罢？我又不是不照相，只是不得已，要迟些时候罢了。你说的话实在过重，叫我受不起，我不知道多么难受。但望将来早点回家，把这片心剖给你看罢。我听说你搬来搬去，实在是心中十分难过，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很多的气，只好回家之后，一总由我向你赔罪好了。你一切都好，我是很知道的，也很放心，我就是恨自己不能回家，替你分担些忧，要累你带小沅小东。这一次不是由亚坡屯到芝加哥，自已出了车钱路费；要是出洋以前，衣服作够了，我又何至于好久不能寄钱给你呢？诚然不错，我寄了一本书去上海，叫他们寄钱给你，但是我心内总难受得很。因为我想越寄得多给你，我心中越快活。诚然我下月起就能每月寄中国钱四十块给你（六月要寄罗先生，除外）但是我一天不能寄钱给你，我就一天不快活。在外国我真是省俭的不得了。别人每月用得不够，向家里要的都有，不然就是用得紧够；我每月能寄得这笔钱给你，实在是省之又省。唉，你那知道，我多天作梦回家，从梦中哭醒了啊。我如今在美国也不看电影，也不听戏，一天到晚的只是守在房中，你想这是为的谁呢？我真想这几年快点过完了，早些看见你，才快活。我看一看，这几叶纸上，字写得东歪西斜，有稀有密，这都是我心中难受，想家太甚，心不在上的道理。你不能每礼拜写信给我，我也很原谅。我是照旧每礼拜有信给你的。信是决不会失落。我写给你的信我都记下来了，是那天发的，是第几封，我都在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是第十封。没有号码以前，我来芝加哥以后曾经寄过四封给你，所以我自阳历一月到现在一共写过十四封给你，另有挂号寄的风景片一包。所以平均起来，我是六天有一封信寄与你。我这是对你多么痴心，你也总该明白。你的信我都一封封的好好藏起，上面写明是第几封，那天到的，闷时就拿出来看。还有那张同我在北京照的相我嵌在了你绣给我的相框中，你同小沅照的那张相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是什么样子，小沅是什么样子，我想起你那含愁带苦的相，都是为了我，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的爱你敬你。我如今很想作点文章拿到外国杂志上去登出来，这是很难的：因为我们不是外国人，要作外国文，这就吃亏一步。不过成功之时，那是很有名气的。我从前在亚坡屯寄过一本书给你，那就是同学出的一本诗，里面有我译的一首诗，我曾经写明中文的名字给你看。我登出那首诗后，亚坡屯的先生同学都对我另眼看待。译的两首诗，以后说不定还要登些。我总要买来寄给你。再等二十天，我一定要买给你一些好的画片。总之，你就是不能每礼拜写信，我仍然是要每礼拜写信的，我并且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就像我从前寄那本诗，那本红人的书，那一包画片，那一封有发网的信，都是这个意思。你若是高兴了，我跟着也就快活。你信中说伤心话时，我也就难受好多时候，厉害时我就哭了下来。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无论何时，或是想事，或是读书，总是记起你来。你的这许多信（十二封），我小心留起，将来带回去等我们并了双肩，从头再看，那时我们好谈现在的情景。霓妹妹，你想那是多么有味啊。你说我的信可爱，这我听到是多么高兴呀；因为你看了快活，我跟着也快活了。你说儿女太多，是我害你的；不错呀，让我向我的亲妹妹赔罪罢。小东没奶吃，自然是要吵的，我求你雇一个奶妈罢。小孩子没有奶吃，是不成的，说不定很小就死了，要不然就长不大，那不就是我们把她害死了吗？那时候天也不依，说不定用什么方法来治我们的罪过，或是我们夫妻怎样了，或是小沅怎样了，那时悔之晚矣。霓妹妹，千万千万。

沅四月二日

第十一封

霓妹亲爱：

你的用我写的纸条寄来之信已经收到。我早不住在那里了，以后望不要再用那些纸条。还是你拿些信封托憩轩四兄打头一次他打的那些一样，就是留美学生监督处，不过上面的门牌号数本是二三一二；你这次托他打，可以请他改作二三○○（就是二千三百）。上一次他打的信封如若你不曾用完，还照旧可以用得，信不会掉的。你以后写信，千万不要忘记写日子，阳历就一直写阳历。我好知道你的信是那天写的，多少天到美国。我在此念书，等两年以后，再看考博士不考。我希望我的身体好，我们彼此相思不要多于过度，那便能在外国多住一年半或两年考博士。我前两天又作了一个梦同你相会，梦中我们同说了一番话缠绵悱恻，后来哭醒了。霓妹，霓妹，我看你信中口气，你大概忙碌得很，这又何苦呢。小沅小东已经很够你忙的了。我从前不是早就写过信叫你不要绣花不要忙别的事，省得太劳碌了，生病，又要我记挂忧愁。你前一封信内说你害了病，幸亏就好了。这都是你太劳碌了，所以害病。我求你千万不要再多劳了罢。每月我希望你至少有三封信给我，里面你可以说你自己怎样，作些什么事，小沅小东说些什么话作些什么事；你同他们两个的生活琐事我听来也颇有情趣你说我的信很可爱，这是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人，所以我写给你的信也跟着可爱了。霓妹我的爱人，我希望这四年快点过去，我好回家抱你进怀，说一声：“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如今春天，外国有一种鸟处处看见，有麻雀那么大，嘴尖子漆黑，身子是灰鼠色，惟独胸口通红，这鸟的名字是“抱红鸟”，这名字是我替它起的，它原来的名字叫“红胸”。四年以后，我们夫妻团圆，那时候我抱你进胸怀，又软和，又光滑，又温暖，像鸟儿的毛一样，那时候我便成了抱红鸟了。我买画片给你，这信已经写了，画片大概十天以后可以寄给你。你信中说你没有学问，这算得什么？你对我的心肠这好，你这样会管家，会带孩子，你的相貌又很美丽，我还不满意吗？这层你千万不要多心。

沅四月七日

第十二封

我亲爱的霓妹妹：

接三月十二日信，看完之后，说不出的难受。你如今听说很忙，这又何必呢？我不是每月要寄四十块中国钱给你吗？只怪我不该半路来芝加哥，隔了多时不能寄钱给你，出洋时衣服不曾作够，到这里又作了衣服。不妙上加上不妙，赵先生又退出了开明书店，我寄去的两本书又不知稿费拿出来了没有，寄给你了没有。这些至少有一半要怪我自己。霓妹妹，是我连累得如此劳苦，请你饶恕了我这一回罢。两礼拜后，我月费就到，我次寄给你卅美金，以后每两个月寄一次，决不管别的事，别的事就是天大我也不管。总要准期寄给你，一个不少，省得你为我这般辛苦。如今忙得你要晚上一点钟不睡觉，匀出睡觉的时候来写信，这封信教我收到看见时那能不伤心呢？以后我准期寄钱给你，那时你就千万不要劳工了。你如今添了两个孩子，身体已经不如当初，你千万要保重呀。人生在世，只图够活就好了。何必多操心劳神，自己短寿，挣些无用的钱财呢。小孩子小时奶吃够了，大时饭吃够了，受了好教育，能够自立，那时我们作父母的便可放心了。我这几个月一心指望两本书的稿费寄给你，又不知情形如何，我实在十分不放心。好在半个月后我就能照常寄钱给你。上面是十七号接到你三月十二号信时候写的。我很高兴，再等十天便能寄钱给你了。总之你早一天不为家用操心劳力，我便早一天放心。刚才洗脸，忽然想起你写“告诉”两个字，因为我从前向你说过，不是说过，就是你看见我写作“告愬”，所以你也写作“告愬”，这可见得你十分细心。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在意。并且可以见得你很聪明，很有悟性。你看，你一到湖南，便把湖南话学会；一进学堂，成绩便好得很。要不是你的悟性大，怎能如此呢。我如今过得越久，便越觉得你好。我前两天想，唉，要是我快点过了这几年，到霓妹妹身边，晚上捱着她睡下，沾她一点热气，低低说些情话，拿一只臂膀围起她那腰身，我就心满意足了。别的我还想起一件事情，就是我近来看书，知道高跟鞋是有伤身体的，年纪轻时还不觉得，年纪一老，背骨便要酸痛的不得了。到那时候，你受苦，我想少年时我不曾劝你不穿，我心里也要难受。要是怕人说你不穿高跟鞋不时髦，那拿自己身体去拼，也不犯着。外国人好处我们尽管采用，他们的毛病我们却不必学。将来你作衣，我是十分赞成。不过穿高跟鞋，我却一定不答应，因为是为了你自己老年时的好处。你信中学我写“告愬”两字，（我如今照旧写“告诉”了。因为大家都这样，也不犯着。）可见我的话你是很相信了。我如今劝你不穿高跟鞋，你也相信我罢。罗先生很久以前来信说到取戒指，说当票上写作民国十五年，那明是十六年的事情，当铺人作了鬼，只好上两块钱当取回罢。如今想必你早已收到了。七妹的衣想必你也收到。罗先生穷得很，上次来信都向我借钱，我都答应了。不过我为要立刻寄钱给你，又改变了主意。我实在对他不起。他替我在清华还的钱我只好每月在我自己用项内省两块钱，等年底还他。（于寄你的钱毫无妨碍，请你放心。）你想托他在北京买东西送万府上令妹，我极赞成，不过钱你可以寄给他。你送了他鱼肉，我听到很高兴；我们结了婚的人对于他们这些单身汉实在应当多怜惜些。将来他回国以后，他的婚事我们要竭力帮忙才对。

沅四月廿一日

第十三封

霓妹呀：

我再等五天，到阳历月底，就搬家了。搬了以后，自己作饭，每月能省出中国钱四十块来寄给你。在此作饭，一切都现成，并不费事，你放心好了。只是夏天稍为热一点多钟，倒无十分关系。衣裳上作油气，外国人是不喜欢的，我可多换些次好了。并且那件中国小褂可以罩在身上作饭。你不是很高兴替我作点东西吗？今年夏天出洋的清华学生中间我有熟人，可以托带点东西给我。我想，两件白竹布大褂，预备作饭时罩在身上是最好不过了，另外再带一匣桂圆，一匣莲子，就很够了。鱼肉不必了，因为不方便。东西不能太多，也是因为不方便。并且太多了，就会上美国岸时抽税，上面说的三样就够了。明年罗先生出洋，还可以托带点东西呢。衣裳是最要紧了，其余的莲子桂圆本地有中国店也可以买到。不过你的我吃起来一定更香更甜许多，所以我想要一点——不必多，千万记着。小匣子够了，不必大的。阳历六月中间你可以寄到上海宝山路宝山里开明书店转赵景深先生，我写信给赵先生，会告诉他交与清华同学。（清华同学是八月半放洋，你六月寄，七月中间到上海，刚好。）我再等五天是五月一号，钱就到了，那时我寄中国钱六十给你。从此起，我的寄款便能准期了，我自己很快活，我也替你快活。我教培丽画片公司直接由他们寄给你的一百零几张画片你都收到了吗？收到时望即刻告诉我。从此以后，我钱寄得很够，你总可以不自己作事了。那时候一礼拜一封信你总该不少我的罢？我是十七号接到你的信，离今天不过八天，可是我觉得有一二十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一般；我是多么想你的信，由此可见。你信可由监督处转，就是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决不至误。我这几天想你真想的厉害。

沅四月廿五日

第十四封

霓妹我亲爱的：

有半个月没有接到你的信了。但是我一点不生气，一点不怪你，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想到这暖和的春天，一切都快活，惟有我独居外乡，不能同你见面，抱你亲你，我简直不知怎样才好。要是考博士，还要在外国住三年半，这三年半教我怎样过呢？我有时闷得很，便抓起书来看，看到有趣的地方，高兴起来，可以稍为好些。但是有些时候，就是看书也无用。今天就是这样。快晚时候，天气朦胧不亮，又静得很，我忽然像听到你在摇着摇篮，在小东身边哼着一个歌，你的声音很不快活似的，好像是埋怨我为什么不早回家，让你一人带着两个孩子。那时候我眼睛一阵酸，不是忍着，简直就要哭出来了。我亲滴滴的霓妹妹，我知道过于忧愁是伤身体的，所以伤心之时，我能忍得住，无不忍住，好留一个强壮的身体回家时交给你。我希望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眼泪忍得住时千万忍住，这样我才放心。这几天忽然暖和起来，像是春夏之交的天气了。如今快到夏天了，你自己身体保重。小沅小东千万不要吃街上零嘴了。这些你自然都知道，不过这些话也不嫌多说，并且说出来了以后，我自己心就放下了。我寄卅块美金给你，合中国钱六十块，收到时望即刻回信，我好放心。下一次是阳历七月一号，寄美金四十。以后每隔两个月便是美金四十。我教培丽公司直接由他们公司寄一百多张画片给你，收到后望立刻告诉我。

你爱的，沅五月二日

第十五封

我的亲妹妹霓君：

前天寄的钱想必你这两天就要收到。芝加哥的天气真热得快：昨天我这窗前的树还只是树叶含苞未放，今天早晨起来一看，已经一片绿了；前两天穿的衣裳今天穿了已经流汗。刚才忽然下了一阵阵头雨，凉快得很：这才像春天，早晨同昨天下午简直就是夏天了。想起一件事，就是：夏天穿西装实在热得难受，上课时候无法可想，只好穿西装。在家时候又没有人看见，就尽可以穿中国衣服，望你叫裁缝作两件粗夏布大褂，两身小褂裤（也要粗夏布），同上一次说的竹布大褂一齐托清华同学带给我，你看好吗？粗夏布就成，因为粗夏布很凉爽，并且我又不是穿了出去，用不着好材料，你带一对孩子已经够忙了，并且夏天热，我的衣裳你务必叫裁缝作。万一你不肯，小褂裤由你作好了，大褂（竹布，夏布）都务必教裁缝作。小褂裤我想你作，是什么缘故，你那窍多得很的灵心也十分明白，不用我多嘴了。我有十七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了，我又不忍心责备你，因为你实在是太忙。但是以后你总用不着忙了：我从此起头，便能准期寄钱给你，你用不着愁了。有闲空时可以教教小沅，带着小东。（奶妈千万不要忘记。）从此起头，你应当每一礼拜有封信给我才对。说着说着，又下雨了。在此我倒喜欢它下雨，因为凉爽。我想你在长沙，一定热天时候也是喜欢下雨的。我忽然想起，这十七天你不曾来信，总不至于是害了病罢？你苦到那样，作事作伤了罢？霓妹妹，你对自己为什么那样不看重呢？你要知道你一害病，两个小孩子有谁管呢？虽说有奶妈，也只管的了小东。小沅你还是要操心的呀。并且家中事务也无人指挥呀。你添了两个孩子，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再要多操劳，害了病，这教我怎么能放心呢？你对自己的口头饭食，也太省俭了，这一层也务必改去。长沙的荤菜很便宜，你应当多吃点好菜才对。鸡蛋同豆子都是补品，应当每天都吃。

今天是第十九天了，还不曾接到你的来信，不过今天是礼拜，邮局不送信，也难怪。要是明天我再接不到信，那我就要发急了。停刻急得我早早回家去，那才好呢。我明年阳历八月底得学士，后年六月半得硕士，就想回家。可以请假。将来过得不舒服，找不到事情作，还是可以来美国考博士的。

唉！日子怎么过得这样慢。

今天是第二十天。我今天接到赵先生的信，说是我的两本译诗都不曾卖出去，因为书店老板说我的条件太麻烦。这样看来，这其间的三个月，我不曾寄钱给你，书店又不曾寄，我想起来实在心中十分难过。霓妹，请你原谅了我。我会设法处置这里的情况，即便把手边事放置不理，总要先把你的钱寄去。又接到罗先生信说他认识了一位邓小姐，彼此极好。我告诉他，我们两个等着吃他同邓小姐的喜酒呢。前两天因为天气忽热又冷，受了凉，今天已经好了，请你不必记挂。我想你决不会隔二十天不写信给我，一定是害了病。推其原故，自然是我不曾有钱寄回家，你急出病来了。霓妹，请你饶恕了我这一次罢。以后我是决不再让你担忧着急了。我译的两本诗，由赵先生寄给徐先生罗先生看完之后，便会寄给你，你替我好好收存着罢。等两年后我回国时再印。

沅五月七日

第十六封

我最亲爱的霓妹妹：

你四月二号信，我已收到。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是害了病，这病看是操劳过度，忧愁过度，我说不出的伤心。我决定把功课快些念完，明年阳历八月底大学毕业，得一学士便回家。因为我不忍心让你一人在家操心劳力；万一因此害了一场大病，我心中怎么过得去！并且大学里得了学士，饭总不愁了。只要我们夫妻爱情浓厚，别的名利一切我们也可以看轻些。博士也未尝不可以考；但是离现在还要三年半多，这三四年让你一人在家操劳，万一有一长两短，那我终身多要恨我自己了。我如今觉得，我们结婚来的几年，我对你不起的地方很不少。我想赶紧回家补救以往的过错，教你知道，许多年来你因为我受苦含辛，我是百分感激，敬爱的。想到你这次害病，我不禁流了很多的眼泪。我想你这次忽然晕倒在地上，万一有个一长两短，你心里不要有点埋怨我吗？那我在这几十年中不是要日日伤心，朝朝流泪吗？就说我要终身不另娶妻，但万里之外我不能飞到你面前去再见一面，这是多么伤心！过得越久，我越多看见你的好处。你对我的浓情蜜爱，你一种只顾夫君只顾子女不顾自己的精神，我如今看来，教我替你作奴隶我多不够资格，何况我居然能得你称呼我作亲哥哥，居然能抱在你怀中，这我是多大福气！我最亲最爱世界上更无第二个的霓妹妹，我最敬重的爱妻，你信里说：“哥哥那里去了？哥哥那里去了？我可同去否？我可同行么？又想我是无学问，不能同行，恐终身为此坠落，何等痛苦！”我刚才看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淌了下来。由此看，可见你对我之爱情是怎样怎样深，你只记我的好处，你自己的过人之处，别人再也赶不上你的地方，你却一点也不提。最亲的霓妹妹，我如今凭了最深的良心告诉你，你有爱情，你对我有最深最厚的爱情，这爱情就是无价之宝。你居然把它给了我，我便已经十分福气了。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那斑白胡须的老先生学问最好，我假如要学问，我去找那些老头子好了。我自己也有学问，很够用了，我为什么还要学问呢？我只要爱情！假的我不要，我单要真的爱情。我的亲妹妹，你居然把你千真万真的爱情给我了，这我是多么的福气啊！你如今想必知道了，男子汉实在不如女子。因为男子汉有时心野，我以前之事，就请你当作是我嫖了一次婊子一样，请你大量饶恕了我，你肯不肯呢？我把我这颗心献给你，请你收下，你肯不肯呢？你对我这样，我怎样还忍心疑心你？罗先生处我不过是怕你钱迟一点寄，他是穷的，教他为难不方便。我决无别意，请你放心。我这一片意思你在以前各信之内想必也看得出，不过我再在此处多说一句，省得你记挂。你寄鱼肉给他，是很明理的，他从前帮了我们许多忙，并且我记得我以前曾经写过信给你，教你寄鱼肉给他。你抄了那许多的信给我，真是犯不着。假如你拿那些力量，多写一封信给我，那多好呀！哈哈，我又把你那封信看了一遍，（这不是第五遍，就是第六遍。）你说到后来，怕我不放心，特意写一句“哈哈一笑”这可见你对我是多么体贴细心。我亲滴滴的爱人呀，让我明年秋天回家时候，着实感谢你一番罢。你懂得我是什么意思吗？哈哈，昨天我想起来，小沅小东叫你妈妈的时候，你心中不知是怎样一个味道。很想早早回家去，看你那时候是个什么模样，（如今你病已好了，小东务必要回来雇奶妈带。）我这几天又十分想你。……我在外国天天喝牛奶，（中国牛奶不干净。外国制过了，卫生。）所以身体很好，我很想早日回家。

永久是你的亲爱，沅五月九日

我并不要你进学堂，你带着小沅小东好了。

湘绣千万不要寄，因为到我这里以后，要抽很重的税。

第十七封

亲爱的妹妹：

知道你收到了美术明片。那些红人是美国的老主人，后来欧洲人搬来美国，把红人杀得几乎都完了，如今已差不多只剩几万人，都是住在西方。我坐火车从西边到这里来，路上就买了这些片子。我教培丽公司寄给你一百多张画片，这两天刚好收到，你收到这些，想必总该欢喜了罢？我这封信到你面前，你一定早已收到了我寄的钱。（钱阳历六月六号能到。）你以前那封信说的原来不是我，那无什么关系。从今起我按时有钱寄给你，你总该可以再不用作工了罢。如今带小沅小东（奶妈还是要雇）到了三四岁，教他们认认字，这是你最大的责任；其次便是每礼拜写一封信给我。这两件事情以外，要是家中诸事处理停当，你不妨也自己消遣一下；要是人家想买，也未尝不可以卖。要是你接打衣裳，事情既粗又苦，外面人不明白情形，还要说我不曾寄钱给你。你十分能干，谁不知道。将来我回了国，你管家内，我管家外，我们两个一同把男男女女从小好好带大，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大责任。你说对不对？我看你这封信有几个红印子，这自然是你写信时伤心之故。你一直拿好心对着我，我自然十分知道，上一封信都是我多心之故，惹得你为此伤心，这完全是我错了。妹妹，请你宽恕了我罢。我又把你这封信拿起了看，那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因为我想起了你是怎样写字，写字时怎样一种神气，它们每个字都教我想起你来。在外国住，孤零零的，实在无味，不过想到将来，又不能不忍耐。这次赵先生离了开明，我的书因此印不了，我又很想考个博士回家，那离现在还要四年，你等的了吗？上次说的那些衣服你寄到上海，闸北，天通庵路，三丰里，廿二号赵景深先生罢。

沅五月十九日

第十八封

最亲爱的霓妹妹：

四月廿半晚的信我收到了。妹妹，我现在并不曾瘦，你务必放心，我看书很知道看累了就不看。如今春天很凉爽，我每天下午都出去到草地上散步半点钟，精神觉得很好。我自己现在很知道保重身体了。我总要保得一个好身子回家去给你，妹妹。我如今实在不敢想你，因为一想你就巴不得立刻回家才好，我只望快些把书念完，两年后得个硕士便回家去。妹妹呀！我现在最伤心之事就是这几个月不曾寄钱给你，以致你愁上加愁。虽说我的钱再等十二三天就可以到你手中，以后每两个月寄一次是再也不会错了。但是前三个月中，就是阳历三四五月中间，你不是无钱吗？这其间你怎样支持过去，我简直是不敢想下去了。以后无论如何，我决不错过寄钱给你，希望你宽饶了我这一次罢。我想将来找到几个朋友，我们自家开一个书店，我们自家的书自己来印。我回国以后，自然还是教书，因为这稳得多。我总要你以后再也不要为了这些事发愁，我才舒服。我最爱最敬的妹妹，我看了你这一封信，一面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但是一面又一百分的快活，因为你信里说了这样一句话：“子沅，你对我好处记不尽说不完。”妹妹，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这我是多么快活啊。我自从结婚以来，一天过一天，知道你更清楚，我也便一天过一天，更加爱你，更加敬你。到了现在我的爱情敬意简直是说不出了：我觉得我能够得到你作我的妻，我真是十分运气。望天保佑，我在外国这几年不要遇到什么意外事情，留到一个完完全全的身体回家去交给你收着呀。

就是霓妹妹一个人的，沅五月廿三日

那一百张画片这两天你就该收到了。已经收到了没有？

还有那一对发网，你也已经收到了吗？

第十九封

我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我把你这封信又看了一遍，有四个字，我这次看时特别留起神来，那就是你说你“昏昏沉沉”。你这封信是半夜写的，说不定是精神不好了。也说不定是你先哭了一场，所以头脑发涨。我想你的时候，哭起来，总觉得头胀得多大，眼睛也难受；看书，总有一两天眼痛。你近来又忧愁，又操劳，身体一定大不如前了。好妹妹，我千求你，万求你，一从今天起，以后再也不要多劳了罢。你喜欢作事，这自然是很好，不过把自己太劳累了，惹得你的沅哥哥沅弟弟心中不安，那想必你是一定不愿意罢。我如今身体很好，一点没有瘦。你也要爱惜千金身子才对呀。你可知道，娘从前就是过于操劳，去世太早。霓妹，你千万不要再多劳了，免得我后来伤心。我自己怨我害了你。现在让我们两个商量定妥。你也保重自家身子，我也保重自家身子，将来见面之时，我们这一对夫妻面对面的哈哈一笑，那是多么有味哟。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就是这所房子，好像北京公寓一样，租住的房客很多。里面另有两个中国人共住一间房，这间住房很小，只够放两张床，不过连着住房另有一间大房也在内，这大房间里有煤油火灶可以作饭。他们两个中间有一个走了，那一个今天同我谈起，睡房中多少有点臭虫，不过我现在这间房里有时也有臭虫，只要他们房中臭虫不太多，我等几天就搬去和那张先生同住。要是搬过去，又可以多省些钱，那时每月总能省下美金三十块寄给你，你看这是多好。我们这样省几年，再邀几个朋友，尽可以开一个书店了。以上廿三日。

霓妹妹：如今树一齐都绿了，我每天下午到草地上去散步半点钟，精神很好。妹妹，最亲的妹妹，我想到几年（如考博士就是四年）之后，回家时候，见到你，那是多么有味啊。日里我出去教书，或是在家作文，吃早饭是拿腌的白菜萝葡豇豆扁豆（还有几个红辣椒）下饭，中饭是拿豆腐，红烧肉丸作菜。你在家里主持家务，那时候小沅小东都大了，我们夫妻两个教他们书。偷到了空工夫，我就坐在你身旁，捱在一起，你的热气飘到我身上来，我的热气飘到你身上去，我还握紧你的手，尽望着你，望着你，低声说些嘁嘁话，温柔话，说我怎么爱你，怎么敬你，在美国时候怎么想你。到了晚上，小孩子同一家人都睡了的时候，我们一个枕头，帐子放下来了，你把头枕在我的臂膀上。唉呀，那时候那种亲热恩爱，怎么是这枝秃笔所写得出的啊。霓妹妹，我最恩爱最敬重的霓妹妹，我们耐心等着罢。

永远是你的恩爱丈夫，沅五月廿六日

第二十封

妹妹，最亲爱的妹妹：

我接到你四月廿六日一封长信，我真是快活得说不出。发网以后再买去。你信中教我寄大画片给你，要山水，最美的母亲同小孩，各种风景，那知道这些正是我寄给你的，并且还有猫罗，狗罗，欧洲各国有名古迹房子，日本、印度、非洲的埃及、美国各地风景古迹都有。那许多画都是西方最有名的画家所画，我想这总该中了我妹妹的意罢。我屈指一算，今天是六月二日，我是四月十七寄钱到培丽公司去的，他们四月廿日总可以寄画片了。路上三十来天，应该上一礼拜就接到了。我想到你看见画片之时多么高兴，我也高兴起来。是呀，妹妹，你看就是了，霓哥哥这几年之内一定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回国以后也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是呀，霓妹妹不是这世界上我最亲最爱的人吗？我应当想出方法来让她快活才对。那些画片有些多买了五张，那是由你出名送三姊，刘四太太，万五太太，每人两张，再凑上那些风景画，花鸟，每人一份，或是八张，或是四张，由你自己定准罢。七妹也可以给她几张，省得别人说闲话。这些画我以后可以另买，所以现在拿些送亲戚，并不要紧。每张画左边下头有英文字是“培丽画片”第几号，按那画码再买，决不会错。我想每人至少送八张，多的随你，你以为如何？真心对你的好朋友你想送时，那更完全是你一人的事，用不着我多嘴。这九十几张画片都是你买的（我好像当差），一笑。那六张大画，算我赠送与你的赠品，这六张你可不要送把别人。尤其是一张画了一对情人，那张你如若送把人，我一定不依。这家公司还有许多别种画片，我现在暂且不说，免得说破法术，戏法不灵了。汽车我很小心，并且我很少上街，平均一个月上一次街，我还不曾看过一次电影，别的可想而知。我因为汽车太贵，以后再也不曾坐过它。我如今只想多余几个钱寄给你，别的我都不看在眼里。我读书决不太用心就是，请你放心。我每天下午到草坪中散步一点钟，精神很好。我同朋友都少来往，旁事更不用说。好了，唐先生柳先生都要来了，又多两个熟人在这里，闲空时有人可以谈谈。小沅乖巧，我听得十分快活，并不一定要进幼稚园。到了四岁，你自己很可以到商务印书馆买一付活字块，一面是字，一面是画，教小沅认认字。不过不要放纵他。并不限定要打他，随时告诉他读书明理就是。他要是好强，那就最好不过；他作错事情，只要说他失了面子，他一定就会改了。你近来喜欢小东，我听到更快活，因为我知道小沅你是很爱，我不必记挂，惟有小东我很怕你不爱她。如今你既爱她，我的心更放下来了。小东也像我，这可见得你一心一意对我，想我，所以生下女儿来，都像我。我如今很不赞成你去江西，因为家用不愁，并且长沙你很多亲戚朋友，何必走那远路回去？以后我回了国，挣出了一个名字来，那时我们再一同下乡去热闹一番，那倒有意思。

沅六月二日

第二十一封

最爱我我也最爱的霓妹妹：

屈指一算，应当十二天前你就接到了那一百多张画片，今天你也该接到了我这次寄给你的卅圆美金。妹妹，你信里埋怨我不该思家，但是我不想你，教我想谁呢？妹妹，我想你，我就应该顾念你体惜你，我决不半路回家。我决定考出个名义以后，才回去，好教你面上光荣。妹妹，你放心好了。我近来身体很好，精神也旺，你也可以放心。有时候忽然想起来要抱着你，教你的头靠在我胸口上，听我在你耳朵里面说我怎样爱你，怎样敬你。我要听你低声回答我，我要看你那一双可爱的眼睛里边射出爱之光来，射到我心上，勾起一股麻辣辣的滋味。我如今看你写的字都爱，因为你这些字好像一个女孩子写的，十分可爱。我可想到这一笔字并无老师教，都是你自己练习出来，这又十分可敬。妹妹，我们虽然远离，我们感情浓厚，一天强似一天。你说的很对：“旁人那知道我夫妻感情，那知道我们亲密恩爱。”是的，那枕边一段恩情，我结婚以来头一次看到你对我痴心的模样，我到死也不会忘记。这一段私情，就是你我两人知道，除此外还有天地知道罢了。妹妹，你从前一点菜不肯吃，只是操劳，这教我很不放心，以后务必鸡蛋豆子油水各种荤菜多吃些才好。你自己身体务必多调养，不要太劳了。这面学校还有两天就考了，考两天，以后放假一礼拜就是暑季开学。夏天本可以不念书的，不过我想快些赶完功课，早日回家，所以我还是念书。

沅六月七日

罗先生新近在北京美术学校认识了一位同乡邓学成女士，感情很好，或者可以有回国后结婚的希望，他送了我一张邓女士的照相，现在寄给你，已经去世的杨先生照的相也寄给你。

第二十二封

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你搬回般若庵，写了两封信给我，我一天收到，你说我这是多么快活。同余家舅母合住，这教我把一片心放下了，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妹妹，不过有人合住，有亲戚合住，胆子大些，万府上我觉得不方便，并非别故，是因为我们并不曾穷到那种田地，并且他们有两房，人很多，我们去叨扰，总不过意。如今不太平，外头消息你千万要细心听着，好在长沙亲戚很多，消息你想必不愁听不到。这种时候，宁可多小心些，不可太大胆了。从前在北京你向我说过，兵进了城以后，你还在街上取照相去，这是多么危险！以后千万不要再这样大意了。还有那次去北京，也冒了很大的危险！那都是我不好，累得你单身走几千里的路。好在后来决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以后再也不必冒这种险了。小东东同小沅都很好，我听了十分放心。小东东要雇奶妈，这是最好。我五月二号寄给你的卅块美金，想必早收到了。下月一号（离今天十八天）我又寄卅给你。以后每隔两个月寄一次，你请放心。培丽公司的画片你喜欢吗？妹妹，你如今身上我件件都爱，你写的字我也爱，你来的信，我每次至少看两三遍，以后想起了，又看。我见了字，就如见了你一样，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有许多字你写得特别可爱，如今在纸上也讲不清楚，等回家以后，我们两个肩并着肩的时候，我再仔细指出来给你看罢。你听到的那个笑话很有趣。那个父亲太荒唐了，写“忙”字写少了一个半边“心”字写成了个“亡”字，这人真是忙得心都掉落了。那个少奶奶幸亏救活了，不然，多么可怜。你近来信写得非常之好，我看了十分高兴。憩轩四哥身子不好，吃得了苦吗？我看他还是不要出门罢。

霓妹妹一个人的达达丈夫，沅六月十二日

第二十三封

霓君我最亲爱的妹妹：

前两天已经考完了，大后天便是夏天上课。我来了这么久，还只热过一天，平常都很凉快。听说阳历八月底有十天热的，其余都好，因为靠近湖水的原故。所以你务必放心，不要为我多心。并且我近来身体很好，精神也旺。我记得前两天，不知十一还是十二，写了一封信给你，那是第廿三封。不过我查信单，上面并不曾开出我那一天写了信给你，不过我明明记得有一封信给你。大概考时候忙，我忘记在单上开出，是不是？望你告诉我。我今天翻开这“寄信单”一看，第廿二封是七号寄的，今天是十五。我当时吓了一跳，难道有八天我不曾寄信给你了吗？后来又看你最近来的两信，都是十一号，信里讲的笑话我明明记得回了你信，所以我想一定是写了第廿三封给你，不过因为课考忙碌，忘记了登了寄信单了。并且我明明记得我拿了一张有大花头的纸在上面注明号码寄给你。我当时很高兴，因为我想你看见了这张号码纸好看，一定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你说你常常头痛，我想这有两个原故：第一你太操劳，第二你在吃菜上太省钱。以后无论如何，我寄钱是再也不会错了，你千万不要再心焦。鸡蛋豆子同荤菜都是补品，我求你多吃一点。你千万不要因为怕我不放心，以后害了病不告诉我。病无有不能治的，就是怕自己勉强，害了小病不舍花钱去治，那真要小病成了大病，大病简直危险了。日常饮食卫生对于身体最要紧。我吃补身体的菜于你最好，还要少操心。这些话你千万听我，好妹妹。听说万府上分了家，这封信还由他们转。这是为了不知道你住菜根香长久不。如不搬了，以后便直接寄到菜根香。

沅哥哥六月十五日

第二十四封

霓妹妹我最亲爱的：

前几天学校夏天这季开了学，我念三样功课，比从前忙得多。以后我还是一礼拜写一封信给你，不过要是有时候写得短一点，那是因为课忙，也是无法可想的事。我有十一天不曾收到你来信了，这我想来是因为你等我叫培丽公司寄画片给你，你要等收到画片才回我信，这几天想必你就有信到了，因为我是四月十七寄的钱买画片，廿号公司可以收到钱，发画片给你，路上一个月，你五月廿号左右可以收到，回我的信，早迟也就在这几天。我等你这封信，是想看看你喜欢这些画片不，还想看看你喜欢那些张。阳历九月左右我打算买几张别样的再寄给你。我这里近来有时热，好在常常下雨，还不十分难受。只是要多多洗澡，身上没有气味，省得上课时候，别人不高兴，我自己也不舒服。我如今念的三样书，有一样是希腊文，这希腊也是一个古国，有三千年的历史，他们作文作得特别好，一直到现在，他们外国人还是赶不上。又有一样，很巧，我打开书看不到两页，就看到一首诗，那诗是说一个女子想丈夫，她说丈夫是太阳，她自己是一棵树，有丈夫在身旁，就像太阳照在头顶，冬天多冷也不怕，她说热太阳晒在她身上，结了几多果子，丈夫不在，只好看看这些果子，因为这些果子像她丈夫，所以她相思稍为减少一点，亲妹妹，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罢。最亲爱的妹妹霓君，你可记得有时我热得你浑身出汗，涨得你浑身舒服，顶得你心里发麻？好了，不讲了，省得彼此难受。在此停住，下次再谈好话。

六月廿二日

第二十五封

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一连接你两封信，又厚，写得又好，我说不定是怎样一个快活的方法。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又是半夜写的，可见你对我是多么痴心。亲妹妹，以前我有两个月没有能够寄钱给你，累得你要自己作工，我实在心中十分难受。你这样忙，还写那么长的信，我怎能放心。妹妹，我不敢要你写长信了，以后你写短一点罢。你有点不舒服，自然是心中焦急之故。妹妹，我以后钱决定不会再错过了，我求你从此放心罢。我并不要你进学堂了，从前我是怕我不能按时寄钱给你，所以望你进进学校，省得多操心；如今我是决定能够按时寄钱了，所以我不要你进学堂。妹妹，我有一个很好的消息告诉你听，我现在已经自己作饭了，将来钱决不会少，决定能按两月寄一次，并且每月能多余十块美金。这笔钱每两月连着寄回家。所以从前开书店那个打算，如今是很有希望了。下月阳历七月（就是六天以后），我寄三十块美金给你，因为唐先生处替死了的杨先生捐钱作纪念，我答应捐十五块美金。阳历九月我寄四十块美金给你，因为罗先生在清华替我担任了许多债，我那时不好不寄十块美金给他。但是从阳历十一月起，我就能每两个月寄美金五十块给你。以后余下的款项望你小心存在妥当地方，几年之后我回家之时，就可以开书店了。霓妹妹，你看这是多好的消息。在外国作饭不十分费事，我每天吃两顿饭，每顿作一点来钟。作作饭到很有趣味，从前一天到晚念书实在不好。我这两天精神好得很，以后我想也是一样。所以亲妹妹，你同我一同哈哈大笑罢。那一百张画片你应该阳历五月底收到的，你想必写五月廿五那封信的时候，那几天已经收到了。这些画片你喜欢吗？我以后再多买些寄回。你作巴巴头，可见得你真能干真聪明。这也是一种学问；教我来作，恐怕作到头发白了也作不出来。要念书了，下次再谈。

霓妹妹的亲爱夫君，沅六月廿五日

这些信封印得很好，你心思真灵巧。以后用完时候，可以用我这封信里附带的一张样子去印。我这样子，当中有你的地址。样子以后寄罢。

第二十六封

霓君我最亲爱的妹妹：

我近来虽然忙点，精神却十分健旺。自己作饭，很有趣味，用的煤气，方便得很。外国牛奶干净，我定了长期，每天八分一瓶，有我那漱口盂（就是你那长沙带到北京的）一盂还稍为多一点。我每天吃鸡蛋，三分一个。白菜是贵些，七分半一斤。肉因为不干净难洗，我只买点火肉（假火腿）吃。这里有一个好处，就是大街上（离学堂有半点钟电车）可以买到酱油、虾米、香菌等等，那是广东人开的店，比在中国自然贵得多，一瓶酱油要四角钱，别的可想而知，不过味道很好。我有一次拿葱用酱油炒火肉，香得很，我吃得很快活。女房东说我会作菜，味道作得很香。其实呢，就是那酱油虾米的香味，我何尝会作菜呢？我吃面包，因为煮饭费事，并且饭不如面食补。妹妹，到了阳历十月时候你不妨少寄点腌鱼腊肉八豆给我，看他到底要抽多少税。少寄一点，要是抽税还不很多，以后还能寄的。阳历九月听说还热，你阳历十月底寄罢。再迟些也不要紧，因为这面春天来得很晚。妹妹，我很快活，因为我从此能够多寄钱给你。妹妹，我们初结婚的时候，我不知人世艰难，预先说能赚多少钱一个月，到后来一场空，到惹得旁人疑心。所以我临出洋时候，不敢说定每月能寄多少钱给你，怕到了美国以后，万一寄不了那么多，你不是要疑心我吗？那时候你应该是十分心中难受，因为我既不在你身边，你又疑心我在外荒唐，不顾你。我如今知道一定能寄多少钱给你了，所以当时告诉你，让你也高兴高兴。今年这个夏天，这面下了很多雨，凉爽之至，据说好多年来都没有这样。你把戒指换了，我听得心中难受，这都是我不能寄钱回家的过错。你说小沅过三周岁（照算是四岁）时候，说得我真动心，可见你一心一意对着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想起我来。古人说得很对：“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意思是说：“自从我夫君去了东方，我头发乱得同稻草一样。难道我没有生发膏搽头发，没有水洗吗？不是的——只是一样：我夫君出门了，我何必打扮，我打扮给那个看呢？”霓妹妹，你在小沅生日，那么热闹的时候，你还是想着我，我这是多么中心感谢你啊。岳母大人近来身体忽然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信。不过你还是住在长沙好。如今用费并不愁了，何必再打扰亲戚呢。我并不要你进学堂了，因为现在一切不愁了。你好好教教小沅小东东，我就放心。这个你也早知道了，不用我说，算我多嘴罢。说得很久了，下次再谈。四天后寄钱。

你一心一意想着的，沅六月廿九日

第二十七封

霓君我最爱的小妹妹：

今天是美国独立纪念节，所以能偷空写信给你。昨天下午我寄美金卅给你，想必这两天你就收到了。我从前教培丽公司寄的画片你已经收到了吗？不见你来信说，我很记挂。下次我买几张很大的寄给你。赵先生来信说我两本译的诗都寄到你那里了，你收到了吗？望你替我存着，将来回国时候再印。妹妹，我今天作的面疙瘩吃，也是拿蛋和的，加白菜用牛奶煮，煮了半点钟，涨得很厉害，简直成了一小锅，中上吃了一半，味道不错。等写完这封信，就作晚上的一半吃。美国苹果汁多，香蕉也不错。今天他们过节，也放爆竹，就是砰东响一声，就完了，没有一点花头；连个天地响都没有，更不要说别样，远不如我们中国。这两天热，我把头发剪了。我忽然想到穿中国衣服真舒服，不如等竹布大褂来了以后，我看看大小，再告诉你，由你明年春天替我作两件纺绸大褂寄给我，就是要抽税也管不了那许多了。他们外国女人真舒服，男人真受罪，上课时候，教习不单黑衣黑裤，里面还穿着黑背心，真是文质彬彬，有礼得很，不过身体可受罪了。

七月四日

昨天五号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我过得再好不过。吃面包：一则补，二则省事买现成的。菜也补，请你千万放心。我礼拜并不用出去玩，因为一动就是花钱，并且我如今念书念得有味，也不想玩。哀情小说看了恐怕会伤精神，你不要看了罢。要是你觉得太闷，不如在学堂里每天念两点钟书（不要太多，因为小沅小东你得看管）。朋友多些，或者好点，再不然就每天作个两三点钟的工。一忙了，就可少相思一点。妹妹，你想我是我最高兴的事，不过几年之内我是决定不能回家，我很想考个博士回去，教你面上光荣。所以这几年内我们两个都要想法让日子过去，越快越好。四年后我们就永远不分开了，你也永远作“博士太太”了。我想这个方法最好，你不过千万不要再像从前那样作工作到半夜，你那样把自己身子弄坏了，我是决定不答应的。我并不是要你读书作事，不过这样混过日子混得最快。哀情小说你千万不要看了。妹妹，我这面有时虽然热点，比北京我们住东老胡同时却好得多，作饭也省事，一切方便现成，可以请你千万不要焦愁。小沅小东东都很懂事，我很爱。这一对好孩子，不是我那好妹妹，谁养得出？妹妹，我自己作饭并不费力，你放心好了。我每日不用愁衣愁食，有现成钱寄来，我近来精神很好，我作饭也极其有趣。妹妹，不用多心了。我决不会害病（除了相思病），一笑。枕头不要寄了，因为用不着，并且抽税很重。你说的绣花寄到美国来卖，我也问过许多人，都说抽税太大，一时不提罢。你打的信封很大方，我看见很高兴，这是你能干。法国同美国不一样，法国人随随便便，美国人最怕人赚他们的钱。画片他们寄的大半不错，一般极少例外。以后再来信务必写清日期注明第几封，省得彼此不放心。你自己可以拿一张纸上面写明那天发第几封信，这张纸自己留着，不用寄，我自然会告诉你。

沅七月六日

第二十八封

霓君爱妹贤妻：

今天连接你两封信。小沅害了一场大病，小东又没有奶吃。我眼泪都热到眼睛眶里了，把它忍住，才不曾掉下来。以后我寄钱决不会再错过了。爱妹，爱妹，你放宽心罢。每月用二十块钱我看太少，不如每月用三十。千万听我，不要再省。这几个月由你操心，我心中不知多么难受，只好等回家以后，大大谢你一下罢。你近来身体也不好了，第一太操心，第二因为吃的太不补身子，我求你以后千万多吃荤肉鸡蛋豆子。爱妹爱妹，你听我好呀。妹妹，你的信我都好好收起，注明号码。那封是那天发的，那天到，我都写得明明白白，好带回家去，我们肩并着肩的从头细看，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到晚上重温那只有我俩知道的风流。我如今也打算考个博士回家，我本怕你过不了，忍耐不下，现在你很情愿，我真一片心放下了地，从此我就能专门用功，好教你四年后欢欢喜喜作个“博士太太”。以后你忙就少写封信，闲一点再多写，千万不要勉强。我如今一片心都放下了，从此安心读书，决计要成名归家，教你面上光荣。小东东务必带回家，雇奶妈。我以前教你替我作夏天衣裳，都不要了。万一你一定要作，替我作两身粗夏布小褂裤好了，夏布越粗越好。别的衣裳都不要。记着记着，大褂穿不出去，作了无用。明年由罗先生带来这两身小褂裤好了，不必寄。你以后不必勉强，一个礼拜写一封信给我罢。你写得太多，我怕你伤神，不放心。

还要分离四年的爱夫，沅七月十日

第二十九封

最亲最爱的妹妹：

我如今精神真好，不过也忙。有一个教习教我们念许多许多的书，天气一热，不知多么难受。还好热天不多，一礼拜中只有一天热得厉害，其余六天都凉快。阳历九月放一个月假，那时候可以多写些信给你。如今这七月八月，妹妹，求你原谅，让我十天写一封罢。我如今作菜很快（面包买现成的），连着吃饭洗碗洗脸，只要一点半钟，有时只要一点钟。我作菜很有趣，因为一切方便干净，不比我们一对在北京上海时候那样费事不干净。荤油是现成煎好，只要两角美金一斤，又方便又便宜。蛋是三分一个，也不贵。就是素菜等等贵些。听人说，由中国寄菜，没有什么大税，这真这点真是我们泱泱大国的“骄傲”，如果你愿意不怕烦琐也可寄点，不过不要太多。我知道你爱我，要寄菜给我时候一定会多多寄来，所以我特别再三叮嘱你不要多寄。因为我吃完，就会告诉我妹妹，教她再寄。我们如今爱情到了最高的地位，你如今就是一个月写一封信给我，我也放心，所以你以后忙时候就少写封给我，千万不要勉强，像从前那样日间很累，还要半夜写信给我，那我才真不放心呢。就此停笔，让我在梦中亲你，以当见面。

你的亲爱，沅七月十七日

第三十封

霓妹妹：

我不能不怪你，小东因为没有奶吃，所以吵得厉害，你为什么不雇奶妈？儿女的命要紧，还是几个臭钱要紧？小孩子小时候不吃够奶，一定长不大的。我也不该，我不该教你替我作夏布衣裳。夏布衣服也用不着，穿不出去，不知我为什么要作。我真是遇到鬼了。小东一天不雇奶妈我一天不放心。以后我说什么话你可以不用听。两个小孩子是最要紧。

沅七月廿三日第卅一封

妹妹，请你不要伤心，上面是我急头上写的。总而言之，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头一件事是要看顾他们这一对小兄妹。前一些时候我想由你替我作两身里衣，趁这夏天由同学带来，如今一想，不必作了罢。作了也穿不出去，不如不作。还有后来我告诉你替我作纺绸大褂，那更不用了。是一时天气热，想出那些花头来。如今仔细思想，作了穿不出去，何必作呢。光预备在家穿，也太不上算了。并且现在我住的这层楼这半边，别人搬走了，只剩我一个，我脱了衣服，也无人看见，不用你替我作衣了。倒是吃品，等秋凉时阳历十月初你接到我钱（我九月一二号寄美金五十给你），可以零碎每样寄一点，多寄几样菜给我，那我就喜欢得很。一则省钱，二则家乡口味，我吃菜就如见我亲爱的妹妹一样。衣裳千万不要作了。我作菜如今很干净，不用另穿大褂，那都是我从前不曾作饭时候自己乱猜的。今天要考，不能多谈。

第三十一封

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你端阳来信，我看到十分难受，所以立刻写信同你说我的真心。我们这样好的恩情，妹妹，我那肯同你分离？我那忍心同你分离？我同你说过多次，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我对于考博士并不看得怎样。明年我得学士，那是不够；后年得硕士，满可以回家了，那时候饭总不愁没有吃，并且省了两年的钱。再加上朋友，很可以开一个书店了。还有两年，到那时再说罢。我是并不一定要在外国多住。小东东你千万雇奶妈。憩轩四哥处自然要一个月写一封信。我那一封信一定是你看错了，我一定是说你一直拿好心待我，我有时自己惭愧；不过那也是别人从中挑唆，我自己自然那时也糊涂一点，不如现在明白。我是多谢你，责备我自己，我并不是责备你呀。妹妹，请你把那封信寄回给我，让我看看写错了什么字没有。妹妹，我们结婚以来，你为我吃了多少苦！我要说你待我不好，那我一定是丧尽天良了。一定是那封信里我不曾说清楚，或者错写了什么字，千万寄回给我，让我说清楚，省得你伤心，我也伤心。妹妹，我们爱情到了这种田地，你为什么还不放心呢？难道我这个人真是无心肝吗？唉，隔了三万里也说不清楚，将来等我回家夫妻再团圆，你就可以看见我这片真心了。小沅东东的照相照得很好。东东大概是头次照相，她看见照相机子心中很奇怪，所以张大了口。小沅很懂事了，他的头很大，将来一定很能念书。妹妹，我立刻就去照相，你千万放心吧。以后钱还是照数寄，请你放心。下次（阳历九月一号寄）起，每起寄五十美金。余钱尽先还万府上。夏布我真反悔教你买。既然买了，也就无法。妹妹，你对我太好了。你要进学堂，早出晚归，那何必呢？家中事务很多，尽够管了，何可丢了小孩子去学堂？千万不要进学堂吧！你为我吃了这多苦，我要是还叫你作寄生虫，那我真是没心肝了。妹妹，你有时实在多心，你实在想得太多，妹妹，想得太多，伤身体的。你以后千万少想一点，多哈哈笑几声罢。唉，妹妹连一双一块多钱的鞋子都买不了，我看到，眼泪忍不住要淌下来。我那亲爱的霓妹为我这样吃苦，我要是再不知感激，那我真是狼心狗肺了。以后寄钱，每两个月五十美金，决无一误，请放心罢。十二点半都过了，要作饭了，下次再谈。

永远爱你的夫君，沅七月卅日第卅三封

书念不下去，总是想起你来。有一天我把头枕在胸口，同你亲热，说我在外国多么想你，你在长沙多么想我，那时我就安心了。我有些事都不敢告诉你，比如有些天我睡不着，到一两点才闭眼，第二天七点半就要起来上课。好在一样，这种日子很少，我近来身体又比以前好得多，请你不要忧愁吧。快点把这两年过完，回家去见你罢。近来忙些，不能写很长的信给你。以后你千万不必勉强写信写到夜四点，省我记挂。

第三十二封

最亲的妹妹：

我接到了你寄来的药。我又高兴，又好笑。高兴的你在三万里外常常记着我的身体，不怕费事，寄药给我。好笑的是这些药并用不着，因为我精神很好，不会害病；就是万一有点不好过，学堂里也有现成的七层楼大医院，不用我自己出钱。无论如何，这是表我妹妹的一片心，所以我接到的时候，十分快活。神曲茶是不是越老越好？几年之后，我再带回家去，那时候茶也很陈了。妹妹，我以前教你替作夏布衣裳，现在越想越反悔。我通共只能寄六十块钱给你，还要你替我作衣，这我真是大不该。既然作了，也无法。别的衣裳千万不要再作了，省得我心中难过。今天是阳历八月二号，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寄一百块中国钱，那时候你收到了钱再买点菜寄给我。家乡口味，那是再好不过了。（八月二日）我记得七月底写了第卅三封给你，不曾登记号数，不知是不是。如若是，那这就是第卅四封了。妹妹我要说句笑话。药寄来有什么用呢。我别的病不曾害，单单害了一个相思病，这古怪的相思病有药治得好吗？不，除非那粒灵丹，别种药是治不好我这怪病的。我这几天晚上每晚作梦，有一晚梦中与你会合，还有一晚梦到平地飞升上天，可惜飞得不远就醒了，不然飞回长沙去，那才有趣呢！还有十五天课这夏天就完了，阳历九月是暑假，可以歇歇。我到秋凉一定照相给你，那总在阳历九月底十月初中间。我很想看你的照相，不管她高底鞋平底鞋，你快寄给我罢，以后不要穿高底鞋好了。我希望你十月中间接到我的钱那时候，快作一双平底鞋。上海赵先生说我那两本译诗已经寄给你了，你收到了吗？要是清华罗先生想看，你可以挂号寄给他。罗先生近来同邓小姐感情很好，不过出洋问题不曾解决，还不曾谈到结婚。小沅、东东近来好吗？我想起小东没有奶妈，心就放不下去。她在胎里，已经没有吃过多少东西；所以养下来的时候，很轻，如今出了娘胎，又没奶吃，也难怪她哭了。这不比平常小孩子哭，这哭是哭的大人欺侮她，多么伤我的心。一半也怪我，一半也怪你太不把女孩子当人看了。你为我吃了很大的苦，我自然不忍心责备你。不过我想起东东没有奶吃，不免伤心。

三日

小东已经找到了干娘子，很好。不过到底不如雇奶妈好。等到阳历九月寄钱起，你就雇奶妈罢。

亲夫沅八月四日

第三十三封

亲妹爱妹：

接你七月十五信，内有两首诗，作得很动我的心。妹妹，你真多情，又聪明，又能干。我得到了你，真是福气。你的信也写得特别好。你一夜忽然害怕，叫出来，这教我伤心。我很想明年暑假得到了学士就回家，只要衣食不愁，何必考什么博士！老实一句话，博士什么人多考得，像我这诗却很少人能作出来。这多年你为我吃了很多苦，真是数不清说不完。明年回国，只会一天好似一天，那时让你享点福，才算对得起你。妹妹，妹妹，你近来身体不好，你要千万当心当心。一不要过于省钱操劳。你太不吃菜了；须知菜是人的血，对于人性命最关重要；人不吃菜，就像炉子不加煤。妹妹，妹妹，我求你看开一点，无论家中多么穷，我们夫妻同儿女总饿不了的。妹妹多吃点补血的菜吧！像鸡罗，鸡蛋罗，各种肉罗，才是补菜。我求你多吃点罢。妹妹，妹妹，你不是说你肯听我的话吗？你何以不顾自己的身体，只顾省几个臭钱呢。妹妹，妹妹，你的身子就是我千金之宝，无价之宝。妹妹，妹妹，我求你保重身子吧。多吃补菜吧。你二不要过于思量伤心。须知明年我就回家，还不快得很吗？何必愁呢？你可拿别人一比，就不会愁了。就说我家二嫂，一人孤零零的，永无再见二哥的日子。如意珠好是好，将来也要出嫁。这样看来，你的命不是好得多吗？我看你伤心，别有一个道理，就是你住的房子靠近尼姑庵不好。我听得你说你同余家舅母同住，我当时才放下心。如今看来，决定要搬家才好。不必管押钿多大，你一定要搬家才好。你可以多同亲戚朋友来往，省得一天闲时多，就前思后想，伤神。每天作事最多一两点钟，不可再多。这不过教你消磨时光，作多了就伤身子。妹妹，妹妹，何必呢？我们两人的爱情是天长地久，同偕到老。将来我先闭眼，我就求你顾身子，拿小孩子们带得好好的，不要自寻短见；万一你先闭眼，我发誓决不再娶，作负心郎。皇天在上，我家祖先在上，朱湘如不守约，就天打雷劈。妹妹，这些伤心的话，我本不想说，不过我要安你的心，因为你有时还不免疑心我。妹妹亲爱的，须知我们的姻缘是天注定的父母指腹为婚，我怎能把你抛舍，那我不是成了畜生吗？我也曾经过许多风波；到了关头，我无刻不想起你那可爱的相貌，慈爱的心肠，又能干，又聪明。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关系已经像铁一样的结实，但你有时还不免疑心，我实在伤心。妹妹，我这一片心拿出来给你看，求你始终相信我，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暑季只有廿天了，快得很。完了之后，阳历九月放一个月假，很舒服。请你不要记挂，我念书并不忙，你放心好了。我如今作菜作得有趣，一切都是现成，作得很好。将来回国，让我亲自下厨房作一两样菜孝敬你，哈哈。美国这里有一种一寸大的香肠，味道同中国香肚差不多，我拿荤油先炸，后拿中国酱油烹，味道很不错。我如裼帜茏约褐竺？，里面加虾米海味菌子白菜酱油，很好吃。也能自己炒面了。一切干净，并不脏。现在夏天，我多吃水果，又凉快，也帮助消化。妹妹，你以后水果也要多吃，买回水果之后，可以拿“来索耳”消毒药水冲进脸盆，把水果洗擦干净；尤其是夏天，更要多洗洗。我从前有过信告诉过你，“来索耳”黄盒子消毒药水，在药房里买得到，加在一脸盆水里面，至少要一汤匙（一调羹的药水加在一脸盆冷水里面）。你就要替小东雇奶妈，我听到真是快活。我知道你对男对女都是一片慈母之心，以前只能怪我不能多寄钱。妹妹，前些时候，我气头上写过一封信，请你宽饶了我罢。如今一天开通似一天，将来女子与男子一样，都是好的。小沅害了病，我听到很难过，幸亏已经好了。公园里可以常去去，因为草木多的时候，空气清爽，最能强壮身体。妹妹，我称呼刘四太太，万五太太，不过是不曾见过面，不知怎样称呼。我在应酬一方面简直是个小孩子，不懂什么，你想必早知道了。何尝是看你不起？妹妹真太多心了！你既反对，我以后称呼憩轩四嫂，稚庄五嫂，好不好？望你告诉我。憩轩四哥处我这就写信，并且寄一份学校校景给他。以后我决定一个月写一封给他就是。你知道不，这一晌忙，北京三四哥处我有二个多月不曾去信了。你写信给憩轩四哥时候，可以说到。老实说来，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儿女次之，家人朋友又次一层。医生说你身子太弱，真是对得很。我起初不也是这样说吗？妹妹，从今天起，你总该要宝贵身体了罢，多吃好菜，不要作事操心，好让我回国时候，看到了心中欢喜，知道你肯听我话。长沙有瘟症，家中务必小心，多洒臭药水，菜都要煮得烂熟才能吃，千万不要吃生菜冷菜，街上担子的水果不要买，可以买罐头水果吃（不要怕贵），多多洗澡。（可惜我不能陪你吃呀。）奶妈要干净老实，脸上身上有巴巴结结的千万不能用。老妈子你也得叫她多讲卫生。你可以把这一番道理说给她听。妹妹，你要我照相，我就凑巧得很，遇到一个上门作生意的人买了一张票。平常要十块钱的，他们只要六块，我等一天稍为凉点就照去。你说罗先生同李女士好，这李女士是个什么样人，我并不曾听他说到，望你告诉我。我好同他开玩笑去。罗先生人是老实，其中或有别故，或是受了拒绝；不好意思，怕我们开他玩笑，也未可知。据他说他想同邓小姐亲嘴，邓小姐不曾答应他，别的更谈不上。杨先生照相我寄给你收着，因为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所以连同邓小姐照相一同寄给你。今天凑巧是礼拜五下午，所以能寄这封长信给你，已经五点半，要作饭了，下次再谈。

小哥哥，沅八月十日第三十五封

赠答霓妹来诗

雨地相思一线通，
离情只诉梦魂中。
来年被底团圆夜，
紧抱卿卿说意浓。
金钱用尽又随来，
何必因它自苦哉！
唯有一桩卿爱惜，
千金身体我常怀。
携儿抱女胜多人，
何必颦眉发叹声！
一岁重逢相对笑，
孩童绕膝唤双亲。
爱卿贤慧爱卿娇，
那怕相离万里遥。
有如白日行天上，
百载恩情永不消。

第三十四封

霓妹亲爱：

你已经搬家了吗？我因为你住般若庵不热闹，很不放心。妹妹，我两人分离，你要放开胸怀，少愁一点，多热闹些才好。不然，你一天到晚想我，一天到晚的愁，那是于身体有伤，反教我不放心了。所以我劝妹妹，这两年内越少想我越好，我并不怪你。你只记着，两年后我回家，那是多么快活，这两年内要彼此保重，到那时团圆，是多有味！这夏天念书，只有两礼拜了，真好。我说给你听，想必你也替我快活。十三号我寄芝加哥全城风景图，你收到了吗？还有六号寄的校景，也收到吗？学校校景我也送了憩轩四哥，稚庄连襟，季眉姊夫。一家哥哥姊姊都寄了校景，所以七妹也不能不给她一份，你说对不对？我很想寄上一份送给岳母大人，不过武陵住址我忘记了，你可以告诉我罢。要不，就由憩轩四哥转呈也好。我如今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就是牛奶煮白菜加罐头玉米（有汤，并且压成了碎片），这玉米加得最要紧。不加玉米，牛奶煮白菜并不好吃；一加了玉米，味道真好。妹妹，在北海划船，你还记得吗？这面公园里也有池子，水比北海还浅，不过路长些。我划过几回，很有趣，可惜你不在这里，不能同船谈笑。比北海价钱便宜，划一点钟只要美金二角五分。我以后热天或是秋天预备每礼拜五划一回，于身体一定很好。你近来身体好吗？头痛治好了没有？小沅好？小东可雇了奶妈？我打算下礼拜左右去照相。今天下午要去配眼镜，这是学堂里出钱；我想既是不要自己出钱，何必不配一付？照相时候或者好些。所以我只好在此停笔了。眼镜如当时可以配好，下礼拜六如若不热，我准下礼拜上街照相去。

爱夫，沅哥哥八月十八日

第三十五封

爱妹霓：

你近来信越写越好，我收到之后，看完一遍又是一遍。你来信我封封都收到藏起，上面注明那天寄的，那天收到，是第几封。预备将来回国时候，把我两人来往的信对着看，那一定十分有趣。将来老年，我们回头观看时候，这些信便是我们爱情日记。你的信我向来不曾给旁人看过，你居然能疑心我，我真十分伤心。妹妹，我求你多相信我一点。现在夏天过去了，已经入秋，从前九点钟天黑的，如今不到八点就黑了。你替我作了许多衣裳，明年热天穿罢。用了很多钱，你是一番爱情，不过我本意是要很粗的夏布。作了好夏布也好，将来回国还是一样穿。等我收到，立刻写信告诉你。决不会失落，你放心好了。以后千万不要再作。阳历九月是放假，我并不是一点没有休息。我准后年回家，决不多住就是。我如今身体很好，回国时候，要你求饶就好。以后你上街千万要坐车，一则走路太累，二则人家见你走路，还以为是我错待了你，要给亲戚看见，那更不好意思。我知你是一番好意，不过我请求你细想想，以后不要再走路了。你寄了许多菜来，我真说不出多么欢喜。绣花枕头并不用，请不必寄了罢。如已寄来，我好好收起就是。你说你写了信谢谢赵先生，他不曾回信，你怪起他来，这是你错怪了，谢谢的信照例不用回的。并不是你的字人家看不上眼。我告诉你由他转托清华来美国同学带东西给我，这也很平常，好像我托万府上转信与你一样，没有什么希奇，你真是古板得很。并且我也写了信先托了赵先生，他早就知道了，并非突如其来。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不过何必太古板了呢。你千万不必因此闷闷不乐。罗先生我当他小兄弟看待，你更不要疑心我怪你，那真大笑话。将来我回国教书作事，朋友熟人，内眷你总有来往，要是你这样古怪，别人还要笑你呢。我们这种新社会的人看好朋友就同亲戚一样，有时比亲戚家里兄弟还亲，所以从前在上海时候杨先生彭先生骆先生，我们都是头次见面，就替我霓妹介绍；后来在北京，罗先生、沈先生、胡先生也是一样。是你自己太多心了，以后千万不要这样拘执。妹妹，我劝你不要太思想过度，那是自寻苦恼。我今天收到你寄来包裹一件，内有茶叶一包，罐头三个，麻菌一包。麻菌可惜都上了霉，一齐糟蹋了，不能用。由此看来，以后菜还是在美国买罢。横直不过两年就回家，家乡口味那时自然尝得到口。茶叶我如今正在烧开水冲茶。我并不喜欢咖啡，倒是水果我夏天常吃。你说怕学问不够，要进学堂，你自然是一片好心，不过把两个孩子扔开，我绝对不放心。我们百年夫妻，决不会分离的。你连这一点都不相信我吗？我难道这番苦难之后，你独身去长沙，带孩子自撑门户，又单身到北京，吃那多苦。在此之后，我还想同你分离，那我将如何面对孩子和我们父母亲朋？你还不能相信我吗？你真伤我的心。从前你说是太孤单，我怕你忧郁伤身，所以赞成你每天念一两点钟书。如此看来，我如今极端反对你再进学堂，免得你还以为我说你没学问。你对我心肠好，我已经十分满意。学问我自己尽够用。并且两个孩子多么可怜。我决不赞成你再进学堂。你可以常常看电影，同亲戚朋友多来往些，解解闷，好了。别人同你开玩笑，正是因为你福气好。如今人家开玩笑，你想着我，自然不免心中恨恨。不过将来我回国时候，你定规更觉得有味。茶泡好了，香喷喷的，真好。以后吃完了，我再告诉你。以后我不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寄。我本想前两天配眼镜的，没有那么多钱，只好等下个月再配。配好以后，拿凭单才能向学校要回款子。章程上说第一副眼镜可以十八块美金，我如今钱不够只好等下个月。配好眼镜才能照相。今天（廿三）接到寄来衣服六件，照相一张。包裹值美金二圆，抽税美金七角。上次菜不曾抽税。照相照得很好，妹妹，你如今真像一个太太，不知我运气好不好，能不能让你享点福。至少，我的爱情，你是把定了。怎么，你又把头发留起来了。不过我也不反对，这是你的自由。鞋子是平底，我真说不出的快活。比高底好看多了，又卫生。小沅一脸聪明的模样，将来长大了，恐怕很调皮。东东像我一般正经，你看她那个生气的神气，简直同我那张照相一样。她已经雇了奶妈，我放下了心来。将来我回国，一定尽力把这一对孩儿教得很好。照相背景也好，完全是中国的亭台，令我想起北海我们同游的光景。衣服作得很合身，我穿了试一试，在镜子里自己看看，不觉笑了起来，我相貌是长得饱满些了。我前次上街，眼镜不曾配，但是买了些便宜东西，有一种东西我现在先不说是什么，怕半路被人拿去，所以要想法找一匣子（寄菜木匣可惜坏了）寄给你。

爱夫，沅八月廿三日

第三十六封

亲爱霓妹：

还有五天就放假了，放假可以休息一个整月，这是多么舒服。你寄来罐头里面，香椿最好，拿它炒蛋，很鲜很鲜，素吃也好。这香椿多少钱一罐，望你告诉我。今天礼拜，我中饭刚吃完，泡了一大碗茶，总有小茶壶一壶，现在天气一天凉似一天，一天短似一天，茶叶寄的恰是时候。我上次说的好东西这就寄给你，我很怕它路上压坏了。望你收到立刻告诉我，可曾压坏没有？这是一种说话明片，片上有一个圆圈，你拿手指头按它，它就会叫起来，这片子有三种：一种是小孩子，一种是鸟，一种是猫，各有各的声音。除开这些叫片子以外，还有赠呈岳母大人的大学校景。去年上岸在旧金山买的画片，（因为买错了，心里不舒服，一直不曾寄给你，不知你喜欢不？）美国，法国，爱尔兰，日本各国邮票，十张芝加哥名胜片，一札芝加哥名胜卷片。这些你收到后，望立刻告诉我，使我放心。小沅现在四岁半，明年五岁你就可以替我教教他认字，也不要多，头半年一天认一个字好了，书店里可以买得到活字块，一面是字，一面是画，小孩子一定喜欢。后半年一天可以认两个字。过了这一年，我已经回了家，那时候就可以由我来教。小孩子年轻时候，最要讲究卫生，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爱夫，沅八月廿七日

第三十七封

贤慧我妻：

刚才我快活得一大跳。你不是寄来玉堂香菜一罐吗？我看外面画着两颗白菜，以为是煮白菜，没有过意看它，那知一打开，里面是我喜欢得很的京冬菜，我真说不出的快活。我如今真想家不得了。要是明年秋天找得到事作，我真想提早回家。你心思真细：玉堂香菜，香椿，我再不会想到的，你替我想到了。大褂子放长得刚好。茶叶里又寄来我喜欢的菊花。妹妹，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我应当赶快回家，上床，钻进你心眼中间去才好，哈哈。

廿七日吃晚饭时

接到厚信一封。怎么你还没有搬家呢？小东带回了，我听到极其快活。菜根香房子正对西晒，我知道了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妹妹，这都是我以前不曾寄钱给你，连累你受这大的罪，又连累小沅生疖子。求你立刻搬家，省得我心里再难受。又靠近尼庵，你常常听到钟鼓念经，心中更加难受！所以这房子你不能再住下去了。赶紧搬家，好让我放心。我住得很舒服，望不要记挂。作饭是用油烧火，一点不热人，面包买现成的吃，新鲜得很。自己只要作菜，不过半点钟就作好了。因为火腿烘肉等等都是现成的，又新鲜，又好吃，作起来最省事不过。我每天吃肉吃蛋吃牛奶，很补，你放心好了。洗白铁锅十分方便，因为不用自己作饭，所以一点不麻烦。面包很补。从前在清华我就是光吃馒头不吃饭。我这里很舒服，天气热时，每天都可以洗澡，这钱一齐在房租里算了。脸水是随便用，又有西式马桶，床上被单每礼拜换一次，枕衣每礼拜换一次，电灯和烧饭用油都在房租里面。总共是二十美金一月。冬天还有汽炉，费用也都在内。我过得十分舒服，你千万不要记挂。小沅真调皮，也听你话，也明道理，我真说不出那么高兴。东东年纪这么小就知道叫妈妈，大了一定也伶俐。我前两天寄一匣子东西给你，你都喜欢吗？以后我每隔一两个月就寄一次东西给你，热闹热闹。你心中看了欢喜，我也跟着欢喜的。画片公司寄信给你，不过是照例；他们美国作生意都是这样。你作过他一次生意，他就常常寄信寄广告给你，招徕生意，并不用回信。你要是回信，他们反来会奇怪。我上街买菜，并不是热闹街市，车子等等毫不用害怕，请你放心罢。千万千万。妹妹，你既知道人是活宝，钱是呆宝，你更应该自己保重身体才是。我就是怕你太累了，只顾省钱不顾你自己千金之体。我是很知道的，望你放心。妹妹，你心思真巧，说话真灵。你问我对于日货的意见，很好，我可以趁此将我的意思表白一番。我是极端主张爱国之人，我生也是中国人，死也是中国人。祖宗父母，儿孙男女，都是中国人。只要男女同胞大众一心努力向前，中国将来一定可以成功一个强国。日本是我们中国的世仇，他们的货品我们决不可用。我们自己的货品最结实，最可靠，从前年纪小的时候是用了它，将来年纪老了也是用它。国货是我们的命，我们要是离开国货，就是不要命，就是不能再活。所以我们决不可以离开国货。就像你寄给我的玉堂香菜同香椿，这都是纯粹国货，在外国寻遍了也寻找不出；它们味道多好，那真是不必我来说了。又像你寄给我的衣服，多么合身，多么舒服，比那些外国衣服又硬又热，中国衣裳不知要好几十倍。我个人意思，中国衣、中国菜、中国茶，是全世界上最好的菜、最美的衣、最香的茶。妹妹，你说我错了没有？痧药我也收到了。这是你一片好意寄的，我虽然一时不用，我却把它珍重收起，想必越陈越好，像酒一样，将来还是带回家去。廿八下午接信后，我一面写信，一面吃你寄的国货菜茶。你想再进学堂，这一番求学苦心，我自然极其佩服，不过你要细想一想，那怎么办得到呢。家中无人作主作头脑，那还成个什么家？这是一层。要是说写信，你如今写得很好了，何必多进学堂？这是二层。要说是谋生，我将来作事想必很够了，挣钱是男人的义务，你为妻的义务是管理家务，你管理家务一直是能干，不用进学堂。这是平常的话。万一我有时运气不好，靠卖书也够活了。所以谋生方面，决不用你担心。头两年靠省点钱一年印一两本书，这样有几本书卖着，每年总有进项。你想帮我作事，自然令我听到极其快活。将来开书店，恐怕要请你当庶务同会计，哈哈。这是三层。至于说要在文学方面多读些书，那进学校也没多大用处，不如由我托朋友常买些书或是小说或是戏曲或是诗，你常常看着会有很大益处。还有别问题吗？你告诉我。

廿八晚

你说的朋友不要多交，要交就交好的，这实在是很有道理的话。我听到极其佩服。夫妻互相勉励，互相劝导，这是极其应该的；不然，敷敷衍衍随随便便，好也不管，坏也不管，那不成为生人了吗？夫妻之间，应该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这才是两人同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合而为一，成了一个整人。好像枕边相抱，两人成了一个一样。妹妹，这封信暂且停住，等后天考完了，再多多写信罢。

采妹爱夫，沅八月廿九晚

第三十八封

爱妻：

接八月一日来信，你说我不单不埋怨你，并且很欢喜作饭。妹妹，作饭我也喜欢，你我也埋怨。我埋怨你待我太好了，我埋怨你千辛万苦，独自持家，带两个小孩子。妹妹，我埋怨你最厉害的便是，我的心被你偷去了。好在一样，你的心也被我偷了来，所以现在是我的心在你的胸中，你的心在我的胸中。妹妹，我的心肝呀，我决定明年八月得了芝加哥大学学士，九月就回家。我一方面托朋友谋事，你可以替我托托亲戚。我学的是“比较文学”，无论那国的文学我多用英文教。今天起放一个月假，我可以多多写信给你了。妹妹，你自己太客气了，你说自恨无用，这真是冤枉自己，我替你不答应。你几年来为我受尽了多少苦，这还叫作无用，那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叫有用。一个人并不书读得多才算有用。古来多少英雄，都是斗大的字认不满两担的。但是轰轰烈烈，他们有些作了皇帝，有些作了大官，有些作了将军。读书人有时一点也无用，还有时候读书人作了最大的奸臣。妹妹，你书虽读得不多，可是真明白道理，并且真能干。我同你过得越久，心中越佩服你。我爱你的心也一天热似一天。明年我回家时候，妹妹，我放你一年大赦，到明年秋天我一定不放松你，不饶你。妹妹，心肝，到那一天我们的心一同蓬蓬的跳，那我就甘心了。

九月一日下午

今天是五号，我寄了三十美金给你。我因为寄钱太少，邮局看见你名字，知道是寄回家中，我不好意思，所以我只用了稚庄的名字，这样邮局不知道我是寄给谁，就不要紧了。每次寄三十实在寄不出手，我想以后每三个月寄一回钱，每次寄五十美金，这样好吗？你如觉得有什么不方便，望告诉我。妹妹，我想多省些钱，实在省不了。我身上衣服很少，有的几件，有旧了的，有破了的，穿去上课，简直是外国的叫化子，这对于中国体面实在大有妨害。如今又快到冬天，一切鞋袜都要添置。我昨天上街，本想给你寄钱可您猜我花了多少？一条皮带、两件衬衫，等等，就花了十几块，这还都是买的最便宜的货色。如今是照相也照不了，配眼镜也配不了。我回家一算，大势不妙，所以赶紧今早寄三十美金给你。妹妹，我又得请你等一等我的照相了，这怎么是好呢。好在我明年就回家。不过下一个月我一定要照相去。妹妹，我实在无法可想，并非不想早寄照相给你，我巴不得这一年快些过完，把这热腾腾的身子立刻送到你怀抱当中。我也托了彭先生他们，你也可以替我留心，那时候看那地方事情好，就去那里。

爱夫，沅再等一年就回家。九月五日

第三十九封

爱妻霓妹：

这几天过得很舒服，自己高兴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不比上课时候什么书都是由教授指定，不自由。我看的书里面有些极有趣味的故事，回家以后，慢慢讲给你听。暑假还有三个礼拜，一定可以看不少小说。这夏天读书，别的一切都自在，并不很热，只是很少热过几天，上天一热，次日便凉了。夏天只有一样不舒服，就是早八点有课，我七点就要起来，晚上是十一点睡觉。可是有许多天要到半夜才睡得着，就是这件苦一点。如今好了，已经过去了，以后我决不选早八点的功课了，你放心就是。这地方夏天并不很热，真正再好不过，是因为靠近大湖之故。十天前寄给你的会叫的画片子还有趣吗？我想你同小沅东东都快活罢？他们兄妹两个对于这些画片发表过什么意见，盼望你转告与我听听。那匣子是软纸，我很不放心，怕它路上会压坏了，不知侥幸你能好好收到不？匣子里有一个封套“日本八景”，那八景我从前早已寄给你了，这次方便，所以把封套也寄与你。邮票之内许多是美国的，从半分一直到十几分每种都有，这是我平常接信时候存下来预备寄回与你的。我如今是住定地方了，以后总可以常常寄些零件东西回家，让你看到快活快活。妹妹，我冬天衣裳已经作好了，是卅美金一件上身衣，一件背心，两条裤，（因为裤子容易破些，作两条这身衣就能穿得很久。）衣裳样式颜色都好，下次照相，就要穿这身衣去。钱还不曾付，但是对于寄回家的款子一毫不动，望放心。以后回国样式决作不了这么好。说来奇怪，我穿上这身新衣，不再把这从上海带来的衣裳，又不合身，又袖子短，又破了，不再把那身衣裳穿出去让人看了笑话；穿上这身新衣，觉得精神抖擞，作事又来得利落多多，真是应了中国的俗话，“衣裳出少年”；外国的俗话，“人是衣作的”。他们美国富强了，一天到晚没有事干，就在外貌上讲究。路？是一毫气味不许有，我从中国带来的衣裳都是穿了太久不曾洗过，所以有气味。我这一年来穿了它们上课，有时候真是等于从前那些罪犯受活罪。现在好了，从此心中不必再在这上头焦急了。剪发别人大半是每礼拜一次，我却办不了，我是半个月一次。他们美国人真坏，头发不给你剪去很多，你因为碍于情面，又不好向他们讲。不过无论怎样，我是每月只能剪两次，不能再多了。他们用香水洗发，是加一倍价钱，那就成了一块半美金；你如其不让他们洗，他们就故意多留些短头发在你头上不替你掸去。我气得没有法，索性把头发剪成个陆军式，自己洗来，方便得很。这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省了发油一笔钱。他们美国人每早晨头发上用一种膏子或是淡油，既费时间又费金钱，我索性不留头发了倒爽快，虽然很少人这样作，我也管不了那多了。胡子是无法可想，一定要每天剃一次。他们美国人有许多胡子硬得真叫人吃惊，说是刀子用一次就扔掉了，一天至少刮两次。（有时夜里同妻子打口朋，恐怕还要刮第三次，哈哈。）衣裳我是交给中国洗衣店里，这样比外国店便宜一半，我洗衣算是很省，但每月还是要两块多美金，夏天每月至少三块。从前我自己也试试洗过些零件衣裳，既洗得不干净，又每次都出一身汗，衣裳更容易脏，更容易出气味；并且万一被人看见，那真是最丢脸的事情。中国人在外国开洗衣店，都被他们看不起，老实说来，也不过他们眼红，不愿意中国人赚他们的钱罢了。最省钱的便在饭食上面。这一项如今省了十块，所以我能寄十五块以上的数目给你，还能自己添几块钱的日用要品。从前我还想在饭食里再省，实在不成了。拿身体去拼三四块钱，太不上算了。我又想在买书款子里省，不过将来回国，就是靠了它们混饭吃，也不能。妹妹，我这以后寄的钱望你尽了用，不必再去省，三个月五十块美金实在不多，我求你千万不要拿千金身子去拼着省几个菜钱！务必，务必！你添过两个孩子以后，身子大大不如以前，加之连年辛苦劳神，更是伤了体气。我上次听你说不常吃荤，三天晚上不曾睡足觉。妹妹，你以后再不立刻改了，那你真是对不起我。这一方面我以后不再多言了，不过你要记着，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写写不觉得已经过了两点钟了，现在已经十点，该睡了；说不完的话等梦中说罢。

爱夫，沅九月八日

第四十封

爱妹霓霓：

现在是秋天了，算来快过中秋节了。你吃月饼的时候，多吃一个，作为替我吃吧，你看好不好？我转过来一想，又自家好笑。因为你接到我这封信的时候，中秋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你不是要美国女人的照相看吗？别的我找不到，只有《星期画报》上有些女戏子的，大半是电影明星，现在剪下来寄给你。你要是喜欢要，我以后再剪些寄给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寄了。这些女戏子都是妖妖怪怪，打扮得风骚如同婊子一般，因为她们吃的是这行饭，也不能怪。我这回放假已经过了一半，还有半个月就秋季上课了。秋天念书是舒服之至，你可以不必记挂。昨天来了许多出洋的同学，我不觉想起去年的光景来。如今虽然夫妻分散，至少衣食总不愁了；比起去年在北京上海那种苦情总算好得多。北京书店的那种气以后也不会再受了。这叫作两头不能合并；从前是甜在心上，苦在手里，现在是苦在心上，甜在手里。将来希望它两样都甜才好。你为我辛苦许多年，我不能设法让你享点福，那真是对不起你了。现在天气已经不会再热，我很指望你稍为买一点腌鱼腊肉寄给我，千万不要多，一样半块钱，总共一块钱的就够了。太多了怕坏，并且也没有地方放去。别的东西千万不要寄。也不要罐头了。只是茶叶，可以寄一罐给我，最好买有现成洋铁盒子的，那样味道一定更好。菊花可以不用寄罢，因为我这种特地留下很多，一定用不完。你寄给我的茶叶都一直是我个人用，只有一次冲过一碗给从前清华四年不曾见面的旧同班喝；他喝完一口，立刻夸赞他自从到美国以来不曾喝过这样好茶。从前我不曾自己作饭的时候，也喝过外国人冲的茶，那怎么叫得作茶，也不知他们是煮的，还是怎么弄的，一点香味都没有。他们还在茶里面放糖，又加牛奶，闹到末了，也不知道它成了个什么东西了。还有一样，宽边的大袖口衣在中国是六十年前的老古董，可是如今在美国正在时行，他们学我们那样在袖口胸口裤口都钉起宽花边来，有七寸多宽（在外国是九英寸），作成中国短褂裤那样，叫作睡衣，因为他们睡觉还单另有一种衣裳穿。这是我在报上看见广告，可见十分时行。说着广告，我又想起来了。他们美国广告，越来越离奇。比如卖太太们汗衫的广告，就画一个女人，光了身子，只穿着一件汗衫。妹妹，我已经十二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了，我不放心得很；你是害了病吗，还是搬家？我算计那时候你该是收到我七月三号寄给你钱的时候，或者你是因为等钱到再写信，那知等得很久。不过我总怕是你不舒服，不放心得很。妹妹，你身体千万宝贵，不要伤我的心。你就是不肯替自己打算，也要替我同两个小孩子想想。东东雇了奶妈以后，比从前好得多吗？我这些天念念自己高兴念的书，很觉有味。将来回家了，很可以有空时候，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沅九月十三日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3

文学闲谈

朱湘作品精选

目录

为什么要读文学

文学与消遣

文学与年龄

禁书

翻译

领域共有

分类

古典与浪漫

“文以载道”

异域文学

贵族与平民

地方文学

文化大观

古代的民歌

附录

为什么要读文学

科学在英国气焰正盛的时候，提倡科学极力的赫胥黎，他作过一篇文章，《论博习教育》（On Liberal Education），在一个完美的大学课程中，将文学列为一主要的项目；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文学是文化形成中的一种要素——就古代的文化说来，如同中国的，希腊的，文学简直就是文化的代名词。我们不要作已经开化的人，那便罢了，如其要作，文学我们便要读。生为一个中国人，如其，只是就诗来说罢，不曾读过《诗经》里的《国风》，屈原的《离骚》，李白的长短句，杜甫的时事诗，那便枉费其为一个中国人；要作一个世界人，而不能认悉亚吉里士（Achilles）的一怒，犹立西士（Ulysses）的漫游，但丁（Dante）的地狱，莎士比亚的《哈孟雷特》（Hamlet），以及浮士德的契约，那也是永远无望的。在从前的教育中，不仅中国，外国也是一样，文学占了最重要的位置，这种畸重的弊病当然是要蠲除的；不过在如今这个科学横行一世的时代，我们也不能再蹈入畸轻的弊病，我们要牢记着文学在文化中所占有的位置，如同那个科学的向导，赫胥黎，一样。

这是要读文学的第一层理由，完成教育。

人类的情感好像一股山泉，要有一条正当的出路给它，那时候，它便会流为一道灌溉田亩的江河，有益于生命，或是汇为一座气象万千的湖泽，点缀着风景；否则奔放溃决，它便成了洪水为灾，或是积滞腐朽，它便成了蚊蚋、瘴疠、污秽、丑恶的贮藏所。只说性欲罢。舞蹈本是发泄性欲的正道；在中国，乐经久已失传，舞蹈，那种与音乐有密切的关系的艺术，因之也便衰废了，久已不复是一种大众的娱乐了，到了如今，虽是由西方舶来了跳舞，它又化成了一种时髦的点缀品，并不曾，像张竞生先生所希望的那样，恢复到舞蹈的原本的立场，那便是，凭了这种大众的娱乐，在露天的场所，节奏的发泄出人类的身体中所含有的过剩的精力。因此之故，本来是该伴舞的乐声洋溢于全国之内的，一变而为全国的田亩中茂盛着罂粟花，再变而为全国的无大无小的报纸上都充斥着售卖性病药品的广告。

在末期的旧文学中，亦复呈露着类似的现象；浮夸与猥亵，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浮夸岂不便等于向鸦片烟灯上去索求虚亢的兴奋；猥亵的文字，那个俏皮的（x+y）2，岂不是在实质上毫无以异于妓院中猥亵的言词，那个委琐的x2+2xy+y2？这便是文学离开了正道之时所必有的现象，换一句话说。这便是文学没有指示出正道来让情感去发抒之时所必有的现象。

发抒情感的正道是什么？亚里斯多德所说的Katharsis便是中国所说的陶冶性情（在文学方面）与正人心（在音乐方面）；那便是教内在于心的一切情感发抒于较高的方式之内，同时，因为方式是较高的，这些发抒出了的情感便自然而然的脱离了那种同时排泄出的渣滓，凝炼成了纯粹的，优美的新体。像辜勒律己（Coleridge）的《古舟子咏》内那个赴喜筵的宾客，在听完了舟子的一番自述之后，成为一个愁思增加了，同时智慧也增加了的人那样一个人，在读完了一本文学书以后，也会得有同样的体验——这是说这本书是一本好文学的话。

中国人许久以来对于文学（诗是例外）是轻视的，因之，只有少数的几种情感能在文学中寻得发抒的途径，而这少数之中还有大半是较为低级的情感；这是受了宋代儒家一尊的恶影响，正如欧洲中古时代的文学之所以不盛，是受了当代的罗马教堂的教旨一尊的恶影响那样。战国文学与唐代文学，与希腊文学一样，是不自觉的兴盛起来的；那是文学的青年时代。中国的文学与欧洲的都已经度过了那给青年时代作结束的烦闷期；如今，欧洲文学的壮年时代，由文艺复兴一直到现代，已经是结成壮硕的果了，中国文学的壮年时代则尚在一个花瓣已落，果实仍未长大的期间。要一切的情感都在文学内能寻得优美的发抒的道路，新文学的努力方能成为有意义的，伟大的。一千年来，中国人的情感受尽了缠足之害，以致发育为如今的这种畸形；解放与再生这许多任是较为高级的或是较为低级的情感，再创造一座千门万户的艺术之宫，使得人类的每种内在的情感都愿意脱离了蛰眠的洞穴，来安居于宫殿之上，嬉游于园囿之间，歌唱于庭际房中，拨刺于池上湖内：这种伟大、光荣、而同时是艰难的建设，是要诵读文学的与创作文学的中国人来共勉于事的。

要发抒情感，这所以要读文学的第二层，最重大的一层理由，在中国的现状之内，便附带着有一种先决的工作——那便是，再生起来那蛰伏于中国人的内心中的一切人类所有的情感；这种工作是要读者与作者来分担责任的。

所以要读文学的第三层理由是扩大体验，增长见闻。

一个人的外界体验是极力有限的。不说那种驴子转磨一般的农民，整世之内，便只是粘附在几亩的土地之上；就是拿阅历最广的人来说，他所经验的社会的各相，一比起各种社会的全相来，那也只是九牛一毛。局促于自我经验范围之内，有许多人反而沾沾自喜，那是“夏虫不可以语冰”，由他们去笑冰好了；还有许多人，他们是不甘于自囿的，不过环境与生活牢笼着他们，不容许他们跳出那单调的类型的生活之外。这一般人的好奇心，如其社会不愿意它踏上堕落或是委琐的路，社会最好是让它去在文学之内寻得满足。文学是一切的伟大、奇特、繁复的体验的记载的总和，无论何人，只要识字，便能由文学中取得他的好奇心所渴望的，一个充量的满足——一个优美的充量的满足，远强似那种不道德的去刺探邻家的隐情，远强似那种既不全真亦不甚美的报纸上的新闻。

这种给予好奇心以满足的文学并且是有功于人民福利的增进的。远一点说，狄更司（Dickens）的小说中描写私立学校内的各种腐败，暴虐的实情，引起了社会的以及政府的注意，促成了英国的私立学校的改良；司徒夫人（Stowe）作《黑奴吁天录》，痛陈当时美国的黑奴所受的非人道的待遇，将社会上一般人士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由漠视一转而为热烈的同情，以致局部的酿成那次解放黑奴的南北之战。

文学与消遣

消遣这两个字本来是消愁遣闷的意思，不过按照现在的沿用而说，它却成了消磨时日。

消愁遣闷，那正是文学的第二种功用，如上章所说的。叔本华说过，愁苦是人类的本分，但是愁苦如其尽着蕴结在肺腑之中，它最能伤损身体的健康——所以常言道，至悲无泪，小说中描写一个遭遇了莫大的惨痛的人，总是说他，大半时候是她，伤心得眼泪都梗住了流不出来，眼眶焦干的晕倒在地上。在情绪遭逢了这种阻逆的时候，我们如其放在这个人的手中一本雨果（Hugo）的《悲惨世界》（Les Miserables），用以毒攻毒的方法将他的眼泪激发出来，或是放一本狄更司的《辟克维克谐传》（Pickwick Papers），用笑泪引逗出悲泪来，那是这个人事后追思时所要感激涕零的。愁苦既是人类的本分，世上既是充斥如许的愁苦，我们便切身的感觉到，我们是如何需要那种能以排解它的文学了。

消磨时日也是文学的一种副作用，有许多的文学书是专为了供应这种需要而写的。中国从前说的，文学只是消遣，那固然明显的是错误；不过以文学之包罗万象，它也未尝不顾及人类的这种需要，而设法去给与它以满足……当然，这种的文学只是低级的。有如开辟了一条运河，便利交通，灌溉田地，这些都是它的主用，但是在同时，也有人在这条运河里洗衣洗菜。

消遣文学是一般作者与文人所极端嫉视的。这种嫉视基源于两层理由，喧宾夺主与实际利益。因为一般人是忙碌的，没有许多闲工夫去细心体悟，鉴赏伟大的、深奥的、篇幅繁重的文学，（有一些西方的文学教授坦白的自认，不曾读完过米尔顿Milton的《失乐园》Paradise Lost；研究文学的人尚且如此，外道人更是不言可喻了。）又因为一般人是忽视客观的标准而重视主观的嗜好的，——在选购文学的书籍之时，——所以正牌的文学少人过问，而消遣文学则趋之若鹜。福尔摩斯的名字，全中国的人，无论是那个阶段，都知道；知道福斯达甫（Falstaff）的，在中国有多少人？柯南·道尔的书，与同代的也是一个苏格兰人的史蒂文生的书，是那一个的销路广大？（这并不是说，科氏受了史氏的嫉视。）

在中国现在这种识字阶级的人不多的时代，这种对于消遣文学的嫉视还没有尖锐化；不过在西方的国家内，识字者占人口的大多数，又有一种好读书，大半是文学，以自侪于开化者，不甘于作时代落伍者的风气，这种正牌文学与消遣文学的竞争，以及正牌文学对于消遣文学的嫉视，却是极端的尖锐化了。因为他们到处的听见读者将孛列克（WilliamBlack），一个投时好的作者的名字挂在口头，而并不曾听见有几多的读者提起梅里狄斯（Meredith）的名字，又因为他们看见写消遣文学的人坐汽车，作富翁，而正牌文学的作者却在贫民窟里饿饭。每种现象必有它的背景；在将来的中国，教育普及到了相当的程度之时，这种文学上的嫉视、攻击也是不免的。

为了预防这种畸形的现象之发生，为了避免文学上的不平，下述的办法应该要文学的读者与作者去考虑，提倡：由每本文学书籍，每篇文艺的收入中抽出百分之一，由一个全国的文人联盟来保管这笔捐款，并将它拨用于各种文学的用途上，如津贴文人，举办新书评论的刊物。或者能在文学界内，作一件在其他各界内所不能作到的事，这是文人，一切高尚的理想的掌旗者，所应自勉的。

文学与年龄

电影院里，如其这次是开映着一种刺激力特别强烈的片子，总是悬起一块牌来，阻止十五岁以下的儿童入内观看。文学内也有不宜于“意志未坚”的少年的一种，虽说无从挂起禁止阅览的牌子。社会上对于这类的文学，也自有它的各种对付的办法：禁止发售；检查；家庭中，大人绝口不提《金瓶梅》，或是，晚辈提起了的时候，痛骂淫书；图书馆内，《十日谈》藏的是有，却不出借与学生阅览。社会要根本的铲除去这类的书籍，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一个人没有达到相当的年龄，有些书籍确是也不宜于阅览，好像一个十五岁以下的学生，要是去作几千米突的竞走，那是只会有害于身体的。

一种的年龄需要一种的文学。中国从前是没有儿童文学的；大人聪明一点的，也只拿得出《桃花源记》、《中山狼传》给一个十岁的儿童；这个儿童，被驱于内心的需要，被只得去寻求满足于《七侠五义》、《今古奇观》，或是略能会意的《聊斋》之内。这些书，在白话小说史上，固自有相当的价值；就儿童说来，它们却并不是适宜的书籍。肉欲小说与侠义小说风行于今日，就中的缘故，除去社会的背景不说，有一个重要的，儿童时代缺乏适当的文学培养。

儿童文学也未尝没有与一般的文学类似的所在。插图，儿童文学内的一种要素，在成人文学内也是受欢迎的；动物，充斥于儿童文学之中的，也供给着材料，形成了许多优越的成人文学作品，如多篇的赋，咏物的诗，“Rad and His Friends”，“St.Joseph’s Ass”，彭斯（Burns）的《田鼠诗》，孝素（Chaucer）的《坎特伯里故事集》中那篇《女尼故事》患永？的文笔（Caricature），如其儿童是一致欢迎的，也同时能以满足成人的文学欲，在浪漫派的小说内，如雨果的《悲惨世界》，在写实派的小说内，如狄更司的各种长篇小说。都是文学，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自然在许多点上消息相通，它们的歧异只在程度与方式之上。成人的意识中本来有一部分是童性的遗留。

好的儿童文学有时也是好的文学。《伊索寓言》，安徒生的“童话”，就了它们，无论是儿童或成人都可以取得高度的艺术的满足，“酸葡萄”这个来自《伊索寓言》中的词语仍然挂在成人，老者的口头；《皇帝的新衣》这篇童话同时也是一篇伟大的短篇小说。

莎士比亚的《仲夏夜梦》，如其有人将它的情节撮要的说给儿童听，一定能博得热烈的欢迎；莎氏在老年所作的《飓风》（The Tempest），里面有一首诗——Where the bee sucks，there suck I——正是一篇极好的儿童诗歌教材。然而莎氏的戏剧，原来都是为了战士、商人、贵族，以及他种的剧院的观众而作的。

文学的统一性遍及于文学的领域之内，即使是儿童文学这个藩属。

浪漫体的文学是少年时代的一种最迫切的需要。这种体裁的文学，在教育上，是地位极为重要的。想象与体格的发展都在少年时代；处在这个时代内的少年，如其有健全的、积极的恋爱文学，健全的、优美的骑士文学给他们阅读，一定能培养成为想象丰富、魄力坚强的国民。如其只有那种消极的《红楼梦》、《西厢》，那种充满了土气息，产生自不健全的社会背景的《水浒》，甚至于那种“诲淫”、“诲盗”的书籍，那么，在少年时代阅读它们的人，在成为正式的国民的时候，便不免是贫血的，“多愁多病”的，想象力单薄，思想黄萎的了。

（胡适之先生，在文学革命的初期，提倡拿旧时白话文学中的几部长篇小说列为学校课程中的文学教材，那是一种反抗的表示，在当时确是需要的；不过，将来如其有一天，新文学中的浪漫体的诗歌、小说、戏剧、散文能以正式的建设起来，这种过渡的办法却要取消，中学课程内的文学教材要整体的采取自新文学，而旧时的长篇小说要让他们专隶于大学内中国文学系的课程。与其让中学生读《水浒》、《红楼梦》，还不如让他们读西方的浪漫体文学的中译本，国语的，例如胡氏所赏识的《侠隐记》。）

浪漫体的文学，虽是受尽了指摘，然而它的教育的价值既是那样的重大，在现今的中国更是这样迫切的需要，我们这班现代的中国人能不斟酌情势的，竭力去提倡、创造么？浪漫体的文学诚然是多感的（Sentimental），以充满激情的夸张来表现理想与愿望因此，，正该拿浪漫体文学的这种文学，大黄一样，将少年时代中内蕴着的多感宣解，尽量的宣解出来。浪漫体的文学诚然是夸大的，不过夸大狂也正是少年时代，外体与内心猛烈的在发展着的时代，所有的一种必然现象；只能因势利导，火上浇油，不能阻抑，迎头泼水，因为少年时代所必有的夸大狂如其不能得到满足，宣解，体与心的发展便不能是充分的。

少年文学中也产生了一些伟大的作者，司考特（Scott）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尽管去指摘他的小说的史、地的布景是不符实情，个性描写是单薄，一般的文学批评者仍旧是万口一声的公认他为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至于他写出，遗下了许多的浪漫体小说，来满足着自古至今，以及未来的英国，他国内一般少年的浪漫性，我们更能以说得，他同时也是一个未加冠冕的伟大的教育家。

在新文学的现状之内，儿童文学只是在鸭子式的蹒跚着前进，少年文学，与一把茅柴相仿，一烘而尽于创造社的消灭。诚然，在这十五年以内，也产生了有一些优越的文学作品，不过它们只是成人的读物……我们是如此的焦候着一个安徒生，一个司考特的出现啊！哥德（Goethe），巴尔扎克（Balzac），萧伯纳如其能以诞生于新文学的疆域之内，那当然是新文学的光荣、祈祷；一个伟大的儿童文学作家，一个伟大的浪漫体文学作家的产生，那不单是新文学的光荣、祈祷，它并且是将来的中国的一柱“社会栋梁”呢！

禁书

萧伯纳替白里欧（Brieux）的三种戏剧的英译本作了一篇长序，——他的各篇长序是出了名的，——这篇序里畅谈“文学与性”这问题，并痛斥社会对于性文学的现有的态度。中国的情形稍为不同一些，但是《性史》第一集的被禁，使得一般关怀于新文化的前途的人发生了忧虑，未来的中国或者要蹈入现代的西方的旧辙。

在西方，几百年以前，禁书是由罗马教堂来处理的；在那个《禁书目录》Index之内，诲淫的书籍与叛教的书籍并列。现在，这种处理，在新教的国内，落入了政府的手中，例如英国的书籍检查员（The Censor）；这是与中国一向以来的办法相同的。只就文学而言，让这种微妙的权衡落入少数的，多半不懂文学的人的手中，那是不言可喻的会有一种什么收场了。

我深信，没有一种书籍是该禁的，只有不宜于某种年龄的书籍。有了一种社会的需要，便有一种的供应；书籍也不外于此公例。诚然有许多书，非科学的亦非文学的，是为了刺激性欲而写成，印行了出来，供应着一种社会需求。应考虑建立一个全国性质的文人联盟的必要；可以不由政府，而由这个联盟来鉴别，标明一切文学形式的性书籍中的两类，在那非文学的一类之上课以重税，由联盟去用了严密的方法征收。冒牌的文学，尤其是以实利为目的的，文学应当自己有力量去打倒，至少，去敛抑。这个联盟，如其有一天能以合格的成立起来，还应当从事于一种工作，不让那些不宜于某种年龄的书籍放进某种年龄者的手中。

在中国，禁书之内有一种是成了一件价值极高的废物，——像中国这片领域一样，——《金瓶梅》。这可以说是中国自有长篇小说以来的最优越的一部。有人说过，《红楼梦》是蜕化自《金瓶梅》之中；这个，从前我视为荒谬之论的，如今我悟会出来了，确是最简明的实情。（贾宝玉蜕化自西门庆；薛宝钗自吴月娘与李月姐；林黛玉，变形的，自潘金莲与李瓶儿；王凤姐自潘金莲；袭人自春梅；尤二姐自李瓶儿与孟小楼（并秋菊）——在重要的人物上。黛玉葬花，蜕化自瓶儿丧子；晴雯撕扇，自陈敬济挑逗潘金莲；宝蟾送酒，自春梅解衣与瓶儿送帖；贾瑞受辱，自郎中被讹；贾府受抄与复盛，自西门庆听候拿办与入京贿赂——在重要的情节上。如其，读者，在听到了这一番话以后，你在情感上激起了剧烈的反感，要记着，我当时的反感也是同样的剧烈，不过，后来有我的理智指示出了真理，我如今不得不向了你吐露出来，这真理……在社会上，真理的吐露如其是不可能的，在文学的国度内，至少，我们要作得不同一点。）

陈独秀先生说过，《金瓶梅》是一本高越的写实小说。这写实，它是两层的：性方面与人物、背景方面。性方面的写实使得本书的作者我们可以拿来比拟左拉；人物方面的写实使得本书的作者我们可以拿来比拟福罗贝尔；他却并不是左拉，福罗贝尔，他便是他，《金瓶梅》的作者，用不着攀亲。我们应当自傲，因为我们能够这样的说：如其法国有它的拉孛雷（Rabelais），我们也有我们的《金瓶梅》。

（这部第一流的古今无偶的世界名著，听说德文内已有一种全译本——深藏在一个图书馆之中。）如其肉欲在中国特别的发达，有了这一部书，也可以实立，辩解它的“生存立场”（raisond' étre）了，正如《神曲》、《十日谈》，对于意大利的“黑暗时代”，辜勒律己的《忽必烈汗》（Kubla Khan），狄·昆西（De Quincy）的《鸦片徒忏悔录》（Confessions of an Opium-Eater）对于英国的鸦片那样。牺牲了世界，为着“罗马的闳壮”（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牺牲了周朝，为了褒姒的一笑，相对的，可以说是值得；如其只有波特来耳这个罪孽者而无《恶之花》，只有鸦片而无中国的辜勒律己与狄·昆西，那时候，社会的，道德的裁判便是罪不容辞的。因为

人事的循环太难于捉摸：
建设来自破坏，善产生恶。

的缘故，一个人，从青年时代起，便应当修养成一种不轻易于下判断的开明的态度。

《金瓶梅》这部书，我们如其斗胆的来加以裁判，应当分作两部分来看：肉欲部分，那是一种专门的材料，只可供给为文学史上的文献，不宜于一般人，连青年在内的阅览；人物，背景的部分，那是上好的文学，即使人物方面与肉欲部分有密切的关系，我们也应当牢记着《十日谈》、《拉孛雷》、以及《波华荔夫人传》等等近代的文学名著，而不要让它依旧存留为一种摈弃于地的废物。

聪明的将肉欲部分自书中挑剔了出来，使得人物、背景的全部分毫无所损；再审慎的校勘，整齐的印刷了出来：那时候，它便成了一部每个大学内中国文学系学生所应详览的长篇小说教材，并成了每个嗜好文学的成年的中国人所应熟悉的长篇小说名著。

被禁的旧小说并不只是《金瓶梅》这一种，然而一切的他书都不值得我们去谈，因为它们并不是文学。这些只是一种激发肉欲，满足好奇心的资料，正如《法国水星杂志》（Mercurede France）的某期中所登载的一个禁书目录内的各种书一样。

翻译

一般人在三方面不满于现状中的翻译——重译、不忠实、欧化的译笔。其实，头两层是翻译初期所必有的现象；至于欧化，译文是必然的。

在欧洲的文艺复兴时代，古典文学的发现不是一个重要的发动力么？但丁并不通希腊文，《神曲》中关于希腊文化的一部，是他掇拾自拉丁文的译本或节略。裴忒腊克（Petrarca），古典文学运动的先锋，以不通希腊文为一生的憾事。希腊名著因拉丁文的媒介而传播遍了文艺复兴的欧洲。只拿亚里斯多德来讲，他的著作由亚维洛爱司（Averroes）节略的移植入了阿刺伯文之内，后来又由阿刺伯文翻译成了拉丁文；但丁，裴忒腊克以及一般初期的文艺复兴期的文人，他们的关于亚里斯多德的认识，便是如此而来的。诺司（North）的“卜陆达克”（Plutarch）英译本，莎士比亚等所诵读、采用的，是由法文的译本重译而成。《十日谈》的最早的英文节译本也是重译自法文。

佛罗利阿（Florio）在牛津大学教授过意大利文，他译出了孟坦（Montaigne）的文集，莎士比亚所读的孟坦便是他恼怒的佛罗利阿所译出的孟坦的文集，你读过其中的版本吗？也不知印了多少版；在他这种“孟坦”的英译本内，“泊松”（poisson）字他译成了“毒”（poison）字，——只就浅近的法文字内举一个例子。

草创的时代，这种现象是不免的，——汉高祖初登帝位的时候，诸将交哄于殿上，这件史事不也是一种性质相同的现象么？虽是如此，叔孙通到后来也为汉高祖制定了礼仪；德莱登（Dry-den）也用拉丁文的原本替诺司的“卜陆达克”作了一番校勘的工夫，“孟坦”也有了忠实的英译本。（文笔能与佛罗里阿的相较与否，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由文学史来观察，拿重译来作为一种供应迫切的需要的过渡办法，中国的新文学本不是发难者，——只看译笔何如，现行的各种重译本的寿限便可以决定。不过，几百年前的成例，到现代还来援用，总嫌自馁了一点，美国的文学不也是新进么？他们的政府派遣了首批的留学生去欧洲，就中有朗弗落（Longfellow），在回国以后，教授“罗曼司”文学于哈佛大学，译出了但丁的《神曲》，其他各国的短篇诗歌，又有狄克诺（Ticknor）由西班牙回来，作成了一部篇幅巨大的《西班牙文学史》，至今仍为这一方面的文献的一个丰富的库藏。（日本的情形如何，希望也有人说给我们听一听。）

就新文学的现状来看，下列的各种文学内，每种至少应当有一个胜任的人去研究，以翻译名著为研究的目标：——希腊文学、“拉丁”文学、波斯文学、阿刺伯文学、印便文学、（“梵”文是有人通习的，却是并不曾以文学书籍的翻译为目标。）埃及文学、意大利文学、西班牙文学、葡萄牙文学、丹麦文学、挪威文学、瑞典文学、荷兰文学、冰岛文学、芬兰文学、波兰文学、“波希米亚”文学、匈牙利文学：这各种文学之内，有的要研究，翻译，是为着它们所产生的世界名著，欧洲名著；有的是为着它们所供给的欧洲文学史上的文献；有的是为着它们与中国的文学、文化所必有的以及所或有的关系，如上举的三种亚洲文学，又如葡萄牙文学与荷兰文学。这种计划，直接影响于新文学，新文化，间接甚至直接影响于整理中的旧文化（以及过去的世界文化交通史），能以实现与否，便要看政府方面，“文化基金会”方面的眼光与决心了。

佛学大盛于唐代，是玄奘等的功绩；那些佛经的译本，在中国文化上引起了莫大的变化的，岂不是“佶屈聱牙”，完全的印度化了的么？为了文字的内身的需要，当时的印度化是必然的现象，——欧化，在新文学内，也是一个道理。（西人在服装上的一种中国化，那当然是立异，时髦；不过，“世界语”在制作上的一部分中国化，就中那种不分国界，只采优点的标准，正是欧化在新文学的翻译部分内，甚至创作部分内，所应采用的。）只能说，有许多的时候，不必欧化，或是欧化得不好；至于欧化的本身，现代的中国人却没有一个能以非议，——立异，时髦，那都是浪漫派文学的必然现象；源根于文字的内在的需要，而收纳适当的供应于他种文字之中，那也是英文；一种富于弹韧性的文字，已经作了先例的。

专指名词的音译，在我国这种在制作上与来源上异于“印度亚利安”（Indo-Aryan）一支派的文字的中文之内（也有西方的文字学者说，他们那一支派的文字所特有的字母，也是菲尼希亚Phoenicia人化成自埃及文字，性质与中文文字相似的；例如M一字母，便是那个象形波纹的埃及楔形文字的简体。），发生了一些有趣的，纷扰的现象。

“英吉利”（从前的另一种写法，“英咭利”，English），“法兰西”（Francais），“德意志”（Deutsh），这些通行的专指名词都是原文内的一些形容词的音译。（希腊文内“中国”这个专指名词是象“丝”字之声而成的；英文，法文，德文内“丝”这个泛指名词想必便是由希腊文的“中国”这个专指名词所嬗化而来。“支那”这个专指名词的来源在“拉丁”文之内，说它是“秦”的音译，倒是可能性很大）。

在专指名词的音译的形成内，土音也活动。“法兰西”一名词内的“西”字，或许是按了广东的土音而音译出的。（“茶”这个字在西方的各种文字之内音译成了一个齿音字，这正是福建的土音，——福建，它岂不是一个产茶的省份么？广东与福建，它们岂不又是与外国交通最早的省份么？）较后的，江、浙的土音也给与了许多特指名词的音译，——即如有“亚”字的“莎士比亚”。

Shakespeare，在原文内本有另两种的写法，Shakespear（挥戈），Shakspere；在中文内也有各种的音译，“莎士比亚”，萧士比”，“莎士比”等等。（这个与普洛丢司Proteus一样善于变形的大诗家居然也在中、西的文字内有了许多异形的姓！）其余，一个专指名词，在中文内，也有各种不同的音译。这种现象，自然，并不只是中文所特有的；即如俄国的人名，在西方的各种文字之内，岂不也是有各种不同的音译么？（便是屠格涅甫自己，在法文内。签名为Tourguenieff，也不能阻止英国人叫他作Turgeneff，或是Turgenev！），不过这种现象终究是一种的淆杂，不便。政府，“文化基金会”，不能仿照“法国学院”那么编纂法淖值？的办法，也编纂一部“译名辞典”么？

译名，从前未尝没有典雅的，如恒河（Ganges），赫胥黎（Huxley），也未尝没有忠实的，如“廿五史”中的外人译名。能用显豁的方法来音译，如G.Bernard Shaw译为萧伯纳，Boston（“波斯顿”）译为“波司屯”，固然便利；不能的时候，那便只好走忠实，笨重的路了，——Dostoyevsky（杜思退益夫斯基）总不能译为“多斯铎”罢。已经通用的译名，有一种已是家喻户晓的，如上举的“英吉利”等国名，那是不便再改了的，有一种，可以下失通晓之相的稍加删改，如“莎士比亚”可改为“沙士比”。新用的译名，译意也好，如Decameron译为《十日谈》，Oxford（古文中亦作Oxenford）译为“牛津”；译音也好，如Dunciad译为“登西亚得”，Oxford译为“奥斯福”；最扼要的一点，便是一个专指名词只要一个中译。音译，正式的，是要由原文译出的；“希腊”这个专指名词的中译，应当能够鼓舞起来那般将来要从事于译名这项工作的人的向上的热烈，好像希腊文学在文艺复兴时代鼓舞起了一般伟大的作家的向上的热烈那样。

领域共有

《论语》，“儒家”哲学的圣经，同时也是一部文学名著，里面有格言，如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格言在文学的领域内，法国有罗希弗戈Rochefoucauld等成例。）；里面有“俳句”似的小诗，如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虽是寥寥的九个字，就中却流动着有无限的情感，是中国的最早的一首挽歌，可以与希腊文学中短小精悍的墓铭相颉颃；有文学批评，如

《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又如

辞，达而已矣。

有自传，如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有传记，如

肉不正，不食。

（上举的两项，严格的说来，只是一项，鲍司威尔Boswell《约翰生行述》Life of Samuel Johnson式的言行录，传记中的一体。）又有并无哲学意味亦无论理学意味的散文，如

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圣经》也同时属于文学与宗教。在文学方面，它有格言、传记、诗歌、小说、戏剧、神话、历史。

《史记》是一部第一流的中国文学名著，同时，它也是第一部中国的正式的记载，不用说，是神话了；高帝斩白蛇，不也是神话么？推广了说，《史记》中有各“志”，它们使得这部书籍简直成为当时的文献的整体的库藏了，一切的学术都包括在内了。然而，《史记》是一部伟大的文学名著与否，古人与今人都一致的回答，是。

在古代，哲学、宗教、历史，它们，一种或数种，是与文学共有领域的。便是到了近代，散文，那“奥匈帝国”内半分子似的，它的领域之中，也有许多部分是国际共管的。

文学的领域内，在古代，不仅有上举的和夷的公主，并且有客卿。由裹着“汤头歌”闪避于中国文学领域内茅屋中的医学，一直到披戴起“梵”文诵经于印度文学领域内宝塔旁的数学：这是多么光怪陆离的现象！文学简直是什锦火锅了。

作古正经的说，这种现象也本是必然于古代的。最早的那时候，识字的人既是罕有，文化也很简陋，因而识字能文的少数人便成了文献的整体的继承、传授者；韵文，两种文学形式中产生得早了许多的，因之便成了当时的文献的司库。到后来，文化增丰了，识字的人数也增多了，那祭司，或是整个文化的权威者，便由袭承自上古的地位退了下来；散文也产生了出来，代替韵文来管守当时的增丰了许多的文献。司马迁便是一个好例；他一面感慨着史官已经不像古代的那样引起尊敬，一面又是他用了高越的散文作成了那部包罗有当代文献整体的《史记》。

分类

替文学来分类，是多事；不过，为了便利起见，文学可以分为诗歌、散文、小说、剧本、文学批评、传记、文章。

诗歌是诗加歌的意思。诗可以说是有三种：剧体诗、叙事诗、抒情诗。歌便是歌词。

剧体诗——第一步，分类者便碰上了绊脚的石头。把它列入剧本一类之中，不也是一样么？元曲，“莎士比亚”，这些都是剧体诗，不过同时，它们都是作来排演，并且必得要排演出来才能把优点全体的发挥出来的；那么，叫它们作剧本，或者还妥切些。只是习惯——习惯将它们列在诗歌这一类之中；所以，分类者只好替它们起一个便利的名字，剧体诗。自然，诗剧有两种，台上的与案上的；不过，明清两代的案上诗剧不也是排演了么，虽说观众只是文士与“雅人”，英国的Closet Plays，好像丁尼生与白朗宁的，不也是排演了么，虽说它们在剧台上的寿命并不长久，好像夭折的颜回那样。在“开尔忒文艺复兴”运动之内，夏芝（Yeats）还特意的要作诗剧，结果虽是成为案上的而本意仍是台上的。小剧院的兴起，使得诗剧在现代也有了排演的机遇，这应该是诗剧的幸事。诗剧理是应该列入剧本这文学类型之内的。也可以说是，并非戏剧的诗人要作诗剧，或是基于个性的，或是基于人性的需要，因之剧体诗便立定脚跟于诗歌之内了。白朗宁的案上诗剧虽是在剧院中失败了，他的剧体抒情诗，剧体浪漫事仍然是诗歌上的成功，并且，有合格的吟诵者之时，也能成功于正式的与非正式的小剧院内……吟诵，戏剧岂不便是由此发源的么？

在古代，一切的叙事诗都是预备吟诵或是歌唱的——史诗、罗曼司、乐府（ballad）、弹词（Chant-fable——如《阿迦珊》与《尼各来特》）。在当时，叙事诗与戏剧，与音乐是关系密切的：吟诵叙事诗的是一个人，戏剧在开端时也是那样；吟诵（recital）中的唱诵（chant），到现在仍然存在于音乐之内。一直到近代，节奏的显明仍然是叙事诗内，写来阅读的叙事诗内，一种普遍的现象。

《阿迦珊》与《尼各来特》（Aucassin and Nicolette）这一类的弹词之内，有散文——唐宋小说不便是这样的么？到后来，散文的部分膨胀起来，韵文的部分萎缩下去。小说（散文的）便产生了。一直到现代，中国小说内那种排比体的章回名目，以及西方小说中那些章端所征引的诗行，仍然是弹词的韵文部分的遗迹。

抒情诗与歌在古代本是二合一的；所以要分开，是为了不得已的便利。例如，彭斯（Burns）所作的抒情诗都是预备谱入歌调的，同代的勃莱克（Blake）所作的抒情诗都是不能谱入歌调的。绝句与词，无疑的，是歌。律诗，我推测，原来也是歌词。长短句想必是唱诵的。

只能讲散文小说——要是讲小说，那么，史诗，浪漫事（原是韵文），乐府都是小说了，叙事诗简直是整体的要取消了。便是散文小说，其中，除去上述的韵文遗留以外，也有各种的“文章”掺合着——例如，“爱琐”文（essay），散文诗。中国小说有那些发议论的地方，它们都是“爱琐”文；西方小说，尤其是英国小说，内也有。费尔丁（Fielding），萨克雷（Thackeray）都在他们的小说里写有一些“爱琐”文，并且拿它们作为书内的章回，好像是作者自视为书内的人物、牧师，在那里宣读他们的布道文一样——辩护的说来，古代的小说都是由全知的立场写成的，这些布道文，技术的说来，并没有可以否定它们的存在的理由。现代的英国小说的滥觞者，孛特勒（Butler），在他的代表著作，《凡肉之路》（The Way of AllFlesh）内，也曾经利用过这种特象，结果是，他的一番议论成了这篇小说的内体的一部分，毫无赘瘤之弊。小说的对话内，作者有时也艺术的插入“爱琐”文，例如高尔斯华绥（Galsworthy）的代表著作《福西脱传说》（The Forsyte Saga）。至于散文诗存在于小说之内这一层——爱伦·坡的短篇小说，它们不是有一些便是散文诗么？

长篇小说之内可以有短篇小说，例如司各德（Scott）的多种罗曼司；长篇小说也可以是由一些中篇小说，一些短篇小说聚拢而成的，例如史维夫特（Swift）的《格里佛游记》，《镜花缘》、《儒林外史》，以及多种的中国小说。

同样的，多幕剧内可以包括有独幕剧，古代的例如多种的《莎士比亚》，现代的例如高尔斯华绥的《正义》（Justice）（就中有一出哑剧）。不仅小说，剧本中也可以发议论。在易卜生的《儡傀之家》中，娜拉不是坐了下来，向她的丈夫、观众大发了一番议论么？便是由这一番不戏剧的议论之中，产生下来了现代的戏剧！

戏剧向文学宣布了独立，只留下了剧本给它。（在现代，编剧者吝于将剧本印行，文学还得要等。）文学批评也将要脱离文学了，它要去改隶于“批评学”了——如其门肯（Mencken）在他的《偏见》（Prejudices）内所鼓吹的主张实行了的话。

至于传记，它本来便是一个两面的监诺司（Janus）；历史与文学都可以据为己有。

有一种最重要的“文章”：“爱琐”文。这便是普通称为“小品文”的那种文章；不过我个人不满意于“小品文”这个名称，因为孟坦（Montaigne），在西方文学内是正式的写这种文章的第一人，他有许多Essays在篇幅上一毫不小，有的甚至大到数万字的篇幅，至于在品格上，他的Essays的整体是伟大的，更是公认的事实。他，以及西方的另一个伟大的“爱琐”文作家蓝姆（Lamb），都是喜欢说琐碎话的。至于培根（Bacon），他的Essays，在文笔上，自然没有那种母亲式的琐碎，不过，在题材上，它们岂不也有一种父亲式的琐碎么？

古典与浪漫

文学便是文学，谈不到派别。

只能说有两种精神存在于文学之中：古典与浪漫。除此以外，更没有第三种了。

文学的对象是人性。人性，虽是千门万户，令人目迷，它的基础，说来却简单，只有两个，保守与维新。表现在文学之内，保守性便成了古典文学，维新性便成了浪漫文学。自从，在十八世纪末叶，浪漫运动发动了以来，一直到现在，文学的“主义”虽是日新月异，它们却都逃不出“维新”两个字的范围。中国旧时有一句常用的四字评语，“独辟蹊径”，拿来作一切浪漫文学的标志，那是再妥切不过了。也可以拿来用得的，辜勒律已的两行诗：

We were the first that ever burst
Upon that silent sea！
以前没有人，这大海无声
我们是第一遭冲入！

古典文学，严格的讲来，应当分为两种，狭义的与广义的。狭义的古典文学只能上溯到罗马，上溯到卫吉尔（Virgil）；要广义的，希腊文学才能包括入古典文学之内。荷马（Homer）他们一生在写着古典文学，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好像莫里哀（Molière）的那个中等阶级的绅士一生在说着散文，他自己也并不知道那样。

不错，通常所说的古典文学是指着古代（希腊、罗马）文学上的坟典而言。不过，如其那样，卫吉尔便成为一个问题，因为他，在精神上，实在是与法国的拉辛（Racine），巴娄（Boieau），英国的多莱登（Dryden），坡卜（Pope），约翰生（Johnson）相同。并且，犹利辟地斯（Euripides）也是希腊的三大悲剧作家之一，我们不能不把他认为一种古代文学中的坟典；然而，在精神上，他正是浪漫的。

在中国讲古典文学，可以不必蹈入西方的覆辙，只限于希腊与罗马的文学名著；另一方面，也可以不必只讲狭义的古典文学。

古典文学的“存在理由”（Raison d’étre）便是人性不变。虽说语言，思路是大相径庭的，那篇荷马的《伊里亚特》（Iliad）内的亚吉里斯（Achilles），他的那一怒以及那一怒在他人与自己的生活上所发生的影响，那部爱司基勒斯（Aeschylus）的“奥列司提亚”（Oresieia）三联剧内的克莱坦臬司特腊（Clytemnestra）与奥列司提斯（Orestes），他们的复仇之念以及那复仇之念所发生的影响，那篇索浮克黎斯（Sophocles）的《伊第拍斯帝》（Oedipus the King）内的伊第拍斯，他的好心不得好报，不自知的陷入了灾难，那篇犹利辟地斯的《迷第亚》（Medea）内的迷第亚，她的妒于移爱，愤于夺爱而下了恶辣的手腕；这各种活跃的人性，具体而微的或是更易方式的，在现今的世界上，在我们的肉眼前，岂不是仍然存在着么？

古典文学有一种特征，摹仿。卫吉尔的《伊尼意得》（Aeneid）是摹仿荷马，他的田园诗是摹仿西奥克利特斯（Theokritos），他的农事诗（Georgics）是摹仿希西阿德（Hesio-dos）。在卫吉尔以后，古典文学中的这种例子，到处都是，无须枚举。事物都有它的正面，反面；摹仿也不外乎此。鱼目混珠，鹦鹉学人，这些，当然的，是摹仿的劣点；不过，像卫吉尔那样在摹仿中仍然创造出了新的、个人的文体，在旧的体裁中仍然加入有新的题材，这也是摹仿的优点，不可一概抹煞。在浪漫运动的初期，奥司欣的诗风行一世，有许多浪漫作者来摹仿这个传说中的开尔忒古诗人。在《傀儡家庭》中，易卜生仍然奉行着三一律。美国有自由诗的作者将自由诗的起源上溯到希腊。这还只是说的自觉的摹仿；至于不自觉的摹仿、暗示、印合，那更是每个作者都逃不了的。

摹仿本是文化之形成内的一种要素。没有它，人类也不能在如今演化到这种程度——当然的，如其仅仅只有它，人类在将来的不能希望有进化的。

采用古代的题材，这也是古典文学中一种普遍的现象，例如希腊悲剧作家由神话与传说中采用题材，拉辛用了犹利辟地斯的《希坡利特士》（Hippolitus）一剧的题材作成一篇名著《菲德尔》（Phedre），他的其他各剧也是采用的希腊的题材，哥德（Gocthe）的《浮士德》，就中的题材也有一部分采取自古代。人性本是不变的，那种洋溢有人性的古代题材，后人自然是可以采用，并且应该阐发的。莎士比亚的戏剧题材岂不是采取自古代的么；经过了他的阐发，古代的骨殖，生有血肉的，都复活成了人，并且，经过了他的“迈答斯的摩触”，这些在胸中澎湃有人性的人物，好像是铸成了金像似的，将要光彩到永远。

中庸，这也是古典文学作者对于题材的态度上以及处理题材的方法上所有的一种特象。希腊人不是盛称着“黄金的中端”么？因为希腊文学成了后代的古典文学的感兴的源泉，于是这种态度也便浸淫入了一切后代的古典文学。进一步说，古典文学本来是像一个人的中年时代；在这个时代之内，人是已经背负有几十年的经历，这一番的经历已经踏穿了他的青年的幻梦，已经挫顿了他的猛烈的火势；于是理智，中庸便成了他的中年时代的立身处世的工具、态度。他这时已是明于世理了，不论他是只要像一般的人那样，度过一个顺遂、平凡、既无高度的幸福，亦无高度的苦恼的生活，或是，幻梦虽然踏穿了，高洁的理想仍然无损的，并且更显豁的存在着，火头虽然扑下了，那一股热烈仍然在燃烧着，平衡而坚持的：他这时是要有的话不说了，有的事不作了，即使说起话，作起事来，他也是使用着一种安详，曲折的方法，不惜于话人家没有听入，事没有作到头，他在这时候可以说是已经成了一个“相对论”者，知道了说与作的相对上的重要，对于听者，受者的那社会——以及说者、作者的这自我。

浪漫文学却完全与此相反，因为它是文学内的青年，不论是十七岁还是七十岁。幻梦于它是真实，并非幻梦：头一天晚上作的正是头一天日里所想的，并且这头一天晚上所作的，到第二天的日里，还清晰地记得，还继续下去，在第二天的日里，学——试看古代的幻梦，费长房缩地，修仙者得道飞升，这些岂不是都已经实体的显现于今代的火车、电车、汽车、轮船、飞机、飞船之内了么？叔本华说着“生存之意志”；为浪漫文学辩护的人，他们也可以说得“幻梦之意志”。

至于猛烈的情感，它更是浪漫文学的主要发动力。只看法国的卢梭，他那一世的生活简直是不亚于一个他所提倡的复返自然的对象，甚至不亚于一个现代心理学内所称为“碰着与失着”的老鼠；再看法国的嚣俄，他所著作的那么“夥颐”的诗歌、剧本、小说、文章之内，情感是多么如火如荼，而这些著作，有金也有沙的，在当代的读者，“温和的”或是不温和的，之内，上自听见他的名字便皱眉头的皇帝，下至读着《悲惨世界》而眼泪纵横的贫民窟住户，右自将中庸之道抛去了脑后的古典主义批评者，左至面热筋涨如同醉了酒似的浪漫主义信徒，在这许多种的读者、观众之内，他的著作又是哄起了多么猛烈的情感的反应。（拿让·达尔让JeanDaljean，《悲惨世界》中的主角，来比拟嚣俄著作的本身，拿欧那尼Hernani，《欧那尼》中的主角，来比拟嚣俄的著作的影响，是再好不过了。）

感伤，这便是情感猛烈时所必有的现象。浪漫文学内的感伤，它便等于青年时代的忧郁病。只看浪漫运动初兴于德国的时代，当时的作者是多么月啊、泪啊、幽谧的森林啊、“郭司”式宫堡的废墟啊，他们的感伤的程度，便可由之而推测了。说起来好像矛盾似的——世界上本来也满是矛盾——有时候，最感伤的人竟于是最理智的；即如卢梭，在生活中极其感伤，而在著作中却是极其理智，不然，《民约》一书由那里去作成；又如在“狂飙”时代中度过去了他的风暴的青年的哥德，他在中年却是皈依了那开朗、安详、理智的古典文学，因而创造出了一部充满了思想，受称为“近代思想之大观”的诗歌名著。讽刺诗本是一种最理智的诗体，同时也是古典文学中所丰有的一种产品；然而，在英国文学之内，有一个第一流的讽刺诗作家，他便是十九世纪初叶的浪漫运动中最有特色的一个人，拜伦，《东·黄》（Don Juan）的作者。

浪漫文学作者嗜于采用题材自外国：古代的爱尔兰供给了德国浪漫运动以材料与感兴；十九世纪初叶的英国浪漫运动的一个向导，辜勒律己，由中国得到了诗料，作成他的短篇杰作《忽必烈汗》；十九世纪中的法国浪漫运动的领袖，嚣俄，特别喜欢采用题材自西班牙。浪漫文学本是趋新的，那迷漫着玄秘的色彩的，在服装、语言、习俗、文化上都是最符合“新”的这种条件了。浪漫文学也取材于古代，不过态度完全与古典文学的不同；就当代说来，古代的题材也自有它的新颖、玄秘、超脱乎习见之一切的色调。

在技巧上，不像古典文学那么成熟而且平匀，浪漫文学是像一个想象新鲜、情感热烈的青年，他说出来的话，多半的时候，可以重复，杂沓，不过也有许多时候，自觉或是不自觉的，是美丽的，简单的一两句话可以捉握住一个真理。浪漫文学在技巧上是一点也不中庸，它无论是在描写人物，或是在叙述情节，它的方法是极端。

至于浪漫文学的“生存理由”，它便是人生递变。自从文艺复兴以来，欧洲在政治上，宗教上，社会上，因了科学兴起，逐渐发展起了实业，又因了印刷改良，民众的意识与教育都是长步的进展，又因了新大陆发现，人生观因之而一变；于是，第一步，久埋在尘埃内的希腊、罗马文学便成了一般有智欲者的公赏品，而他们因此对于这两种文学便有了深切的认识，由了这认识，他们便把古典文学的精神逐渐的发挥净尽，第二步，古典文学既已走到了尽头，同时社会的情况又因了财富由内外两方面猛烈增加的缘故而愈呈复杂、生动，人生观也因了同样的缘故而改易为动化的，向外的，向将来的，这两种蓬勃有如春夏的现象，在它下面生存着的人当然是不会满足于古典文学的缺乏亲切之感，当然更不会满足于古典文学末流的“小啤酒”，他们需要一种亲切的文学，无论是在事实方面还是在情调方面，一种向外向将来的文学，既可以满足他们的进步热又可以满足他们的自尊心的：因此，浪漫文学便应时而起，夸大的，青年的，正投合着新兴的口胃。这是就读者观者来讲。就作者来讲：文学本是要“向人生举起镜子”的，如今社会的情态既然已是这么剧烈的变化了，文学作者正该创造或改造出适当的形体、工具来采摘、容纳这种崭新的材料；并且，作者自身也受了时代性的影响，同代人的胸中所鼓荡起的情感也在他们的胸中鼓荡了起来，同代人的嗜好、希望也便是他们的嗜好、希望，这些情感与这些嗜好、希望，只要作者是能手，他们一定能以捉住来放在文学之中，活跃的，新鲜的。

不仅“现在”是掌握于浪漫文学的手中，便是“将来”也是一样。只看许多的浪漫运动都是发动于一种对于现状的觖望；并且，文学史不是明显的记载着，法国革命的文学方面的发动力了么？

“文以载道”

“文以载道”——这词语很像二三十年前所时兴的宽边镶的女装，要是在如今摆设了出来，看见的人或是拿它当作古董来看，或是一声笑，轻蔑而逗乐了的。

然而这种装束，在现今的中国不入时了的，在外国依然是被视为一种浪漫品——好像外国女子的脚上所穿的双梁鞋那样。

那么，像双梁鞋那样，借了“文以载道”这四个字来作一种旁的用途，那或许也是可以的。

“文以载道”的“文”并不是专指现今所说的文学，不过现今所说的文学也包括在内；至于“道”，我们如其在下面添上一个“德”字，那便符合了古人的初意了。

现在我们来借用这个同语，第一，要这个“文”字专指文学，第二，要这个“道”字的意义是希腊文Logos，英文Word，Way这些个字的意义。

如其这样来借用，我们便可以说得，文学是有三种，载神道的，载世道的，以及载人道的（并不是人道主义）。编时的说来，古代便是载神道的文学的兴盛期，中代便是载世道的文学的，近代便是载人道的。可是并不尽然；太戈尔与“开尔忒”文艺复兴内的夏芝（Yeats），唐珊南（Lord Dunsany），他们岂不是写着载神道的文学，萧伯纳岂不是写着载世道的文学么？

载神道的文学可以说是那种表现原质力（elementalforce）的文学。它与宗教、迷信（初期的宗教）有密切的关系；迷信发源于恐惧，恐惧正是一种原质力。生，死，爱（个人的，如性；群众的，如爱国），这些也都是原质力。这各种原质力的秘密一天不能破露，那么，带有宗教，甚至带有迷信色彩的文学便也一天不会消灭。

宗教，在如今来谈，未尝不像来谈社会主义……不是已经有过一次的非宗教运动来将它打倒了么？其实呢，那一次的运动与其说是非宗教，倒不如说是非教会。非教会的运动，在明朝的时候，欧洲已经发生过了，在马丁·路德的指挥之下。屡次的学生运动，武装的以及不武装的，坦直的说来，便都是发动于一种宗教的热诚。初期的“胡适之主义”在当时无疑义的是“新教”的“圣经”，中国所以陷到如今这种紊乱、自私、孱弱的田地，也可以说是完全基源于宗教的热诚还没有复返到原人的程度，也没有进化到西方的那样变形而不变质的使它分流而冲荡入社会的以及个人的工程之内的程度。

西人研究中国的，惯于将中国分作北部与南部；只就文学与宗教这一端来讲，那种的区分确实不错。诗歌，最古的文学，就中国说来，确实是有南北之分：北部的最早的诗歌《诗经》，与南部的最早的诗歌《楚辞》，它们在形体、实质上都是非常歧异。《诗经》是宗教性极为稀薄的；《楚辞》是宗教性极为浓厚的。“敬鬼神而远之”，“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子便是北部的国民性的结晶；祖先崇拜的创始者，有独无偶的中国宗教诗歌《九歌》的创作者屈原，便是南部的国民性的结晶。械斗，至今仍盛行于长江、珠江两流域一带的风俗，它便是宗教性的家族观念的表现。几千年来，“御制”的孔子学说主宰了中国，于是，完全符合了家天下者的初衷，那一股原始的宗教的热诚便不复存在了。哪能人人都作孔子，理智的泰山；一般人都是情感的动物，他们所更切身需要的，便是汨罗江的水！

宗教性的缺少对于中国文学是有何种的损失，我们只须举一个浅近的，修辞学上的，例子来说明——拟人格（Personification）的罕见。只看见新文学界内满是“维纳司”，“美神”，很少有“美丽”或是“美”，只看见有“时光老人”很少有“时光”。这还是解放的缠足。至于旧文学，那更不用提了。想象如其要在新文学内充量的发展，情感必得要澎湃到最高潮，如同古代的先知者得到了神赐的灵感的时候那样，如同屈原写《离骚》不亚似写一篇《所罗门之歌》的时候那样。

在现今提倡迷信，那当然是开倒车——虽说战争，基源于恐惧的，也是一种迷信，并不曾去提倡，它仍然高视阔步于二十世纪的世界。迷信虽是不该提倡，古代所遗留下的丰富的神道文献，它们却仍然能以供给聪明的文人去利用、象征的。文学，尤其是诗歌，本来是喻言十九。利用着古代的迷信，现代的短篇小说作者，例如韦尔斯（H.G.Wells），梅·辛克莱（May Sinclair）等等，仍然作着神鬼小说；那么，象征的来利用它们，更是可行的了。中国在这一方面有着丰富的，未曾开采的文献，如其能在它们之内产生出一个唐珊南来，产生出一个作《钟斯皇帝》（Emperor Jones）的奥尼尔（O’Neill）来，那也是新文学所该期盼的。即如某种笔记小说之内有一段故事，说一个女子死去了，到了阴司，判官查出了是误勾来的，便令鬼差将阴魂重行押回阳世，那知误押回了另一家，返魂在另一个也是新死的女尸之上；这段简单的记载，如其一个作者将它渲染一番，例如使一个美丽的灵魂误入了一个丑陋的躯体，这岂不成了一篇极能富有精彩，极能富有深刻，悲酸的情调的诗歌或小说或剧本么？

载世道的文学都是带有伦理色彩的。从前的劝善惩恶的文学便是；近代的教谕诗，目标小说（Novel with a Purpose），问题剧（Problem Play）以及多种的文章便是。

这种文学有一种特象，便是其中的人物都是类型的，没有个性。例如一篇劝善惩恶的小说，就中照例的有一个恶人，有一个受欺受磨的弱者，男性或，多半，女性的，有钱或有貌，有一个打抱不平的好汉；这是中外一律的，这种小说内的三种类型人物。

在从前，文学的欣赏力不曾进化到近代的程度，实在是只有这种载世道的文学才能“老妪都解”；并且，在从前，教育不曾发达的时候，文学作者还立于一种社会的塾师的地位，他们义不容辞的便来写成这种载世道的文学；并且，在从前，文学的演化还只是方才脱离了神道的时代，技巧也没有进入到客观的地位，当时的文学作者也只能写出这种类型人物的文学。文学，与世界上的各种事物一样，本是受着环境的支配。

文学的欣赏力进步得迟缓，到如今这种文学还是有巨量的需要；塾师虽是废除了，社会仍然是需要文学的向导，将它领入思想之域；描写个性的文学虽是发达了，仍然有作者，那些抱了领导、改造社会之使命的，利用了已经发展到完美的地步的工技，来从事于这种世道文学的创作。

说起来好像是矛盾——“普罗”文学，归根的说来，便是一种载世道的文学。罗素确是有眼力。他说，新俄的精神便是十七世纪之英国的“清净教”精神的复活。

这种文学，表现社会势力的，也自有它的社会学的“存在理由”。社会的进化全靠了大家共同遵守着人造的秩序；这各种人造的秩序可以，温和，逐渐的或是激烈，急剧的，去改订，但是既经改订了以后，大家仍然要共同的遵守。有个性强烈的人，他不愿，不能遵守这种人造的秩序，他要用了自定的步骤来支配自我的生活。这是社会所不欢迎的。社会所要的是群性，不是个性。所以一般甘于或是迫于支配在社会势力之下的人都是类型的，鸽子格式的；他们的个性，或多或少，都一齐抑压下去了。既然如此，自然便只有类型的人物出现于表现社会势力的文学之内了。

这种世道文学还有无穷的前程，因为，社会在不停息的进化，人造的秩序在不停息的改订，新的类型也随之而不停息的产生着。

载人道的文学是以表现个性势力为目标；它并不是人道主义文学，世道文学之内的一种。托尔斯泰便是一个人道主义文学的伟大的作家；他之所以反对莎士比亚——好像萧伯纳之所以反对莎士比亚那样——与其说他是因为莎士比亚的剧本内只是皇帝、皇后、贵族、贵妇，那未免肤浅了，根本的理由，我看，便是因为莎士比亚所写的是载人道的文学，而并非人道主义文学。

社会上本来有两种人：一种是社会的分子，一种是个性。在社会的进化内，这两种人是相辅相成，都不能少，虽然后一种里面，既有领袖的人才，也有破坏的渠魁。至于在社会的组合内，这两种人却是势成水火，互不相容——理由是前一种人是理智与情感上有平衡的，而后一种则不然。这种理智与情感的失去平衡便是造成个性的基因。

只看佘伍得·安德生（Sherwood Anderson）的《败类的白种》（Poor Whiie）一本小说之内，主角是酒徒的儿子，头重身轻，讷于言语，完全的不善处世，更其不善于对付女子，但是他却成了机械发明家；这便是理智畸形发展了的个性。又看巴尔札克（Balzac）的《欧哲尼·葛朗岱》（Eugenie Gran det）一本小说之内，那个女主角的父亲，老葛朗岱，他的行为、思想、情感完全被嗜财之念所主宰了，甚至于他所钟爱的女儿，比起了钱来，都要在他的目中退居后位，这便是情感畸形发展了的个性。再看莎士比亚的《哈孟雷特》（Hamlet）一篇诗剧之内，那个丹麦太子，理智与情感失去了平衡，因而当前待决的问题，要是换了一个普通的社会分子来，是立刻便会解决了的，他却迁延了时日去惦量，犹豫而不下手去处理。

凡是描写个性的文学，其中的主角总是有他的要害之弱点……这个要害的弱点，我们叫它作“亚吉里斯之膝”，未尝不可。有时候，这要害之弱点便是造成这人物之伟大的基因——例如哈孟雷特的狐疑——这个，我们可以叫他作“磐奈罗辟的织匹”。（见于荷马的史诗《奥德赛》Odyssey内。）

莎士比亚所说的“诗人、恋人与疯人”，拿来形容这种个性强烈的人，是妥切之至。进一步来说，心理学说的，每个人，无论他或她是多么常态，神经系统总有一点，不论大小，变态的所在。这层道理，演绎了出来，第一可以解释，何以这种描写个性的文学仍能为大家所喻赏，因为，个性如其与社会分子是种类上而非程度上的区别，那么，这种描写个性的文学便无从了解，无从引起情感上的反应……古代描写人物，好则上天，坏则入地，便是昧于此理。这层心理学的道理，再演绎了出来，又可以解释，何以类型人物的描写也能引起读者的兴趣，因为这种类型人物虽说十之九是常态的，却也有十之一的变态，这十之一上的变化便使得同一类型的各人物有它们的各别的面目……古代描写人物，不仅是类型的，并且千篇一律，没有这十之一上的变化，不能引起读者的兴趣，也是昧于此理。

这三种文学，载神道的，载世道的，载人道的，相辅而行，各有各的存在理由。宠统的说来，诗歌可以说是倾向于载神道，戏剧可以说是倾向于载世道，小说可以说是倾向于载人道。诗歌本是情感的产品，好像宗教那样，它本是人类的幻梦的寄托所，人类的不曾实现的欲望的升华。所谓载世道的载人道的，无非就是现实主义、理想主义或二者兼而有之的表现方法。诗歌小说都是效力广大的民众教育的工具，它们也正该向了载世道的路去进行。小说是文学中最自由，最富于弹韧性的一种体裁；描写个性，这应当成为它的责任—-虽说就实际的趋势看来，就教育民众的能力说来，它也在，也该走着戏剧所走的路。这三种文学都是基于人类的嗜好，好像作梦，照相，加厉画（Caricature）一样。

异域文学

异域文学便是以异域作题材来写成的文学。它有三种：传说的异域文学，讽喻的异域文学，写实的异域文学。

我国古代的《山海经》，近代的《镜花缘》，里面那各种关于异域人的神怪、荒诞的传说，完全是在“行路难”的时代初民运用了他们的丰富的想象以及恐惧的动机所创作而出的。又如《大招》、《招魂》内各种关于异域的传说的叙述，它们完全把初民的安土乐居，不欲远行的心理和盘托出了。希腊人也是一样的安土乐乡，也是一样的想象丰富；只看《奥德赛》这篇史诗之内，那各种传说的异域“地理志”，“人物志”，它们也是多么诡异不经！希腊所以不能创立一个大帝国，而罗马能够，这种心理的有无以及想象的强弱便可以拿来作解释。玄奘去印度取经，也使得后代多了一部这种传说的异域小说《西游记》。在科仑布的时代，一般欧洲人还是相信着地是平的，陆地的四周是海洋，海洋的边沿，好像瀑布一样，那波浪是奔注入无底的窈深，换句话说，无底的地狱；科仑布向西天航行了那么久，船员们几乎舟哄起来了，固然也有他们的实际的理由，不过最重要的一层便是，他们都在恐怕已经航驶到了海洋的边沿，就要跌下无底的地狱之中，去受那永恒的石灰火与漆火的苦；不是西印度群岛的水鸟及时的显现，科仑布是免不了要丧命于将兴的舟哄之内，那时候，“新大陆”的发现又不知要迟到那个时代，也不知要落在何人之手了。

《镜花缘》在另一方面又是一部讽喻的异域小说，只看书里的女儿国那一段，它与史维夫特（Swift）的《格里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虽是在文笔上有滑稽的与嘲讽的之别，却都是讽喻的异域文学。法国在十八世纪之内，一般的文学潮流倾向于世界的。那时候，中国的文化，文学为大家所盛称，乐道，中国的亭园既是盛行于当代，促成了“罗壳可”（rococo）式的建筑术，中国的文学也供给了服尔泰（Voltaire）以题材，作成了《中国孤儿》（L.Orphelin de la Chine）；中国的文化更是常时的被他们来引证，以与本国，欧洲的文化相比较——动机于“他山之石，可以攻错”。孟德斯鸠（Montesquieu）也著有《波斯信牍》（Lettres Persanes）一书，假借了一个侨寓于本国的波斯人的口吻，来指摘本国的弱点。稍后于孟氏，英国又有高尔斯密（Goldsmith），仿效着孟氏的《波斯信牍》一书，著作了《约翰·支那人在伦敦）（John Chinaman in London）一书。

写实的异域文学，在开端的时候，不免是夸大的。即如蓝姆（Charles Lamb）在他的那篇《烤猪论》（Dissertation on Roast Pig）“爱琐”文之内，说中国的房屋是用薄板修盖起来的，虽说滑稽家的话是要打折扣，不过蓝姆也总是，不知由那里，听说到，中国的建筑是用木材，并不像欧洲那样，是习于用石头，所以才这么穿凿附会出来的。歌德便有一首短诗，就中拿希腊的石料建筑来与中国的木料建筑相比较。

在初期的写实的异域文学之内，异域的人物千篇一律的是粗浅的类型化了。法国人是喜修饰，惯于说俏皮话，向任何女子调情；德国人是嗜好啤酒；苏格兰人是一钱如命；爱尔兰人是半疯半傻；美国人是祖鲁自喜，不讲仪节；中国人是拖辫，缠足，抽鸦片，堂斗。这么潦草的描写异域人物当然是不满意的；并且，在这种片面的印象深入了人心之后，种族，国家的偏见这种恶影响便随之而发生。在欧美的法庭上，当事人与证人不都是要立誓，“说真话，说全部的真话，真话以外不说旁的”么？这种誓言，它也应该奉为写实的异域文学的誓言。

英国的吉百龄（Kipling）写印度，法国的罗蒂（Pierre Loti）写日本，当然是已经脱离了初期的肤浅，潦草——不过，我们要问，拿吉百龄的《吉姆》（Kim）来代表印度，拿罗蒂的《菊子夫人》（Madame Chrysantheme）来代表日本，可以么？想必印度人与日本人都要一致的高呼：不可以！

这是写实的异域文学的致命伤。因为一个作者，无论是眼光多么犀利，经历多么丰富，文笔多么畅达，他决不能看到异域的生活的全面，多面，那么，他的描写，即使是忠实，深刻，也还是免不了是片面的。他决不能代替异域的人来作异域的人所应该自己来作的事。巴尔札克（Balzac）只能替自己的祖国来作《人间喜剧》（La Comedie Humaine）；至于印度、日本、中国、土耳其、波斯、亚拉伯以及其他等等国家的《人间喜剧》，必得要本国的人去作……即使是要等一百年，也只好去等候；他国的人是无由越俎代庖的。

写实的异域文学，一方面固然易于引起种族的，国家的偏见，不过一方面它也有沟通国际认识的功效。写实的异域文学来，至少是可以增进一班读者对于异域的景象、人文、风俗的见识。这一种的文学是人与人的接近之上的第一块基石。世界大同的幻梦，将来如其有实现的日子，这一种文学便也有它的相当的功绩。

可以拿来附隶于异域文学之内的是“科学小说”。例如法国的威奴（Jules Verne），英国的韦尔斯（H.G.Wells）所作的各种。威奴的科学小说一半是幻梦——然而，这些幻梦到如今都实现了！《海底两万里》（Twenty Thousand Leagues under thd Sea）一部书，有人说是潜水艇的预言——至少，文学是人类的幻梦的寄托所；实现幻梦，它便是人类的进化的目标。至于《八十日环游地球》（Round the World in Eighty Days）一部小说，到现在都嫌是过时了；因为，在今日环游地球，已经用不了八十天，只要十八天了！

通俗科学文章（韦尔斯的科学小说便是它的变形）读起来，它的兴趣也不亚于古代的人读异域的传说。

贵族与平民

贵族与平民，象牙之塔与十字街头，布尔乔亚文学与普罗文学——这些都是甚嚣尘上的名词。

我们先要来研究一番：中国的贵族在那里？象牙之塔的文学是怎么一种内容？十字街头的文学又是怎么一种内容？中国有一种什么样的布尔乔亚西？又有一种什么样的普罗利特里亚？

在民国还没有产生以前，不错，中国是有一个贵族阶级，虽说比起欧洲的贵族阶级来，中国的是范围小得多：是集中的而并非散布各处的，社会的势力也弱小，无所谓，也用不着阶级的意识。

在以前的中国，与其说是有贵族与平民之分，倒不如说是有识字阶级与不识字阶级之分，还来得妥切些。旧文学便是识字阶级的文学；换一句话说，它便是“士”——士农工商的士——阶级的文学。由赋到词，那是不说自明的。元曲，我们读了以后，自己回想一下看看，对于元代的农阶级，工阶级，商阶级，到底增加了什么认识没有？小说，短篇，如《今古奇观》，长篇，如《红楼梦》，我们读了以后，也可以照样的去想。想完了，大家便可恍然而悟：旧文学内只有考场、花园、青楼、衙门、酒楼等等；农，只有陶渊明式的农；工，只有牵针引线的“红娘”或是谋财害命的船户；商，只有由宦场改行的“陶朱公”；医，只有儒医；简捷一句话，旧文学便是“士”阶级的想象的结晶品，读它的大半是“士”阶级，至于写它的更完全是“士”阶级了……无论题材是否采自“士”阶级的生活方式，读者你不是在黑字上面明显的看见了一个大的“士”字，便是在行间的白纸上面隐约的看见许多小的变形的“士”字在那里跳动。

便是侠义小说的开山老祖，《水浒》，它也是一个“士”的想象作品。当然，这是一部浪漫事，并不比普通的小说是要描写社会各相的；不过，司考特（Scott）所写的各种《卫弗雷小说》（Waverley Novels），它们又何尝不是浪漫事，然而当代的苏格兰，与它的贵族，平民的各相，各种行业的形相，不是也显现于这些浪漫事的里面了么？

无论由那一方面看来，无论由作者、读者、题材、态度看来，旧文学只有一种，“士”文学。拿贵族与平民来分开旧文学作两种，显然是不知国情。

至于民国以来，更谈不上贵族与平民之分了，识字阶级与不识字阶级是可以区分得的……民众教育进化了的国家内，常时有人出来责备一般读者分辨不清真文学与假文学；现在的中国，隔离开那个阶段，还早着呢。便是如今这少量的识字阶级内，还可以分成有闲阶级与无闲阶级。无闲阶级根本就看不了书，即使书中是描写着他们的生活。至于有闲阶级，就中也有一部分根本就不看书，他们宁可去赌博，抽鸦片，追女人；就中看书的，也有一部分根本就不看新文学，无论它是“贵族”的，还是“平民”的。这是就读者来讲，新文学分不了贵族与平民。

就作者来讲，新文学也是不能这样分的。并不曾看见“舞文弄墨阶级”以外的任何界中有过人，在十年的商界生活，工界生活，医界生活，农界生活，以及任何界的生活以后，拿起笔来，用他本界的题材来作一篇诗，作一部小说，作一出戏剧——好像，只就海员来讲，英国的现任“桂冠诗人”，梅斯斐尔德（Masefield）、海上生活的小说作家康拉德（Conrad）、海上生活的戏剧作家奥尼尔（O’Neill）那样。新文学的作者，就中有许多好像是来游历中国的西人，走马看花的，不知居留了有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回去了“文化”的时候，便成了家庭中，俱乐部中的“中国问题”权威，甚至于还在报纸、杂志上作文，替书局作书，来讨论“中国问题”。现在的许多作者都是“爱美的”，谈下上出自某行某业，更谈不到出自“贵族”阶级或是“平民”阶级。

就题材来讲，破落了的以及不曾破落的清代贵族家庭的生活，有谁来替我们这般读者描写过？贫民窟里的生活，不说读者是茫然一无所知，便是我们这般作者，就中又有多少人看见过，更不用说度过，深悉其中的底蕴，拿来作题材，写出一部文学了。至于“平民”，虽说不能拿来与“贵族”对用，却未尝不可拿来与“军政”人员混杂；试问，包括在这个“平民”之内的各种数不清的行业，职业，新文学里又有几本书是取材于其中的某种行业，某种职业的？

左拉（Zola）的小说，照他自己讲，是“实验小说”；照一般文学批评者讲，它们只是左拉所作出的一些浪漫事，并不能算是实写，与科学的实验距离得更远。在新文学内，便是要找一个并不“自然”的“自然主义”者，左拉，都找不到！

就态度来讲。十九世纪初叶的英国浪漫诗人的领袖，华兹华斯（Wordsworth），他的诗歌的主张总算是“平民”的了——不过，要是拿他去交给现在新文坛上的一般“平民文学家”，那怕不见得能引为“同志”罢？

“象牙之塔”的文学。在这十五年的新文学运动内，真的有人创作出了文学来，有象牙一样细致的题材，有象牙一样纯熟的工技么？就说新诗罢，一个皈依希腊的H.D，一个皈依“罗马教堂”的爱利阿特（T.S.Eliot），都是道地的“象牙之塔”的诗人，新诗有么？如今要是真有“象牙之塔”的文学，那么，它的象牙便是人造象牙。

至于“十字街头”的文学，就中的“十字街头”四个字，可以算是巧妙之至：因为，既然徘徊于十字街头，可见得便是门外汉，“爱美的”，并不曾深入街旁的洋行、百货公司、工厂、工会、“公馆”、贫民窟、“夜会”、轮盘场、医院、官厅、报馆、学校、书店、等等，等等。

新文学作品的贫乏，浅薄，新文学演化的迟缓，畸形：这已经成了文学批评上的口头禅，不必再去落井下石。由另一方面看来，新文学所以如此，在社会的背景上，未尝没有它的辩解。平民教育并不曾长足的进展，读者的数量并没有如何剧烈的增加；国有的藏富并不曾开采出来，社会的福利在比率上并不曾剧烈的上升：在这两种状态之下，文学书籍的需要自然是不广大，不迫切的，文学书籍的供应因之也便不能膨胀到一种可以使一般作者靠了著作来舒适的生活的程度；那么，就已有的作者来讲，他们便会改业，就许多富有可能性的未来作者来讲，他们也决不会牺牲了已有的行业、职业，安定舒适的生活，来投身于不安定的、尚不能成立为职业的著作生活。

著作的多寡，与其内容的丰富、贫乏，固然与作者的才力有密切的关系，不过它们同时也感受到社会的环境的影响，这一层我们也不能忽略。最浅显的例子是新文学中的剧本。旁的方面已经嫌是迟滞了；至于剧本，现在简直是停顿了——从前已经是最不踊跃的。新剧下发达，不得诿罪到京剧的身上……电影不是十分发达么？也不能诿罪在劣化的文明戏的身上……在开端的时候是受尽指摘的，电影何以没有“寿终正寝”，反而一年兴旺似一年了呢？新剧的听以下发达，剧本的创作所以不踊跃，旧的演员所以改了行而新的演员所以不曾出现：这都是完全受了社会的环境的影响。第一，戏剧要坦白的说听众好听的话，这一层是办下到。第二，戏剧要国家的兴盛或是民族意识的复苏作发动力，这一层是谈不到。第三，戏剧多少是靠了有地位或是有巨资的人物的提倡、资助而兴盛起来的，这一层是“管不到”。

萧伯纳算是最能坦白的说听众所爱听的话的人——要是给他生在中国，他还能那么自由自在的说话么？“伊利萨白时代”，因为国富的猛增，新俄，因为民族意识的蓬勃，都在戏剧上热闹了起来。没有路易十四，或许便没有莫里哀这戏剧家；没有霍尼曼女士（Miss Horniman），英国的戏剧或许便不能在这十九、二十世纪之间复兴了起来。

新文学中的戏剧，在文学革命的初期，失去了它的黄金的机会……再度的黄金的机会，便不知道它是来于何日了！

不仅戏剧，其他的一切，中国的布尔乔亚西似乎都不需要，除了麻雀、鸦片、妓院。

中国的布尔乔亚西，宠统的说来，可以说是包括有少自常年进项五百圆多至常年进项五万圆的人，新文学的作者一百人里有九十九人是来自常年进项在五千圆以内的家庭；简直可以说是没有人来自普罗利塔里亚的家庭。作者的本身，一百人内有九十九人是由“学生”、“亭子间的文士”——两种非正式的普罗利塔里亚——而变成了常年收入在五千圆以内的布尔乔亚西。文学作者内，并没有首相，如同英国的狄斯雷里（Disraeli）；并没有贵族，如同英国的黎顿（Bulwer Lytton）；并没有富翁，如同英国的罗斯金（Ruskin）；并没有海员，如同英国的梅斯斐尔德；并没有贫民，如同英国的吉辛（Gissing）；并没有游民，如同英国的岱维斯（W.H.Davies）……这还没有提及那庞大的布尔乔亚西内的各种职业，行业，以及各种因收入不同而背景——生活亦随之而歧异的阶级内之阶级。新文学的作者，来路是这么拘狭的，刻板的，要产生出来一种丰富，复杂的文学，又怎么可能！

中国的普罗利塔里亚，谋生，养家，尚且岌岌乎其危的，他们又那里去有时间、精力来创作文学！“爱美的”普罗文学，那只是越俎代庖，不仅是多事，并且是徒劳。

新文学如其不能充实，扩大它的内容，前途是决不能光大起来的。为了要达到这种内容之充实与扩大的目标，我们这一般关怀以及从事于新文学的人便应当大声疾呼出一种要求来：即要实业发达以增加国富，教育猛进以增加读者，好让文学能以随了其他的艺术、学术一同如火如荼的兴盛起来！

地方文学

地方文学便是“地方色彩”的文学。这地方色彩之内包括有方言、风俗、人种、宗教、社会组织等等项目。

粤讴，近来中央研究院所搜集的吴歌：这些便是以前的方言文学的例子。新文学内，也有刘半农先生的《瓦釜集》，杨晦先生的戏剧，一个运用江阴的土白来作诗，一个运用旧京的土白来作剧本，都有相当的成绩。

在“开尔忒文艺复兴”运动之内，有一件事情，颇为值得我们新文学上的人的注意，领悟。沁孤（Synge），那个最富于地方色彩的戏剧家，他在先原是侨寓于巴黎的一个顶间之内，作着谈论当代的“象征运动”的文章；那时候，沁孤是沁孤，爱尔兰是爱尔兰，彼此是毫不相关。是夏芝（Yeats）遇到了他，劝动了他，回去爱尔兰居住。于是，沁孤便由最时髦，最开化的巴黎，一易而至最落伍，最乡野的亚朗群岛（Aran Islands）去住，住了三年。在这三年之内，他用目不停息的观察，用耳不停息的谛听，用手不停息的作札记；终于，他的剧本一部一部的产生了，就中有那基源于土白的节奏，美丽的文词，以及那基源于本地生活的奇特，浪漫的描写。

在十八世纪后叶，爱基渥司（Edgeworth）将爱尔兰介绍给了英国；在这二十世纪之内，夏芝，沁孤等人的“开尔忒文艺复兴”，简直将爱尔兰介绍与了全世界。

我们对于苏格兰的认识，有三个来源：一个是彭斯（Burns）的诗歌，一个是司各特（Scott）的小说，一个是史蒂文生（Stevenson）的小说。就一般人说来，苏格兰便是这三个人的苏格兰。

同样，印度也可以说是太戈尔、吉百龄（Kipling）的印度。

澳洲、非洲、坎拿大，它们都有它们的地方文学，输将入整体的英国文学之内。

英伦的本部，各区域也有各区域的代表作者：只就最著名的来举，爱塞克司（Essex）有它的哈代（Hardy），“五城”有它们的宾那脱（Bennett），矿区有它的罗兰斯（Lawrence），纺织区有它的霍屯（Stanley Houghton）。

法国又何尝不是如此？北部的莫泊桑（Maupassant），南部的都德（Alphonse Daudet），“亚尔萨司、劳连”的巴赞（Bazin），等等。便是安南，它不仅在政治上，商业上成了法国的殖民地，便是近时在文学上，它也成了法国的殖民地了。

地方文学最发达的国家要算美国。东由纽约，西到旧金山；从南部佛罗里达到北部密歇根，每州，甚至较大的每个市镇，都有它的地方文学。诸爱特（Sarah Orne Jewett）的“新英伦”各州（New England States），卫斯特（Owen Wister）的“南部”（The South），嘉兰德（Hamlin Garland）的“中西部”（The Middle West），哈特（Bret Harte）的加州——这不过是就小说来略举几个例子而已。

中国，可以说是地方文学的材料最丰富的国家了。

方言，种类是数不尽的繁夥；“这个年头儿”的平白，“像煞有介事”的吴白，“瘦仔”的粤白，等等，等等。每种方言有每种方言的内在的美丽，想象力；如其，沁孤一样的，将它们提炼出来，那是多么值得赞美，欣赏的工作！

风俗——举古代的例子来说明：《庄子》讲吴人文身；端午节划龙船，吃粽子，是始于荆襄间祭吊屈原的风俗；郑卫之音；柳宗元的《捕蛇者说》。

人种——小学的地理课堂上已经说过了。滑稽的说来，汉族内还要分为“侉子”，“蛮子”，“苏州人”，“湖北老”，“湘军”，等等，等等。“苗”族与中国的关系正与“红人”与美国的关系一样；何以美国可以产生“红人文学”的Fennimore Cooper，而中国还没有产生“苗人文学”的樊尼摩·辜泊尔呢？满族的生活已经出现于德菱女士的英文小说之内；成吉思汗、忽必烈汗已经出现于法国，英国的小说，诗歌之内；西藏的生活以及它的喇嘛，“牝鸡司晨”，已经出现于吉百龄的小说之内……中国，五族共和的中国，反而“天朝”似的，将它们置之不理！

道教、回教、本部的佛教、喇嘛的佛教、福音教、天主教，以及已经绝传的景教、原始的苗民所必有的教，中国不单不是一个没有宗教的国家，并且是一个宗教最复杂，最繁盛的国家——然而，我们本国的人，对于这些宗教，究竟有多少的认识？不向文学去索求，我们还能向那一方面去索求，这种关于国内各种宗教的认识？

中国的社会组织也是极为复杂的，由原始的穴居、食人，中间经过无数的阶段，一直到现代的都市。新文学，应当使它成为钢琴、提琴，可以弹奏得出这种由单音的原始乐一直到“贾四”的现代乐的复杂的“大曲”。

茶区、丝区、磁区、漆区、农区、牧区、米区、盐区、矿区、工业区、商业区，等等；在它们之内，究竟有那几区——那一区有它的代表作家？

华侨散布遍了全世界，由寒带的俄国，到热带的非洲；侨寓中国的西人也是各形各相，由军事顾问的德国人，到卖毯子的“白俄”。除去《官场现形记》内，有几段速写之外，中国文学里面，另外还有什么书籍，写过侨华的西人的生活？至于华侨，文学之内，简直就是不曾有过“华侨招待所”！

地方文学的重要是两重的，文学的与社会的。文学的方面：文学本来是要“向人生举起镜子”的；如其没有深刻的，多相的地方文学，文学的镜子便不是向着各相的人生举起来的，这镜中的形相只能是不完全的，畸形的，单调的。那又何必希罕着这面镜子呢？还不如把它摔碎了罢！社会的方面：文学本是一种最有力量的社会工具，可以团结人民，可以激发爱国的热情，可以辅助教育，可以改造社会；将来便是有一天，伸张到全国的铁道网、公道网、航空线网居然大功告成了，那时候，倘若没有地方文学，全国各部之间的情感，仍然会是“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举一个浅显的例子来讲，一个人家住家，总要想知道四邻的一点情形，房东的家境，同房客的家境，这不仅是为了好奇心，也是为了利害的关系；文学便好像是名片，好像是他们之间的应酬的访会，那时候，或是来往，或是戒备，方针便可以决定了。

即如“赤区”的实情，全国的人，那一个不想知道？如其有文学作者，对于这一方面是有深切的认识的，能以用了公正、冷静、畅达的文笔，写出一些毫无“背景”的，纯粹的文学作品来；那么，这些作品，它们不仅要成为文学上的，并且要成为社会上的珍贵的文献。

中国现在的社会情形之复杂，比起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代来，简直是有加无减；由这种骚动，复杂的社会内——如其中国的民族是有希望的——不仅在将来会要酝酿出来一个强大、进化的国家，并且会要产生出来一个多相的，丰富的文学。“中国文艺复兴”内的亚利阿斯陀（Ariòsto）呢，塔梭（Tasso）呢，鲍加奇阿（Boccàccio）呢，杰里尼（Cellini）呢，马基亚未里（Machiavelli）呢，达文西（Da Vinci）呢，米西盎则罗（Michelangelo）呢，娄连佐（Lorenzode'Medici）呢？这些文学作者所需要的环境，现在的中国是绰绰有余的了。历史观的说来，唐代，在“佛教”文化的输入之下，曾经产生过有一个优美、富丽的文学。李白、杜甫的血液，它依然流动在现代的中国人的脉管中；我们不可以失望！不可以自馁！

文化大观

华兹华斯（Wordsworth）的一首十四行里有这么一句话：

We speak the tongue that Shakespeare spoke
我们用着莎士比亚所用过的文字

卡莱尔（Carlyle），在他的《英雄与英雄崇拜）（Hero and HeroWorship）一部书的《莎士比亚》一章之内，也说过同样的话。一个伟大的文学家，他可以作得他这国家、民族的喉舌——好像“言为心声”那样。

近代的这种例子，如同托尔斯泰、杜思退益夫斯基、屠格涅甫、柴霍甫那个“四人合唱队”，代表了过渡时代的俄国文化；显克微支代表了波兰；易卜生与般生代表了挪威。诗歌上的这种例子，如同荷马的两部史诗是希腊文化的大观；但丁的《神曲》是中古文化的大观；哥德的《浮士德》是近代文化的大观；亚洲的这种例子，如同《天方夜谭》是亚剌伯民族的喉舌；峨默（Omar Khayyam）是波斯民族的喉舌；《圣经》是犹太民族的喉舌；太戈尔是印度民族的喉舌；“诺”剧（No plays）是日本民族的喉舌……这些例子都是由欧洲的立场举的；峨默，在本国，并算不得“国家诗人”，那个荣誉，在本国，是属于哈菲斯（Hafiz）的。

欧美的人，谈到中国文学，总是拿李白来代表；这是与中国自己通常的传统思想相异的。韩愈，文起八代之衰的人，确是有眼光，他有过两句诗，

蚍蜉撼大树，
可笑不自量！

这两句诗算是拿历来的李、杜优劣论给一笔抹煞了。唐代文化，中国的第二期灿烂的文化，是固有的文化与印度文化会合以后而产生的；拿李、杜来代表，无可异议。

《离骚》的想象复活于李白的诗中；《离骚》的情感复活于杜甫的诗中。李白的哲学是老、庄的哲学与出世的“佛学”之融合体；杜甫的哲学是“儒家”的哲学与悲天悯人的“佛学”的融合体。

唐代的诗，由陈子昂起，是针对了“六朝”而发的一种反动；然而，在技巧上，李、杜并不曾舍了“六朝”而不顾。

颇学阴何苦用心

这是杜甫自认其在技巧上受惠于“六朝”的话；

李侯有佳句，
往往似阴铿。

这是杜甫称赞李白能以钵传“六朝”的精细的技巧的话。李白的长短句基源的鲍照，这是杜甫的

俊逸鲍参军

一句诗已经说破了的；李白的五绝基源于谢月兆，这是我们就了他的诗中常有赞美谢诗的话这一层上可以归纳出来的。

李、杜的技巧，来源是如此；这么看来，现在的一般新文学的作者，他们所抱的那种“线装书扔进茅厕里去”的态度，是昧于历史观的……同时，当然，新文学也是并不曾欧化到充分的程度。

孔子说的，“温故而知新”，虽是一句极为陈旧，腐滥的话，它仍然不失为真理。旧文化没有一个正确的清算，新文化的前程又怎么去发展呢？西方的文化可以比为春天的太阳，至于树干与浆汁，它们还是旧有的，或是由旧文化的土地中升上的。当然，张骞在汉代也曾由“西域”移植过葡萄；各种有“胡”字起头的果树，它们也是移植自番邦的。不过，中国的土地上，只是种葡萄，就算了么？只是苜蓿汤，中国人便能以满足食欲了么？美国由中国移植去了各种的植物；他们便拿本国所固有的植物去给毁灭了么，他们的蜜柑，苹果，一直销行到了中国的，正是他们所固有的水果。人工的培植，使得“花旗蜜柑”，“花旗苹果”，由“西部拓殖者”Pioneers of the West当时所吃的那种，进化成了我们现在所吃的这种……此中确是有一个《伊索寓言》式的教训。

西方文化，如其断代的输入，换而言之，便是，我们如其只是输入现代的，那不仅是不完全而已，便连了所输入的现代的这一部分，我们都不能完全了解。只说文学，只说现代的英国文学。诗歌一方面：现任的“桂冠诗人”，他与孝素（Chaucer）的关系；新派诗中感觉的错综以及机械文明的诗料，它们与十七世纪“玄学派诗人”的领袖，党恩（Donne）的关系。戏剧一方面：萧伯纳的“清净教”的态度，他的赞扬希腊喜剧家亚里斯多芬尼士（Aristophanes）的话，他的喜欢说俏皮话的倾向是怎么一个来源；高尔斯华绥的《正义》一剧中所插入的哑剧是来源自中古时代的戏剧；巴蕾（Barrie）的戏剧与英国前代的儿童文学的关系。小说一方面：康拉德的工技与史蒂文生的关系；韦尔斯的科学小说与威奴（Verne）、爱伦·坡的关系；高尔斯华绥的十部左右的福西脱家史的小说，它们与左拉的各部鲁贡·马加尔家史的小说的关系。这些决不是断代的读现代英国文学所能知道的。那么，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有人可以动问。知道了，便知道新的题材可以怎么去采取，并知道新的题材可以怎么去处置——我们可以这样回答。

在欧洲的“文艺复兴”时代，两千年前的希腊文化的精神可以感兴起来一种崭新的精神；米尔顿（Milton），在《失乐园》（Paradise Lost）的序言中，说他的“无韵体”（Blankverse）是蜕化自希腊史诗的“六步体”。这两重的态度或许便是新文学所应采取的态度——如其新文学是决意要追踪灿烂的唐代，在这固有文化又与一种新来的文化接触的时候，也要产生一种文化大观的文学、文学家。

中国的“文艺复兴”，要借重于两方面：翻译、考古学。

玄奘到印度去取经，给唐代文化安置下了一块基石；这与裴特腊克（Petrarca）的搜求“拉丁”名著，以为继他而起的“人文学者”的搜集、印行、翻译希腊与“拉丁”名著，而开辟了欧洲“文艺复兴”的道路类似。我们的文学先辈们在介绍西方文学及发掘古文化遗产方面作了一番较为系统的工作。如今又有文化基金会的翻译工作与教育部的编译馆了。希望他们认明了这种工作的重要性，能以给与我们以一个满意的成绩！

古代的典籍真是“夥颐”之至。研究的有人，整理的也有人。不过，只凭典籍，决不能将古代文化的整体整理起来。考古学的发掘，文献的保存（如“道教”的），外来的影响（如景教、印度文化、间接的希腊文化），这些，在整理古代文化的工程中，都是应当缜密的进行，探讨的。这种工程，不仅与我们的正在形成期内的新文化有密切的关系，便是在世界的文化史上，也一定要有重大的贡献，研究、整理古代典籍、文献的人啊，你们的每一点新发现，它要像投下水中的石子那样，波动开影响到无穷！考古学的发掘者啊，你们所下的每一锄，它要像矿工的每一锄那样，使得你们的祖国更近一步的要发现出她的丰富的宝藏，金、银、玉、宝石、煤、铁！

这些都是繁重的，需时悠久的工程；产生一个文化大观的文学家也是一样。或许，终我们这一世，工程并不能目睹其完结，那个或是那些文化大观的文学家也不能自睹其丰采……至少，我们总尽瘁了我们的力量；在这羞辱与贫弱交迫的时代，我们便是放下笔来，放下工具来，遵从了“死亡”的号召而远去那片地方：

From whose bourne no traveller returns，

那片“没有行人遄返自它的疆界的”地方，我们在最后的回光之内，至少能以自慰，我们还算是不愧为陈子昂、玄奘、李白、杜甫的后人！

古代的民歌

《乐府诗集》是一部极有价值的书，此书包括有许多极好的民歌，它又包括有许多考古的材料，我的性子是不近考古的，如今我就诗歌的眼光来批评这部书。

从前英国有白西主教（Bishop Percy）搜集英国古代的民歌，作成了他的《古代诗歌遗珍集》（Reliques of Ancient Poetry）一书，这书在后来的英国诗坛上引起了很大的影响。“浪漫复活时代”承“古典时代”之敝，正在徘徊于绝路的时候，忽然看见了《遗珍集》这样一部新鲜脱套的民歌集，不觉想象中十分的白热起来，因之在“古典时代”的此路不通的道途外另外走出了一条美丽的路，我们中国的旧诗，现在的命运正同英国“浪漫复活时代”的“古典主义”的命运一般，就是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宝藏悉尽的矿山，它无论再掘上多少年，也是要徒劳无功的了；为今之计，只有将我们的精力移去别处新的多藏的矿山，这一种矿山，就我所知道的，共有三处，第一处的矿苗是“亲面自然（人情包括在内）”，第二处的矿苗是“研究英诗”，对英诗之乐律感，视觉感多加体察，更直观地体味到它的变化规律；我国的诗歌如果能够遵了我所预言的未来大道进行，则英国“浪漫复活时代”的诗人也不能专美于前了。

古代的民歌与一切的诗完全歧异：它并不像诗般限制题材，它是任何题材——只要引起他的情感的——都拿来写，它写这一种新的题材的时候，毫不迟疑，不像一般作诗的人要看看从前的名家曾经写过这一种的题材没有，胸中怀着十二分的犹豫；一班诗的仿效者只知戴上古人的眼镜来看自然，决不肯，决不赞成，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作民歌的人则因眼界清净，并无古人的影子阻梗其间，所以他能赤裸裸的将真实的自然看出，它也不像诗般用喻陈陈相因，它是以此譬喻是否鲜明来作选用的标准，决不像一般庸碌的作诗的人要步步小心谨慎的摹仿前人，凡是前人未曾用过的譬喻他都不敢去用；民歌在句法上极其自由，有三字一句的，四字一句的，五字一句的，六字一句的，七字一句的，一篇之中，长短错落，极其生动，民歌又喜欢在文字上游戏，这一种特点虽然过于注意了，很能引起重大的恶影响，但能用的得当，也未尝不能添加一种新鲜的风味：这便是民歌的五种特采，题材不限，抒写真实，比喻自由，句法错落，字眼游戏。

民歌中的字眼游戏分为两类：异形同音字的游戏，同音异义字的游戏。第一类的异形同音字的游戏如“碑”、“悲”：

“石阙昼夜题，碑泪常不燥。”
“三更昼石阙，忆子夜啼碑。”
“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

“闻乖事难谐，况复临别离？伏龟语石板，方作千岁碑。”又如“莲”、“怜”：

“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
“余花任郎摘，慎莫罢侬莲。”
“作生隐藕叶，莲侬在何处。”
“湖燥芙蓉萎，莲汝藕欲死。”

又如“梧”、“吾”：
“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桐树不结花，何由得梧子。”
又如“题”、“啼”：
“石阙昼夜啼，碑泪常不燥。”
“顿书千丈阙，题碑无罢时。”
又如“蹄”、“啼”：
“奈何不可言：朝看暮牛迹，知是宿蹄痕。”
又如“由”、“油”：
“双灯俱时尽，奈许两无由。”
又如“驶”、“死”：
“走马织悬帘，薄情奈当驶。”
第二类的同形异义字的游戏如“匹”：
“昼夜理机缚，知欲早成匹。”
又如“关”：
门不安横，无复相关意。”
又如“骨”：
“飞龙落药店，骨出只为汝。”
又如“散”：
“百弄任郎作，唯莫‘广陵散’。”
又如“道”：
“黄蘖万里路，道苦真无极。”
又如“华”：
“郎君不浮华，谁能呈实意。”
“摘菊持饮酒，浮华着口边。
又如“子”：
“五果林中度，见花多忆子。”
“桐树不结花，何由得梧子。”
又如“实”：
“还君华艳去，催送实情来。”
“郎君不浮华，谁能呈实意。”
又如“颠倒”：
“欢少四面风，趋使侬颠倒。”
还有合此两类的游戏而成的，如“星”、“心”，及“负”：
“画背作失图，子将负星历。”

这些例子，都是很有趣味的，从前英国伊丽沙白皇后时代诗学最盛，当时的戏曲家如莎士比亚等在他们的戏曲中是常有这种游戏的，当时的诗人，如多恩（John Denne）也有《破晓》（Daybreak）一诗，诗中有这么一句：

“并非破晓了，破的是我的心。”
“The day breaks not；it is my heart．”

这首诗是一首抒情诗，正如我在上面所举的各《乐府诗集》的例子一般。

句法错落的例子如《战城南》：“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一首，《西门行》：“出西门，步念之：今天不作乐，当待何时？”一首，《东门行》：“出东门，不顾归。”一首，《悲歌行》：“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一首。这一方面最好的例子，长篇中要算《孤儿行》。《孤儿行》中如

“孤儿生，孤子遇生，命独当苦。”

三句，第二句中只加上一个“遇”字，便将一种似怨别人又似怨孤儿自己的情境表现出来了；又如

“南到九江，东到齐与鲁。”

两句，第二句中的“与”字未尝不可去掉，但是加入它的时候，则节奏和谐抑扬的多。短篇中最好的例子则推《古歌》一首，这首歌中的开端是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

这起端诚然如《古诗源》的选者沈德潜所说的，是“苍莽而来，飘风急雨，不可遏抑”，但它最妙在加入末一句“令我白头”，这一句出人意料，加增了十二分的力量。

民歌中比喻新颖的例子，如

“朝霜语白日，知我为欢消。”
“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复西。”皆是。民歌在修辞上不仅有比喻新颖的长处，并且时时作奇语，如“寒不能语，舌卷入喉”，忆子腹糜烂，肝肠寸寸断”之类。

古代民歌最大的两种长处是描写真实，与题材不限。这两种长处，严格的说来，只是一件事物的两方面：题材不限便是说古代民歌能够描写到诗外的题材，描写真实便是说古代民歌能够将诗所写的题材描写的更为活现，并且能够将诗的题材的各相都描写到，不像诗中仅仅描写此题材的一相。

说到描写真实一层，诗中未尝没有描写真实的文章；汉唐是诗中的创造时代，这一种描写真实的诗是很不少，不用说了，就是到了明清那种摹仿的时代，也未尝没有描写真实的文章出现。即如明代王世贞的拟古乐府的五言绝句，便是很好的例子，又如清代谢芳连的咏田园景物的五言绝句：

“阴云？然来，秋瓜喜新涤，村际日华明，檐边雨犹滴。”
“晚食爱凉风，家家豆棚坐。”

清代王士祯的仿佛泼墨画又仿佛入禅语的诗：

“时见一舟行，蒙蒙水云外。”
“一半白云流，半是嘉陵水。
“雨后明月来，照见山下路，人语隔溪烟，借问停舟处。”
“江天一夜雪，不辨孤村路，时闻断雁声，遥向江南去。”

不过这些都是例外；一班作诗的人却都是只知誊抄古人，不敢或者说不能直接去誊抄自然的。古代作民歌的人因为没有古人阻梗在他们的眼中，所以遇到优异的民歌作家的时候，常常能不疑地去直接誊抄自然，不像诗中的优异作家还时常怀着一种犹豫的态度。

农家生活诗人中也有描写的，但皆偏于清远一方面。如王维、韦隐物的田园五古是；清远便是注重神味的意思，它是很好的，但倘得一人来在“远”字的对方“近”字上面下点功夫，作出些写实的田园诗来，岂不也是很好吗？诗人中也有这样一个人，这个人早被有眼光的沈德潜看出来了，他便是储光羲。储氏这一方面的成绩大半不是有意的，沈氏的发见也只能使他表示出他对于这位实写从事于“为天”的职业者生活之诗人的敬意，而不能使他看出这实在是诗学上的一种革命来，但一个仍不失为一个大诗人，一个也仍不失为一个大批评家。储氏这一方面的诗便是

“既念生子孙，方思厂田圃。”

“儿孙每更抱，”

“终年登险阻，不复忧安危。”（两句极有经验之谈，却被沈氏解为“山中之险阻，异世途之险阻，故登而不危”，也是未能免俗之言。）

几个很少并且很短的例子；例子虽少，仍不失为一种革命，望读者不要因它们的“量”小而将它们的“质”重忽略掉了。英国桑兹伯里（Sainisbury）评柯勒立基（Coleridge）为英国的第一流诗人，但桑氏所凭以判定柯氏之崇高位置的只是一首诗，这诗只有五十四行，并且未完，它便是《忽必烈汗》（Kubla Khan），这一种脱俗的眼光正是我们所应尊重、仿学的。

本来是讲农家生活的诗的，却一味临摹古格律、古情式、古思维，不能随时而进，最终不免仍是走回原路罢。

诗中描写田园生活的文章只有上述的两种，田园生活的艳的一方面则是向来没有看见过任何诗人着力描写过的，所以如此的原故，便是农家生活在从前文人的心目中是一种特别的象征的原故。我在上面批评沈德潜对于储光羲的田园诗所持的态度的话很可拿来此处参考。作民歌的人没有这种成见在他们的胸中，所以他们能够作出：

“系桑条采春桑，采叶何纷纷；采桑不装钧，牵怀紫罗裙。”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礜头；耕者忘其耕，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一类新艳的诗来。自古以来的诗人因为国俗重农的原故，所以对于农家总是存着一种尊重的态度，写到他们的时候，总是联想起天子躬耕后妃亲桑一类的古典来；农人勤苦，诚然是值得尊敬的，但不知农人也是“人”，并非只是备人崇拜的“神”，农人的生活除了耕耘外，也有他相的，“艳情”即此“他相”中的一相。

古代的诗中如《诗经》的“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又如唐人张仲素的“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都是拿忘记手头的事来刻画忆远出神的，但《古乐府》中有这么两句：“与君同拔蒲，终日不盈把”，这简直是两人终日相对而将手头的事忘记了；翻陈出新，有趣之至。

又如：

“团扇复团扇，持许自遮面，惟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一诗，立意新巧，不下英国诗人卜来尔（Prior）所作的《镜子交给维纳司的女子》：

Venus，take my votive glass：
Since I am not what I was，
What from this day shall be，
Venus，let me never see．

这一首《团扇诗》，毫不落入诗中成千成万的以秋扇见捐比女子见弃的恶札俗套。

古代民歌中描写真实的最好的例子要算《孤儿行》，诗中最沉痛的一段是：

“瓜车翻覆，助我者少，啖瓜者多，愿还我蒂，兄与嫂严，独且急归，当兴较计。

乱曰：里中一何礠礠；愿欲寄尺书，将与地下父母，兄嫂难与久居！”

像这一种极妙的写实诗，不说英国最出名的民歌“SirPatrickSpens”比它不上，就是英国的各大诗人也作它不出来；它是一首充满了土的气息的好诗，它的性质与想象幻妙的英诗完全不同，我们由此，也可以看出一种我国的诗的可以发展到很高的地位的特采来。

说到题材不限一层，古代的民歌有两方面的贡献，第一方面是古代民歌描写感觉，第二方面是古代民歌发抒艳情。

现在的一班人都是埋怨我国古代不重科学的分工，文学，尤其是诗，在他们的眼中，是更谈不上分工二字的了；不知偏偏在我国古代的文学中有一种分工的现象发生，这一种分工的现象便是，诗重思想或豪放的情感，词重柔和的情感，所以词中还有周邦彦的《少年游》：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以及陆游的《朝中措》：

“怕歌愁舞懒逢迎，妆晚记春醒，一种向人深处，当时枉道无情。”

一类的写情细腻的同，“诗”中则一个这种例子也没有，只是苏轼的《石鼓歌》一类思路巧妙的诗比比可见。词，在一班旧学者的眼中，是远在诗之下的，囚为词“格不高”。到了现在，新思想“洪水”般泛滥入中国后，这一种旧思想是铲除掉了；解放了的青年，对于文学有趣味的，就要怅惘的呼起来了，“难道中国竟没有一首言情的诗吗？难道中国真是一片无情的沙漠吗？”不然，“恋情”在中国的诗境上也留下了她的足迹的，不过我们要“礼失求诸野”罢了。“野”便是《乐府诗集》，它含有：

“三伏何时过，许侬红粉妆？”
“御路薄不行，窈窕决横塘；团扇障白日，面作芙蓉光。”
“揽裳踱，跣把丝织履，故教白足露。”
“笼车度蹋衍，故人求寄载；催牛闭后户，‘无预敌人事’！”

“扬州蒲锻环，百钱两三丛，不能买将还，空手揽抱侬！”一类的写情艳丽刻画活现的民歌，表示出中国出有诗人在这一方面有成绩，并不见得只有英国有赫立克（Herrick）与卜来尔的。

英国的大诗人济慈作了许多描画美妙的感觉的诗，如《我踮着脚立于小山上》（I Stood Tiptoe Upona Little Hill）一篇描写诗，又如《圣厄格尼司节的上夕》（St．Agnes’Eve）一篇长体叙事诗，都是描写一些新鲜的感觉的；这一种的诗在我国的诗中很难找到，除开《乐府诗集》中有两个例外：

“叠扇放床上，企想远风来；轻袖拂华妆，窈窕上高台。”
“天寒岁欲暮，朔风舞飞雪；怀人重衾寝，故有三夏热。”

尤其是第一首，这首诗就是教济慈用了他最得意的文笔来作，也只能作出这个样子来。

这便是古代民歌在诗的题材上的两种发展。

这五种古代民歌的特采，除掉字眼游戏一种之外，别的四种特采，都是值得我们从事于新诗的人充分注意的；我不敢讲这四种特采在古代民歌中已经发展到了最高的地位，但它们都是有望的花种，我们如能将它撤在膏腴的土地上，它们一定能发出极美丽的花来。

一九二五年三月八日

附录

一诗的产生

不曾作过诗的人，那里能够知道诗是怎样作出来的呢？因此，讲诗的产生，免不了是自白。如今既是现在讲诗是怎样产生的，所以便拿我的一首诗来作证。这首诗叫《恳求》，是我在十五年秋天再回到清华读书那时候作的；原文如下：

天河明亮在杨柳梢头，
隔断了相思的织女牵牛；
不料我们聚首，
女郎呀你还要含羞——
好，你且含羞；
一旦，我俩间也隔起河流，
那时候，
你要重逢也无由！

你不能怪我热情沸腾，
只能怪你自家生得迷人；
你的温柔口吻，
女郎呀，可以让风亲，
树影往来亲，
惟独在我挨上前的时辰，
低声问，
你偏是摇手频频。

马樱在夏夜正芬芳，
它的禾农郁有如汗渍肌香：
连月姊都心痒，
女郎呀，你看她疾翔，
向情人疾翔——
谁料你还不如月里孤孀，
今晚上
你竟将归去空房！

这首诗的感兴是得于一个傍晚。李白说的“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正可以拿来形容当时的气候。我与一个同学在小山上散步并闲谈；我们在一个藤萝之棚下停住脚步，望着杨柳梢头的一钩新月。藤萝的以及棚条的淡影映在身上与脸上，我自视时，起了一种含有奇异的感觉。我便自思，这身旁的伴侣如若是一个我所钟爱的女子，这时的情境真要成为十分清丽了！我的这个同学——希望他不要见怪！——相貌长得并不漂亮；我并不是那个爱上了一个男性贵族的王尔德——那时候清华也还不曾向女性的同学开放；不然，我当然要说出一些什么样的话来，那只有天知道！实情是，我当时想象着这站在身边的是我所极爱的女子，一个同我一般年纪，一种性格，同我一样羞涩不多说话的女子，（当时我已经是丈夫并且是父亲了，罪过，罪过！）我想象着向了这个女子，在这种境地之内，要说一些什么样的话。在心头拥抱起了这个甜美的感兴，我便回房去创作我的诗。

我自从十二年的冬天，赌气离开了清华，在社会上浪游了两年半，到此刻又回校，精神随着肉体的舒适而平定下来了。我到了安心来作诗的时候了。两年来作了许多诗，特别注重的是音节；因为在旧诗中，词是最讲究音节的，所以我对于词，颇下了一番体悟的功夫。词的外形，据我看来，是有一种节律的图案的：每篇词的上阕确定了本词的图案之方式，下阕中仍然复用这方式（参差的细微处只是例外），这种复杂的图案在词中（一气呵成的小令除外）可以说是发展到了一种极高的地位。在西诗内，就我所读过的，只有夏悝Shelley的《夜》，那首以Swiftly walk over the western wave一行开始的《夜》，才可以比得上词的这种复杂的图案，不过词虽创造了一些最美妙的音节之图案，后人按了平仄来填出一些膺品，那就使人起了反感。我主张，新诗内努力于创造新腔的人，应该拿词的原本的精神来作基础，而深恶痛绝摹仿者的按谱填字。我便是根据了这种主张来决定了《恳求》一诗的模型。

复用行是诗歌音节之化合中的一种原质；普通，这种复用行是位置于诗章之末的。常川的这样来运用它，未免落套了。我在这首诗内，拿它位置在每诗章的中间。并且我所创造的复用，与其说是字眼上的，还不如说是结构上摹拟而已。中国诗的音律学颇有类似法国之处。他们把音同字异的尾韵相协叫作“富韵”Rimeriche；他们本国惟一的史诗，《霍朗之歌》，Chanson de Roiand便是每诗章用的一个富韵。这种韵在中文内是最丰富的，所以古代的诗人，在运用尾韵的时候，便遵循了这种文字上的特象所指示出的途径而进行，诗是通篇一韵，词也一样，曲是一折一韵。我虽然作的是新诗，作诗时所用的却依然是那有千年以至数千年之背景的中文文字，古代音律学的影响，（用古韵除外）我相信，新诗是逃避不了并且也不可逃避的。那科学的法国文艺批评家田纳Taine不是把文献列作了那产生文艺的三大势力之一吗，便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决定了在《恳求》的整篇内只用一个尾韵。

平仄也是中文音律学中的一种特象，不可忽视或抛置。古代的诗词作家曾经创造出来许多优美的音节之图案，这是后人所应当充分欣赏，极端敬仰，并且因之鼓舞前进而努力于新的同等优美的创造的——填诗，填词这一类的行为我们应该深恶痛绝。新诗的读法异于旧诗，所以旧时平仄的律法不能应用到新诗的上面；新诗作者应当自家去创造平仄的律法。记得从前有人否议我那《采莲曲》中的

荷花呀人样娇娆

一行的平仄，我只是暗笑：这行诗明显的分成了两截，与辞赋中的“兮”字行一样，这一位如若是读过《九歌》的，他一定可以极随便的在《湘夫人》内发见“朝驰余马兮江皋”、“灵之来兮如云”等行，在《山鬼》内发见“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忄詹忘归”等行。退一步讲，苏轼的《夜泛西湖》绝句中的“菰蒲无边水茫茫”一行，是出于一个精细的技术者之手，且是见于格律最严的七绝之中，这又该怎样解答呢？新诗内平仄的律法是要新诗作者自家去规定的；旧诗以及西诗的音律学可以拿来作参考，至于律法的创造，决不能用摹仿来搪塞。平仄是新诗所有的一种珍贵的遗产，且看新诗作者在将来是怎样的去利用它。

平仄的一种利用是在尾韵之上。词中的“西江月”是一个例子。不过这种的利用在旧诗内并不曾把长处充分的发展出来。我在这一方面，颇为努力了一番。就拿《恳求》来讲，每诗章的第三行都是用本韵的上声字协韵，每诗章的倒数第二行都是用本韵的去声字协韵：仄声韵的运用，是为了要复杂化诗章的节奏；去声韵的运用，是为了要在上声韵之后，逼紧一步，使得情绪紧张起来。每诗章之末，用平声韵来煞尾，是想着凭了弛缓的音韵来暗示出恳蠛？得不到答应的那时候心绪的降堕。

《恳求》一诗的时间之背景是一个夏夜，这与我得到本诗之感兴的实际的时间，一个秋夜，是迥乎不同了——这便是作者在那想着增进诗之效力的时候所能有的自由。那么，何以在这首诗里面，时间之背景是宜于夏夜呢？恋爱本是一种最热烈的情绪，何况是求恋，向一个羞涩少言的女子求恋，更何况求恋者是一个少年？除了夏夜，那两个热火之间的夏夜，实在是不能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时间之背景了。春之昼是生长，茂盛；秋之昼是结实；夏夜却是喘息于恋爱之火后，期望着成熟与结实的那期间的象征。

本诗首章的时间是薄暮，所以天河与双星明亮着；末章的时间是深夜，所以看见月亮向西天疾翔。可怜者的恳求者呵，他申诉过这么长的时间了！那女子还是怜悯他而应允了呢，或是保持着缄默而竟于“归去空房”了呢？

旧历的巧日离夏天不远，恳求者见景生情，借了牵牛与织女的传说，用良机，别离种种譬喻的话来打动这个女子；嫦娥抛弃了热剌剌的人世，去清冷的月宫中度那超乎凡人之寿限的类乎月中之冰山的长生，这恳求者想象她到如今已经过厌了这种生活了，这也是借以讽喻这女子的，他看见月过中天，更进一层的来想象这是嫦娥赶到西方去会晤她的情人：牛郎与织女只能一年会合一次，嫦娥却是每晚去与情人幽会了。这是能够增进情境之紧凑的。

一片林地是本诗的地点之背景。马缨花清华是有，而却不在我当时所驻立的小山上；并且当时已是秋天，马缨花久已谢了。我写诗之时，是想着北京（如今是北平）城内那红墙侧的一些马缨树，以及它们随了夏暮之来临而吐出的气息。这气息活像是发自肌肉的；在夏天，在恳求与求爱的那热烈的关头，由肌肉上发出了气息来，那是极自然的现象。（记得我在芝加哥的时候，有一个夏暮，去游公园，在绿荫深处，无意的散步过一双情侣的头前；那女子所发出的肌息，与美国梨的嗅味毫无分别。）

总之，一首诗的产生是要经历一番复杂之过程的。形成这首诗的要素有作者的诗歌上的主张与天赋，（情诗有人根本上就不会写，或是不主张写；白恩士Burns的Mary Morrison或夏悝的Indian Serenade也大异于白朗宁Bonert Browning的The Last Ride Together。）有作者当时的心境，（譬如说，我现在就不会再作《恳求》这一类的诗，我如今所爱读的情诗便是The Last Ride Together的这一类。）有措置题材的方法。（本诗中将实际的秋夜易为艺术的夏夜，引入实际所无的马缨花，并且利用古代的传说。）田纳说过，文艺是由三种势力形成的，它们是传说，环境，文献。

二谈诗

（一）中文

单音字、象形、母音煞尾、四声，这些便是中文这种文字的特征。

对对子，在念书的时候；作骈文，在摇笔的时候：这些花样所以为中国所特有，自然是为了单音字的缘故。由赋而律诗而四六，骈文所采取的路程是以新巧为目标的；湘绣，景泰蓝便是这种细腻的工技在另一方面的表现。至于七律之内，有富丽的一体，那是与君臣这一伦相为表里的……耶教《圣经》内颂主的诗歌，岂不便是为了希伯来文是一种排比的文字，所以那样纯朴而闳伟么？

在诗歌的本身之内，排比原来便是一种主要的取得节奏的工具；不过那是属于质体方面，并不属于文字方面的，不谈。

象形不过是六书之一；然而形声内有一半，假借内也大约有一半，是象形的，指事、会意、转注，这三书也是以象形为枢纽。

由篆、隶而演化为现行的楷字、象形这一书所原有的画意，那是已经消失了。不过在读古代的诗歌之时，我们还是要把它牢记着。从前有“篆文十三种”，那是一件聪明的工作……可惜还没有《篆文楚辞》这一部书印出来。

只就《诗经》来说罢。《葛覃》一诗的

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
集于灌木，
其鸣喈喈。

这四句，它们便完全是一个象形之美。“维”字的左半假借来象形葛叶，并由葛麻而联想到桑丝，那是极自然的；“维”字的右半是一个“隹”字，这是因为篆字的象形之美。在当时还活着在歌诗者的心目中，所以口里还没有唱到“黄鸟于飞”，心里却早已经看见那个——那些——跳跃在葛丛之间的隹鸟了。“萋萋”这个叠词一面象形出了叶子，一面又象形出了叶子之繁夥，浓密。在后代的诗歌内它所以成为茂草的典型的，不可避免的状词，并不是无因的。“黄”字的草头，茎脚，“飞”字与“集”字与两个“于”字的象形，“灌”字的美不胜收，这些都值得我们细细的去啄，用了黄鸟的嘴。篆文的“其”字活像是一只鸟横站在枝条之上，“喈喈”便是“关关”，所以要在这里用“喈喈”这个叠词，不单是为了那两个“口”字，并且是因为在它们的右边，又有两个颜色的字。

中文字都是母音煞尾的，除了鼻音字，那是以子音煞尾，（旧剧中的净角，遇到了鼻音字的时候，恨不得把它千锤百炼，这便是这种文字的特征在另一种艺术之内的表现。）在诗韵内，“真”字与“青”字未尝不可以相叶。仅要是作一首预备谱入音乐的诗歌，那时候，真韵的字最好还是不要用来与音韵的字相叶。

四声内，入声是极为紊乱的，即如“声”字的入声是“束”，同时，“沙”字、“觞”字、“谁”字、“收”字、“书”字等等的入声也是“束”。国音之内，并没有入声，这或者便是它的一种优点。

平仄是旧诗的脊骨；到了词，不仅是讲究平仄，并且连平声内的阴平、阳平、仄声内的三声都去讲究了，这可以说是旧诗——广义的——在韵律学上所发展到了的极点，有人说，新诗在韵律方面的努力应当追论到姜，这是一句有文学史眼光的话。

旧诗内固然阳韵、阴韵都用；用阴韵极多的《诗经》，开卷第一篇的《关雎》，便有这么四句：

参差荇菜，
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
寤寐求之——

不过这当中的“流之”与“求之”，照国语说来，应该是“流动着”与“企求着”；读起来，自然是着重在流字与求字之上。这是作新诗的人，在叶阴韵的时候，所要记住的一点。阴韵只宜于用在节奏需要急促的短歌之内，以及谐诗之内。

叠词与连绵词都是由双声叠韵之内产生出来的，只有一个程度上的分别。连绵词这三个字里面的连绵二字便是叠韵；其余如“连连”、“绵绵”这两个叠词，以及“连理”、“连纤”、“缠绵”、“绵密”，等等的双声词、叠韵词，简直是连绵不绝。

旧诗之内，除去叠词、连绵词，虚字以外，便是许多的单字。这些单字，作诗的人尽可以凭赖着一己的匠心，自由的去安排。即如《九歌》内《东皇太一》的两句：

吉日兮——辰良，
穆将愉兮——上皇——

这里面“辰良”的“良”字便是状词倒置，“穆将愉”的“穆”字便是辅词倒置。又如杜甫的

香稻啄余鹦鹉粒，
碧梧栖老凤凰枝——

这里面的“香稻”与“鹦鹉”，“碧梧”与“凤凰”，便是主位与宾位倒置。新诗要想在文法上作到一种变化无穷的地步，一方面固然应当尽量的欧化，一方面也应该由旧诗内去采用，效法这种的长处。

旧诗并不是一行一逗，或者一行一句的。即如《诗经·邶风》内《柏舟》一诗的首章：

泛彼柏舟，
亦泛其流；
耿耿不寐，
如有隐忧——
微我无酒，
以敖以游——

这全章便只是一气呵成的一句。这六行诗里面，何尝有一处是单调无谓的对仗；它们之内的每行，都是一种不相雷同的文法上的结构。

明喻（Simile）是要不落套，并且以少胜多，加鲆饩持视肓稍兜摹！恫莩妗肥且桓龊美？子：

喓喓草虫
趯趯阜螽；
未见君子，
忧心忡忡；
既已见止，
既已觏止，
我心则降——

这一章诗，我们不应当盲从前人的曲解，而应当认为是与下两章相呼应的；第二行的“阜”便是下文的“南山”，也便是在秋风初来时起了望远之情的那个女子所登的山……坡前茂草中的虫鸣，已经染上了感伤的色调，它正像“鹿跳”在心头的忧情，只能感觉到，并不能捉摸住是在那里；也有草虫，如同女子的叹息那样，跳跃到了外面来，不过依然是落进了草内，如同叹息虽是叹息了，心内的忧情依然是没有减少那样；同时，这活跃的草虫又是譬喻女子的“君子”的，她忘记了采蕨采薇，一把把它捉到了掌心，由它在握起了的手掌里面去跳动，这种获得的愉快，与她终于看见了所思者的愉快，正是一样。

再由《汝坟》举出一个例子来：

未见君子，
惄如调饥——

这第二行里用挖肚子来譬喻挖心，是多么新颖、确切。

只就《诗经》，只就其中的《周南》来讲，并且只讲比喻，已经这样；那么，旧诗之丰富，也便可想而知了。旧诗之不可不读，正像西诗之不可不读那样；这是作新诗的人所应记住的。

（二）诗人的生活

“诗言志”，“志者：心之所之也”。

这一颗心，创造出来的时候，是耗用了几许的想象，几许的理智！

它是情感的中枢，实际的、抽象的，它有两重的功用。按照了天所给与的节奏，它无昼无夜的搏动着……它并不知道它的功用是什么。

有些时候，搏动的声响传到了耳中；那便是它在破坏并且创造的时候。

实际的说来，它并不在身体的正中；所以实际的人们嚷着要正心。它并无知无识的，它只会节奏的搏动，有时候快些，慢些，有时候热些，冷些，等到它停歇下来了的时候，正心的呼声也便寂然了。

高踞在心内的七魄，在六十年以前，已经安下了根苗，在六十年以后，又留下了种子。收纳着它们的外体，那尽可以变行无穷；它们的实质，这却是还与当初穴居的时候一样。

除非是创造超人。许多的梦想都已经实现了；这最后的一个呢……

三说作文

提起笔来——无论是软毫，硬毫，兼毫，自来水笔，钢笔等各式书具，也不论用何种款式之字，由摩崖大字到蝇头小楷，由王羲之的《兰亭序》到孩子们的九宫格。苏轼的诗歌，书法，都是上乘之品，这诚然是作到了旧诗人的理想境地……不过，李白，杜甫，他们两个人的书法，究竟高明与否，这是一个极有趣味，耐人寻思的问题。论诗以神韵为主的王士祯，他写的字是毫无神韵可言，不像苏轼那样的字如其诗，诗如其字。李白的诗必得要拿欧阳询的笔，杜甫的诗必得要拿颜真卿的笔来写……他们的字要是真正写得那么好，到现在决不会没有一点半点的遗留。

窗明几净，在面前排列着优雅的文房四宝，这诚然是可以增加文思。不过，在囚牢里，文天祥也可以写出他的《正气歌》。

“床上，厕上，马上”，这是欧阳修对于“文章是在什么时候作出来的”一个问题的回答；这个回答多少有一点才子习气，好像庄子在有人问道的时候，答以“在屎溺”那样。老生常谈的说来，文章是作成于五情发动之时，一片幽静之中。

韩愈说的“穷愁之言易工，欢愉之言难好”，我们与其注重在“穷愁”，“欢愉”这两个字眼之上，倒不如注重那个“易”字与那个“难”字。穷愁之言易工，是因为人都怕穷愁——不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这两句成语，要韩信来运用，才得到了成功。欢愉之言虽说是难好，并不见得就作不好；韩愈自己岂不是便有一篇《平淮西颂》么？

无论是谁，在作文的时候，决不会想着“起，承，转，合”这四个字；不过，它们是抽象的存在着，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只拿剧本来讲，元曲的四折，不用说了，是明显的起，承，转，合；便是西剧，从前的五幕，那何尝不是起，承，转，大合，小合，现在的三幕，那又何尝不是起承转合呢？孔子说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俗话说的“熟能生巧”，便是作文的秘诀。

中国虽是“中庸之道”的国家，它的文学却是最不中庸的。只看赋，它要把建筑学囊括入它的范围，那是多么野心，结果是笨重，一点文学的趣味也没有。再看李商隐的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这两句诗。头一句并不说夕阳怎样的好，只说它好，“无限”的好；这寥寥的五个字里面，是多么充满了想象：说它们是孱弱？行。说它们是最为遒劲的？也行。再加上那第二句，把无限的想象一化而为无限的情感；没有“！”这个惊叹号，没有鸦鹊的喧噪，没有自然的叹息，没有人的留恋，但是，在这五个字里面，它们都有了。

文章只有好不好，没有长短的分别。中国的十六字令《苍梧谣》，《归梧谣》等。异域的《赖摩耶拿》，《麻哈孛赫瑞塔》，波斯的《夏·拿穆》，芬兰的《开勒弗雷》，希腊的《伊里亚得》，《奥第赛》——作得好，便是诗，

Et tout le reste est literature

作得不好，至少是文学。

出题目作文章，好像是小学生干的事。不然，劝世小说，问题剧，这些岂不都是社会出了题目教文学家去作文章么？肚子里有文章的人，无论是自己还是旁人出下题目来，总有好文章交卷——肚子里没有文章的人，没有题目之时，正好躲懒……

在小学里作文，先生要把文章改得体无完肤；到了中学，大学，又有修辞学，传统思想——如今是更不得了，在旧有的缚束之上，又加增有西方的缚束。要治当今的病症，只有一剂好药，“瞎说一气”。会瞎说的人，越说越上劲，等到说完了，总有一两句好话。不管旁人听不听，也不管旁人打搅不打搅，还是瞎说下去，等到打搅的人一齐累了，散了，还是瞎说着，好像一个疯子那样——那总可以瞎说出来一两句绝妙好辞。

新文学如今还是在发育时代；多读惠特曼的诗，多读《吉诃德先生》与虞戈，道斯陀耶甫司奇的小说，多读萧伯纳的剧本，成熟的新文学才有作得出来的希望。

我们现在都还没有七十岁；等到七十岁的时候，再作“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圣人，也还不迟。只怕，到了那时候，就是想逾矩也不能够了。

要写好文章，必得侍候文神。侍候文神，与侍候女子一样的难。不能怕人笑你是傻子，不能怕人骂你是疯子。只有一点不同：对于女子，情感应该一点一点的给；对于文神，给与必得是全盘的，惟有全盘的给与，才能由文神那里获得全盘的给与。

没有一项才能不是天生的；作文当然并不是例外。天生得能作文，闭处斗室之中，或是环行地球，一样的写得出好文章来。文章在人的心里；并不在环境之中。环境是吸铁石罢了。环境也可以比譬作一块刮痧的磁片，在热天，或是在气郁的时候，拿来在脖子上，在背上刮刮；正在刮着的时候，又痛又哼又叫，一到瘀血刮到了皮肤的表面，便浑身痛快了。

文章便只是费话。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要文章作什么？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不过，在文化的历程中，语言是占着一个什么样的位置，那是不言而喻的。这么说来，费话并不是费话；换一句话说，便是，文学并不是费话了。一部《水浒》，那是艺术的；几十续的《彭公案》，那是人情的，便是这一部《水浒》之内，多少也有些不可免的费话。所以，作文，称的上作文的作文，应该不是无聊而发。

兵法中所说的声东击西，那正是文人的惯技。在一篇文章之内，“技巧”一刻把你逗到这里来，一刻又把你逗到那里去。等到掩卷之时，越是圈子兜得多，越是圈子兜得与众不同，你越是说它好。从前周幽王，为了要得到褒姒的一笑，还有《伊索寓言》内的那个牧童，为了自己的高兴，一个撒大谎亡了国，一个撒小谎丧了身。“撒谎的艺术”是高此一筹，因为自己与他人同时都快活了，并且一次不够，大家都还要再来一次。要是能够作出一篇文章来，不单是教人快活，并且是教人思索；这岂不是更好的文学么？所以趣味横生的载道文学，是作文章的人所应永远保持着的理想。

胖子，瘦子，这是打诨剧中的两个典型人物；但是一到莎士比亚的手中，他俩之内，一个变作了韩烈特，一个变成了福斯达甫，两个第一等的文学人物。

人是完全囿于自我的；无论是写神思，写人类，写他人，写自己，写动植物，写自然，到头来都是脱离不了自我的范围。

作文章的人没有话不可以说，只是看他怎样的说出来罢了。最新的现代文学与最旧的古代文学，在本质上并没有变更，所变更的只是方式。

思话、残酷、撒谎、费话、不说话、瞎话，这些，在实际的人生之内，都是要不得的，但是，一到了文学家的笔底，它们便升华作梦话，最高的艺术了。

四诗的用字

有两句俗话说得很好，“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

作诗，颇与学着说一种方言近似，学着说一种方言的时候，想要说得逼真，不外乎在两点之上注意：用字；咬音与抑扬顿挫。字里面，无论是虚字，实字，用起来，只讲一个习惯。尽有许多同义字，可是，在某一个字眼之内，习惯只允许用惟一的一个字，其他的一些同义字，自然并没有人能以阻止住不用，不过，在那种时候，便不算是纯粹的某一种方言了。咬音不难，难的是，要把这些单字的咬音连缀起来而成为一句清晰、自然流走的话，并且，这一大串的咬音是要合乎一种固定的抑扬顿挫的模型的。诗歌里面的用字与调和音节便是同一道理。

听惯了一种方言，也能学着说几句；这好像是，熟读了许多首诗，也能学着作几句那样。孩子学方言最容易，这便是生性宜于作诗的人来学着作诗了。

现在的一班新文学读者，与作者，他们之内，必定还有不少的人可以回忆起来，幼年时候在“芸窗课本”里学着作旧诗，是怎么作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颇为有趣的疑问便会发生了——新诗，以前并不曾有过的，又是怎么作出来的呢？对于这个疑问，质直的，我们可以答道：现在的一些新诗人，不是曾经熟读过旧诗，“广义的”便是曾经熟读过西诗的。

举三个最早的例来说明。胡适之不能否认他在作新诗的时候是在意识着《诗经》，沈尹默，长短句与词曲，周启明，西方的民歌。《尝试集》内运用阴韵之处，是修辞的蜕化自《诗经》；《三弦》是一首谱新声的词；《小河》是一首蠲去了尾韵的乐府。

决没有自天而降的事物；新诗也不能外乎此例。

不过，新诗究竟不是旧诗，也不是西诗。我从前曾经作过一副对联，联语是

写字时只少之乎也者，
作文的还须中外古今。

这里面上联所说的，意思不错，实际上并不尽然；之，乎，也，者这四个字，在新文学里面，又何尝不是常时的在写着？可是，这四个字，运用于旧文学里面之时，以及运用于新文学里面之时，位置是完全不同了。用字的习惯改变了：这便是在根本上新诗之所以异于旧诗的一点。

虚字，旧文学里面极多。旧文学之所以多用虚字，是因为古文是一种简炼的文字，如其没有虚字来陪衬，只有实字，那时候，句子将是极短的，音节便要随之而短促，不舒畅。唐文之所以异于秦汉文，即在于此。在音节方面，虚字的充分运用确是古文的一种进步。较之古文，国语文是复杂得多了；将来，国语文是要向了更为复杂的途径去进展的。所以，虚字的运用，在国语文内，是并不十分需要的。如今，新文学已经是走上了自然的途径，并且已经遵循着它而进行了。

实字的运用方面，国语文有两种特点，一是陈词之废置，一是，上述的，位置之更易。

不仅新文学，便是旧文学也讲究“惟陈言之务去”。作诗，那是要用字新颖。陈词，它们并不一定是不美的。即如“金乌”，“玉兔”这两个形容日月的滥调，我从前曾经指点出来过，是两个原来极为想象的喻语。在旧文学里面，这种的例子繁夥到不可胜数。不过，因为它们已经用成了滥调，所以，后来便废置了。这一种富于想象的喻语大半都是由民间文学里面来的；如今，民间文学的搜集既是已经有了充分的成就，新文人，尤其是新诗人，大可以由这种丰富的宝藏内去采取。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4

石门集

朱湘作品精选

目录

蓝默的书

《统一局》

吹求的与法官式的文艺批评

《红烛》

《小溪》

《呐喊》

《流云》

散文诗（一）

散文诗（二）

散文诗（三）

白朗宁的《异域乡思》与英诗

一封致友人饶孟侃的公开信

为闻一多诗《泪雨》附识

这是什么意思

说推敲

访人

“巴俚曲”与跋

闻一多与《死水》

朱湘致友人书

五绝中的女子

王维的诗

周邦彦的《大毬》

《救风尘》

蒋士铨传

蓝默的书

前不多时，我向西谛君说，西方的Pure essay我国还没有人介绍过，预备译事暇时，介绍些英国的。同时又有一封信寄北京的一个朋友，同他讨论英国Lamb的Mrs.Battle's Opinions on Whist——一篇美妙的Pure essay。在这封信里我说，这篇文章最浅近的长处就是那位老太太的巧妙的定名。Battle念来倒很像一个英国人的名字，骤看不像是人为的，并且它也将这位老太太的特性暗示出来了。如果我们将伊叫作Mrs.Play也未尝不可，不过那位老太太可就免不了要生气了。别人将伊心忧的Whist叫作消遣尚且不可，更何况将以牌戏为一生正务的伊唤为“游嬉”呢。或者我们称伊为Mrs.Game，则太明显了，蹈入Bunyan的Mr.Christian，Lord Hategood一类的覆辙了。Mrs.Cards也犯同样的毛病。想来想去，还是跳不出Mrs.Battle的手掌心。

究竟是怎样这名字暗示出这位老太太的性格呢？换句话说，这位老太太的性格究竟是怎样呢？伊抹牌的时候坐的笔直，不让你看伊的牌，也不情愿看你的。伊最恨那种三推四让的牌客，他们坐上了牌桌，是经过了那么多的扭捏，并且还要分辩的说，在作过正经的事情后，这样的消遣消遣是无妨的。抹牌才是伊的正经事情，那是什么消遣？伊抹过了牌，才拿起一本书来消遣消遣。

伊说Quadrille是伊的初恋，不过到了年纪高大老成持重之时，伊舍去Q而与W结白头之约了。伊说Q的常常不知后事如何以及不到多时牌友就换一遍很与少年时轻浮的习气相像并且Q的独立门户又与少年时虚荣的心理相投，无怪他们喜欢它了。W自然没有Q那种外表华丽言谈风发了，不过W却是一个朴直庄重而能持久的人，可以托终身的。

伊喜欢Whist还有一个别的原故：它是四人抹的牌。两人抹的牌，伊除了Piquet之外，别的都不看在眼里；就是Piquet，伊也嫌它的掉书袋。什么Pique罗，Repique罗，The Ospot罗，这各种名词都免不了做作。伊所以下喜两人抹的牌，是因为那时的战斗太接近了。三人抹的牌也不见得强的了多少，它是那么散漫而无联盟的徒手相搏呵。一场四人抹的牌“在伊的心目中四人抹的牌与Whist是二而一的。”可就不同了，它赢时是替两个人赢的，更觉得荣耀，输时有两个人分担责任，失败的情绪也可以减轻了。伊是一个Stoic，伊说牌上既已有了heart，diamond，spade，cluf几种符号，仅够辨别的了，何必再分什么红的黑的呢？这时候gentle Elia可就发话了：将红黑改成一色，将King，Queen，Jack的美妙的古装剥去，就实际主义的观点看来固然未尝不可，不过那时纸牌的“美”可就荡然无存了；那时候抹牌者不能得到美觉上的愉快，则精神将要专注于赌博之上了；麻达姆，你试想一想看，要是我们废除了那方鲜妙的绿氍毹，换上一块无味的牌板，屏退了那些奇巧的支那牙签，换上一些小皮块“我们英国古代的泉币”或是一块石板同一支粉笔！

麻达姆不是那种执拗的人，伊听到Elia的这一场道理很中肯，也点头微笑了。

伊听到人家说抹牌的坏话时，伊总热诚的回答，人本来是一个好嬉的动物呀。这种好嬉的本能怂恿着人们前进，有些人将这种本能宣泄在邦国的吞并的游嬉上，还有些则将它宣泄在纸牌的游嬉上；比较起来，就人道主义的观点看来，你还是愿意一个人有着武力统一的野心呢或者愿意他，或伊好玩牌呢？博图老夫人关于哑牌所发表的见解大概如是，我们敬聆过这些见解之后，难道不觉到伊的四人抹牌之优处的见解是一篇上好的牌经吗？我们静观过这些见解之后，难道没有一个活现而充满了人性的“人”涌现于我们的眼前吗？这篇文章最高妙的长处即在于此：它拾起一个琐屑，甚至于是不正道的题目来，而创造出一个人性磅礴而一方面又有其僻处Idiosyncrasy的活人。

《统一局》

虽然《自己的园地》已经买了半年，闻名的时期比这日子还早的多，可是一直没有动过。就是北京政府下了禁卖这书的命令，我还是没有激刺到将这书终于翻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但《自己的园地》一直与英国大散文作家Arnold的文集隐藏于书堆之中，虽然我在未买以前曾经见过两书的片断。这或者是我的一种Idiosyncrasy罢，我今天推明天看明天推后天看的推上半年了，不然就是喜欢看的书太多了，我东西的奔命，终于一本书没有能够看完的，成了一个散漫的忙人了。

其实说来，《自己的园地》的作者本是我的新文学上的初恋，到了现在，虽然他的诗学上的见解我不十分赞同，但他散文上的功绩我是承认并且极心服的。他虽不会作诗，不会说诗，但他的散文却有淡远的诗味，“没有他的文体，我怕《现代日本小说集》中有许多篇都要成为枯槁的作品罢，”他在现代国内的文人中，是惟一的以文体Style为自觉的职志而成了功的。

近来因为译事上参考的需求，就将作者的《现代日本小说集》拿起来。它的后继自然是《自己的园地》了。在他的“园地”上我发现了一朵微妙的散文“蔷薇”，那便是其中的《统一局》了。我本来预备引起国人对于西方有而震旦无的Pure essay的注意，不料已经有了这类的成功创作了并且作者是“旧雨重逢”的周先生，这自然是很大的一畅了。

这篇《统一局》是《夏梦》中最好的一篇，妙在它的反话毫不刺眼而减去了讽刺的成份，这文仍不失为一篇高的想象作品F涫稻菸业乃郊蠢次颐怯么看獾南胂笞髌返难酃饫纯此？比用反刺文的眼光来看它，尤为美妙。我常常幻想，居困难之中而想象一极乐的天国，固然是人之常情，不能责备；不过假设真有了那乐国，只有幸福没有磨难，四季开着不谢的花，太阳再不会落，那恐怕乐国的国民活了几年也要觉不出什么特别的乐罢。Swift在他的Gulliver's Travels中所说的关于不死人的话正与我这种幻想相合，现在看见《统一局》，又将它想起来了。

吹求的与法官式的文艺批评

《自己的园地》里面的《文艺批评杂话》说文艺批评不可成为吹求的，法官式的；诚然是，吹求的大半出于不诚恳的动机，吹求的批评是不可奖助的，法律两字不知冤枉了多少人，文艺较法律尤为精微，法官式的批评也是不可倚赖的。

不过多数不能抹杀少数，吹求的言论也有时是由衷之言，在那种时候我们是不能笼统的将它们忽略的。即如闻一多批评郭沫若的《莪默伽亚谟》中译本的一篇文章异常严肃而同时异常友谊的，我们能将它一笔抹杀吗？

在我个人的意思，一件事物有它良好的方面，也有它欠缺的方面。吹求的好处即在促成慎重的习惯，而它的缺点则有三层：它易受利用以作轻蔑异党的工具，它常流入自己卖弄的流弊，——这两层是明显的；它可以将人引出了主观的诗的真理的鉴赏而歧入客观的科学的真理的争论——这一层是较隐微的。

关于这一层隐微一点的吹求的文艺的坏处让我们拿一个西方文学中的例子来说明，说起美的文艺，济慈的《圣厄格尼司节的上夕》总无疑是一篇了；说起美的描写，这篇诗中述Porphyro带着他的恋者逃出伊的住堡时的一段，总无疑的是一例子了。他携伊逃走的时候，冰风在堡外灰白萧条的山野上叫着，堡内是一片压闷的沉默，只有铜链悬着的灯中火焰伸吐而复缩入，黯淡的亮起阴森的堡之内部，还有地上的毯子的边角偶然鱼跃似的站起，又拨剌的落到地上了。

这篇长诗是叙中古时代的事迹，但中古时代还没有开始用地毯。然而我们倘将上述的描写中的关于地毯的一部分删去，则我们将不能在漏入堡中的一线冷风的感觉里面间接的觉到堡外冰风的权威了，我们也将不能觉到毯子落下时寂寞的声响与外面风的号嘶形成的美妙的反映了，简单一句，我们不能觉到当时的境地的活现之美，不能觉到当时的境地的诗的真理了。我们读诗，读文学，是来赏活跳的美，是来求诗的真理的；赏与求有所得，我们就满足了，不再问别的事，任凭它与理智的绝对的真理符合也好，相反也好。

我相信用纯诗——诗的真理——的眼光来看济慈这首诗的人看到此处，不仅是不觉得不满，并且极为愉快的。考古学者虽然在这里发现了一点时代错误anachronism，我们并不得因了这层绝对的真理的原故而减低我们对于诗的真理——即是美——的鉴赏。在文学中考古的人一面不能先知的将考古的力量用到较文学为适宜的多多的考古材料上去，一面又不能聪明的用诗的真理的眼光来鉴赏文学，只是越俎的或是不能顺应的，用考古的眼光来批评文学，那我们只好怜悯他的既不得饮文学之甘泉，惋惜他的又将考古的精神狂用，并且忿怒他的凭非文学的眼光来评文学因而引许多初入门不知何所适从的人的恶影响了。

由此看来，吹求的恶影响是很大的，是我们忠心于文学的人所应当“鸣鼓而攻之”的；然而我们不可因此便将吹求的好的方面也就抹杀阻挠了，诚然如Saintsbury所说的，我们应将一只眼睛放在定律上，同时将一只眼睛放在例外上。文学不是国会，不是学生大会，只顾多数的；政治是社会的，联带的，不得不牺牲少数而顾大多数，文学则没有那种需要，因为它是个人的，独立的；文学上没有政治上那种时机的不候人而事的迅速——虽然未免不彻底——的解决，文学是有时间来将例子一个个的察看的。

察看文艺的标准是什么呢？我的意思以为是——诗的真理。文学中的诗的真理的表现的规定与法律中人不可作恶的规定一般，至于什么是恶，什么是诗的真理，则各人有各人的定义了。

我的心目中的诗的真理即是美，我所说的美并非限定文中要用“红”、“绿”等字眼，虽然满是它们的柯勒立的《古榜人吟》Coleridge′s 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与它们的踪迹一毫不见的《自己的园地》的作者译的库普林的《玛加尔的梦》同为真的文艺；我所说的美也非限定文中必写美人，虽然写美人的拜伦的She Walks in Beauty一诗与写丑魔The Nightmare Life in Death的柯勒立的《古榜人吟》同一高妙。美不仅包括雕梁画栋，如柯勒立的《忽必烈汗》Kubla Khan所歌咏的，连济慈的《圣厄格尼司节的上夕》中所说的高的盔毛拂去了蛛网的屋子也在其中；美不仅包括奇山异水，如雪莱的《亚拉斯忒》Shelley's Alastor所描写的，连华兹渥斯的She Dwelt among the Untrodden Ways一诗的一花一星也在其中；不仅写高贵的人生的史判塞的《仙后》Spenser′s Faerie Queene是美的，就是写平凡人生蓝默的《博图夫人关于哑牌的见解》也是美的；不仅写梦幻的人生的沙士比的《仲夏夜之梦》Shakespeare's Midsummer Night's Dream是美的，就是写现实的人生的辛基的《向海的骑人》Synge's Riders to the Sea也是美的。

我所说的“诗的真理”中“诗的”两个字并不是说一篇文艺中要充满了“啊”、“呀”……等等近来新诗中盛行的行号，或者充满了“啊”、“呀”等等感叹的字眼；我所谓“诗的”，也并不是“爱情”、“月亮”、“心弦”、“灵魂”等等时髦的名词；有了这些，或者有了音韵，并不见得就是“诗的”。最简单而美好的，这便是“诗的”两字的注释。因此，安得来夫的《七个后死者的故事》与柯勒立的《忽必烈汗》在我的意思中同为“诗的”。对象如何，也不必过问；因此，萨克雷的Becky Sharp（《虚荣之市最》小说中主要人物）与华兹渥斯的Phantom of Delight，在我的意思中他同是“诗的”成功。

（以上三篇载1924年10月6日《时事新报》

《文学》周刊第一百四十二期）

《红烛》

《红烛》最惹人注目的地方是它的色彩应用。作者想将他美术上的成功移来诗上，绝对的讲来，我如今还不能贺他诗上的完整的成功。我在这里将法国的戈提埃Gantier介绍给《红烛》的作者，戈氏也是一个画家，也致力于写如画的诗，但他的艺术完美多了；我可在这里希望作者将本国的以画家而兼诗人的王维记起来，王氏的五绝是中国短诗中的上乘，它们是如画的，而又神韵悠然。

闻君尝说，尽力发展你的想象，想象丰富了，音乐自然会跟着来的，这句话是一个错误，《红烛》的自身缺乏音韵，便是确证。他并不是不懂音乐的，可惜他将诗的这一方面太忽略了。我凭了中国新诗将来的命运来劝他，快的改正他的这个念头。

我幻想他受了拜伦的影响很大，拜伦是一个文不加点的诗人，很和我国古代的枚乘相像，而与司马相如大相径庭。我的朋友，枚氏与司马，究竟那个是大诗人呢？听说你正在作一篇叙述司马相如的诗，我盼望他在这一点上将你感化了罢。

或者你要说“神来之品是不容点窜的”？不错。但是一个诗人的产品不能件件都是神来呀。神来的著作中诚然既有艺术也有音乐，然而这些不是一蹴而就的呀。我的这些话自然是自绝对的观点说的了，要是从相对的观点说来，你的诗中的艺术，以《李白之死》作代表，不下似国内任何新诗人，虽然你诗中没有郭沫若的《密桑索罗普的夜歌》的音乐，我如公向你说着这些话，我想象中的对象是英国浪漫复活期的大诗人柯勒立奇，雪莱，济慈呵。

我很想拿老子赠孔子的话来赠你，可惜我没有骑青牛的福气！

《小溪》

《小溪》无疑的是《红烛》诗汇的代表著作。我的意思这首诗与其名为《小溪》，还不如名为《灰心》的好。

这种灰心的情绪在人类所能感到的情绪中要算是最难受的了。我不说最痛苦，因为恐怖一类的情绪才是那样，我只是说，灰心——英文的dejection——是人类所能感到的最难受的情绪。

灰心与失望外面仿佛一样，但实际上则差的很远，失望是一种痛苦——而不是难受——的情绪。失望是紧张的，灰心却是松弛的。一个灰心的人犹如“心中悬着重铅，无救的沉入污泥的下边”。一个失望——或是恐怖，悲伤——的人不是得到解脱就是一死，死也是一种解脱呵。一个灰心的人则不然，向他讲解脱，则他不知道他的迫待解脱的对象，确实是什么，或者向他讲寻死，则他又没有那种勇气。灰心本来不像别的情绪是一种兴奋剂呵。

这种灰心的情绪与一个北方的冬天正相印合：灰白的天色，黯淡的暮气的树木，以及像一个满是油的黄瘦的浮肿起来了的脸的冻结的“小溪”，无往而非灰心这种情绪的自然界的表现。

这就是《小溪》的成功。

我们中国的旧诗除了离别，欢乐，赏景几种有限的情绪的表现外，很少将眼光伸张到别的情绪上面去的，近来谈新诗解放的人只是斤斤于名词上的讨论以及关于应当任凭自由的用韵问题的争辩而将抒情诗的题材问题略去了不谈——或者说眼睛近视没有看见——这未免太不聪明了。灰心的情绪从前的诗中向来没有看见写过，闻一多的《小溪》还是第一遭。就题材方面看来，我深信《小溪》是新诗解放以来的代表著作。

（以上两篇载1924年10月20日《时事新报》

《文学》周刊第一百四十四期）

《呐喊》

我在以前一篇《桌话》里说好的文学都是含有诗的真理的，这种诗的真理就是美；一篇文艺无论对象多么不美，只要表现的真实动人，使读者读到的时候，忽然间脑中光明起来，心里发生一种近于愉快的感觉，这篇文艺便是妙文。

这个“妙文”的称号我如今加在鲁迅的《呐喊》的上面，虽然他的这本小说之中所描写的大半是一种愚蠢灰白的乡间生活。这种生活如令我们身历其境，一定会发生作者所谓“寂寞”或是憎厌的感觉，愉快自然谈不上，美是更远了；不过这种生活经过了艺术的洗礼之后，我们再来看它，则只觉到脑亮，心愉，只觉到美，则不会觉着憎厌了。

这本小说之中描写乡间生活的八篇，篇篇有美妙的地方，而写一种与诗人恋人并列的人入神时所发的至理名言的《狂人日记》，与写城市中智识阶级的生活的《端午节》，也有鳞爪发露出来。在上述的八篇乡间生活的小说中，《阿Q正传》虽然最出名，我可觉得它有点自觉的流露，并且它刻画乡绅的地方作《儒林外史》的人也可以写的出来，虽然写赵太太要向阿Q买皮背心的一段与阿Q斗王胡的一段可以与《故乡》中闰土的描写同为前无古人之笔。

《故乡》是我意思中的《呐喊》的压卷。我所以如此说，不仅是因为在这篇小说里鲁迅君创造出了一个不死的闰土，也是因为这篇的艺术较其他各篇胜过多多。

作者的这十五篇小说本来都是些杂感，与周作人君译的《现代日本小说集》中许多篇的体裁相同，并不在结构，发展上用力，只是将作者所有过的见闻，所遇过的人物之中不已于言的叙写下来罢了。虽然那种不顾深的人生的观察与深的个性描写而只是忙碌于结构一个惊人的故事的态度，我们不能赞同；然而艺术可以补救散漫的弊病，并且像是一种增加滋味的香料——进一步说，一个文学家的内生的艺术对于他或伊的著作的关系简直同烹调对于食品的关系一般——所以文学者对于艺术也应该加以相当的注意。

纯就艺术的观点看来，《明天》一篇插入红鼻子老拱以及蓝皮阿五的各种下劣的行为以反映单四嫂子孀中丧子的悲哀，固不下于《故乡》的艺术，并且《明天》描写单四嫂于还以为伊的儿子没有死以及伊失子后只觉着屋子过沉静过空虚的地方也是很真的；不过我们总对于《明天》觉着一种难言而微妙的不满，这就是它的个性描写的缺乏。（《故乡》的优越即是为此。）

《故乡》中的闰土由一个活泼新鲜的儿童一变而为一个眼红面皱颜色灰黄衣单掌裂的中年人，从此处起，他就吸住了我们的全副注意；接着，又由往日平等的称呼一转而为幻想中的“老爷”，又迟疑的就了坐，又张开口来想诉苦而终于诉不出来，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又拣选与实利主义离的很远的香炉烛台带回去，又（这里作者奏艺术上的凯旋）在草灰中藏起十多个碗碟。这里又是艺术，又是真实而深刻的人生，我们简直分辨不出准是谁了。

我所惟一不满意于这篇杰构的地方便是最后的三段不该赘入。小说家是来解释人生，而不是来解释他的对于人生的解释的；作者就是怕人看个出，也只可以另作一文以加注解。不可在本文中添上蛇足。更何况这三段文章中所解释的两层是读者很易于发现的呢？

至于作者关于希望的教训，尽可以拿去别处发表，不应该淆杂在这里，——虽然他拿走路来比希望的实现，我觉得比的很好。我写到这里，我的脑中涌起了一种解释！就是，这处的蛇足或者是杂感体的小说的一种弱点的表现。因为写杂感的人看见了一件事情之后，总是免不了发生感触的（不然也就不成其为杂“感”了），因此他就自然而然的，在写完见闻之后将他的对于这些见闻的感触也写了下来；这在杂感文中是很可以行的，但在小说（杂感体的小说也终究是小说）之中则是不可行的，因为小说——近代的小说——所认定的职务只是将作者的见闻记下来，至于这些见闻所引起的感触则作者应当让读者自身去形成，不能拿作者自身的感触来强读者；即如我个人读完了这篇小说时候的感触，即是它创造出了一个不死的中国乡人，而非关于“希望”的任何感想。

我以上的话是就一篇完美的小说的观点来批评《呐喊》中的一个例子，这种批评上的工作是不可少的；不过批评对于作者，另外还有一种工作，就是顺着作者的本意来批评他的产品，换句话说，就是看作者注意所汇聚而尽全力以求表现出来的东西，究竟表现出来了没有。

《呐喊》的作者要表现出来，至少是所表现出来的东西就是乡间生活。他因为想达到这种目的，就采用了《至少是无意的，内生的，然其为采用则一）三种方法，它们是，姓名的制作，背景的烘托，人物的刻画。

姓名的制作的最初的例子就是《狂人日记》中的“狼子村”，最好的例子则多不胜举，如“孔乙己”，“老栓”，“小栓”，“驼背五少爷”，“红眼睛阿义”，“九斤老太”，“闰土”等等名字，它们不仅有浓厚的地方色彩，并且将中国的文明风俗也暗示出来了。替书中人物起一个适当的名字，是大小说家所具的本领，英国的萨克雷，狄铿斯都有的；国内从事小说的文人呵，我希望你们替你们的儿童少起些XYZ的名字，而多起些“闰土”，“九斤老太”，“孔乙己”一类的名字罢。（虽然我毫不情愿你的肉身儿女，男像赵七爷，女像七斤嫂！）

写得好的背景有《药》中的“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又有《风波》中的起端：

“临河的土场上，太阳渐渐的收入它通黄的光线了。场边靠河的乌桕树叶，干巴巴的才喘过气来，几个花脚蚊子在下面哼着飞舞。……门口的土场上泼些水，放上小桌子和矮凳……是晚饭的时候了。”

这些背景与济慈的

Brushing the covwebs
with his lofty，piume

一类的描写同有不朽的价值。

谈到人物的描画，首先入我脑中的便是《风波》中的七斤嫂，伊“将饭篮在桌上一摔，愤愤的”，伊“装好一碗饭，搡在七斤的面前”，伊“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尖”，寥寥的几下点睛，生气的七斤嫂真个活的要飞起来了。我又想起《明天》中为侠不终的蓝皮阿王，以及《孔乙己》中在店主人嘲笑之时表示出恳求眼色的主人翁。

在这三种艺术的方法之上作者加上了他自创的文体，这种文体最明显——可惜稍嫌过火——的发见于《阿Q正传》之中；它很像周作人的，而不是模仿周君，其实说来，周君的《夏夜梦》（除了《统一局》外别的我不能贺他成功，周君在译小说与写杂感的时候，他的文体才自然的达到它的最高点，《夏夜梦》则有点近于自觉，与鲁迅君的《阿Q正传》一样）。还是受了鲁迅君的一点影响呢。文体不可作的过甚，英国的加来尔与裴忒便是最好的前车。

（载1924年10月27日《时事新报》

《文学》周刊第一百四十五期）

《流云》

宗君白华的《流云》只是一个小册子，但它含有几首美妙不让似任何新诗作者的诗，这几首诗便是：咏夜的《一时间》，咏雪莱的《虚阁悬琴》，咏飞蛾的《一切群生中》。它们的特色，是一个清字。全书之中，浸润着一种哲学的宁静，与一般新诗中的反抗与不安的特色迥异。

作者的泛神思想粗浅的表现于《红日初生时》一诗之中，无味的表现于《可爱的地球》一诗之中，而微妙的表现于《一时间》一诗之中。

《虚阁悬琴》一诗将雪莱的高妙描画出来了，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个知诗的人。雪莱的《云雀》中有这么一段：

Like a high - born maiden
In a palace - tower
Soothing her love - laden
Soul in secret hour
With music sweet as love,which overflows ber
bower.

又有这么一段：

Higher still and higher
From the earth thou springest
Like a cloud of fire;
The blue deep thou wingest,
And singing still dost soar,and soaring ever singest.

是这两段给予了宗君暗示，“暗示并非抄袭”，这两段便是宗君诗中所说的“你的诗”。雪莱是一个多方面的诗人，清莹一方面的诗如上举的《云雀》，以及《印度夜歌》The Indian Serenade等等，与宗君的性情刚好投合，自然是为宗君所特别喜欢的了。

宗君的《流云》中最好的诗，在我看来，是《一切群生中》。我从前在北京的时候，听到一个朋友说，有一个人坐海船，正当一个辉煌的日落，他赏玩的入了神，心中觉着自己非投入黄金的水中不足以尽致，于是他就投入了海。想不到世上竟有一个飞蛾质的人！

《流云》的作者对于艺术有自觉的努力，这在如今蔓草般的新文学中是一种可喜的现象；然而《月的悲吟》一诗中描写月升月落之处我看了总觉得不满意，并且“音乐的情海”、“昨夜蓝空的星梦”、“诗园”、“心花”一类的词句也未免有点累赘，或者作的过火，“too far fetched”了。

“世界的花”蹈入了胡适的修辞上扭捏的毛病，不知作者自己注意到了没有？

在提出并且谈论了《流云》中的几首好诗以后，特将作者所忽略过去的地方举来讲讲。在这真的新体诗才在萌芽的时候，有宗君的《一切群生中》这种诗出来，我们也应当觉着满足，不应当过于奢望，想雪莱、柯勒立基、济慈立刻就跳出的。宗君是新诗人中有希望的之一，我很希望他多多的创造出“夜的幕上有繁星织就了的花园，园中有月神在徘徊着”一类的文章。

（载1924年12月1日《时事新报》《文学》周刊第一百五十期）

散文诗（一）

“进化”走着她的路。路的一旁是山，骷髅与骨殖堆聚成的，冷得，白得像喜玛拉亚高峰上的永恒不变的雪；路的一旁是水，血液汇聚成的，热得，红得像朝阳里的江河，永恒的流动着。但是，她的道路上，她的衣衿上，她的头发上，她的面庞上，她的心坎上，是花，白的与红的。

她唱着她的歌。歌词没有一个人，一头兽，一只鸟，一条鱼，一个虫，一棵树，一块石能听懂；但是，在她的歌声之内，他们鼓舞起来了……一面，他们自食，互食。

由飞蛾一直到爱因施坦，或是飞越过赤血的河，或是攀援过白骨的山，他们辐聚来她的身边，来瞻仰她的容颜，来膜拜，来捧呈上他们的贡品。

幸福的是他们，那些得到了她的一笑的；他们，从此以后，便有太阳的热烈与月亮的冷静永驻在他们的心坎上，以及星辰的灿烂，在他们的思潮中，声响中，以及天河的优美，在他们的姿态中。

略不停留的，她走着她的路，口里唱歌。

看不见她，何默尔扬起了歌声。在黑暗中，悲妥芬回忆着她的光华的节奏。米克朗吉娄为了她消瘦，废寝忘餐。达汶契失望了，搁下了他的已经提起有一半的笔。

向了天边她走去，向了虹的路。

尽管地震，尽管有警告的彗星撞来，她的歌声，是再也没有停息过。像天河一样，她行走着她的永恒的路，在白骨的山坡上，在赤血的河旁。

散文诗（二）

我颂扬一切的“伟大”！

它们是太空中的许多太阳。在它们的热烈的拥抱之下，我们生育；在它们的光华的瞬视之下，我们生长。

它们来了，一切都改变的形象。在一切之上，有“美”的光轮在灿烂。

生存在它们的氛围中，是幸福的。没有萎靡；没有迂滞；没有渺小……没有一切的“伟大”的对象。便是雷，便是风暴，它们，“伟大”的反面，也是伟大的。

在诅咒着你的声响中，同时我们颂扬——啊，“伟大”，我们爱你！

我是一片青草；我是一片绿叶。

我是小溪，我是江河里的一个波浪，我是洋海中的一朵浮沤！

绿叶落了，又有绿叶。

星宿死了，它们的灵魂，在太空之上，仍然灿烂着光明！

太阳收敛了光与热，归返到星云之内……在星云的胞胎内，又有新的太阳在创造！

啊，“伟大”，一切的“伟大”，我颂扬你们！

散文诗（三）

诗灵，“一”里的“一”，“光明”里的“光明”！你给了我热，你给了我智慧，你给了我坚忍；你，诗灵啊，还要继续的给我，给我更多的！

一天我又活一遍。“过去”你收藏着——给我精华；糟粕呢，你去践踏，踏在脚下！“未来”在你的手掌中——给我，如我所应得的！

给我眼睛，好看到你的各相：我好知道怎样来赞颂你，一点不错，一点不漏！

给我耳朵：我好通盘的听见那许多的赞颂你的歌声！给我聪明：我好拿它们一齐听懂，来改善我的歌喉，颂辞，来激发我的勇敢！

在膜拜你之中我骄傲。在膜拜一切的“一”，一切的“光明”之中我骄傲。给我愤恨，我好来愤恨一切的“一”，一切的“光明”的仇敌！

白朗宁的《异域乡思》与英诗

——一封致《文学旬刊》编辑的公开信

《文学旬刊》编辑先生：

贵刊第六十二期通询中载有一段指摘我的《异域乡思》的中译的文章，我看了它以后，觉得指摘之处很可商量，特上此函，详加讨论。

此诗译时是用的Oxford Book of English Verse选本。我受指摘的四行的原文是

Hark,where my blossomed pear-tree in the hedge
Leans to the field and scatters on the clover
Blossoms and dewdrops ——at the bent spray′s
edge——
That's the wise thrush;he sings each song twice over.

我的译文是

我家中篱畔烂缦的夭桃
斜向原野，树上的露珠与花瓣
洒在金花草的地上——听哪，抓着曲下的枝条
是一只聪慧的画眉；伊的歌总是唱两遍

第一句的梨树我将它改作夭桃，因为想与第三句协韵，正如我将第四句的他改作伊以柔化了画眉一般；将梨树改了夭桃，在我的想象中，并与不改一般，因为它们都是春天的花，——倘若我将梨树改作荷花，或桂花，或梅花，那时候王先生便可以说我是“大错”，我也就俯首无言了。

第二句的and一字大概王先生的诗本中遗漏了，所以他便说scatters一动词并不是联住blossoms and dewdrops两个宾位的，不然，——我希望不是如我所猜想的——便是王先生“的确没有把当时的情景”在想象中看清。我尤其希望，文法书在王先生的手头。

at the bent spray's edge一词句只可以附属两个主位，blossoms and dewdrops与thrush；将此句附属于第一主位，则太平庸了，太不想象了，惟有附属于第二主位“画眉”，才能活画出一只鸟将两脚抓住一根枝条，枝条因鸟的体重而略“曲下”，于是枝叶上的朝露便随此微微的震动而落下了。我诚然不是有博士资格的人，我也不是出大名的人，（虽然几个少数的真诗人，闻君一多，孙君铭传等，真诚的将我看成文友。）但我相信白朗宁复生的时候，他将许我为懂得他这首诗，能够译出“并且听到果园树枝上的金丝雀声响遍了英伦”这两句有音乐性的“诗”来。白朗宁终于不能复生，我终于要来“毛遂自荐”。

王先生拿出我的一首英诗中译来谈，可见得中国还有人知道几个英国诗人；我从前的偏见（中国人只配重译，并且中国人只配重译诗以外的文学；中国人对于诗是盲目的，尤其是对于英国诗，现代诗中最荣耀与古代希腊的诗前后照耀的，是盲目的。）从此可以消灭一点了。

我因为英诗毫未引起中国人的垂顾，在四个月以前的某一个月中趁着高兴接连译成功了Wordsworth:Lucy Gray and The Daffodils,Landor:Dirce and I Strove with None,Keats:Grecian Urn,La Belle Dame sans Merci,and Autumn,Fitz gerald:Old Song,Tennyson:Blow,Bugle,Blow and Summer Night,R.Browning:Pippa's Song,Meeting at Night,and Home-Thoughts,from Abroad,Kingsley:Sands of Dee,Clough:Say not the Struggle Naught Availeth,Allingham:Fairies,C.G.Rossetti:Remember,Yeats: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十八首诗，就中除Kingsley的诗已投《文学》，Miss Rossetti的诗已投《妇女杂志》外，其余的都是投入了《小说月报》，但迄今五月，只登出了四首来，于是我向《小说月报》商量，该刊既然稿件拥挤，不能早日登载，便拿出了Daffodils,Pippa's Song,Say not the Struggle Naught Availeth,and 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几首来，投入周作人先生的《语丝》。

这次我与闻一多，梁实秋，顾一樵，翟毅夫，孙铭传，家嫂薛琪瑛女史诸位筹备一种《文学季刊》，该刊颇有志于介绍英国长短体诗。我个人已动手翻译Chaucer:The Knightes Tale,and Milton:L'Allegro，前一篇是长体的叙事诗，已成百七十行，这次我入上海大学去教英文，就是陈望道先生看见了我的译文而介绍的；后一篇是长体的抒情诗，已成六十行，寄海外的文友闻梁顾翟诸位去看去了。（在此中译的英诗内我自出心裁的地方更多，幸亏它没有被王先生看见——Fitzgerald是死了。）

朱湘二月二日

我近来很少看近来的各种刊物，这一份指摘我的译诗的《文学旬刊》还是郑振铎先生告诉了给我看的。以后有指教我的人望直接函上海大学，并望我的朋友们替我留心一点近来的刊物。——我自己辛苦的挣了几个钱，还要自持生活，养妻子小孩，还债，预备人敲竹杠，买Shakespeare的全集呢，这是我的一大遗憾，因我曾买过一本，但无款付C.O.D.，竟然退还，不能与我的金边印度纸本的Chaucer,Spenser全集以及Milton的全集并卧于我的书堆中了——请我的朋友们稍候，并请能够读诗的诸位读者稍候，因为《文学季刊》第一期中将有我的两篇论Spenser:Faerie Queene,and Milton:Paradise Lost的文。

王先生在《文学旬刊》中所译的《生命的雕像》依了拙意加以更改如下，不知王先生自己，以及有眼的读者们，以为如何（原文可惜无眼福看见）：

一个雕（改刻）像的孩儿拿了镌凿站立着，
将大理石块放到（改在）他的前面（改头）；
他微闭着眼睛在（此字应删）快乐的微笑，
当安琪儿（此三字应改玄妙）的梦儿掠过他的面前（改双眸）。

他刻梦儿在（改于）这不成形的石上，用了无数锋利（改畅快）的力痕（改锋）；
雕像放射出神祗的光华——
他是曾经（此两字应删）捉住了（增那）（安琪儿）的美（改幻）梦。

我们是生命的孩儿（改儿），当我们站立着，
将那未曾雕（此两字应删）琢过的“生命”放（到）我们的“前面”守候到（改着）上帝指令的时候，
生命的梦儿将要掠过我们的（面前）。

如果我们刻画（此字应删）梦儿（在）这棉软的石上啄划用了无数（锋利）的刀（痕）；
那超人的美丽将要属于我们的（此字应删），——
我们的生命就是（此两字应改使成了）（安琪儿）的（美）梦。

文成后第二日附注

这是我有生以来所做的第一篇与人辩论的文章，我向来不赞成演说中的辩论，但这次“莫须有”的罪名加来于我的身上，我是不得不作防御之战了。我向来很少生气，但昨天我是真的生气了；一般餖钉剽窃的人倒没有人来发覆，偏是几个硬里子的志士被人冤枉的牺牲了；此世上一切的事情都是这般，夫复何言。还有一层，我向来是不赞成谩骂的，这次我不自己的袒臂作了一个祢衡。

我隔了一夜，重看一遍我的这封公开信，看我昨天可是有意气羼杂其间——不，一点没有，她，这封信，与我平常安闲时所作的文章一般。

经过了一夜睡眠，我发现我的态度毫未改变，我的心告诉我，这是我一生中的第二次与不公平宣战了。我是一个极端主张积极的人，但消极的事情逆了我的愿意而来；临战而走，是谓懦夫，懦夫不是我的本质；我如今在这个地方，向一切不公平挑战，“你们来罢！我在这里。”

文成后第三日附注

说不定王先生会讲“pear与peach字形很像，朱先生闹出近来常闹的笑话来了”；不知我有一个确凿的旁证，王先生的文章是二月二十五日登载的，我前三天即三月二日从郑振铎先生处看到，恰好，一月底二月初的时候我写过一封信给周作人先生，信中附有六首英文诗，都是我自己拿了自己的旧作译成英诗的，它们之中有一首叫作The Musician's Spring，是译的旧作《春》中“乐人的”诗（曾载某期《小说月报》），此诗的原文是：

蜜蜂喁喁将心事诉了，
久吻着含笑无言的桃花，
东风窥窥着偷过茅篱，
蜜蜂嗡的惊起逃去了。

译文为：

Bee,having humm′d his love in peach′s red ear,
Prints his kiss on her silent blushing lips.
——But wind discovers them through gossip hedge,
Amay young bee flees,muttering an oath.

这六首诗也是去年十月间译成的，曾寄北京的朋友孙铭传、饶孟侃、杨世恩诸位看过，前两个月又抄了一份寄给美国的闻一多，郑振铎先生也看过，最近又抄了一份寄给周作人先生，确凿有据，可以证明。

近人有一种习气，就是，一个有名的人所作的文章字字都是圣经，一个无名的人所作的文章字字都是恶札；这是一班浅人的必有的倾向，要勉强他们，也是不能的；但是这么大的中国，难道尽为这一班本性难移的劣者所充斥吗？难道竟没有三数个或一个眼光如炬的批评家来发覆扬微，推倒“名”的旗帜而竖起“真”的赤帜吗？我自己不知究竟有批评的天赋没有，然而我发一个愿心在这里，——并望朋友们常常提撕我——就是，以大公的态度来遍阅一切的新文学产物，不以“名”为判断的标准，也不射有意或无意的暗箭。

我个人的倾向原是在创作与介绍两方面的；但是如今我自身感到了一种兴奋，我的精力是不自己的要分一部分到这方面了。

让我将我这一方面的努力的第一成绩公之天下。便是，上学期考试上海大学中国文学系的“文学概论”，有李君伯昌作有《农村晚景》一诗：

稻儿打完了，
枯草晒在溪边；
黄昏里——
两个孩子赶一群白鹅，
从水田中叽叽的叫进茅舍去了。

这首诗是新诗写景诗中一个极好的例子，擅于写景的康白情先生所作的同性质的一首诗比起它来决赶不上它的自然。但李君有什么资格？一个一年级的大学生。又有方君卓有这么一段批评：

国内创作家很多，好的创作却极少。鲁迅的下层阶级描写比较是好的；郁达夫的性的苦闷的呼声确是人生问题之一；冰心比庐隐清丽，庐隐比冰心切要，然而都是很淡泊的描写，没有鲁迅达夫的深刻动人；落花生叶圣陶很有小说的聪明，却不能捉住人生的根本要点，用力描写，一味支离琐碎，平淡寡味，实在可惜之至。

作得出这一段的人便是一个硬里子的真批评家。但这位真批评家有什么资格？一个一年级的大学生。

唉，资格，资格！天下为了你，不知曲没了多少人了！

听到朋友彭基相说，北大的学生以终身在校中读书，当局不仅不将他们开除——如清华开除了我这个中英文永远是超等上等，没有中等过，一切客观的道德藩篱（如嫖赌烟酒）向来没有犯越过，只因喜欢专读文学书籍常时逃课，以致只差半年即可游美的时候被学校开除掉了一般——并且极力的奖励他们；即如彭基相，余文伟两位我的朋友，又如朱谦之先生，大学教员已经当过了许多处的，而资格只是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一年级的学生。

资格！我向你正式的挑战，我的战具不用许多，我只用近来这几天作的一首诗：

葬我于荷花池水下，
让滑泥作我的殓衣，
在绿荷叶的灵灯上，
夜萤闪它的青辉；

葬我于马樱花底，
永作着芬芳的梦；
葬我于泰山之巅，
长聆听挽歌的天风；

不然，便焚我为轻尘，
洒入初涨的春水，
沐着暖阳，赏着银月，同流往不可知的去处。

资格！不公平！你们不要狞笑！我还未葬哪！我如今才二十二岁哪！我还有四十年来与你们周旋！朋友们哪！一切的叛徒呀！雪莱、Goldsmith呀：请听我的战呼！

“一个开除的学生！”

（载1925年3月11日《京报副刊》八五号）

一封致友人饶孟侃的公开信

子离：

《异域乡思》的pear我改peach以求押韵，连你也当是我错了，幸亏我有拙作英译的旁证，不然，我简直要蒙不白之冤。我想一班目无雾翳胸无名心的读者们看见了我的各篇英诗中译，将它们用真天平来估量一估量，一定不会相信我能闹出那种笑话的。

我上次写的一封公开信是一篇我个人的《渔阳曲》——一多的近作，音节极佳，概投《小说月报》，你即可看见了——我在那封信里不过是借了王先生作一个鼓，来敲出我这两年来的不平之鸣。我这六年来没有生过一回气，但自从我投入社会的潮流之后，我所身历目睹的不平事实在太多了，我的火气不由的时时要冒上来；王先生的那一段毫不公正的“指摘”不过是一条引火线罢了。

我国近来的批评界（？）水平线实在低得令人可惊；从此以后，我们一班对于文学努力的人是不得不采取一种“初等小学教科书”的方法了。不然，亿万的蚂蚁都在那里磨着尘大的牙齿等候你，将你抛下的隋珠欢天喜地的当作它们所恭候许久的死苍蝇而高举起来哪。

为了这个原故，我不得不在这里申明，我的《往日之歌》的中译——已载本年第一期《小说月报》——是节译的，正如我的叶林罕的《小妖》（Allingham′s Fairies）——已投《小说月报》——是节译一般。我节译《往日之歌》的原故是因后面的几段与前面的一种亲热的窄隘的境地冲突。我所以要特别声明，是因为我看了王先生的一段“大”的批评之后，我自信对于近来国内批评家的思路是揣摩出一点门径来了，“仰体高深”四字我现在是可以受之无愧了。便是什么呢？我怕再有一位“王先生”不惮费事，将录《往日之歌》的Oxford Book of English Verse翻开一找，找到八一五页，看见此页的末段正是我的中译的末段，于是一条直觉的伟大思想闪电般射入他的脑中，而他愉快的拍着书案跳了起来叫出：“朱某人上次译白朗宁虽没有错，这次却被我抓住了他译费兹基洛的错处了！王先生的仇是报了！朱某人一定是以为此诗在本页告终，不知下页还有后文！一定是如此！Hurrah！批评上的‘大’成功！”

回声答应道：“Hurrah！批评上的大成功！”

许多的庞大的新文学家名声便是这样起来的。

Fame is no plant that grows on mortal soil,
Nor in the glistering foil
Set off to the world,nor in broad rumour lies.

——Milton:Lycidas

时间是文学的审判官；济慈终究不朽，《索列克乌杂志》的记者早被湮灭的臭泥埋起来了。

你的那篇文学与雪莱的《厄多纳依士》（Shelley:Adonais）出于同一的动机，我是十分感谢的。诚然如你所说的，我当时是在气头上，只看见了王先生通询中一段批评我的译诗的“又及”，而未看见王先生通询的“本文”。王先生所译的Wordworth:Evening on Calais Beach一“十四行诗”的头四行，诚然是“的确没有把当时的情景及句子的构造分清”，“一时的大意”，王译将四句改作三句，将“傍晚”改作“夜”，将一个在英诗中毫无意义只是填韵的字free（如Milton:L'Allegro的“But come,thou Goddess fair and free”句，Coleridge:Ancient Mariner的“The furrow follow'd free”句可见）译作“自然”，这些都是比较小一点的错误，我们也不用去斤斤了，最大而最不可恕的错误是“烈日默默的下沉了”句中的“烈”字，——用“默默的”来译“in its tranquillity”已经不对，不过我们也不讲它去了。这个“烈”字不惟没有将原文的“broad”一字的美妙之处翻译出来，而且与全四行中的一种宁谧的“情景”，“的确”发生了“大”的冲突。

华兹渥斯的这四句诗我今译出如下：

这是一个美丽而（清澄）的傍晚，
神圣而安静有如修道的女尼
屏息于虔诚的祈祷之内，
大的月轮（舒徐）的降下天边。

（）符号中的意义是我添的，我相信它们与“当时的情景”极为嵌合，毫不冲突。

你的文章之中又提到了济慈的《何默初觏》一十四行诗中的Cortez一人名为Balboa之误，这一层道理是很对的，我从前用了“天用”的“笔名”写过几篇《桌话》，后来因为它们不为人知，就停下了，这几篇《桌话》中有一篇叫作《吹求的与法官式的文艺批评》，内中有三段是：（我举此数段，并非为己辩护，因我本没有错，不用辩。）

“关于这一层隐微一点的吹求的文艺批评的坏处让我们拿一个西方文学中的例子来说明。说起美的文艺，济慈的《圣厄格尼司节的上夕》（The Eve of St.Agnes）总无疑的是一篇了；说起美的描写，这篇诗中述说Porphyro带着他的恋者逃出伊的住堡时的一段总无疑的是一段了。他携伊同逃的时候，冰风在堡外灰白萧条的山野上锐叫，堡内是一片压闷的沉默，只有铜链悬着的灯中火焰伸吐而复缩入，黯淡的照亮起阴森的堡之内部，还有地上毯子的边角偶尔鱼跃似的站起，又复拨剌的落到地上了。

这篇长诗是叙中古时代的事迹，但中古时代还没有开始用地毯。然而我们倘将上述的描写当中关于地毯的一部分删去，则我们不能在此段所暗示出的漏入堡中的一线冷风的感觉里面间接觉到堡外冰风的权威了，我们也不能有毯子落下时寂寞的声响与外面暴风的号嘶所形成的美妙的反映来赏鉴了，简单一句，我们不能觉到济慈所创造出的当时的境地的活现之美，诗的真理了。我们读诗，读文学，是来赏活跳的美，是来求诗的真理的，赏与求有所得，我们便满足了；那时我们不再去问别的事——任凭我们所得到的诗的真理与智的，客观的，真理符合也好，相反也好。

我相信用纯诗——诗的真理——的眼光来看济慈这首诗的人，看到此处，不仅是不觉得不满，反而是觉得极其愉快的。考古学者虽然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时代错误（anachronism），但我们并不可为了这层客观的真理之故，将我们对于诗的真理的鉴赏减低。在文学中考古的人，一面不能先知的将他考古的力量用到别的较文学适宜多多的考古材料上去，一面又不能聪明的用诗的真理的眼光来赏鉴文学，只是越俎的，不能顺应的，用考古的眼光来批评文学，那我们只好怜悯他的既不得饮文学之甘泉，惋惜他的又将考古的精神枉用，并且忿怒他的凭非文学的眼光来批评文学，因而引歧许多初入门不知何所适从的人的恶影响了。”

这是吹求的文艺批评的较为隐微的缺点，我在本文之中还举出了它的两层较为明显的缺点，便是，它易受利用以作轻蔑异党的工作，与它常流入自己卖弄的流弊。有真学问而自己卖弄，倒还没有什么；最危险的是那一种没有学问而卖弄的人了——尤其是在我国如今这种一般人都是盲瞽的时候。

湘

（载1925年3月28日《京报副刊》一○二号）

为闻一多诗《泪雨》附识

泪雨（闻一多）

我在生命的阳春时节，
曾流过号饥号寒的眼泪，——
那原是舒生解冻的春霖，
那也便兆征了生命的悲哀。

我少年的泪是四月的阴雨，
暗中浇熟了酸苦的黄梅。
如今正是黑云密布，雷电交加，
我的热泪像夏雨一般滂沛。

中途的怅惘，老大的蹉跎，——
我知道我中年的苦泪更多；
中年的泪定似秋雨浙沥，
梧桐叶上敲着永夜的露珠谁道生命的严冬没有眼泪？
老年的悲哀是悲哀的总和。
我还有一掬结晶的老泪，
要开作漫天的愁人花朵。

一多信来，谬奖我的《雨景》、《大雨之前》两诗，并附有他自己的诗两首，《大暑》与《泪雨》。二诗中自然算《大暑》为最好了。就他的这两篇近作，《渔阳曲》，以及《薤露词》中的

也许听着蚯蚓翻泥，
听细草的根儿吸水——
也许听着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一段看来，他近来的进步实在可惊，他的这些诗较之从前的《红烛》诗汇（《小溪》除外）在音节上和谐的多多，在想象上稳锐了不少，在艺术上也到了火候，尤其是辞藻。他的第二诗汇在今夏回国时即将印行，这个第二本诗汇，就上述的诸诗看来，问世之后，一定要在新诗坛上放一异采：是可断言的。

他今夏回国，还衔有一种使命，就是回来主持一种艺术杂志名《河图》的。此刊物的宗旨，据他通询中说，是提倡“文化的国家主义”Cultural nationalism，刊中分文学（诗歌，小说，批评），戏剧（剧本，舞台艺术），图画，书法，服装图案，建筑（包括园亭布置），雕刻，舞蹈，音乐各门，担任稿件的都是游美的人，如诗歌中的梁实秋，小说中的冰心女史，许地山，戏剧中的余上沅，赵畸（他们两位也是今夏回国，拟往京中创造新剧事业），熊佛西，图画中的杨廷宝，建筑中的梁思成，雕刻中的骆启荣以及林徽音，张嘉铸等人，都是些有声望的青年艺术家。

这便是他今夏回国时所携的两种使命。

这两种使命他自彼岸来了时自会宣示出来，如今且让我谈他的《大暑》、《泪雨》两篇诗歌。

《泪雨》这首诗与济慈的

Four seasons fill the measure of the year,
There are four seasons in the mind of man.

一首十四行诗不约而同——一多是一个理想极高可得我们整个的相信的人，所以一般不认识一多的朋友们务必不要因此而向下面去想。《泪雨》这诗没有济慈那诗的

contended so to look
On mists in idleness——to let fair things
Pass by unheaded as a threshold brook

那般美妙的诗画，然而《泪雨》不失为一首济慈才作得出的诗。《泪雨》的用韵极为艺术的：头两段写以前，是一韵，未两段写以后，换了一韵，换的愉快之至。

《大暑》一诗与白朗宁的《异域乡思》诗异曲同工，白朗宁的

he sings each song twice over，
Lest you should think he never could recapture
The first fine careless rapture！

（王宗呁先生批评我此诗的中译，评得一点不关痛痒；殊不知我当时因句法的关系将care1ess一个极有意味的字割爱未曾译出，王先生当时如将此点指出，而责备我的故弄狡狯，那时我真要五体投地的佩服他了。）

虽为《大暑》所无，然而《大暑》全诗中的美妙的描写也是《异域乡思》所要看了退避三舍的。

这种题材上的符合并没有什么关系，它是一件必然的，自然的事实，自古至今，诗人知道有多少，他们的题材大半时候相同，他们的长处只是在解释上，组合上，艺术上各呈异采罢了；后人的批评，也是凭此而不凭彼的。试看英诗中咏恋爱的，车载斗量，简直数不清楚，然而好的恋爱诗代代皆有，也不见有批评上的说，“我们已经有了Spenser:Epithalamion, Lyly:Cards and Kisses, Samuel Daniel:Sonnets,Shakespeare:Sonnets, and Ben Jonson:The Shadow了，我们不要Herrick, Prior, Burns，以及一班别的恋爱诗家了罢”；就是Prior很像Herrick，也非袭取。细心的人自可看出，《泪雨》与济慈的那首十四行诗，《大暑》与《异域乡思》，是不同的。

一多是英诗的嫡系，英诗是诗神的嫡系；一方面我虽极盼他所提倡的“文化的国家主义”成功，而与“爱尔兰的文艺复兴”东西辉映，但一方面我也希望他的诗提起了国人对于英诗的兴趣，而会使荒漠的中国多出了一个漠中草原来。

（载1925年4月2日《京报副刊》一○七号）

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我从上海大学教完英文回来，坐的电车；车上有两个西人“说的是英文，不知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我在他们的对面坐下；但半路之中上来了一个西妇，我便起来让给她带着孩子坐下，那两个西人没有起身让位，还是我这个异国人让的，这也不算什么奇怪，也不讲了，我那时起了身，便抓住这两个西人头上的藤圈；这藤圈本是预备给座满时后上的人抓的，至于我要抓那个藤圈，也是我的自由，别人无从干预；我又没有挤他们。

不料这两个人中竟有一个向那一个骂我作animal“兽”！

那一个抬起头来望我，眼内含有一种怜悯而带轻蔑的表情。

我当时忍着气等他们再说下去，直至我要下车的时候，我就用英语质问刚才那个侮辱我的人：“喂，你刚才所说的animal是指着谁？”

他竟承认了是我，说我不该站在他们的前面！

他既然自己承认，我便教训他了，“Learn you manners better！”

我那刻气得很厉害，无暇观察到我大声呼出的话在同车人的面部引起了什么表情，但那个无端辱我的西人的面部则我看的很清楚，他羞耻，惶恐，而恚恼。我临下车的时候，补了一句大声的话：“中国自有它的古文化！”这时电车已经停够了，开了，我忙着跳下电车，想不到那个西人居然一点羞耻也不顾了，他趁此机会说：“成，你将拖带了下去罢。”

电车已经开去许远了，我当时也急的糊涂了，竟没有法子追偿此第二侮辱。后来一想，这是侮辱名誉与友邦的罪名，我岂不该控告他去？虽说电车去了，我岂不可以追他回来？但我再一想，第一，西人的法庭说不定会袒护西人，第二，同车人各有要事，不见得有人替我作见证，第三，控诉是要堂费（？）请律师（？）的，而我如今的财产总共只有一千钱还不到。控告是不能的了，懊悔与愤怒这时在我胸中狂咬起来，我的念头又转了；虽说这个第二侮辱我没有报复，但他这句话已经使他丧失了人格，他自己的良心可以失灭，别人，同车的人，西人或中国人，总会看不起他的。这使我的热气稍为减退了一点。

奇怪！坐的是头等车，并且也是着的绅士衣服，而居然说得出这种下流的话来；我又毫未冒犯，沾染他。由此看来，外国人对于我们中国人的态度是如何，也可恍然了。从前的时候，还有一班人说，对于中国人加侮辱的西人只是些没有智识的下等社会人；但是现在，拿我所身历的事情来看，可知将我们中国人看作下等动物的外国人是不仅无智识的下等社会人了。并且我是着的绅士西服，英文又是一种极通行——尤其是上海——的语言，而那个外国人竟然当了我的面无端的侮辱我个人及国家！亲爱的同胞们哪！你们回想一回想，这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真是凑巧；我从前再没有看过英文报纸，昨天偏好在我现在所寄居的友人孙君铭传家，他们送过来一份英文报纸，《大陆报》“The pulse of this great city and of China？“此大城——上海——以及全中国的脉搏”。这份《大陆报》便是“上海”某“大学”的毕业生教英文课程时所奉为“课本”的报纸。久仰，久仰！三生有幸，我捧读过它之后，觉得实在“与众不同”，不说别的，只说它的《汽车增刊》，便令人“信余言之不谬”。原来汽车广告上画了一幅插图，图中是一辆“如虎生翼”的“汽车”，车后的远处是几个倒下的“不开通”的“中国人”，车轮下是一条“该死”的狗，坐车的“洋人”惊诧的向车外望，问道，“这是走过一块坟地吗？”“御”车的“中国人”眼睛望着前头一点不转身子飘飘欲仙的安静而骄傲的回答：“他们是志程的石碑！”

与我族类相同的人哪！这又是什么意思？

（载1925年4月11日《京报副刊》一一五号）

说推敲

推敲这词语的来源，大家都知道：终于贾岛选定了“敲”字，是因为它来得响亮些。

响亮些固然是不错的；不过，据我看来，还有一层旁的，更重要的理由，那便是，

僧敲月下门

这一句诗的意境，因为一个“敲”字的缘故，丰富了许多。

“僧推月下门”，这不过是一个僧人回寺迟了，在夜月之下推着山门，正要进去庙里：很平凡的一件事，那值得一个诗人去写成一句诗呢？……如其这诗人是《水浒》内的海阇黎，他所推的门并不是寺庙的，那或许还有一点小说的兴趣。

至于“僧敲月下门”一句诗，我们却能因之以推测，这僧人确是回寺很迟了，连庙里的人都以为他今夜是不回来了的，将庙门关了起来；并且，庙宇是最肃静的地方，已迟的月夜又是最肃静的时候，忽然来了这一片敲门的声音，又是一个习静的人所来发动的：这各种的联想，它们都是由了“敲”这一个字而引起来的，——文字正是要富于联想。

“敲”这个字不仅在发音上来得响亮些，它所引起的联想也是一片敲破寂静的响亮。

还有一层，“推”字并不能使这句诗在读者的情绪上引起任何的反应；“敲”字之中则充满了期待，置读者于此僧人的当时的地位上，同了他，在已深的月夜，等候着庙门的开放，在一片搅动了他的自尊心的，余音仍然波动于月景之内的敲门声里。

（载1933年3月5日《申报·自由谈》）

访人

《官场现形记》里所说的，候差委的人去见上司，要预备下一笔门包的费用，否则，连见面的希望都没有；这种情形，不知道现在还遗存于官场之内否，因为我不曾作过官。一般的访会者，俭省的，只须在传达处递入五厘钱，一张名片的费用，便只索取这五厘钱，——无益于传达处，正与纸钱锡箔一样。

访会最好是在事先约定时间，否则在名片去了，主人来了之间，必有一番等候——有的时候，即使是时间已经约定了，这一番的等候还是不免的。所以，我向一般访会者建议，名片之外，随身不要忘了带一本书，《翟斯特斐尔德信牍集》Loaid Chesterfield's Letters最好。切不可带那种看来这主人是不会喜欢的书，《尝试集》，如主人是旧派，《曾文正公文集》如主人是新派，《托洛兹基自传》，如主人是“国民党”，《三民主义》，如主人是“国家主义派”；主人如其自己便是一个作家，那便再好不过了……

主人来了。他如其用手一挥，敬你的烟，你最好是撒一个白谎，说不会，即使几上是放着精雅的烟盒，或是“大炮台”的烟罐。熟人是会去自取烟卷的；生客，如其愚蠢，会在“大炮台”的烟罐内取出了一支“大英牌”。烟卷如其亲手的递到了你的面前，这时便要相机处置了：如其主人知道你是抽烟的，为了礼貌，你便不得不抽，即使是“大英牌”；如其，不幸，他并不知道，你便可以也撒一个白谎，说不会，……却不能忘记了说一声，多谢。

访会的时候，表是不能不带的，不过，当了主人的面，你决不能去看它。坐得时刻太短，又怕主人臆怪；坐得时刻太长，变想的逐客令又会使得你难堪。啊，访会时的痛苦，去留的问题！

端茶送客，这是古礼；在新潮流的现代，古礼是废除了，变相的逐客令是如何的下法，这便要看主人的聪明了。不说话，看时计；讨论气象；问来客的住址；等等。包车夫可以进来领工钱；至于门房，在这一点上，更是一个层出不穷的智囊。

于是你便出来了……赶快燃一支烟卷罢。抽烟的时候，你可以自慰：还好，主人并没有“不在家”。

（载1933年3月6日《申报·自由谈》）

“巴俚曲”与跋

病魔曲

我来同你打一个商量。
不要摆起架子来，闭口
不作声！让我起来；捻亮——捻
电灯。雨停了……你可喝酒？
不？那么，这是“五月花”——抽。
一点了……我该轻轻的讲，——
不是不客气，——你可能够
白天来，夜里让我休养？

要说是那一回你赏光，
我投了巡捕，把你请走，
那也多年了……我不是放
有几十块钱在你的手，
和檀香一样的糖，石榴
一样的？摸着良心，想想！
好像那一回，你何不又
白天来，夜里让我休养？

还有一层，我不是肥羊；
现在更糟……你如其空守
在这里，明摆着是上当！
一碗面，——你想吃呢，没有；
一把椅子，——除非在床头，
你，空着肚皮，情愿坐，躺。
我也该睡了，虽然够受……
白天来，夜里让我休养！

泐话

病魔！涎着脸不必停留……
我不睡好了！拦头一网：
看你可漏得掉！那时候，——
“白天来，夜里让我休养？”

“巴俚曲”便是ballade的译名（与乐府体ballad毫无关系），它是法国中古时代的一种诗体；古今以来，毫无疑惑的，危用（Villon）是这种诗体的“诗仙”。他的许多“巴俚曲”——包含在《大约》（The Greater Testament）与《小约》（The Lesser Testament）之内，——就中有爱国的，孝思的，沉痛的，轻佻的，写实的，滑稽的，那内容的复杂、丰富、浓厚，使他成为法国文艺复兴时代最高越的诗人，实在是名副其实。据我的私见，他在本国诗歌上的位置，比本国文艺复兴后期中“七星派”的领袖，龙萨（Ronsard）的来得高。在他以后，能够继承他的衣钵的，只有一个人，《恶之花》的作者，在作意上。在诗体上，十九世纪的“巴纳先派”诗人The Parnassians里面，也有复活“巴俚曲”这种诗体的。

英国的史文朋（Swinburne）与罗赛谛（Rossetti）都曾经用了美丽的译笔将他的佳作介绍入了英国文学，那个，笼统的讲来，是西方的各种文学内最伦理的。史文朋并且自己也创作了一些“巴俚曲”。

如其新文学，也想走那海之王在文学上所走的“鲸路”，细大不捐，兼收并蓄，以达复杂、丰富之目的，——那么，要是没有各形各色的诗，诗人，由荷马（Homer）到“俳句”作者，由《神曲》到危用的《大约》，它便不能成其为伟大的了。

客观的说，情形是那样。主观的，我觉得，新诗的未来便只有一条路：要任何种的情感、意境都能找到它的最妥切的表达形式。这各种的表达形式，或是自创，或是采用，化成自西方，东方，本国所既有的，都可以，——只要它们是最妥切的。由这个立场来说，我是赞成自由诗、俳句、长短句的创作的。只能说作得并不充分满意，却不能否定外来，古有的表达形式的采用。

复古，——有人自以为说了一句两个字的俏皮话（Mot）。事实是，文学史明白的告诉了我们，维新的发动力便是复古，（海通，那也一样。）欧洲的文艺复兴，不是发动于复古典文学的古么？欧洲的浪漫运动，发源于德国，不是以复“葛西”式建筑的古，复“奥斯欣”（Ossian）古诗的古，复中古时代的文学的古，这三种发动力为它的生命之源泉么？只就英国来说，新体诗中激烈派的女诗人伊狄司·席瑰儿（Edith Sitwell），在《诗与批评》一书之内，是那么的引经据典，一直上溯到了“伊利萨白”时代；爱里阿特（T. S. Eliot），那个第一流的新体诗人，在他的著作中，正是复着十七世纪中“玄学派”诗人的古。

也会有人说，“巴俚曲”这种诗体是格不高的。这还是安诺德（Arnold）的“闳大的文笔”（The Grand Style）那种“木乃伊的脚”在作怪。莎士比呢？安诺德所作的那首《莎士比》十四行，我们总该记得罢？（安诺德自己的诗，比起危用来……不必了，免得人家说是开玩笑；这篇优劣论，是多事。与其拉高亢的胡琴，不如拉幻妙的囊管Bagpipe。）如其“吊死曲”，“美人曲”，“身心交哄曲”，“不自知曲”这些“巴俚曲”的格不高……

“巴俚曲”的妙处便在应用华兹华斯（Wordsworth）所提倡的那种“引车卖浆”的口吻来作一种就中含蕴有活跃的情感的诗。我颇是自愧，比起危用来差得不少，因为这种口吻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能学一点白朗宁（Browning）的口吻。

谐趣诗，在中国，像“乐经”那样，久已失传了。汉代的枚皋、东方朔失传，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不幸。唐代，——只说李杜。李有“饭颗山头逢杜甫”一首诗，据前人说是赝品，我以为不然，“鲁诸生诗”中不也是有谐趣之句么；不仅此，我并且测想，李白是那样的一个个性，谐趣诗一定作得不少，并且一定是全体失传了。杜甫有

醉归应犯夜，
可怕李金吾，

以及

老妻闻我来，
画眉墨狼藉，

这一类的谐趣诗句；与《酒中八仙歌》这一首谐趣诗。

中国人不会笑，更不会微笑；由上面看来，决不是祖先的过错！

（载1933年12月《青年界》四卷五期）

闻一多与《死水》

乘雷车兮载云旗

这一句屈原的诗，它的真正的好处，可以说是一直到了《死水》的作者，才重新发现了出来。就了训诂学的立场，他说，雷字的古体是象车轮之形，云字的古体是象旗旆之形。

另外，他又举了两个例子。《江南可采莲》一首古歌曲内的

莲叶何田田

一句，用“田田”的叠词来形状许多的荷叶；《古诗十九首》内的

冉冉孤生竹，
结根泰山阿。

两句，用“冉冉”的叠词来形状许多的竹叶。

要寻求中国，要寻求中国的菁华，必得向文学、艺术、史学、哲学的里面去。中国或许是一池“死水”，不过，“微菌”也“给他蒸出”了许多的“云霞”。

这部诗集里的第三编诗，由《心跳》到《洗衣歌》）是一个观念，一个呼声，也仅仅便是一个观念，一个呼声罢了。要一直到现在，杜甫的年谱作成了，唐代的文学已经整理得有了一个端倪了，作者才能说是把握住了他的观念，在这一方面。

他自己说的，

我知道海洋不骗他的浪花

中国人的海洋，那便是古代所涓滴汇聚成的，浩如渊海的文献。

没有玄奘，便没有李、杜与唐代的文学；没有“春秋”时代到“六朝”时代的文献，也便没有李、杜与唐代的文学。必得要“结根”在“泰山阿”，“孤生竹”方能“冉冉”。

整理国故这种迂阔的工作，要是能以明智的看来，实在是兴盛新文化的惟一的康衢。

我们要记着，作者第一步所专攻的是美术。虽说，在那个时候，他也加入了乐队，那不过是他的辅趣，像后来，在作诗、整理国故的时候，刻图章那样。作者既然是一个画师，所以这本书，由封帧，扉画一直到书里各首诗的排列，便成为一幅图案井然的好画。

我们又要记着，作者是一个诗人。这部诗集里的四编诗，由《收回》到《忘掉她》的第一编，由《泪雨》到《夜歌》的第二编，上述的第三编，以及《闻一多先生的书桌》一首诗独自编成的第四编，各编便是一篇诗。四编，合拢了起来，也便是一篇诗。

像元曲那样，这四编诗便是《死水》这篇民国时代的“曲”的四折，《口供》一诗便是楔子。

“秩序”在作者的“能力之内”。并且，这样来作诗，真是

不著一字，
尽得风流。

《死水》与《一个观念》当然是第二编与第三编里的精作；第一编里的神品当然是《你指着太阳起誓》。譬如我现在要选一部新诗，这部诗选或许只有十篇诗，而在这十篇之内，毫不疑惑的，我会拿上述的三篇诗抄录进去。

困难的是第一编——连同《诗刊》内所登载的一篇无韵体——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你指着太阳起誓》虽然是全个有机体的首部，其余的各部分也是重要的。要是我现在担任“中国文学系”里的“新诗”一种课程，那么，这许多首诗我便会教全班都拿来细读。这一编本来只是一篇诗，《你指着太阳起誓》只是诗中的警句罢了。

有人主张，诗便是诗；也有人主张，诗不仅是诗。按照了后面的一种主张，这一编也是应该全盘的细读的。读完了以后，读者一定会在文学之外，认识一个高超的诗人。

不仅这第一编是一篇整体的诗，全部《死水》是一篇整体的诗；便是作者的全个大我——作诗，治学，立身，处世——那也是一篇整体的诗。

一想到作者，我便想到英国的柯立基。

同时，他这么古典的在继续创造着他的“大我”这一篇诗，又使得我联想起杜甫的一句诗，

意匠惨淡经营中。

要是他作一部Biographia Literaria，那部《文学自传》，无疑的，会要成为新文学上的一种可珍的文献。

在如今这时候，他的《文学自传》既然是还没有动笔，《死水》这部诗集，要全盘的了解，又必得先来了解作者在艺术上所抱持的主张；那么，举出一些具体的例证，来说明这部诗集，也总算是可以满足读者的需要之一部分了。

七年前，他住在北京（便是如今的北平）；住房一觅妥了，头一件事，当然，是布置书斋与客厅。他说，要敷黏上无光的黑纸在四壁、壁楣上。他说，要用汉代的石壁浮雕之内的车马，制成一种图案，绘画在金纸上，连骈的敷黏起来。探问了多少的南纸铺，合宜的纸张算是找到了。至于绘制图案，我当场看见的，他提起笔来便成功了。

后来，他替他的诗布置居所，也便采用了当时的那个作意。外面是黑色的封帧，里面是黑色的字——这岂不是极为自然么？

当时，他又预备由屈原、杜甫、陆游的诗歌内，拣选出三个作意来，制成三幅图画。陆游的一幅是绘成了。

啊，横暴的威灵，你降服了我，
你降服了我……
你是那样的蛮横，那样美丽！

这几行诗，引来形状诗神，可以说是再妥切也没有了。诗神原是一个最为嫉妒的女神，所以，作者的这番美术上的筹划，也被她攫夺去了，易形为《死水》一集的扉画了。

他在清华的时候，是很喜欢白朗宁的。在纽约的时候，他与一些同好排演了一出中国题材的戏剧，是他设计的布景，颇受欢迎；他与赵太侔等人一同回国，便是计划着复兴话剧。

戏剧这一方面的兴趣，就了《死水》各诗的排列方法看来，我们可以知道，仍然存在于他的胸中。

记得他回国来，所带回的文学书籍，完全是现代的诗集，英文原本的。哈第的沉郁，郝斯曼的简洁，照想起来，应当是与他最为性近。

杜甫，在唐代的文学中，是他的兴趣的中心点。不过，这六年以来，由杜甫而推广到全个唐代的诗，全个唐代的文，唐代文化的整体。唐代文学的来源，去脉，就我在谈话中所听到的，他在这一方面也有许多精辟的议论。

关于杜诗，他有三部著作：《少陵先生年谱会笺》，《少陵先生交游考略》，《杜学考》。

差不多杜甫的每一首诗，他都给考定了著作的年月。这个，对于杜诗的新认识，是如何的重要，不用说了。

《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一诗之下，他有这么一段案语：

案：前此十余年间，七律极少，唯《张氏隐居》、《城西陂泛舟》、《赠田九判官梁丘》，寥寥三数篇耳。自今而后，此体忽多。综计，至德二卮海数载之内，多系“谏省”，所作，七律几居其半。盖是时，岑参、贾至、王维，并为二省僚友，诸公皆长此体；同人唱和，播为风尚；杜公因亦受其影响耳。

读古人书，要这么来读，才能说是读书。

在作着的又有《王右丞年谱》、《岑嘉州系年考证》、《岑嘉州集笺疏》。

将近告成，或是正在作着的，有：《唐代文学年表》、《初唐大事表》（分政治、四裔、宗教、学术、文学、艺术六栏）、《唐语》、《全唐诗人补传》、《唐诗人生卒年考》、《全唐诗校勘记》、《全唐诗拾遗》、《唐诗统笺》、《全唐诗选》、《见存唐人著述目录》、《唐代遗书撰人考》、《唐两京城坊考续补》、《长安风俗志》、《唐器物著录考》、《全唐研究用书举要》、《全唐文选》、《唐人小说疏证》等等。至于汉、魏、六朝方面，也在进行着。

《唐语》一书，我摘举两条：

窣案：《说文》：“伿，从地中卒出”，此非其义。《说文》有伿字，触也；《一切经音义》（五）引《字书》，吤，揩也”；盖呇或吤之通假字。《文选·长笛赋》注引《苍颉篇》，“拿：囮也掠，引也。”

校：唐人谓病小愈曰校——见王焘：《外台秘要》。张藉：《患眼》“三年患眼今年校”。（此据任渊：后山诗注引；《全唐诗》，与下免字误倒。）

《全唐诗选》里抄录有许多被前人所忽略了的佳作。

枚乘《七发》内描写海潮的“纯驰浩喫，前后络驿”两句，他校勘为

纯囧，浩佡，
前后络绎。

《诗经》内《秦风·愒葭》一诗的“道阻且右”一句，下面是他的案语：

案：右，古文作又，与久字形近；疑久之伪。
“道阻且右”，犹首章“道阻且长”也。

同诗内“宛在水中央”中的宛字，他，在案语中，由九部古书之内，征引了十三个字例，证明是藏字的意思。

他说他已经是乐而忘返了——这么的乐而忘返，当然是值得；不过，我总替新诗十分的可惜。希望他不要忘记了自诺之言，将来要创作一篇兼用韵文与散文的唐代史诗！

就《死水》全书的设计来说，书里的每一首诗都不能少。不过，读《死水》的人如其只要认识作者的单篇的诗，那么，他所应该读的各篇便是第一编的全部。

作诗的第一步当然是讲用字，押韵。在用字方面，新鲜而真确当然是惟一的目标。《也许》一诗内的

那么叫苍鹭不要“咳嗽”

以及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是两个愉快的例子。在押韵方面，尤其是在短篇的诗歌里，最忌的便是落套。中文是一切文字内最富于同韵字的一种文字，那么，要押韵新鲜，便不能算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不过，一般的作诗的人拿这一层忽略去了，便是了。《死水》的作者，因为我极爱《你指着太阳起誓》一诗，便由这篇诗里举出一个例子，说押韵新鲜的重要。

我早算就了你那一手——也不是变卦——
……
你不信？假如一天死神拿出你的花押。

在诗行一方面，作者有一个得意的例子：

你看负暄的红襟在电杆梢上
——《你看》

古老与近代文明，这一个诗行里都有了。雷雨时的电，金属，木材，这些是古代所久已有了的——有了它们，当然，并不能便有近代文明；不过，要是没有它们，近代文明也便无由去实现。这一行诗，全篇的核心，要这么来看，便有意味了。

诗章的好例是《狼狈》，全篇的好例是《你指着太阳起誓》。

作者与我都是在古代是梦国的地方的人，那么，让我来诵当时楚国的“荷衣诗人”的一段诗，来终结这篇文章：

筑室兮水中，
葺之兮以荷盖。
荪壁兮紫坛，
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
辛夷楣兮药房。
罔薛荔兮为帷，
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
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
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
建芳馨兮庑门。

（载1947年4月《文艺复兴》三卷五期）

朱湘致友人书

一樵社友：

大著及一封引起我感谢与感动的信都愉快的收到了。我这次脱离清华虽有多处觉着不快，但因此得了许多新交，旧交也因此而愈密，这是令我极其畅快的。

我离校的详情曾有一信告诉了一多。望你向他函索。恕我不另函了。我离校的原故简单说一句，是向失望宣战。这种失望是各方面的。失望时所作的事在回忆炉中更成了以后失望的燃料。这种精神上的失望，越陷越深。到头幸有离校这事降临，使我生活上起了一种变化。不然，我一定要疯了。我这一二年来很少与人满意的谈过一次话，以致口齿钝拙，这口钝不能达意，甚至有时说出些去我心中意思刚刚相反能令我以后懊悔的话。我相信不是先天的，只是外来势力逼迫成的。我心中虽知如此，懊悔究竟免不了。于是因懊悔而失望，因失望而更口钝。一件小事如说话尚且如此，别的可以想见了。

所以清华是我必离的。可是清华又有许多令我不舍之处。这种两面为难的心情是最难堪的了。反不如清华一点令人留恋的地方也无倒好些。而我这两年来竟完全生活于这两面为难的情绪之中！你看这种徬徨苦闷灰心是多么难受！——人生或者也是处于不断的徬徨之中。至少我晓得一个人是有强处有弱处的。而这弱处恰与强处同源！什么是善？不过强处作到适宜的适度与范围而止，不使它流入弱处罢了。我看我如不离清华，不疯狂则堕落。所以我就决定了。虽然有许多新交如你样劝我留校，并得了校中的同意，我也只感谢的领了盛意，而没留校。关于游学一层，校中已允明夏用专科生名义或半费派送至美。

说到研究西方文学，我以为有下列各种目的：一，辅助养成一种纯粹“文学”的眼光。二，比较的方法。三，本国文学外其它高尚快乐之源泉的发源。这几种目的诚然须到西方，始能圆满的达到。并且到西方还可以结交到许多热诚而眼光远大（如已去世的Arnold与Saintsbury）的从事文学者。

纯粹文学的眼光是很难养成的。就是上面提到的英文文学批评上两大将阿氏山氏也都不能称为有最纯粹的文学眼光。据阿氏山氏的著作看来。法国生了一人（山白夫Sainte-Beuve）是批评人最高的人了。将来我倒要仔细读读他的书。并以山此百里、阿诺忒两人为辅。外有法国其它的大批评者及英国的柯立已（Coleridge的Biographia Literaria）。我这几个月来才觉着批评的重要。批评最初一步是讨论作品好坏的问题。批评作到最高妙处还是讨论好坏这问题。我们看山此百里说柯立已、歇里（Shelley）的诗好。而阿诺忒氏对于柯氏一字不提，对于歇氏大有微词。可见，他们对于米屯（Milton）的争论也是如此。我在未离清华以前几个月内旁观他们这种极有兴趣极开心窍的争执。可惜功课牵绊住。他们的著作清华图书馆不都有。我的经济又困难，不能皆见。但见到的一部分已使我叹为观止了。将来见到他们的著作全体以及山白夫氏的著作更不知要快乐到什么田地。

比较的方法是比较西方文人与东方文人，古代文人与近代文人，此文人与彼文人。比较并非排列先后，如古人治李杜样。比较只是想求出各人之长处及短处，各人精神所聚之所在（题材）以及各人的艺术（解释及体裁）。

不过到美国能不能算是到西方，是一个问题；并且本国文化没有研究时而去西方能不能得益，又是一个问题。这种种问题使我对于留学一问题起了研究之心。如有所得，当函告请教。

我如今在这面大学教书。环境很好，省立第一图书馆又在近邻。所以学生虽不多（大学部八人），也还可以补偿。现在正筹划《李杜诗选》附一四万言长评——李诗评已定先投中文学号——约暑假左右可以出版。届时当呈教。

社弟朱湘顿首

（载1947年4月《文艺复兴》三卷五期）

五绝中的女子

我国各种诗体中提到女子的地方很少。五七言古诗中，除了一些借古代失宠的妃女而发挥自己的牢骚的诗，或是一些讥刺当代或古代的女子的诗外，简直不见有女子的踪迹，五七言律诗中的情形也差不多少。只有五七言绝句中歌咏女子的时候最多；而绝句中咏女子的诗也可分为几类，第一，与五七古一样，是咏古代失宠的妃女的诗，这一类诗的题材不外王昭君，班婕妤等等人，如皇甫冉的《婕妤怨》，王昌龄的《长信怨》等诗是；第二，也与五七言一样，是讥刺女子的诗，这一类诗的题材不外息夫人，杨贵妃等等人，如王维的《息夫人》，杜牧的《华清宫》等诗是；第三，是宫词，这一类的诗分为悲乐两种，悲一方面的如崔国辅的《怨词》，刘方平的《春愁》，乐一方面如王昌龄的《朝来曲》，王建的宫词“太仪前日暖房来”一首等诗是；第四，是忆夫诗，这一类的诗如谢呅的《王孙游》，张仲素的《秋闺思》“秋天一夜静无云”一首等诗是，附于这一类的有一种“思君如”体的诗，如，徐干的杂诗：“思君如流水，何有已穷时？”张九龄的《自君之出矣》：“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等诗是；第五，是咏女子意态的诗，这一类的诗便是我现在所要谈论的。

我所以特别提出这一类的诗来说，而将前四类忽略过去了，是因为第一第二两类浅一点，第三类稀一点，第四类滥一点的原故，——虽然各类中不乏佳作。惟有最末一类咏女子情态意念的诗极其新颖有趣，所以拣它出来谈谈。这一类的诗以五言绝句中的例子为最多，七言绝句中极少，依我所看见的，只有一个好例子：韩吙《新上头》中的

为爱好多心转惑，遍将宜称问旁人。

五言绝句中则这一种的例子下胜枚举，它们在中国的诗坛上实在占有一很有趣味的位置，这一类诗的远祖无疑的是《诗经·国风》中的情诗了，这一些“古典”的情诗大半是当时战国时代的一班无名氏作的；他们衣钵相传，直到六朝的时候，社会的情形与战国时代差不多远，于是这一类的诗便大盛起来（在唐代五绝的促成上，这一类的诗也是很有功劳的）；这样，经过了唐宋金元，此类的诗生命不断如缕的延绵下去，直到明代诗学上复古的风气大盛，有王世贞从古诗中将这一类的诗复活起来，于是它们又盛，成了此类诗的发达第二期，与六朝时此类诗的发达第一期前后辉映，令西来的“情诗”船舶在我国诗岛的灯塔上还依稀的窥出有这一点光明照着，并非完全黑暗的。

此类诗的开卷第一篇便是一个无名氏的《乌夜啼》：

孤妆素胆疆行，月不明。落雁风尘荒漠血将军。走不去，柬难寮，似幽冥。更有数堆白骨咽胡琴。

第二首的作者是一个道士，叫宝月的《估客乐》：

莫作瓶落井，一去无消息。

刘孝威《咏美人冶妆》有这么两句：

上车畏不妍，顾盼更斜转。

又是一个无名氏在他的——或是她的，我考据不出来——《子夜警歌》中说：

恃爱如欲进，含羞出不前。

到了唐代，崔颢有两首《长干曲》是这样：

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停舟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李端的《听筝》中有这么两句：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金代有元好问生此仅存的硕果：

举头见郎至，低头采莲房。

如今到了明代了。王世贞一人作了四首这种的诗，并且它们都是可以传后的：

折杨柳歌

莫作中女郎，懊佉不可言：大姊得早嫁，小妹得娘怜。
桃花二三月，故爱东风吹：阿母不嫁女，忘取少年时！

那呵滩

郎来如上滩，五步三步留；郎去如下滩，瞥疾不回头。

浮游花

侬作树上花，日日波上红；郎作波上花，浮游无定踪。

清代这一类的诗简直少有，只有吴伟业《古意》中的两句：

侬似衣上花，春风吹不去。

我们看了上面所征引的例子，知道这一类的诗也是分为两种，第一是咏女子意态的诗，第二是艳诗，并且附有一种“郎侬”体的诗的。

王维的诗

王氏在古体中五古长七古，绝句中五绝长似七绝，律诗中五律长似七律。这种工短句而不很工长句的事实并非偶然，它与作者的文体间是有一种密切的关系。因为作者的文体是一种重神韵的文体，讲究暗示而不讲究直叙，着重弦外之音而不着重言尽于辞，所以短句成了他的得意的工具，短句上再加短篇，所以王氏的五绝独擅今古。

五绝中诚然还有一个伟大的作家——李白；他们两人的著作我都是心爱的，我不情愿在他们之间下一种谁优谁逊的比较，即如李氏的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一首写出静坐的境地的抒情诗，以及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一首构思巧妙的诗，我们能在王氏的诗中找的出来吗？然而王氏有

春池深且广，会待轻舟回；靡靡绿萍合，垂杨扫复开。

这样一首幽景的诗：

秋山敛余照，飞写逐前侣；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

这样一首微妙的着色诗；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这样一首充满禅意的诗，也是李氏所作不出的，并且王氏有他个人的文体，终唐之世，只有杜甫的特别文体可以与它对映。

五言绝句的趋向很多，写境的趋向可以拿一个不出名的作家许浑的

夜战桑乾北，秦兵半不归；朝来有乡信，犹自寄寒衣。

一诗来代表，写景的趋向也可以拿一个不出名的作家畅当的

回临飞鸟上，高出世尘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

一诗之中第一第三两句来代表，写情的趋向可以拿一首作者虽出名而此诗尚未为人所真正发现的白居易的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一首有微妙的抒情旨趣的诗作代表；重含蓄的趋向可以拿王昌龄的

日昃鸣珂动，花连绣户春；盘龙玉台镜，——唯待画眉人。

一诗作代表，搜巧思的趋向可以拿李端的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一诗作代表。但这些代表著作在别国的文学中都可以找得出来的，唯有王维的那种既有情又有景，外面干枯，而内部丰腴的五言绝句是别国的文学中再也找不出来再也作不出来的诗。它们是中国特有的意笔之画与印度哲学化孕出的骄子，它们是中国一个富于想象的老人的肖像，它们是中国文化所有而他国文化所无的特产！保存哪！我们应当怎样的保存哪！

五言绝句重神韵，七言绝句重飘忽；飘忽便是沈德潜所谓的“一唱三叹”，英国桑兹伯里所谓的“抒情的紧张”（lyricalintensity），这种抒情的紧张完全以诗的音乐表现情绪，在英国有雪莱（桑氏所以推重雪氏，即以此故）的诗，在中国便有七言绝句（就中首推李白的为最高）。这种七绝不是王维所擅长的；他虽然有“渭城朝雨下轻尘”一首七绝为古今所传诵，但我觉得它很平常，我猜想它所以盛于当代的原故，是因为将它谱入音乐的乐谱，《阳关三叠》很美妙，所以辞也就借谱而传了。

王氏的用画笔，达禅机的两种特长在他的五言律诗以及五言古诗中（七言古诗中也稍为有一点）同样的表现，不过不像在五言绝句中那样融洽而神妙罢了。

律诗中的七律是一种很堂皇的诗体，王氏用来作了不少应酬皇帝豪贵的诗，是很得体的。作者的如画的描写以及灵活的想象没有一个休歇的时候，所以就是在这种被动的当儿，也产生了不少的好句子，即如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两句的庄严之景，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两句的富丽之景，《敕赐百官樱桃》一首的流走自然，都是非大手笔不办的。

王氏的五言律诗中写一种清超的风景，与五言绝句中所写的充满禅性的幽景不同。如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一类的写景是很上乘的。又有

日影桑柘外，河明闾井间；牧童望村去，田犬随人还。

四句，将北方农田的景象活现的烘托出来了；我因了它们，不觉得联想起王氏惟一的后继，一个也是以五绝擅长的诗人清代的王士祯的一首五绝：

苍苍远烟起，槭槭疏林响，落日隐西山，人耕古原上。

这首诗也是写北方的田景，写的也是同样的佳妙，我看，在北方住过的人，看了这两首诗，一定会想起那一种寥落的景色，而连声赞叹王士祯诗中的“疏”字，称美王维诗中“望”字的。

王维的五言律诗中又有几句为我所喜的，它们就是咏雪的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

四句。它们之中别的都浅，就是一个“静”字与一个“闲”字深刻之至。

王氏的五言律诗久为世人传诵，所以我在这里只在写景上举了两个久见称道的例子，而别的不举；至于在达禅上，我则没有举任何例子，虽然这种例子也是很多的。沈德潜的《唐诗别裁集》中就有很多，所以我就不提了。唯有“日影桑柘外”四句以及“隔牖风惊竹”四句为前人所忽略，所以我特别的提出它们来谈一谈。

王氏的五言律诗清秀（前人称王氏为“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成珠，着壁成绘”，便是“清秀”的意思；但“清秀”两字只能包括他的五言律诗以及其他而言，他的五言绝句则非“清秀”两字所可范围的）。流走，令人读去，不像是读着一种诗体矫揉的诗，这便是他的五言律诗的最大长处；古人称美他的五律，将他与杜甫并列为五律中最伟大的作家，并非无由。

王氏的七言古诗可以当得“平稳”两字，此外更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从前的人说王维像陶潜，这不过是指他的五言古诗而说的，至于王氏的五言绝句，五言律诗，在陶氏的诗中那里找得出？王氏的五言古诗也是以短篇擅长，可以拿《春夜竹亭送钱少府归蓝田》：

夜静群动息，时闻隔林犬！——却忆山中时，人家涧西远，——羡君明发去，采蕨轻轩冕。

一首很有神韵的诗来代表；对比起来，它也可以说是与陶潜的“结庐在人境”一诗先后辉映了。

王氏到了老年，虽然禅寂，茹素，但在少年的时代，他也是一个英气勃勃摆脱一切的人，（陶潜在少年的时代也是很有志气的，“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两句诗便是一个确实的证据。）不然，王氏便写不出下举的好诗来：

五帝与三王，古来称天子；干戈将揖让，毕竟谁者是？楚国有狂夫，茫然无心想，散发不冠带，行歌南陌上。孔子与之言，“仁”“义”莫能奖！未尝肯问天，何事须“击攘”？复笑采薇人：“胡为乃长往？”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周邦彦的《大毬》

“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墙头青玉旆，洗铅霜都尽，嫩梢相触。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黏帘竹。”

南方的房屋高而瘦，不像北方的那样矮而肥；并且它们也比北地的大得多。住在江南的房屋中，愉悦的感觉到一种虚幽的风味。加上南方的房屋是较深的，光线不容易透进来，在屋顶上又有几块半明半暗的天窗，更增加起了室中的幽趣。在春天梅雨左右的时候，凡人手所接触到的东西部呈现一种新奇的潮润，并且一阵阵可喜的轻寒不时的向面上飘拂而来；连绵的雨声节奏的敲击于屋顶之上，在深邃的房屋中惊起了微妙的回音。

室口悬着去夏的竹帘；要是在北方，这时还是挂着冬天的青布棉帘呢。竹帘与房门一般，是阔而高的；帘腰上的横木用细绳系在屋檐之下，将帘悬起；绳子经过了不少的雨露风霜，变成深灰色了，有许多短的蛛丝黏附于绳上，帘纹间也可发见不少蛛丝的痕迹，至于介于竹帘与格子长门扇间的空间中更有一些完整的蛛网，网上还附着微小的雨点。帘与屋檐间有蛛网，在北方是不可能的，因帘常被掀起之故；在江南，则因竹帘有绳悬起，常处于不动的状态中，于是蜘蛛们的经纶之才便有了游刃的余地了。

我住屋的小院里有一棵杏树，枝叶茂密，枝条特别的柔韧，确有一种嫩梢相触的情景，宛不如北方的树木，枝与干一般的硬，像我们平常在古画中看见的一模一样。杏树的枝干是青黑色，叶子永远的新鲜，与北方雨后灰尘洗去的柳叶一样，在梅雨的时光中，杏叶上摇晃着一片白的颜色。杏荫覆满一院；屋中已是熹微的光景，被杏荫遮的更熹微了。室中的人，在这种时候，恍如置身于轻烟之中，又如神游于凉梦之内。

隔院是一棵刚才坼叶的梧桐，笔直的，大半截不见一叶，并且高而耸，与它身旁的檐壁一样。它活像一柄长伞，柄是淡绿，伞是可爱的透光的青。

不知从什么地方，不断的送来春鸠的啼声。

《救风尘》

元曲的思想无论是多么浅陋，人物是多么颠倒，但它也有它两种长处，使得它可以传后，它的第一种长处便是它为纯粹的戏剧，第二种长处便是它为社会的实写。元曲中能够代表这两种长处的便是关汉卿的《救风尘》。

从前谈曲的人总是将曲子分作场上案头两种。场上这种是以排演为目的的，就是我所说的“纯粹的戏剧”。排演既是它的目的，它的曲文自然是偏重于白描，它的说白自然是偏重于通俗了。

我们国内有人说，元曲中的曲文是抒情的，说白是叙事的；研究希腊戏曲的人也是同样的头脑，他们说，希腊戏曲中的合唱都是抒情的。其实不尽然；曲文——合唱——中固有抒情的部分，而叙事与解说的时候也并非没有。希腊的戏曲，我们试拿《亚加曼能》来讲，则这篇戏曲中的合唱诗便有许多是追述往事的；元曲我们试拿面前的《救风尘》来讲，也是一样，因为我们如果将它的说白与曲文分开来，只看说白，看此曲到底是说的怎么一回事，那时我们一定是会失望的。

曲文用来叙事解说，而要不白描，是决不可以的了。我们试看《救风尘》第一折中的赵盼儿所发的一番议论是全折中最精彩的一部分，而它却是用曲文写的；倘若在这种时候，曲文而不能白描（即是不能为听众所了解的意思），则他们将如买椟还珠，索然寡味，毫不能在心目之中明白的看见赵盼儿这个老于世情、语言中肯的娼家女了。

我们再看第三折中的

几番家待要不问，第一来我则是可怜见无主娘亲，第二来是我惯曾为旅偏怜客，第三来也是我自己贪杯惜醉人。到那里呵，也索费些精神。（这是赵盼儿决定从周舍手中救出宋引章时所说的话。）

又看同折中的

那好人家将粉扑儿浅淡匀；那里像咱干茨腊手抢着粉？好人家将那蓖梳儿慢慢地铺鬓；那里像咱解了那襻胸带，不见一丝现胴体。好人家知个远近，觑个向顺，吜一味良人家风韵；那里像咱们恰便似空房中锁定个猢狲，有那千般不实乔躯老，有万种虚嚣歹议论，断不了风尘。

又看第四折中的

俺须是卖空虚，凭着那说来的言咒誓为活路。怕你不信呵遍花街请到娼家女，邓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之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这些段落都是与曲中情节紧有关连的，它们如不是用白描的曲文来写出，则听众将失了线索，减了兴趣，而排演的目的完全失败。

元曲的白描后人群推为元曲的一种特长，殊不知这种特长完全是被情势所造成的。

讲到曲中的说白，自元到清几百年中，我简直没有看见一个例子，能够比得上这篇《救风尘》的第三折（与第四折的一部分）。惟一的证明我的结论的方法是将原文征引下来：

（正旦云）周舍，你来了也。

（周舍云）我那里曾见你来？我在客火里，你弹着一架筝，我不与了你个褐色绸段儿？

（旦）小的，你可见来？

（小闲云）不曾见他有什么褐色绸段儿！

（周）哦，早起杭州客火散了，赶到陕西，客火里吃酒，我不与了大姐一分饭来？

（旦）小的们，你可见来？

（闲）我不曾见。

（周）我想起来了！你敢是赵盼儿么？……好好！当初破亲也是你来。小二，关了店门。则打这小闲！

（旦）周舍，你坐下，你听我说。你在南京时，人说你周舍名字，说的我耳满鼻满的，则是不曾见你；后得见你呵，害的我不茶不饭，只是思想着你，听的你娶了宋引章教我如何不恼？周舍，我待嫁你，你却着我保亲！我好意将着车辆鞍马奁房来寻你，你伾地将我打骂！小闲，拦回车儿，咱们去来！

（周）早知姐姐来嫁我，我怎肯打舅？

（宋引章上，骂了赵盼儿。）

（旦）周舍，你好道儿！你这里坐着，点的你媳妇来骂我这场，小闲，拦回车儿，咱回去来！

（周）好奶奶！请坐！我不知道她来！我若知道她来，我就该死！

（旦）你真个不曾使她来？……你舍的宋引章，我一发嫁你。……

（周）小二，将酒来。

（旦）休买酒，我车儿上有十瓶酒呢！

（周）还要买羊。

（旦）休买羊，我车上有个熟羊哩！

（周）好好好！待我买红去。

（旦）休买红，我箱子里有一对大红罗！周舍，你争什么那？你的便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周舍回家，休了宋引章；宋携休书与赵同逃，为周所发觉，赶上了。周骗得休书，咬碎。）

（宋）姐姐！周舍咬了我的休书也！

（旦上救科）

（周）你也是我的老婆！

（旦）我怎么是你的老婆！

（周）你吃了我的酒来！

（旦）我车上有十瓶好酒，怎么是你的？

（周）你可受我的羊来！

（旦）我自有一只熟羊，怎么是你的？

（周）你受我的红定来！

（旦）我自有大红罗，怎么是你的？……引章妹子，你跟将他去！

（周）休书已毁了，你不跟我去，待怎么？

（外旦怕科）

（旦）妹子休慌莫怕，咬碎的是假休书！

这一段文章自身便是称赞，也用不到我们来称赞它了。

关汉卿是一个戏剧的天才（正如蒋士铨是一个诗剧的天才，杨潮观是一个短剧艺术的天才）。他的天才上引的一段说白可以证实；我又要引一段他对于社会的观察，也可证明他有戏剧的天才，因为凡是有戏剧天才的人皆是眼光如炬能够灼见社会上的一切形形状状的。

娼妓制度的实情，以及为娼妓者的心理，我向来没有看见过有任何文人描写过，写出它们的，并且写的逼真的，惟一文人便是关汉卿，那本写娼妓的书便是《救风坐》。

妓女追陪，觅钱一世临收计。怎作的百纵千随？知重咱风流媚。……待嫁一个老实的，又怕尽世儿难成对；待嫁一个聪俊的，又怕半路里轻抛弃。……作丈夫的便作不的子弟；那作子弟的他影儿里会虚脾，那作丈夫的忒老实。……我看了些觅前程俏女娘，见了些铁心肠男子辈；便一生里孤眠，我也直甚颓？……

俺虽居在柳陌中，花街内，可是那件儿便宜？……

但来两三遭，不问那厮要钱，他便道，“这弟子敲镘儿哩！”但见俺有些儿不伶俐，便说是，女娘家要哄骗东西。……

御园中可不道是栽路柳？好人家怎容这等娼优？……

那一千不可道横死亡？那一个不实丕丕拔了短筹？则你这亚仙子母老实头！普天下爱女娘的子弟口，那一个不指皇天各般说咒？恰似秋风过耳早休休！

我们看了这一段文章，觉着既不能诅咒她们，因为她们自有她们的辩解，但也不能亲近她们，因为我们与她们之间隔着一道“猜疑”的鸿沟；我们并且从此看出，猜疑促成了传统的观念，传统的观念与两性中的害群之马也促成了猜疑：这真是一出悲剧，一出极为深刻的悲剧。

我国戏曲中无一可以立于世界悲剧名著之林的则已，倘有，则它便是关汉卿的《救风尘》。

蒋士铨传

蒋士铨，字心余，又字苕生，号清容，晚号定甫；江西省铅山县人。他身材高大，眼睛很长。他原来姓钱，本是浙江省长兴县人。是明末清初钱家躲反，将蒋氏的祖父——那时只是一个小孩子——藏在了一只桶中扔在家里，被一个人发见了，他看见这个小孩子的相貌很奇怪，于是将这个孩子带了家去，他铅山地方有一个朋友姓蒋，那时刚巧还没有生儿子，他于是将这个小孩子给他的朋友作了义子：蒋氏之所以由姓钱而改姓蒋，就是这样起头的。

蒋氏的祖父蒋承荣由一个相貌奇怪的小孩子长成了一个性情孤介的大人。他是少年废学的，他对于家中生产之事很不看在眼里，他只同了几个好朋友去遍游名山大川，他曾经两次登过五岳。终究，他从这些汗漫游中不得志的回了家，自此以后，他只是吃斋奉佛，消去了他的一生。

在他的这些浪游中，他的妻子带着他们的最幼的儿子，蒋坚，在家中种菜作小生意以维持两人的生活；在这时候，他们的亲戚对于他们娘儿两个，是没有一个来过问的。

蒋坚便是蒋士铨的父亲，忽忽的长成一个二十岁的大人了，但他好学的心还是不倦；他日里念不了书，就在夜里念，念累了精神疲倦下去的时候，便用指爪在指甲与肉相连的地方去猛刺，以振作起读书的精神来；呕血在他看来，也是一件平常的事。他考举人考不取，于是发愤往游京师，在直隶山西两省的地方来往奔走，他作了许多任侠仗义的事情，有他的儿子后来作了一篇行状，将它们都记载了下来。

这个义烈之士的落第举人是到四十六岁的时候才娶亲的，他的妻子是她的父亲所奇爱之女，择婿一直择到了十八岁的时候，还没有择出一个惬意的女婿来；别的人将这位义士的事迹告诉了这位老头子，这位老头子竟慨然的将他的择婿十年的女儿嫁了这位四十六岁的老秀才了。

雍正三年十月二十八日卯时，蒋士栓生于江西省南昌省城，那时候他的父亲与他的两个伯伯已经分开家了，他们夫妻儿子三个分得一间小的房子，家中则是精光，只有一个小奴跟着他们，替他们洒扫炊汲。蒋氏自三岁一直到八岁，是住在外祖家里的，从十岁一直到二十岁，是住在父亲的朋友王氏家里的，蒋家之穷，由此可以想见。并且他住在外祖家中的六年里，有两年还闹过饥荒呢！

蒋氏从四岁起读书，都是他的母亲教的。四岁的时候，她因他年纪太小，还不能执笔，于是用竹丝排字，叫他认。认熟后，将字解散，叫他照排起来，直至一点不差，才放手。五岁的时候，她教他《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并加讲解。七岁的时候，他的功课渐渐的紧起来了；他害病的时候，他的母亲写了许多首唐诗，在墙上，带了他在诗下唱读，好将病痛忘记一点。病好之后，他读书偷懒一点的时候，她便对了灯伤心起来，到了夜深还是不住；他问她什么原故的时候，她便说：“你是爸爸晚年所生的孩子；你想想看爸爸是怎样的喜欢你，有望于你？他如今出着远门，很少回家，那么教导你的责任，不都是在我的身上吗？要是他一天回来，看见你是这样不长进，这不都是我的过错吗，就说他不说我，我自己能不伤心吗？他外面虽不说，他的心里不也要伤心吗？”说到这里，她又哭起来了。小孩子听到了这些话，又看见了这种情景，不觉也哇哇的大哭起来。

蒋氏是十七岁时候开始作诗的。到第二年大病几乎要成痨病，无论服什么药，都没有用。蒋氏的体质本来就是多病的，他从出世到如今，一共害过三场大病，他在他的自传——《忠雅堂年谱》——里面说，他在十七岁大病时期内一个秋夜中，咳嗽很厉害，以致睡不着；他灰心的坐在床上，呆望着从窗棂中漏入的月光；忽然间脑中不可思议的起了一种念头，他立刻恍然大悟，他所以害这么大病是一个什么原故了；他于是挣扎起床，燃起烛来，从书簏中翻出他这一向所看的几十本淫靡绮丽的书，以及他近来作的四百多首的艳体诗，一齐搬到庭中，付之一炬，并且向天悔过，郑重的立誓，以后再不作任何邪妄的念头了。到了第二天一发亮，他就立刻匆忙的去到书店之中，买了一部《朱子语录》，回家诵读；并且自己立出一个课程表来，按表洗心的读书。这是八月的事，到了十一月的时候，他的病竟完全不见了！

这时候，他是住在他父亲朋友王氏的家中，王家藏书数万卷，都是供他坐拥的。他开始读杜甫、韩愈、李白、苏轼各家的诗集，他对于李白“神仙”、“逦宴”各类的诗是很不喜欢的，他说它们空而复。

二十一岁，他随了父亲，回南昌老家居住。他是在这年结婚的。二十二岁，入经塾；他的父亲交了三百钱给他一个堂兄代存，嘱咐一天给他三文，作菜蔬灯火之用。他自此以后，屡次受当道的赏识。二十三岁，即成举人。二十四岁，二十八岁，三十岁，他三次考进士，都没有考取。他是三十三岁才成进士的。他这三次的投考，所以不取，一次是因为主考说江西的名额已经取满，不再看卷子了！还有一次，是因为他的文章太长，他求加纸，竟没有允许！

他的父亲是在他第一次考进士的那年死的；隔了一年，他正二十六岁，大年初一的晚上，他看一看米瓮，只剩有五斗米，他正焦急着呢；忽然第二天早上，有人送来一封南昌县知县的信，说是，彭公青原极力推荐，——恰逢县志编著多有人缺，而彭公情急想起故旧。——请他去当《南昌县志》的总纂。

他去了南昌，他见到南昌知县时的第一句话，便是说，城南丁家山有桓伊墓，墓地为劣僧所蹂躏。这个知县也是很好的，他听到了蒋氏的话，立刻叫人去量地；劣僧听到了这消息，吓得魂不附体，立刻逃之夭夭了。知县令人在墓前立起碑来（碑文就是请蒋氏作的），并且在坟的四周种起了新树，又立起告示，谕一切人等不得再来侵犯蹂躏这块墓地。

蒋氏这一类风雅的事迹是很多的。即如上述的娄妃墓，被蒋氏步行访得，立刻回去，告诉了彭青原，怂恿他立了一块墓石并且在坟前祭了一次：就是一个例子。

还有一次，他那时是三十九岁，他在北京得到了史可法的画像与手迹家书；四十九岁，他在扬州，扬州的梅花岭正是史可法殉难的地方，并且他访出了史可法的后人只是替史氏守着一个小祠；于是他就劝当地的盐运使——一个很肥的差缺——为史可法在梅花岭上修一祠堂并且建一衣冠墓；这位盐运使抬起算盘来打了一打，要用一千银子，——这数目就他的这个差事讲来也算很微的了，——他竟回绝了蒋氏！隔了一年，蒋氏托他的一个同年将史可法的画像转交给乾隆看见了，乾隆一看，天颜大喜，喜欢作诗的龙脑中立刻跳出一首七律来，并且叫朝中的诗臣每人依韵和了一首，即将他的那一笔我们大家眼熟的字以及各个臣工恭楷所写的各首七律发下这一位拒绝了蒋氏的请求的两淮盐政，刻石以垂不朽。这位盐政奉了圣旨，立刻大兴土木，用去一万五千两（？），造成了一所祠堂，一座御书楼。

他主持修纂《南昌县志》事，极其谨慎。相传从前的《南昌县志》是在明朝万历中烧掉了木板，当时已经一部俱无了。幸亏与蒋氏相好的彭青原巡抚，家藏各地志乘有几千本之多，蒋氏将它们都借来了，与同事们分开来查看，凡是关于南昌人事的地方，都抄录下来。

并且他在各乡之中大出告示，令各家将祖先的事迹著述都直接的送来县志局中备用；这样一来，一般胥吏衙役，向例是要借此来敲竹杠的，如今都只好向蒋氏怒目而视，无法可想了。

修县志的时候，他派同事中公慎的人担任采访，派廉正的人担任记传。志中节烈一类，尤为郑重；他在这类的文稿成功以后，将各节烈的姓名开出一张榜来，悬挂各乡之中，看有错误没有，有遗漏没有，因此结果圆满之至。

蒋氏是一个富有想象的人，并且主纂县志，在前代文人的心目中，是一件很荣耀而很郑重的工作，在这种时候，蒋氏的想象自然是很为活泼的了；所以他在他的自传锛窍铝艘患灾？近于神怪关于他的修志的事，就是，他在修志的时候，有一次梦见一位姓段的忠臣托兆，还有一次梦见一位烈妇托兆；后来，他在《河南通志》里找到段氏的死事情形，并且在书牒中发见描写某烈妇的容颜、状貌的文章，与他梦中所见的女子一个模样：这也算是很奇的了。

他又在三十一岁的时候一个十六的日子，梦见有跟班们带了轿子来接他去作官。他梦中精神恍惚，莫名所以，就上了轿子一径去了；到了之时，看见他中举人时的考师冯秉仁也在那里；这位冯考官约他十九上任，他心中到这时方才恍然，他想起了老母在堂无人服侍，于是向冯考师力辞，他醒了的时候，将梦中的事情向母亲说了；她听到了这些话极其痛心，于是立刻叫人去请和尚来作三天道场。三天刚要告毕，是十九的晚上了，他瞌睡入梦，又看见了上次的那顶轿子来接他，他向鬼官说，家有老母，自己不能去上任，请转达另觅高明；那知鬼官居然要用武力了，他大吃一惊，醒了转来；看见青灯如豆，他已经淌了几升口水，将衣袜都浸的透湿了。这时候听到室外的磬声正在铮铮的响着哪。次年去京，遇到了一个本家，向他说，“浙江有一个陈秀才，无疾而死，说是替江西蒋某人到阴间去作官的；是你吗？”这一件事较上事更奇了。从前法国哲学家兑加耳从监牢里出来的时候，听到背后向他高声叫道，“为真理而战，不要屈伏！”他回头一看，人影毫无，想必蒋氏的这些事也同兑氏的一样，尽是一些被热烈的想象所酿成的特殊心理作用罢了。

在蒋氏任《南昌县志》总纂的时候，他有一次去访一个朋友，看见墙上贴着一首意致古雅的诗，他问他的朋友，知道是一个前任知府叫作靳椿的所作的，并且知道靳氏被参入狱，如今穷的很。他动了好奇心，于是随了朋友去找靳氏，原来是一个相貌古丑，声音洪亮，而肚子里有学问的人，他问靳氏为了什么事入获，靳氏起初不肯讲，问了再三，靳氏才说：他蒙恩任了知府，极以廉节自励；不料他的前任是一个喜欢作生意的人，这个前任有一次拿了许多件东西来，托他代向各属下的知县出销，想敲一个几千银子的竹杠，他不肯担这个担子，用四十银子打发走了；那知本省臬台便是这位商人知府的亲戚，这样一来法网自然要加来他的身上了。蒋氏回了家的时候，叫人送了两石米去靳氏的家中，靳氏立成一首十几韵的诗答谢，蒋氏又替他在本省巡抚前代申请由，竟得放出。蒋氏与同事们凑起一笔钱，将他送回家去了。

这一类仗义的事情，蒋氏是作的很多的；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也是茏匀坏氖虑椤＊？蒋氏是一个很有骨头的人。他在担任总纂《南昌县志》的时候，有他从前中举人时的考师有一次笑着向蒋氏说，某公想得你作他的门人，他一定帮你忙的，你情愿吗？蒋氏郑重的说，只有亲与师是不可假借的。考师听他这样，知道他的气节依然未改，不觉连声的赞叹个不止。还有一次，那时他四十岁了，有一个人向他说，他如果肯入景山去替内伶填戏本，皇上一定会赏识的，这人并且情愿自己作荐相如的狗监，但蒋氏一口谢绝了。

他自从以一个二十六岁的少年总纂《南昌县志》以后，又在三十八岁之时作“续文献通考馆”的纂修官，五十七岁充“国史馆”纂修官，专修《开国方略》十四卷。

四十二岁的时候，他任浙江绍兴府蕺山书院的院长，一直到四十七岁的时候；就中有一短时期，主持杭州崇文书院，在此六年中，母亲迎来了任上，儿孙罗列于膝前，并且山川如画，与当地诸名士相往来；在他的生活中，除了一时期外，便算这时候最自在。

这个“一时期”紧接着“蕺山书院时期”，便是“安定书院时期”；安定书院在扬州，“二分明月”的地方，那么也用不着说了。终结此时期的事情是他老母的死，那时他正入五十一岁。

蒋氏晚年受乾隆的赏识，五十四岁，北上，五十七岁，以候补御史终其政治的生活。

他生活之终则在乾隆五十年二月二十四日，那时他正过了六十的整寿。

妻张氏，妾王氏戴氏；子知廉，知节，知让，斗郎，知白，知重，知简，知约；孙，则自传中仅载一长孙中立。诗中载有五孙。

蒋氏的著作共有《忠雅堂文集》十二卷，《忠雅堂诗集》二十六卷，《补遗》二卷，应制的诗《簪笔集》一卷，《铜弦词》二卷，南北曲若干，戏曲一十五种（仅九种通行）。

蒋氏总共作曲一十五种：《一片石》（二十七岁春夏之交作），《康衢乐》，《忉利天》，《长生異》，《升平瑞》（上四种二十七岁为江西绅民遥祝皇太后寿而作），《空谷香》（三十岁十月作》，《桂林霜》一名《赐衣记》（四十七岁五月作），《四弦秋》一名《青衫泪》（四十八岁九月作），《雪中人》（四十九岁十二月作），《香祖楼》一名《转情关》（五十岁二月作），《临川梦》（五十岁三月作），《第二碑》又名《后一片石》（五十二岁八月作），《冬青树》（五十七岁八月作），《采石矶》（五十七岁八月作），《采樵图杂剧》（五十七岁作）；通行的只有九种，叫作《藏园九种曲》，九种外的四种《万寿贺剧》以及《采石矶》，《采樵图》我都没有见过，不知到底还有流行的本子没有。李调元在他的队甏迩啊分兴到？氏五十八岁病痹，右手不能书后，“闻其疾中尚有左手所撰十五种曲未刊”，这我看不可靠。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5

呼兰河传

萧红作品精选

目录

第一章

1

2

3

4

5

6

7

8

9

第二章

1

2

3

4

5

第三章

1

2

3

4

5

6

7

8

9

第四章

1

2

3

4

5

第五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第六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第七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尾声

第一章

1

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严寒把大地冻裂了。

年老的人，一进屋用扫帚扫着胡子上的冰溜，一面说：“今天好冷啊！地冻裂了。”

赶车的车夫，顶着三星，绕着大鞭子走了六七十里，天刚一蒙亮，进了大车店，第一句话就向客栈掌柜的说：“好厉害的天啊！小刀子一样。”

等进了栈房，摘下狗皮帽子来，抽一袋烟之后，伸手去拿热馒头的时候，那伸出来的手在手背上有无数的裂口。

人的手被冻裂了。

卖豆腐的人清早起来沿着人家去叫卖，偶一不慎，就把盛豆腐的方木盘贴在地上拿不起来了。被冻在地上了。

卖馒头的老头，背着木箱子，里边装着热馒头，太阳一出来，就在街上叫唤。他刚一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走的快，他喊的声音也大。可是过不了一会，他的脚上挂了掌子了，在脚心上好像踏着一个鸡蛋似的，圆滚滚的。原来冰雪封满了他的脚底了。他走起来十分的不得力，若不是十分的加着小心，他就要跌倒了。就是这样，也还是跌倒的。跌倒了是不很好的，把馒头箱子跌翻了，馒头从箱底一个一个的滚了出来。旁边若有人看见，趁着这机会，趁着老头子倒下一时还爬不起来的时候，就拾了几个一边吃着就走了。等老头子挣扎起来，连馒头带冰雪一起拣到箱子去，一数，不对数。他明白了。他向着那走不太远的吃他馒头的人说：“好冷的天，地皮冻裂了，吞了我的馒头了。”

行路人听了这话都笑了。他背起箱子来再往前走，那脚下的冰溜，似乎是越结越高，使他越走越困难，于是背上出了汗，眼睛上了霜，胡子上的冰溜越挂越多，而且因为呼吸的关系，把破皮帽子的帽耳朵和帽前遮都挂了霜了。这老头越走越慢，担心受怕，颤颤惊惊，好象初次穿上滑冰鞋，被朋友推上了溜冰场似的。

小狗冻得夜夜的叫唤，哽哽的，好像它的脚爪被火烧着一样。

天再冷下去：水缸被冻裂了；井被冻住了；

大风雪的夜里，竟会把人家的房子封住，睡了一夜，早晨起来，一推门，竟推不开门了。

大地一到了这严寒的季节，一切都变了样，天空是灰色的，好像刮了大风之后，呈着一种混沌沌的气象，而且整天飞着清雪。人们走起路来是快的，嘴里边的呼吸，一遇到了严寒好像冒着烟似的。七匹马拉着一辆大车，在旷野上成串的一辆挨着一辆地跑，打着灯笼，甩着大鞭子，天空挂着三星。跑了两里路之后，马就冒汗了。再跑下去，这一批人马在冰天雪地里边竟热气腾腾的了。一直到太阳出来，进了栈房，那些马才停止了出汗。但是一停止了出汗，马毛立刻就上了霜。

人和马吃饱了之后，他们再跑。这寒带的地方，人家很少，不像南方，走了一村，不远又来了一村，过了一镇，不远又来了一镇。这里是什么也看不见，远望出去是一片白。从这一村到那一村，根本是看不见的。只有凭了认路的人的记忆才知道是走向了什么方向。拉着粮食的七匹马的大车，是到他们附近的城里去。载来大豆的卖了大豆，载来高梁的卖了高梁。等回去的时候，他们带了油、盐和布匹。

呼兰河就是这样的小城，这小城并不怎样繁华，只有两条大街，一条从南到北，一条从东到西，而最有名的算是十字街了。十字街口集中了全城的精华。十字街上有金银首饰店、布庄、油盐店、茶庄、药店，也有拔牙的洋医生。那医生的门前，挂着很大的招牌，那招牌上画着特别大的有量米的斗那么大的一排牙齿。这广告在这小城里边无乃太不相当，使人们看了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油店、布店和盐店，他们都没有什么广告，也不过是盐店门前写个“盐”字，布店门前挂了两张怕是自古亦有之的两张布幌子。其余的如药店的招牌，也不过是：把那戴着花镜的伸出手去在小枕头上号着妇女们的脉管的医生的名字挂在门外就是了。比方那医生的名字叫李永春，那药店也就叫“李永春”。人们凭着记忆，哪怕就是李永春摘掉了他的招牌，人们也都知李永春是在那里。不但城里的人这样，就是从乡下来的人也多少都把这城里的街道，和街道上尽是些什么都记熟了。用不着什么广告，用不着什么招引的方式，要买的比如油盐、布匹之类，自己走进去就会买。不需要的，你就是挂了多大的牌子，人们也是不去买。那牙医生就是一个例子，那从乡下来的人们看了这么大的牙齿，真是觉得希奇古怪，所以那大牌子前边，停了许多人在看，看也看不出是什么道理来。假若他是正在牙痛，他也绝对的不去让那用洋法子的医生给他拔掉，也还是走到李永春药店去，买二两黄连，回家去含着算了吧！因为那牌子上的牙齿太大了，有点莫名其妙，怪害怕的。

所以那牙医生，挂了两三年招牌，到那里去拔牙的却是寥寥无几。

后来那女医生没有办法，大概是生活没法维持，她兼做了收生婆。

城里除了十字街之外，还有两条街，一条叫做东二道街，一条叫做西二道街。这两条街是从南到北的，大概五六里长。这两条街上没有什么好记载的，有几座庙，有几家烧饼铺，有几家粮栈。

东二道街上有一家火磨，那火磨的院子很大，用红色的好砖砌起来的大烟筒是非常高的，听说那火磨里边进去不得，那里边的消信可多了，是碰不得的。一碰就会把人用火烧死，不然为什么叫火磨呢？就是因为有火，听说那里边不用马，或是毛驴拉磨，用的是火。一般人以为尽是用火，岂不把火磨烧着了吗？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越想也就越糊涂。偏偏那火磨又是不准参观的。听说门口站着守卫。

东二道街上还有两家学堂，一个在南头，一个在北头。都是在庙里边，一个在龙王庙里，一个在祖师庙里。两个都是小学：

龙王庙里的那个学的是养蚕，叫做农业学校。祖师庙里的那个，是个普通的小学，还有高级班，所以又叫做高等小学。

这两个学校，名目上虽然不同，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分别的。也不过那叫做农业学校的，到了秋天把蚕用油炒起来，教员们大吃几顿就是了。

那叫做高等小学的，没有蚕吃，那里边的学生的确比农业学校的学生长的高，农业学生开头是念“人、手、足、刀、尺”，顶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那高等小学的学生却不同了，吹着洋号，竟有二十四岁的，在乡下私学馆里已经教了四五年的书了，现在才来上高等小学。也有在粮栈里当了二年的管帐先生的现在也来上学了。

这小学的学生写起家信来，竟有写到：“小秃子闹眼睛好了没有？”小秃子就是他的八岁的长公子的小名。次公子，女公子还都没有写上，若都写上怕是把信写得太长了。因为他已经子女成群，已经是一家之主了，写起信来总是多谈一些个家政：姓王的地户的地租送来没有？大豆卖了没有？行情如何之类。

这样的学生，在课堂里边也是极有地位的，教师也得尊敬他，一不留心，他这样的学生就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康熙字典”，常常会把先生指问住的。万里乾坤的“乾”和乾菜的“乾”，据这学生说是不同的。乾菜的“乾”应该这样写：“乾”，而不是那样写：“乾”。

西二道街上不但没有火磨，学堂也就只有一个。是个清真学校，设在城隍庙里边。

其余的也和东二道街一样，灰秃秃的，若有车马走过，则烟尘滚滚，下了雨满地是泥。而且东二道街上有大泥坑一个，五六尺深。不下雨那泥浆好像粥一样，下了雨，这泥坑就变成河了；附近的人家，就要吃它的苦头，冲了人家里满满是泥，等坑水一落了去，天一晴了，被太阳一晒，出来很多蚊子飞到附近的人家去。同时那泥坑也就越晒越纯净，好像在提炼什么来似的，好像要从那泥坑里边提炼出点什么来似的。若是一个月以上不下雨，那大泥坑的质度更纯了，水份完全被蒸发走了，那里边的泥，又粘又黑，比锅粥要糊，比浆糊还粘。好像炼胶的大锅似的，黑糊糊的，油亮亮的，那怕苍蝇蚊子从那里一飞也要粘住的。

小燕子是很喜欢水的，有时误飞到这泥坑上来，用翅子点着水，看起来很危险，差一点没有被泥坑陷害了它，差一点没有被粘住，赶快地头也不回地飞跑了。

若是一匹马，那就不然了，非粘住不可。不仅仅是粘住，而且把它陷进去，马在那里边滚着，挣扎着，挣扎了一会，没有了力气那马就躺下了。一躺下那就很危险，很有致命的可能。但是这种时候不很多，很少有人牵着马或是拉着车子来冒这种险。

这大泥坑出乱子的时候，多半是在旱年，若两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子才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在表面上看来，似乎是越下雨越坏，一下了雨好像小河似的了，该多么危险，有一丈来深，人掉下去也要没顶的。其实不然，呼兰河这城里的人没有这么傻，他们都晓得这个坑是很厉害的，没有一个人敢有这样大的胆子牵着马从这泥坑上过。

可是若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子就一天一天地干下去，到后来也不过是二三尺深，有些勇敢者就试探着冒险的赶着车从上边过去了，还有些次勇敢者，看着别人过去，也就跟着过去了，一来二去的，这坑子的两岸，就压成车轮经过的车辙了。那再后来者，一看，前边已经有人走在先了，这懦怯者比之勇敢的人更勇敢，赶着车子走上去了。

谁知这泥坑子的底是高低不平的，人家过去了，可是他却翻了车了。

车夫从泥坑爬出来，弄得和个小鬼似的，满脸泥污，而后再从泥中往外挖掘他的马，不料那马已经倒在泥污之中了，这时候有些过路的人，也就走上前来，帮忙施救。

这过路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穿着长袍短褂的，非常清洁。看那样子也伸不出手来，因为他的手也是很洁净的。不用说那就是绅士一流的人物了，他们是站在一旁参观的。

看那马要站起来了，他们就喝彩，“噢！噢！”地喊叫着，看那马又站不起来，又倒下去了，这时他们又是喝彩，“噢噢”地又叫了几声。不过这喝的是倒彩。

就这样的马要站起来，而又站不起来的闹了一阵之后，仍然没有站起来，仍是照原样可怜地躺在那里。这时候，那些看热闹的觉得也不过如此，也没有什么新花样了。于是星散开去，各自回家去了。

现在再来说那马还是在那里躺着，那些帮忙救马的过路人，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是这城里的担葱的、卖菜的、瓦匠、车夫之流。他们卷卷裤脚，脱了鞋子，看看没有什么办法，走下泥坑去，想用几个人的力量把那马抬起来。

结果抬不起来了，那马的呼吸不大多了。于是人们着了慌，赶快解了马套。从车子把马解下来，以为这回那马毫无担负的就可以站起来了。

不料那马还是站不起来。马的脑袋露在泥浆的外边，两个耳朵哆嗦着，眼睛闭着，鼻子往外喷着突突的气。

看了这样可怜的景象，附近的人们跑回家去，取了绳索，拿了绞锥。用绳子把马捆了起来，用绞锥从下边掘着。人们喊着号令，好像造房子或是架桥梁似的。把马抬出来了。

马是没有死，躺在道旁。人们给马浇了一些水，还给马洗了一个脸。

看热闹的也有来的，也有去的。

第二天大家都说：“那大水泡子又淹死了一匹马。”

虽然马没有死，一哄起来就说马死了。若不这样说，觉得那大泥坑也太没有什么威严了。

在这大泥坑上翻车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一年除了被冬天冻住的季节之外，其余的时间，这大泥坑子像它被赋给生命了似的，它是活的。水涨了，水落了，过些日子大了，过些日子又小了。大家对它都起着无限的关切。

水大的时间，不但阻碍了车马，且也阻碍了行人，老头走在泥坑子的沿上，两条腿打颤，小孩子在泥坑子的沿上吓得狼哭鬼叫。

一下起雨来这大泥坑子白亮亮地涨得溜溜地满，涨到两边的人家的墙根上去了，把人家的墙根给淹没了。来往过路的人，一走到这里，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打击。是要奋斗的，卷起袖子来，咬紧了牙根，全身的精力集中起来，手抓着人家的板墙，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头不要晕，眼睛不要花，要沉着迎战。

偏偏那人家的板墙造得又非常地平滑整齐，好像有意在危难的时候不帮人家的忙似的，使那行路人不管怎样巧妙地伸出手来，也得不到那板墙的怜悯，东抓抓不着什么，西摸也摸不到什么，平滑得连一个疤拉节子也没有，这可不知道是什么山上长的木头，长得这样完好无缺。

挣扎了五六分钟之后，总算是过去了。弄得满头流汗，满身发烧，那都不说。再说那后来的人，依法炮制，那花样也不多，也只是东抓抓，西摸摸。弄了五六分钟之后，又过去了。

一过去了可就精神饱满，哈哈大笑着，回头向那后来的人，向那正在艰苦阶段上奋斗着的人说：“这算什么，一辈子不走几回险路那不算英雄。”

可也不然，也不一定都是精神饱满的，而大半是被吓得脸色发白。有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多时，还是不能够很快地抬起腿来走路，因为那腿还在打颤。

这一类胆小的人，虽然是险路已经过去了，但是心里边无由地生起来一种感伤的情绪，心里颤抖抖的，好像被这大泥坑子所感动了似的，总要回过头来望一望，打量一会，似乎要有些话说。终于也没有说什么，还是走了。

有一天，下大雨的时候，一个小孩子掉下去，让一个卖豆腐的救了上来。

救上来一看，那孩子是农业学校校长的儿子。

于是议论纷纷了，有的说是因为农业学堂设在庙里边，冲了龙王爷了，龙王爷要降大雨淹死这孩子。

有的说不然，完全不是这样，都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的关系，他父亲在讲堂上指手画脚的讲，讲给学生们说，说这天下雨不是在天的龙王爷下的雨，他说没有龙王爷。你看这不把龙王爷活活地气死，他这口气那能不出呢？所以就抓住了他的儿子来实行因果报应了。

有的说，那学堂里的学生也太不像样了，有的爬上了老龙王的头顶，给老龙王去戴了一个草帽。这是什么年头，一个毛孩子就敢惹这么大的祸，老龙王怎么会不报应呢？看着吧，这还不能算了事，你想龙王爷并不是白人呵！你若惹了他，他可能够饶了你？那不像对付一个拉车的、卖菜的，随便的踢他们一脚就让他们去。那是龙王爷呀！龙王爷还是惹得的吗？

有的说，那学堂的学生都太不像样了，他说他亲眼看见过，学生们拿了蚕放在大殿上老龙王的手上。你想老龙王那能够受得了。

有的说，现在的学堂太不好了，有孩子是千万上不得学堂的。一上了学堂就天地人鬼神不分了。

有的说他要到学堂把他的儿子领回来，不让他念书了。

有的说孩子在学堂里念书，是越念越坏，比方吓掉了魂，他娘给他叫魂的时候，你听他说什么？他说这叫迷信。你说再念下去那还了得吗？

说来说去，越说越远了。

过了几天，大泥坑子又落下去了，泥坑两岸的行人通行无阻。

再过些日子不下雨，泥坑子就又有点像要干了。这时候，又有车马开始在上面走，又有车子翻在上面，又有马倒在泥中打滚，又是绳索棍棒之类的，往外抬马，被抬出去的赶着车子走了，后来的，陷进去，再抬。

一年之中抬车抬马，在这泥坑子上不知抬了多少次，可没有一个人说把泥坑子用土填起来不就好了吗？没有一个。

有一次一个老绅士在泥坑涨水时掉在里边了。一爬出来，他就说：“这街道太窄了，去了这水泡子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这两边的院子，怎么不把院墙拆了让出一块来？”

他正说着，板墙里边，就是那院中的老太太搭了言。她说院墙是拆不得的，她说最好种树，若是沿着墙根种上一排树，下起雨来人就可以攀着树过去了。

说拆墙的有，说种树的有，若说用土把泥坑来填平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泥坑子里边淹死过小猪，用泥浆闷死过狗，闷死过猫，鸡和鸭也常常死在这泥坑里边。

原因是这泥坑上边结了一层硬壳，动物们不认识那硬壳下面就是陷阱，等晓得了可也就晚了。它们跑着或是飞着，等往那硬壳上一落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白天还好，或者有人又要来施救。夜晚可就没有办法了。它们自己挣扎，挣扎到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很自然的沉下去了，其实也或者越挣扎越沉下去的快。有时至死也还不沉下去的事也有。若是那泥浆的密度过高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事。

比方肉上市，忽然卖便宜猪肉了，于是大家就想起那泥坑子来了，说：“可不是那泥坑子里边又淹死了猪了？”

说着若是腿快的，就赶快跑到邻人的家去，告诉邻居：“快去买便宜肉吧，快去吧，快去吧，一会没有了。”

等买回家来才细看一番，似乎有点不大对，怎么这肉又紫又青的！可不要是瘟猪肉。

但是又一想，那能是瘟猪肉呢，一定是那泥坑子淹死的。

于是煎、炒、蒸、煮，家家吃起便宜猪肉来。虽然吃起来了，但就总觉得不大香，怕还是瘟猪肉。

可是又一想，瘟猪肉怎么可以吃得，那么还是泥坑子淹死的吧！

本来这泥坑子一年只淹死一两只猪，或两三口猪，有几年还连一个猪也没有淹死。至于居民们常吃淹死的猪肉，这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真是龙王爷晓得。

虽然吃的自己说是泥坑子淹死的猪肉，但也有吃了病的，那吃病了的就大发议论说：“就是淹死的猪肉也不应该抬到市上去卖，死猪肉终究是不新鲜的，税局子是干什么的，让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卖起死猪肉来？”

那也是吃了死猪肉的，但是尚且没有病的人说：“话可也不能是那么说，一定是你疑心，你三心二意的吃下去还会好。你看我们也一样的吃了，可怎么没病？”

间或也有小孩子太不知时务，他说他妈不让他吃，说那是瘟猪肉。

这样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大家都用眼睛瞪着他，说他：“瞎说，瞎说！”

有一次一个孩子说那猪肉一定是瘟猪肉，并且是当着母亲的面向邻人说的。

那邻人听了倒并没有坚决的表示什么，可是他的母亲的脸立刻就红了。伸出手去就打了那孩子。

那孩子很固执，仍是说：“是瘟猪肉吗！是瘟猪肉吗！”

母亲实在难为情起来，就拾起门旁的烧火的叉子，向着那孩子的肩膀就打了过去。于是孩子一边哭着一边跑回家里去了。

一进门，炕沿上坐着外祖母，那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扑到外祖母的怀里说：“姥姥，你吃的不是瘟猪肉吗？我妈打我。”

外祖母对这打得可怜的孩子本想安慰一番，但是一抬头看见了同院的老李家的奶妈站在门口往里看。

于是外祖母就掀起孩子后衣襟来，用力地在孩子的屁股上哐哐地打起来，嘴里还说着：“谁让你这么一点你就胡说八道！”

一直打到李家的奶妈抱着孩子走了才算完事。

那孩子哭得一塌糊涂，什么“瘟猪肉”不“瘟猪肉”的，哭得也说不清了。

总共这泥坑子施给当地居民的福利有两条：第一条：常常抬车抬马，淹鸡淹鸭，闹得非常热闹，可使居民说长道短，得以消遣。

第二条就是这猪肉的问题了，若没有这泥坑子，可怎么吃瘟猪肉呢？吃是可以吃的，但是可怎么说法呢？真正说是吃的瘟猪肉，岂不太不讲卫生了吗？有这泥坑子可就好办，可以使瘟猪变成淹猪，居民们买起肉来，第一经济，第二也不算什么不卫生。

2

东二道街除了大泥坑子这番盛举之外，再就没有什么了。也不过是几家碾磨房，几家豆腐店，也有一两家机房，也许有一两家染布匹的染缸房，这个也不过是自己默默地在那里做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可以使别人开心的，也不能招来什么议论。那里边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觉，天亮了就起来工作。一年四季，春暖花开、秋雨、冬雪，也不过是随着季节穿起棉衣来，脱下单衣去地过着。生老病死也都是一声不响地默默地办理。

比方就是东二道街南头，那卖豆芽菜的王寡妇吧：她在房脊上插了一个很高的杆子，杆子头上挑着一个破筐。因为那杆子很高，差不多和龙王庙的铁马铃子一般高了。来了风，庙上的铃子格棱格棱地响。王寡妇的破筐子虽是它不会响，但是它也会东摇西摆地作着态。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王寡妇一年一年地卖着豆芽菜，平静无事，过着安祥的日子，忽然有一年夏天，她的独子到河边去洗澡，掉河淹死了。

这事情似乎轰动了一时，家传户晓，可是不久也就平静下去了。不但邻人、街坊，就是她的亲戚朋友也都把这回事情忘记了。

再说那王寡妇，虽然她从此以后就疯了，但她到底还晓得卖豆芽菜，她仍还是静静地活着，虽然偶尔她的菜被偷了，在大街上或是在庙台上狂哭一场，但一哭过了之后，她还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至于邻人街坊们，或是过路人看见了她在庙台上哭，也会引起一点恻隐之心来的，不过为时甚短罢了。

还有人们常常喜欢把一些不幸者归划在一起，比如疯子傻子之类，都一律去看待。

哪个乡、哪个县、哪个村都有些个不幸者，瘸子啦、瞎子啦、疯子或是傻子。

呼兰河这城里，就有许多这一类的人。人们关于他们都似乎听得多、看得多，也就不以为奇了。偶尔在庙台上或是大门洞里不幸遇到了一个，刚想多少加一点恻隐之心在那人身上，但是一转念，人间这样的人多着哩！于是转过眼睛去，三步两步地就走过去了。即或有人停下来，也不过是和那些毫没有记性的小孩子似的向那疯子投一个石子，或是做着把瞎子故意领到水沟里边去的事情。

一切不幸者，就都是叫化子，至少在呼兰河这城里边是这样。

人们对待叫化子们是很平凡的。

门前聚了一群狗在咬，主人问：“咬什么？”

仆人答：“咬一个讨饭的。”

说完了也就完了。

可见这讨饭人的活着是一钱不值了。

卖豆芽菜的女疯子，虽然她疯了还忘不了自己的悲哀，隔三差五的还到庙台上去哭一场，但是一哭完了，仍是得回家去吃饭、睡觉、卖豆芽菜。

她仍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3

再说那染缸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年青的学徒，为了争一个街头上的妇人，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按进染缸子给淹死了。死了的不说，就说那活着的也下了监狱，判了个无期徒刑。

但这也是不声不响地把事就解决了，过了三年二载，若有人提起那件事来，差不多就像人们讲着岳飞、秦桧似的，久远得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似的。

同时发生这件事情的染缸房，仍旧是在原址，甚或连那淹死人的大缸也许至今还在那儿使用着。从那染缸房发卖出来的布匹，仍旧是远近的乡镇都流通着。蓝色的布匹男人们做起棉裤棉袄，冬天穿它来抵御严寒。红色的布匹，则做成大红袍子，给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上，让她去做新娘子。

总之，除了染缸房子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了一个人外，其余的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改动了一点。

再说那豆腐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伙计打仗，竟把拉磨的小驴的腿打断了。

因为它是驴子，不谈它也就罢了。只因为这驴子哭瞎了一个妇人的眼睛，（即打了驴子那人的母亲）所以不能不记上。

再说那造纸的纸房里边，把一个私生子活活饿死了。因为他是一个初生的孩子，算不了什么。也就不说他了。

4

其余的东二道街上，还有几家扎彩铺。这是为死人而预备的。

人死了，魂灵就要到地狱里边去，地狱里边怕是他没有房子住、没有衣裳穿、没有马骑。活着的人就为他做了这么一套，用火烧了，据说是到阴间就样样都有了。

大至喷钱兽、聚宝盆、大金山、大银山，小至丫鬟使女、厨房里的厨子、喂猪的猪倌，再小至花盆、茶壶茶杯、鸡鸭鹅犬，以至窗前的鹦鹉。

看起来真是万分的好看，大院子也有院墙，墙头上是金色的琉璃瓦。一进了院，正房五间，厢房三间，一律是青红砖瓦房，窗明几净，空气特别新鲜。花盆一盆一盆的摆在花架子上，石柱子、全百合、马蛇菜、九月菊都一齐的开了。看起使人不知道是什么季节，是夏天还是秋天，居然那马蛇菜也和菊花同时站在一起。也许阴间是不分什么春夏秋冬的。这且不说。

再说那厨房里的厨子，真是活神活现，比真的厨子真是干净到一千倍，头戴白帽子、身扎白围裙，手里边在做拉面条，似乎午饭的时候就要到了，煮了面就要开饭了似的。

院子里的牵马童，站在一匹大白马的旁边，那马好像是阿拉伯马，特别高大，英姿挺立，假若有人骑上，看样子一定比火车跑得更快。就是呼兰河这城里的将军，相信他也没有骑过这样的马。

小车子、大骡子，都排在一边。骡子是油黑的、闪亮的，用鸡蛋壳做的眼睛，所以眼珠是不会转的。

大骡子旁边还站着一匹小骡子，那小骡子是特别好看，睛珠是和大骡子一般的大。

小车子装潢得特别漂亮，车轮子都是银色的。车前边的帘子是半掩半卷的，使人得以看到里边去。车里边是红堂堂地铺着大红的褥子。赶车的坐在车沿上，满脸是笑，得意洋洋，装饰得特别漂亮，扎着紫色的腰带，穿着蓝色花丝葛的大袍，黑缎鞋，雪白的鞋底。大概穿起这鞋来还没有走路就赶过车来了。他头上戴着黑帽头，红帽顶，把脸扬着，他蔑视着一切，越看他越不像一个车夫，好像一位新郎。

公鸡三两只，母鸡七八只，都是在院子里边静静地啄食，一声不响，鸭子也并不呱呱地直叫，叫得烦人。狗蹲在上房的门旁，非常的守职，一动不动。

看热闹的人，人人说好，个个称赞。穷人们看了这个竟觉得活着还没有死了好。

正房里，窗帘、被格、桌椅板凳，一切齐全。

还有一个管家的，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在打着，旁边还摆着一个帐本，上边写着：

“北烧锅欠酒二十二斤

东乡老王家昨借米二十担

白旗屯泥人子昨送地租四百三十吊

白旗屯二个子共欠地租两千吊”

这以下写了个：

四月二十八日

以上的是四月二十七日的流水帐，大概二十八日的还没有写吧！

看这帐目也就知道阴间欠了帐也是马虎不得的，也设了专门人才，即管帐先生一流的人物来管。同时也可以看出来，这大宅子的主人不用说就是个地主了。

这院子里边，一切齐全，一切都好，就是看不见这院子的主人在什么地方，未免地使人疑心这么好的院子而没有主人了。这一点似乎使人感到空虚，无着无落的。

再一回头看，就觉得这院子终归是有点两样，怎么丫鬟、使女、车夫、马童的胸前都挂着一张纸条，那纸条上写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那漂亮得和新郎似的车夫的名字叫：“长鞭”

马童的名字叫：“快腿”

左手拿着水烟袋，右手抡着花手巾的小丫鬟叫：“德顺”

另外一个叫：“顺平”

管帐的先生叫：“妙算”

提着喷壶在浇花的使女叫：“花姐”

再一细看才知道那匹大白马也是有名字的，那名字是贴在马屁股上的，叫：“千里驹”

其余的如骡子、狗、鸡、鸭之类没有名字。

那在厨房里拉着面条的“老王”，他身上写着他名字的纸条，来风一吹，还忽咧忽咧地跳着。

这可真有点奇怪，自家的仆人，自己都不认识了，还要挂上个名签。

这一点未免地使人迷离恍惚，似乎阴间究竟没有阳间好。

虽然这么说，羡慕这座宅子的人还是不知多少。因为的确这座宅子是好：清悠、闲静、鸦雀无声，一切规整，绝不紊乱。丫鬟、使女，照着阳间的一样，鸡犬猪马，也都和阳间一样，阳间有什么，到了阴间也有，阳间吃面条，到了阴间也吃面条，阳间有车子坐，到了阴间也一样的有车子坐，阴间是完全和阳间一样，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没有东二道街上那大泥坑子就是了。是凡好的一律都有，坏的不必有。

5

东二道街上的扎彩铺，就扎的是这一些。一摆起来又威风、又好看，但那作坊里边是乱七八糟的，满地碎纸，秫杆棍子一大堆，破盒子、乱罐子、颜料瓶子、浆糊盆、细麻绳、粗麻绳……走起路来，会使人跌倒。那里边砍的砍、绑的绑，苍蝇也来回地飞着。

要做人，先做一个脸孔，糊好了，挂在墙上，男的女的，到用的时候，摘下一个来就用。给一个用秫杆捆好的人架子，穿上衣服，装上一个头就像人了。把一个瘦骨伶仃的用纸糊好的马架子，上边贴上用纸剪成的白毛，那就是一匹很漂亮的马了。

做这样的活计的，也不过是几个极粗糙极丑陋的人，他们虽懂得怎样打扮一个马童或是打扮一个车夫，怎样打扮一个妇人女子，但他们对他们自己是毫不加修饰的，长头发的、毛头发的、歪嘴的、歪眼的、赤足裸膝的，似乎使人不能相信，这么漂亮炫眼耀目，好像要活了的人似的，是出于他们之手。

他们吃的是粗菜、粗饭，穿的是破烂的衣服，睡觉则睡在车马、人、头之中。

他们这种生活，似乎也很苦的。但是一天一天的，也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也就过着春夏秋冬，脱下单衣去，穿起棉衣来地过去了。

生、老、病、死，都没有什么表示。生了就任其自然的长去；长大就长大，长不大也就算了。

老，老了也没有什么关系，眼花了，就不看；耳聋了，就不听；牙掉了，就整吞；走不动了，就瘫着。这有什么办法，谁老谁活该。

病，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呢？

死，这回可是悲哀的事情了，父亲死了儿子哭；儿子死了母亲哭；哥哥死了一家全哭；嫂子死了，她的娘家人来哭。

哭了一朝或是三日，就总得到城外去，挖一个坑把这人埋起来。

埋了之后，那活着的仍旧得回家照旧地过着日子。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外人绝对看不出来是他家已经没有了父亲或是失掉了哥哥，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是关起门来，每天哭上一场。他们心中的悲哀，也不过是随着当地的风俗的大流逢年过节的到坟上去观望一回。二月过清明，家家户户都提着香火去上坟茔，有的坟头上塌了一块土，有的坟头上陷了几个洞，相观之下，感慨唏嘘，烧香点酒。若有近亲的人如子女父母之类，往往且哭上一场；那哭的语句，数数落落，无异是在做一篇文章或者是在诵一篇长诗。歌诵完了之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也就随着上坟的人们回城的大流，回城去了。

回到城中的家里，又得照旧的过着日子，一年柴米油盐，浆洗缝补。从早晨到晚上忙了个不休。夜里疲乏之极，躺在炕上就睡了。在夜梦中并梦不到什么悲哀的或是欣喜的景况，只不过咬着牙、打着哼，一夜一夜地就都这样地过去了。

假若有人问他们，人生是为了什么？他们并不会茫然无所对答的，他们会直截了当地不加思索地说了出来：“人活着是为吃饭穿衣。”

再问他，人死了呢？他们会说：“人死了就完了。”

所以没有人看见过做扎彩匠的活着的时候为他自己糊一座阴宅，大概他不怎么相信阴间。假如有了阴间，到那时候他再开扎彩铺，怕又要租人家的房子了。

6

呼兰河城里，除了东二道街、西二道街、十字街之外，再就都是些个小胡同了。

小胡同里边更没有什么了，就连打烧饼麻花的店铺也不大有，就连卖红绿糖球的小床子，也都是摆在街口上去，很少有摆在小胡同里边的。那些住在小街上的人家，一天到晚看不见多少闲散杂人。耳听的眼看的，都比较的少，所以整天寂寂寞寞的，关起门来在过着生活。破草房有上半间，买上二斗豆子，煮一点盐豆下饭吃，就是一年。

在小街上住着，又冷清、又寂寞。

一个提篮子卖烧饼的，从胡同的东头喊，胡同向西头都听到了。虽然不买，若走谁家的门口，谁家的人都是把头探出来看看，间或有问一问价钱的，问一问糖麻花和油麻花现在是不是还卖着前些日子的价钱。

间或有人走过去掀开了筐子上盖着的那张布，好像要买似的，拿起一个来摸一摸是否还是热的。

摸完了也就放下了，卖麻花的也绝对的不生气。

于是又提到第二家的门口去。

第二家的老太婆也是在闲着，于是就又伸出手来，打开筐子，摸了一回。

摸完了也是没有买。

等到了第三家，这第三家可要买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刚刚睡午觉起来，她的头顶上梳着一个卷，大概头发不怎样整齐，发卷上罩着一个用大黑珠线织的网子，网子上还插了不少的疙瘩针。可是因为这一睡觉，不但头发乱了，就是那些疙瘩针也都跳出来了，好像这女人的发卷上被射了不少的小箭头。

她一开门就很爽快，把门扇刮打的往两边一分，她就从门里闪出来了。随后就跟出来五个孩子。这五个孩子也都个个爽快。像一个小连队似的，一排就排好了。

第一个是女孩子，十二三岁，伸出手来就拿了一个五吊钱一只的一竹筷子长的大麻花。她的眼光很迅速，这麻花在这筐子里的确是最大的，而且就只有这一个。

第二个是男孩子，拿了一个两吊钱一只的。

第三个也是拿了个两吊钱一只的。也是个男孩子。

第四个看了看，没有办法，也只得拿了一个两吊钱的。也是个男孩子。

轮到第五个了，这个可分不出来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头是秃的，一只耳朵上挂着钳子，瘦得好像个干柳条，肚子可特别大。看样子也不过五岁。

一伸手，他的手就比其余的四个的都黑得更厉害，其余的四个，虽然他们的手也黑得够厉害的，但总还认得出来那是手，而不是别的什么，唯有他的手是连认也认不出来了，说是手吗，说是什么呢，说什么都行。完全起着黑的灰的、深的浅的，各种的云层。看上去，好像看隔山照似的，有无穷的趣味。

他就用这手在筐子里边挑选，几乎是每个都让他摸过了，不一会工夫，全个的筐子都让他翻遍了。本来这筐子虽大，麻花也并没有几只。除了一个顶大的之外，其余小的也不过十来只，经了他这一翻，可就完全遍了。弄了他满手是油，把那小黑手染得油亮油亮的，黑亮黑亮的。

而后他说：“我要大的。”

于是就在门口打了起来。

他跑得非常之快，他去追着他的姐姐。他的第二个哥哥，他的第三个哥哥，也都跑了上去，都比他跑得更快。再说他的大姐，那个拿着大麻花的女孩，她跑得更快到不能想像了。已经找到一块墙的缺口的地方，跳了出去，后边的也就跟着一溜烟地跳过去。等他们刚一追着跳过去，那大孩子又跳回来了。在院子里跑成了一阵旋风。

那个最小的，不知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的，早已追不上了。落在后边，在号啕大哭。间或也想拣一点便宜，那就是当他的两个哥哥，把他的姐姐已经扭住的时候，他就趁机会想要从中抢他姐姐手里的麻花。可是几次都没有做到，于是又落在后边号啕大哭。

他们的母亲，虽然是很有威风的样子，但是不动手是招呼不住他们的。母亲看了这样子也还没有个完了，就进屋去，拿起烧火的铁叉子来，向着她的孩子就奔去了。不料院子里有一个小泥坑，是猪在里打腻的地方。她恰好就跌在泥坑那儿了。把叉子跌出去五尺多远。

于是这场戏才算达到了高潮，看热闹的人没有不笑的，没有不称心愉快的。

就连那卖麻花的人也看出神了，当那女人坐到泥坑中把泥花四边溅起来的时候，那卖麻花的差一点没把筐子掉了地下。他高兴极了，他早已经忘了他手里的筐子了。

至于那几个孩子，则早就不见了。

等母亲起来去把他们追回来的时候，那做母亲的这回可发了威风，让他们一个一个的向着太阳跪下。在院子里排起一小队来，把麻花一律的解除。

顶大的孩子的麻花没有多少了，完全被撞碎了。

第三个孩子的已经吃完了。

第二个的还剩了一点点。

只有第四个的还拿在手上没有动。

第五个，不用说，根本没有拿在手里。

闹到结果，卖麻花的和那女人吵了一阵之后提着筐子又到另一家去叫卖去了。他和那女人所吵的是关于那第四个孩子手上拿了半天的麻花又退回了的问题，卖麻花的坚持着不让退，那女人又非退回不可。结果是付了三个麻花的钱，就把那提篮子的人赶了出来了。

为着麻花而下跪的五个孩子不提了。再说那一进胡同口就被挨家摸索过来的麻花，被提到另外的胡同里去，倒底也卖掉了。

一个已经脱完了牙齿的老太太买了其中的一个，用纸裹着拿到屋子去了。她一边走着一边说：“这麻花真干净，油亮亮的。”

而后招呼了她的小孙子，快来吧。

那卖麻花的人看了老太太很喜欢这麻花，于是就又说：“是刚出锅的，还热忽着哩！”

7

过去了卖麻花的，后半天，也许又来了卖凉粉的，也是一在胡同口的这头喊，那头就听到了。

要买的拿着小瓦盆出去了。不买的坐在屋子一听这卖凉粉的一招呼，就知道是应烧晚饭的时候了。因为这凉粉一个整个的夏天都是在太阳偏西，他就来的，来得那么准，就像时钟一样，到了四五点钟他必来的。就象他卖凉粉专门到这一条胡同来卖似的。似乎在别的胡同里就没有为着多卖几家而耽误了这一定的时间。

卖凉粉的一过去了。一天也就快黑了。

打着拨浪鼓的货郎，一到太阳偏西，就再不进到小巷子里来，就连僻静的街他也不去了，他担着担子从大街口走回家去。

卖瓦盆的，也早都收市了。

拣绳头的，换破烂的也都回家去了。

只有卖豆腐的则又出来了。

晚饭时节，吃了小葱蘸大酱就已经很可口了，若外加上一块豆腐，那真是锦上添花，一定要多浪费两碗包米大云豆粥的。一吃就吃多了，那是很自然的，豆腐加上点辣椒油，再拌上点大酱，那是多么可口的东西；用筷子触了一点点豆腐，就能够吃下去半碗饭，再到豆腐上去触了一下，一碗饭就完了。因为豆腐而多吃两碗饭，并不算吃得多，没有吃过的人，不能够晓得其中的滋味的。

所以卖豆腐的人来了，男女老幼，全都欢迎。打开门来，笑盈盈的，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彼此有一种融洽的感情，默默生了起来。

似乎卖豆腐的在说：“我的豆腐真好！”

似乎买豆腐的回答：“你的豆腐果然不错。”

买不起豆腐的人对那卖豆腐的，就非常的羡慕，一听了那从街口越招呼越近的声音就特别地感到诱惑，假若能吃一块豆腐可不错，切上一点青辣椒，拌上一点小葱子。

但是天天这样想，天天就没有买成，卖豆腐的一来，就把这等人白白地引诱一场。于是那被诱惑的人，仍然逗不起决心，就多吃几口辣椒，辣得满头是汗。他想假若一个人开了一个豆腐房可不错，那就可以自由随便地吃豆腐了。

果然，他的儿子长到五岁的时候，问他：“你长大了干什么？”

五岁的孩子说：“开豆腐房。”

这显然要继承他父亲未遂的志愿。

关于豆腐这美妙的一盘菜的爱好，竟还有甚于此的，竟有想要倾家荡产的。传说上，有这样的一个家长，他下了决心，他说：“不过了，买一块豆腐吃去！”这“不过了”的三个字，用旧的语言来翻译，就是毁家纾难的意思；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我破产了！”

8

卖豆腐的一收了市，一天的事情都完了。

家家户户都把晚饭吃过了。吃过了晚饭，看晚霞的看晚霞，不看晚霞的躺到炕上去睡觉的也有。

这地方的晚霞是很好看的，有一个土名，叫火烧云。说“晚霞”人们不懂，若一说“火烧云”就连三岁的孩子也会呀呀地往西天空里指给你看。

晚饭一过，火烧云就上来了。照得小孩子的脸是红的。把大白狗变成红色的狗了。红公鸡就变成金的了。黑母鸡变成紫檀色的了。喂猪的老头子，往墙根上靠，他笑盈盈地看着他的两匹小白猪，变成小金猪了，他刚想说：“他妈的，你们也变了……”

他的旁边走来了一个乘凉的人，那人说：“你老人家必要高寿，你老是金胡子了。”

天空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堂堂的，好像是天着了火。

这地方的火烧云变化极多，一会红堂堂的了，一会金洞洞的了，一会半紫半黄的，一会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大黄梨、紫茄子，这些颜色天空上边都有。还有些说也说不出来的，见也未曾见过的，诸多种的颜色。

五秒钟之内，天空里有一匹马，马头向南，马尾向西，那马是跪着的，像是在等着有人骑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来。再过一秒钟，没有什么变化。再过两三秒钟，那匹马加大了，马腿也伸开了，马脖子也长了，但是一条马尾巴却不见了。

看的人，正在寻找马尾巴的时候，那马就变靡了。

忽然又来了一条大狗，这条狗十分凶猛，它在前边跑着，它的后面似乎还跟了好几条小狗仔。跑着跑着，小狗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狗也不见了。

又找到了一个大狮子，和娘娘庙门前的大石头狮子一模一样的，也是那么大，也是那样的蹲着，很威武的，很镇静地蹲着，它表示着蔑视一切的样子，似乎眼睛连什么也不睬，看着看着地，一不谨慎，同时又看到了别一个什么。这时候，可就麻烦了，人的眼睛不能同时又看东，又看西。这样子会活活把那个大狮子糟蹋了。一转眼，一低头，那天空的东西就变了。若是再找，怕是看瞎了眼睛也找不到了。

大狮子既然找不到，另外的那什么，比方就是一个猴子吧，猴子虽不如大狮子，可同时也没有了。

一时恍恍惚惚的，满天空里又像这个，又像那个，其实是什么也不像，什么也没有了。

必须是低下头去，把眼睛揉一揉，或者是沉静一会再来看。

可是天空偏偏又不常常等待着那些爱好它的孩子。一会工夫火烧云下去了。

于是孩子们困倦了，回屋去睡觉了。竟有还没能来得及进屋的，就靠在姐姐的腿上，或者是依在祖母的怀里就睡着了。

祖母的手里，拿着白马鬃的蝇甩子，就用蝇甩子给他驱逐着蚊虫。

祖母还不知道这孩子是已经睡了，还以为他在那里玩着呢！

“下去玩一会去吧！把奶奶的腿压麻了。”

用手一推，这孩子已经睡得摇摇晃晃的了。

这时候，火烧云已经完全下去了。

于是家家户户都进屋去睡觉，关起窗门来。

呼兰河这地方，就是在六月里也是不十分热的，夜里总要盖着薄棉被睡觉。

等黄昏之后的乌鸦飞过时，只能够隔着窗子听到那很少的尚未睡的孩子在嚷叫：

“乌鸦乌鸦你打场，

给你二斗粮……

……”

那漫天盖地的一群黑乌鸦，呱呱地大叫着，在整个的县城的头顶上飞过去了。

据说飞过了呼兰河的南岸，就在一个大树林子里边住下了。明天早晨起来再飞。

夏秋之间每夜要过乌鸦，究竟这些成百成千的乌鸦过到哪里去，孩子们是不大晓得的，大人们也不大讲给他们听。

只晓得念这套歌，“乌鸦乌鸦你打场，给你二斗粮。”

究竟给乌鸦二斗粮做什么，似乎不大有道理。

9

乌鸦一飞过，这一天才真正地过去了。

因为大昴星升起来了，大昴星好像铜球似的亮晶晶的了。

天河和月亮也都上来了。

蝙蝠也飞起来了。

是凡跟着太阳一起来的，现在都回去了。人睡了，猪、马、牛、羊也都睡了，燕子和蝴蝶也都不飞了。就连房根底下的牵牛花，也一朵没有开的。含苞的含苞，卷缩的卷缩。含苞的准备着欢迎那早晨又要来的太阳，那卷缩的，因为它已经在昨天欢迎过了，它要落去了。

随着月亮上来的星夜，大昴星也不过是月亮的一个马前卒，让它先跑到一步就是了。

夜一来蛤蟆就叫，在河沟里叫，在洼地里叫。虫子也叫，在院心草棵子里，在城外的大田上，有的叫在人家的花盆里，有的叫在人家的坟头上。

夏夜若无风无雨就这样地过去了，一夜又一夜。

很快地夏天就过完了，秋天就来了。秋天和夏天的分别不太大，也不过天凉了，夜里非盖着被子睡觉不可。种田的人白天忙着收割，夜里多做几个割高粱的梦就是了。

女人一到了八月也不过就是浆衣裳，拆被子，捶棒棰，捶得街街巷巷早晚地叮叮咚咚地乱响。

“棒棰”一捶完，做起被子来，就是冬天。

冬天下雪了。

人们四季里，风、霜、雨、雪的过着，霜打了，雨淋了。大风来时是飞沙走石。似乎是很了不起的样子。冬天，大地被冻裂了，江河被冻住了。再冷起来，江河也被冻得锵锵地响着裂开了纹。冬天，冻掉了人的耳朵，……破了人的鼻子……裂了人的手和脚。

但这是大自然的威风，与小民们无关。

呼兰河的人们就是这样，冬天来了就穿棉衣裳，夏天来了就穿单衣裳。就好像太阳出来了就起来，太阳落了就睡觉似的。

被冬天冻裂了手指的，到了夏天也自然就好了。好不了的，“李永春”药铺，去买二两红花，泡一点红花酒来擦一擦，擦得手指通红也不见消，也许就越来越肿起来。那么再到“李永春”药铺去，这回可不买红花了，是买了一贴膏药来。回到家里，用火一烤，粘粘糊糊地就贴在冻疮上了。这膏药是真好，贴上了一点也不碍事。该赶车的去赶车，该切菜的去切菜。粘粘糊糊地是真好，见了水也不掉，该洗衣裳的洗衣裳去好了。就是掉了，拿在火上再一烤，就还贴得上的。一贴，贴了半个月。

呼兰河这地方的人，什么都讲结实、耐用，这膏药这样的耐用，实在是合乎这地方的人情。虽然是贴了半个月，手也还没有见好，但这膏药总算是耐用，没有白花钱。

于是再买一贴去，贴来贴去，这手可就越肿越大了。还有些买不起膏药的，就拣人家贴乏了的来贴。

到后来，那结果，谁晓得是怎样呢，反正一塌糊涂去了吧。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来回循环地走，那是自古也就这样的了。风霜雨雪，受得住的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着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不大好，把一个人默默地一声不响地就拉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了。

至于那还没有被拉去的，就风霜雨雪，仍旧在人间被吹打着。

第二章

1

呼兰河除了这些卑琐平凡的实际生活之外，在精神上，也还有不少的盛举，如跳大神；

唱秧歌；

放河灯；

野台子戏；

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

先说大神。大神是会治病的，她穿着奇怪的衣裳，那衣裳平常的人不穿；红的，是一张裙子，那裙子一围在她的腰上，她的人就变样了。开初，她并不打鼓，只是一围起那红花裙子就哆嗦。从头到脚，无处不哆嗦，哆嗦了一阵之后，又开始打颤。她闭着眼睛，嘴里边叽咕的。每一打颤，就装出来要倒的样子。把四边的人都吓得一跳，可是她又坐住了。

大神坐的是凳子，她的对面摆着一块牌位，牌位上贴着红纸，写着黑字。那牌位越旧越好，好显得她一年之中跳神的次数不少，越跳多了就越好，她的信用就远近皆知。她的生意就会兴隆起来。那牌前，点着香，香烟慢慢地旋着。

那女大神多半在香点了一半的时候神就下来了。那神一下来，可就威风不同，好像有万马千军让她领导似的，她全身是劲，她站起来乱跳。

大神的旁边，还有一个二神，当二神的都是男人。他并不昏乱，他是清晰如常的，他赶快把一张圆鼓交到大神的手里，大神拿了这鼓，站起来就乱跳，先诉说那附在她身上的神灵的下山的经历，是乘着云，是随着风，或者是驾雾而来，说得非常之雄壮。二神站在一边，大神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好的二神是对答如流的，坏的二神，一不加小心说冲着了大神的一字，大神就要闹起来的。大神一闹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打着鼓，乱骂一阵，说这病人，不出今夜就必得死的，死了之后，还会游魂不散，家族、亲戚、乡里都要招灾的。这时吓得那请神的人家赶快烧香点酒，烧香点酒之后，若再不行，就得赶送上红布来，把红布挂在牌位上，若再不行，就得杀鸡，若闹到了杀鸡这个阶段，就多半不能再闹了。因为再闹就没有什么想头了。

这鸡、这布，一律都归大神所有，跳过了神之后，她把鸡拿回家去自己煮上吃了。把红布用蓝靛染了之后，做起裤子穿了。

有的大神，一上手就百般的下不来神。请神的人家就得赶快的杀鸡来，若一杀慢了，等一会跳到半道就要骂的，谁家请神都是为了治病，请大神骂，是非常不吉利的。所以对大神是非常尊敬的，又非常怕。

跳大神，大半是天黑跳起，只要一打起鼓来，就男女老幼，都往这跳神的人家跑，若是夏天，就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还有些女人，拉着孩子，抱着孩子，哭天叫地地从墙头上跳过来，跳过来看跳神的。

跳到半夜时分，要送神归山了，那时候，那鼓打得分外地响，大神也唱得分外地好听；邻居左右，十家二十家的人家都听得到，使人听了起着一种悲凉的情绪，二神嘴里唱：“大仙家回山了，要慢慢地走，要慢慢地行。”

大神说：“我的二仙家，青龙山，白虎山……夜行三千里，乘着风儿不算难……”

这唱着的词调，混合着鼓声，从几十丈远的地方传来，实在是冷森森的，越听就越悲凉。听了这种鼓声，往往终夜而不能眠的人也有。

请神的人家为了治病，可不知那家的病人好了没有？却使邻居街坊感慨兴叹，终夜而不能已的也常常有。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过了十天半月的，又是跳神的鼓，嘣嘣地响。于是人们又都着了慌，爬墙的爬墙，登门的登门，看看这一家的大神，显的是什么本领，穿的是什么衣裳。听听她唱的是什么腔调，看看她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跳到了夜静时分，又是送神回山。送神回山的鼓，个个都打得漂亮。

若赶上一个下雨的夜，就特别凄凉，寡妇可以落泪，鳏夫就要起来彷徨。

那鼓声就好像故意招惹那般不幸的人，打得有急有慢，好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夜里诉说着他的迷惘，又好像不幸的老人在回想着他幸福的短短的幼年。又好像慈爱的母亲送着她的儿子远行。又好像是生离死别，万分地难舍。

人生为了什么，才有这样凄凉的夜。

似乎下回再有打鼓的连听也不要听了。其实不然，鼓一响就又是上墙头的上墙头，侧着耳朵听的侧着耳朵在听，比西洋人赴音乐会更热心。

2

七月十五盂兰会，呼兰河上放河灯了。

河灯有白菜灯、西瓜灯，还有莲花灯。

和尚、道士吹着笙、管、笛、箫，穿着拼金大红缎子的褊衫。在河沿上打起场子来在做道场。那乐器的声音离开河沿二里路就听到了。

一到了黄昏，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奔着去看河灯的人就络绎不绝了。小街大巷，那怕终年不出门的人，也要随着人群奔到河沿去。先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沿着河岸蹲满了人，可是从大街小巷往外出发的人仍是不绝，瞎子、瘸子都来看河灯（这里说错了，唯独瞎子是不来看河灯的），把街道跑得冒了烟了。

姑娘、媳妇，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一出了大门，不用问，到哪里去。就都是看河灯去。

黄昏时候的七月，火烧云刚刚落下去，街道上发着显微的白光，嘁嘁喳喳，把往日的寂静都冲散了，个个街道都活了起来，好像这城里发生了大火，人们都赶去救火的样子。非常忙迫，踢踢踏踏地向前跑。

先跑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后跑到的，也就挤上去蹲在那里。

大家一齐等候着，等候着月亮高起来，河灯就要从水上放下来了。

七月十五日是个鬼节，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脱生，缠绵在地狱里边是非常苦的，想脱生，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每个鬼托着一个河灯，就可得以脱生。大概从阴间到阳间的这一条路，非常之黑，若没有灯是看不见路的。所以放河灯这件事情是件善举。可见活着的正人君子们，对着那些已死的冤魂怨鬼还没有忘记。

但是这其间也有一个矛盾，就是七月十五这夜生的孩子，怕是都不大好，多半都是野鬼托着个莲花灯投生而来的。这个孩子长大了将不被父母所喜欢，长到结婚的年龄，男女两家必要先对过生日时辰，才能够结亲。若是女家生在七月十五，这女子就很难出嫁，必须改了生日，欺骗男家。若是男家七月十五的生日，也不大好，不过若是财产丰富的，也就没有多大关系，嫁是可以嫁过去的，虽然就是一个恶鬼，有了钱大概怕也不怎样恶了。但在女子这方面可就万万不可，绝对的不可以；若是有钱的寡妇的独养女，又当别论，因为娶了这姑娘可以有一份财产在那里晃来晃去，就是娶了而带不过财产来，先说那一份妆奁也是少不了的。假说女子就是一个恶鬼的化身，但那也不要紧。

平常的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似乎人们相信鬼是假的，有点不十分真。

但是当河灯一放下来的时候，和尚为着庆祝鬼们更生，打着鼓，叮咚地响；念着经，好像紧急符咒似的，表示着，这一工夫可是千金一刻，且莫匆匆地让过，诸位男鬼女鬼，赶快托着灯去投生吧。

念完了经，就吹笙管笛箫，那声音实在好听，远近皆闻。

同时那河灯从上流拥拥挤挤，往下浮来了。浮得很慢，又镇静、又稳当，绝对的看不出来水里边会有鬼们来捉了它们去。

这灯一下来的时候，金呼呼的，亮通通的，又加上有千万人的观众，这举动实在是不小的。河灯之多，有数不过来的数目，大概是几千百只。两岸上的孩子们，拍手叫绝，跳脚欢迎。大人则都看出了神了，一声不响，陶醉在灯光河色之中。灯光照得河水幽幽地发亮。水上跳跃着天空的月亮。真是人生何世，会有这样好的景况。

一直闹到月亮来到了中天，大昴星，二昴星，三昴星都出齐了的时候，才算渐渐地从繁华的景况，走向了冷静的路去。

河灯从几里路长的上流，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来了。再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去了。在这过程中，有的流到半路就灭了。有的被冲到了岸边，在岸边生了野草的地方就被挂住了。还有每当河灯一流到了下流，就有些孩子拿着竿子去抓它，有些渔船也顺手取了一两只。到后来河灯越来越稀疏了。

到往下流去，就显出荒凉孤寂的样子来了。因为越流越少了。

流到极远处去的，似乎那里的河水也发了黑。而且是流着流着地就少了一个。

河灯从上流过来的时候，虽然路上也有许多落伍的，也有许多淹灭了的，但始终没有觉得河灯是被鬼们托着走了的感觉。

可是当这河灯，从上流的远处流来，人们是满心欢喜的，等流过了自己，也还没有什么，唯独到了最后，那河灯流到了极远的下流去的时候，使看河灯的人们，内心里无由地来了空虚。

“那河灯，到底是要漂到哪里去呢？”

多半的人们，看到了这样的景况，就抬起身来离开了河沿回家去了。

于是不但河里冷落，岸上也冷落了起来。

这时再往远处的下流看去，看着，看着，那灯就灭了一个。再看着看着，又灭了一个，还有两个一块灭的。于是就真像被鬼一个一个地托着走了。

打过了三更，河沿上一个人也没有了，河里边一个灯也没有了。

河水是寂静如常的，小风把河水皱着极细的波浪。月光在河水上边并不像在海水上边闪着一片一片的金光，而是月亮落到河底里去了。似乎那渔船上的人，伸手可以把月亮拿到船上来似的。

河的南岸，尽是柳条丛，河的北岸就是呼兰河城。

那看河灯回去的人们，也许都睡着了。不过月亮还是在河上照着。

3

野台子戏也是在河边上唱的。也是秋天，比方这一年秋收好，就要唱一台子戏，感谢天地。若是夏天大旱，人们戴起柳条圈来求雨，在街上几十人，跑了几天，唱着，打着鼓。求雨的人不准穿鞋，龙王爷可怜他们在太阳下边把脚烫得很痛，就因此下了雨了。一下了雨，到秋天就得唱戏的，因为求雨的时候许下了愿。许愿就得还愿，若是还愿的戏就更非唱不可了。

一唱就是三天。

在河岸的沙滩上搭起了台子来。这台子是用杆子绑起来的，上边搭上了席棚，下了一点小雨也不要紧，太阳则完全可以遮住的。

戏台搭好了之后，两边就搭看台。看台还有楼座。坐在那楼座上是很好的，又风凉，又可以远眺。不过，楼座是不大容易坐得到的，除非当地的官、绅，别人是不大坐得到的。既不卖票，哪怕你就有钱，也没有办法。

只搭戏台，就搭三五天。

台子的架一竖起来，城里的人就说：“戏台竖起架子来了。”

一上了棚，人就说：“戏台上棚了。”

戏台搭完了就搭看台，看台是顺着戏台的左边搭一排，右边搭一排，所以是两排平行而相对的。一搭要搭出十几丈远去。

眼看台子就要搭好了，这时候，接亲戚的接亲戚，唤朋友的唤朋友。

比方嫁了的女儿，回来住娘家，临走（回婆家）的时候，做母亲的送到大门外，摆着手还说：“秋天唱戏的时候，再接你来看戏。”

坐着女儿的车子远了，母亲含着眼泪还说：“看戏的时候接你回来。”

所以一到了唱戏的时候，可并不是简单地看戏，而是接姑娘唤女婿，热闹得很。

东家的女儿长大了，西家的男孩子也该成亲了，说媒的这个时候，就走上门来。约定两家的父母在戏台底下，第一天或是第二天，彼此相看。也有只通知男家而不通知女家的，这叫做“偷看”，这样的看法，成与不成，没有关系，比较的自由，反正那家的姑娘也不知道。

所以看戏去的姑娘，个个都打扮得漂亮。都穿了新衣裳，擦了胭脂涂了粉，刘海剪得并排齐。头辫梳得一丝不乱，扎了红辫根，绿辫梢。也有扎了水红的，也有扎了蛋青的。走起路来象客人，吃起瓜子来，头不歪眼不斜的，温文尔雅，都变成了大家闺秀。有的着蛋青色布长衫，有的穿了藕荷色的，有的银灰的。有的还把衣服的边上压了条，有的蛋青色的衣裳压了黑条，有的水红洋纱的衣裳压了蓝条，脚上穿了蓝缎鞋，或是黑缎绣花鞋。

鞋上有的绣着蝴蝶，有的绣着蜻蜓，有的绣着莲花，绣着牡丹的，各样的都有。

手里边拿着花手巾。耳朵上戴了长钳子，土名叫做“带穗钳子”。这带穗钳子有两种，一种是金的、翠的；一种是铜的、琉璃的。有钱一点的戴金的，少微差一点的带琉璃的。反正都很好看，在耳朵上摇来晃去。黄忽忽，绿森森的。再加上满脸矜持的微笑，真不知这都是谁家的闺秀。

那些已嫁的妇女，也是照样地打扮起来，在戏台下边，东邻西舍的姊妹们相遇了，好互相的品评。

谁的模样俊，谁的鬓角黑。准的手镯是福泰银楼的新花样，谁的压头簪又小巧又玲珑。谁的一双绛紫缎鞋，真是绣得漂亮。

老太太虽然不穿什么带颜色的衣裳，但也个个整齐，人人利落，手拿长烟袋，头上撇着大扁方。慈祥，温静。

戏还没有开台，呼兰河城就热闹不得了了，接姑娘的，唤女婿的，有一个很好的童谣：“拉大锯，扯大锯，老爷（外公）门口唱大戏。接姑娘，唤女婿，小外孙也要去。……”

于是乎不但小外甥，三姨二姑也都聚在了一起。

每家如此，杀鸡买酒，笑语迎门，彼此谈着家常，说着趣事，每夜必到三更，灯油不知浪费了多少。

某村某村，婆婆虐待媳妇。哪家哪家的公公喝了酒就耍酒疯。又是谁家的姑娘出嫁了刚过一年就生了一对双生。又是谁的儿子十三岁就定了一家十八岁的姑娘做妻子。

烛火灯光之下，一谈谈个半夜，真是非常的温暖而亲切。

一家若有几个女儿，这几个女儿都出嫁了，亲姊妹，两三年不能相遇的也有。平常是一个住东，一个住西。不是隔水的就是离山，而且每人有一大群孩子，也各自有自己的家务，若想彼此过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做母亲的同时把几个女儿都接来了，那她们的相遇，真仿佛已经隔了三十年了。相见之下，真是不知从何说起，羞羞惭惭，欲言又止，刚一开口又觉得不好意思，过了一刻工夫，耳脸都发起烧来，于是相对无语，心中又喜又悲。过了一袋烟的工夫，等那往上冲的血流落了下去，彼此都逃出了那种昏昏恍恍的境界，这才来找几句不相干的话来开头；或是：“你多咱来的？”

或是：“孩子们都带来了？”

关于别离了几年的事情，连一个字也不敢提。

从表面上看来，她们并不是像姊妹，丝毫没有亲热的表现。面面相对的，不知道她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似乎连认识也不认识，似乎从前她们两个并没有见过，而今天是第一次的相见，所以异常的冷落。

但是这只是外表，她们的心里，就早已沟通着了。甚至于在十天或半月之前，她们的心里就早已开始很远地牵动起来，那就是当着她们彼此都接到了母亲的信的时候。

那信上写着迎接她们姊妹回来看戏的。

从那时候起，她们就把要送给姐姐或妹妹的礼物规定好了。

一双黑大绒的云子卷，是亲手做的。或者就在她们的本城和本乡里，有一个出名的染缸房，那染缸房会染出来很好的麻花布来。于是送了两匹白布去，嘱咐他好好地加细地染着。一匹是白地染蓝花，一匹是蓝地染白花。蓝地的染的是刘海戏金蟾，白地的染的是蝴蝶闹莲花。

一匹送给大姐姐，一匹送给三妹妹。

现在这东西，就都带在箱子里边。等过了一天二日的，寻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地从自己的箱底把这等东西取出来，摆在姐姐的面前，说：“这麻花布被面，你带回去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看样子并不像是送礼物，并不像今人似的，送一点礼物很怕邻居左右看不见，是大嚷大吵着的，说这东西是从什么山上，或是什么海里得来的，那怕是小河沟子的出品，也必要连那小河沟子的身份也提高，说河沟子是怎样地不凡，是怎样地与众不同，可不同别的河沟子。

这等乡下人，糊里糊涂的，要表现的，无法表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把东西递过去就算了事。

至于那受了东西的，也是不会说什么，连声道谢也不说，就收下了。也有的稍微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留着你自己用吧！”

当然那送礼物的是加以拒绝。一拒绝，也就收下了。

每个回娘家看戏的姑娘，都零零碎碎的带来一大批东西。送父母的，送兄嫂的，送婢女的，送三亲六故的。带了东西最多的，是凡见了长辈或晚辈都多少有点东西拿得出来，那就是谁的人情最周到。

这一类的事情，等野台子唱完，拆了台子的时候，家家户户才慢慢的传诵。

每个从娘家回婆家的姑娘，也都带着很丰富的东西，这些都是人家送给她的礼品。东西丰富得很，不但有用的，也有吃的，母亲亲手装的咸肉，姐姐亲手晒的干鱼，哥哥上山打猎打了一只雁来腌上，至今还有一只雁大腿，这个也给看戏小姑娘带回去，带回去给公公去喝洒吧。

于是乌三八四的，离走的前一天晚上，真是忙了个不休，就要分散的姊妹们连说个话儿的工夫都没有了。大包小包一大堆。

再说在这看戏的时间，除了看亲戚，会朋友，还成了许多好事，那就是谁家的女儿和谁家公子订婚了，说是明年二月，或是三月就要娶亲。订婚酒，已经吃过了，眼前就要过“小礼”的，所谓“小礼”就是在法律上的订婚形式，一经过了这番手续，东家的女儿，终归就要成了西家的媳妇了。

也有男女两家都是外乡赶来看戏的，男家的公子也并不在，女家的小姐也并不在。只是两家的双亲有媒人从中勾通着，就把亲事给定了。也有的喝酒作乐的随便的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人家。也有的男女两家的公子、小姐都还没有生出来，就给定下亲了。这叫做“指腹为亲”。这指腹为亲的，多半都是相当有点资财的人家才有这样的事。

两家都很有钱，一家是本地的烧锅掌柜的，一家是白旗屯的大窝堡，两家是一家种高梁，是一家开烧锅。开烧锅的需要高粱，种高梁的需要烧锅买他的高粱，烧锅非高梁不可，高粱非烧锅不行。恰巧又赶上这两家的妇人，都要将近生产，所以就“指腹为亲”了。

无管是谁家生了男孩子，谁家生了女孩子，只要是一男一女就规定他们是夫妇。假若两家都生了男孩，都就不能勉强规定了。两家都生了女孩也是不能够规定的。

但是这指腹为亲，好处不太多，坏处是很多的。半路上当中的一家穷了，不开烧锅了，或者没有窝堡了。其余的一家，就不愿意娶他家的姑娘，或是把女儿嫁给一家穷人。假若女家穷了，那还好办，若实在不娶，他也没有什么办法。若是男家穷了，男家就一定要娶，若一定不让娶，那姑娘的名誉就很坏，说她把谁家谁给“妨”穷了，又不嫁了。“妨”字在迷信上说就是因为她命硬，因为她某家某家穷了。以后她就不大容易找婆家，会给她起一个名叫做“望门妨”。无法，只得嫁过去，嫁过去之后，妯娌之间又要说她嫌贫爱富，百般地侮辱她。丈夫因此也不喜欢她了，公公婆婆也虐待她，她一个年轻的未出过家门的女子，受不住这许多攻击，回到娘家去，娘家也无甚办法，就是那当年指腹为亲的母亲说：“这都是你的命（命运），你好好地耐着吧！”

年轻的女子，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命，于是往往演出悲剧来，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

古语说，“女子上不了战场。”

其实不对的，这并多么深，平白地你问一个男子，问他这井敢跳不敢跳，怕他也不敢的。而一个年轻的女子竟敢了，上战场不一定死，也许回来闹个一官半职的。可是跳井就很难不死，一跳就多半跳死了。

那么节妇坊上为什么没写着赞美女子跳井跳得勇敢的赞词？那是修节妇坊的人故意给删去的。因为修节妇坊的，多半是男人。他家里也有一个女人。他怕是写上了，将来他打他女人的时候，他的女人也去跳井。女人也跳下井，留下来一大群孩子可怎么办？于是一律不写。只写，温文尔雅，孝顺公婆……

大戏还没有开台，就来了这许多事情。等大戏一开了台，那戏台下边，真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搭戏台的人，也真是会搭，正选了一块平平坦坦的大沙滩，又光滑、又干净，使人就是倒在上边，也不会把衣裳沾一丝儿的土星。这沙滩有半里路长。

人们笑语连天，哪里是在看戏，闹得比锣鼓好像更响，那戏台上出来一个穿红的，进去一个穿绿的，只看见摇摇摆摆地走出走进，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用说唱得好不好，就连听也听不到。离着近的还看得见不挂胡子的戏子在张嘴，离得远的就连戏台那个穿红衣裳的究竟是一个坤角，还是一个男角也都不大看得清楚。简直是还不如看木偶戏。

但是若有一个唱木偶戏的这时候来在台下，唱起来，问他们看不看，那他们一定不看的，哪怕就连戏台子的边也看不见了，哪怕是站在二里路之外，他们也不看那木偶戏的。因为在大戏台底下，哪怕就是睡了一觉回去，也总算是从大戏台子底下回来的，而不是从什么别的地方回来的。

一年没有什么别的好看，就这一场大戏还能够轻易地放过吗？所以无论看不看，戏台底下是不能不来。

所以一些乡下的人也都来了，赶着几套马的大车，赶着老牛车，赶着花轮子，赶着小车子。小车子上边驾着大骡子。总之家里有什么车就驾了什么车来。也有的似乎他们家里并不养马，也不养别的牲口，就只用了一匹小毛驴，拉着一个花轮子也就来了。

来了之后，这些车马，就一齐停在沙滩上，马匹在草包上吃着草，骡子到河里去喝水。车子上都搭席棚，好像小看台似的，排列在戏台的远处。那车子带来了他们的全家，从祖母到孙子媳，老少三辈，他离着戏台二三十丈，听是什么也听不见的，看也很难看到什么，也不过是五红大绿的，在戏台上跑着圈子，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身上穿着奇怪的衣裳。谁知知道那些人都是干什么的，有的看了三天戏子台，而连一场的戏名字也叫都不出来。回到乡下去，他也跟着人家说长短的，偶尔人家问了他说的是哪出戏，他竟瞪了眼睛，说不出来了。

至于一些孩子们在戏台底下，就更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记住一个大胡子，一个花脸的，谁知道那些都是在做什么，比比划划，刀枪棍棒的乱闹一阵。

反正戏台底下有些卖凉粉的，有些卖糖球的，随便吃去好了。什么粘糕，油炸馒头，豆腐脑都有，这些东西吃了又不饱，吃了这样再去吃那样。卖西瓜的，卖香瓜的，戏台底下都有，招得苍蝇一大堆，嗡嗡地飞。

戏台下敲锣打鼓震天地响。

那唱戏的人，也似乎怕远处的人听不见，也在拼命地喊，喊破了喉咙也压不住台的的。那在台下的早已忘记了是在看戏，都在那里说长道短，男男女女的谈起家常来。还有些个远亲，平常一年也看不到，今天在这里看到了，哪能不打招呼。所以三姨二婶子的，就在人多的地方大叫起来，大叫着说：“他二舅母，你可多咱来的?”

于是那一方了就应声而起。原来坐在看台的楼座上的，离戏台比较近，听唱是听得到的，所以那看台上比较安静。姑娘媳妇都吃着瓜子，喝着茶。对这大嚷大叫的人，别人虽然讨厌，但也不敢去禁止，你若让她小一点声讲话，她会骂了出来：“这野台子戏，也不是你家的，你愿听戏，你请一台子到你家里去唱……”

另外的一个也说：“哟哟，我没见过，看起戏来，都六亲不认了，说个话儿也不让……”

这还是比较好的，还有更不客气的，一开口就说：“小养汉老婆……你奶奶，一辈子家里外头靡受过谁的大声小气，今天来到戏台底下受你的管教来啦，你娘的……”

被骂的人若是不搭言，过一回也就了事了，若一搭言，自然也没有好听的。于是两边就打了起来啦，西瓜皮之类就飞了过去。

这一来在戏台下看戏的，不料自己竟演起戏来，于是人们一窝蜂似的，都聚在这个真打真骂的活戏的方面来了。也有一些流氓混子之类，故意地叫着好，惹得全场的人哄哄大笑。假若打仗的还是个年轻的女子，那些讨厌的流氓们还会说着各样的俏皮话，使她火上加油越骂就越凶猛。

自然那老太太无理，她一开口就骂了人。但是一闹到后来，谁是谁非也就看不出来了。

幸而戏台上的戏子总算沉着，不为所动，还在那里阿拉阿拉地唱。过了一个时候，那打得热闹的也究竟平静了。

再说戏台下边也有一些个调情的，那都是南街豆腐房里的嫂嫂，或是碾磨房的碾倌磨倌的老婆。碾官的老婆看上了一个赶马车的车夫。或是豆腐匠看上了开粮米铺那家的小姑娘。有的是两方面都眉来眼去，有的是一方面殷勤，他一方面则表示要拒之千里之外。这样的多半是一边低，一边高，两方面的资财不对。

绅士之流，也有调情的，彼此都坐在看台之上，东张张，西望望。三亲六故，姐夫小姨之间，未免地就要多看几眼，何况又都打扮得漂亮，非常好看。

绅士们平常到别人家的客厅去拜访的时候，绝不能够看上了人家的小姐就不住地看，那该多么不绅士，那该多么不讲道德。那小姐若一告诉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立刻就和这样的朋友绝交。绝交了，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一传出去名誉该多坏。绅士是高雅的，哪能够不清不白的，哪能够不分长幼地去存心朋友的女儿，像那般下等人似的。

绅士彼此一拜访的时候，都是先让到客厅里去，端端庄庄地坐在那里，而后倒茶装烟。规矩礼法，彼此都尊为是上等人。朋友的妻子儿女，也都出来拜见，尊为长者。在这种时候，只能问问大少爷的书读了多少，或是又写了多少字了。连朋友的太太也不可以过多的谈话，何况朋友的女儿呢？那就连头也不能够抬的，哪里还敢细看。

现在在戏台上看看怕不要紧，假设有人问道，就说是东看西看，瞧一瞧是否有朋友在别的看台上。何况这地方又人多眼杂，也许没有人留意。

三看两看的，朋友的小姐倒没有看上，可看上了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到过的一位妇人，那妇人拿着小小的鹅翎扇子，从扇子梢上往这边转着眼珠，虽说是一位妇人，可是又年轻，又漂亮。

这时候，这绅士就应该站起来打着口哨，好表示他是开心的，可是我们中国上一辈的老绅士不会这一套。他另外也有一套，就是他的眼睛似睁非睁的迷离恍惚的望了出去，表示他对她有无限的情意。可惜离得太远，怕不会看得清楚，也许是枉费了心思了。

也有的在戏台下边，不听父母之命，不听媒妁之言，自己就结了终生不解之缘。这多半是表哥表妹等等，稍有点出身来历的公子小姐的行为。他们一言为定，终生合好。间或也有被父母所阻拦，生出来许多波折。但那波折都是非常美丽的，使人一讲起来，真是比看《红楼梦》更有趣味。来年再唱大戏的时候，姊妹们一讲起这佳话来，真是增添了不少的回想……

赶着车进城来看戏的乡下人，他们就在河边沙滩上，扎了营了。夜里大戏散了，人们都回家了，只有这等连车带马的，他们就在沙滩上过夜。好像出征的军人似的，露天为营。有的住了一夜，第二夜就回去了。有的住了三夜，一直到大戏唱完，才赶着车子回乡。不用说这沙滩上是很雄壮的，夜里，他们每家燃了火，煮茶的煮茶，谈天的谈天，但终归是人数太少，也不过二三十辆车子。所燃起来的火，也不会火光冲天，所以多少有一些凄凉之感。夜深了，住在河边上，被河水吸着又特别的凉，人家睡起觉来都觉得冷森森的。尤其是车夫马倌之类，他们不能够睡觉，怕是有土匪来抢劫他们马匹，所以就坐以待旦。

于是在纸灯笼下边，三个两个的赌钱。赌到天色发白了，该牵着马到河边去饮水去了。在河上，遇到了捉蟹的蟹船。蟹船上的老头说：“昨天的《打渔杀家》唱得不错，听说今天有《汾河湾》。”

那牵着牲口饮水的人，是一点大戏常识也没有的。他只听到牲口喝水的声音呵呵的，其他的则不知所答了。

4

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这也是为着神鬼，而不是为着人的。

这庙会的土名叫做“逛庙”，也是无分男女老幼都来逛的，但其中以女子最多。

女子们早晨起来，吃了早饭，就开始梳洗打扮。打扮好了，就约了东家姐姐，西家妹妹的去逛庙去了。竟有一起来就先梳洗打扮的，打扮好了，才吃饭，一吃了饭就走了。总之一到逛庙这天，各不后人，到不了半晌午，就车水马龙，拥挤得气息不通了。

挤丢了孩子的站在那儿喊，找不到妈的孩子在人群里边哭，三岁的、五岁的，还有两岁的刚刚会走，竟也被挤丢了。

所以每年庙会上必得有几个警察在收这些孩子。收了站在庙台上，等着他的家人来领。偏偏这些孩子都很胆小，张着嘴大哭，哭得实在可怜，满头满脸是汗。有的十二三岁了，也被丢了，问他家住在哪里？他竟说不出所以然来，东指指，西划划，说是他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沟，那河沟里边出虾米，就叫做“虾沟子”，也许他家那地名就叫“虾沟子”，听了使人莫名其妙。再问他这虾沟子离城多远，他便说：骑马要一顿饭的工夫可到，坐车要三顿饭的工夫可到。究竟离城多远，他没有说。问他姓什么，他说他祖父叫史二，他父亲叫史成……这样你就再也不敢问他了。要问他吃饭没有？他就说：“睡觉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任他去吧。于是却连大带小的一齐站在庙门口，他们哭的哭，叫的叫。好像小兽似的，警察在看守他们。

娘娘庙是在北大街上，老爷庙和娘娘庙离不了好远。那些烧香的人，虽然说是求子求孙，是先该向娘娘来烧香的，但是人们都以为阴间也是一样的重男轻女，所以不敢倒反天干。所以都是先到老爷庙去，打过钟，磕过头，好像跪到那里报个到似的，而后才上娘娘庙去。

老爷庙有大泥像十多尊，不知道哪个是老爷，都是威风凛凛，气概盖世的样子。有的泥像的手指尖都被攀了去，举着没有手指的手在那里站着，有的眼睛被挖了，像是个瞎子似的。有的泥像的脚趾是被写了一大堆的字，那字不太高雅，不怎么合乎神的身份。似乎是说泥像也该娶个老婆，不然他看了和尚去找小尼姑，他是要忌妒的。这字现在没有了，传说是这样。

为了这个，县官下了手令，不到初一十五，一律的把庙门锁起来，不准闲人进去。

当地的县官是很讲仁义道德的。传说他第五个姨太太，就是从尼姑庵接来的。所以他始终相信尼姑绝不会找和尚。自古就把尼姑列在和尚一起，其实是世人不查，人云亦云。好比县官的第五房姨太太，就是个尼姑。难道她也被和尚找过了吗？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下令一律的把庙门关了。

娘娘庙里比较的清静，泥像也有一些个，以女子为多，多半都没有横眉竖眼，近乎普通人，使人走进了大殿不必害怕。不用说是娘娘了，那自然是很好的温顺的女性。就说女鬼吧，也都不怎样恶，至多也不过披头散发的就完了，也决没有像老爷庙里那般泥像似的，眼睛冒了火，或像老虎似的张着嘴。

不但孩子进了老爷庙有的吓得大哭，就连壮年的男人进去也要肃然起敬，好像说虽然他在壮年，那泥像若走过来和他打打，他也决打不过那泥像的。

所以在老爷庙上磕头的人，心里比较虔诚，因为那泥像，身子高、力气大。

到了娘娘庙，虽然也磕头，但就总觉得那娘娘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塑泥像的人是男人，他把女人塑得很温顺，似乎对女人很尊敬。他把男人塑得很凶猛，似乎男性很不好。其实不对的，世界上的男人，无论多凶猛，眼睛冒火的似乎还未曾见过。就说西洋人吧，虽然与中国人的眼睛不同，但也不过是蓝瓦瓦地有点类似猫头的眼睛而已，居然间冒了火的也没有。眼睛会冒火的民族，目前的世界还未发现。那么塑泥像的人为什么把他塑成那个样子呢？那就是让你一见生畏，不但磕头，而且要心服。就是磕完了头站起再看着，也绝不会后悔，不会后悔这头是向一个平庸无奇的人白白磕了。至于塑像的人塑起女子来为什么要那么温顺，那就告诉人，温顺的就是老实的，老实的就是好欺侮的，告诉人快来欺侮她们吧。

人若老实了，不但异类要来欺侮，就是同类也不同情。

比方女子去拜过了娘娘庙，也不过向娘娘讨子讨孙。讨完了就出来了，其余的并没有什么尊敬的意思。觉得子孙娘娘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只是她的孩子多了一些。

所以男人打老婆的时候便说：“娘娘还得怕老爷打呢？何况你一个长舌妇！”

可见男人打女人是天理应该，神鬼齐一。怪不得那娘娘庙里的娘娘特别温顺，原来是常常挨打的缘故。可见温顺也不是怎么优良的天性，而是被打的结果。甚或是招打的原由。

两个庙都拜过了的人，就出来了，拥挤在街上。街上卖什么玩具的都有，多半玩具都是适于几岁的小孩子玩的。泥做的泥公鸡，鸡尾巴上插着两根红鸡毛，一点也不像，可是使人看去，就比活的更好看。家里有小孩子的不能不买。何况拿在嘴上一吹又会呜呜地响。买了泥公鸡，又看见了小泥人，小泥人的背上也有一个洞，这洞里边插着一根芦苇，一吹就响。那声音好像是诉怨似的，不太好听，但是孩子们都喜欢，做母亲的也一定要买。其余的如卖哨子的，卖小笛子的，卖线蝴蝶的，卖不倒翁的，其中尤以不倒翁最著名，也最上讲究，家家都买，有钱的买大的，没有钱的，买个小的。大的有一尺多高，二尺来高。小的有小得像个鸭蛋似的。无论大小，都非常灵活，按倒了就起来，起得很快，是随手就起来的。买不倒翁要当场试验，间或有生手的工匠所做出来的不倒翁，因屁股太大了，他不愿意倒下，也有的倒下了他就不起来。所以买不倒翁的人就把手伸出去，一律把他们按倒，看哪个先站起来就买哪个，当那一倒一起的时候真是可笑，摊子旁边围了些孩子，专在那里笑。不倒翁长得很好看，又白又胖。并不是老翁的样子，也不过他的名字叫不倒翁就是了。其实他是一个胖孩子。做得讲究一点的，头顶上还贴了一簇毛算是头发。有头发的比没有头发的要贵二百钱。有的孩子买的时候力争要戴头发的，做母亲的舍不得那二百钱，就说到家给他剪点狗毛贴。孩子非要戴毛的不可，选了一个戴毛的抱在怀里不放。没有法只得买了。这孩子抱着欢喜了一路，等到家一看，那簇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了。于是孩子大哭。虽然母亲已经给剪了簇狗毛贴上了，但那孩子就总觉得这狗毛不是真的，不如原来的好看。也许那原来也贴的是狗毛，或许还不如现在的这个好看。但那孩子就总不开心，忧愁了一个下半天。

庙会到下半天就散了。虽然庙会是散了，可是庙门还开着，烧香的人，拜佛的人继续的还有。有些没有儿子的妇女，仍旧在娘娘庙上捉弄着娘娘。给子孙娘娘的背后钉一个钮扣，给她的脚上绑一条带子，耳朵上挂一只耳环，给她带一副眼镜，把她旁边的泥娃娃给偷着抱走了一个。据说这样做，来年就都会生儿子的。

娘娘庙的门口，卖带子的特别多，妇人们都争着去买，她们相信买了带子，就会把儿子给带来了。

若是未出嫁的女儿，也误买了这东西，那就将成为大家的笑柄了。

庙会一过，家家户户就都有一个不倒翁，离城远至十八里路的，也都买了一个回去。回到家里，摆在迎门的向口，使别人一过眼就看见了，他家的确有一个不倒翁。不差，这证明逛庙会的时节他家并没有落伍，的确是去逛过了。

歌谣上说：“小大姐，去逛庙，扭扭搭搭走的俏，回来买个搬不倒。”

5

这些盛举，都是为鬼而做的，并非为人而做的。至于人去看戏、逛庙，也不过是揩油借光的意思。

跳大神有鬼，唱大戏是唱给龙王爷看的，七月十五放河灯，是把灯放给鬼，让他顶着个灯去脱生。四月十八也是烧香磕头的祭鬼。

只是跳秧歌，是为活人而不是为鬼预备的。跳秧歌是在正月十五，正是农闲的时候，趁着新年而化起装来，男人装女人，装得滑稽可笑。

狮子、龙灯、旱船……等等，似乎也跟祭鬼似的，花样复杂，一时说不清楚。

第三章

1

呼兰河这小城里边住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

我家有一个大花园，这花园里蜂子、蝴蝶、蜻蜓、蚂蚱，样样都有。蝴蝶有白蝴蝶、黄蝴蝶。这种蝴蝶极小，不太好看。好看的是大红蝴蝶，满身带着金粉。

蜻蜒是金的，蚂蚱是绿的，蜂子则嗡嗡地飞着，满身绒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圆圆地就和一个小毛球似的不动了。

花园里边明晃晃的，红的红，绿的绿，新鲜漂亮。

据说这花园，从前是一个果园。祖母喜欢吃果子就种了果园。祖母又喜欢养羊，羊就把果树给啃了。果树于是都死了。到我有记忆的时候，园子里就只有一棵樱桃树，一棵李子树，为因樱桃和李子都不大结果子，所以觉得他们是并不存在的。小的时候，只觉得园子里边就有一棵大榆树。

这榆树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来了风，这榆树先啸，来了雨，大榆树先就冒烟了。太阳一出来，大榆树的叶子就发光了，它们闪烁得和沙滩上的蚌壳一样了。

祖父一天都在后园里边，我也跟着祖父在后园里边。祖父带一个大草帽，我戴一个小草帽，祖父栽花，我就栽花；祖父拔草，我就拔草。当祖父下种，种小白菜的时候，我就跟在后边，把那下了种的土窝，用脚一个一个地溜平，哪里会溜得准，东一脚的，西一脚的瞎闹。有的把菜种不单没被土盖上，反而把菜子踢飞了。

小白菜长得非常之快，没有几天就冒了芽了。一转眼就可以拔下来吃了。

祖父铲地，我也铲地；因为我太小，拿不动那锄头杆，祖父就把锄头杆拔下来，让我单拿着那个锄头的“头”来铲。其实哪里是铲，也不过爬在地上，用锄头乱勾一阵就是了。也认不得哪个是苗，哪个是草。往往把韭菜当做野草一起地割掉，把狗尾草当做谷穗留着。

等祖父发现我铲的那块满留着狗尾草的一片，他就问我，

“这是什么？”

我说：“谷子。”

祖父大笑起来，笑得够了，把草摘下来问我：“你每天吃的就是这个吗？”

我说：“是的。”

我看着祖父还在笑，我就说：“你不信，我到屋里拿来你看。”

我跑到屋里拿了鸟笼上的一头谷穗，远远地就抛给祖父了。说：“这不是一样的吗？”

祖父慢慢地把我叫过去，讲给我听，说谷子是有芒针的。狗尾草则没有，只是毛嘟嘟的真像狗尾巴。

祖父虽然教我，我看了也并不细看，也不过马马虎虎承认下来就是了。一抬头看见了一个黄瓜长大了，跑过去摘下来，我又去吃黄瓜去了。

黄瓜也许没有吃完，又看见了一个大蜻蜒从旁飞过，于是丢了黄瓜又去追靖蜒去了。蜻蜒飞得多么快，哪里会追得上。好在一开初也没有存心一定追上，所以站起来，跟了蜻蜒跑了几步就又去做别的去了。

采一个倭瓜花心，捉一个大绿豆青蚂蚱，把蚂蚱腿用线绑上，绑了一会，也许把蚂蚱腿就绑掉，线头上只拴了一只腿，而不见蚂蚱了。

玩腻了，又跑到祖父那里去乱闹一阵，祖父浇菜，我也抢过来浇，奇怪的就是并不往菜上浇，而是拿着水瓢，拼尽了力气，把水往天空里一扬，大喊着：“下雨了，下雨了。”

太阳在园子里是特大的，天空是特别高的，太阳的光芒四射，亮得使人睁不开眼睛，亮得蚯蚓不敢钻出地面来，蝙蝠不敢从什么黑暗的地方飞出来。是凡在太阳下的，都是健康的、漂亮的，拍一拍连大树都会发响的，叫一叫就是站在对面的土墙都会回答似的。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他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的飞，一会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可是白云一来了的时候，那大团的白云，好像洒了花的白银似的，从祖父的头上经过，好像要压到了祖父的草帽那么低。

我玩累了，就在房子底下找个阴凉的地方睡着了。不用枕头，不用席子，就把草帽遮在脸上就睡了。

2

祖父的眼睛是笑盈盈的，祖父的笑，常常笑得和孩子似的。

祖父是个长得很高的人，身体很健康，手里喜欢拿着个手杖。嘴上则不住地抽着旱烟管，遇到了小孩子，每每喜欢开个玩笑，说：“你看天空飞个家雀。”

趁那孩子往天空一看，就伸出手去把那孩子的帽给取下来了，有的时候放在长衫的下边，有的时候放在袖口里头。他说：“家雀叨走了你的帽啦。”

孩子们都知道了祖父的这一手了，并不以为奇，就抱住他的大腿，向他要帽子，摸着他的袖管，撕着他的衣襟，一直到找出帽子来为止。

祖父常常这样做，也总是把帽放在同一的地方，总是放在袖口和衣襟下。那些搜索他的孩子没有一次不是在他衣襟下把帽子拿出来的，好像他和孩子们约定了似的：“我就放在这块，你来找吧！”

这样的不知做过了多少次，就像老太太永久讲着“上山打老虎”这一个故事给孩子们听似的，哪怕是已经听过了五百遍，也还是在那里回回拍手，回回叫好。

每当祖父这样做一次的时候，祖父和孩子们都一齐地笑得不得了。好象这戏还像第一次演似的。

别人看了祖父这样做，也有笑的，可不是笑祖父的手法好，而是笑他天天使用一种方法抓掉了孩子的帽子，这未免可笑。

祖父不怎样会理财，一切家务都由祖母管理。祖父只是自由自在地一天闲着；我想，幸好我长大了，我三岁了，不然祖父该多寂寞。我会走了，我会跑了。我走不动的时候，祖父就抱着我；我走动了，祖父就拉着我。一天到晚，门里门外，寸步不离，而祖父多半是在后园里，于是我也在后园里。

我小的时候，没有什么同伴，我是我母亲的第一个孩子。

我记事很早，在我三岁的时候，我记得我的祖母用针刺过我的手指，所以我很不喜欢她。我家的窗子，都是四边糊纸，当中嵌着玻璃，祖母是有洁癖的，以她屋的窗纸最白净。别人抱着把我一放在祖母的炕边上，我不加思索地就要往炕里边跑，跑到窗子那里，就伸出手去，把那白白透着花窗棂的纸窗给捅了几个洞，若不加阻止，就必得挨着排给捅破，若有人招呼着我，我也得加速的抢着多捅几个才能停止。手指一触到窗上，那纸窗像小鼓似的，嘭嘭地就破了。破得越多，自己越得意。祖母若来追我的时候，我就越得意了，笑得拍着手，跳着脚的。

有一天祖母看我来了，她拿了一个大针就到窗子外边去等我去了。我刚一伸出手去，手指就痛得厉害。我就叫起来了，那就是祖母用针刺了我。

从此，我就记住了，我不喜欢她。

虽然她也给我糖吃，她咳嗽时吃猪腰烧川贝母，也分给我猪腰，但是我吃了猪腰还是不喜欢她。

在她临死之前，病重的时候，我还会吓了她一跳。有一次她自己一个人坐在炕上熬药，药壶是坐在炭火盆上，因为屋里特别的寂静，听得见那药壶骨碌骨碌地响。祖母住着两间房子，是里外屋，恰巧外屋也没有人，里屋也没人，就是她自己。我把门一开，祖母并没有看见我，于是我就用拳头在板隔壁上，咚咚地打了两拳。我听到祖母“哟”地一声，铁火剪子就掉了地上了。

我再探头一望，祖母就骂起我来。她好像就要下地来追我似的。我就一边笑着，一边跑了。

我这样地吓唬祖母，也并不是向她报仇，那时我才五岁，是不晓得什么的。也许觉得这样好玩。

祖父一天到晚是闲着的，祖母什么工作也不分配给他。只有一件事，就是祖母的地榇上的摆设，有一套锡器，却总是祖父擦的。这可不知道是祖母派给他的，还是他自动的愿意工作，每当祖父一擦的时候，我就不高兴，一方面是不能领着我到后园里去玩了，另一方面祖父因此常常挨骂，祖母骂他懒，骂他擦的不干净。祖母一骂祖父的时候，就常常不知为什么连我也骂上。

祖母一骂祖父，我就拉着祖父的手往外边走，一边说：“我们后园里去吧。”

也许因此祖母也骂了我。

她骂祖父是“死脑瓜骨”，骂我是“小死脑瓜骨”。

我拉着祖父就到后园里去了，一到了后园里，立刻就另是一个世界了。决不是那房子里的狭窄的世界，而是宽广的，人和天地在一起，天地是多么大，多么远，用手摸不到天空。而土地上所长的又是那么繁华，一眼看上去，是看不完的，只觉得眼前鲜绿的一片。

一到后园里，我就没有对象地奔了出去，好像我是看准了什么而奔去了似的，好像有什么在那儿等着我似的。其实我是什么目的也没有。只觉得这园子里边无论什么东西都是活的，好像我的腿也非跳不可了。

若不是把全身的力量跳尽了，祖父怕我累了想招呼住我，那是不可能的，反而他越招呼，我越不听话。

等到自己实在跑不动了，才坐下来休息，那休息也是很快的，也不过随便在秧子上摘下一个黄瓜来，吃了也就好了。

休息好了又是跑。

樱桃树，明是没有结樱桃，就偏跑到树上去找樱桃。李子树是半死的样子了，本不结李子的，就偏去找李子。一边在找，还一边大声的喊，在问着祖父：“爷爷，樱桃树为什么不结樱桃？”

祖父老远的回答着：“因为没有开花，就不结樱桃。”

再问：“为什么樱桃树不开花？”

祖父说：“因为你嘴馋，它就不开花。”

我一听了这话，明明是嘲笑我的话，于是就飞奔着跑到祖父那里，似乎是很生气的样子。等祖父把眼睛一抬，他用了完全没有恶意的眼睛一看我，我立刻就笑了。而且是笑了半天的工夫才能够止住，不知哪里来了那许多的高兴。把后园一时都让我搅乱了，我笑的声音不知有多大，自己都感到震耳了。

后园中有一棵玫瑰。一到五月就开花的。一直开到六月。花朵和酱油碟那么大。开得很茂盛，满树都是，因为花香，招来了很多的蜂子，嗡嗡地在玫瑰树那儿闹着。

别的一切都玩厌了的时候，我就想起来去摘玫瑰花，摘了一大堆把草帽脱下来用帽兜子盛着。在摘那花的时候，有两种恐惧，一种是怕蜂子的勾刺人，另一种是怕玫瑰的刺刺手。好不容易摘了一大堆，摘完了可又不知道做什么了。忽然异想天开，这花若给祖父戴起来该多好看。

祖父蹲在地上拔草，我就给他戴花。祖父只知道我是在捉弄他的帽子，而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干什么。我把他的草帽给他插了一圈的花，红通通的二三十朵。我一边插着一边笑，当我听到祖父说：“今年春天雨水大，咱们这棵玫瑰开得这么香。二里路也怕闻得到的。”

就把我笑得哆嗦起来。我几乎没有支持的能力再插上去。等我插完了，祖父还是安然的不晓得。他还照样地拔着垅上的草。我跑得很远的站着，我不敢往祖父那边看，一看就想笑。所以我借机进屋去找一点吃的来，还没有等我回到园中，祖父也进屋来了。

那满头红通通的花朵，一进来祖母就看见了。她看见什么也没说，就大笑了起来。父亲母亲也笑了起来，而以我笑得最厉害，我在炕上打着滚笑。

祖父把帽子摘下来一看，原来那玫瑰的香并不是因为今年春天雨水大的缘故，而是那花就顶在他的头上。

他把帽子放下，他笑了十多分钟还停不住，过一会一想起来，又笑了。

祖父刚有点忘记了，我就在旁边提着说：“爷爷……今年春天雨水大呀……”

一提起，祖父的笑就来了。于是我也在炕上打起滚来。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祖父，后园，我，这三样是一样也不可缺少的了。

刮了风，下了雨，祖父不知怎样，在我却是非常寂寞的了。去没有去处，玩没有玩的，觉得这一天不知有多少日子那么长。

3

偏偏这后园每年都要封闭一次的，秋雨之后这花园就开始凋零了，黄的黄、败的败，好像很快似的一切花朵都灭了，好像有人把它们摧残了似的。它们一齐都没有从前那么健康了，好像它们都很疲倦了，而要休息了似的，好像要收拾收拾回家去了似的。

大榆树也是落着叶子，当我和祖父偶尔在树下坐坐，树叶竟落在我的脸上来了。树叶飞满了后园。

没有多少时候，大雪又落下来了，后园就被埋住了。

通到园去的后门，也用泥封起来了，封得很厚，整个的冬天挂着白霜。

我家住着五间房子，祖母和祖父共住两间，母亲和父亲共住两间。祖母住的是西屋，母亲住的是东屋。

是五间一排的正房，厨房在中间，一齐是玻璃窗子，青砖墙，瓦房间。

祖母的屋子，一个是外间，一个是内间。外间里摆着大躺箱，地长桌，太师椅。椅子上铺着红椅垫，躺箱上摆着朱砂瓶，长桌上列着座钟。钟的两边站着帽筒。帽筒上并不挂着帽子，而插着几个孔雀翎。

我小的时候，就喜欢这个孔雀翎，我说它有金色的眼睛，总想用手摸一摸，祖母就一定不让摸，祖母是有洁癖的。

还有祖母的躺箱上摆着一个座钟，那座钟是非常希奇的，画着一个穿着古装的大姑娘，好像活了似的，每当我到祖母屋去，若是屋子里没有人，她就总用眼睛瞪我，我几次的告诉过祖父，祖父说：“那是画的，她不会瞪人。”

我一定说她是会瞪人的，因为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珠像是会转。

还有祖母的大躺箱上也尽雕着小人，尽是穿古装衣裳的，宽衣大袖，还戴顶子，带着翎子。满箱子都刻着，大概有二三十个人，还有吃酒的，吃饭的，还有作揖的……

我总想要细看一看，可是祖母不让我沾边，我还离得很远的，她就说：“可不许用手摸，你的手脏。”

祖母的内间里边，在墙上挂着一个很古怪很古怪的挂钟，挂钟的下边用铁练子垂着两穗铁包米。铁包米比真的包米大了很多，看起来非常重，似乎可以打死一个人。再往那挂钟里边看就更希奇古怪了，有一个小人，长得蓝眼珠，钟摆一秒钟就响一下，钟摆一响，那眼珠就同时一转。

那小人是黄头发，蓝眼珠，跟我相差太远，虽然祖父告诉我，说那是毛子人，但我不承认她，我看她不像什么人。

所以我每次看这挂钟，就半天半天的看，都看得有点发呆了。我想：这毛子人就总在钟里边呆着吗？永久也不下来玩吗？

外国人在呼兰河的土语叫做“毛子人”。我四五岁的时候，还没有见过一个毛子人，以为毛子人就是因为她的头发毛烘烘地卷着的缘故。

祖母的屋子除了这些东西，还有很多别的，因为那时候，别的我都不发生什么趣味，所以只记住了这三五样。

母亲的屋里，就连这一类的古怪玩艺也没有了，都是些普通的描金柜，也是些帽筒，花瓶之类，没有什么好看的，我没有记住。

这五间房子的组织，除了四间住房一间厨房之外，还有极小的，极黑的两个小后房。祖母一个，母亲一个。

那里边装着各种样的东西，因为是储藏室的缘故。

坛子罐子、箱子柜子、筐子篓子。除了自己家的东西，还有别人寄存的。

那里边是黑的，要端着灯进去才能看见。那里边的耗子很多，蜘蛛网也很多。空气不大好，永久有一种扑鼻的和药的气味似的。

我觉得这储藏室很好玩，随便打开那一只箱子，里边一定有一些好看的东西，花丝线、各种色的绸条、香荷包、搭腰、裤腿、马蹄袖、绣花的领子。古香古色，颜色都配得特别的好看。箱子里边也常常有蓝翠的耳环或戒指，被我看见了，我一看见就非要一个玩不可，母亲就常常随手抛给我一个。

还有些桌子带着抽屉的，一打开那里边更有些好玩的东西，铜环、木刀、竹尺、观音粉。这些个都是我在别的地方没有看过的。而且这抽屉始终也不锁的。所以我常常随意地开，开了就把样样，似乎是不加选择地都搜了出去，左手拿着木头刀，右手拿着观音粉，这里砍一下，那里画一下。后来我又得到了一个小锯，用这小锯，我开始毁坏起东西来，在椅子腿上锯一锯，在炕沿上锯一锯。我自己竟把我自己的小木刀也锯坏了。

无论吃饭和睡觉，我这些东西都带在身边，吃饭的时候，我就用这小锯，锯着馒头。睡觉做起梦来还喊着：“我的小锯哪里去了？”

储藏室好像变成我探险的地方了。我常常趁着母亲不在屋我就打开门进去了。这储藏室也有一个后窗，下半天也有一点亮光，我就趁着这亮光打开了抽屉，这抽屉已经被我翻得差不多的了，没有什么新鲜的了。翻了一会，觉得没有什么趣味了，就出来了。到后来连一块水胶，一段绳头都让我拿出来了，把五个抽屉通通拿空了。

除了抽屉还有筐子笼子，但那个我不敢动，似乎每一样都是黑洞洞的，灰尘不知有多厚，蛛网蛛丝的不知有多少，因此我连想也不想动那东西。

记得有一次我走到这黑屋子的极深极远的地方去，一个发响的东西撞住我的脚上，我摸起来抱到光亮的地方一看，原来是一个小灯笼，用手指把灰尘一划，露出来是个红玻璃的。

我在一两岁的时候，大概我是见过灯笼的，可是长到四五岁，反而不认识了。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我抱着去问祖父去了。

祖父给我擦干净了，里边点上个洋蜡烛，于是我欢喜得就打着灯笼满屋跑，跑了好几天，一直到把这灯笼打碎了才算完了。

我在黑屋子里边又碰到了一块木头，这块木头是上边刻着花的，用手一摸，很不光滑，我拿出来用小锯锯着。祖父看见了，说：“这是印帖子的帖板。”

我不知道什么叫帖子，祖父刷上一片墨刷一张给我看，我只看见印出来几个小人。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花，还有字。祖父说：“咱们家开烧锅的时候，发帖子就是用这个印的，这是一百吊的……还有伍十吊的十吊的……”

祖父给我印了许多，还用鬼子红给我印了些红的。

还有戴缨子的清朝的帽子，我也拿了出来戴上。多少年前的老大的鹅翎扇子，我也拿了出来吹着风。翻了一瓶莎仁出来，那是治胃病的药，母亲吃着，我也跟着吃。

不久，这些八百年前的东西，都被我弄出来了。有些是祖母保存着的，有些是已经出了嫁的姑母的遗物，已经在那黑洞洞的地方放了多少年了，连动也没有动过，有些个快要腐烂了，有些个生了虫子，因为那些东西早被人们忘记了，好像世界上已经没有那么一回事了。而今天忽然又来到了他们的眼前，他们受了惊似的又恢复了他们的记忆。

每当我拿出一件新的东西的时候，祖母看见了，祖母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了！这是你大姑在家里边玩的……”

祖父看见了，祖父说：“这是你二姑在家时用的……”

这是你大姑的扇子，那是你三姑的花鞋……都有了来历。但我不知道谁是我的三姑，谁是我的大姑。也许我一两岁的时候，我见过她们，可是我到四五岁时，我就不记得了。

我祖母有三个女儿，到我长起来时，她们都早已出嫁了。可见二三十年内就没有小孩子了。而今也只有我一个。实在的还有一个小弟弟，不过那时他才一岁半岁的，所以不算他。

家里边多少年前放的东西，没有动过，他们过的是既不向前，也不回头的生活，是凡过去的，都算是忘记了，未来的他们也不怎样积极地希望着，只是一天一天地平板地、无怨无尤地在他们祖先给他们准备好的口粮之中生活着。

等我生来了，第一给了祖父的无限的欢喜，等我长大了，祖父非常地爱我。使我觉得在这世界上，有了祖父就够了，还怕什么呢？虽然父亲的冷淡，母亲的恶言恶色，和祖母的用针刺我手指的这些事，都觉得算不了什么。何况又有后花园！后园虽然让冰雪给封闭了，但是又发现了这储藏室。这里边是无穷无尽地什么都有，这里边宝藏着的都是我所想像不到的东西，使我感到这世界上的东西怎么这样多！而且样样好玩，样样新奇。

比方我得到了一包颜料，是中国的大绿，看那颜料闪着金光，可是往指甲上一染，指甲就变绿了，往胳臂上一染，胳臂立刻飞来了一张树叶似的。实在是好看，也实在是莫名其妙，所以心里边就暗暗地欢喜，莫非是我得了宝贝吗？

得了一块观音粉。这观音粉往门上一划，门就白了一道，往窗上一划，窗就白了一道。这可真有点奇怪，大概祖父写字的墨是黑墨，而这是白墨吧。

得了一块圆玻璃，祖父说是“显微镜”。他在太阳底下一照，竟把祖父装好的一袋烟照着了。

这该多么使人欢喜，什么什么都会变的。你看他是一块废铁，说不定他就有用，比方我捡到一块四方的铁块，上边有一个小窝。祖父把榛子放在小窝里边，打着榛子给我吃。在这小窝里打，不知道比用牙咬要快了多少倍。何况祖父老了，他的牙又多半不大好。

我天天从那黑屋子往外搬着，而天天有新的。搬出来一批，玩厌了，弄坏了，就再去搬。

因此使我的祖父、祖母常常地慨叹。

他们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了，连我的第三个姑母还没有生的时候就有这东西。那是多少年前的了，还是分家的时候，从我曾祖那里得来的呢。又哪样哪样是什么人送的，而那家人家到今天也都家败人亡了，而这东西还存在着。

又是我在玩着的那葡蔓藤的手镯，祖母说她就戴着这个手锡，有一年夏天坐着小车子，抱着我大姑去回娘家，路上遇了土匪，把金耳环给摘去了，而没有要这手镯。若也是金的银的，那该多危险，也一定要被抢去的。

我听了问她：“我大姑在哪儿？”

祖父笑了，祖母说：“你大姑的孩子比你都大了。”

原来是四十年前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可是藤手镯却戴在我的手上，我举起手来，摇了一阵，那手镯好像风车似的，滴溜溜地转，手镯太大了，我的手太细了。

祖母看见我把从前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她常常骂我：“你这孩子，没有东西不拿着玩的，这小不成器的……”

她嘴里虽然是这样说，但她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得以重看到这东西，也似乎给了她一些回忆的满足。所以她说我是并不十分严刻的，我当然是不听她，该拿还是照旧地拿。

于是我家里久不见天日的东西，经我这一搬弄，才得以见了天日。于是坏的坏，扔的扔，也就都从此消灭了。

我有记忆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感到十分的寂寞，但总不如在后园里那样玩着好。但孩子是容易忘记的，也就随遇而安了。

4

第二年夏天，后园里种了不少的韭菜，是因为祖母喜欢吃韭菜馅的饺子而种的。

可是当韭菜长起来时，祖母就病重了，而不能吃这韭菜了，家里别的人也没有吃这韭菜，韭菜就在园子里荒着。

因为祖母病重，家里非常热闹，来了我的大姑母，又来了我的二姑母。

二姑母是坐着她自家的小车子来的。那拉车的骡子挂着铃当，哗哗啷啷的就停在窗前了。

从那车上第一个就跳下来一个小孩，那小孩比我高了一点，是二姑母的儿子。

他的小名叫“小兰”，祖父让我向他叫兰哥。

别的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不大一会工夫我就把他领到后园里去了。

告诉他这个是玫瑰树，这个是狗尾草，这个是樱桃树。樱桃树是不结樱桃的，我也告诉了他。

不知道在这之前他见过我没有，我可并没有见过他。

我带他到东南角上去看那棵李子树时，还没有走到眼前，他就说：“这树前年就死了。”

他说了这样的话，是使我很吃惊的。这树死了，他可怎么知道的？心中立刻来了一种忌妒的情感，觉得这花园是属于我的，和属于祖父的，其余的人连晓得也不该晓得才对的。

我问他：“那么你来过我们家吗？”

他说他来过。

这个我更生气了，怎么他来我不晓得呢？

我又问他：“你什么时候来过的？”

他说前年来的，他还带给我一个毛猴子。他问着我：“你忘了吗？你抱着那毛猴子就跑，跌倒了你还哭了哩！”

我无论怎样想，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总算他送给我过一个毛猴子，可见对我是很好的，于是我就不生他的气了。

从此天天就在一块玩。

他比我大三岁，已经八岁了，他说他在学堂里边念了书的，他还带来了几本书，晚上在煤油灯下他还把书拿出来给我看。书上有小人、有剪刀、有房子。因为都是带着图，我一看就连那字似乎也认识了，我说：“这念剪刀，这念房子。”

他说不对：“这念剪，这念房。”

我拿过来一细看，果然都是一个字，而不是两个字，我是照着图念的，所以错了。

我也有一盒方字块，这边是图，那边是字，我也拿出来给他看了。

从此整天的玩。祖母病重与否，我不知道。不过在她临死的前几天就穿上了满身的新衣裳，好像要出门做客似的。说是怕死了来不及穿衣裳。

因为祖母病重，家里热闹得很，来了很多亲戚。忙忙碌碌不知忙些个什么。有的拿了些白布撕着，撕得一条一块的，撕得非常的响亮，旁边就有人拿着针在缝那白布。还有的把一个小罐，里边装了米，罐口蒙上了红布。还有的在后园门口拢起火来，在铁火勺里边炸着面饼了。问她：“这是什么？”

“这是打狗饽饽。”

她说阴间有十八关，过到狗关的时候，狗就上来咬人，用这饽饽一打，狗吃了饽饽就不咬人了。

似乎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我没有听进去。

家里边的人越多，我就越寂寞，走到屋里，问问这个，问问那个，一切都不理解。祖父也似乎把我忘记了。我从后园里捉了一个特别大的蚂蚱送给他去看，他连看也没有看，就说：“真好，真好，上后园去玩去吧！”

新来的兰哥也不陪我时，我就在后园里一个人玩。

5

祖母已经死了，人们都到龙王庙上去报过庙回来了。而我还在后园里边玩着。

后园里边下了点雨，我想要进屋去拿草帽去，走到酱缸旁边（我家的酱缸是放在后园里的），一看，有雨点拍拍的落到缸帽子上。我想这缸帽子该多大，遮起雨来，比草帽一定更好。

于是我就从缸上把它翻下来了，到了地上它还乱滚一阵，这时候，雨就大了。我好不容易才设法钻进这缸帽子去。因为这缸帽子太大了，差不多和我一般高。

我顶着它，走了几步，觉得天昏地暗。而且重也是很重的，非常吃力。而且自己已经走到哪里了，自己也不晓，只晓得头顶上拍拍拉拉的打着雨点，往脚下看着，脚下只是些狗尾草和韭菜。找了一个韭菜很厚的地方，我就坐下了，一坐下这缸帽子就和个小房似的扣着我。这比站着好得多，头顶不必顶着，帽子就扣在韭菜地上。但是里边可是黑极了，什么也看不见。

同时听什么声音，也觉得都远了。大树在风雨里边被吹得呜呜的，好像大树已经被搬到别人家的院子去似的。

韭菜是种在北墙根上，我是坐在韭菜上。北墙根离家里的房子很远的，家里边那闹嚷嚷的声音，也像是来在远方。

我细听了一会，听不出什么来，还是在我自己的小屋里边坐着。这小屋这么好，不怕风，不怕雨。站起来走的时候，顶着屋盖就走了，有多么轻快。

其实是很重的了，顶起来非常吃力。

我顶着缸帽子，一路摸索着，来到了后门口，我是要顶给爷爷看看的。

我家的后门坎特别高，迈也迈不过去，因为缸帽子太大，使我抬不起腿来。好不容易两手把腿拉着，弄了半天，总算是过去了。虽然进了屋，仍是不知道祖父在什么方向，于是我就大喊，正在这喊之间，父亲一脚把我踢翻了，差点没把我踢到灶口的火堆上去。缸帽子也在地上滚着。

等人家把我抱了起来，我一看，屋子里的人，完全不对了，都穿了白衣裳。

再一看，祖母不是睡在炕上，而是睡在一张长板上。

从这以后祖母就死了。

……

6

祖母一死，家里继续着来了许多亲戚，有的拿着香、纸，到灵前哭了一阵就回去了。有的就带大包小包的来了就住下了。

大门前边吹着喇叭，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终日，一闹闹了不知多少日子。

请了和尚道士来，一闹闹到半夜，所来的都是吃、喝、说、笑。

我也觉得好玩，所以就特别高兴起来。又加上从前我没有小同伴，而现在有了。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共有四五个。我们上树爬墙，几乎连房顶也要上去了。

他们带我到小门洞子顶上去捉鸽子，搬了梯子到房檐头上去捉家雀。后花园虽然大，已经装不下我了。

我跟着他们到井口边去往井里边看，那井是多么深，我从未见过。在上边喊一声，里边有人回答。用一个小石子投下去，那响声是很深远的。

他们带我到粮食房子去，到碾磨房去，有时候竟把我带到街上，是已经离开家了，不跟着家人在一起，我是从来没有走过这样远。

不料除了后园之外，还有更大的地方，我站在街上，不是看什么热闹，不是看那街上的行人车马，而是心里边想：是不是我将来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远？

有一天，他们把我带到南河沿上去了，南河沿离我家本不算远，也不过半里多地。可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去，觉得实在很远。走出汗来了。走过一个黄土坑，又过一个南大营，南大营的门口，有兵把守门。那营房的院子大得在我看来太大了，实在是不应该。我们的院子就够大的了，怎么能比我们家的院子更大呢，大得有点不大好看了，我走过了，我还回过头来看。

路上有一家人家，把花盆摆到墙头上来了，我觉得这也不大好，若是看不见人家偷去呢！

还看见了一座小洋房，比我们家的房不知好了多少倍。若问我，哪里好？

我也说不出来，就觉得那房子是一色新，不像我家的房子那么陈旧。

我仅仅走了半里多路，我所看见的可太多了。所以觉得这南河沿实在远。

问他们：“到了没有？”

他们说：“就到的，就到的。”

果然，转过了大营房的墙角，就看见河水了。

我第一次看见河水，我不能晓得这河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走了几年了？

那河太大了，等我走到河边上，抓了一把沙子抛下去，那河水简直没有因此而脏了一点点。河上有船，但是不很多，有的往东去了，有的往西去了。

也有的划到河的对岸去的，河的对岸似乎没有人家，而是一片柳条林。再往远看，就不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因为也没有人家，也没有房子，也看不见道路，也听不见一点音响。

我想将来是不是我也可以到那没有人的地方去看一看。

除了我家的后园，还有街道。除了街道，还有大河。除了大河，还有柳条林。除了柳条林，还有更远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的地方。

究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我越想越不知道了。

就不用说这些我未曾见过的。就说一个花盆吧，就说一座院子吧。院子和花盆，我家里都有。但说那营房的院子就比我家的大，我家的花盆是摆在后园里的，人家的花盆就摆到墙头上来了。

可见我不知道的一定还有。

所以祖母死了，我竟聪明了。

7

祖母死了，我就跟祖父学诗。因为祖父的屋子空着，我就闹着一定要睡在祖父那屋。

早晨念诗，晚上念诗，半夜醒了也是念诗。念了一阵，念困了再睡去。

祖父教我的有《千家诗》，并没有课本，全凭口头传诵，祖父念一句，我就念一句。

祖父说：“少小离家老大回……”

我也说：“少小离家老大回……”

都是些什么字，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只觉得念起来那声音很好听。所以很高兴地跟着喊。我喊的声音，比祖父的声音更大。

我一念起诗来，我家的五间房都可以听见，祖父怕我喊坏了喉咙，常常警告着我说：“房盖被你抬走了。”

听了这笑话，我略微笑了一会工夫，过不了多久，就又喊起来了。

夜里也是照样地喊，母亲吓唬我，说再喊她要打我。

祖父也说：“没有你这样念诗的，你这不叫念诗，你这叫乱叫。”

但我觉得这乱叫的习惯不能改，若不让我叫，我念它干什么。每当祖父教我一个新诗，一开头我若听了不好听，我就说：“不学这个。”

祖父于是就换一个，换一个不好，我还是不要。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一首诗，我很喜欢，我一念到第二句，“处处闻啼鸟”那处处两字，我就高兴起来了。觉得这首诗，实在是好，真好听“处处”该多好听。

还有一首我更喜欢的：“重重叠叠上楼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又为明月送将来。”

就这“几度呼童扫不开”，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念成西沥忽通扫不开。

越念越觉得好听，越念越有趣味。

还当客人来了，祖父总是呼我念诗的，我就总喜念这一首。

那客人不知听懂了与否，只是点头说好。

……

8

就这样瞎念，到底不是久计。念了几十首之后，祖父开讲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祖父说：“这是说小时候离开了家到外边去，老了回来了。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是说家乡的口音还没有改变，胡子可白了。”

我问祖父：“为什么小的时候离家？离家到哪里去？”

祖父说：“好比爷像你那么大离家，现在老了回来了，谁还认识呢？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小孩子见了就招呼着说：你这个白胡老头，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听觉得不大好，赶快就问祖父：“我也要离家的吗？等我胡子白了回来，爷爷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心里很恐惧。

祖父一听就笑了：“等你老了还有爷爷吗？”

祖父说完了，看我还是不很高兴，他又赶快说：“你不离家的，你哪里能够离家……快再念一首诗吧！念春眠不觉晓……”

我一念起春眠不觉晓来，又是满口的大叫，得意极了。完全高兴，什么都忘了。

但从此再读新诗，一定要先讲的，没有讲过的也要重讲。似乎那大嚷大叫的习惯稍稍好了一点。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首诗本来我也很喜欢的，黄梨是很好吃的。经祖父这一讲，说是两个鸟。于是不喜欢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祖父讲了我也不明白，但是我喜欢这首。因为其中有桃花。桃树一开了花不就结桃吗？桃子不是好吃吗？

所以每念完这首诗，我就接着问祖父：“今年咱们的樱桃树花开不开花？”

9

除了念诗之外，还很喜欢吃。

记得大门洞子东边那家是养猪的，一个大猪在前边走，一群小猪跟在后边。有一天一个小猪掉井了，人们用抬土的筐子把小猪从井吊了上来。吊上来，那小猪早已死了。井口旁边围了很多人看热闹，祖父和我也在旁边看热闹。

那小猪一被打上来，祖父就说他要那小猪。

祖父把那小猪抱到家里，用黄泥裹起来，放在灶坑里烧上了，烧好了给我吃。

我站在炕沿旁边，那整个的小猪，就摆在我的眼前，祖父把那小猪一撕开，立刻就冒了油，真香，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香的东西，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第二次，又有一只鸭子掉井了，祖父也用黄泥包起来，烧上给我吃了。

在祖父烧的时候，我也帮着忙，帮着祖父搅黄泥，一边喊着，一边叫着，好象拉拉队似的给祖父助兴。

鸭子比小猪更好吃，那肉是不怎样肥的。所以我最喜欢吃鸭子。

我吃，祖父在旁边看着。祖父不吃。等我吃完了，祖父才吃。他说我的牙齿小，怕我咬不动，先让我选嫩的吃，我吃剩了的他才吃。

祖父看我每咽下去一口，他就点一下头。而且高兴地说：“这小东西真馋，”或是“这小东西吃得真快。”

我的手满是油，随吃随在大襟上擦着，祖父看了也并不生气，只是说：“快蘸点盐吧，快蘸点韭菜花吧，空口吃不好，等会要反胃的……”

说着就捏几个盐粒放在我手上拿着的鸭子肉上。我一张嘴又进肚去了。

祖父越称赞我能吃，我越吃得多。祖父看看不好了，怕我吃多了。让我停下，我才停下来。我明明白白的是吃不下去了，可是我嘴里还说着：“一个鸭子还不够呢！”

自此吃鸭子的印象非常之深，等了好久，鸭子再不掉到井里，我看井沿有一群鸭子，我拿秫杆就往井里边赶，可是鸭子不进去，围着井口转，而呱呱地叫着。我就招呼了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我说：“帮我赶哪！”

正在吵吵叫叫的时候，祖父奔到了，祖父说：“你在干什么？”

我说：

“赶鸭子，鸭子掉井，捞出来好烧吃。”

祖父说：“不用赶了，爷爷抓个鸭子给你烧着。”

我不听他的话，我还是追在鸭子的后边跑着。

祖父上前来把我拦住了，抱在怀里，一面给我擦着汗一面说：“跟爷爷回家，抓个鸭子烧上。”

我想：不掉井的鸭子，抓都抓不住，可怎么能规规矩矩贴起黄泥来让烧呢？于是我从祖父的身上往下挣扎着，喊着：“我要掉井的！我要掉井的！”

祖父几乎抱不住我了。

第四章

1

一到了夏天，蒿草长没大人的腰了，长没我的头顶了，黄狗进去，连个影也看不见了。

夜里一刮起风来，蒿草就刷拉刷拉地响着，因为满院子都是蒿草，所以那响声就特别大，成群结队的就响起来了。

下了雨，那蒿草的梢上都冒着烟，雨本来下得不很大，若一看那蒿草，好像那雨下得特别大似的。

下了毛毛雨，那蒿草上就迷漫得朦朦胧胧的，像是已经来了大雾，或者像是要变天了，好像是下了霜的早晨，混混沌沌的，在蒸腾着白烟。

刮风和下雨，这院子是很荒凉的了。就是晴天，多大的太阳照在上空，这院子也一样是荒凉的。没有什么显眼耀目的装饰，没有人工设置过的一点痕迹，什么都是任其自然，愿意东，就东，愿意西，就西。若是纯然能够做到这样，倒也保存了原始的风景。但不对的，这算什么风景呢？东边堆着一堆朽木头，西边扔着一片乱柴火。左门旁排着一大片旧砖头，右门边晒着一片沙泥土。

沙泥土是厨子拿来搭炉灶的，搭好了炉灶的泥土就扔在门边了。若问他还有什么用处吗，我想他也不知道，不过忘了就是了。

至于那砖头可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已经放了很久了，风吹日晒，下了雨被雨浇。反正砖头是不怕雨的，浇浇又碍什么事。那么就浇着去吧，没人管它。其实也正不必管它，凑巧炉灶或是炕洞子坏了，那就用得着它了。就在眼前，伸手就来，用着多么方便。但是炉灶就总不常坏，炕洞子修的也比较结实。不知哪里找的这样好的工人，一修上炕洞子就是一年，头一年八月修上，不到第二年八月是不坏的，就是到了第二年八月，也得泥水匠来，砖瓦匠来用铁刀一块一块地把砖砍着搬下来。所以那门前的一堆砖头似乎是一年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三年两年的还是在那里摆着。大概总是越摆越少，东家拿去一块垫花盆，西家搬去一块又是做什么。不然若是越摆越多，那可就糟了，岂不是慢慢地会把房门封起来的吗？

其实门前的那砖头是越来越少的。不用人工，任其自然，过了三年两载也就没有了。

可是目前还是有的。就和那堆泥土同时在晒着太阳，它陪伴着它，它陪伴着它。

除了这个，还有打碎了的大缸扔在墙边上，大缸旁边还有一个破了口的坛子陪着它蹲在那里。坛子底上没有什么，只积了半坛雨水，用手攀着坛子边一摇动：那水里边有很多活物，会上下地跑，似鱼非鱼，似虫非虫，我不认识。再看那勉强站着的，几乎是站不住了的已经被打碎的大缸，那缸里边可是什么也没有。其实不能够说那是“里边”，本来这缸已经破了肚子。谈不到什么“里边”“外边”了。就简称“缸磉”吧！在这缸磉上什么也没有，光滑可爱，用手一拍还会发响。小的时就总喜欢到旁边去搬一搬，一搬就不得了了，在这缸磉的下边有无数的潮虫。吓得赶快就跑。跑得很远地站在那里回头看着，看了一回，那潮虫乱跑一阵又回到那缸磉的下边去了。

这缸磉为什么不扔掉呢？大概就是专养潮虫。

和这缸磉相对着，还扣着一个猪槽子，那猪槽子已经腐朽了，不知扣了多少年了。槽子底上长了不少的蘑菇，黑森森的，那是些小蘑；看样子，大概吃不得，不知长着做什么。

靠着槽子的旁边就睡着一柄生锈的铁犁头。

说也奇怪，我家里的东西都是成对的，成双的。没有单个的。

砖头晒太阳，就有泥土来陪着。有破坛子，就有破大缸。有猪槽子就有铁犁头。像是它们都配了对，结了婚。而且各自都有新生命送到世界上来。

比方缸子里的似鱼非鱼，大缸下边的潮虫，猪槽子上的蘑菇等等。

不知为什么，这铁犁头，却看不出什么新生命来，而是全体腐烂下去了。

什么也不生，什么也不长，全体黄澄澄的。用手一触就往下掉末，虽然他本质是铁的，但沦落到今天，就完全像黄泥做的了，就像要瘫了的样子。比起它的同伴那木槽子来，真是远差千里，惭愧惭愧。这犁头假若是人的话，一定要流泪大哭：“我的体质比你们都好哇，怎么今天衰弱到这个样子？”

它不但它自己衰弱，发黄，一下了雨，它那满身的黄色的色素，还跟着雨水流到别人的身上去。那猪槽子的半边已经被染黄了。

那黄色的水流，还一直流得很远，是凡它所经过的那条土地，都被它染得焦黄。

2

我家是荒凉的。

一进大门，靠着大门洞子的东壁是三间破房子，靠着大门洞子的西壁仍是三间破房子。再加上一个大门洞，看起来是七间连着串，外表上似乎是很威武的，房子都很高大，架着很粗的木头的房架。柁头是很粗的，一个小孩抱不过来。都一律是瓦房盖，房脊上还有透窿的用瓦做的花，迎着太阳看去，是很好看的，房脊的两梢上，一边有一个鸽子，大概也是瓦做的。终年不动，停在那里。这房子的外表，似乎不坏。

但我看它内容空虚。

西边的三间，自家用装粮食的，粮食没有多少，耗子可是成群了。

粮食仓子底下让耗子咬出洞来，耗子的全家在吃着粮食。耗子在下边吃，麻雀在上边吃。全屋都是土腥气。窗子坏了，用板钉起来，门也坏了，每一开就颤抖抖的。

靠着门洞子西壁的三间房，是租给一家养猪的。那屋里屋外没有别的，都是猪了。大猪小猪，猪槽子，猪粮食。来往的人也都是猪贩子，连房子带人，都弄得气味非常之坏。

说来那家也并没有养了多少猪，也不过十个八个的。每当黄昏的时候，那叫猪的声音远近得闻。打着猪槽子，敲着圈栅。叫了几声，停了一停。声音有高有低，在黄昏的庄严的空气里好像是说他家的生活是非常寂寞的。

除了这一连串的七间房子之外，还有六间破房子，三间破草房，三间碾磨房。

三间碾磨房一起租给那家养猪的了，因为它靠近那家养猪的。

三间破草房是在院子的西南角上，这房子它单独的跑得那么远，孤伶伶的，毛头毛脚的，歪歪斜斜的站在那里。

房顶的草上长着青苔，远看去，一片绿，很是好看。下了雨，房顶上就出蘑菇，人们就上房采蘑菇，就好像上山去采蘑菇一样，一采采了很多。这样出蘑菇的房顶实在是很少有，我家的房子共有三十来间，其余的都不会出蘑菇，所以住在那房里的人一提着筐子上房去采蘑菇，全院子的人没有不羡慕的，都说：“这蘑菇是新鲜的，可不比那干蘑菇，若是杀一个小鸡炒上，那真好吃极了。”

“蘑菇炒豆腐，嗳，真鲜！”

“雨后的蘑菇嫩过了仔鸡。”

“蘑菇炒鸡，吃蘑菇而不吃鸡。”

“蘑菇下面，吃汤而忘了面。”

“吃了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

“清蒸蘑菇加姜丝，能吃八碗小米子干饭。”

“你不要小看了这蘑菇，这是意外之财！”

同院住的那些羡慕的人，都恨自己为什么不住在那草房里。若早知道租了房子连蘑菇都一起租来了，就非租那房子不可。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租房子还带蘑菇的。于是感慨唏嘘，相叹不已。

再说站在房间上正在采着的，在多少只眼目之中，真是一种光荣的工作。

于是也就慢慢的采，本来一袋烟的工夫就可以采完，但是要延长到半顿饭的工夫。同时故意选了几个大的，从房顶上骄傲地抛下来，同时说：“你们看吧，你们见过这样干净的蘑菇吗？除了是这个房顶，哪个房顶能够长出这样的好蘑菇来。”

那在下面的，根本看不清房顶到底那蘑菇全部多大，以为一律是这样大的，于是就更增加了无限的惊异。赶快弯下腰去拾起来，拿到家里，晚饭的时候，卖豆腐的来，破费二百钱捡点豆腐，把蘑菇烧上。

可是那在房顶上的因为骄傲，忘记了那房顶有许多地方是不结实的，已经露了洞了，一不加小心就把脚掉下去了，把脚往外一拔，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鞋子从房顶落下去，一直就落在锅里，锅里正是翻开的滚水，鞋子就在滚水里边煮上了。锅边漏粉的人越看越有意思，越觉得好玩，那一只鞋子在开水里滚着，翻着，还从鞋底上滚下一些泥浆来，弄得漏下去的粉条都黄忽忽的了。可是他们还不把鞋子从锅拿出来，他们说，反正这粉条是卖的，也不是自己吃。

这房顶虽然产蘑菇，但是不能够避雨，一下起雨来，全屋就像小水罐似的。摸摸这个是湿的，摸摸那个是湿的。

好在这里边住的都是些个粗人。

有一个歪鼻瞪眼的名叫“铁子”的孩子。他整天手里拿着一柄铁锹，在一个长槽子里边往下切着，切些个什么呢？初到这屋子里来的人是看不清的，因为热气腾腾的这屋里不知都在做些个什么。细一看，才能看出来他切的是马铃薯。槽子里都是马铃薯。

这草房是租给一家开粉房的。漏粉的人都是些粗人，没有好鞋袜，没有好行李，一个一个的和小猪差不多，住在这房子里边是很相当的，好房子让他们一住也怕是住坏了。何况每一下雨还有蘑菇吃。

这粉房里的人吃蘑菇，总是蘑菇和粉配在一道，蘑菇炒粉，蘑菇炖粉，蘑菇煮粉。没有汤的叫做“炒”，有汤的叫做“煮”，汤少一点的叫做“炖”。

他们做好了，常常还端着一大碗来送给祖父。等那歪鼻瞪眼的孩子一走了，祖父就说：“这吃不得，若吃到有毒的就吃死了。”

但那粉房里的人，从来没吃死过，天天里边唱着歌，漏着粉。

粉房的门前搭了几丈高的架子，亮晶晶的白粉，好像瀑布似的挂在上边。

他们一边挂着粉，也是一边唱着的。等粉条晒干了，他们一边收着粉，也是一边地唱着。那唱不是从工作所得到的愉快，好像含着眼泪在笑似的。

逆来顺受，你说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却不在乎。你看着很危险，我却自己以为得意。不得意怎么样？人生是苦多乐少。

那粉房里的歌声，就像一朵红花开在了墙头上。越鲜明，就越觉得荒凉。

正月十五正月正，

家家户户挂红灯。

人家的丈夫团圆聚，

孟姜女的丈夫去修长城。

只要是一个晴天，粉丝一挂起来了，这歌音就听得见的。因为那破草房是在西南角上，所以那声音比较的辽远。偶尔也有装腔女人的音调在唱“五更天”。

那草房实在是不行了，每下一次大雨，那草房北头就要多加一只支柱，那支柱已经有七八只之多了，但是房子还是天天的往北边歪。越歪越厉害，我一看了就害怕，怕从那旁边一过，恰好那房子倒了下来，压在我身上。那房子实在是不像样子了，窗子本来是四方的，都歪斜得变成菱形的了。门也歪斜得关不上了。墙上的大柁就像要掉下来似的，向一边跳出来了。房脊上的正梁一天一天的往北走，已经拔了榫，脱离别人的牵掣，而它自己单独行动起来了。那些钉在房脊上的椽杆子，能够跟着它跑的，就跟着它一顺水地往北边跑下去了；不能够跟着它跑的，就挣断了钉子，而垂下头来，向着粉房里的人们的头垂下来，因为另一头是压在檐外，所以不能够掉下来，只是滴里郎当地垂着。

我一次进粉房去，想要看一看漏粉到底是怎样漏法。但是不敢细看，我很怕那椽子头掉下来打了我。

一刮起风来，这房子就喳喳的山响，大柁响，马梁响，门框、窗框响。

一下了雨，又是喳喳的响。

不刮风，不下雨，夜里也是会响的，因为夜深人静了，万物齐鸣，何况这本来就会响的房子，哪能不响呢。

以它响得最厉害。别的东西的响，是因为倾心去听它，就是听得到的，也是极幽渺的，不十分可靠的。也许是因为一个人的耳鸣而引起来的错觉，比方猫、狗、虫子之类的响叫，那是因为他们是生物的缘故。

可曾有人听过夜里房子会叫的，谁家的房子会叫，叫得好像个活物似的，嚓嚓的，带着无限的重量。往往会把睡在这房子里的人叫醒。

被叫醒了的人，翻了一个身说：“房子又走了。”

真是活神活现，听他说了这话，好像房子要搬了场似的。

房子都要搬场了，为什么睡在里边的人还不起来，他是不起来的，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住在这里边的人，对于房子就要倒的这会事，毫不加戒心，好像他们已经有了血族的关系，是非常信靠的。

似乎这房一旦倒了，也不会压到他们，就算是压到了，也不会压死的，绝对地没有生命的危险。这些人的过度的自信，不知从哪里来的，也许住在那房子里边的人都是用铁铸的，而不是肉长的。再不然就是他们都是敢死队，生命置之度外了。

若不然为什么这么勇敢？生死不怕。

若说他们是生死不怕，那也是不对的，比方那晒粉条的人，从杆子上往下摘粉条的时候，那杆子掉下来了，就吓他一哆嗦。粉条打碎了，他还没有敲打着。他把粉条收起来，他还看着那杆子，他思索起来，他说：“莫不是……”

他越想越奇怪，怎么粉打碎了，而人没打着呢。他把那杆子扶了上去，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用眼睛捉摸着。越捉摸越觉得可怕。

“唉呀！这要是落到头上呢。”

那真是不堪想像了。于是他摸着自己的头顶，他觉得万幸万幸，下回该加小心。

本来那杆子还没有房椽子那么粗，可是他一看见，他就害怕，每次他再晒粉条的时候，他都是躲着那杆子，连在它旁边走也不敢走。总是用眼睛溜着它，过了很多日才算把这回事忘了。

若下雨打雷的时候，他就把灯灭了，他们说雷扑火，怕雷劈着。

他们过河的时候，抛两个铜板到河里去，传说河是馋的，常常淹死人的，把铜板一摆到河里，河神高兴了，就不会把他们淹死了。

这证明住在这嚓嚓响着的草房里的他们，也是很胆小的，也和一般人一样是颤颤惊惊地活在这世界上。

那么这房子既然要塌了，他们为么不怕呢？

据卖馒头的老赵头说：“他们要的就是这个要倒的么！”

据粉房里的那个歪鼻瞪眼的孩子说：“这是住房子啊，也不是娶媳妇要她周周正正。”

据同院住的周家的两位少年绅士说：“这房子对于他们那等粗人，就再合适也没有了。”

据我家的有二伯说：“是他们贪图便宜，好房子呼兰城里有的多，为啥他们不搬家呢？好房子人家要房钱的呀，不像是咱们家这房子，一年送来十斤二十斤的干粉就完事，等于白住。你二伯是没有家眷，若不我也找这样房子去住。”

有二伯说的也许有点对。

祖父早就想拆了那座房子的，是因为他们几次的全体挽留才留下来的。

至于这个房子将来倒与不倒，或是发生什么幸与不幸，大家都以为这太远了，不必想了。

3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

那边住着几个漏粉的，那边住着几个养猪的。养猪的那厢房里还住着一个拉磨的。

那拉磨的，夜里打着梆子通夜的打。

养猪的那一家有几个闲散杂人，常常聚在一起唱着秦腔，拉着胡琴。

西南角上那漏粉的则欢喜在晴天里边唱一个《叹五更》。

他们虽然是拉胡琴、打梆子、叹五更，但是并不是繁华的，并不是一往直前的，并不是他们看见了光明，或是希望着光明，这些都不是的。

他们看不见什么是光明的，甚至于根本也不知道，就像太阳照在瞎子的头上了，瞎子也看不见太阳，但瞎子却感到实在是温暖了。

他们就是这类人，他们不知道光明在哪里，可是他们实实在在地感得到寒凉就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想击退了寒凉，因此而来了悲哀。

他们被父母生下来，没有什么希望，只希望吃饱了，穿暖了。

但也吃不饱，也穿不暖。

逆来的，顺受了。

顺来的事情，却一辈子也没有。

磨房里那打梆子的，夜里常常是越打越响，他越打得激烈，人们越说那声音凄凉。因为他单单的响音，没有同调。

4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

粉房旁边的那小偏房里，还住着一家赶车的，那家喜欢跳大神，常常就打起鼓来，喝喝咧咧唱起来了。鼓声往往打到半夜才止，那说仙道鬼的，大神和二神的一对一答。苍凉，幽渺，真不知今世何世。

那家的老太太终年生病，跳大神都是为她跳的。

那家是这院子顶丰富的一家，老少三辈。家风是干净利落，为人谨慎，兄友弟恭，父慈子爱。家里绝对的没有闲散杂人。绝对不像那粉房和那磨房，说唱就唱，说哭就哭。他家永久是安安静静的。跳大神不算。

那终年生病的老太太的祖母，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赶车的，二儿子也是赶车的。一个儿子都有一个媳妇。大儿媳妇胖胖的，年已五十了。二儿媳妇瘦瘦的，年已四十了。

除了这些，老太太还有两个孙儿，大孙儿是二儿子的。二孙儿是大儿子的。

因此他家里稍稍有点不睦，那两个媳妇妯娌之间，稍稍有点不合适，不过也不很明朗化。只是你我之间各自晓得。做嫂子的总觉得兄弟媳妇对她有些不驯，或者就因为她的儿子大的缘故吧。兄弟媳妇就总觉得嫂子是想压她，凭什么想压人呢？自己的儿子小。没有媳妇指使着，看了别人还眼气。

老太太有了两个儿子，两个孙子，认为十分满意了。人手整齐，将来的家业，还不会兴旺的吗？就不用说别的，就说赶大车这把力气也是够用的。

看看谁家的车上是爷四个，拿鞭子的，坐在车后尾巴上的都是姓胡，没有外姓。在家一盆火，出外父子兵。

所以老太太虽然是终年病着，但很乐观，也就是跳一跳大神什么的解一解心疑也就算了。她觉得就是死了，也是心安意得的了，何况还活着，还能够看得见儿子们的忙忙碌碌。

媳妇们对于她也很好的，总是隔长不短的张罗着给她花几个钱跳一跳大神。

每一次跳神的时候，老太太总是坐在炕里，靠着枕头，挣扎着坐了起来，向那些来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讲：“这回是我大媳妇给我张罗的。”或是“这回是我二媳妇给我张罗的。”

她说的时候非常得意，说着说着就坐不住了。她患的是瘫病，就赶快招媳妇们来把她放下了。放下了还要喘一袋烟的工夫。

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不说老太太慈祥的，没有一个不说媳妇孝顺的。

所以每一跳大神，远远近近的人都来了，东院西院的，还有前街后街的也都来了。

只是不能够预先订座，来得早的就有凳子、炕沿坐。来得晚的，就得站着了。

一时这胡家的孝顺，居于领导的地位，风传一时，成为妇女们的楷模。

不但妇女，就是男人也得说：“老胡家人旺，将来财也必旺。”

“天时、地利、人和，最要紧的还是人和。人和了，天时不好也好了。地利不利也利了。”

“将来看着吧，今天人家赶大车的，再过五年看，不是二等户，也是三等户。”

我家的有二伯说：“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年人家就骡马成群了。别看如今人家就一辆车。”

他家的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的不睦，虽然没有新的发展，可也总没有消灭。

大孙子媳妇通红的脸，又能干，又温顺。人长得不肥不瘦，不高不矮，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合适配到他们这样的人家。

车回来了，牵着马就到井边去饮水。车马一出去了，就喂草。看她那长样可并不是做这类粗活人，可是做起事来并不弱于人，比起男人来，也差不了许多。

放下了外边的事情不说，再说屋里的，也样样拿得起来，剪、裁、缝、补，做哪样像哪样，他家里虽然没有什么绫、罗、绸、缎可做的，就说粗布衣也要做个四六见线，平平板板，一到过年的时候，无管怎样忙，也要偷空给奶奶婆婆，自己的婆婆，大娘婆婆，各人做一双花鞋。虽然没有什么好的鞋面，就说青水布的，也要做个精致。虽然没有丝线，就用棉花线，但那颜色却配得水灵灵地新鲜。

奶奶婆婆的那双绣的是桃红的大瓣莲花。大娘婆婆的那双绣的是牡丹花。婆婆的那双绣的是素素雅雅的绿叶兰。

这孙子媳妇回了娘家，娘家的人一问她婆家怎样，她说都好都好，将来非发财不可。大伯公是怎样的兢兢业业，公公是怎样的吃苦耐劳。奶奶婆婆也好，大娘婆婆也好。凡是婆家的无一不好。完全顺心，这样的婆家实在难找。

虽然她的丈夫也打过她，但她说，那个男人不打女人呢？于是也心满意足地并不以为那是缺陷了。

她把绣好的花鞋送给奶奶婆婆，她看她绣了那么一手好花，她感到了对这孙子媳妇有无限的惭愧，觉得这样一手好针线，每天让她喂猪打狗的，真是难为了她了，奶奶婆婆把手伸出来，把那鞋接过来，真是不知如何说好，只是轻轻地托着那鞋，苍白的脸孔，笑盈盈地点着头。

这是这样好的一个大孙子媳妇。二孙子媳妇也订好了，只是二孙子还太小，一时不能娶过来。

她家的两个妯娌之间的磨擦，都是为了这没有娶过来的媳妇，她自己的婆婆的主张把她接过来，做团圆媳妇，婶婆婆就不主张接来，说她太小不能干活，只能白吃饭，有什么好处。

争执了许久，来与不来，还没有决定。等下回给老太太跳大神的时候，顺便问一问大仙家再说吧。

5

我家是荒凉的。

天还未明，鸡先叫了；后边磨房里那梆子声还没有停止，天就发白了。

天一发白，乌鸦群就来了。

我睡在祖父旁边，祖父一醒，我就让祖父念诗，祖父就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觉不知不觉地就睡醒了，醒了一听，处处有鸟叫着，回想昨夜的风雨，可不知道今早花落了多少。”

是每念必讲的，这是我的约请。

祖父正在讲着诗，我家的老厨子就起来了。

他咳嗽着，听得出来，他担着水桶到井边去挑水去了。

井口离得我家的住房很远，他摇着井绳哗拉拉地响，日里是听不见的，可是在清晨，就听得分外地清明。

老厨子挑完了水，家里还没有人起来。

听得见老厨子刷锅的声音刷拉拉地响。老厨子刷完了锅，烧了一锅洗脸水了，家里还没有人起来。

我和祖父念诗，一直念到太阳出来。

祖父说：“起来吧。”

“再念一首。”

祖父说：“再念一首可得起来了。”

于是再念一首，一念完了，我又赖起来不算了，说再念一首。

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纠缠不清地闹。等一开了门，到院子去。院子里边已经是万道金光了，大太阳晒在头上都滚热的了。太阳两丈高了。

祖父到鸡架那里去放鸡，我也跟在那里，祖父到鸭架那里去放鸭，我也跟在后边。

我跟着祖父，大黄狗在后边跟着我。我跳着，大黄狗摇着尾巴。

大黄狗的头像盆那么大，又胖又圆，我总想要当一匹小马来骑它。祖父说骑不得。

但是大黄狗是喜欢我的，我是爱大黄狗的。

鸡从架里出来了，鸭子从架里出来了，它们抖擞着毛，一出来就连跑带叫的，吵的声音很大。

祖父撒着通红的高粱粒在地上，又撒了金黄的谷粒子在地上。

于是鸡啄食的声音，咯咯地响成群了。

喂完了鸡，往天空一看，太阳已经三丈高了。

我和祖父回到屋里，摆上小桌，祖父吃一碗饭米汤，浇白糖；我则不吃，我要吃烧包米；祖父领着我，到后园去，趟着露水去到包米丛中为我擗一穗包米来。

擗来了包米，袜子、鞋，都湿了。

祖父让老厨子把包米给我烧上，等包米烧好了，我已经吃了两碗以上的饭米汤浇白糖了。包米拿来，我吃了一两个粒，就说不好吃，因为我已吃饱了。

于是我手里拿烧包米就到院子去喂大黄去了。

“大黄”就是大黄狗的名字。

街上，在墙头外面，各种叫卖声音都有了，卖豆腐的，卖馒头的，卖青菜的。

卖青菜的喊着，茄子、黄瓜、荚豆和小葱子。

一挑喊着过去了，又来了一挑；这一挑不喊茄子、黄瓜，而喊着芹菜、韭菜、白菜……

街上虽然热闹起来了，而我家里则仍是静悄悄的。

满院子蒿草，草里面叫着虫子。破东西，东一件西一样的扔着。

看起来似乎是因为清早，我家才冷静，其实不然的，是因为我家的房子多，院子大，人少的缘故。

那怕就是到了正午，也仍是静悄悄的。

每到秋天，在蒿草的当中，也往往开了蓼花，所以引来不少的蜻蜓和蝴蝶在那荒凉的一片蒿草上闹着。这样一来，不但不觉得繁华，反而更显得荒凉寂寞。

第五章

1

我玩的时候，除了在后花园里，有祖父陪着。其余的玩法，就只有我自己了。

我自己在房檐下搭了个小布棚，玩着玩着就睡在那布棚里了。

我家的窗子是可以摘下来的，摘下来直立着是立不住的，就靠着墙斜立着，正好立出一个小斜坡来，我称这小斜坡叫“小屋”，我也常常睡到这小屋里边去了。

我家满院子是蒿草，蒿草上飞着许多蜻蜒，那蜻蜒是为着红蓼花而来的。可是我偏偏喜欢捉它，捉累了就躺在蒿草里边睡着了。

蒿草里边长着一丛一丛的天星星，好像山葡萄似的，是很好吃的。

我在蒿草里边搜索着吃，吃困了，就睡在天星星秧子的旁边了。

蒿草是很厚的，我躺在上边好像是我的褥子，蒿草是很高的，它给我遮着荫凉。

有一天，我就正在蒿草里边做着梦，那是下午晚饭之前，太阳偏西的时候。大概我睡得不太着实，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地方有不少的人讲着话，说说笑笑，似乎是很热闹。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听不清，只觉得在西南角上，或者是院里，或者是院外。到底是院里院外，那就不大清楚了。反正是有几个人在一起嚷嚷着。

我似睡非睡地听了一会就又听不见了。大概我已经睡着了。

等我睡醒了，回到屋里去，老厨子第一个就告诉我：“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来啦，你还不知道，快吃了饭去看吧！”

老厨子今天特别忙，手里端着一盘黄瓜菜往屋里走，因为跟我指手划脚地一讲话，差一点没把菜碟子掉在地上，只把黄瓜丝打翻了。

我一走进祖父的屋去，只有祖父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桌子上边的饭菜都摆好了，却没有人吃，母亲和父亲都没有来吃饭，有二伯也没有来吃饭。祖父一看见我，祖父就问我：“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大概祖父以为我是去看团圆媳妇回来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在草棵里边吃天星星来的。

祖父说：“你妈他们都去看团圆媳妇去了，就是那个跳大神的老胡家。”

祖父说着就招呼老厨子，让他把黄瓜菜快点拿来。

醋拌黄瓜丝，上边浇着辣椒油，红的红，绿的绿，一定是那老厨子又重切了一盘的，那盘我眼看着撒在地上了。

祖父一看黄瓜菜也来了，祖父说：“快吃吧，吃了饭好看团圆媳妇去。”

老厨子站在旁边，用围裙在擦着他满脸的汗珠，他每一说话就乍巴眼睛，从嘴里往外喷着唾沫星。他说：“那看团圆媳妇的人才多呢！粮米铺的二老婆，带着孩子也去了。后院的小麻子也去了，西院老杨家也来了不少的人，都是从墙头上跳过来的。”

他说他在井沿上打水看见的。

经他这一喧惑，我说：“爷爷，我不吃饭了，我要看团圆媳妇去。”

祖父一定让我吃饭，他说吃了饭他带我去。我急得一顿饭也没有吃好。我从来没有看过团圆媳妇，我以为团圆媳妇不知道多么好看呢！越想越觉得一定是很好看的，越着急也越觉得是非特别好看不可。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去看呢。不然，为什么母亲也不回来吃饭呢。

越想越着急，一定是很好的节目都看过。若现在就去，还多少看得见一点，若再去晚了，怕是就来不及了。我就催促着祖父。

“快吃，快吃，爷爷快吃吧。”

那老厨子还在旁边乱讲乱说，祖父间或问他一两句。

我看那老厨子打扰祖父吃饭，我就不让那老厨子说话。那老厨子不听，还是笑嘻嘻地说。我就下地把老厨子硬推出去了。

祖父还没有吃完，老周家的周三奶又来了，是她说她的公鸡总是往我这边跑，她是来捉公鸡的。公鸡已经捉到了，她还不走，她还扒着玻璃窗子跟祖父讲话，她说：“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过来，你老爷子还没去看看吗？那看的人才多呢，我还没去呢，吃了饭就去。”

祖父也说吃了饭就去，可是祖父的饭总也吃不完。一会要点辣椒油，一会要点咸盐面的。我看不但我着急，就是那老厨子也急得不得了了。头上直冒着汗，眼睛直眨巴。

祖父一放下饭碗，连点一袋烟我也不让他点，拉着他就往西南墙角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心里后悔，眼看着一些看热闹的人都回来了。为什么一定要等祖父呢？不会一个人早就跑着来吗？何况又觉得我躺在草棵子里就已经听见这边有了动静了。真是越想越后悔，这事情都闹了一个下半天了，一定是好看的都过去了，一定是来晚了。白来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在草棵子听到了这边说笑，为什么不就立刻跑来看呢？越想越后悔。自己和自己生气，等到了老胡家的窗前，一听，果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差一点没有气哭了。

等真的进屋一看，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母亲，周三奶奶，还有些个不认的人，都在那里，与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好看的，团圆媳妇在那儿？我也看不见，经人家指指点点的，我才看见了。不是什么媳妇，而是一个小姑娘。

我一看就没有兴趣了，拉着爷爷就向外边走，说：“爷爷回家吧。”

等第二天早晨她出来倒洗脸水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梳着很大的辫子，普通姑娘们的辫子都是到腰间那么长，而她的辫子竟快到膝间了。她脸长得黑忽忽的，笑呵呵的。

院子里的人，看过老胡家的团圆媳妇之后，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过都说太大方了，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周三奶奶说：“见人一点也不知道羞。”

隔院的杨老太太说：“那才不怕羞呢！头一天来到婆家，吃饭就吃三碗。”

周三奶奶又说：“哟哟！我可没见过，别说还是一个团圆媳妇，就说一进门就姓了人家的姓，也得头两天看看人家的脸色。哟哟！那么大的姑娘。她今年十几岁啦？”

“听说十四岁么！”

“十四岁会长得那么高，一定是瞒岁数。”

“可别说呀！也有早长的。”

“可是他们家可怎么睡呢？”

“可不是，老少三辈，就三铺小炕……”

这是杨老太太扒在墙头上和周三奶奶讲的。

至于我家里，母亲也说那团圆媳妇不像个团圆媳妇。

老厨子说：“没见过，大模大样的，两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有二伯说：“介（这）年头是啥年头呢，团圆媳妇也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只是祖父什么也不说，我问祖父：“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祖父说：“怪好的。”

于是我也觉得怪好的。

她天天牵马到井边上去饮水，我看见她好几回，中间没有什么人介绍，她看看我就笑了，我看看她也笑了。我问她十几岁？她说：“十二岁。”

我说不对。

“你十四岁的，人家都说你十四岁。”

她说：“他们看我长得高，说十二岁怕人家笑话，让我说十四岁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长得高还让人家笑话，我问她：“你到我们草棵子里去玩好吧！”

她说：“我不去，他们不让。”

2

过了没有几天，那家就打起团圆媳妇来了，打得特别厉害，那叫声无管多远都可以听得见的。

这全院子都是没有小孩子的人家，从没有听到过谁家在哭叫。

邻居左右因此又都议论起来，说早就该打的，哪有那样的团圆媳妇一点也不害羞，坐到那儿坐得笔直，走起路来，走得风快。

她的婆婆在井边上饮马，和周三奶奶说：“给她一个下马威。你听着吧，我回去我还得打她呢，这小团圆媳妇才厉害呢！没见过，你拧她大腿，她咬你；再不然，她就说她回家。”

从此以后，我家的院子里，天天有哭声，哭声很大，一边哭，一边叫。

祖父到老胡家去说了几回，让他们不要打她了；说小孩子，知道什么，有点差错教导教导也就行了。

后来越打越厉害了，不分昼夜，我睡到半夜醒来和祖父念诗的时候，念着念着就听西南角上哭叫起来了。

我问祖父：“是不是那小团圆媳妇哭？”

祖父怕我害怕，说：“不是，是院外的人家。”

我问祖父：“半夜哭什么？”

祖父说：“别管那个，念诗吧。”

清早醒了，正在念“春眠不觉晓”的时候，那西南角上的哭声又来了。

一直哭了很久，到了冬天，这哭声才算没有了。

3

虽然不哭了，那西南角上又夜夜跳起大神来，打着鼓，叮叮地响；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因为是夜里，听得特别清晰，一句半句的我都记住了。

什么“小灵花呀”，甚么“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差不多每天大神都唱些个这个。

早晨起来，我就模拟着唱：“小灵花呀，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而且叮叮，叮叮的，用声音模拟着打打鼓。

“小灵花”就是小姑娘；“胡家”就是胡仙；“胡仙”就是狐狸精；“出马”就是当跳大神的。

大神差不多跳了一个冬天，把那小团圆媳妇就跳出毛病来了。

那小团圆媳妇，有点黄，没有夏天她刚一来的时候，那么黑了。不过还是笑呵呵的。

祖父带着我到那家去串门，那小团圆媳妇还过来给祖父装了一袋烟。

她看见我，也还偷着笑，大概她怕她婆婆看见，所以没和我说话。

她的辫子还是很大的。她的婆婆说她有病了，跳神给她赶鬼。

等祖父临出来的时候，她的婆婆跟出来了，小声跟祖父说：“这团圆媳妇，怕是要不好，是个胡仙旁边的，胡仙要她去出马……”

祖父想要让他们搬家。但呼兰河这地方有个规矩，春天是二月搬家，秋天是八月搬家。一过了二八月就不是搬家的时候了。

我们每当半夜让跳神惊醒的时候，祖父就说：“明年二月就让他们搬了。”

我听祖父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

当我模拟着大神喝喝哽咧地唱着“小灵花”的时候，祖父也说那同样的话，明年二月让他们搬家。

4

可是在这期间，院子的西南角上就越闹越厉害。请一个大神，请好几个二神，鼓声连天地响。

说那小团圆媳妇若再去让她出马，她的命就难保了。所以请了不少的二神来，设法从大神那里把她要回来。

（于是有许多人给他家出了主意，人哪能够见死不救呢？于是凡有善心的人都帮起忙来。他说他有一个偏方，她说她有一个邪令。）

（有的主张给她扎一个谷草人，到南大坑去烧了。）

（有的主张到扎彩铺去扎一个纸人，叫做“替身”，把它烧了或者可以替了她。）

（有的主张给她画上花脸，把大神请到家里，让那大神看了，嫌她太丑，也许就不捉她当弟子了，就可以不必出马了。）

（周三奶奶则主张给她吃一个全毛的鸡，连毛带腿地吃下去，选一个星星出全的夜，吃了用被子把人蒙起来，让她出一身大汗。蒙到第二天早晨鸡叫，再把她从被子放出来。她吃了鸡，她又出了汗，她的魂灵里边因此就永远有一个鸡存在着，神鬼和胡仙黄仙就都不敢上她的身了。传说鬼是怕鸡的。）

（据周三奶奶说，她的曾祖母就是被胡仙抓住过的，闹了整整三年，差一点没死，最后就是用这个方法治好的。因此一生不再闹别的病了。她半夜里正做一个恶梦，她正吓得要命，她魂灵里边的那个鸡，就帮了她的忙，只叫了一声，恶梦就醒了。她一辈子没生过病。说也奇怪，就是到死，也死得不凡，她死那年已经是八十二岁了。八十二岁还能够拿着花线绣花，正给她小孙子绣花兜肚嘴。绣着绣着，就有点困了，她坐在木凳上，背靠着门扇就打一个盹。这一打盹就死了。）

（别人就问周三奶奶：“你看见了吗？”）

（她说：“可不是……你听我说呀，死了三天三夜按都按不倒。后来没有办法，给她打着一口棺材也是坐着的，把她放在棺材里，那脸色是红扑扑的，还和活着的一样……”）

（别人问她：“你看见了吗？”）

（她说：“哟哟！你这问的可怪，传话传话，一辈子谁能看见多少，不都是传话传的吗！”）

（她有点不大高兴了。）

（再说西院的杨老太太，她也有个偏方，她说黄连二两，猪肉半斤，把黄连和猪肉都切碎了，用瓦片来焙，焙好了，压成面，用红纸包分成五包包起来。每次吃一包，专治惊风，掉魂。）

（这个方法，倒也简单。虽然团圆媳妇害的病可不是惊风，掉魂，似乎有点药不对症。但也无妨试一试，好在只是二两黄连，半斤猪肉。何况呼兰河这个地方，又常有卖便宜猪肉的。虽说那猪肉怕是瘟猪，有点靠不住。但那是治病，也不是吃，又有甚么关系。）

“去，买上半斤来，给她治一治。”

（旁边有着赞成的说：“反正治不好也治不坏。”）

（她的婆婆也说：“反正死马当活马治吧！”）

（于是团圆媳妇先吃了半斤猪肉加二两黄连。）

（这药是婆婆亲手给她焙的。可是切猪肉是他家的大孙子媳妇给切的。那猪肉虽然是连紫带青的，但中间毕竟有一块是很红的，大孙子媳妇就偷着把这块给留下来了，因为她想，奶奶婆婆不是四五个月没有买到一点晕腥了吗？于是她就给奶奶婆婆偷着下了一碗面疙瘩汤吃了。）

（奶奶婆婆问：“可哪儿来的肉？”）

（大孙子媳妇说：“你老人家吃就吃吧，反正是孙子媳妇给你做的。”）

（那团圆媳妇的婆婆是在灶坑里边搭起瓦来给她焙药。一边焙着，一边说：“这可是半斤猪肉，一条不缺……”）

（越焙，那猪肉的味越香，有一匹小猫嗅到了香味而来了，想要在那已经焙好了的肉干上攫一爪，它刚一伸爪，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用手打着那猫，一边说：“这也是你动得爪的吗！你这馋嘴巴，人家这是治病呵，是半斤猪肉，你也想要吃一口？你若吃了这口，人家的病可治不好了。一个人活活地要死在你身上，你这不知好歹的。这是整整半斤肉，不多不少。”）

（药焙好了，压碎了就冲着水给团圆媳妇吃了。）

（一天吃两包，才吃了一天，第二天早晨，药还没有再吃，还有三包压在灶王爷板上，那些传偏方的人就又来了。）

（有的说，黄连可怎么能够吃得？黄连是大凉药，出虚汗像她这样的人，一吃黄连就要泄了元气，一个人要泄了元气那还得了吗？）

（又一个人说：“那可吃不得呀！吃了过不去两天就要一命归阴的。”）

（团圆媳妇的婆婆说：“那可怎么办呢？”）

（那个人就慌忙的问：“吃了没有呢？”）

（团圆媳妇的婆婆刚一开口，就被他家的聪明的大孙子媳妇给遮过去了，说：“没吃，没吃，还没吃。”）

（那个人说：“既然没吃就不要紧，真是你老胡家有天福，吉星高照，你家差点没有摊了人命。”）

（于是他又给出了个偏方，这偏方，据他说已经不算是偏方了，就是东二道街上“李永春”药铺的先生也常常用这个方单，是一用就好的，百试，百灵。无管男、女、老、幼，一吃一个好。也无管什么病，头痛、脚痛、肚子痛、五脏六腑痛，跌、打、刀伤，生疮、生疔、生疖子……）

（无管什么病，药到病除。）

（这究竟是什么药呢？人们越听这药的效力大，就越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药。）

（他说：“年老的人吃了，眼花缭乱，又恢复到了青春。”）

“年轻的人吃了，力气之大，可以搬动泰山。”

“妇女吃了，不用胭脂粉，就可以面如桃花。”

“小孩子吃了，八岁可以拉弓，九岁可以射箭，十二岁可以考状元。”

（开初，老胡家的全家，都为之惊动，到后来怎么越听越远了。本来老胡家一向是赶车拴马的人家，一向没有考状元。）

（大孙子媳妇，就让一些围观的闪开一点，她到梳头匣子里拿出一根画眉的柳条炭来。）

她说：“快请把药方开给我们吧，好到药铺去赶早去抓药。”

（这个出药方的人，本是“李永春”药铺的厨子。三年前就离开了“李永春”那里了。三年前他和一个妇人吊膀子，那妇人背弃了他，还带走了他半生所积下的那点钱财，因此一气而成了个半疯。虽然是个半疯了，但他在“李永春”那里所记住的药名字还没有全然忘记。）

（他是不会写字的，他就用嘴说：“车前子二钱，当归二钱，生地二钱，藏红花二钱。川贝母二钱，白术二钱，远志二钱，紫河车二钱……”）

（他说着说着似乎就想不起来了，急得头顶一冒汗，张口就说红糖二斤，就算完了。）

（说完了，他就和人家讨酒喝。）

“有酒没有，给两盅喝喝。”

（这半疯，全呼兰河的人都晓得，只有老胡家不知道。因为老胡家是外来户，所以受了他的骗了。家里没有酒，就给了他两吊钱的酒钱。那个药方是根本不能够用的，是他随意胡说了一阵的结果。）

团圆媳妇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据他家里的人说，夜里睡觉，她要忽然坐起来的。看了人她会害怕的。她的眼睛里边老是充满了眼泪。这团圆媳妇大概非出马不可了。若不让她出马，大概人要好不了的。

（这种传说，一传出来，东邻西邻的，又都去建了议，都说哪能够见死不救呢？

（有的说，让她出马就算了。有的说，还是不出马的好。年轻轻的就出马，这一辈子可得什么才能够到个头。）

（她的婆婆则是绝对不赞成出马的，她说：“大家可不要错猜了，以为我订这媳妇的时候花了几个钱，我不让她出马，好像我舍不得这几个钱似的。我也是那么想，一个小小的人出了马，这一辈子可什么时候才到个头。”）

（于是大家就都主张不出马的好，想偏方的，请大神的，各种人才齐聚，东说东的好，西说西的好。于是来了一个“抽帖儿的”。）

（他说他不远千里而来，他是从乡下赶到的。他听城里的老胡家有一个团圆媳妇新接来不久就病了。经过多少名医，经过多少仙家也治不好，他特地赶来看看，万一要用得着，救一个人命也是好的。）

（这样一说，十分使人感激。于是让到屋里，坐在奶奶婆婆的炕沿上。给他倒一杯水，给他装一袋烟。）

（大孙子媳妇先过来说：“我家的弟妹，年本十二岁，因为她长得太高，就说她十四岁。又说又笑，百病皆无。自接到我们家里就一天一天的黄瘦。到近来就水不想喝，饭不想吃，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一惊一乍的。什么偏方都吃过了，什么香火也都烧过了。就是百般地不好……”）

（大孙子媳妇还没有说完，大娘婆婆就接着说：“她来到我家，我没给她气受，哪家的团圆媳妇不受气，一天打八顿，骂三场。可是我也打过她，那是我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我只打了她一个多月，虽然说我打得狠了一点，可是不狠那能够规矩出一个好人来。我也是不愿意狠打她的，打得连喊带叫的，我是为她着想，不打得狠一点，她是不能够中用的。有几回，我是把她吊在大梁上，让她叔公公用皮鞭子狠狠地抽了她几回，打得是着点狠了，打昏过去了。可是只昏了一袋烟的工夫，就用冷水把她浇过来了。是打狠了一点，全身也都打青了，也还出了点血。可是立刻就打了鸡蛋青子给她擦上了。也没有肿得怎样高，也就是十天半月地就好了。这孩子，嘴也是特别硬，我一打她，她就说她要回家。我就问她：“哪儿是你的家？这儿不就是你的家吗？”她可就偏不这样说。她说回她的家。我一听就更生气。人在气头上还管得了这个那个，因此我也用烧红过的烙铁烙过她的脚心。谁知道来，也许是我把她打掉了魂啦，也许是我把她吓掉了魂啦，她一说她要回家，我不用打她，我就说看你回家，我用索练子把你锁起来。她就吓得直叫。大仙家也看过了，说是要她出马。一个团圆媳妇的花费也不少呢，你看她八岁我订下她的，一订就是八两银子，年年又是头绳钱，鞋面钱的，到如今又用火车把她从辽阳接来，这一路的盘费。到了这儿，就是今天请神，明天看香火，几天吃偏方。若是越吃越好，那还罢了。可是百般地不见好，将来谁知道来……到结果……”）

（不远千里而来的这位抽帖儿的，端庄严肃，风尘仆仆，穿的是蓝袍大衫，罩着棉袄。头上戴的是长耳四喜帽。使人一见了就要尊之为师。）

（所以奶奶婆婆也说：“快给我二孙子媳妇抽一个帖吧，看看她的命理如何。”）

（那抽帖儿的一看，这家人家真是诚心诚意，于是他就把皮耳帽子从头上摘下来了。）

（一摘下帽子来，别人都看得见，这人头顶上梳着发卷，戴着道帽。一看就知道他可不是市井上一般的平凡的人。别人正想要问，还不等开口，他就说他是某山上的道人，他下山来是为的奔向山东的泰山去，谁知路出波折，缺少盘程，就流落在这呼兰河的左右，已经不下半年之久了。）

（人家问他，既是道人，为什么不穿道人的衣裳。他回答说：“你们那里晓得，世间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苦。这地方的警察特别厉害，他一看穿了道人的衣裳，他就说三问四。他们那些叛道的人，无理可讲，说抓就抓，说拿就拿。”）

（他还有一个别号，叫云游真人，他说一提云游真人，远近皆知。无管什么病痛或是吉凶，若一抽了他的帖儿，则生死存亡就算定了。他说他的帖法，是张天师所传。）

（他的帖儿并不多，只有四个，他从衣裳的口袋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摸，摸出一帖来是用红纸包着，再一帖还是红纸包着，摸到第四帖也都是红纸包着。）

（他说帖下也没有字，也没有影。里边只包着一包药面，一包红，一包绿，一包蓝，一包黄。抽着黄的就是黄金富贵，抽着红的就是红颜不老。抽到绿的就不大好了，绿色的是鬼火。抽到蓝的也不大好，蓝的就是铁脸蓝青，张天师说过，铁脸蓝青，不死也得见阎王。）

（那抽帖的人念完了一套，就让病人的亲人伸出手来抽。）

（团圆媳妇的婆婆想，这倒也简单、容易，她想赶快抽一帖出来看看，命定是死是活，多半也可以看出来个大概。不曾想，刚一伸出手去，那云游真人就说：“每帖十吊钱，抽着蓝的，若嫌不好，还可以再抽，每帖十吊……”）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可不是白抽的，十吊钱一张可不是玩的，一吊钱捡豆腐可以捡二十块。三天捡一块豆腐，二十块，二三得六，六十天都有豆腐吃。若是隔十天捡一块，一个月捡三块，那就半年都不缺豆腐吃了。她又想，三天一块豆腐，哪有这么浪费的人家。依着她一个月捡一块大家尝尝也就是了，那么办，二十块豆腐，每月一块，可以吃二十个月，这二十个月，就是一年半还多两个月。）

（若不是买豆腐，若养一口小肥猪，经心地喂着它，喂得胖胖的，喂到五六个月，那就是多少钱哪！喂到一年，那就是千八百吊了……）

（再说就是不买猪，买鸡也好，十吊钱的鸡，就是十来个，一年的鸡，第二年就可以下蛋，一个蛋，多少钱!就说不卖鸡蛋，就说拿鸡蛋换青菜吧，一个鸡蛋换来的青菜，够老少三辈吃一天的了……何况鸡会生蛋，蛋还会生鸡，永远这样循环地生下去，岂不有无数的鸡，无数的蛋了吗?岂不发了财吗？）

（但她可并不是这么想，她想够吃也就算了，够穿也就算了。一辈子俭俭朴朴，多多少少积储了一点也就够了。她虽然是爱钱，若说让她发财，她可绝对的不敢。）

（那是多么多呀!数也数不过来了。记也记不住了。假若是鸡生了蛋，蛋生了鸡，来回地不断的生，这将成个什么局面，鸡岂不和蚂蚁一样多了吗?看了就要眼花，眼花就要头痛。）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从前也养过鸡，就是养了十吊钱的。她也不多养，她也不少养。十吊钱的就是她最理想的。十吊钱买了十二个小鸡仔，她想：这就正好了，再多怕丢了，再少了又不够十吊钱的。）

（在她一买这刚出蛋壳的小鸡子的时候，她就挨着个看，这样的不要，那样的不要。黑爪的不要，花膀的不要，脑门上带点的又不要。她说她亲娘就是会看鸡，那真是养了一辈子鸡呀!年年养，可也不多养。可是一辈子针啦，线啦，没有缺过，一年到头靡花过钱，都是拿鸡蛋换的。人家那眼睛真是认货，什么样的鸡短命，什么样的鸡长寿，一看就跑不了她老人家的眼睛的。就说这样的鸡下蛋大，那样的鸡下蛋小，她都一看就在心里了。）

(她一边买着鸡，她就一边怨恨着自己没有用，想当年为什么不跟母亲好好学学呢!唉！年青的人哪里会虑后事。她一边买着，就一边感叹。她虽然对这小鸡仔的选择上边，也下了万分的心思，可以说是选无可选了。那卖鸡子的人一共有二百多小鸡，她通通地选过了，但究竟她所选了的，是否都是顶优秀的，这一点，她自己也始终把握不定。）

（她养鸡，是养得很经心的，她怕猫吃了，怕耗子咬了。她一看那小鸡，白天一打盹，她就给驱着苍蝇，怕苍蝇把小鸡咬醒了，她让它多睡一会，她怕小鸡睡眠不足，小鸡的腿上，若让蚊子咬了一块疤，她一发现了，她就立刻泡了艾蒿水来给小鸡来擦。她说若不及早的擦呀，那将来是公鸡，就要长不大，是母鸡就要下小蛋。小鸡蛋一个换两块豆腐，大鸡蛋换三块豆腐。）

（这是母鸡。再说公鸡，公鸡是一刀菜，谁家杀鸡不想杀胖的。小公鸡是不好卖的。）

（等她的小鸡，略微长大了一点，能够出了屋了，能够在院子里自己去找食吃去的时候，她就把它们给染了六匹红的，六匹绿的。都是在脑门上。）

（至于把颜色染在什么地方，那就先得看邻居家的都染在什么地方，而后才能够决定。邻居家的小鸡把色染在膀梢上，那她就染在脑门上。邻居家的若染在了脑门上，那她就要染在肚囊上。大家切不要都染在一个地方，染在一个地方可怎么能够识别呢？你家的跑到我家来，我家的跑到你家去，那么岂不又要混乱了吗？）

（小鸡上染了颜色是十分好看的，红脑门的，绿脑门的，好像它们都戴了花帽子。好像不是养的小鸡，好像养的是小孩似的。）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从前她养鸡的时候就说过：“养鸡可比养小孩更娇贵，谁家的孩子还不就是扔在旁边他自己长大的，蚊子咬咬，臭虫咬咬，那怕什么的，哪家的孩子的身上没有个疤拉疖子的。没有疤拉疖子的孩子都不好养活，都要短命的。”）

（据她说，她一辈子的孩子并不多，就是这一个儿子，虽然说是稀少，可是也没有娇养过。到如今那身上的疤也有二十多块。）

（她说：“不信，脱了衣裳给大家伙看看……那孩子那身上的疤拉，真是多大的都有，碗口大的也有一块。真不是说，我对孩子真没有娇养过。除了他自个儿跌的摔的不说，就说我用劈柴棒子打的也落了好几个疤。养活孩子可不是养活鸡鸭的呀！养活小鸡，你不好好养它，它不下蛋。一个蛋，大的换三块豆腐，小的换两块豆腐，是闹玩的吗？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一次，她的儿子踏死了一个小鸡仔，她打了她儿子三天三夜，她说：“我为什么不打他呢？一个鸡子就是三块豆腐，鸡仔是鸡蛋变的呀！要想变一个鸡仔，就非一个鸡蛋不行，半个鸡蛋能行吗？不但半个鸡蛋不行，就是差一点也不行，坏鸡蛋不行，陈鸡蛋不行。一个鸡要一个鸡蛋，那么一个鸡不就是三块豆腐是什么呢？眼睁睁地把三块豆腐放在脚底踩了，这该多大的罪，不打他，哪儿能够不打呢？我越想越生气，我想起来就打，无管黑夜白日，我打了他三天。后来打出一场病来，半夜三更的，睡得好好的说哭就哭。可是我也没有当他是一回子事，我就拿饭勺子敲着门框，给他叫了叫魂。没理他也就好了。”）

（她这有多少年没养鸡了，自从订了这团圆媳妇，把积存下的那点针头线脑的钱都花上了。这还不说，还得每年头绳钱啦，腿带钱的托人捎去，一年一个空，这几年来就紧得不得了。想养几个鸡，都狠心没有养。）

（现在这抽帖的云游真人坐在她的眼前，一帖又是十吊钱。若是先不提钱，先让她把帖抽了，哪管抽完了再要钱呢，那也总算是没有花钱就抽了帖的。可是偏偏不先，那抽帖的人，帖还没让抽，就是提到了十吊钱。）

（所以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觉得，一伸手，十吊钱，一张口，十吊钱。这不是眼看着钱往外飞吗？）

（这不是飞，这是干什么，一点声响也没有，一点影子也看不见。还不比过河，往河里扔钱，往河里扔钱，还听一个响呢，还打起一个水泡呢。这是什么代价也没有的，好比自己发了昏，把钱丢了，好比遇了强盗，活活地把钱抢去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差一点没因为心内的激愤而流了眼泪。她一想十吊钱一帖，这哪里是抽帖，这是抽钱。）

（于是她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她赶快跑到脸盆那里去，把手洗了，这可不是闹笑话的，这是十吊钱哪！她洗完了手又跪在灶王爷那里祷告了一翻。祷告完了才能够抽帖的。）

（她第一帖就抽了个绿的，绿的不大好，绿的就是鬼火。她再抽一抽，这一帖就更坏了，原来就是那最坏的，不死也得见阎王的里边包着蓝色药粉的那张帖。）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见两帖都坏，本该抱头大哭，但是她没有那么的。自从团圆媳妇病重了，说长的、道短的、说死的、说活的，样样都有。又加上已经左次右番的请胡仙、跳大神、闹神闹鬼，已经使她见过不少的世面了。说话虽然高兴，说去见阎王也不怎样悲哀，似乎一时也总像见不了的样子。）

（于是她就问那云游真人，两帖抽的都不好。是否可以想一个方法可以破一破？云游真人就说了：“拿笔拿墨来。”）

（她家本也没有笔，大孙子媳妇就跑到大门洞子旁边那粮米铺去借去了。）

（粮米铺的山东女老板，就用山东腔问她：“你家做啥？”）

（大孙子媳妇说：“给弟妹画病。”）

（女老板又说：“你家的弟妹，这一病就可不浅，到如今好了点没？”）

（大孙子媳妇本想端着砚台，拿着笔就跑，可是人家关心，怎好不答，于是去了好几袋烟的工夫，还不见回来。）

（等她抱了砚台回来的时候，那云游真人，已经把红纸都撕好了。于是拿起笔来，在他撕好的四块红纸上，一块上边写了一个大字，那红纸条也不过半寸宽，一寸长。他写的那字大得都要从红纸的四边飞出来了。）

（这四个字，他家本没有识字的人，灶王爷上的对联还是求人写的。一模一样，好像一母所生，也许写的就是一个字。大孙子媳妇看看不认识，奶奶婆婆看看也不认识。虽然不认识，大概这个字一定也坏不了，不然，就用这个字怎么能破开一个人不见阎王呢？于是都一齐点头称好。）

（那云游真人又命拿浆糊来。她们家终年不用浆糊，浆糊多么贵，白面十多吊钱一斤。都是用黄米饭粒来粘鞋面的。）

（大孙子媳妇到锅里去铲了一块黄粘米饭来。云游真人，就用饭粒贴在红纸上了。于是掀开团圆媳妇蒙在头上的破棉袄，让她拿出手来，一个手心上给她贴一张。又让她脱了袜子，一只脚心上给她贴上一张。

（云游真人一见，脚心上有一大片白色的疤痕，他一想就是方才她婆婆所说的用烙铁给她烙的。可是他假装不知，问说：“这脚心可是生过什么病症吗？”）

（团圆媳妇的婆婆连忙就接过来说：“我方才不是说过吗，是我用烙铁给她烙的。哪里会见过的呢？走道像飞似的，打她，她记不住，我就给她烙一烙。好在也没什么，小孩子肉皮活，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下不来地，过后也就好了。”）

（那云游真人想了一想，好像要吓唬她一下，就说这脚心的疤，虽然是贴了红帖，也怕贴不住，阎王爷是什么都看得见的，这疤怕是就给了阎王爷以特殊的记号，有点不大好办。

（云游真人说完了，看一看她们怕不怕，好像是不怎样怕。于是他就说得严重一些：“这疤不掉，阎王爷在三天之内就能够找到她，一找到她，就要把她活捉了去的。刚才的那帖是再准也没有的了，这红帖也绝没有用处。”）

（他如此的吓唬着她们，似乎她们从奶奶婆婆到孙子媳妇都不大怕。那云游真人，连想也没有想，于是开口就说：“阎王爷不但要捉团圆媳妇去，还要捉了团圆媳妇的婆婆去，现世现报，拿烙铁烙脚心，这不是虐待，这是什么，婆婆虐待媳妇，做婆婆的死了下油锅，老胡家的婆婆虐待媳妇……”）

（他就越说越声大，似乎要喊了起来，好像他是专打抱不平的好汉，而变了他原来的态度了。）

（一说到这里，老胡家的老少三辈都害怕了，毛骨悚然，以为她家里又是撞进来了什么恶魔。而最害怕的是团圆媳妇的婆婆，吓得乱哆嗦，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虐待媳妇，世界上能有这样的事情吗？）

（于是团圆媳妇的婆婆赶快跪下了，面向着那云游真人，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落：“这都是我一辈子没有积德，有孽遭到儿女的身上，我哀告真人，请真人诚心的给我化散化散，借了真人的灵法，让我的媳妇死里逃生吧。”）

（那云游真人立刻就不说见阎王了，说她的媳妇一定见不了阎王，因为他还有一个办法一办就好的；说来这法子也简单得很，就是让团圆媳妇把袜子再脱下来，用笔在那疤痕上一画，阎王爷就看不见了。当场就脱下袜子来在脚心上画了。一边画着还嘴里嘟嘟地念着咒语。这一画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旁边看着的人倒觉十分地容易，可是那云游真人却冒了满头的汗，他故意的咬牙切齿，皱面瞪眼。这一画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像他在上刀山似的。）

（画完了，把钱一算，抽了两帖二十吊。写了四个红纸贴在脚心手心上，每帖五吊是半价出售的，一共是四五等于二十吊。外加这一画，这一画本来是十吊钱，现在就给打个对折吧，就算五吊钱一只脚心，一共画了两只脚心，又是十吊。）

（二十吊加二十吊，再加十吊。一共是五十吊。）

（云游真人拿了这五十吊钱乐乐呵呵地走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在她刚要抽帖的时候，一听每帖十吊钱，她就心痛得了不得，又要想用这钱养鸡，又要想用这钱养猪。等到现在五十吊钱拿出去了，她反而也不想鸡了，也不想养猪了。因为她想，事到临头，不给也是不行了。帖也抽了，字也写了，要想不给人家钱也是不可能的了。事到临头，还有什么办法呢？别说五十吊，就是一百吊钱也得算着吗？不给还行吗？）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把五十吊钱给了人家了。这五十吊钱，是她秋天出城去在豆田里拾黄豆粒，一共拾了二升豆子卖了几十吊钱。在田上拾黄豆粒也不容易，一片大田，经过主人家的收割，还能够剩下多少豆粒呢？而况穷人聚了那么大的一群，孩子、女人、老太太……你抢我夺的，你争我打的。为了二升豆子就得在田上爬了半月二十天的，爬得腰酸腿疼。唉，为着这点豆子，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还到“李永春”药铺，去买过二两红花的。那就是因为在土上爬豆子的时候，有一棵豆秧刺了她的手指甲一下。她也没有在乎，把刺拔出来也就去他的了。该拾豆子还是拾豆子。就因此那指甲可就不知怎么样，睡了一夜那指甲就肿起来了，肿得和茄子似的。）

（这肿一肿又算什么呢？又不是皇上娘娘，说起来可真娇惯了，哪有一个人吃天靠天，而不生点天灾的？）

（闹了好几天，夜里痛得火喇喇地不能睡觉了。这才去买了二两红花来。）

（说起买红花来，是早就该买的，奶奶婆婆劝她买，她不买。大孙子媳妇劝她买，她也不买。她的儿子想用孝顺来征服他的母亲，他强硬地要去给她买，因此还挨了他妈的一烟袋锅子，这一烟袋锅子就把儿子的脑袋给打了鸡蛋大的一个包。）

“你这小子，你不是败家吗？你妈还没死，你就作了主了。小兔崽子，我看着你再说买红花的！大兔崽子我看着你的。”

（就这一边骂着，一边烟袋锅子就打下来了。）

（后来也到底还是买了，大概是惊动了东邻西居，这家说说，那家讲讲的，若再不买点红花来，也太不好看了，让人家说老胡家的大儿媳妇，一年到头，就能够寻寻觅觅的积钱，钱一到她的手里，就好像掉了地缝了，一个钱也再不用想从她的手里拿出来。假若这样地说开去，也是不太好听，何况这拣来的豆子能卖好几十吊呢，花个三吊两吊的就花了吧。一咬牙，去买上二两红花来擦擦。）

（想虽然是这样想过了，但到底还没有决定，延持了好几天还没有“一咬牙”。）

（最后也毕竟是买了，她选择了一个顶严重的日子，就是她的手，不但一个指头，而是整个的手都肿起来了。那原来肿得像茄子的指头，现在更大了，已经和一个小冬瓜似的了。而且连手掌也无限度地胖了起来，胖得和张大簸箕似的。她多少年来，就嫌自己太瘦，她总说，太瘦的人没有福分。尤其是瘦手瘦脚的，一看就不带福相。尤其是精瘦的两只手，一伸出来和鸡爪似的，真是轻薄的样子。）

（现在她的手是胖了，但这样胖法，是不大舒服的。同时她也发了点热，她觉得眼睛和嘴都干，脸也发烧，身上也时冷时热，她就说：“这手是要闹点事吗？这手……”）

（一清早起，她就这样地念了好几遍。那胖得和小簸箕似的手，是一动也不能动了，好像一匹大猫或者一个小孩的头似的，她把它放在枕头上和她一齐地躺着。）

“这手是要闹点事的吧！”

（当她的儿子来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就这样说。）

（她的儿子一听她母亲的口气，就有些了解了。大概这回她是要买红花的了。）

（于是她的儿子跑到奶奶的面前，去商量着要给她母亲去买红花，她们家住的是南北对面的炕，那商量的话声，虽然不甚大，但是他的母亲是听到的了。听到了，也假装没有听到，好表示这买红花可到底不是她的意思，可并不是她的主使，她可没有让他们去买红花。）

（在北炕上，祖孙二人商量了一会，孙子说向她妈去要钱去。祖母说：“拿你奶奶的钱先去买吧，你妈好了再还我。”）

（祖母故意把这句说得声音大一点，似乎故意让她的大儿媳妇听见。）

（大儿媳妇是不但这句话，就是全部的话也都了然在心了，不过装着不动就是了。）

（红花买回来了，儿子坐到母亲的旁边，儿子说：“妈，你把红花酒擦上吧。”）

（母亲从枕头上转过脸儿来，似乎买红花这件事情，事先一点也不晓得，说：“哟！这小鬼羔子，到底买了红花来……”）

（这回可并没有用烟袋锅子打，倒是安安静静地把手伸出来，让那浸了红花的酒，把一只胖手完全染上了。）

（这红花到底是二吊钱的，还是三吊钱的，若是二吊钱的倒给的不算少，若是三吊钱的，那可贵了一点。若是让她自己去买，她可绝对地不能买这么多，也不就是红花吗！红花就是红的就是了，治病不治病，谁晓得？也不过就是解解心疑就是了。）

（她想着想着，因为手上涂了酒觉得凉爽，就要睡一觉，又加上烧酒的气味香扑扑的，红花的气味药忽忽的。她觉得实在是舒服了不少。于是她一闭眼睛就做了一个梦。）

（这梦做的是她买了两块豆腐，这豆腐又白又大。是用什么钱买的呢？就是用买红花剩来的钱买的。因为在梦里边她梦见是她自己去买的红花。她自己也不买三吊钱的，也不买两吊钱的，是买了一吊钱的。在梦里边她还算着，不但今天有两块豆腐吃，哪天一高兴还有两块吃的！三吊钱才买了一吊钱的红花呀！）

（现在她一遭就拿了五十吊钱给了云游真人。若照她的想法来说，这五十吊钱可该买多少豆腐了呢？）

（但是她没有想，一方面因为团圆媳妇的病也实在病得缠绵，在她身上花钱也花得大手大脚的了。另一方面就是那云游真人的来势也过于猛了点，竟打起抱不平来，说她虐待团圆媳妇。还是赶快地给了他钱，让他滚蛋吧。）

（真是家里有病人是什么气都受得呵。团圆媳妇的婆婆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自己遭了无妄之灾，满心的冤屈，想骂又没有对象，想哭又哭不出来，想打也无处下手了。）

（那小团圆媳妇再打也就受不住了。）

（若是那小团圆媳妇刚来的时候，那就非先抓过她来打一顿再说。做婆婆的打了一只饭碗，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丢了一根针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跌了一个筋斗，把单裤膝盖的地方跌了一个洞，她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总之，她一不顺心，她就觉得她的手就想要打人。她打谁呢！谁能够让她打呢？于是就轮到小团圆媳妇了。）

（有娘的，她不能够打。她自己的儿子也舍不得打。打猫，她怕把猫打丢了。打狗，她怕把狗打跑了。打猪，怕猪掉了斤两。打鸡，怕鸡不下蛋。）

（惟独打这小团圆媳妇是一点毛病没有，她又不能跑掉，她又不能丢了。她又不会下蛋，反正也不是猪，打掉了一些斤两也不要紧，反正也不过秤。）

（可是这小团圆媳妇，一打也就吃不下饭去。吃不下饭去不要紧，多喝一点饭米汤好啦，反正饭米汤剩下也是要喂猪的。）

（可是这都成了已往的她的光荣的日子了，那种自由的日子恐怕一时不会再来了。现在她不用说打，就连骂也不大骂她了。）

（现在她别的都不怕，她就怕她死，她心里总有一个阴影，她的小团圆媳妇可不要死了呵。）

（于是她碰到了多少的困难，她都克服了下去，她咬着牙根，她忍住眼泪，她要骂不能骂，她要打不能打。她要哭，她又止住了。无限的伤心，无限的悲哀，常常一齐会来到她的心中的。她想，也许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此生找到她了。不然为什么连一个团圆媳妇的命都没有。她想一想，她一生没有做过恶事，面软、心慈，凡事都是自己吃亏，让着别人。虽然没有吃斋念佛，但是初一十五的素口也自幼就吃着。虽然不怎样拜庙烧香，但四月十八的庙会，也没有拉下过。娘娘庙前一把香，老爷庙前三个头。哪一年也都是烧香磕头的没有拉过“过场”。虽然是自小没读过诗文，不认识字，但是“金刚经”“灶王经”也会念上两套。虽然说不曾做过舍善的事情，没有补过路，没有修过桥，但是逢年过节，对那些讨饭的人，也常常给过他们剩汤剩饭的。虽然过日子不怎样俭省，但也没有多吃过一块豆腐。拍拍良心，对天对得起，对地也对得住。那为什么老天爷明明白白的却把祸根种在她身上？）

（她越想，她越心烦意乱。）

“都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今生才找到了。”

（她一想到这里，她也就不再想了，反正事到临头，瞎想一阵又能怎样呢？于是她自己劝着自己就又忍着眼泪，咬着牙根，把她那兢兢业业的，养猪喂狗所积下来的那点钱，又一吊一吊的，一五十一的，往外拿着。）

（东家说看着个香火，西家说吃个偏方。偏方、野药、大神、赶鬼、看香、扶乩，样样都已经试过。钱也不知花了多少，但是都不怎样见效。）

（那小团圆媳妇夜里说梦话，白天发烧。一说起梦话来，总是说她要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她的婆婆觉得最不祥，就怕她是阴间的花姐，阎王奶奶要把她叫了回去。于是就请了一个圆梦的。那圆梦的一圆，果然不错，“回家”就是回阴间地狱的意思。）

（所以那小团圆媳妇，做梦的时候，一梦到她的婆婆打她，或者是用梢子绳把她吊在房梁上了，或是梦见婆婆用烙铁烙她的脚心，或是梦见婆婆用针刺她的手指尖。一梦到这些，她就大哭大叫，而且嚷她要“回家”。）

（婆婆一听她嚷回家，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拧着她。日子久了，拧来，拧去，那小团圆媳妇的大腿被拧得像一个梅花鹿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她是一份善心，怕是真的她回了阴间地狱，赶快地把她叫醒来。）

（可是小团圆媳妇睡得朦里朦胧的，她以为她的婆婆可又真的在打她了，于是她大叫着，从炕上翻身起来，就跳下地去，拉也拉不住她，按也按不住她。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声音喊得怕人。她的婆婆于是觉得更是见鬼了、着魔了。）

（不但她的婆婆，全家的人也都相信这孩子的身上一定有鬼。）

（谁听了能够不相信呢？半夜三更的喊着回家，一招呼醒了，她就跳下地去，瞪着眼睛，张着嘴，连哭带叫的，那力气比牛还大，那声音好像杀猪似的。）

（谁能够不相信呢？又加上她婆婆的渲染，说她眼珠子是绿的，好像两点鬼火似的，说她的喊声，是直声拉气的，不是人声。）

（所以一传出去，东邻西舍的，没有不相信的。）

（于是一些善人们，就觉得这小女孩子也实在让鬼给捉弄得可怜了。哪个孩儿是没有娘的，哪个人不是肉生肉长的。谁家不都是养老育小，……于是大动恻隐之心。东家二姨，西家三姑，她说她有奇方，她说她有妙法。）

（于是就又跳神赶鬼、看香、乩乱，老胡家闹得非常热闹。传为一时之盛。若有不去看跳神赶鬼的，竟被指为落伍。）

（因为老胡家跳神跳得花样翻新，是自古也没有这样跳的，打破了跳神的纪录了，给跳神开了一个新纪元。若不去看看，耳目因此是会闭塞了的。）

（当地没有报纸，不能记录这桩盛事。若是患了半身不遂的人，患了瘫病的人，或是大病卧床不起的人，那真是一生的不幸，大家也都为他惋惜，怕是他此生也要孤陋寡闻，因为这样的隆重的盛举，他究竟不能够参加。）

（呼兰河这地方，到底是太闭塞，文化是不大有的。虽然当地的官、绅，认为已经满意了，而且请了一位满清的翰林，作了一首歌，歌曰：）

溯呼兰天然森林，自古多奇材。

（这首歌还配上了从东洋流来的乐谱，使当地的小学都唱着。这歌不止这两句这么短，不过只唱这两句就已经够好的了。所好的是使人听了能够引起一种自负的感情来，尤其当清明植树节的时候，几个小学堂的学生都排起队来在大街上游行，并唱着这首歌。使老百姓听了，也觉得呼兰河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一开口说话就“我们呼兰河”；那在街道上捡粪蛋的孩子，手里提着粪耙子，他还说“我们呼兰河！”可不知道呼兰河给了他什么好处。也许那粪把子就是呼兰河给了他的。）

（呼兰河这地方，尽管奇才很多，但到底太闭塞，竟不会办一张报纸，以至于把当地的奇闻妙事都没有记载，任它风散了。）

（老胡家跳大神，就实在跳得奇。用大缸给团圆媳妇洗澡，而且是当众就洗的。）

（这种奇闻盛举一经传了出来，大家都想去开开眼界，就是那些患了半身不遂的，患了瘫病的人，人们觉得他们瘫了倒没有什么，只是不能够前来看老胡家团圆媳妇大规模地洗澡，真是一生的不幸。）

5

天一黄昏，老胡家就打起鼓来了。大缸，开水，公鸡，都预备好了。

公鸡抓来了，开水烧滚了，大缸摆好了。

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地来看。我和祖父也来了。

小团圆媳妇躺在炕上，黑忽忽的，笑呵呵的。我给她一个玻璃球，又给她一片碗碟，她说这碗碟很好看，她拿在眼睛前照一照。她说这玻璃球也很好玩，她用手指甲弹着。她看一看她的婆婆不在旁边，她就起来了，她想要坐起来在炕上弹这玻璃球。

还没有弹，她的婆婆就来了，就说：“小不知好歹的，你又起来疯什么？”

说着走近来，就用破棉袄把她蒙起来了，蒙得没头没脑的，连脸也露不出来。

我问祖父她为什么不让她玩？

祖父说：“她有病。”

我说：“她没有病，她好好的。”

于是我上去把棉袄给她掀开了。

掀开一看，她的眼睛早就睁着。她问我，她的婆婆走了没有，我说走了，于是她又起来了。

她一起来，她的婆婆又来了。又把她给蒙了起来说：“也不怕人家笑话，病得跳神赶鬼的，哪有的事情，说起来，就起来。”

这是她婆婆向她小声说的，等婆婆回过头去向着众人，就又那么说：“她是一点也着不得凉的，一着凉就犯病。”

屋里屋外，越张罗越热闹了，小团圆媳妇跟我说：“等一会你看吧，就要洗澡了。”

她说着的时候，好像说着别人地一样。

果然，不一会工夫就洗起澡来了，洗得吱哇乱叫。

大神打着鼓，命令她当众脱了衣裳。衣裳她是不肯脱的，她的婆婆抱住了她，还请了几个帮忙的人，就一齐上来，把她的衣裳撕掉了。

她本来是十二岁，却长得十五六岁那么高，所以一时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看了她，都难为情起来。

很快地小团圆媳妇就被抬进大缸里去。大缸里满是热水，是滚熟的热水。

她在大缸里边，叫着、跳着，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她的旁边站着三四个人从缸里搅起热水来往她的头上浇。不一会，浇得满脸通红，她再也不能够挣扎了，她安稳地在大缸里边站着，她再不往外边跳了，大概她觉得跳也跳不出来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里边仅仅露着一个头。

我看了半天，到后来她连动也不动，哭也不哭，笑也不笑。满脸的汗珠，满脸通红，红得像一张红纸。

我跟祖父说：“小团圆媳妇不叫了。”

我再往大缸里一看，小团圆媳妇没有了。她倒在大缸里了。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们，一声狂喊，都以为小团圆媳妇是死了，大家都跑过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泪来。

（小团圆媳妇还活着的时候，她像要逃命似的。前一刻她还求救于人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她，把她从热水里解救出来。）

（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要求了。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她。）

（把她从大缸里抬出来，给她浇一点冷水。这小团圆媳妇一昏过去，可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可怜得不得了，就是前一刻她还主张着“用热水浇哇！用热水浇哇！”的人，现在也心痛起来。怎能够不心痛呢，活蹦乱跳的孩子，一会工夫就死了。）

小团圆媳妇摆在炕上，浑身像火炭那般热，东家的婶子，伸出一只手来，到她身上去摸一摸，西家大娘也伸出手来到她身上去摸一摸。

都说：“哟哟，热得和火炭似的。”

有的说，水太热了一点，有的说，不应该往头上浇，大热的水，一浇那有不昏的。

大家正在谈说之间，她的婆婆过来，赶快拉了一张破棉袄给她盖上了，说：“赤身裸的羞不羞！”

（小团圆媳妇怕羞不肯脱下衣裳来，她婆婆喊着号令给她撕下来了。现在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没有感觉了，婆婆反而替她着想了。）

（大神打了几阵鼓，二神向大神对了几阵话。看热闹的人，你望望他，他望望你。虽然不知道下文如何，这小团圆媳妇到底是死是活。但却没有白看一场热闹，到底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总算是不无所得的。）

有的竟觉得困了，问着别人，三道鼓是否加了横锣，说他要回家睡觉去了。

（大神一看这场面不大好，怕是看热闹的人都要走了，就卖一点力气叫一叫座，于是痛打了一阵鼓，喷了几口酒在团圆媳妇的脸上。从腰里拿出银针来，刺着小团圆媳妇的手指尖。）

不一会，小团圆媳妇就活转来了。

大神说，洗澡必得连洗三次，还有两次要洗的。

（于是人心大为振奋，困的也不困了，要回家睡觉的也精神了。这来看热闹的，不下三十人，个个眼睛发亮，人人精神百倍。看吧，洗一次就昏过去了，洗两次又该怎样呢？洗上三次，那可就不堪想像了。所以看热闹的人的心里，都满怀奥秘。）

（果然的，小团圆媳妇一被抬到大缸里去，被热水一烫，就又大声地怪叫了起来，一边叫着一边还伸出手来把着缸沿想要跳出来。这时候，浇水的浇水，按头的按头，总算让大家压服又把她昏倒在缸底里了。）

这次她被抬出来的时候，她的嘴里还往外吐着水。

（于是一些善心的人，是没有不可怜这小女孩子的。）东家的二姨，西家的三婶，就都一齐围拢过去，都去设法施救去了。

她们围拢过去，看看有没有死？（若还有气，那就不用救。若是死了，那就赶快浇凉水。）

（若是有气，她自己就会活转来的。若是断了气，那就赶快施救，不然，怕她真的死了。）

6

小团圆媳妇当晚被热水烫了三次，烫一次，昏一次。

（闹到三更天才散了场。大神回家去睡觉去了。看热闹的人也都回家去睡觉去了。

（星星月亮，出满了一天，冰天雪地正是个冬天。雪扫着墙根，风刮着窗棂。鸡在架里边睡觉，狗在窝里边睡觉，猪在栏里边睡觉，全呼兰河都睡着了。

（只有远远的狗叫，那或许是从白旗屯传来的，或者是从呼兰河的南岸那柳条林子里的野狗的叫唤。总之，那声音是来得很远，那已经是呼兰河城以外的事情了。而呼兰河全城，就都一齐睡着了。

（前半夜那跳神打鼓的事情一点也没有留下痕迹。那连哭带叫的小团圆媳妇，好像在这世界上她也并未曾哭过叫过，因为一点痕迹也并未留下。家家户户都是黑洞洞的，家家户户都睡得沉实实的。

（团圆媳妇的婆婆也睡得打呼了。

（因为三更已经过了，就要来到四更天了。）

7

（第二天小团圆媳妇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是昏昏沉沉地睡着，眼睛似睁非睁的，留着一条小缝，从小缝里边露着白眼珠。

（家里的人，看了她那样子，都说，这孩子经过一番操持，怕是真魂就要附体了，真魂一附了体，病就好了。不但她的家里人这样说，就是邻人也都这样说。所以对于她这种不饮不食，似睡非睡的状态，不但不引以为忧，反而觉得应该庆幸。她昏睡了四五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四五天，她睡了六七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六七天。在这期间，绝对的没有使用偏方，也绝对的没有采用野药。

（但是过了六七天，她还是不饮不食地昏睡，要好起来的现象一点也没有。

（于是又找了大神来，大神这次不给她治了，说这团圆媳妇非出马当大神不可。

（于是又采用了正式的赶鬼的方法，到扎彩铺去，扎了一个纸人，而后给纸人缝起布衣来穿上，——穿布衣裳为的是绝对的像真人——擦脂抹粉，手里提着花手巾，很是好看，穿了满身花洋布的衣裳，打扮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用人抬着，抬到南河沿旁边那大土坑去烧了。

（这叫做烧“替身”，据说把这“替身”一烧了，她可以替代真人，真人就可以不死。

（烧“替身”的那天，团圆媳妇的婆婆为着表示虔诚，她还特意地请了几个吹鼓手，前边用人举着那扎彩人，后边跟着几个吹鼓手，呜哇，呜哇地向着南大土坑走去了。

（那景况说热闹也很热闹，喇叭曲子吹的是句句双。说凄凉也很凄凉，前边一个扎彩人，后边三五个吹鼓手，出丧不像出丧，报庙不像报庙。

（跑到大街上来看这热闹的人也不很多，因为天太冷了，探头探脑地跑出来的人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就关上大门回去了。

（所以就孤孤单单的，凄凄凉凉在大土坑那里把那扎彩人烧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烧着还一边后悔，若早知道没有什么看热闹的人，那又何必给这扎彩人穿上真衣裳。她想要从火堆中把衣裳抢出来，但又来不及了，就眼看着让它烧去了。这一套衣裳，一共花了一百多吊钱。于是她看着那衣裳的烧去，就像眼看着烧去了一百多吊钱。

（她心里是又悔又恨，她简直忘了这是她的团圆媳妇烧替身，她本来打算念一套祷神告鬼的词句。她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才想起来。但想起来也晚了，于是她自己感到大概要白白的烧了个替身，灵不灵谁晓得呢！）

8

后来又听说那团圆媳妇的大辫子，睡了一夜觉就掉下来了。

就掉在枕头旁边，这可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的婆婆说这团圆媳妇一定是妖怪。

把那掉下来的辫子留着，谁来给谁看。

看那样子一定是什么人用剪刀给她剪下来的。但是她的婆婆偏说不是，就说，睡了一夜觉就自己掉下来了。

（于是这奇闻又远近地传开去了。不但她的家人不愿意和妖怪在一起，就是同院住的人也都觉得太不好。）

（夜里关门关窗户的，一边关着于是就都说：“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一定是个小妖怪。”）

我家的老厨夫是个多嘴的人，他和祖父讲老胡家的团圆媳妇又怎样怎样了。又出了新花头，辫子也掉了。

我说：“不是的，是用剪刀剪的。”

老厨夫看我小，他欺侮我，他用手指住了我的嘴。他说：“你知道什么，那小团圆媳妇是个妖怪呀！”

我说：“她不是妖怪，我偷着问她，她头发是怎么掉了的，她还跟我笑呢！她说她不知道。”

祖父说：“好好的孩子快让他们捉弄死了。”

过了些日子，老厨子又说：“老胡家要‘休妻’了，要‘休’了那小妖怪。”

祖父以为老胡家那人家不大好。

祖父说：“二月让他搬家。把人家的孩子快捉弄死了，又不要了。”

9

还没有到二月，那黑忽忽的，笑呵呵的小团圆媳妇就死了。是一个大清早晨，老胡家的大儿子，那个黄脸大眼睛的车老板子就来了。一见了祖父，他就双手举在胸前作了一个揖。

祖父问他什么事？

他说：“请老太爷施舍一块地方，好把小团圆媳妇埋上……”

祖父问他：“什么时候死的？”

他说：“我赶着车，天亮才到家。听说半夜就死。”

祖父答应了他，让他埋在城外的地边上。并且招呼有二伯来，让有二伯领着他们去。

有二伯临走的时候，老厨子也跟去了。

我说，我也要去，我也跟去看看，祖父百般地不肯。祖父说：“咱们在家下压拍子打小雀吃……”

我于是就没有去。虽然没有去，但心里边总惦着有一回事。等有二伯也不回来，等那老厨子也不回来。等他们回来，我好听一听那情形到底怎样？

一点多钟，他们两个在人家喝了酒，吃了饭才回来的。前边走着老厨子，后边走着有二伯。好像两个胖鸭子似的，走也走不动了，又慢又得意。

走在前边的老厨子，眼珠通红，嘴唇发光，走在后边的有二伯，面红耳热，一直红到他脖子下边的那条大筋。

进到祖父屋来，一个说：“酒菜真不错……”

一个说：“……鸡蛋汤打得也热乎。”

关于埋葬团圆媳妇的经过，却先一字未提。好像他们两个是过年回来的，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象。

我问有二伯，那小团圆媳妇怎么死的，埋葬的情形如何。

有二伯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人死还不如一只鸡……一伸腿就算完事……”

我问：“有二伯，你多昝死呢？”

他说：“你二伯死不了的……那家有万贯的，那活着享福的，越想长寿，就越活不长……上庙烧香，上山拜佛的也活不长。像你有二伯这条穷命，越老越结实。好比个石头疙瘩似的，哪儿死啦！俗语说得好，‘有钱三尺寿，穷命活不够’。像二伯就是这穷命，穷命鬼阎王爷也看不上眼儿来的。”

到晚饭，老胡家又把有二伯他们二位请去了。又在那里喝的酒。因为他们帮了人家的忙，人家要酬谢他们。

10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死了不久，他家的大孙子媳妇就跟人跑了。

奶奶婆婆后来也死了。

他家的两个儿媳妇，一个为着那团圆媳妇瞎了一只眼睛。因为她天天哭，哭她那花在团圆媳妇身上的倾家荡产的五千多吊钱。

另外的一个因为她的儿媳妇跟着人家跑了，要把她羞辱死了，一天到晚的，不梳头，不洗脸地坐在锅台上抽着烟袋，有人从她旁边过去，她高兴的时候，她向人说：“你家里的孩子、大人都好哇？”

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就向着人脸，吐一口痰。

她变成一个半疯了。

老胡家从此不大被人记得了。

11

我家的背后有一个龙王庙，庙的东角上有一座大桥。人们管这桥叫“东大桥”。

那桥下有些冤魂枉鬼，每当阴天下雨，从那桥上经过的人，往往听到鬼哭的声音。

据说，那团圆媳妇的灵魂，也来到了东大桥下。说她变了一只很大的白兔，隔三差五的就到桥下来哭。

有人问她哭什么？

她说她要回家。

那人若说：“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听，拉过自己的大耳朵来，擦擦眼泪，就不见了。

若没有人理她，她就一哭，哭到鸡叫天明。

第六章

1

我家的有二伯，性情真古怪。

有东西，你若不给他吃，他就骂。若给他送上去，他就说：“你二伯不吃这个，你们拿去吃吧！”

家里买了落花生、冻梨之类，若不给他，除了让他看不见，若让他找着了一点影子，他就没有不骂的：“他妈的……王八蛋……兔羔子，有猫狗吃的，有蟑螂、耗子吃的，他妈的就是没有人吃的……兔羔子，兔羔子……”

若给他送上去，他就说：“你二伯不吃这个，你们拿去吃吧。”

2

有二伯的性情真古怪，他很喜欢和天空的雀子说话，他很喜欢和大黄狗谈天。他一和人在一起，他就一句话没有了，就是有话也是很古怪的，使人听了常常不得要领。

夏天晚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大家都是嘴里不停他讲些个闲话，讲得很热闹，就连蚊子也嗡嗡的，就连远处的蛤蟆也呱呱地叫着。只是有二伯一声不响的坐着。他手里拿着蝇甩子，东甩一下，西甩一下。

若有人问他的蝇甩子是马鬃的还是马尾的？他就说：“啥人玩啥鸟，武大郎玩鸭子。马鬃，都是贵东西，那是穿绸穿缎的人拿着，腕上戴着藤萝镯，指上戴着大攀指。什么人玩什么物。穷人，野鬼，不要自不量力，让人家笑话。……”

传说天上的那颗大昴星，就是灶王爷骑着毛驴上西天的时候，他手里打着的那个灯笼，因为毛驴跑得太快，一不加小心灯笼就掉在天空了。我就常常把这个话题来问祖父，说那灯笼为什么被掉在天空，就永久长在那里了，为什么不落在地上来？

这话题，我看祖父也回答不出的，但是因为我的非问不可，祖父也就非答不可了。他说，天空里有一个灯笼杆子，那才高呢，大昴星就挑在那灯笼杆子上。并且那灯笼杆子，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说：“不对，我不相信……”

我说：“没有灯笼杆子，若是有，为什么我看不见？”

于是祖父又说：“天上有一根线，大昴星就被那线系着。”

我说：“我不信，天上没有线的，有为什么我看不见？”

祖父说：“线是细的么，你哪能看见，就是谁也看不见的。”

我就问祖父：“谁也看不见，你怎么看见啦？”

乘凉的人都笑了，都说我真厉害。

于是祖父被逼得东说西说，说也说不上来了。眼看祖父是被我逼得胡诌起来，我也知道他是说不清楚的了。不过我越看他胡诌我就越逼他。

到后来连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这回事，我也推翻了。我问祖父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别人看我纠缠不清了，就有出主意的让我问有二伯去。

我跑到了有二伯坐着的地方，我还没有问，刚一碰了他的蝇甩子，他就把我吓了一跳。他把蝇甩子一抖，嚎唠一声：“你这孩子，远点去吧……”

使我不得不站得远一点，我说：“有二伯，你说那天上的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他似乎想了一想，才说：“穷人不观天象。狗咬耗子，猫看家，多管闲事。”

我又问，我以为他没有听准：“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吗？”

他说：“你二伯虽然也长了眼睛，但是一辈子没有看见什么。你二伯虽然也长了耳朵，但是一辈子也没有听见什么。你二伯是又聋又瞎，这话可怎么说呢？

比方那亮亮堂堂的大瓦房吧，你二伯也有看见了的，可是看见了怎么样，是人家的，看见了也是白看。听也是一样，听见了又怎样，与你不相干……你二伯活着是个不相干……星星，月亮，刮风，下雨，那是老天老爷的事情，你二伯不知道……”

有二伯真古怪，他走路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一块砖头，那砖头把他的脚碰痛了。他就很小心地弯下腰去把砖头拾起来，他细细地端相着那砖头，看看那砖头长得是否不瘦不胖合适，是否顺眼，看完了，他才和那砖头开始讲话：“你这小子，我看你也是没有眼睛，也是跟我一样，也是瞎模糊眼的。不然你为啥往我脚上撞，若有胆子撞，就撞那个耀武扬威的，脚上穿着靴子鞋的……你撞我还不是个白撞，撞不出一大二小来，臭泥子滚石头，越滚越臭……”

他和那砖头把话谈完了，他才顺手把它抛开去，临抛开的时候，他还最后嘱咐了它一句：“下回你往那穿鞋穿袜的脚上去碰呵。”

他这话说完了，那砖头也就拍搭地落到了地上。原来他没有抛得多远，那砖头又落到原来的地方。

有二伯走在院子里，天空飞着的麻雀或是燕子若落了一点粪在他的身上，他就停下脚来，站在那里不走了。他扬着头。他骂着那早已飞过去了的雀子，大意是：那雀子怎样怎样不该把粪落在他身上，应该落在那穿绸穿缎的人的身上。不外骂那雀子糊涂瞎眼之类。

可是那雀子很敏捷的落了粪之后，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于是他就骂着他头顶上那块蓝瓦瓦的天空。

3

有二伯说话的时候，把“这个”说成“介个”。

“那个人好。”

“介个人坏。”

“介个人狼心狗肺。”

“介个物不是物。”

“家雀也往身上落粪，介个年头是啥年头。”

4

还有，有二伯不吃羊肉。

5

祖父说，有二伯在三十年前他就来到了我们家里，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

而今有二伯六十多岁了。

他的乳名叫有子，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叫着乳名。祖父叫他“有子做这个。”“有子做那个。”

我们叫他有二伯。

老厨子叫他有二爷。

他到房户，地户那里去，人家叫他有二东家。

他到北街头的烧锅去，人家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油房去抬油，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肉铺子上去买肉，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一听人家叫他“二掌柜的”，他就笑逐颜开。叫他有二爷叫他有二东家，叫他有二伯也都是一样地笑逐颜开。

有二伯最忌讳人家叫他的乳名，比方街上的孩子们，那些讨厌的，就常常在他的背后抛一颗石子，掘一捧灰土，嘴里边喊着“有二子”“大有子”

“小有子”。

有二伯一遇到这机会，就没有不立刻打了过去的，他手里若是拿着蝇甩子，他就用蝇甩子把去打。他手里若是拿着烟袋，他就用烟袋锅子去打。

把他气的像老母鸡似的，把眼睛都气红了。

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一看他打了来，就立刻说：“有二爷，有二东家，有二掌柜的，有二伯。”并且举起手来作着揖，向他朝拜着。

有二伯一看他们这样子，立刻就笑逐颜开，也不打他们了，就走自己的路去了。

可是他走不了多远，那些孩子们就在后边又吵起来了，什么：“有二爷，兔儿爷。”

“有二伯，打桨杆。”

“有二东家，捉大王八。”

他在前边走，孩子们还在他背后的远处喊。一边喊着，一边扬着街道上的灰土，灰土高飞着一会工夫，街上闹成个小旋风似的有二伯不知道听见了这个与否，但孩子们以为他是听见了的。

有二伯却很庄严的，连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地沉着地向前走去了。

“有二爷，”老厨子总是一开口“有二爷”，一闭口“有二爷”的叫着。

“有二爷的蝇甩子……”

“有二爷的烟袋锅子……”

“有二爷的烟荷包……”

“有二爷的烟荷包疙瘩……”

“有二爷吃饭啦……”

“有二爷，天下雨啦……”

“有二爷快看吧，院子里的狗打仗啦……”

“有二爷，猫上墙头啦……”

“有二爷，你的蝇甩子掉了毛啦……”

“有二爷，你的草帽顶落了家雀粪啦……”

老厨子一向是叫他“有二爷”的。唯独他们两个一吵起来的时候，老厨子就说：“我看你这个‘二爷’一丢了，就只剩下个‘有’字了。”

“有字”和“有子”差不多，有二伯一听正好是他的乳名。

于是他和老厨子骂了起来，他骂他一句，他骂他两句。越骂声音越大。

有时他们两个也就打了起来。

但是过了不久，他们两个又照旧地好了起来。又是：“有二爷这个。”

“有二爷那个。”

老厨子一高起兴来，就说：“有二爷，我看你的头上去了个‘有’字，不就只剩了‘二爷’吗？”

有二伯于是又笑逐颜开了。

祖父叫他“有子”，他不生气，他说：“向皇上说话，还称自己是奴才呢！总也得有个大小。宰相大不大，可是他见了皇上也得跪下，在万人之上，在一人之下。”

有二伯的胆子是很大的，他什么也不怕。我问他怕狼不怕？

他说：“狼有什么怕的，在山上，你二伯小的时候上山放猪去，那山上就有狼。”

我问他敢走黑路不敢？

他说：“走黑路怕啥的，没有愧心事，不怕鬼叫门。”

我问他夜里一个人，敢过那东大桥吗？

他说：“有啥不敢的，你二伯就是愧心事不敢做，别的都敢。”

有二伯常常说，跑毛子的时候（日俄战时）他怎样怎样地胆大，全城都跑空了，我们家也跑空了。那毛子拿着大马刀在街上跑来跑去，骑在马身上。

那真是杀人无数。见了关着大门的就敲，敲开了，抓着人就杀。有二伯说：“毛子在街上跑来跑去，那大马蹄子跑得呱呱地响，我正自己煮面条吃呢，毛子就来敲大门来了，在外边喊着‘里边有人没有？’若有人快点把门打开，不打开毛子就要拿刀把门劈开的，劈开门进来，那就没有好，非杀不可……”

我就问：“有二伯你可怕？”

他说：“你二伯烧着一锅开水，正在下着面条。那毛子在外边敲，你二伯还在屋里吃面呢……”

我还是问他：“你可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那毛子进来，他不拿马刀杀你？”

他说：“杀又怎么样！不就是一条命吗？”

可是每当他和祖父算起帐来的时候，他就不这么说了。他说：“人是肉长的呀！人是爹娘养的呀！谁没有五脏六腑。不怕，怎么能不怕！也是吓得抖抖乱颤，……眼看着那是大马刀，一刀下来，一条命就完了。”

我一问他：“你不是说过，你不怕吗？”

这种时候，他就骂我：“没心肝的，远的去着罢！不怕，是人还有不怕的……”

不知怎么的，他一和祖父提起跑毛子来，他就胆小了，他自己越说越怕。

有的时候他还哭了起来。说那大马刀闪光湛亮，说那毛子骑在马上乱杀乱砍。

6

有二伯的行李，是零零碎碎的，一掀动他的被子就从被角往外流着棉花，一掀动他的褥子，那所铺着的毡片，就一片一片地好像活动地图似的一省一省的割据开了。

有二伯的枕头，里边装的是荞麦壳，每当他一抡动的时候，那枕头就在角上或是在肚上漏了馅了，哗哗地往外流着荞麦壳。

有二伯是爱护他这一套行李的，没有事的时候，他就拿起针来缝它们。

缝缝枕头，缝缝毡片，缝缝被子。

不知他的东西，怎那样地不结实，有二伯三天两天的就要动手缝一次。

有二伯的手是很粗的，因此他拿着一颗很大的大针，他说太小的针他拿不住的。他的针是太大了点，迎着太阳，好像一颗女人头上的银簪子似的。

他往针鼻里穿线的时候，那才好看呢，他把针线举得高高的，睁着一个眼睛，闭着一个眼睛，好像是在瞄准，好像他在半天空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他想要快快的拿它，又怕拿不准跑了，想要研究一会再去拿，又怕过一会就没有了。于是他的手一着急就哆嗦起来，那才好看呢。

有二伯的行李，睡觉起来，就卷起来的。卷起来之后，用绳子捆着。好像他每天要去旅行的样子。

有二伯没有一定的住处，今天住在那咔咔响着房架子的粉房里，明天住在养猪的那家的小猪官的炕梢上，后天也许就和那后磨房里的冯歪嘴子一条炕睡上了。反正他是什么地方有空他就在什么地方睡。

他的行李他自己背着，老厨子一看他背起行李，就大嚷大叫地说：“有二爷，又赶集去了……”

有二伯也就远远地回答着他：“老王，我去赶集，你有啥捎的没有呵？”

于是有二伯又自己走自己的路，到房户的家里的方便地方去投宿去了。

7

有二伯的草帽没有边沿，只有一个帽顶，他的脸焦焦黑，他的头顶雪雪白。黑白分明的地方，就正是那草帽扣下去被切得溜齐的脑盖的地方。他每一摘下帽子来，是上一半白，下一半黑。就好像后园里的倭瓜晒着太阳的那半是绿的，背着阴的那半是白的一样。

不过他一戴起草帽来也就看不见了。他戴帽的尺度是很准确的，一戴就把帽边很准确的切在了黑白分明的那条线上。不高不低，就正正地在那条线上。偶尔也戴得略微高了一点，但是这种时候很少，不大被人注意。那就是草帽与脑盖之间，好像镶了一膛窄窄的白边似的，有那么一膛白线。

8

有二伯穿的是大半截子的衣裳，不是长衫，也不是短衫，而是齐到膝头那么长的衣裳，那衣裳是鱼蓝色竹布的，带着四方大尖托领，宽衣大袖，怀前带着大麻铜钮子。

这衣裳本是前清的旧货，压在祖父的箱底里，祖母一死了，就陆续地穿在有二伯的身上了。

所以有二伯一走在街上，都不知他是哪个朝代的人。

老厨子常说：“有二爷，你宽衣大袖的，和尚看了像和尚，道人看了像道人。”

有二伯是喜欢卷着裤脚的，所以耕田种地的庄稼人看了，又以为他是一个庄稼人，一定是插秧了刚刚回来。

9

有二伯的鞋子，不是前边掉了底，就是后边缺了跟。

他自己前边掌掌，后边钉钉，似乎钉也钉不好，掌也掌不好，过了几天，又是掉底缺跟仍然照旧。

走路的时候拖拖的，再不然就趿趿的。前边掉了底，那鞋就张着嘴，他的脚好像舌头似的，每一迈步，就在那大嘴里边活动着，后边缺了跟，每一走动，就踢踢趿趿地脚跟打着鞋底发响。

有二伯的脚，永远离不开地面，母亲说他的脚下了千斤闸。

老厨子说有二伯的脚上了绊马锁。

有二伯自己则说：“你二伯挂了绊脚丝了。”

绊脚丝是人临死的时候挂在两只脚上的绳子。有二伯就这样地说着自己。

10

有二伯虽然作弄成一个耍猴不像耍猴的，讨饭不像讨饭的，可是他一走起路来，却是端庄、沉静，两个脚跟非常有力，打得地面冬冬地响，而且是慢吞吞地前进，好像一位大将军似的。

有二伯一进了祖父的屋子，那摆在琴桌上的那口黑色的座钟，钟里边的钟摆，就常常格棱棱格棱棱的响了一阵就停下来了。

原来有二伯的脚步过于沉重了点，好像大石头似的打着地板，使地板上所有的东西，一时都起了跳动。

11

有二伯偷东西被我撞见了。

秋末，后园里的大榆树也落了叶子，园里荒凉了，没有什么好玩的了。

长在前院的蒿草，也都败坏了而倒了下来，房后菜园上的各种秧棵完全挂满了白霜，老榆树全身的叶子已经没有多少了，可是秋风还在摇动着它。

天空是发灰的，云彩也失了形状，好像被洗过砚台的水盆，有深有浅，混洞洞的。这样的云彩，有的带来了雨点，有时带来了细雪。

这样的天气，我为着外边没有好玩的，我就在藏乱东西的后房里玩着。

我爬上了装旧东西的屋顶去。

我是登着箱子上去的，我摸到了一个小琉璃罐，那里边装的完全是黑枣。

等我抱着这罐子要下来的时候，可就下不来了，方才上来的时候，我登着的那箱子，有二伯站在那里正在开着它。

他不是用钥匙开，他是用铁丝在开。

我看着他开了很多时候，他用牙齿咬着他手里的那块小东西……他歪着头，咬得格格拉拉地发响。咬了之后又放在手里扭着它，而后又把它触到箱子上去试一试。

他显然不知道我在棚顶上看着他，他既打开了箱子，他就把没有边沿的草帽脱下来，把那块咬了半天的小东西就压在帽顶里面。

他把箱子翻了好几次，红色的椅垫，蓝色粗布的绣花围裙，女人的绣花鞋子……还有一团滚乱的花色的丝线，在箱子底上还躺着一只湛黄的铜酒壶。

有二伯用他满都是脉络的粗手把绣花鞋子，乱丝线，抓到一边去，只把铜酒壶从那一堆之中抓出来了。

太师椅上的红垫子，他把它放在地上，用腰带捆了起来。铜酒壶放在箱子盖上，而后把箱子锁了。

看样子好像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出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带东西，他自己出去了。

我一看他出去，我赶快的登着箱子就下来了。

我一下来，有二伯就又回来了，这一下子可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我是在偷墨枣，若让母亲晓得了，母亲非打我不可。平常我偷着把鸡蛋馒头之类，拿出去和邻居家的孩子一块去吃，有二伯一看见就没有不告诉母亲的，母亲一晓得就打我。

他先提起门旁的椅垫子，而后又来拿箱子盖上的铜酒壶。等他掀着衣襟把铜酒壶压在肚子上边，他才看到墙角上站着的是我。

他的肚子前压着铜酒壶，我的肚子前抱着一罐墨枣。他偷，我也偷，所以两边害怕。

有二伯一看见我，立刻头盖上就冒着很大的汗珠。他说：“你不说么？”

“说什么……”

“不说，好孩子……”他拍着我的头顶。

“那么，你让我把这琉璃罐拿出去。”

他说：“拿罢。”

他一点没有阻挡我。我看他不阻挡我，我还在门旁的筐子里抓了四五个大馒头，就跑了。

有二伯还在粮食仓子里边偷米，用大口袋背着，背到大桥东边那粮米铺去卖了。

有二伯还偷各种东西，锡火锅、大铜钱、烟袋嘴……反正家里边一丢了东西，就说有二伯偷去了。有的东西是老厨子偷去的，也就赖上了有二伯。

有的东西是我偷着拿出去玩了，也赖上了有二伯。还有比方一个镰刀头，根本没有丢，只不过放忘了地方，等用的时候一找不到，就说有二伯偷去了。

有二伯带着我上公园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买给我吃。公园里边卖什么的都有，油炸糕，香油掀饼，豆腐脑，等等。他一点也不买给我吃。

我若是稍稍在那卖东西吃的旁边一站，他就说：“快走罢，快往前走。”

逛公园就好像赶路似的，他一步也不让我停。

公园里变把戏的，耍熊瞎子的都有，敲锣打鼓，非常热闹。而他不让我看。我若是稍稍地在那变把戏的前边停了一停，他就说：“快走罢，快往前走。”

不知为什么他时时在追着我。

等走到一个卖冰水的白布篷前边，我看见那玻璃瓶子里边泡着两个焦黄的大佛手，这东西我没有见过，我就问有二伯那是什么？

他说：“快走罢，快往前走。”

好像我若多再看一会工夫，人家就要来打我了似的。

等来到了跑马戏的近前，那里边连喊带唱的，实在热闹，我就非要进去看不可。有二伯则一定不进去，他说：“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你二伯不看介个……”

他又说：“家里边吃饭了。”

他又说：“你再闹，我打你。”

到了后来，他才说：“你二伯也是愿意看，好看的有谁不愿意看。你二伯没有钱，没有钱买票，人家不让咱进去。”

在公园里边，当场我就拉住了有二伯的口袋，给他施以检查，检查出几个铜板来，买票这不够的。有二伯又说：“你二伯没有钱……”

我一急就说：

“没有钱你不会偷？”

有二伯听了我那话，脸色雪白，可是一转眼之间又变成通红的了。他通红的脸上，他的小眼睛故意地笑着，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像他又要照着他的习惯，一串一串地说一大套的话。但是他没有说。

“回家罢！”

他想了一想之后，他这样地招呼着我。

我还看见过有二伯偷过一个大澡盆。

我家院子里本来一天到晚是静的，祖父常常睡觉，父亲不在家里，母亲也只是在屋子里边忙着，外边的事情，她不大看见。

尤其是到了夏天睡午觉的时候，全家都睡了，连老厨子也睡了。连大黄狗也睡在有阴凉的地方了。所以前院，后园，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这样的一个白天，一个大澡盆被一个人掮着在后园里边走起来了。

那大澡盆是白洋铁的，在太阳下边闪光湛亮。大澡盆有一人多长，一边走着还一边咣郎咣郎地响着，看起来，很害怕，好像瞎话上的白色的大蛇。

那大澡盆太大了，扣在有二伯的头上，一时看不见有二伯，只看见了大澡盆。好像那大澡盆自己走动了起来似的。

再一细看，才知道是有二伯顶着它。

有二伯走路，好象是没有眼睛似的，东倒一倒，西斜一斜，两边歪着。

我怕他撞到了我，我就靠住了墙根上。

那大澡盆是很深的，从有二伯头上扣下来，一直扣到他的腰间，所以他看不见路了，他摸着往前走。

有二伯偷了这澡盆之后，就像他偷那铜酒壶之后的一样。一被发现了之后，老厨子就天天戏弄他，用各种的话戏弄着有二伯。

有二伯偷了铜酒壶之后，每当他一拿着酒壶喝酒的时候，老厨子就问他：“有二爷，喝酒还是铜酒壶好呀，还是锡酒壶好？”

有二伯说：“什么的还不是一样，反正喝的是酒。”

老厨子说：“不见得罢，大概还是铜的好呢……”

有二伯说：“铜的有啥好！”

老厨子说：“对了，有二爷。咱们就是不要铜酒壶，铜酒壶拿去卖了也不值钱。”

旁边的人听到这里都笑了，可是有二伯还不自觉。

老厨子问有二伯：“一个铜酒壶卖多少钱？”

有二伯说：“没卖过，不知道。”

到后来老厨子又说五十吊，又说七十吊。

有二伯说：“哪有那么贵的价钱，好大一个铜酒壶还卖不上三十吊呢。”

于是把大家都笑坏了。

自从有二伯偷了澡盆之后，那老厨子就不提酒壶，而常常问有二伯洗澡不洗澡，问他一年洗几次澡，问有二伯一辈子洗几次澡。他还问人死了到阴间也洗澡的吗？

有二伯说：“到阴间，阴间阳间一样，活着是个穷人，死了是条穷鬼。穷鬼阎王爷也不爱惜，不下地狱就是好的。还洗澡呢！别沾污了那洗澡水。”

老厨子于是说：“有二爷，照你说的穷人是用不着澡盆的啰！”

有二伯有点听出来了，就说：“阴间没去过，用不用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你是明明知道，我看你是昧着良心说瞎话……”老厨子说。

于是两个人打起来了。

有二伯逼着问老厨子，他哪儿昧过良心。有二伯说：“一辈子没昧过良心。走的正，行的端，一步两脚窝……”

老厨子说：“两脚窝，看不透……”

有二伯正颜厉色地说：“你有什么看不透的？”

老厨子说：“说出来怕你羞死！”

有二伯说：“死，死不了，你别看我穷，穷人还有个穷活头。”

老厨子说：“我看你也是死不了。”

有二伯说：“死不了。”

老厨子说：“死不了，老不死，我看你也是个老不死的。”

有的时候，他们两个能接续着骂了一两天，每次到后来，都是有二伯打了败仗，老厨子骂他是个老“绝后”。

有二伯每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甚于一切别的字，比“见阎王”更坏。于是他哭了起来，他说：“可不是么！死了连个添坟上土的人也没有。人活一辈子是个白活，到了归终是一场空……无家无业，死了连个打灵头幡的人也没有。”

于是他们两个又和和平平地，笑笑嬉嬉地照旧地过着和平的日子。

12

后来我家在五间正房的旁边，造了三间东厢房。

这新房子一造起来，有二伯就搬回家里来住了。

我家是静的，尤其是夜里，连鸡鸭都上了架，房头的鸽子，檐前的麻雀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窝里去睡觉了。

这时候就常常听到厢房里的哭声。

有一回父亲打了有二伯，父亲三十多岁，有二伯快六十岁了。他站起来就被父亲打倒下去，他再站起来，又被父亲打倒下去，最后他起不来了，他躺在院子里边了，而他的鼻子也许是嘴还流了一些血。

院子里一些看热闹的人都站得远远的，大黄狗也吓跑了。鸡也吓跑了。

老厨子该收柴收柴，该担水担水，假装没有看见。

有二伯孤伶伶地躺在院心，他的没有边的草帽，也被打掉了，所以看得见有二伯的头部的上一半是白的，下一半是黑的，而且黑白分明的那条线就在他的前额上，好像西瓜的“阴阳面”。

有二伯就这样自己躺着，躺了许多时候，才有两个鸭子来啄食撒在有二伯身边的那些血。

那两个鸭子，一个是花脖，一个是绿头顶。

那二伯要上吊，就是这个夜里，他先是骂着，后是哭着，到后来也不哭也不骂了。又过了一会，老厨子一声喊起，几乎是发现了什么怪物似的大叫：“有二爷上吊啦！有二爷上吊啦！”

祖父穿起衣裳来，带着我。等我们跑到厢房去一看，有二伯不在了。

老厨子在房子外边招呼着我们。我们一看南房梢上挂了绳子，是黑夜，本来看不见，是老厨子打着灯笼我们才看到的。

南房梢上有一根两丈来高的横杆，绳子在那横杆上悠悠荡荡地垂着。

有二伯在哪里呢？等我们拿灯笼一照，才看见他在房墙的根边，好好的坐着。他也没有哭，他也没有骂。

等我再拿灯笼向他脸上一照，我看他用哭红了的小眼睛瞪了我一下。

过了不久，有二伯又跳井了。

是在同院住的挑水的来报的信，又敲窗户又打门。我们跑到井边上一看，有二伯并没有在井里边，而是坐在井边外，而是离开井口五十步之外的安安稳稳的柴堆上。他在那柴堆上安安稳稳地坐着。

我们打着灯笼一照，他还在那里拿着小烟袋抽烟呢。

老厨子，挑水的，粉房里的漏粉的都来了，惊动了不少的邻居。

他开初是一动不动。后来他看人们来全了，他站起来就往井边上跑，于是许多人就把他抓住了，那许多人，哪里会眼看着他去跳井的。

有二伯去跳井，他的烟荷包，小烟袋都带着，人们推劝着他回家的时候，那柴堆上还有一枝小洋蜡，他说：“把那洋蜡给我带着。”

后来有二伯“跳井”“上吊”这些事，都成了笑话，街上的孩子都给编成了一套歌在唱着：“有二爷跳井，没那么回事。”“有二伯上吊，白吓唬人。”

老厨子说他贪生怕死，别人也都说他死不了。

以后有二伯再“跳井”“上吊”也都没有人看他了。

有二伯还是活着。

13

我家的院子是荒凉的，冬天一片白雪，夏天则满院蒿草。风来了，蒿草发着声响，雨来了，蒿草梢上冒烟了。

没有风，没有雨，则关着大门静静地过着日子。

狗有狗窝，鸡有鸡架，鸟有鸟笼，一切各得其所。唯独有二伯夜夜不好好地睡觉。在那厢房里边，他自己半夜三更的就讲起话来。

“说我怕‘死’我也不是吹，叫过三个两个来看！问问他们见过‘死’没有！那俄国毛子的大马刀闪光湛亮，说杀就杀，说砍就砍。那些胆大的，不怕死的，一听说俄国毛子来了，只顾逃命，连家业也不要了。

那时候，若不是这胆小的给他守着，怕是跑毛子回来连条裤子都没有穿的。

到了如今，吃得饱，穿得暖，前因后果连想也不想，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良心长到肋条上，黑心痢，铁面人，……”

“……说我怕死，我也不是吹，兵马刀枪我见过，霹雷，黄风我见过。

就说那俄国毛子的大马刀罢，见人就砍，可是我也没有怕过，说我怕死……

介年头是啥年头，……”

那东厢房里，有二伯一套套地讲着，又是河沟涨水了，水涨得多么大，别人没有敢过的，有二伯说他敢过。又是什么时候有一次着大火，别人都逃了，有二伯上去抢了不少的东西。又是他的小时候，上山去打柴，遇见了狼，那狼是多么凶狠，他说：“狼心狗肺，介个年头的人狼心狗肺的，吃香的喝辣的。好人在介个年头，是个王八蛋兔羔子……

“兔羔子，兔羔子……”

有二伯夜里不睡，有的时候就来在院子里没头没尾的“兔羔子、兔羔子”

自己说着话。

半夜三更的，鸡鸭猫狗都睡着了。唯独有二伯不睡。

祖父的窗子上了帘子，看不见天上的星星月亮，看不见大昴星落了没有，看不见三星是否打了横梁。只见白煞煞的窗帘子被星光月光照得发白通亮。

等我睡醒了，我听见有二伯“兔羔子、兔羔子”地自己在说话，我要起来掀起窗帘来往院子里看一看他。祖父不让我起来，祖父说：“好好睡罢，明天早晨早早起来，咱们烧包米吃。”

祖父怕我起来，就用好话安慰着我。

等再睡觉了，就在梦中听到了呼兰河的南岸，或是呼兰河城外远处的狗咬。

于是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大白兔，那兔子的耳朵，和那磨房里的小驴的耳朵一般大。我听见有二伯说“兔羔子”，我想到一个大白兔，我听到了磨房的梆子声，我想到了磨房里的小毛驴，于是梦见了白兔长了毛驴那么大的耳朵。

我抱着那大白兔，我越看越喜欢，我一笑笑醒了。

醒来一听，有二伯仍旧“兔羔子、兔羔子”的坐在院子里。后边那磨房里的梆子也还打得很响。

我梦见的这大白兔，我问祖父是不是就是有二伯所说的“兔羔子”？

祖父说：“快睡觉罢，半夜三更不好讲话的。”

说完了，祖父也笑了，他又说：“快睡罢，夜里不好多讲话的。”

我和祖父还都没有睡着，我们听到那远处的狗咬，慢慢地由远而近，近处的狗也有的叫了起来。大墙之外，已经稀疏疏地有车马经过了，原来天已经快亮了。可是有二伯还在骂“兔羔子”，后边磨房里的磨倌还在打着梆子。

14

第二天早晨一起来，我就跑去问有二伯，“免羔子”是不是就是大白兔？

有二伯一听就生气了：“你们家里没好东西，尽是些耗子，从上到下，都是良心长在肋条上，大人是大耗子，小孩是小耗子……”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听了一会，没有听懂。

第七章

1

磨房里边住着冯歪嘴子。

冯歪嘴子打着梆子，半夜半夜地打，一夜一夜地打。冬天还稍微好一点，夏天就更打得厉害。

那磨房的窗子临着我家的后园。我家的后园四周的墙根上，都种着倭瓜、西葫芦或是黄瓜等类会爬蔓子的植物；倭瓜爬上墙头了，在墙上开起花来了，有的竟越过了高墙爬到街上去，向着大街开了一朵火黄的黄花。

因此那厨房的窗子上，也就爬满了那顶会爬蔓子的黄瓜了。黄瓜的小细蔓，细得像银丝似的，太阳一来了的时候，那小细蔓闪眼湛亮，那蔓梢干净得好像用黄蜡抽成的丝子，一棵黄瓜秧上伸出来无数的这样的丝子。丝蔓的尖顶每棵都是掉转头来向回卷曲着，好像是说它们虽然勇敢，大树，野草，墙头，窗棂，到处的乱爬，但到底它们也怀着恐惧的心理。

太阳一出来了，那些在夜里冷清清的丝蔓，一变而为温暧了。于是它们向前发展的速率更快了，好像眼看着那丝蔓就长了，就向前跑去了。因为种在磨房窗根下的黄瓜秧，一天爬上了窗台，两天爬上了窗棂，等到第三天就在窗棂上开花了。

再过几天，一不留心，那黄瓜梗经过了磨房的窗子，爬上房顶去了。

后来那黄瓜秧就像它们彼此招呼着似的，成群结队地就都一齐把那磨房的窗给蒙住了。

从此那磨房里边的磨倌就见不着天日了。磨房就有一张窗子，而今被黄瓜掩遮得风雨不透。从此那磨房里黑沉沉的，园里，园外，分成两个世界了。冯歪嘴子就被分到花园以外去了。

但是从外边看起来，那窗子实在好看，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满窗是黄瓜了。

还有一棵倭瓜秧，也顺着磨房的窗子爬到房顶去了，就在房檐上结了一个大倭瓜。那倭瓜不像是从秧子上长出来的，好像是由人搬着坐在那屋瓦上晒太阳似的。实在好看。

夏天，我在后园里玩的时候，冯歪嘴子就喊我，他向我要黄瓜。

我就摘了黄瓜，从窗子递进去。那窗子被黄瓜秧封闭得严密得很，冯歪嘴子用手扒开那满窗的叶子，从一条小缝中伸出手来把黄瓜拿进去。

有时候，他停止了打他的梆子，他问我，黄瓜长了多大了？西红柿红了没有？他与这后园只隔了一张窗子，就像关着多远似的。

祖父在园子里的时候，他和祖父谈话。他说拉着磨的小驴，驴蹄子坏了，一走一瘸。祖父说请个兽医给它看看。冯歪嘴子说，看过了，也不见好。祖父问那驴吃的什么药？冯歪嘴子说是吃的黄瓜子拌高粱醋。

冯歪嘴子在窗里，祖父在窗外，祖父看不见冯歪嘴子，冯歪嘴子看不见祖父。

有的时候，祖父走远了，回屋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磨房的墙根下边坐着玩，我听到了冯歪嘴子还说：“老太爷今年没下乡去看看哪！”

有的时候，我听了这话，我故意的不出声，听听他往下还说什么。

有的时候，我心里觉得可笑，忍也不能忍住，我就跳了起来了，用手敲打着窗子，笑得我把窗上挂着的黄瓜都敲打掉了。而后我一溜烟地跑进屋去，把这情形告诉了祖父。祖父也一样和我似的，笑得不能停了，眼睛笑出眼泪来。但是总是说，不要笑啦，不要笑啦，看他听见。有的时候祖父竟把后门关起来再笑。祖父怕冯歪嘴子听见了不好意思。

但是老厨子就不然了。有的时候，他和冯歪嘴子谈天，故意谈到一半他就溜掉了。因为冯歪嘴子隔着爬满了黄瓜秧的窗子，看不见他走了，就自己独自说了一大篇话，而后让他故意得不到反响。

老厨子提着筐子到后园去摘茄子，一边摘着一边就跟冯歪嘴子谈话，正谈到半路，老厨子蹑手蹑足的，提着筐子就溜了，回到屋里去烧饭去了。

这时冯歪嘴子还在磨房里大声地说：“西公园来了跑马戏的，我还没得空去看，你去看过了吗？老王。”

其实后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了，蜻蜓，蝴蝶随意地飞着，冯歪嘴子的话声，空空地落到花园里来，又空空地消失了。

烟消火减了。

等他发现了老王早已不在花园里，他这才又打起梆子来，看着小驴拉磨。

有二伯一和冯歪嘴子谈话，可从来没有偷着溜掉过，他问下雨天，磨房的房顶漏得厉害不厉害？磨房里的耗子多不多？

冯歪嘴子同时也问着有二伯，今年后园里的雨水大吗？茄子、云豆都快罢园了吧？

他们两个彼此说完了话，有二伯让冯歪嘴子到后园里来走走，冯歪嘴子让有二伯到磨房去坐坐。

“有空到园子里来走走。”

“有空到磨房里来坐坐。”

有二伯于是也就告别走出园子来。冯歪嘴子也就照旧打他的梆子。

秋天，大榆树的叶子黄了，墙头上的狗尾草干倒了，园里一天一天地荒凉起来了。

这时候冯歪嘴子的窗子也露出来了。因为那些纠纠缠缠的黄瓜秧也都蔫败了，舍弃了窗棂而脱落下来了。

于是站在后园里就可看到冯歪嘴子，扒着窗子就可以看到在拉磨的小驴。那小驴竖着耳朵，戴着眼罩。走了三五步就响一次鼻子，每一抬脚那只后腿就有点瘸，每一停下来，小驴就用三条腿站着。

冯歪嘴子说小驴的一条腿坏了。

这窗子上的黄瓜秧一干掉了，磨房里的冯歪嘴子就天天可以看到的。

冯歪嘴子喝酒了，冯歪嘴子睡觉了，冯歪嘴子打梆子了。冯歪嘴子拉胡琴了，冯歪嘴子唱唱本了，冯歪嘴子摇风车了。只要一扒着那窗台，就什么都可以看见的。

一到了秋天，新鲜粘米一下来的时候，冯歪嘴子就三天一拉磨，两天一拉粘糕。黄米粘糕，撒上大云豆。一层黄，一层红，黄的金黄，红的通红。三个铜板一条，两个铜板一片的用刀切着卖。愿意加红糖的有红糖，愿意加白糖的有白糖。加了糖不另要钱。

冯歪嘴子推着单轮车在街上一走，小孩子们就在后边跟了一大帮，有的花钱买，有的围着看。

祖父最喜欢吃这粘糕，母亲也喜欢，而我更喜欢。母亲有时让老厨子去买，有的时候让我去买。

不过买了来是有数的，一人只能吃手掌那么大的一片，不准多吃，吃多了怕不能消化。

祖父一边吃着，一边说够了够了，意思是怕我多吃。母亲吃完了也说够了，意思是怕我还要去买。其实我真的觉得不够，觉得再吃两块也还不多呢！不过经别人这样一说，我也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也就不好意思喊着再去买，但是实在话是没有吃够的。

当我在大门外玩的时候，推着单轮车的冯歪嘴子总是在那块大粘糕上切下一片来送给我吃，于是我就接受了。

当我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冯歪嘴子一喊着“粘糕”“粘糕”地从大墙外经过，我就爬上墙头去了。

因为西南角上的那段土墙，因为年久了出了一个豁，我就扒着那墙豁往外看着。果然冯歪嘴子推着粘糕的单轮车由远而近了。来到我的旁边，就问着：“要吃一片吗？”

而我也不说吃，也不说不吃。但我也不从墙头上下来，还是若无其事地呆在那里。

冯歪嘴子把车子一停，于是切好一片粘糕送上来了。

一到了冬天，冯歪嘴子差不多天天出去卖一锅粘糕的。

这粘糕在做的时候，需要很大的一口锅，里边烧着开水，锅口上坐着竹帘子。把碾碎了的黄米粉就撒在这竹帘子上，撒一层粉，撒一层豆。冯歪嘴子就在磨房里撒的，弄得满屋热气蒸蒸。进去买粘糕的时候，刚一开门，只听屋里火柴烧得噼啪地响，竟看不见人了。

我去买粘糕的时候，我总是去得早一点，我在那边等着，等着刚一出锅，好买热的。

那屋里的蒸气实在大，是看不见人的。每次我一开门。我就说：“我来了。”

冯歪嘴子一听我的声音就说：“这边来，这边来。”

2

有一次母亲让我去买粘糕，我略微地去得晚了一点。粘糕已经出锅了。我慌慌忙忙地买了就回来了。回到家里一看，不对了。母亲让我买的是加白糖的，而我买回来的是加红糖的。当时我没有留心，回到家里一看，才知道错了。

错了，我又跑回去换。冯歪嘴子又另外切了几片，撒上白糖。

接过粘糕来，我正想拿着走的时候，一回头，看见了冯歪嘴子的那张小炕上挂着一张布帘。

我想这是做什么，我跑过去看一看。

我伸手就掀开布帘了，往里边一看，呀！里边还有一个小孩呢！

我转身就往家跑，跑到家里就跟祖父讲，说那冯歪嘴子的炕上不知谁家的女人睡在那里，女人的被窝里边还有一个小孩，那小孩还露着小头顶呢，那小孩头还是通红的呢！

祖父听了一会觉得纳闷，就说让我快吃粘糕罢，一会冷了，不好吃了。

可是我哪里吃得下去。觉得这事情真好玩，那磨房里边，不单有一个小驴，还有一个小孩呢。

这一天早晨闹得粘糕我也没有吃，又戴起皮帽子来，跑去看了一次。

这一次，冯歪嘴子不在屋里，不知他到哪里去了，粘糕大概也没有去卖，推粘糕的车子还在磨盘的旁边扔着。

我一开门进去，风就把那些盖上白布帘吹开了，那女人仍旧躺着不动，那小孩也一声不哭，我往屋子的四边观查一下，屋子的边处没有什么变动，只是磨盘上放着一个黄铜盆，铜盆里泡着一点破布，盆里的水已经结冰了，其余的没有什么变动。

小驴一到冬天就住在磨房的屋里，那小驴还是照旧的站在那里，并且还是安安敦敦地和每天一样地麻搭着眼睛。其余的磨房里的风车子、罗柜、磨盘，都是照旧地在那里呆着，就是墙根下的那些耗子也出来和往日一样地乱跑，耗子一边跑着还一边吱吱喳喳地叫着。

我看了一会，看不出所以然来，觉得十分无趣。正想转身出来的时候，被我发现了一个瓦盆，就在炕沿上已经像小冰山似的冻得鼓鼓的了。于是我想起这屋的冷来了，立刻觉得要打寒颤，冷得不能站脚了。我一细看那扇通到后园去的窗子也通着大洞，瓦房的房盖也透着青天。

我开门就跑了，一跑到家里，家里的火炉正烧得通红，一进门就热气扑脸。

我正想要问祖父，那磨房里是谁家的小孩。这时冯歪嘴子从外边来了。

戴着他的四耳帽子，他未曾说话先笑一笑的样子，一看就是冯歪嘴子。

他进了屋来，他坐在祖父旁边的太师椅上，那太师椅垫着红毛哔叽的厚垫子。

冯歪嘴子坐在那里，似乎有话说不出来。右手不住地摸擦着椅垫子，左手不住地拉着他的左耳朵。他未曾说话先笑的样子，笑了好几阵也没说出话来。

我们家里的火炉太热，把他的脸烤得通红的了。他说：“老太爷，我摊了点事。……”

祖父就问他摊了什么事呢？

冯歪嘴子坐在太师椅上扭扭歪歪的，摘下他那狗皮帽子来，手里玩弄着那皮帽子。未曾说话他先笑了，笑了好一阵工夫，他才说出一句话来：“我成了家啦。”

说着冯歪嘴子的眼睛就流出眼泪来，他说：“请老太爷帮帮忙，现下她们就在磨房里呢！她们没有地方住。”

我听到了这里，就赶快抢住了，向祖父说：“爷爷，那磨房里冷呵！炕沿上的瓦盆都冻裂了。”

祖父往一边推着我，似乎他在思索的样子。我又说：“那炕上还睡着一个小孩呢！”

祖父答应了让他搬到磨房南头那个装草的房子里去暂住。

冯歪嘴子一听，连忙就站起来了，说：“道谢，道谢。”

一边说着，他的眼睛又一边来了眼泪，而后戴起狗皮帽子来，眼泪汪汪的就走了。

冯歪嘴子刚一走出屋去，祖父回头就跟我说：“你这孩子当人面不好多说话的。”

我那时也不过六七岁，不懂这是甚么意思，我问着祖父：“为什么不准说，为什么不准说？”

祖父说：“你没看冯歪嘴子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吗？冯歪嘴子难为情了。”

我想可有什么难为情的，我不明白。

3

晌午，冯歪嘴子那磨房里就吵起来了。

冯歪嘴子一声不响地站在磨盘的旁边，他的掌柜的拿着烟袋在他的眼前骂着，掌柜的太太一边骂着，一边拍着风车子，她说：“破了风水了，我这碾磨房，岂是你那不干不净的野老婆住的地方！”

“青龙白虎也是女人可以冲的吗！”

“冯歪嘴子，从此我不发财，我就跟你算帐；你是什么东西，你还算个人吗？你没有脸，你若有脸你还能把个野老婆弄到大面上来，弄到人的眼皮下边来……你赶快给我滚蛋……”

冯歪嘴子说：“我就要叫她们搬的，就搬……”

掌柜的太太说：“叫她们搬，她们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是叫你滚蛋的，你可把人糟蹋苦了……”

说着，她往炕上一看：“唉呀！面口袋也是你那野老婆盖得的！赶快给我拿下来。我说冯歪嘴子，你可把我糟蹋苦了。你可把我糟蹋苦了。”

那个刚生下来的小孩是盖着盛面口袋在睡觉的，一齐盖着四五张，厚敦敦的压着小脸。

掌柜的太太在旁边喊着：“给我拿下来，快给我拿下来！”

冯歪嘴子过去把面口袋拿下来了，立刻就露出孩子通红的小手来，而且那小手还伸伸缩缩地摇动着，摇动了几下就哭起来了。

那孩子一哭，从孩子的嘴里冒着雪白的白气。

那掌柜的太太把面口袋接到手里说：“可冻死我了，你赶快搬罢，我可没工夫跟你吵了……”

说着开了门缩着肩膀就跑回上屋去了。

王四掌柜的，就是冯歪嘴子的东家，他请祖父到上屋去喝茶。

我们坐在上屋的炕上，一边烤着炭火盆，一边听到磨房里的那小孩的哭声。

祖父问我的手烤暖了没有？我说还没烤暖，祖父说：“烤暖了，回家罢。”

从王四掌柜的家里出来，我还说要到磨房里去看看。祖父说，没有什么的，要看回家暖过来再看。

磨房里没有寒暑表，我家里是有的。我问祖父：“爷爷，你说磨房的温度在多少度上？”

祖父说在零度以下。

我问：“在零度以下多少？”

祖父说：“没有寒暑表，哪儿知道呵！”

我说：“到底在零度以下多少？”

祖父看一看天色就说：“在零下七八度。”

我高兴起来了，我说：“嗳呀，好冷呵！那不和室外温度一样了吗？”

我抬脚就往家里跑，井台，井台旁边的水槽子，井台旁边的大石头碾子，房户老周家的大玻璃窗子，我家的大高烟筒，在我一溜烟地跑起来的时候，我看它们都移移动动的了，它们都像往后退着。我越跑越快，好像不是我在跑，而像房子和大烟筒在跑似的。

我自己玄乎得我跑得和风一般快。

我想那磨房的温度在零度以下，岂不是等于露天地了吗？这真笑话，房子和露天地一样。我越想越可笑，也就越高兴。

于是连喊带叫地也就跑到家了。

4

下半天冯歪嘴子就把小孩搬到磨房南头那草棚子里去了。

那小孩哭的声音很大，好像他并不是刚刚出生，好像他已经长大了的样子。

那草房里吵得不得了，我又想去看看。

这回那女人坐起来了，身上披着被子，很长的大辫子垂在背后，面朝里，坐在一堆草上不知在干什么，她一听门响，她一回头。我看出来了，她就是我们同院住着的老王家的大姑娘，我们都叫她王大姐的。

这可奇怪，怎么就是她呢？她一回头几乎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转身就想往家里跑。跑到家里好赶快地告诉祖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是我，她就先向我一笑，她长的是很大的脸孔，很尖的鼻子，每笑的时候，她的鼻梁上就皱了一堆的褶。今天她的笑法还是和从前的一样，鼻梁处堆满了皱褶。

平常我们后园里的菜吃不了的时候，她就提着筐到我们后园来摘些茄子、黄瓜之类回家去。她是很能说能笑的人，她是很响亮的人，她和别人相见之下，她问别人：“你吃饭了吗？”

那声音才大呢，好像房顶上落了喜鹊似的。

她的父亲是赶车的，她牵着马到井上去饮水，她打起水来，比她父亲打的更快，三绕两绕就是一桶。别人看了都说：“这姑娘将来是个兴家立业好手！”

她在我家后园里摘菜，摘完临走的时候，常常就折一朵马蛇菜花戴在头上。

她那辫子梳得才光呢，红辫根，绿辫梢，干干净净，又加上一朵马蛇菜花戴在鬓角上，非常好看。她提着筐子前边走了，后边的人就都指指划划地说她的好处。

老厨子说她大头子大眼睛长得怪好的。

有二伯说她膀大腰圆的带点福相。

母亲说她：“我没有这么大的儿子，有儿子我娶她，这姑娘真响亮。”

同院住的老周家三奶奶则说：“哟哟，这姑娘真是一棵大葵花，又高又大，你今年十几啦？”

周三奶奶一看到王大姐就问她十几岁？已经问了不知几遍了，好像一看见就必得这么问，若不问就好像没有话说似的。

每逢一问，王大姐也总是说：“二十了。”

“二十了，可得给说一个媒了。”再不然就是，“看谁家有这么大的福气，看吧，将来看吧。”

隔院的杨家的老太太，扒着墙头一看见王大姐就说：“这姑娘的脸红得像一盆火似的。”

现在王大姐一笑还是一皱鼻子，不过她的脸有一点清瘦，颜色发白了许多。

她怀里抱着小孩。我看一看她，她也不好意思了，我也不好意思了。我的不好意思是因为好久不见的缘故，我想她也许是和我一样吧。我想要走，又不好意思立刻就走开。想要多呆一会又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我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我看她用草把小孩盖了起来，把小孩放到炕上去。其实也看不见什么是炕，乌七八糟的都是草，地上是草，炕上也是草，草捆子堆得房梁上去了。那小炕本来不大，又都叫草捆子给占满了。那小孩也就在草中偎了个草窝，铺着草盖着草地就睡着了。

我越看越觉得好玩，好像小孩睡在喜鹊窝里了似的。

到了晚上，我又把全套我所见的告诉了祖父。

祖父什么也不说。但我看出来祖父晓得的比我晓得的多的样子。我说：“那小孩还盖着草呢！”

祖父说：“嗯！”

我说：“那不是王大姐吗？”

祖父说：“嗯。”

祖父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听的样子。

等到了晚上在煤油灯的下边，我家全体的人都聚集了的时候，那才热闹呢！连说带讲的。这个说，王大姑娘这么的。那个说王大姑娘那么着……说来说去，说得不成样子了。

说王大姑娘这样坏，那样坏，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说她说话的声音那么大，一定不是好东西。那有姑娘家家的，大说大讲的。

有二伯说：“好好的一个姑娘，看上了一个磨房的磨倌，介个年头是啥年头！”

老厨子说：“男子要长个粗壮，女子要长个秀气。没见过一个姑娘长得和一个抗大个的（抗工）似的。”

有二伯也就接着说：“对呀！老爷像老爷，娘娘像娘娘，你没四月十八去逛过庙吗？那老爷庙上的老爷，威风八面，娘娘庙上的娘娘，温柔典雅。”

老厨子又说：“哪有的勾当，姑娘家家的，打起水来，比个男子大丈夫还有力气。没见过，姑娘家家的那么大的力气。”

有二伯说：“那算完，长的是一身穷骨头穷肉，那穿绸穿缎的她不去看，她看上了个灰秃秃的磨官。真是武大郎玩鸭子，啥人玩啥鸟。”

第二天，左邻右居的都晓得王大姑娘生了小孩了。

周三奶奶跑到我家来探听了一番，母亲说就在那草棚子里，让她去看。她说：“哟哟！我可没那么大的工夫去看的，什么好勾当。”

西院的杨老太太听了风也来了。穿了一身浆得闪光发亮的蓝大布衫，头上扣着银扁方，手上戴着白铜的戒指。

一进屋，母亲就告诉她冯歪嘴子得了儿子了。杨老太太连忙就说：“我可不是来探听他们那些猫三狗四的，我是来问问那广和银号的利息到底是大加一呢，还是八成？因为昨天西荒上的二小子打信来说，他老丈人要给一个亲戚拾几万吊钱。”

说完了，她庄庄严严地坐在那里。

我家的屋子太热，杨老太太一进屋来就把脸热的通红。母亲连忙打开了北边的那通气窗。

通气窗一开，那草棚子里的小孩的哭声就听见了，那哭声特别吵闹。

“听听啦，”母亲说，“这就是冯歪嘴子的儿子。”

“怎么的啦？那王大姑娘我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我就说，那姑娘将来好不了。”杨老太太说，“前些日子那姑娘忽然不见了，我就问她妈，‘你们大姑娘哪儿去啦？’她妈说，‘上她姥姥家去了。’一去去了这么久没回来，我就有点觉景。”

母亲说：“王大姑娘夏天的时候常常哭，把眼圈都哭红了，她妈说她脾气大，跟她妈吵架气的。”

杨老太太把肩膀一抱说：“气的，好大的气性，到今天都丢了人啦，怎么没气死呢。那姑娘不是好东西，你看她那双眼睛，多么大！我早就说过，这姑娘好不了。”

而后在母亲的耳朵上嘁嘁喳喳了一阵，又说又笑地走了。

把她那原来到我家里来的原意，大概也忘了。她来是为了广和银号利息的问题，可是一直到走也没有再提起那广和银号来。

杨老太太，周三奶奶，还有同院住的那些粉房里的人，没有一个不说王大姑娘坏的。

说王大姑娘的眼睛长得不好，说王大姑娘的力气太大，说王大姑娘的辫子长得也太长。

5

（这事情一发，全院子的人给王大姑娘做论的做论，做传的做传，还有给她做日记的。

（做传的说，她从小就在外祖母家里养着，一天尽和男孩子在一块，没男没女。有一天她竟拿着烧火的叉子把她的表弟给打伤了。又是一天刮大风，她把外祖母的二十多个鸭蛋一次给偷着吃光了。又是一天她在河沟子里边采菱角，她自己采的少，她就把别人的菱角倒在她的筐里了，就说是她采的。说她强横得不得了，没有人敢去和她分辩，一分辩，她开口就骂，举手就打。

（那给她做传的人，说着就好像看见过似的，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那天，王大姑娘因为外祖母少给了她一块肉吃，她就跟外祖母打了一仗，就跑回家里来了。

“你看看吧，她的嘴该多馋。”

（于是四边听着的人，没有不笑的。

（那给王大姑娘做传的人，材料的确搜集得不少。

自从团圆媳妇死了，院子里似乎寂寞了很长的一个时期，现在虽然不能说十分热闹，但大家都总要尽力地鼓吹一番。虽然不跳神打鼓，但也总应该给大家多少开一开心。

（于是吹风的，把眼的，跑线的，绝对的不辞辛苦，在飘着白白的大雪的夜里，也就戴着皮帽子，穿着大毡靴，站在冯歪嘴子的窗户外边，在那里守候着，为的是偷听一点什么消息。若能听到一点点，那怕针孔那么大一点，也总没有白挨冻，好做为第二天宣传的材料。

（所以冯歪嘴子那门下在开初的几天，竟站着不少的探访员。

（这些探访员往往没有受过教育，他们最喜欢造谣生事。

（比方我家的老厨子出去探访了一阵，回家报告说：“那草棚子才冷呢！五风楼似的，那小孩一声不响了，大概是冻死了，快去看热闹吧！”

（老厨子举手舞脚的，他高兴得不得了。

（不一会他又戴上了狗皮帽子，他又去探访了一阵，这一回他报告说：“他妈的，没有死，那小孩还没冻死呢！还在娘怀里吃奶呢。”

（这新闻发生的地点，离我家也不过五十步远，可是一经探访员们这一探访，事情本来的面目可就大大的两样了。

（有的看了冯歪嘴子的炕上有一段绳头，于是就传说着冯歪嘴子要上吊。

（这“上吊”的刺激，给人们的力量真是不小。女的戴上风帽，男的穿上毡靴，要来这里参观的，或是准备着来参观的人不知多少。

（西院老杨家就有三十多口人，小孩不算在内，若算在内也有四十口了。就单说这三十多人若都来看上吊的冯歪嘴子，岂不把我家的那小草棚挤翻了吗！就说他家那些人中有的老的病的，不能够来，就说最低限度来上十个人吧。那么西院老杨家来十个，同院的老周家来三个——周三奶奶，周四婶子，周老婶子——外加周四婶子怀抱着一个孩子，周老婶子手里牵着个孩子——她们是有这样的习惯的——那么一共周家老少三辈总算五口了。

（还有磨房里的漏粉匠，烧火的，跑街送货的等等，一时也数不清是几多人，总之这全院好看热闹的人也不下二三十。还有前后街上的，一听了消息也少不了来了不少的。

（“上吊，”为啥一个好好人，活着不愿意活，而愿意“上吊”呢？大家快去看看吧，其中必是趣味无穷，大家快去看看吧。

（再说开开眼也是好的，反正也不是去看跑马戏的，又要花钱，又要买票。

（所以呼兰河城里凡是一有跳井投河的，或是上吊的，那看热闹的人就特别多，我不知道中国别的地方是否这样，但在我的家乡确是这样的。

（投了河的女人，被打捞上来了，也不赶快的埋，也不赶快的葬，摆在那里一两天，让大家围着观看。

（跳了井的女人，从井里捞出来，也不赶快的埋，也不赶快的葬，好像国货展览会似的，热闹得车水马龙了。

（其实那没有什么好看的，假若冯歪嘴子上了吊，那岂不是看了很害怕吗！

（有一些胆小的女人，看了投河的，跳井的，三天五夜的不能睡觉。但是下次，一有这样的冤魂，她仍旧是去看的，看了回来就觉得那恶劣的印象就在眼前，于是又是睡觉不安，吃饭也不香。但是不去看，是不行的，第三次仍旧去看，哪怕去看了之后，心里觉得恐怖，而后再买一匹黄钱纸，一扎线香到十字路口上去烧了，向着那东西南北的大道磕上三个头，同时嘴里说：“邪魔野鬼可不要上我的身哪，我这里香纸的也都打发过你们了。”

（有的谁家的姑娘，为了去看上吊的，回来吓死了。听说不但看上吊的，就是看跳井的，也有被吓死的。吓出一场病来，千医百治的治不好，后来死了。

（但是人们还是愿意看，男人也许特别胆子大，不害怕。女人却都是胆小的多，都是乍着胆子看。

（还有小孩，女人也把他们带来看，他们还没有长成为一个人，母亲就早把他们带来了，也许在这热闹的世界里，还是提早地演习着一点的好，免得将来对于跳井上吊太外行了。

（有的探访员晓得了冯歪嘴子从街上买来了一把家常用的切菜的刀，于是就大放冯歪嘴子要自刎的空气。）

6

冯歪嘴子，没有上吊，没有自刎，还是好好地活着。过了一年，他的孩子长大了。

过年我家杀猪的时候，冯歪嘴子还到我家里来帮忙的，帮着刮着猪毛。到了晚上他吃了饭，喝了酒之后，临回去的时候，祖父说，让他带了几个大馒头去，他把馒头挟在腰里就走了。

人们都取笑着冯歪嘴子，说：“冯歪嘴子有了大少爷了。”

冯歪嘴子平常给我家做一点小事，磨半斗豆子做小豆腐，或是推二斗上好的红粘谷，做粘糕吃，祖父都是招呼他到我家里来吃饭的。就在饭桌上，当着众人，老厨子就说：“冯歪嘴子少吃两个馒头吧，留着馒头带给大少爷去吧……”

冯歪嘴子听了也并不难为情，也不觉得这是嘲笑他的话，他很庄严地说：“他在家里有吃的，他在家里有吃的。”

等吃完了，祖父说：“还是带上几个吧！”

冯歪嘴子拿起几个馒头来，往哪儿放呢？放在腰里，馒头太热。放在袖筒里怕掉了。

于是老厨子说：“你放在帽兜子里啊！”

于是冯歪嘴子用帽兜着馒头回家去了。

东邻西舍谁家若是办了红白喜事，冯歪嘴子若也在席上的话，肉丸子一上来，别人就说：“冯歪嘴子，这肉丸子你不能吃，你家里有大少爷的是不是？”

于是人们说着，就把冯歪嘴子应得的那一份的两个肉丸子，用筷子夹出来，放在冯歪嘴子旁边的小碟里。来了红烧肉，也是这么照办，来了干果碟，也是这么照办。

冯歪嘴子一点也感不到羞耻，等席散之后，用手巾包着，带回家来，给他的儿子吃了。

7

（他的儿子也和普通的小孩一样，七个月出牙，八个月会爬，一年会走，两年会跑了。）

夏天，那孩子浑身不穿衣裳，只带着一个花兜肚，在门前的水坑里捉小蛤蟆。他的母亲坐在门前给他绣着花兜肚子。他的父亲在磨房打着梆子，看管着小驴拉着磨。

8

又过了两三年，冯歪嘴子的第二个孩子又要出生了。冯歪嘴子欢喜得不得了，嘴都闭不上了。

在外边，有人问他：“冯歪嘴子又要得儿子了？”

他呵呵呵。他故意的平静着自己。

他在家里边，他一看见他的女人端一个大盆，他就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让我来拿不好么！”

他看见他的女人抱一捆柴火，他也这样阻止着她：“你让我来拿不好么！”

可是那王大姐，却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苍白，她的眼睛更大了，她的鼻子也更尖了似的。冯歪嘴子说，过后多吃几个鸡蛋，好好养养就身子好起来了。

他家是快乐的，冯歪嘴子把窗子上挂了一张窗帘。这张白布是新从铺子里买来的。冯歪嘴子的窗子，三五年也没有挂过帘子，这是第一次。

冯歪嘴子买了二斤新棉花，买了好几尺花洋布，买了二三十个上好的鸡蛋。

冯歪嘴子还是照旧的拉磨，王大姐就剪裁着花洋布做成小小的衣裳。

二三十个鸡蛋，用小筐装着，挂在二梁上。每一开门开窗的，那小筐就在高处游荡着。

门口来一担挑卖鸡蛋的，冯歪嘴子就说：“你身子不好，我看还应该多吃几个鸡蛋。”

冯歪嘴子每次都想再买一些，但都被孩子的母亲阻止了。冯歪嘴子说：“你从生了这小孩以来，身子就一直没养过来。多吃几个鸡蛋算什么呢！我多卖几斤粘糕就有了。”

祖父一到他家里去串门，冯歪嘴子就把这一套话告诉了祖父。他说：“那个人才俭省呢，过日子连一根柴草也不肯多烧。要生小孩子，多吃一个鸡蛋也不肯。看着吧，将来会发家的……”

冯歪嘴子说完了，是很得意的。

9

七月一过去，八月乌鸦就来了。

其实乌鸦七月里已经来了，不过没有八月那样多就是了。

七月的晚霞，红得像火似的，奇奇怪怪的，老虎、大狮子、马头、狗群。这一些云彩，一到了八月，就都没有。那满天红洞洞的，那满天金黄的，满天绛紫的，满天朱砂色的云彩，一齐都没有了，无论早晨或黄昏，天空就再也没有它们了，就再也看不见它们了。

八月的天空是静悄悄的，一丝不挂。六月的黑云，七月的红云，都没有了。一进了八月雨也没有了，风也没有了。白天就是黄金的太阳，夜里就是雪白的月亮。

天气有些寒了，人们都穿起夹衣来。

晚饭之后，乘凉的人没有了。院子里显得冷清寂寞了许多。

鸡鸭都上架去了，猪也进了猪栏，狗也进了狗窝。院子里的蒿草，因为没有风，就都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没有云，大昴星一出来就亮得和一盏小灯似的了。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冯歪嘴子的女人死了。第二天早晨，正遇着乌鸦的时候，就给冯歪嘴子的女人送殡了。

乌鸦是黄昏的时候，或黎明的时候才飞过。不知道这乌鸦从什么地方来，飞到什么地方去，但这一大群遮天蔽瓦的，吵着叫着，好像一大片黑云似的从远处来了，来到头上，不一会又过去了。终究过到什么地方去，也许大人知道，孩子们是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

听说那些乌鸦就过到呼兰河南岸那柳条林里去的，过到那柳条林里去做什么，所以我不大相信。不过那柳条林，乌烟瘴气的，不知那里有些什么，或者是过了那柳条林，柳条林的那边更是些个什么。站在呼兰河的这边，只见那乌烟瘴气的，有好几里路远的柳条林上，飞着白白的大鸟，除了那白白的大鸟之外，究竟还有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据说乌鸦就往那边过，乌鸦过到那边又怎样，又从那边究竟飞到什么地方去，这个人们不大知道了。

冯歪嘴子的女人是产后死的，传说上这样的女人死了，大庙不收，小庙不留，是将要成为游魂的。

我要到草棚子去看，祖父不让我去看。

我在大门口等着。

我看见了冯歪嘴子的儿子，打着灵头幡送他的母亲。

灵头幡在前，棺材在后，冯歪嘴子在最前边，他在最前边领着路向东大桥那边走去了。

那灵头幡是用白纸剪的，剪成络络网，剪成葫椒眼，剪成不少的轻飘飘的穗子，用一根杆子挑着，抗在那孩子的肩上。

那孩子也不哭，也不表示什么，只好像他抗不动那灵头幡，使他抗得非常吃力似的。

他往东边越走越远了。我在大门外看着，一直看着他走过了东大桥，几乎是看不见了，我还在那里看着。

乌鸦在头上呱呱地叫着。

过了一群，又一群，等我们回到了家里，那乌鸦还在天空里叫着。

10

（冯歪嘴子的女人一死，大家觉得这回冯歪嘴子算完了。扔下了两个孩子，一个四五岁，一个刚生下来。）

看吧，看他可怎样办！

老厨子说：“看热闹吧，冯歪嘴子又该喝酒了，又该坐在磨盘上哭了。”

东家西舍的也都说冯歪嘴子这回可非完不可了。那些好看热闹的人，都在准备着看冯歪嘴子的热闹。

可是冯歪嘴子自己，并不像旁观者眼中的那样地绝望，好像他活着还很有把握的样子似的，他不但没有感到绝望已经洞穿了他。因为他看见了他的两个孩子，他反而镇定下来。他觉得在这世界上，他一定要生根的。要长得牢牢的。他不管他自己有这份能力没有，他看看别人也都是这样做的，他觉得他也应该这样做。

于是他照常地活在世界上，他照常地负着他那份责任。

于是他自己动手喂他那刚出生的孩子，他用筷子喂他，他不吃，他用调匙喂他。

喂着小的，带着大的，他该担水，担水，该拉磨，拉磨。

早晨一起来，一开门，看见邻人到井口去打水的时候，他总说一声：“去挑水吗！”

若遇见了卖豆腐的，他也说一声：“豆腐这么早出锅啦！”

他在这世界上他不知道人们都用绝望的眼光来看他，他不知道他已经处在了怎样的一种艰难的境地。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完了。他没有想过。

他虽然也有悲哀，他虽然也常常满满含着眼泪，但是他一看见他的大儿子会拉着小驴饮水了，他就立刻把那含着眼泪的眼睛笑了起来。

他说：“慢慢地就中用了。”

他的小儿子，一天天的喂着，越喂眼睛越大，胳臂，腿，越来越瘦。

在别人的眼里，这孩子非死不可。这孩子一直不死，大家都觉得惊奇。

（到后来大家简直都莫名其妙了，对于冯歪嘴子的这孩子的不死，别人都起了恐惧的心理，觉得，这是可能的吗？这是世界上应该有的吗？）

但是冯歪嘴子，一休息下来就抱着他的孩子。天太冷了，他就烘了一堆火给他烤着。那孩子刚一咧嘴笑，那笑得才难看呢，因为又像笑，又像哭。其实又不像笑，又不像哭，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那么一咧嘴。

但是冯歪嘴子却欢得不得了了。

他说：“这小东西会哄人了。”

或是：“这小东西懂人事了。”

（那孩子到了七八个月才会拍一拍掌，其实别人家的孩子到了七八个月，都会爬了，会坐着了，要学着说话了。冯歪嘴子的孩子都不会，只会拍一拍掌，别的都不会。）

冯歪嘴子一看见他的孩子拍掌，他就眉开眼笑的。

他说：“这孩子眼看着就大了。”

那孩子在别人的眼睛里看来，并没有大，似乎一天更比一天小似的。因为越瘦那孩子的眼睛就越大，只见眼睛大，不见身子大，看起来好像那孩子始终也没有长似的。那孩子好像是泥做的，而不是孩子了，两个月之后，和两个月之前，完全一样。两个月之前看见过那孩子，两个月之后再看见，也绝不会使人惊讶，时间是快的，大人虽不见老，孩子却一天一天地不同。

看了冯歪嘴子的儿子，绝不会给人以时间上的观感。大人总喜欢在孩子的身上去触到时间。但是冯歪嘴子的儿子是不能给人这个满足的。因为两个月前看见过他那么大，两个月后看见他还是那么大，还不如去看后花园里的黄瓜，那黄瓜三月里下种，四月里爬蔓，五月里开花，五月末就吃大黄瓜。

但是冯歪嘴子却不这样的看法，他看他的孩子是一天比一天大。

大的孩子会拉着小驴到井边上去饮水了。小的会笑了，会拍手了，会摇头了。给他东西吃，他会伸手来拿。而且小牙也长出来了。

微微地一咧嘴笑，那小白牙就露出来了。

尾声

呼兰河这小城里边，以前住着我的祖父，现在埋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我还没有长到二十岁，祖父就七八十岁了。祖父一过了八十，祖父就死了。

从前那后花园的主人，而今不见了。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

那园里的蝴蝶，蚂蚱，蜻蜓，也许还是年年仍旧，也许现在完全荒凉了。

小黄瓜，大倭瓜，也许还是年年地种着，也许现在根本没有了。

那早晨的露珠是不是还落在花盆架上，那午间的太阳是不是还照着那大向日葵，那黄昏时候的红霞是不是还会一会工夫会变出来一匹马来，一会工夫会变出来一匹狗来，那么变着。

这一些不能想像了。

听说有二伯死了。

老厨子就是活着年纪也不小了。

东邻西舍也都不知怎样了。

至于那磨房里的磨倌，至今究竟如何，则完全不晓得了。

以上我所写的并没有什么幽美的故事，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忘却不了，难以忘却，就记在这里了。

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日香港完稿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6

手

萧红作品精选

目录

手

《呼兰河传》第四章

《呼兰河传》第五章

《呼兰河传》第六章

手

在我们的同学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蓝的，黑的，又好像紫的；从指甲一直变色到手腕以上。

她初来的几天，我们叫她“怪物”。下课以后大家在地板上跑着，也总是绕着她。关于她的手，但也没有一个人去问过。

教师在点名，使我们越忍越忍不住了，非笑不可了。

“李洁！”

“到。”

“张楚芳！”

“到。”

“徐桂真！”

“到。”

迅速而有规律性的站起来一个，又坐下去一个。但每次一喊到王亚明的地方，就要费一些时间了。

“王亚明，王亚明……叫到你啦！”别的同学有时要催促她，于是她才站起来，把两只青手垂得很直，肩头落下去，面向着棚顶说：

“到，到，到。”

不管同学们怎样笑她，她一点也不感到慌乱，仍旧弄得椅子响，庄严的，似乎费掉了几分钟才坐下去。

有一天上英文课的时候，英文教师笑得把眼镜脱下来在擦眼睛：

“你下次不要再答‘黑耳’了，就答‘到’吧！”

全班的同学都在笑，把地板擦得很响。

第二天的英文课，又喊到王亚明时，我们又听到“黑耳——黑耳。”

“你从前学过英文没有？”英文教师把眼镜移动了一下。

“不就是那英国话吗？学是学过的，是麻子脸先生教的……铅笔叫‘喷丝儿’，铜笔叫‘盆’。可是没学过‘黑耳’。”

“Here就是‘这里，的意思，你读：Here！Here！”

“喜儿！喜儿。”她又读起“喜儿”来了。这样的怪读法，全课堂都笑得颤栗起来。可是王亚明，她自己却安然地坐下去，青色的手开始翻着书页。并且低声读了起来：

“华提……贼死……阿儿……”

数学课上，她读起算题来也和读文章一样：

“2X+Y=……X2=……”

午餐的桌上，那青色的手已经抓到了馒头，她还想着“地理”课本“墨西哥产白银……云南……唔，云南的大理石。”

夜里她躲在厕所里边读书，天将明的时候，她就坐在楼梯口。只要有一点光亮的地方，我常遇到过她。有一天落着大雪的早晨，窗外的树枝挂着白绒似的穗头，在宿舍的那边，长筒过道的尽头，窗台上似乎有人睡在那里了。

“谁呢？这地方多么凉！”我的皮鞋拍打着地板，发出一种空洞洞的嗡声。因为是星期天的早晨，全个学校出现在特有的安宁里。一部分的同学化着妆；一部分的同学还睡在眠床上。

还没走到她的旁边，我看到那摊在膝头上的书页被风翻动着。

“这是谁呢？礼拜日还这样用功！”正要唤醒她，忽然看到那青色的手了。

“王亚明，哎……醒醒吧……”我还没有直接招呼过她的名字，感到生涩和直硬。

“喝喝……睡着啦！”她每逢说话，总是开始钝重的笑笑。

“华提……贼死，右……爱……”她还没有找到书上的字就读起来。

“华提……贼死，这英国话真难……不像咱们中国字：什么字旁，什么字头……这个：委曲拐弯的，好像长虫爬在脑子里，越爬越糊涂，越爬越记不住。英文先生也说不难，不难，我看你们也不难。我的脑筋笨，乡下人的脑筋没有你们那样灵活。我的父亲还不如我，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记他这个‘王’字，记了半顿饭的工夫还没记住。右……爱……右……阿儿……”说完一句话，在末尾不相干地又读起单字来。

风车哗啦哗啦地响在壁上，通气窗时时有小的雪片飞进来，在窗台上结着些水珠。

她的眼睛完全爬满着红丝条；贪婪，把持，和那青色的手一样在争取她那不能满足的愿望。

在角落里，在只有一点灯光的地方，我都看到过她，好像老鼠在啮嚼什么东西似地读起单字来。

她的父亲第一次来看她的时候，说她胖了：

“妈的，吃胖了，这里吃的比咱家吃的好，是不是？好好干吧！干下三年来，不成圣人吧，也总算明白明白人情大道理。”在课堂上，一个星期之内，人们都是学着王亚明的父亲。第二次，她的父亲又来看她，她向父亲要一双手套。

“就把我这副给你吧！书，好好念书，要副手套还没有吗？等一等，不用忙……要戴就先戴这副，开春！我又不常出什么门，明子，上冬咱再买，是不是？明子！”在“接见室”门口嚷嚷着，四周已经是围满着同学，于是他又喊着明子明子的又说了一些事情：

“三妹到二姨家去串门啦，去了两三天啦！小肥猪每天又多加了两把豆子，胖得那样，你没看见，耳朵都挣挣起来了，……姐姐又来家腌了两罐子咸葱……”

正讲得他流汗的时候，女校长穿着人群站到前面去：

“请到接见室里面坐吧——”

“不用了，不用了，耽搁工夫，我也是不行的，我还就要去赶火车……赶回去，家里一群孩子，放不下心……”他把皮帽子放在手上，向校长直点着头，头上冒着气，他就推开门出去了。好像校长把他赶走似的。可是他又转回身来，把手套脱下来。

“爹，你戴着吧，我戴手套本来是没用的。”

她的父亲也是青色的手，比王亚明的手更大更黑。

在阅报室里，王亚明问我：

“你说，是吗？到接见室去坐下谈话就要钱的吗？”

“哪里要钱！要的什么钱！”

“你小点声说，叫她们听见，她们又该笑话了。”她用手掌指点着我读着的报纸，“我父亲说的，他说接见室里摆着茶壶和茶碗，若进去，怕是校役就给倒茶了，倒茶就要钱了。我说不要，他可是不信，他说连小店房进去喝一碗水也多少得赏点钱，何况学堂呢？你想学堂是多么大的地方！”

校长已说过她几次：

“你的手，就洗不干净了吗？多加点肥皂！好好洗洗，用热水烫一烫。早操的时候，在操场上竖起来的几百条手臂都是白的，就是你，特别呀！真特别。”女校长用她贫血的和化石一般透明的手指去触动王亚明的青色手，看那样子，她好像是害怕，好像微微有点抑止着呼吸，就如同让她去接触黑色的已经死掉的鸟类似的：“是褪得很多了，手心可以看到皮肤了。比你刚来的时候强得多，那时候，那简直是铁手……你的功课赶得上了吗？多用点功，以后，早操你就不用上了，学校的墙很低，春天里散步的外国人又多，他们常常停在墙外看的。等你的手褪掉颜色再上早操吧！”校长告诉她，停止了她的早操。

“我已经向父亲要到了手套，戴起手套来不就看不见了吗？”打开书箱，取出了她父亲的手套来。

校长笑得发着咳嗽，那贫血的面孔立刻旋动着红的颜色：“不必了！既然是不整齐，戴手套也是不整齐。”

假山上面的雪消融了去，校役把铃子摇得似乎更响些。窗前的杨树抽着芽，操场好像冒着烟似的，被太阳蒸发着。上早操的时候，那指挥官的口笛鸣振得也远了，和窗外树丛中的人家起着回应。

我们在跑，在跳，和群鸟似的在噪杂。带着糖质的空气迷漫着我们，从树梢上面吹下来的风，混和着嫩芽的香味。被冬天枷锁了的灵魂，和被束掩的棉花一样舒展开来。

正当早操刚收场的时候，忽然听到楼窗口有人在招呼什么，那声音被空气负载着向天空响去似的：

“好暖和的太阳！你们热了吧？你们……”在抽芽的杨树后面，那窗口站着王亚明。

等杨树已经长了绿叶，满院结成了荫影的时候，王亚明却渐渐变成了干缩，眼睛的边缘发着绿色，耳朵也似乎薄了一些，至于她的肩头，一点也不再显出蛮野和强壮。当她偶然出现在树荫下，那开始陷下的胸部，使我立刻从她想到了生肺病的人。

“我的功课，校长还说跟不上；倒也是跟不上，到年底若再跟不上，喝喝！真会留级的吗？”她讲话虽然仍和从前一样“喝喝”的，但她的手却开始畏缩起来，左手背在背后，右手在衣襟下面突出个小丘。

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她哭过。大风在窗外倒拔着杨树那天，她背向着教室，也背向着我们，对着窗外的大风哭了。那是那些参观的人走了以后的事情了，她用那已经开始在褪着色的青手捧着眼泪。

“还哭！还哭什么？来了参观的人，还不躲开。你自己看看，谁像你这样特别！两只手还不说，你看看，你这件上衣，快变成灰的了！别人都是蓝上衣，哪有你这样特别，太旧的衣裳颜色是不整齐的……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而破坏了制服的规律性……”她一面嘴唇与嘴唇切合着，一面用她惨白的手指去撕王亚明的领口：“我是叫你下楼，等参观的走了再上来，谁叫你就站在过道呢？在过道，你想想：他们看不到你吗？你倒戴起了这样大的一副手套……”

说到“手套”的地方，校长的黑色漆皮鞋，那亮晶晶的鞋尖去踢了一下已经落到地板上的一只手套：

“你觉得你戴上了手套，站在这地方就十分好了吗？这叫什么玩艺儿？”她又在手套上踏了一下。她看到那和马车夫一样肥大的手套，抑止不住地笑出声来了。

王亚明哭了这一次，好像风声都停止了，她还没有停止。

暑假以后，她又来了。夏末简直和秋天一样凉爽，黄昏以前的太阳染在马路上，使那些铺路的石块都变成了朱红色。我们集着群在校门口里的山丁树下吃着山丁。就是这时候，王亚明坐着马车从“喇嘛台”那边哗啦哗啦地跑来了。只要马车一停下，那就全然寂静下去，她的父亲搬着行李，她抱着面盆和一些零碎，走上台阶来了。我们并不立刻为她闪开，有的说着：“来啦！”“你来啦！”有的完全向她张着嘴。

等她父亲腰带上挂着的白毛巾一抖一抖地走上了台阶，就有人在说：

“怎么！在家住了一个暑假，她的手又黑了呢！那不是和铁一样了吗？”

秋季以后，宿舍搬家的那天，我才真正注意到这铁手。我似乎已经睡着了，但能听到隔壁在吵叫着：

“我不要她，我不和她并床。”

“我也不和她并床。”

我再仔细听了一些时候，就什么也听不清了，只听到嗡嗡的笑声和绞成一团的吵嚷。夜里我偶然起来到过道去喝了一次水。长椅上睡着一个人，立刻就被我认出来，那是王亚明。两只黑手遮着脸孔。被子一半脱落在地板上，一半挂在她的脚上。我想她一定又是借着过道的灯光在夜里读书，可是她的旁边也没有什么书本，并且她的包袱和一些零碎就在地板上围绕着她。

第二天的夜晚，校长走在王亚明的前面，一面走，一面响着鼻子。她穿着床位，用她的细手推动那一些连成排的铺平的白床单：

“这里，这里的一排七张床，只睡八个人，六张床还睡九个呢！”她翻着那被子，把它排开一点，让王亚明把被子就夹在这地方。

王亚明的被展开了，为着高兴的缘故，她还一边铺着床一边嘴里似乎打着哨子。我还从没听到过这个，在女学校里，没有人用嘴打过哨子。

她已经铺好了，她坐在床上张着嘴，把下颚微微向前抬起一点，像是安然和舒畅在镇压着她似的。校长已经下楼了，或者已经离开了宿舍，回家去了。但，舍监这老太太，鞋子在地板上擦擦着，头发完全失掉了光泽，她跑来跑去：

“我说，这也不行……不讲卫生，身上生着虫类，什么人还不想躲开她呢？”她又向角落里走了几步，我看到她的白眼球好像对着我似的：“看这被子吧！你们去嗅一嗅！隔着二尺远都有气味了……挨着她睡觉，滑稽不滑稽！谁知道……虫类不会爬了满身吗？去看看，那棉花都黑得什么样子啦！”

舍监常常讲她自己的事情，她的丈夫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她也在日本，也算是留学。同学们问她：

“学的什么呢？”

“不用专学什么！在日本说日本话，看看日本风俗，这不也是留学吗？”她说话总离不了“不卫生，滑稽不滑稽……肮脏”，她叫虱子特别要叫虫类。

“人肮脏，手也肮脏。”她肩头很宽，说着肮脏，她把肩头故意抬高了一下，好像寒风忽然吹到她似的，她跑出去了。

“这样的学生，我看校长可真是……可真是多余要……”打过熄灯铃之后，舍监还在过道里和别的一些同学在讲话着。

第三天夜晚，王亚明又提着包袱，卷着行李，前面又是走着白脸的校长。

“我们不要，我们的人数够啦！”

校长的指甲还没接触到她们的被边时，她们就嚷了起来，并且换了一排床铺，也是嚷了起来：

“我们的人数也够啦！还多了呢！六张床，九个人，还能再加了吗？”

“一、二、三、四……”校长开始计算：“不够，还可以再加一个，四张床，应该六个人，你们只有五个……来！王亚明！”

“不，那是留给我妹妹的，她明天就来……”那个同学跑过去，把被子用手按住。

最后，校长把她带到别的宿舍去了。

“她有虱子，我不挨着她……”

“我也不挨着她……”

“王亚明的被子没有被里，棉花贴着身子睡，不信，校长看！”

后来，她们就开着玩笑，竟至说出害怕王亚明的黑手而不敢接近她。

以后，这黑手人就睡在过道的长椅上。我起得早的时候，就遇到她在卷着行李，并且提着行李下楼去。有时我也在地下“储藏室”遇到她，当然是夜晚，所以她和我谈话的时候，我都是看看墙上的影子，她搔着头发的手，那影子印在墙上也和头发一样颜色。

“惯了，椅子也一样睡，就是地板也一样，睡觉的地方，就是睡觉，管什么好歹！念书是要紧的……我的英文，不知在考试的时候，马先生能给我多少分数？不够60分，年底要留级的吗？”

“不要紧，一门不能够留级。”我说。

“爹爹可是说啦！三年毕业，再多半年，他也不能供给我学费……这英国话，我的舌头可真转不过弯来。喝喝……”

全宿舍的人都在厌烦她，虽然她是住在过道里。因为她夜里总是咳嗽着……同时在宿舍里边，她开始用颜料染着袜子和上衣。

“衣裳旧了，染染差不多和新的一样。比方，夏季制服，染成灰色就可以当秋季制服穿……比方，买白袜子，把它染成黑色，这都可以……”

“为什么你不买黑袜子呢？”我问她。

“黑袜子，他们是用机器染的，矾太多……不结实，一穿就破的……还是咱们自己家染的好……一双袜子好几毛钱……破了就破了，还得了吗？”

礼拜六的晚上，同学们用小铁锅煮着鸡子。每个礼拜六差不多总是这样，她们要动手烧一点东西来吃。从小铁锅煮好的鸡子，我也看到的，是黑的，我以为那是中了毒。那端着鸡子的同学，几乎把眼镜咆哮得掉落下来：

“谁干的好事！谁？这是谁？”

王亚明把面孔向着她们来到了厨房，她拥挤着别人，嘴里喝喝地：

“是我，我不知道这锅还有人用，我用它煮了两双袜子……喝喝……我去……”

“你去干什么？你去……”

“我去洗洗它！”

“染臭袜子的锅，还能煮鸡子吃！还要它？”铁锅就当着众人在地板上哐啷、哐啷地跳着，人咆哮着，戴眼镜的同学把黑色的鸡子好像抛着石头似的用力抛在地上。

人们都散开的时候，王亚明一边拾着地板上的鸡子，一边在自己说着话：

“哟！染了两双新袜，铁祸就不要了！新袜子怎么会臭呢？”

冬天，落雪的夜里，从学校出发到宿舍去，所经过的小街完全被雪片占据了。我们向前冲着，扑着，若遇到大风，我们就风雪中打着转，倒退着走，或者是横着走。清早，照例又要从宿舍出发，在12月里，每个人的脚都冻木了，虽然是跑着，也要冻木的。所以我们咒诅和怨恨，甚至于有的同学已经在骂着，骂着校长是“混蛋”，不应该把宿舍离开学校这样远，不应该在天还不亮就让学生们从宿舍出发。

有些天，在路上我单独的遇到王亚明。远处的天空和远处的雪都在闪着光，月亮使得我和她踏着影子前进。大街和小街都看不见行人。风吹着路旁的树枝在发响，也时时听到路旁的玻璃窗被雪扫着在呻吟。我和她谈话的声音，被零度以下气温所反应也增加了硬度。等我们的嘴唇也和我们的腿部一样感到了不灵活，这时候，我们总是终止了谈话，只听着脚下踏着的雪，乍乍乍的响。

手在按着门铃，腿好像就要自己脱离开，膝盖向前时时要跪了下去似的。

我记不得哪一个早晨，腋下夹着还没有读过的小说，走出了宿舍。我转过身去，把栅栏门拉紧。但心上也总有些恐惧。越看远处模糊不清的房子，越听后面在扫着的风雪，就越害怕起来。星光是那样微小，月亮也许落下去了，也许被灰色的和土色的云彩所遮蔽。

走过1丈远，又像增加了1丈似的，希望有一个过路的人出现，但又害怕那过路人，因为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只能听到声音而看不见人，等一看见人影，那就像从地面突然长了起来似的。

我踏上了学校门前的石阶，心脏仍在发热，我在按铃的手，似乎已经失去了力量。突然，石阶又有一个人走下来了：

“谁？谁？”

“我！是我。”

“你就走在我的后面吗？”因为一路上我并没听到有另外的脚步声，这使我更害怕起来。

“不，我没走在你的后面，我来了好半天了。校役他是不给开门的。我招呼了不知道多大工夫了。”

“你没按过铃吗？”

“按铃没有用，喝喝，校役开了灯，来到门口，隔着玻璃向外看看……可是到底他不给开。”

里边的灯亮起来，一边骂着似的哐啷啷啷地把门给打开了：

“半夜三更叫门……该考背榜不是一样考背榜吗？”

“干什么？你说什么？”我这话还没有说出，校役就改变了态度：

“萧先生，您叫门叫了好半天了吧？”

我和王亚明一直走进了地下室。她咳嗽着，她的脸苍黄得几乎是打着皱纹似的，颤嗦了一些时候，被风吹得而挂下来的眼泪，还停留在脸上，她就打开了课本。

“校役为什么不给你开门？”我问。

“谁知道？他说来得太早，让我回去，后来他又说校长的命令。”

“你等了多少时候了？”

“不算多大工夫，等一会，就等一会，一顿饭这个样子。喝喝……”

她读书的样子，完全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那喉咙渐窄小了似的，只是喃喃着，并且那两边摇动的肩头，也显着紧缩和偏狭，背脊已经弓了起来，胸部却平了下去。

我读着小说，很小的声音读着，怕是搅扰了她，但，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是第一次？

她问我读的什么小说，读没读过《三国演义》？有时，她也拿到手里看看书面，或是翻翻书页：“像你们多聪明！功课连看也不看，到考试的时候也一点不怕。我就不行，也想歇一会，看看别的书……可是，那就不成了……”

有一个星期日，宿舍里面空朗朗的，我就大声读着《屠场》上正是女工玛利亚昏倒在雪地上的那段。我一面看着窗外的雪地，一面读着，觉得很感动。王亚明站在我的背后，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有什么看过的书，也借给我一本，下雪天气，实在沉闷，本地又没有亲戚，上街又没有什么买的，又要花车钱……”

“你父亲很久不来看你了吗？”我以为她是想家了。

“哪能来！火车钱，一来回就是两元多……再说家里也没有人……”

我就把《屠场》放在她的手上，因为我已经读过了。

她笑着，“喝喝”着，她把床沿颤了两下，她开始研究着那书的封面。等她走出去时，我听在过道里她也学着我把那书开头的第一句读得很响。

以后，我又不记得是哪一天，也许又是什么假日，总之，宿舍是空朗朗的，一直到月亮已经照上窗子，全宿舍依然被剩在寂静中。我听到床头上有沙沙的声音，好像什么人在我的的床头摸索着，我仰过头去，在月光下，我看到了是王亚明的黑手，并且把我借她的那本书放在我的旁边。

我问她：“看得有趣吗？好吗？”

起初，她并不回答我，后来她把脸孔用手掩住，她的头发也像在抖着似的，她说：

“好。”

我听她的声音也像在抖着，于是我坐了起来。她却逃开了，用着那和头发一样颜色的手横在脸上。

过道的长廊空朗朗的，我看着沉在月光里的地板的花纹。

“玛利亚，真像有这个人一样，她倒在雪地上，我想她没有死吧！她不会死吧……那医生知道她是没有钱的人，就不给她看病……喝喝！”很高的声音，她笑了，借着笑的抖动眼泪才滚落下来：“我也去请过医生，我母亲生病的时候，你看那医生他来吗？他先向我要马车钱，我说钱在家里，先坐车来吧！人要不行了……你看他来吗？他站在院心问我：‘你家是干什么的？你家开染缸房（染衣店）吗？’不知为什么，一告诉他是开染缸房的，他就拉开门进屋去了……我等他，他没有出来，我又去敲门，他在门里面说：‘不能去看这病，你回去吧！’我回来了……”她又擦了擦眼睛才说下去，“从这时候我就照顾着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爹爹染黑的和蓝的，姐姐染红的……姐姐定亲的那年，上冬的时候，她的婆婆从乡下来住在我们家里，一看到姐姐她就说：‘唉呀！那杀人的手！’从这起，爹爹就说不许某个人专染红的，某个人专染蓝的。我的手是黑的，细看才带点紫色，那两个妹妹也都和我一样。”

“你的妹妹没有读书？”

“没有，我将来教她们，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读得好不好，读不好，连妹妹都对不起……染一匹布，多不过三毛线……一个月能有几匹布来染呢？衣裳每件一毛钱，又不论大小，送来染的都是大衣裳居多……去掉火柴钱，去掉颜料钱……那不是吗！我的学费……把他们在家吃咸盐的钱都给我拿来啦……我哪能不用心念书，我哪能？”她又去摸触那本书。

我仍然看着地板上的花纹，我想她的眼泪比我的同情高贵得多。

还不到放寒假时，王亚明在一天的早晨，整理着手提箱和零碎，她的行李，已经束得很紧，立在墙根的地方。

并没有人和她去告别，也没有人和她说一声“再见”。我们从宿舍出发，一个个地经过夜里王亚明睡觉的长椅，她向我们每个人笑着，同时也好像从窗口在望着远方。我们使过道起着沉重的骚音，我们下着楼梯，经过了院宇，在栏栅门口，王亚明也赶到了，并且呼喘，并且张着嘴：

“我的父亲还没有来，多学一点钟是一点钟……”她向着大家在说话一样。

这最后的每一点钟，都使她流着汗。在英文课上，她忙着用小册子记下来黑板上所有的生字。同时读着，同时连教师随手写的、已经不必要的、读过的熟字，她也记了下来。在第二点钟地理课上，她又费着力气模仿着黑板上教师画的地图，她在小册子上也画了起来……好像所有这最末一天经过她的思想都重要起来，都必得留下一个痕迹。

在下课的时间，我看了她的小册子，那完全记错了：英文字母，有的脱落一个，有的她多加上一个……她的心情已经慌乱了。

夜里，她的父亲也没有来接她，她又在那长椅上展开了被褥。只有这一次，她睡得这样早，睡得超过平常以上的安然，头发接近着被边，肩头随着呼吸放宽了一些。今天，她的左右并不摆着书本。

早晨，太阳停在颤抖的挂着雪的树枝上面，鸟雀刚出巢的时候，她的父亲来了。停在楼梯口，他放下肩上背来的大毡靴，他用围着脖子的白毛巾捋去胡须上的冰溜：

“你落了榜吗？你……”冰溜在楼梯上融成小小的水珠。

“没有，还没考试，校长告诉我，说我不用考啦，不能及格的……”

她的父亲站在楼梯口，把脸向着墙壁，腰间挂着的白手巾动也不动。

行李拖到楼梯口了，王亚明又去提着手提箱，抱着面盆和一些零碎，她把大手套还给她的父亲：

“我不要，你戴吧！”她父亲的毡靴一移动，就在地板上压了几个泥圈圈。

因为是早晨，来围观的同学们很少。王亚明就在轻微的笑声里边戴起了手套。

“穿上毡靴吧！书没念好，别再冻掉了两只脚。”她的父亲把两只靴子相连的皮条解开。

靴子一直掩过了她的膝盖，她和一个赶马车的人一样，头部也用白色的绒布包起。

“再来，把书带回家好好读读再来。喝……喝。”不知道她向谁说着。当她又提起了手提箱，她问她的父亲：

“叫来的马车就在门外吗？”

“马车，什么马车？走着上站吧……我背着行李……”

王亚明的毡靴在楼梯上扑扑地拍着。父亲走在前面，变了颜色的手抓着行李的角落。

那被朝阳拖得苗长的影子，跳动着在人的前面先爬上了木栅门。从窗子看去，人也好像和影子一样轻浮，只能看到他们，而听不到关于他们的一点声音。

出了木栅门，他们就向着远方，向着迷漫着朝阳的方向走去。

雪地好像碎玻璃似的，越远，那闪光就越刚强。我一直看到那远处的雪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1936年3月

（首刊于1936年4月上海《作家》第1卷）

《呼兰河传》第四章

1

一到了夏天，蒿草长没大人的腰了，长没我的头顶了，黄狗进去，连个影也看不见了。

夜里一刮起风来，蒿草就刷拉刷拉地响着，因为满院子都是蒿草，所以那响声就特别大，成群结队的就响起来了。

下了雨，那蒿草的梢上都冒着烟，雨本来下得不很大，若一看那蒿草，好像那雨下得特别大似的。

下了毛毛雨，那蒿草上就迷漫得朦朦胧胧的，像是已经来了大雾，或者像是要变天了，好像是下了霜的早晨，混混沌沌的，在蒸腾着白烟。

刮风和下雨，这院子是很荒凉的了。就是晴天，多大的太阳照在上空，这院子也一样是荒凉的。没有什么显眼耀目的装饰，没有人工设置过的一点痕迹，什么都是任其自然，愿意东，就东，愿意西，就西。若是纯然能够做到这样，倒也保存了原始的风景。但不对的，这算什么风景呢？东边堆着一堆朽木头，西边扔着一片乱柴火。左门旁排着一大片旧砖头，右门边晒着一片沙泥土。

沙泥土是厨子拿来搭炉灶的，搭好了炉灶的泥土就扔在门边了。若问他还有什么用处吗，我想他也不知道，不过忘了就是了。

至于那砖头可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已经放了很久了，风吹日晒，下了雨被雨浇。反正砖头是不怕雨的，浇浇又碍什么事。那么就浇着去吧，没人管它。其实也正不必管它，凑巧炉灶或是炕洞子坏了，那就用得着它了。就在眼前，伸手就来，用着多么方便。但是炉灶就总不常坏，炕洞子修的也比较结实。不知哪里找的这样好的工人，一修上炕洞子就是一年，头一年八月修上，不到第二年八月是不坏的，就是到了第二年八月，也得泥水匠来，砖瓦匠来用铁刀一块一块地把砖砍着搬下来。所以那门前的一堆砖头似乎是一年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三年两年的还是在那里摆着。大概总是越摆越少，东家拿去一块垫花盆，西家搬去一块又是做什么。不然若是越摆越多，那可就糟了，岂不是慢慢地会把房门封起来的吗？

其实门前的那砖头是越来越少的。不用人工，任其自然，过了三年两载也就没有了。

可是目前还是有的。就和那堆泥土同时在晒着太阳，它陪伴着它，它陪伴着它。

除了这个，还有打碎了的大缸扔在墙边上，大缸旁边还有一个破了口的坛子陪着它蹲在那里。坛子底上没有什么，只积了半坛雨水，用手攀着坛子边一摇动：那水里边有很多活物，会上下地跑，似鱼非鱼，似虫非虫，我不认识。再看那勉强站着的，几乎是站不住了的已经被打碎的大缸，那缸里边可是什么也没有。其实不能够说那是“里边”，本来这缸已经破了肚子。谈不到什么“里边”“外边”了。就简称“缸磉”吧！在这缸磉上什么也没有，光滑可爱，用手一拍还会发响。小的时就总喜欢到旁边去搬一搬，一搬就不得了了，在这缸磉的下边有无数的潮虫。吓得赶快就跑。跑得很远地站在那里回头看着，看了一回，那潮虫乱跑一阵又回到那缸磉的下边去了。

这缸磉为什么不扔掉呢？大概就是专养潮虫。

和这缸磉相对着，还扣着一个猪槽子，那猪槽子已经腐朽了，不知扣了多少年了。槽子底上长了不少的蘑菇，黑森森的，那是些小蘑；看样子，大概吃不得，不知长着做什么。

靠着槽子的旁边就睡着一柄生锈的铁犁头。

说也奇怪，我家里的东西都是成对的，成双的。没有单个的。

砖头晒太阳，就有泥土来陪着。有破坛子，就有破大缸。有猪槽子就有铁犁头。像是它们都配了对，结了婚。而且各自都有新生命送到世界上来。比方缸子里的似鱼非鱼，大缸下边的潮虫，猪槽子上的蘑菇等等。

不知为什么，这铁犁头，却看不出什么新生命来，而是全体腐烂下去了。什么也不生，什么也不长，全体黄澄澄的。用手一触就往下掉末，虽然他本质是铁的，但沦落到今天，就完全像黄泥做的了，就像要瘫了的样子。比起它的同伴那木槽子来，真是远差千里，惭愧惭愧。这犁头假若是人的话，一定要流泪大哭：“我的体质比你们都好哇，怎么今天衰弱到这个样子？”

它不但它自己衰弱，发黄，一下了雨，它那满身的黄色的色素，还跟着雨水流到别人的身上去。那猪槽子的半边已经被染黄了。

那黄色的水流，还一直流得很远，是凡它所经过的那条土地，都被它染得焦黄。

2

我家是荒凉的。

一进大门，靠着大门洞子的东壁是三间破房子，靠着大门洞子的西壁仍是三间破房子。再加上一个大门洞，看起来是七间连着串，外表上似乎是很威武的，房子都很高大，架着很粗的不头的房架。柁头是很粗的，一个小孩抱不过来。都一律是瓦房盖，房脊上还有透窿的用瓦做的花，迎着太阳看去，是很好看的，房脊的两梢上，一边有一个鸽子，大概也是瓦做的。终年不动，停在那里。这房子的外表，似乎不坏。

但我看它内容空虚。

西边的三间，自家用装粮食的，粮食没有多少，耗子可是成群了。

粮食仓子底下让耗子咬出洞来，耗子的全家在吃着粮食。耗子在下边吃，麻雀在上边吃。全屋都是土腥气。窗子坏了，用板钉起来，门也坏了，每一开就颤抖抖的。

靠着门洞子西壁的三间房，是租给一家养猪的。那屋里屋外没有别的，都是猪了。大猪小猪，猪槽子，猪粮食。来往的人也都是猪贩子，连房子带人，都弄得气味非常之坏。

说来那家也并没有养了多少猪，也不过十个八个的。每当黄昏的时候，那叫猪的声音远近得闻。打着猪槽子，敲着圈棚。叫了几声，停了一停。声音有高有低，在黄昏的庄严的空气里好像是说他家的生活是非常寂寞的。

除了这一连串的七间房子之外，还有六间破房子，三间破草房，三间碾磨房。

三间碾磨房一起租给那家养猪的了，因为它靠近那家养猪的。

三间破草房是在院子的西南角上，这房子它单独的跑得那么远，孤伶伶的，毛头毛脚的，歪歪斜斜的站在那里。

房顶的草上长着青苔，远看去，一片绿，很是好看。下了雨，房顶上就出蘑菇，人们就上房采蘑菇，就好像上山去采蘑菇一样，一采采了很多。这样出蘑菇的房顶实在是很少有，我家的房子共有三十来间，其余的都不会出蘑菇，所以住在那房里的人一提着筐子上房去采蘑菇，全院子的人没有不羡慕的，都说：“这蘑菇是新鲜的，可不比那干蘑菇，若是杀一个小鸡炒上，那真好吃极了。”

“蘑菇炒豆腐，嗳，真鲜！”

“雨后的蘑菇嫩过了仔鸡。”

“蘑菇炒鸡，吃蘑菇而不吃鸡。”

“蘑菇下面，吃汤而忘了面。”

“吃了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

“清蒸蘑菇加姜丝，能吃八碗小米子干饭。”

“你不要小看了这蘑菇，这是意外之财！”

同院住的那些羡慕的人，都恨自己为什么不住在那草房里。若早知道租了房子连蘑菇都一起租来了，就非租那房子不可。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租房子还带蘑菇的。于是感慨唏嘘，相叹不已。

再说站在房间上正在采着的，在多少只眼目之中，真是一种光荣的工作。于是也就慢慢的采，本来一袋烟的工夫就可以采完，但是要延长到半顿饭的工夫。同时故意选了几个大的，从房顶上骄傲地抛下来，同时说：“你们看吧，你们见过这样干净的蘑菇吗？除了是这个房顶，哪个房顶能够长出这样的好蘑菇来。”

那在下面的，根本看不清房顶到底那蘑菇全部多大，以为一律是这样大的，于是就更增加了无限的惊异。赶快弯下腰去拾起来，拿到家里，晚饭的时候，卖豆腐的来，破费二百钱捡点豆腐，把蘑菇烧上。

可是那在房顶上的因为骄傲，忘记了那房顶有许多地方是不结实的，已经露了洞了，一不加小心就把脚掉下去了，把脚往外一拔，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鞋子从房顶落下去，一直就落在锅里，锅里正是翻开的滚水，鞋子就在滚水里边煮上了。锅边漏粉的人越看越有意思，越觉得好玩，那一只鞋子在开水里滚着，翻着，还从鞋底上滚下一些泥浆来，弄得漏下去的粉条都黄忽忽的了。可是他们还不把鞋子从锅拿出来，他们说，反正这粉条是卖的，也不是自己吃。

这房顶虽然产蘑菇，但是不能够避雨，一下起雨来，全屋就像小水罐似的。摸摸这个是湿的，摸摸那个是湿的。

好在这里边住的都是些个粗人。

有一个歪鼻瞪眼的名叫“铁子”的孩子。他整天手里拿着一柄铁锹，在一个长槽子里边往下切着，切些个什么呢？初到这屋子里来的人是看不清的，因为热气腾腾的这屋里不知都在做些个什么。细一看，才能看出来他切的是马铃薯。槽子里都是马铃薯。

这草房是租给一家开粉房的。漏粉的人都是些粗人，没有好鞋袜，没有好行李，一个一个的和小猪差不多，住在这房子里边是很相当的，好房子让他们一住也怕是住坏了。何况每一下雨还有蘑菇吃。

这粉房里的人吃蘑菇，总是蘑菇和粉配在一道，蘑菇炒粉，蘑菇炖粉，蘑菇煮粉。没有汤的叫做“炒”，有汤的叫做“煮”，汤少一点的叫做“炖”。

他们做好了，常常还端着一大碗来送给祖父。等那歪鼻瞪眼的孩子一走了，祖父就说：“这吃不得，若吃到有毒的就吃死了。”

但那粉房里的人，从来没吃死过，天天里边唱着歌，漏着粉。

粉房的门前搭了几丈高的架子，亮晶晶的白粉，好像瀑布似的挂在上边。

他们一边挂着粉，也是一边唱着的。等粉条晒干了，他们一边收着粉，也是一边地唱着。那唱不是从工作所得到的愉快，好像含着眼泪在笑似的。

逆来顺受，你说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却不在乎。你看着很危险，我却自己以为得意。不得意怎么样？人生是苦多乐少。

那粉房里的歌声，就像一朵红花开在了墙头上。越鲜明，就越觉得荒凉。

正月十五正月正，

家家户户挂红灯。

人家的丈夫团圆聚，

孟姜女的丈夫去修长城。

只要是一个晴天，粉丝一挂起来了，这歌音就听得见的。因为那破草房是在西南角上，所以那声音比较的辽远。偶尔也有装腔女人的音调在唱“五更天”。

那草房实在是不行了，每下一次大雨，那草房北头就要多加一只支柱，那支柱已经有七八只之多了，但是房子还是天天的往北边歪。越歪越厉害，我一看了就害怕，怕从那旁边一过，恰好那房子倒了下来，压在我身上。那房子实在是不像样子了，窗子本来是四方的，都歪斜得变成菱形的了。门也歪斜得关不上了。墙上的大柁就像要掉下来似的，向一边跳出来了。房脊上的正梁一天一天的往北走，已经拔了榫，脱离别人的牵掣，而它自己单独行动起来了。那些钉在房脊上的椽杆子，能够跟着它跑的，就跟着它一顺水地往北边跑下去了；不能够跟着它跑的，就挣断了钉子，而垂下头来，向着粉房里的人们的头垂下来，因为另一头是压在檐外，所以不能够掉下来，只是滴里郎当地垂着。

我一次进粉房去，想要看一看漏粉到底是怎样漏法。但是不敢细看，我很怕那椽子头掉下来打了我。

一刮起风来，这房子就喳喳的山响，大柁响，马梁响，门框、窗框响。

一下了雨，又是喳喳的响。

不刮风，不下雨，夜里也是会响的，因为夜深人静了，万物齐鸣，何况这本来就会响的房子，哪能不响呢。

以它响得最厉害。别的东西的响，是因为倾心去听它，就是听得到的，也是极幽渺的，不十分可靠的。也许是因为一个人的耳鸣而引起来的错觉，比方猫、狗、虫子之类的响叫，那是因为他们是生物的缘故。

可曾有人听过夜里房子会叫的，谁家的房子会叫，叫得好像个活物似的，嚓嚓的，带着无限的重量。往往会把睡在这房子里的人叫醒。

被叫醒了的人，翻了一个身说：“房子又走了。”

真是活神活现，听他说了这话，好像房子要搬了场似的。

房子都要搬场了，为什么睡在里边的人还不起来，他是不起来的，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住在这里边的人，对于房子就要倒的这会事，毫不加戒心，好像他们已经有了血族的关系，是非常信靠的。

似乎这房一旦倒了，也不会压到他们，就算是压到了，也不会压死的，绝对地没有生命的危险。这些人的过度的自信，不知从哪里来的，也许住在那房子里边的人都是用铁铸的，而不是肉长的。再不然就是他们都是敢死队，生命置之度外了。

若不然为什么这么勇敢？生死不怕。

若说他们是生死不怕，那也是不对的，比方那晒粉条的人，从杆子上往下摘粉条的时候，那杆子掉下来了，就吓他一哆嗦。粉条打碎了，他还没有敲打着。他把粉条收起来，他还看着那杆子，他思索起来，他说：“莫不是……”

他越想越奇怪，怎么粉打碎了，而人没打着呢。他把那杆子扶了上去，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用眼睛捉摸着。越捉摸越觉得可怕。

“唉呀！这要是落到头上呢。”

那真是不堪想像了。于是他摸着自己的头顶，他觉得万幸万幸，下回该加小心。

本来那杆子还没有房椽子那么粗，可是他一看见，他就害怕，每次他再晒粉条的时候，他都是躲着那杆子，连在它旁边走也不敢走。总是用眼睛溜着它，过了很多日才算把这回事忘了。

若下雨打雷的时候，他就把灯灭了，他们说雷扑火，怕雷劈着。

他们过河的时候，抛两个铜板到河里去，传说河是馋的，常常淹死人的，把铜板一摆到河里，河神高兴了，就不会把他们淹死了。

这证明住在这嚓嚓响着的草房里的他们，也是很胆小的，也和一般人一样是颤颤惊惊地活在这世界上。

那么这房子既然要塌了，他们为么不怕呢？

据卖馒头的老赵头说：“他们要的就是这个要倒的么！”

据粉房里的那个歪鼻瞪眼的孩子说：“这是住房子啊，也不是娶媳妇要她周周正正。”

据同院住的周家的两位少年绅士说：“这房子对于他们那等粗人，就再合适也没有了。”

据我家的有二伯说：“是他们贪图便宜，好房子呼兰城里有的多，为啥他们不搬家呢？好房子人家要房钱的呀，不像是咱们家这房子，一年送来十斤二十斤的干粉就完事，等于白住。你二伯是没有家眷，若不我也找这样房子去住。”

有二伯说的也许有点对。

祖父早就想拆了那座房子的，是因为他们几次的全体挽留才留下来的。

至于这个房子将来倒与不倒，或是发生什么幸与不幸，大家都以为这太远了，不必想了。

3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

那边住着几个漏粉的，那边住着几个养猪的。养猪的那厢房里还住着一个拉磨的。

那拉磨的，夜里打着梆子通夜的打。

养猪的那一家有几个闲散杂人，常常聚在一起唱着秦腔，拉着胡琴。

西南角上那漏粉的则欢喜在晴天里边唱一个《叹五更》。

他们虽然是拉胡琴、打梆子、叹五更，但是并不是繁华的，并不是一往直前的，并不是他们看见了光明，或是希望着光明，这些都不是的。

他们看不见什么是光明的，甚至于根本也不知道，就像太阳照在瞎子的头上了，瞎子也看不见太阳，但瞎子却感到实在是温暖了。

他们就是这类人，他们不知道光明在哪里，可是他们实实在在地感得到寒凉就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想击退了寒凉，因此而来了悲哀。

他们被父母生下来，没有什么希望，只希望吃饱了，穿暧了。但也吃不饱，也穿不暖。

逆来的，顺受了。

顺来的事情，却一辈子也没有。

磨房里那打梆子的，夜里常常是越打越响，他越打得激烈，人们越说那声音凄凉。因为他单单的响音，没有同调。

4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

粉房旁边的那小偏房里，还住着一家赶车的，那家喜欢跳大神，常常就打起鼓来，喝喝咧咧唱起来了。鼓声往往打到半夜才止，那说仙道鬼的，大神和二神的一对一答。苍凉，幽渺，真不知今世何世。

那家的老太太终年生病，跳大神都是为她跳的。

那家是这院子顶丰富的一家，老少三辈。家风是干净利落，为人谨慎，兄友弟恭，父慈子爱。家里绝对的没有闲散杂人。绝对不像那粉房和那磨房，说唱就唱，说哭就哭。他家永久是安安静静的。跳大神不算。

那终年生病的老太太的祖母，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赶车的，二儿子也是赶车的。一个儿子都有一个媳妇。大儿媳妇胖胖的，年已五十了。二儿媳妇瘦瘦的，年已四十了。

除了这些，老太太还有两个孙儿，大孙儿是二儿子的。二孙儿是大儿子的。

因此他家里稍稍有点不睦，那两个媳妇妯娌之间，稍稍有点不合适，不过也不很明朗化。只是你我之间各自晓得。做嫂子的总觉得兄弟媳妇对她有些不驯，或者就因为她的儿子大的缘故吧。兄弟媳妇就总觉得嫂子是想压她，凭什么想压人呢？自己的儿子小。没有媳妇指使着，看了别人还眼气。

老太太有了两个儿子，两个孙子，认为十分满意了。人手整齐，将来的家业，还不会兴旺的吗？就不用说别的，就说赶大车这把力气也是够用的。看看谁家的车上是爷四个，拿鞭子的，坐在车后尾巴上的都是姓胡，没有外姓。在家一盆火，出外父子兵。

所以老太太虽然是终年病着，但很乐观，也就是跳一跳大神什么的解一解心疑也就算了。她觉得就是死了，也是心安意得的了，何况还活着，还能够看得见儿子们的忙忙碌碌。

媳妇们对于她也很好的，总是隔长不短的张罗着给她花几个钱跳一跳大神。

每一次跳神的时候，老太太总是坐在炕里，靠着枕头，挣扎着坐了起来，向那些来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讲：“这回是我大媳妇给我张罗的。”或是“这回是我二媳妇给我张罗的。”

她说的时候非常得意，说着说着就坐不住了。她患的是瘫病，就赶快招媳妇们来把她放下了。放下了还要喘一袋烟的工夫。

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不说老太太慈祥的，没有一个不说媳妇孝顺的。

所以每一跳大神，远远近近的人都来了，东院西院的，还有前街后街的也都来了。

只是不能够预先订座，来得早的就有凳子、炕沿坐。来得晚的，就得站着了。

一时这胡家的孝顺，居于领导的地位，风传一时，成为妇女们的楷模。

不但妇女，就是男人也得说：“老胡家人旺，将来财也必旺。”

“天时、地利、人和，最要紧的还是人和。人和了，天时不好也好了。地利不利也利了。”

“将来看着吧，今天人家赶大车的，再过五年看，不是二等户，也是三等户。”

我家的有二伯说：“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年人家就骡马成群了。别看如今人家就一辆车。”

他家的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的不睦，虽然没有新的发展，可也总没有消灭。

大孙子媳妇通红的脸，又能干，又温顺。人长得不肥不瘦，不高不矮，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合适配到他们这样的人家。

车回来了，牵着马就到井边去饮水。车马一出去了，就喂草。看她那长样可并不是做这类粗活人，可是做起事来并不弱于人，比起男人来，也差不了许多。

放下了外边的事情不说，再说屋里的，也样样拿得起来，剪、裁、缝、补，做哪样像哪样，他家里虽然没有什么绫、罗、绸、缎可做的，就说粗布衣也要做个四六见线，平平板板，一到过年的时候，无管怎样忙，也要偷空给奶奶婆婆，自己的婆婆，大娘婆婆，各人做一双花鞋。虽然没有什么好的鞋面，就说青水布的，也要做个精致。虽然没有丝线，就用棉花线，但那颜色却配得水灵灵地新鲜。

奶奶婆婆的那双绣的是桃红的大瓣莲花。大娘婆婆的那双绣的是牡丹花。婆婆的那双绣的是素素雅雅的绿叶兰。

这孙子媳妇回了娘家，娘家的人一问她婆家怎样，她说都好都好，将来非发财不可。大伯公是怎样的兢兢业业，公公是怎样的吃苦耐劳。奶奶婆婆也好，大娘婆婆也好。凡是婆家的无一不好。完全顺心，这样的婆家实在难找。

虽然她的丈夫也打过她，但她说，那个男人不打女人呢？于是也心满意足地并不以为那是缺陷了。

她把绣好的花鞋送给奶奶婆婆，她看她绣了那么一手好花，她感到了对这孙子媳妇有无限的惭愧，觉得这样一手好针线，每天让她喂猪打狗的，真是难为了她了，奶奶婆婆把手伸出来，把那鞋接过来，真是不知如何说好，只是轻轻地托着那鞋，苍白的脸孔，笑盈盈地点着头。

这是这样好的一个大孙子媳妇。二孙子媳妇也订好了，只是二孙子还太小，一时不能娶过来。

她家的两个妯娌之间的磨擦，都是为了这没有娶过来的媳妇，她自己的婆婆的主张把她接过来，做团圆媳妇，婶婆婆就不主张接来，说她太小不能干活，只能白吃饭，有什么好处。

争执了许久，来与不来，还没有决定。等下回给老太太跳大神的时候，顺便问一问大仙家再说吧。

5

我家是荒凉的。

天还未明，鸡先叫了；后边磨房里那梆子声还没有停止，天就发白了。天一发白，乌鸦群就来了。

我睡在祖父旁边，祖父一醒，我就让祖父念诗，祖父就念：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觉不知不觉地就睡醒了，醒了一听，处处有鸟叫着，回想昨夜的风雨，可不知道今早花落了多少。”

是每念必讲的，这是我的约请。

祖父正在讲着诗，我家的老厨子就起来了。

他咳嗽着，听得出来，他担着水桶到井边去挑水去了。

井口离得我家的住房很远，他摇着井绳哗拉拉地响，日里是听不见的，可是在清晨，就听得分外地清明。

老厨子挑完了水，家里还没有人起来。

听得见老厨子刷锅的声音刷拉拉地响。老厨子刷完了锅，烧了一锅洗脸水了，家里还没有人起来。

我和祖父念诗，一直念到太阳出来。

祖父说：“起来吧。”

“再念一首。”

祖父说：“再念一首可得起来了。”

于是再念一首，一念完了，我又赖起来不算了，说再念一首。

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纠缠不清地闹。等一开了门，到院子去。院子里边已经是万道金光了，大太阳晒在头上都滚热的了。太阳两丈高了。

祖父到鸡架那里去放鸡，我也跟在那里，祖父到鸭架那里去放鸭，我也跟在后边。

我跟着祖父，大黄狗在后边跟着我。我跳着，大黄狗摇着尾巴。

大黄狗的头像盆那么大，又胖又圆，我总想要当一匹小马来骑它。祖父说骑不得。

但是大黄狗是喜欢我的，我是爱大黄狗的。

鸡从架里出来了，鸭子从架里出来了，它们抖擞着毛，一出来就连跑带叫的，吵的声音很大。

祖父撒着通红的高粱粒在地上，又撒了金黄的谷粒子在地上。

于是鸡啄食的声音，咯咯地响成群了。

喂完了鸡，往天空一看，太阳已经三丈高了。

我和祖父回到屋里，摆上小桌，祖父吃一碗饭米汤，浇白糖；我则不吃，我要吃烧包米；祖父领着我，到后园去，趟着露水去到包米丛中为我擗一穗包米来。

擗来了包米，袜子、鞋，都湿了。

祖父让老厨子把包米给我烧上，等包米烧好了，我已经吃了两碗以上的饭米汤浇白糖了。包米拿来，我吃了一两个粒，就说不好吃，因为我已吃饱了。

于是我手里拿烧包米就到院子去喂大黄去了。

“大黄”就是大黄狗的名字。

街上，在墙头外面，各种叫卖声音都有了，卖豆腐的，卖馒头的，卖青菜的。

卖青菜的喊着，茄子、黄瓜、荚豆和小葱子。

一挑喊着过去了，又来了一挑；这一挑不喊茄子、黄瓜，而喊着芹菜、韭菜、白菜……

街上虽然热闹起来了，而我家里则仍是静悄悄的。

满院子蒿草，草里面叫着虫子。破东西，东一件西一样的扔着。

看起来似乎是因为清早，我家才冷静，其实不然的，是因为我家的房子多，院子大，人少的缘故。

那怕就是到了正午，也仍是静悄悄的。

每到秋天，在蒿草的当中，也往往开了蓼花，所以引来不少的蜻蜒和蝴蝶在那荒凉的一片蒿草上闹着。这样一来，不但不觉得繁华，反而更显得荒凉寂寞。

《呼兰河传》第五章

1

我玩的时候，除了在后花园里，有祖父陪着。其余的玩法，就只有我自己了。

我自己在房檐下搭了个小布棚，玩着玩着就睡在那布棚里了。

我家的窗子是可以摘下来的，摘下来直立着是立不住的，就靠着墙斜立着，正好立出一个小斜坡来，我称这小斜坡叫“小屋”，我也常常睡到这小屋里边去了。

我家满院子是蒿草，蒿草上飞着许多蜻蜒，那蜻蜒是为着红蓼花而来的。可是我偏偏喜欢捉它，捉累了就躺在蒿草里边睡着了。

蒿草里边长着一丛一丛的天星星，好像山葡萄似的，是很好吃的。

我在蒿草里边搜索着吃，吃困了，就睡在天星星秧子的旁边了。

蒿草是很厚的，我躺在上边好像是我的褥子，蒿草是很高的，它给我遮着荫凉。

有一天，我就正在蒿草里边做着梦，那是下午晚饭之前，太阳偏西的时候。大概我睡得不太着实，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地方有不少的人讲着话，说说笑笑，似乎是很热闹。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听不清，只觉得在西南角上，或者是院里，或者是院外。到底是院里院外，那就不大清楚了。反正是有几个人在一起嚷嚷着。

我似睡非睡地听了一会就又听不见了。大概我已经睡着了。

等我睡醒了，回到屋里去，老厨子第一个就告诉我：“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来啦，你还不知道，快吃了饭去看吧！”

老厨子今天特别忙，手里端着一盘黄瓜菜往屋里走，因为跟我指手划脚地一讲话，差一点没把菜碟子掉在地上，只把黄瓜丝打翻了。

我一走进祖父的屋去，只有祖父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桌子上边的饭菜都摆好了，却没有人吃，母亲和父亲都没有来吃饭，有二伯也没有来吃饭。祖父一看见我，祖父就问我：“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大概祖父以为我是去看团圆媳妇回来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在草棵里边吃天星星来的。

祖父说：“你妈他们都去看团圆媳妇去了，就是那个跳大神的老胡家。”

祖父说着就招呼老厨子，让他把黄瓜菜快点拿来。

醋拌黄瓜丝，上边浇着辣椒油，红的红，绿的绿，一定是那老厨子又重切了一盘的，那盘我眼看着撒在地上了。

祖父一看黄瓜菜也来了，祖父说：“快吃吧，吃了饭好看团圆媳妇去。”

老厨子站在旁边，用围裙在擦着他满脸的汗珠，他每一说话就乍巴眼睛，从嘴里往外喷着唾沫星。他说：“那看团圆媳妇的人才多呢！粮米铺的二老婆，带着孩子也去了。后院的小麻子也去了，西院老杨家也来了不少的人，都是从墙头上跳过来的。”

他说他在井沿上打水看见的。

经他这一喧惑，我说：“爷爷，我不吃饭了，我要看团圆媳妇去。”

祖父一定让我吃饭，他说吃了饭他带我去。我急得一顿饭也没有吃好。我从来没有看过团圆媳妇，我以为团圆媳妇不知道多么好看呢！越想越觉得一定是很好看的，越着急也越觉得是非特别好看不可。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去看呢。不然，为什么母亲也不回来吃饭呢。

越想越着急，一定是很好的节目都看过。若现在就去，还多少看得见一点，若再去晚了，怕是就来不及了。我就催促着祖父。

“快吃，快吃，爷爷快吃吧。”

那老厨子还在旁边乱讲乱说，祖父间或问他一两句。

我看那老厨子打扰祖父吃饭，我就不让那老厨子说话。那老厨子不听，还是笑嘻嘻地说。我就下地把老厨子硬推出去了。

祖父还没有吃完，老周家的周三奶又来了，是她说她的公鸡总是往我这边跑，她是来捉公鸡的。公鸡已经捉到了，她还不走，她还扒着玻璃窗子跟祖父讲话，她说：“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过来，你老爷子还没去看看吗？那看的人才多呢，我还没去呢，吃了饭就去。”

祖父也说吃了饭就去，可是祖父的饭总也吃不完。一会要点辣椒油，一会要点咸盐面的。我看不但我着急，就是那老厨子也急得不得了了。头上直冒着汗，眼睛直眨巴。

祖父一放下饭碗，连点一袋烟我也不让他点，拉着他就往西南墙角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心里后悔，眼看着一些看热闹的人都回来了。为什么一定要等祖父呢？不会一个人早就跑着来吗？何况又觉得我躺在草棵子里就已经听见这边有了动静了。真是越想越后悔，这事情都闹了一个下半天了，一定是好看的都过去了，一定是来晚了。白来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在草棵子听到了这边说笑，为什么不就立刻跑来看呢？越想越后悔。自己和自己生气，等到了老胡家的窗前，一听，果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差一点没有气哭了。

等真的进屋一看，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母亲，周三奶奶，还有些个不认的人，都在那里，与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好看的，团圆媳妇在那儿？我也看不见，经人家指指点点的，我才看见了。不是什么媳妇，而是一个小姑娘。

我一看就没有兴趣了，拉着爷爷就向外边走，说：“爷爷回家吧。”

等第二天早晨她出来倒洗脸水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梳着很大的辫子，普通姑娘们的辫子都是到腰间那么长，而她的辫子竟快到膝间了。她脸长得黑忽忽的，笑呵呵的。

院子里的人，看过老胡家的团圆媳妇之后，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过都说太大方了，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周三奶奶说：“见人一点也不知道羞。”

隔院的杨老太太说：“那才不怕羞呢！头一天来到婆家，吃饭就吃三碗。”

周三奶奶又说：“哟哟！我可没见过，别说还是一个团圆媳妇，就说一进门就姓了人家的姓，也得头两天看看人家的脸色。哟哟！那么大的姑娘。她今年十几岁啦？”

“听说十四岁么！”

“十四岁会长得那么高，一定是瞒岁数。”

“可别说呀！也有早长的。”

“可是他们家可怎么睡呢？”

“可不是，老少三辈，就三铺小炕……”

这是杨老太太扒在墙头上和周三奶奶讲的。

至于我家里，母亲也说那团圆媳妇不像个团圆媳妇。

老厨子说：“没见过，大模大样的，两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有二伯说：“介（这）年头是啥年头呢，团圆媳妇也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只是祖父什么也不说，我问祖父：“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祖父说：“怪好的。”

于是我也觉得怪好的。

她天天牵马到井边上去饮水，我看见她好几回，中间没有什么人介绍，她看看我就笑了，我看看她也笑了。我问她十几岁？她说：“十二岁。”

我说不对。

“你十四岁的，人家都说你十四岁。”

她说：“他们看我长得高，说十二岁怕人家笑话，让我说十四岁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长得高还让人家笑话，我问她：“你到我们草棵子里去玩好吧！”

她说：“我不去，他们不让。”

2

过了没有几天，那家就打起团圆媳妇来了，打得特别厉害，那叫声无管多远都可以听得见的。

这全院子都是没有小孩子的人家，从没有听到过谁家在哭叫。

邻居左右因此又都议论起来，说早就该打的，哪有那样的团圆媳妇一点也不害羞，坐到那儿坐得笔直，走起路来，走得风快。

她的婆婆在井边上饮马，和周三奶奶说：“给她一个下马威。你听着吧，我回去我还得打她呢，这小团圆媳妇才厉害呢！没见过，你拧她大腿，她咬你；再不然，她就说她回家。”

从此以后，我家的院子里，天天有哭声，哭声很大，一边哭，一边叫。

祖父到老胡家去说了几回，让他们不要打她了；说小孩子，知道什么，有点差错教导教导也就行了。

后来越打越厉害了，不分昼夜，我睡到半夜醒来和祖父念诗的时候，念着念着就听西南角上哭叫起来了。

我问祖父：“是不是那小团圆媳妇哭？”

祖父怕我害怕，说：“不是，是院外的人家。”

我问祖父：“半夜哭什么？”

祖父说：“别管那个，念诗吧。”

清早醒了，正在念“春眠不觉晓”的时候，那西南角上的哭声又来了。

一直哭了很久，到了冬天，这哭声才算没有了。

3

虽然不哭了，那西南角上又夜夜跳起大神来，打着鼓，叮咚叮咚地响；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因为是夜里，听得特别清晰，一句半句的我都记住了。

什么“小灵花呀”，甚么“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差不多每天大神都唱些个这个。

早晨起来，我就模拟着唱：“小灵花呀，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而且叮叮咚咚，叮叮咚咚的，用声音模拟着打打鼓。

“小灵花”就是小姑娘；“胡家”就是胡仙；“胡仙”就是狐狸精；“出马”就是当跳大神的。

大神差不多跳了一个冬天，把那小团圆媳妇就跳出毛病来了。

那小团圆媳妇，有点黄，没有夏天她刚一来的时候，那么黑了。不过还是笑呵呵的。

祖父带着我到那家去串门，那小团圆媳妇还过来给祖父装了一袋烟。

她看见我，也还偷着笑，大概她怕她婆婆看见，所以没和我说话。

她的辫子还是很大的。她的婆婆说她有病了，跳神给她赶鬼。

等祖父临出来的时候，她的婆婆跟出来了，小声跟祖父说：“这团圆媳妇，怕是要不好，是个胡仙旁边的，胡仙要她去出马……”

祖父想要让他们搬家。但呼兰河这地方有个规矩，春天是二月搬家，秋天是八月搬家。一过了二八月就不是搬家的时候了。

我们每当半夜让跳神惊醒的时候，祖父就说：“明年二月就让他们搬了。”

我听祖父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

当我模拟着大神喝喝哽咧地唱着“小灵花”的时候，祖父也说那同样的话，明年二月让他们搬家。

4

可是在这期间，院子的西南角上就越闹越厉害。请一个大神，请好几个二神，鼓声连天地响。

说那小团圆媳妇若再去让她出马，她的命就难保了。所以请了不少的二神来，设法从大神那里把她要回来。

（于是有许多人给他家出了主意，人哪能够见死不救呢？于是凡有善心的人都帮起忙来。他说他有一个偏方，她说她有一个邪令。）

（有的主张给她扎一个谷草人，到南大坑去烧了。）

（有的主张到扎彩铺去扎一个纸人，叫做“替身”，把它烧了或者可以替了她。）

（有的主张给她画上花脸，把大神请到家里，让那大神看了，嫌她太丑，也许就不捉她当弟子了，就可以不必出马了。）

（周三奶奶则主张给她吃一个全毛的鸡，连毛带腿地吃下去，选一个星星出全的夜，吃了用被子把人蒙起来，让她出一身大汗。蒙到第二天早晨鸡叫，再把她从被子放出来。她吃了鸡，她又出了汗，她的魂灵里边因此就永远有一个鸡存在着，神鬼和胡仙黄仙就都不敢上她的身了。传说鬼是怕鸡的。）

（据周三奶奶说，她的曾祖母就是被胡仙抓住过的，闹了整整三年，差一点没死，最后就是用这个方法治好的。因此一生不再闹别的病了。她半夜里正做一个恶梦，她正吓得要命，她魂灵里边的那个鸡，就帮了她的忙，只叫了一声，恶梦就醒了。她一辈子没生过病。说也奇怪，就是到死，也死得不凡，她死那年已经是八十二岁了。八十二岁还能够拿着花线绣花，正给她小孙子绣花兜肚嘴。绣着绣着，就有点困了，她坐在木凳上，背靠着门扇就打一个盹。这一打盹就死了。）

（别人就问周三奶奶：“你看见了吗？”）

（她说：“可不是……你听我说呀，死了三天三夜按都按不倒。后来没有办法，给她打着一口棺材也是坐着的，把她放在棺材里，那脸色是红扑扑的，还和活着的一样……”）

（别人问她：“你看见了吗？”）

（她说：“哟哟！你这问的可怪，传话传话，一辈子谁能看见多少，不都是传话传的吗！”）

（她有点不大高兴了。）

（再说西院的杨老太太，她也有个偏方，她说黄连二两，猪肉半斤，把黄连和猪肉都切碎了，用瓦片来焙，焙好了，压成面，用红纸包分成五包包起来。每次吃一包，专治惊风，掉魂。）

（这个方法，倒也简单。虽然团圆媳妇害的病可不是惊风，掉魂，似乎有点药不对症。但也无妨试一试，好在只是二两黄连，半斤猪肉。何况呼兰河这个地方，又常有卖便宜猪肉的。虽说那猪肉怕是瘟猪，有点靠不住。但那是治病，也不是吃，又有甚么关系。）

“去，买上半斤来，给她治一治。”

（旁边有着赞成的说：“反正治不好也治不坏。”）

（她的婆婆也说：“反正死马当活马治吧！”）

（于是团圆媳妇先吃了半斤猪肉加二两黄连。）

（这药是婆婆亲手给她焙的。可是切猪肉是他家的大孙子媳妇给切的。那猪肉虽然是连紫带青的，但中间毕竟有一块是很红的，大孙子媳妇就偷着把这块给留下来了，因为她想，奶奶婆婆不是四五个月没有买到一点晕腥了吗？于是她就给奶奶婆婆偷着下了一碗面疙瘩汤吃了。）

（奶奶婆婆问：“可哪儿来的肉？”）

（大孙子媳妇说：“你老人家吃就吃吧，反正是孙子媳妇给你做的。”）

（那团圆媳妇的婆婆是在灶坑里边搭起瓦来给她焙药。一边焙着，一边说：“这可是半斤猪肉，一条不缺……”）

（越焙，那猪肉的味越香，有一匹小猫嗅到了香味而来了，想要在那已经焙好了的肉干上攫一爪，它刚一伸爪，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用手打着那猫，一边说：“这也是你动得爪的吗！你这馋嘴巴，人家这是治病呵，是半斤猪肉，你也想要吃一口？你若吃了这口，人家的病可治不好了。一个人活活地要死在你身上，你这不知好歹的。这是整整半斤肉，不多不少。”）

（药焙好了，压碎了就冲着水给团圆媳妇吃了。）

（一天吃两包，才吃了一天，第二天早晨，药还没有再吃，还有三包压在灶王爷板上，那些传偏方的人就又来了。）

（有的说，黄连可怎么能够吃得？黄连是大凉药，出虚汗像她这样的人，一吃黄连就要泄了元气，一个人要泄了元气那还得了吗？）

（又一个人说：“那可吃不得呀！吃了过不去两天就要一命归阴的。”）

（团圆媳妇的婆婆说：“那可怎么办呢？”）

（那个人就慌忙的问：“吃了没有呢？”）

（团圆媳妇的婆婆刚一开口，就被他家的聪明的大孙子媳妇给遮过去了，说：“没吃，没吃，还没吃。”）

（那个人说：“既然没吃就不要紧，真是你老胡家有天福，吉星高照，你家差点没有摊了人命。”）

（于是他又给出了个偏方，这偏方，据他说已经不算是偏方了，就是东二道街上“李永春”药铺的先生也常常用这个方单，是一用就好的，百试，百灵。无管男、女、老、幼，一吃一个好。也无管什么病，头痛、脚痛、肚子痛、五脏六腑痛，跌、打、刀伤，生疮、生疔、生疖子……）

（无管什么病，药到病除。）

（这究竟是什么药呢？人们越听这药的效力大，就越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药。）

（他说：“年老的人吃了，眼花缭乱，又恢复到了青春。”）

“年轻的人吃了，力气之大，可以搬动泰山。”

“妇女吃了，不用胭脂粉，就可以面如桃花。”

“小孩子吃了，八岁可以拉弓，九岁可以射箭，十二岁可以考状元。”

（开初，老胡家的全家，都为之惊动，到后来怎么越听越远了。本来老胡家一向是赶车拴马的人家，一向没有考状元。）

（大孙子媳妇，就让一些围观的闪开一点，她到梳头匣子里拿出一根画眉的柳条炭来。）

她说：“快请把药方开给我们吧，好到药铺去赶早去抓药。”

（这个出药方的人，本是“李永春”药铺的厨子。三年前就离开了“李永春”那里了。三年前他和一个妇人吊膀子，那妇人背弃了他，还带走了他半生所积下的那点钱财，因此一气而成了个半疯。虽然是个半疯了，但他在“李永春”那里所记住的药名字还没有全然忘记。）

（他是不会写字的，他就用嘴说：“车前子二钱，当归二钱，生地二钱，藏红花二钱。川贝母二钱，白术二钱，远志二钱，紫河车二钱……”）

（他说着说着似乎就想不起来了，急得头顶一冒汗，张口就说红糖二斤，就算完了。）

（说完了，他就和人家讨酒喝。）

“有酒没有，给两盅喝喝。”

（这半疯，全呼兰河的人都晓得，只有老胡家不知道。因为老胡家是外来户，所以受了他的骗了。家里没有酒，就给了他两吊钱的酒钱。那个药方是根本不能够用的，是他随意胡说了一阵的结果。）

团圆媳妇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据他家里的人说，夜里睡觉，她要忽然坐起来的。看了人她会害怕的。她的眼睛里边老是充满了眼泪。这团圆媳妇大概非出马不可了。若不让她出马，大概人要好不了的。

（这种传说，一传出来，东邻西邻的，又都去建了议，都说哪能够见死不救呢？

（有的说，让她出马就算了。有的说，还是不出马的好。年轻轻的就出马，这一辈子可得什么才能够到个头。）

（她的婆婆则是绝对不赞成出马的，她说：“大家可不要错猜了，以为我订这媳妇的时候花了几个钱，我不让她出马，好像我舍不得这几个钱似的。我也是那么想，一个小小的人出了马，这一辈子可什么时候才到个头。”）

（于是大家就都主张不出马的好，想偏方的，请大神的，各种人才齐聚，东说东的好，西说西的好。于是来了一个“抽帖儿的”。）

（他说他不远千里而来，他是从乡下赶到的。他听城里的老胡家有一个团圆媳妇新接来不久就病了。经过多少名医，经过多少仙家也治不好，他特地赶来看看，万一要用得着，救一个人命也是好的。）

（这样一说，十分使人感激。于是让到屋里，坐在奶奶婆婆的炕沿上。给他倒一杯水，给他装一袋烟。）

（大孙子媳妇先过来说：“我家的弟妹，年本十二岁，因为她长得太高，就说她十四岁。又说又笑，百病皆无。自接到我们家里就一天一天的黄瘦。到近来就水不想喝，饭不想吃，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一惊一乍的。什么偏方都吃过了，什么香火也都烧过了。就是百般地不好……”）

（大孙子媳妇还没有说完，大娘婆婆就接着说：“她来到我家，我没给她气受，哪家的团圆媳妇不受气，一天打八顿，骂三场。可是我也打过她，那是我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我只打了她一个多月，虽然说我打得狠了一点，可是不狠那能够规矩出一个好人来。我也是不愿意狠打她的，打得连喊带叫的，我是为她着想，不打得狠一点，她是不能够中用的。有几回，我是把她吊在大梁上，让她叔公公用皮鞭子狠狠地抽了她几回，打得是着点狠了，打昏过去了。可是只昏了一袋烟的工夫，就用冷水把她浇过来了。是打狠了一点，全身也都打青了，也还出了点血。可是立刻就打了鸡蛋青子给她擦上了。也没有肿得怎样高，也就是十天半月地就好了。这孩子，嘴也是特别硬，我一打她，她就说她要回家。我就问她：“哪儿是你的家？这儿不就是你的家吗？”她可就偏不这样说。她说回她的家。我一听就更生气。人在气头上还管得了这个那个，因此我也用烧红过的烙铁烙过她的脚心。谁知道来，也许是我把她打掉了魂啦，也许是我把她吓掉了魂啦，她一说她要回家，我不用打她，我就说看你回家，我用索练子把你锁起来。她就吓得直叫。大仙家也看过了，说是要她出马。一个团圆媳妇的花费也不少呢，你看她八岁我订下她的，一订就是八两银子，年年又是头绳钱，鞋面钱的，到如今又用火车把她从辽阳接来，这一路的盘费。到了这儿，就是今天请神，明天看香火，几天吃偏方。若是越吃越好，那还罢了。可是百般地不见好，将来谁知道来……到结果……”）

（不远千里而来的这位抽帖儿的，端庄严肃，风尘仆仆，穿的是蓝袍大衫，罩着棉袄。头上戴的是长耳四喜帽。使人一见了就要尊之为师。）

（所以奶奶婆婆也说：“快给我二孙子媳妇抽一个帖吧，看看她的命理如何。”）

（那抽帖儿的一看，这家人家真是诚心诚意，于是他就把皮耳帽子从头上摘下来了。）

（一摘下帽子来，别人都看得见，这人头顶上梳着发卷，戴着道帽。一看就知道他可不是市井上一般的平凡的人。别人正想要问，还不等开口，他就说他是某山上的道人，他下山来是为的奔向山东的泰山去，谁知路出波折，缺少盘程，就流落在这呼兰河的左右，已经不下半年之久了。）

（人家问他，既是道人，为什么不穿道人的衣裳。他回答说：“你们那里晓得，世间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苦。这地方的警察特别厉害，他一看穿了道人的衣裳，他就说三问四。他们那些叛道的人，无理可讲，说抓就抓，说拿就拿。”）

（他还有一个别号，叫云游真人，他说一提云游真人，远近皆知。无管什么病痛或是吉凶，若一抽了他的帖儿，则生死存亡就算定了。他说他的帖法，是张天师所传。）

（他的帖儿并不多，只有四个，他从衣裳的口袋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摸，摸出一帖来是用红纸包着，再一帖还是红纸包着，摸到第四帖也都是红纸包着。）

（他说帖下也没有字，也没有影。里边只包着一包药面，一包红，一包绿，一包蓝，一包黄。抽着黄的就是黄金富贵，抽着红的就是红颜不老。抽到绿的就不大好了，绿色的是鬼火。抽到蓝的也不大好，蓝的就是铁脸蓝青，张天师说过，铁脸蓝青，不死也得见阎王。）

（那抽帖的人念完了一套，就让病人的亲人伸出手来抽。）

（团圆媳妇的婆婆想，这倒也简单、容易，她想赶快抽一帖出来看看，命定是死是活，多半也可以看出来个大概。不曾想，刚一伸出手去，那云游真人就说：“每帖十吊钱，抽着蓝的，若嫌不好，还可以再抽，每帖十吊……”）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可不是白抽的，十吊钱一张可不是玩的，一吊钱捡豆腐可以捡二十块。三天捡一块豆腐，二十块，二三得六，六十天都有豆腐吃。若是隔十天捡一块，一个月捡三块，那就半年都不缺豆腐吃了。她又想，三天一块豆腐，哪有这么浪费的人家。依着她一个月捡一块大家尝尝也就是了，那么办，二十块豆腐，每月一块，可以吃二十个月，这二十个月，就是一年半还多两个月。）

（若不是买豆腐，若养一口小肥猪，经心地喂着它，喂得胖胖的，喂到五六个月，那就是多少钱哪！喂到一年，那就是千八百吊了……）

（再说就是不买猪，买鸡也好，十吊钱的鸡，就是十来个，一年的鸡，第二年就可以下蛋，一个蛋，多少钱！就说不卖鸡蛋，就说拿鸡蛋换青菜吧，一个鸡蛋换来的青菜，够老少三辈吃一天的了……何况鸡会生蛋，蛋还会生鸡，永远这样循环地生下去，岂不有无数的鸡，无数的蛋了吗？岂不发了财吗？）

（但她可并不是这么想，她想够吃也就算了，够穿也就算了。一辈子俭俭朴朴，多多少少积储了一点也就够了。她虽然是爱钱，若说让她发财，她可绝对的不敢。）

（那是多么多呀！数也数不过来了。记也记不住了。假若是鸡生了蛋，蛋生了鸡，来回地不断的生，这将成个什么局面，鸡岂不和蚂蚁一样多了吗？看了就要眼花，眼花就要头痛。）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从前也养过鸡，就是养了十吊钱的。她也不多养，她也不少养。十吊钱的就是她最理想的。十吊钱买了十二个小鸡仔，她想：这就正好了，再多怕丢了，再少了又不够十吊钱的。）

（在她一买这刚出蛋壳的小鸡子的时候，她就挨着个看，这样的不要，那样的不要。黑爪的不要，花膀的不要，脑门上带点的又不要。她说她亲娘就是会看鸡，那真是养了一辈子鸡呀！年年养，可也不多养。可是一辈子针啦，线啦，没有缺过，一年到头靡花过钱，都是拿鸡蛋换的。人家那眼睛真是认货，什么样的鸡短命，什么样的鸡长寿，一看就跑不了她老人家的眼睛的。就说这样的鸡下蛋大，那样的鸡下蛋小，她都一看就在心里了。）

（她一边买着鸡，她就一边怨恨着自己没有用，想当年为什么不跟母亲好好学学呢！唉！年青的人哪里会虑后事。她一边买着，就一边感叹。她虽然对这小鸡仔的选择上边，也下了万分的心思，可以说是选无可选了。那卖鸡子的人一共有二百多小鸡，她通通地选过了，但究竟她所选了的，是否都是顶优秀的，这一点，她自己也始终把握不定。）

（她养鸡，是养得很经心的，她怕猫吃了，怕耗子咬了。她一看那小鸡，白天一打盹，她就给驱着苍蝇，怕苍蝇把小鸡咬醒了，她让它多睡一会，她怕小鸡睡眠不足，小鸡的腿上，若让蚊子咬了一块疤，她一发现了，她就立刻泡了艾蒿水来给小鸡来擦。她说若不及早的擦呀，那将来是公鸡，就要长不大，是母鸡就要下小蛋。小鸡蛋一个换两块豆腐，大鸡蛋换三块豆腐。）

（这是母鸡。再说公鸡，公鸡是一刀菜，谁家杀鸡不想杀胖的。小公鸡是不好卖的。）

（等她的小鸡，略微长大了一点，能够出了屋了，能够在院子里自己去找食吃去的时候，她就把它们给染了六匹红的，六匹绿的。都是在脑门上。）

（至于把颜色染在什么地方，那就先得看邻居家的都染在什么地方，而后才能够决定。邻居家的小鸡把色染在膀梢上，那她就染在脑门上。邻居家的若染在了脑门上，那她就要染在肚囊上。大家切不要都染在一个地方，染在一个地方可怎么能够识别呢？你家的跑到我家来，我家的跑到你家去，那么岂不又要混乱了吗？）

（小鸡上染了颜色是十分好看的，红脑门的，绿脑门的，好像它们都戴了花帽子。好像不是养的小鸡，好像养的是小孩似的。）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从前她养鸡的时候就说过：“养鸡可比养小孩更娇贵，谁家的孩子还不就是扔在旁边他自己长大的，蚊子咬咬，臭虫咬咬，那怕什么的，哪家的孩子的身上没有个疤拉疖子的。没有疤拉疖子的孩子都不好养活，都要短命的。”）

（据她说，她一辈子的孩子并不多，就是这一个儿子，虽然说是稀少，可是也没有娇养过。到如今那身上的疤也有二十多块。）

（她说：“不信，脱了衣裳给大家伙看看……那孩子那身上的疤拉，真是多大的都有，碗口大的也有一块。真不是说，我对孩子真没有娇养过。除了他自个儿跌的摔的不说，就说我用劈柴棒子打的也落了好几个疤。养活孩子可不是养活鸡鸭的呀！养活小鸡，你不好好养它，它不下蛋。一个蛋，大的换三块豆腐，小的换两块豆腐，是闹玩的吗？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一次，她的儿子踏死了一个小鸡仔，她打了她儿子三天三夜，她说：“我为什么不打他呢？一个鸡子就是三块豆腐，鸡仔是鸡蛋变的呀！要想变一个鸡仔，就非一个鸡蛋不行，半个鸡蛋能行吗？不但半个鸡蛋不行，就是差一点也不行，坏鸡蛋不行，陈鸡蛋不行。一个鸡要一个鸡蛋，那么一个鸡不就是三块豆腐是什么呢？眼睁睁地把三块豆腐放在脚底踩了，这该多大的罪，不打他，哪儿能够不打呢？我越想越生气，我想起来就打，无管黑夜白日，我打了他三天。后来打出一场病来，半夜三更的，睡得好好的说哭就哭。可是我也没有当他是一回子事，我就拿饭勺子敲着门框，给他叫了叫魂。没理他也就好了。”）

（她这有多少年没养鸡了，自从订了这团圆媳妇，把积存下的那点针头线脑的钱都花上了。这还不说，还得每年头绳钱啦，腿带钱的托人捎去，一年一个空，这几年来就紧得不得了。想养几个鸡，都狠心没有养。）

（现在这抽帖的云游真人坐在她的眼前，一帖又是十吊钱。若是先不提钱，先让她把帖抽了，哪管抽完了再要钱呢，那也总算是没有花钱就抽了帖的。可是偏偏不先，那抽帖的人，帖还没让抽，就是提到了十吊钱。）

（所以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觉得，一伸手，十吊钱，一张口，十吊钱。这不是眼看着钱往外飞吗？）

（这不是飞，这是干什么，一点声响也没有，一点影子也看不见。还不比过河，往河里扔钱，往河里扔钱，还听一个响呢，还打起一个水泡呢。这是什么代价也没有的，好比自己发了昏，把钱丢了，好比遇了强盗，活活地把钱抢去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差一点没因为心内的激愤而流了眼泪。她一想十吊钱一帖，这哪里是抽帖，这是抽钱。）

（于是她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她赶快跑到脸盆那里去，把手洗了，这可不是闹笑话的，这是十吊钱哪！她洗完了手又跪在灶王爷那里祷告了一翻。祷告完了才能够抽帖的。）

（她第一帖就抽了个绿的，绿的不大好，绿的就是鬼火。她再抽一抽，这一帖就更坏了，原来就是那最坏的，不死也得见阎王的里边包着蓝色药粉的那张帖。）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见两帖都坏，本该抱头大哭，但是她没有那么的。自从团圆媳妇病重了，说长的、道短的、说死的、说活的，样样都有。又加上已经左次右番的请胡仙、跳大神、闹神闹鬼，已经使她见过不少的世面了。说话虽然高兴，说去见阎王也不怎样悲哀，似乎一时也总像见不了的样子。）

（于是她就问那云游真人，两帖抽的都不好。是否可以想一个方法可以破一破？云游真人就说了：“拿笔拿墨来。”）

（她家本也没有笔，大孙子媳妇就跑到大门洞子旁边那粮米铺去借去了。）

（粮米铺的山东女老板，就用山东腔问她：“你家做啥？”）

（大孙子媳妇说：“给弟妹画病。”）

（女老板又说：“你家的弟妹，这一病就可不浅，到如今好了点没？”）

（大孙子媳妇本想端着砚台，拿着笔就跑，可是人家关心，怎好不答，于是去了好几袋烟的工夫，还不见回来。）

（等她抱了砚台回来的时候，那云游真人，已经把红纸都撕好了。于是拿起笔来，在他撕好的四块红纸上，一块上边写了一个大字，那红纸条也不过半寸宽，一寸长。他写的那字大得都要从红纸的四边飞出来了。）

（这四个字，他家本没有识字的人，灶王爷上的对联还是求人写的。一模一样，好像一母所生，也许写的就是一个字。大孙子媳妇看看不认识，奶奶婆婆看看也不认识。虽然不认识，大概这个字一定也坏不了，不然，就用这个字怎么能破开一个人不见阎王呢？于是都一齐点头称好。）

（那云游真人又命拿浆糊来。她们家终年不用浆糊，浆糊多么贵，白面十多吊钱一斤。都是用黄米饭粒来粘鞋面的。）

（大孙子媳妇到锅里去铲了一块黄粘米饭来。云游真人，就用饭粒贴在红纸上了。于是掀开团圆媳妇蒙在头上的破棉袄，让她拿出手来，一个手心上给她贴一张。又让她脱了袜子，一只脚心上给她贴上一张。

（云游真人一见，脚心上有一大片白色的疤痕，他一想就是方才她婆婆所说的用烙铁给她烙的。可是他假装不知，问说：“这脚心可是生过什么病症吗？”）

（团圆媳妇的婆婆连忙就接过来说：“我方才不是说过吗，是我用烙铁给她烙的。哪里会见过的呢？走道像飞似的，打她，她记不住，我就给她烙一烙。好在也没什么，小孩子肉皮活，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下不来地，过后也就好了。”）

（那云游真人想了一想，好像要吓唬她一下，就说这脚心的疤，虽然是贴了红帖，也怕贴不住，阎王爷是什么都看得见的，这疤怕是就给了阎王爷以特殊的记号，有点不大好办。

（云游真人说完了，看一看她们怕不怕，好像是不怎样怕。于是他就说得严重一些：“这疤不掉，阎王爷在三天之内就能够找到她，一找到她，就要把她活捉了去的。刚才的那帖是再准也没有的了，这红帖也绝没有用处。”）

（他如此的吓唬着她们，似乎她们从奶奶婆婆到孙子媳妇都不大怕。那云游真人，连想也没有想，于是开口就说：“阎王爷不但要捉团圆媳妇去，还要捉了团圆媳妇的婆婆去，现世现报，拿烙铁烙脚心，这不是虐待，这是什么，婆婆虐待媳妇，做婆婆的死了下油锅，老胡家的婆婆虐待媳妇……”）

（他就越说越声大，似乎要喊了起来，好像他是专打抱不平的好汉，而变了他原来的态度了。）

（一说到这里，老胡家的老少三辈都害怕了，毛骨悚然，以为她家里又是撞进来了什么恶魔。而最害怕的是团圆媳妇的婆婆，吓得乱哆嗦，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虐待媳妇，世界上能有这样的事情吗？）

（于是团圆媳妇的婆婆赶快跪下了，面向着那云游真人，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落：“这都是我一辈子没有积德，有孽遭到儿女的身上，我哀告真人，请真人诚心的给我化散化散，借了真人的灵法，让我的媳妇死里逃生吧。”）

（那云游真人立刻就不说见阎王了，说她的媳妇一定见不了阎王，因为他还有一个办法一办就好的；说来这法子也简单得很，就是让团圆媳妇把袜子再脱下来，用笔在那疤痕上一画，阎王爷就看不见了。当场就脱下袜子来在脚心上画了。一边画着还嘴里嘟嘟地念着咒语。这一画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旁边看着的人倒觉十分地容易，可是那云游真人却冒了满头的汗，他故意的咬牙切齿，皱面瞪眼。这一画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像他在上刀山似的。）

（画完了，把钱一算，抽了两帖二十吊。写了四个红纸贴在脚心手心上，每帖五吊是半价出售的，一共是四五等于二十吊。外加这一画，这一画本来是十吊钱，现在就给打个对折吧，就算五吊钱一只脚心，一共画了两只脚心，又是十吊。）

（二十吊加二十吊，再加十吊。一共是五十吊。）

（云游真人拿了这五十吊钱乐乐呵呵地走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在她刚要抽帖的时候，一听每帖十吊钱，她就心痛得了不得，又要想用这钱养鸡，又要想用这钱养猪。等到现在五十吊钱拿出去了，她反而也不想鸡了，也不想养猪了。因为她想，事到临头，不给也是不行了。帖也抽了，字也写了，要想不给人家钱也是不可能的了。事到临头，还有什么办法呢？别说五十吊，就是一百吊钱也得算着吗？不给还行吗？）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把五十吊钱给了人家了。这五十吊钱，是她秋天出城去在豆田里拾黄豆粒，一共拾了二升豆子卖了几十吊钱。在田上拾黄豆粒也不容易，一片大田，经过主人家的收割，还能够剩下多少豆粒呢？而况穷人聚了那么大的一群，孩子、女人、老太太……你抢我夺的，你争我打的。为了二升豆子就得在田上爬了半月二十天的，爬得腰酸腿疼。唉，为着这点豆子，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还到“李永春”药铺，去买过二两红花的。那就是因为在土上爬豆子的时候，有一棵豆秧刺了她的手指甲一下。她也没有在乎，把刺拔出来也就去他的了。该拾豆子还是拾豆子。就因此那指甲可就不知怎么样，睡了一夜那指甲就肿起来了，肿得和茄子似的。）

（这肿一肿又算什么呢？又不是皇上娘娘，说起来可真娇惯了，哪有一个人吃天靠天，而不生点天灾的？）

（闹了好几天，夜里痛得火喇喇地不能睡觉了。这才去买了二两红花来。）

（说起买红花来，是早就该买的，奶奶婆婆劝她买，她不买。大孙子媳妇劝她买，她也不买。她的儿子想用孝顺来征服他的母亲，他强硬地要去给她买，因此还挨了他妈的一烟袋锅子，这一烟袋锅子就把儿子的脑袋给打了鸡蛋大的一个包。）

“你这小子，你不是败家吗？你妈还没死，你就作了主了。小兔崽子，我看着你再说买红花的！大兔崽子我看着你的。”

（就这一边骂着，一边烟袋锅子就打下来了。）

（后来也到底还是买了，大概是惊动了东邻西居，这家说说，那家讲讲的，若再不买点红花来，也太不好看了，让人家说老胡家的大儿媳妇，一年到头，就能够寻寻觅觅的积钱，钱一到她的手里，就好像掉了地缝了，一个钱也再不用想从她的手里拿出来。假若这样地说开去，也是不太好听，何况这拣来的豆子能卖好几十吊呢，花个三吊两吊的就花了吧。一咬牙，去买上二两红花来擦擦。）

（想虽然是这样想过了，但到底还没有决定，延持了好几天还没有“一咬牙”。）

（最后也毕竟是买了，她选择了一个顶严重的日子，就是她的手，不但一个指头，而是整个的手都肿起来了。那原来肿得像茄子的指头，现在更大了，已经和一个小冬瓜似的了。而且连手掌也无限度地胖了起来，胖得和张大簸箕似的。她多少年来，就嫌自己太瘦，她总说，太瘦的人没有福分。尤其是瘦手瘦脚的，一看就不带福相。尤其是精瘦的两只手，一伸出来和鸡爪似的，真是轻薄的样子。）

（现在她的手是胖了，但这样胖法，是不大舒服的。同时她也发了点热，她觉得眼睛和嘴都干，脸也发烧，身上也时冷时热，她就说：“这手是要闹点事吗？这手……”）

（一清早起，她就这样地念了好几遍。那胖得和小簸箕似的手，是一动也不能动了，好像一匹大猫或者一个小孩的头似的，她把它放在枕头上和她一齐地躺着。）

“这手是要闹点事的吧！”

（当她的儿子来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就这样说。）

（她的儿子一听她母亲的口气，就有些了解了。大概这回她是要买红花的了。）

（于是她的儿子跑到奶奶的面前，去商量着要给她母亲去买红花，她们家住的是南北对面的炕，那商量的话声，虽然不甚大，但是他的母亲是听到的了。听到了，也假装没有听到，好表示这买红花可到底不是她的意思，可并不是她的主使，她可没有让他们去买红花。）

（在北炕上，祖孙二人商量了一会，孙子说向她妈去要钱去。祖母说：“拿你奶奶的钱先去买吧，你妈好了再还我。”）

（祖母故意把这句说得声音大一点，似乎故意让她的大儿媳妇听见。）

（大儿媳妇是不但这句话，就是全部的话也都了然在心了，不过装着不动就是了。）

（红花买回来了，儿子坐到母亲的旁边，儿子说：“妈，你把红花酒擦上吧。”）

（母亲从枕头上转过脸儿来，似乎买红花这件事情，事先一点也不晓得，说：“哟！这小鬼羔子，到底买了红花来……”）

（这回可并没有用烟袋锅子打，倒是安安静静地把手伸出来，让那浸了红花的酒，把一只胖手完全染上了。）

（这红花到底是二吊钱的，还是三吊钱的，若是二吊钱的倒给的不算少，若是三吊钱的，那可贵了一点。若是让她自己去买，她可绝对地不能买这么多，也不就是红花吗！红花就是红的就是了，治病不治病，谁晓得？也不过就是解解心疑就是了。）

（她想着想着，因为手上涂了酒觉得凉爽，就要睡一觉，又加上烧酒的气味香扑扑的，红花的气味药忽忽的。她觉得实在是舒服了不少。于是她一闭眼睛就做了一个梦。）

（这梦做的是她买了两块豆腐，这豆腐又白又大。是用什么钱买的呢？就是用买红花剩来的钱买的。因为在梦里边她梦见是她自己去买的红花。她自己也不买三吊钱的，也不买两吊钱的，是买了一吊钱的。在梦里边她还算着，不但今天有两块豆腐吃，哪天一高兴还有两块吃的！三吊钱才买了一吊钱的红花呀！）

（现在她一遭就拿了五十吊钱给了云游真人。若照她的想法来说，这五十吊钱可该买多少豆腐了呢？）

（但是她没有想，一方面因为团圆媳妇的病也实在病得缠绵，在她身上花钱也花得大手大脚的了。另一方面就是那云游真人的来势也过于猛了点，竟打起抱不平来，说她虐待团圆媳妇。还是赶快地给了他钱，让他滚蛋吧。）

（真是家里有病人是什么气都受得呵。团圆媳妇的婆婆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自己遭了无妄之灾，满心的冤屈，想骂又没有对象，想哭又哭不出来，想打也无处下手了。）

（那小团圆媳妇再打也就受不住了。）

（若是那小团圆媳妇刚来的时候，那就非先抓过她来打一顿再说。做婆婆的打了一只饭碗，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丢了一根针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跌了一个筋斗，把单裤膝盖的地方跌了一个洞，她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总之，她一不顺心，她就觉得她的手就想要打人。她打谁呢！谁能够让她打呢？于是就轮到小团圆媳妇了。）

（有娘的，她不能够打。她自己的儿子也舍不得打。打猫，她怕把猫打丢了。打狗，她怕把狗打跑了。打猪，怕猪掉了斤两。打鸡，怕鸡不下蛋。）

（惟独打这小团圆媳妇是一点毛病没有，她又不能跑掉，她又不能丢了。她又不会下蛋，反正也不是猪，打掉了一些斤两也不要紧，反正也不过秤。）

（可是这小团圆媳妇，一打也就吃不下饭去。吃不下饭去不要紧，多喝一点饭米汤好啦，反正饭米汤剩下也是要喂猪的。）

（可是这都成了已往的她的光荣的日子了，那种自由的日子恐怕一时不会再来了。现在她不用说打，就连骂也不大骂她了。）

（现在她别的都不怕，她就怕她死，她心里总有一个阴影，她的小团圆媳妇可不要死了呵。）

（于是她碰到了多少的困难，她都克服了下去，她咬着牙根，她忍住眼泪，她要骂不能骂，她要打不能打。她要哭，她又止住了。无限的伤心，无限的悲哀，常常一齐会来到她的心中的。她想，也许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此生找到她了。不然为什么连一个团圆媳妇的命都没有。她想一想，她一生没有做过恶事，面软、心慈，凡事都是自己吃亏，让着别人。虽然没有吃斋念佛，但是初一十五的素口也自幼就吃着。虽然不怎样拜庙烧香，但四月十八的庙会，也没有拉下过。娘娘庙前一把香，老爷庙前三个头。哪一年也都是烧香磕头的没有拉过“过场”。虽然是自小没读过诗文，不认识字，但是“金刚经”“灶王经”也会念上两套。虽然说不曾做过舍善的事情，没有补过路，没有修过桥，但是逢年过节，对那些讨饭的人，也常常给过他们剩汤剩饭的。虽然过日子不怎样俭省，但也没有多吃过一块豆腐。拍拍良心，对天对得起，对地也对得住。那为什么老天爷明明白白的却把祸根种在她身上？）

（她越想，她越心烦意乱。）

“都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今生才找到了。”

（她一想到这里，她也就不再想了，反正事到临头，瞎想一阵又能怎样呢？于是她自己劝着自己就又忍着眼泪，咬着牙根，把她那兢兢业业的，养猪喂狗所积下来的那点钱，又一吊一吊的，一五十一的，往外拿着。）

（东家说看着个香火，西家说吃个偏方。偏方、野药、大神、赶鬼、看香、扶乩，样样都已经试过。钱也不知花了多少，但是都不怎样见效。）

（那小团圆媳妇夜里说梦话，白天发烧。一说起梦话来，总是说她要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她的婆婆觉得最不祥，就怕她是阴间的花姐，阎王奶奶要把她叫了回去。于是就请了一个圆梦的。那圆梦的一圆，果然不错，“回家”就是回阴间地狱的意思。）

（所以那小团圆媳妇，做梦的时候，一梦到她的婆婆打她，或者是用梢子绳把她吊在房梁上了，或是梦见婆婆用烙铁烙她的脚心，或是梦见婆婆用针刺她的手指尖。一梦到这些，她就大哭大叫，而且嚷她要“回家”。）

（婆婆一听她嚷回家，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拧着她。日子久了，拧来，拧去，那小团圆媳妇的大腿被拧得像一个梅花鹿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她是一份善心，怕是真的她回了阴间地狱，赶快地把她叫醒来。）

（可是小团圆媳妇睡得朦里朦胧的，她以为她的婆婆可又真的在打她了，于是她大叫着，从炕上翻身起来，就跳下地去，拉也拉不住她，按也按不住她。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声音喊得怕人。她的婆婆于是觉得更是见鬼了、着魔了。）

（不但她的婆婆，全家的人也都相信这孩子的身上一定有鬼。）

（谁听了能够不相信呢？半夜三更的喊着回家，一招呼醒了，她就跳下地去，瞪着眼睛，张着嘴，连哭带叫的，那力气比牛还大，那声音好像杀猪似的。）

（谁能够不相信呢？又加上她婆婆的渲染，说她眼珠子是绿的，好像两点鬼火似的，说她的喊声，是直声拉气的，不是人声。）

（所以一传出去，东邻西舍的，没有不相信的。）

（于是一些善人们，就觉得这小女孩子也实在让鬼给捉弄得可怜了。哪个孩儿是没有娘的，哪个人不是肉生肉长的。谁家不都是养老育小，……于是大动恻隐之心。东家二姨，西家三姑，她说她有奇方，她说她有妙法。）

（于是就又跳神赶鬼、看香、乩乱，老胡家闹得非常热闹。传为一时之盛。若有不去看跳神赶鬼的，竟被指为落伍。）

（因为老胡家跳神跳得花样翻新，是自古也没有这样跳的，打破了跳神的纪录了，给跳神开了一个新纪元。若不去看看，耳目因此是会闭塞了的。）

（当地没有报纸，不能记录这桩盛事。若是患了半身不遂的人，患了瘫病的人，或是大病卧床不起的人，那真是一生的不幸，大家也都为他惋惜，怕是他此生也要孤陋寡闻，因为这样的隆重的盛举，他究竟不能够参加。）

（呼兰河这地方，到底是太闭塞，文化是不大有的。虽然当地的官、绅，认为已经满意了，而且请了一位满清的翰林，作了一首歌，歌曰：）

溯呼兰天然森林，自古多奇材。

（这首歌还配上了从东洋流来的乐谱，使当地的小学都唱着。这歌不止这两句这么短，不过只唱这两句就已经够好的了。所好的是使人听了能够引起一种自负的感情来，尤其当清明植树节的时候，几个小学堂的学生都排起队来在大街上游行，并唱着这首歌。使老百姓听了，也觉得呼兰河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一开口说话就“我们呼兰河”；那在街道上捡粪蛋的孩子，手里提着粪耙子，他还说“我们呼兰河！”可不知道呼兰河给了他什么好处。也许那粪把子就是呼兰河给了他的。）

（呼兰河这地方，尽管奇才很多，但到底太闭塞，竟不会办一张报纸，以至于把当地的奇闻妙事都没有记载，任它风散了。）

（老胡家跳大神，就实在跳得奇。用大缸给团圆媳妇洗澡，而且是当众就洗的。）

（这种奇闻盛举一经传了出来，大家都想去开开眼界，就是那些患了半身不遂的，患了瘫病的人，人们觉得他们瘫了倒没有什么，只是不能够前来看老胡家团圆媳妇大规模地洗澡，真是一生的不幸。）

5

天一黄昏，老胡家就打起鼓来了。大缸，开水，公鸡，都预备好了。

公鸡抓来了，开水烧滚了，大缸摆好了。

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地来看。我和祖父也来了。

小团圆媳妇躺在炕上，黑忽忽的，笑呵呵的。我给她一个玻璃球，又给她一片碗碟，她说这碗碟很好看，她拿在眼睛前照一照。她说这玻璃球也很好玩，她用手指甲弹着。她看一看她的婆婆不在旁边，她就起来了，她想要坐起来在炕上弹这玻璃球。

还没有弹，她的婆婆就来了，就说：“小不知好歹的，你又起来疯什么？”

说着走近来，就用破棉袄把她蒙起来了，蒙得没头没脑的，连脸也露不出来。

我问祖父她为什么不让她玩？

祖父说：“她有病。”

我说：“她没有病，她好好的。”

于是我上去把棉袄给她掀开了。

掀开一看，她的眼睛早就睁着。她问我，她的婆婆走了没有，我说走了，于是她又起来了。

她一起来，她的婆婆又来了。又把她给蒙了起来说：“也不怕人家笑话，病得跳神赶鬼的，哪有的事情，说起来，就起来。”

这是她婆婆向她小声说的，等婆婆回过头去向着众人，就又那么说：“她是一点也着不得凉的，一着凉就犯病。”

屋里屋外，越张罗越热闹了，小团圆媳妇跟我说：“等一会你看吧，就要洗澡了。”

她说着的时候，好像说着别人地一样。

果然，不一会工夫就洗起澡来了，洗得吱哇乱叫。

大神打着鼓，命令她当众脱了衣裳。衣裳她是不肯脱的，她的婆婆抱住了她，还请了几个帮忙的人，就一齐上来，把她的衣裳撕掉了。

她本来是十二岁，却长得十五六岁那么高，所以一时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看了她，都难为情起来。

很快地小团圆媳妇就被抬进大缸里去。大缸里满是热水，是滚熟的热水。

她在大缸里边，叫着、跳着，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她的旁边站着三四个人从缸里搅起热水来往她的头上浇。不一会，浇得满脸通红，她再也不能够挣扎了，她安稳地在大缸里边站着，她再不往外边跳了，大概她觉得跳也跳不出来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里边仅仅露着一个头。

我看了半天，到后来她连动也不动，哭也不哭，笑也不笑。满脸的汗珠，满脸通红，红得像一张红纸。

我跟祖父说：“小团圆媳妇不叫了。”

我再往大缸里一看，小团圆媳妇没有了。她倒在大缸里了。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们，一声狂喊，都以为小团圆媳妇是死了，大家都跑过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泪来。

（小团圆媳妇还活着的时候，她像要逃命似的。前一刻她还求救于人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她，把她从热水里解救出来。）

（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要求了。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她。）

（把她从大缸里抬出来，给她浇一点冷水。这小团圆媳妇一昏过去，可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可怜得不得了，就是前一刻她还主张着“用热水浇哇！用热水浇哇！”的人，现在也心痛起来。怎能够不心痛呢，活蹦乱跳的孩子，一会工夫就死了。）

小团圆媳妇摆在炕上，浑身像火炭那般热，东家的婶子，伸出一只手来，到她身上去摸一摸，西家大娘也伸出手来到她身上去摸一摸。

都说：“哟哟，热得和火炭似的。”

有的说，水太热了一点，有的说，不应该往头上浇，大热的水，一浇那有不昏的。

大家正在谈说之间，她的婆婆过来，赶快拉了一张破棉袄给她盖上了，说：“赤身裸的羞不羞！”

（小团圆媳妇怕羞不肯脱下衣裳来，她婆婆喊着号令给她撕下来了。现在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没有感觉了，婆婆反而替她着想了。）

（大神打了几阵鼓，二神向大神对了几阵话。看热闹的人，你望望他，他望望你。虽然不知道下文如何，这小团圆媳妇到底是死是活。但却没有白看一场热闹，到底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总算是不无所得的。）

有的竟觉得困了，问着别人，三道鼓是否加了横锣，说他要回家睡觉去了。

（大神一看这场面不大好，怕是看热闹的人都要走了，就卖一点力气叫一叫座，于是痛打了一阵鼓，喷了几口酒在团圆媳妇的脸上。从腰里拿出银针来，刺着小团圆媳妇的手指尖。）

不一会，小团圆媳妇就活转来了。

大神说，洗澡必得连洗三次，还有两次要洗的。

（于是人心大为振奋，困的也不困了，要回家睡觉的也精神了。这来看热闹的，不下三十人，个个眼睛发亮，人人精神百倍。看吧，洗一次就昏过去了，洗两次又该怎样呢？洗上三次，那可就不堪想像了。所以看热闹的人的心里，都满怀奥秘。）

（果然的，小团圆媳妇一被抬到大缸里去，被热水一烫，就又大声地怪叫了起来，一边叫着一边还伸出手来把着缸沿想要跳出来。这时候，浇水的浇水，按头的按头，总算让大家压服又把她昏倒在缸底里了。）

这次她被抬出来的时候，她的嘴里还往外吐着水。

（于是一些善心的人，是没有不可怜这小女孩子的。）东家的二姨，西家的三婶，就都一齐围拢过去，都去设法施救去了。

她们围拢过去，看看有没有死？（若还有气，那就不用救。若是死了，那就赶快浇凉水。）

（若是有气，她自己就会活转来的。若是断了气，那就赶快施救，不然，怕她真的死了。）

6

小团圆媳妇当晚被热水烫了三次，烫一次，昏一次。

（闹到三更天才散了场。大神回家去睡觉去了。看热闹的人也都回家去睡觉去了。

（星星月亮，出满了一天，冰天雪地正是个冬天。雪扫着墙根，风刮着窗棂。鸡在架里边睡觉，狗在窝里边睡觉，猪在栏里边睡觉，全呼兰河都睡着了。

（只有远远的狗叫，那或许是从白旗屯传来的，或者是从呼兰河的南岸那柳条林子里的野狗的叫唤。总之，那声音是来得很远，那已经是呼兰河城以外的事情了。而呼兰河全城，就都一齐睡着了。

（前半夜那跳神打鼓的事情一点也没有留下痕迹。那连哭带叫的小团圆媳妇，好像在这世界上她也并未曾哭过叫过，因为一点痕迹也并未留下。家家户户都是黑洞洞的，家家户户都睡得沉实实的。

（团圆媳妇的婆婆也睡得打呼了。

（因为三更已经过了，就要来到四更天了。）

7

（第二天小团圆媳妇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是昏昏沉沉地睡着，眼睛似睁非睁的，留着一条小缝，从小缝里边露着白眼珠。

（家里的人，看了她那样子，都说，这孩子经过一番操持，怕是真魂就要附体了，真魂一附了体，病就好了。不但她的家里人这样说，就是邻人也都这样说。所以对于她这种不饮不食，似睡非睡的状态，不但不引以为忧，反而觉得应该庆幸。她昏睡了四五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四五天，她睡了六七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六七天。在这期间，绝对的没有使用偏方，也绝对的没有采用野药。

（但是过了六七天，她还是不饮不食地昏睡，要好起来的现象一点也没有。

（于是又找了大神来，大神这次不给她治了，说这团圆媳妇非出马当大神不可。

（于是又采用了正式的赶鬼的方法，到扎彩铺去，扎了一个纸人，而后给纸人缝起布衣来穿上，——穿布衣裳为的是绝对的像真人——擦脂抹粉，手里提着花手巾，很是好看，穿了满身花洋布的衣裳，打扮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用人抬着，抬到南河沿旁边那大土坑去烧了。

（这叫做烧“替身”，据说把这“替身”一烧了，她可以替代真人，真人就可以不死。

（烧“替身”的那天，团圆媳妇的婆婆为着表示虔诚，她还特意地请了几个吹鼓手，前边用人举着那扎彩人，后边跟着几个吹鼓手，呜哇唔，呜哇唔地向着南大土坑走去了。

（那景况说热闹也很热闹，喇叭曲子吹的是句句双。说凄凉也很凄凉，前边一个扎彩人，后边三五个吹鼓手，出丧不像出丧，报庙不像报庙。

（跑到大街上来看这热闹的人也不很多，因为天太冷了，探头探脑地跑出来的人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就关上大门回去了。

（所以就孤孤单单的，凄凄凉凉在大土坑那里把那扎彩人烧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烧着还一边后悔，若早知道没有什么看热闹的人，那又何必给这扎彩人穿上真衣裳。她想要从火堆中把衣裳抢出来，但又来不及了，就眼看着让它烧去了。这一套衣裳，一共花了一百多吊钱。于是她看着那衣裳的烧去，就像眼看着烧去了一百多吊钱。

（她心里是又悔又恨，她简直忘了这是她的团圆媳妇烧替身，她本来打算念一套祷神告鬼的词句。她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才想起来。但想起来也晚了，于是她自己感到大概要白白的烧了个替身，灵不灵谁晓得呢！）

8

后来又听说那团圆媳妇的大辫子，睡了一夜觉就掉下来了。

就掉在枕头旁边，这可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的婆婆说这团圆媳妇一定是妖怪。

把那掉下来的辫子留着，谁来给谁看。

看那样子一定是什么人用剪刀给她剪下来的。但是她的婆婆偏说不是，就说，睡了一夜觉就自己掉下来了。

（于是这奇闻又远近地传开去了。不但她的家人不愿意和妖怪在一起，就是同院住的人也都觉得太不好。）

（夜里关门关窗户的，一边关着于是就都说：“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一定是个小妖怪。”）

我家的老厨夫是个多嘴的人，他和祖父讲老胡家的团圆媳妇又怎样怎样了。又出了新花头，辫子也掉了。

我说：“不是的，是用剪刀剪的。”

老厨夫看我小，他欺侮我，他用手指住了我的嘴。他说：“你知道什么，那小团圆媳妇是个妖怪呀！”

我说：“她不是妖怪，我偷着问她，她头发是怎么掉了的，她还跟我笑呢！她说她不知道。”

祖父说：“好好的孩子快让他们捉弄死了。”

过了些日子，老厨子又说：“老胡家要‘休妻’了，要‘休’了那小妖怪。”

祖父以为老胡家那人家不大好。

祖父说：“二月让他搬家。把人家的孩子快捉弄死了，又不要了。”

9

还没有到二月，那黑忽忽的，笑呵呵的小团圆媳妇就死了。是一个大清早晨，老胡家的大儿子，那个黄脸大眼睛的车老板子就来了。一见了祖父，他就双手举在胸前作了一个揖。

祖父问他什么事？

他说：“请老太爷施舍一块地方，好把小团圆媳妇埋上……”

祖父问他：“什么时候死的？”

他说：“我赶着车，天亮才到家。听说半夜就死。”

祖父答应了他，让他埋在城外的地边上。并且招呼有二伯来，让有二伯领着他们去。

有二伯临走的时候，老厨子也跟去了。

我说，我也要去，我也跟去看看，祖父百般地不肯。祖父说：“咱们在家下压拍子打小雀吃……”

我于是就没有去。虽然没有去，但心里边总惦着有一回事。等有二伯也不回来，等那老厨子也不回来。等他们回来，我好听一听那情形到底怎样？

一点多钟，他们两个在人家喝了酒，吃了饭才回来的。前边走着老厨子，后边走着有二伯。好像两个胖鸭子似的，走也走不动了，又慢又得意。

走在前边的老厨子，眼珠通红，嘴唇发光，走在后边的有二伯，面红耳热，一直红到他脖子下边的那条大筋。

进到祖父屋来，一个说：“酒菜真不错……”

一个说：“……鸡蛋汤打得也热乎。”

关于埋葬团圆媳妇的经过，却先一字未提。好像他们两个是过年回来的，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象。

我问有二伯，那小团圆媳妇怎么死的，埋葬的情形如何。

有二伯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人死还不如一只鸡……一伸腿就算完事……”

我问：“有二伯，你多昝死呢？”

他说：“你二伯死不了的……那家有万贯的，那活着享福的，越想长寿，就越活不长……上庙烧香，上山拜佛的也活不长。像你有二伯这条穷命，越老越结实。好比个石头疙瘩似的，哪儿死啦！俗语说得好，‘有钱三尺寿，穷命活不够’。像二伯就是这穷命，穷命鬼阎王爷也看不上眼儿来的。”

到晚饭，老胡家又把有二伯他们二位请去了。又在那里喝的酒。因为他们帮了人家的忙，人家要酬谢他们。

10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死了不久，他家的大孙子媳妇就跟人跑了。

奶奶婆婆后来也死了。

他家的两个儿媳妇，一个为着那团圆媳妇瞎了一只眼睛。因为她天天哭，哭她那花在团圆媳妇身上的倾家荡产的五千多吊钱。

另外的一个因为她的儿媳妇跟着人家跑了，要把她羞辱死了，一天到晚的，不梳头，不洗脸地坐在锅台上抽着烟袋，有人从她旁边过去，她高兴的时候，她向人说：“你家里的孩子、大人都好哇？”

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就向着人脸，吐一口痰。

她变成一个半疯了。

老胡家从此不大被人记得了。

11

我家的背后有一个龙王庙，庙的东角上有一座大桥。人们管这桥叫“东大桥”。

那桥下有些冤魂枉鬼，每当阴天下雨，从那桥上经过的人，往往听到鬼哭的声音。

据说，那团圆媳妇的灵魂，也来到了东大桥下。说她变了一只很大的白兔，隔三差五的就到桥下来哭。

有人问她哭什么？

她说她要回家。

那人若说：“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听，拉过自己的大耳朵来，擦擦眼泪，就不见了。

若没有人理她，她就一哭，哭到鸡叫天明。

《呼兰河传》第六章

1

我家的有二伯，性情真古怪。

有东西，你若不给他吃，他就骂。若给他送上去，他就说：“你二伯不吃这个，你们拿去吃吧！”

家里买了落花生、冻梨之类，若不给他，除了让他看不见，若让他找着了一点影子，他就没有不骂的：“他妈的……王八蛋……兔羔子，有猫狗吃的，有蟑螂、耗子吃的，他妈的就是没有人吃的……兔羔子，兔羔子……”

若给他送上去，他就说：“你二伯不吃这个，你们拿去吃吧。”

2

有二伯的性情真古怪，他很喜欢和天空的雀子说话，他很喜欢和大黄狗谈天。他一和人在一起，他就一句话没有了，就是有话也是很古怪的，使人听了常常不得要领。

夏天晚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大家都是嘴里不停地讲些个闲话，讲得很热闹，就连蚊子也嗡嗡的，就连远处的蛤蟆也呱呱地叫着。只是有二伯一声不响的坐着。他手里拿着蝇甩子，东甩一下，西甩一下。

若有人问他的蝇甩子是马鬃的还是马尾的？他就说：“啥人玩啥鸟，武大郎玩鸭子。马鬃，都是贵东西，那是穿绸穿缎的人拿着，腕上戴着藤萝镯，指上戴着大攀指。什么人玩什么物。穷人，野鬼，不要自不量力，让人家笑话。……”

传说天上的那颗大昴星，就是灶王爷骑着毛驴上西天的时候，他手里打着的那个灯笼，因为毛驴跑得太快，一不加小心灯笼就掉在天空了。我就常常把这个话题来问祖父，说那灯笼为什么被掉在天空，就永久长在那里了，为什么不落在地上来？

这话题，我看祖父也回答不出的，但是因为我的非问不可，祖父也就非答不可了。他说，天空里有一个灯笼杆子，那才高呢，大昴星就挑在那灯笼杆子上。并且那灯笼杆子，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说：“不对，我不相信……”

我说：“没有灯笼杆子，若是有，为什么我看不见？”

于是祖父又说：“天上有一根线，大昴星就被那线系着。”

我说：“我不信，天上没有线的，有为什么我看不见？”

祖父说：“线是细的么，你哪能看见，就是谁也看不见的。”

我就问祖父：“谁也看不见，你怎么看见啦？”

乘凉的人都笑了，都说我真厉害。

于是祖父被逼得东说西说，说也说不上来了。眼看祖父是被我逼得胡诌起来，我也知道他是说不清楚的了。不过我越看他胡诌我就越逼他。

到后来连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这回事，我也推翻了。我问祖父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别人看我纠缠不清了，就有出主意的让我问有二伯去。

我跑到了有二伯坐着的地方，我还没有问，刚一碰了他的蝇甩子，他就把我吓了一跳。他把蝇甩子一抖，嚎唠一声：“你这孩子，远点去吧……”

使我不得不站得远一点，我说：“有二伯，你说那天上的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他似乎想了一想，才说：“穷人不观天象。狗咬耗子，猫看家，多管闲事。”

我又问，我以为他没有听准：“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吗？”

他说：“你二伯虽然也长了眼睛，但是一辈子没有看见什么。你二伯虽然也长了耳朵，但是一辈子也没有听见什么。你二伯是又聋又瞎，这话可怎么说呢？比方那亮亮堂堂的大瓦房吧，你二伯也有看见了的，可是看见了怎么样，是人家的，看见了也是白看。听也是一样，听见了又怎样，与你不相干……你二伯活着是个不相干……星星，月亮，刮风，下雨，那是天老爷的事情，你二伯不知道……”

有二伯真古怪，他走路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一块砖头，那砖头把他的脚碰痛了。他就很小心地弯下腰去把砖头拾起来，他细细地端相着那砖头，看看那砖头长得是否不瘦不胖合适，是否顺眼，看完了，他才和那砖头开始讲话：“你这小子，我看你也是没有眼睛，也是跟我一样，也是瞎模糊眼的。不然你为啥往我脚上撞，若有胆子撞，就撞那个耀武扬威的，脚上穿着靴子鞋的……你撞我还不是个白撞，撞不出一大二小来，臭泥子滚石头，越滚越臭……”

他和那砖头把话谈完了，他才顺手把它抛开去，临抛开的时候，他还最后嘱咐了它一句：“下回你往那穿鞋穿袜的脚上去碰呵。”

他这话说完了，那砖头也就拍搭地落到了地上。原来他没有抛得多远，那砖头又落到原来的地方。

有二伯走在院子里，天空飞着的麻雀或是燕子若落了一点粪在他的身上，他就停下脚来，站在那里不走了。他扬着头。他骂着那早已飞过去了的雀子，大意是：那雀子怎样怎样不该把粪落在他身上，应该落在那穿绸穿缎的人的身上。不外骂那雀子糊涂瞎眼之类。

可是那雀子很敏捷的落了粪之后，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于是他就骂着他头顶上那块蓝瓦瓦的天空。

3

有二伯说话的时候，把“这个”说成“介个”。

“那个人好。”

“介个人坏。”

“介个人狼心狗肺。”

“介个物不是物。”

“家雀也往身上落粪，介个年头是啥年头。”

4

还有，

有二伯不吃羊肉。

5

祖父说，有二伯在三十年前他就来到了我们家里，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

而今有二伯六十多岁了。

他的乳名叫有子，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叫着乳名。祖父叫他“有子做这个。”“有子做那个。”

我们叫他有二伯。

老厨子叫他有二爷。

他到房户，地户那里去，人家叫他有二东家。

他到北街头的烧锅去，人家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油房去抬油，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肉铺子上去买肉，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一听人家叫他“二掌柜的”，他就笑逐颜开。叫他有二爷叫他有二东家，叫他有二伯也都是一样地笑逐颜开。

有二伯最忌讳人家叫他的乳名，比方街上的孩子们，那些讨厌的，就常常在他的背后抛一颗石子，掘一捧灰土，嘴里边喊着“有二子”“大有子”“小有子”。

有二伯一遇到这机会，就没有不立刻打了过去的，他手里若是拿着蝇甩子，他就用蝇甩子把去打。他手里若是拿着烟袋，他就用烟袋锅子去打。

把他气的像老母鸡似的，把眼睛都气红了。

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一看他打了来，就立刻说：“有二爷，有二东家，有二掌柜的，有二伯。”并且举起手来作着揖，向他朝拜着。

有二伯一看他们这样子，立刻就笑逐颜开，也不打他们了，就走自己的路去了。

可是他走不了多远，那些孩子们就在后边又吵起来了，什么：“有二爷，兔儿爷。”

“有二伯，打桨杆。”

“有二东家，捉大王八。”

他在前边走，孩子们还在他背后的远处喊。一边喊着，一边扬着街道上的灰土，灰土高飞着一会工夫，街上闹成个小旋风似的了。

有二伯不知道听见了这个与否，但孩子们以为他是听见了的。

有二伯却很庄严的，连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地沉着地向前走去了。

“有二爷，”老厨子总是一开口“有二爷”，一闭口“有二爷”的叫着。

“有二爷的蝇甩子……”

“有二爷的烟袋锅子……”

“有二爷的烟荷包……”

“有二爷的烟荷包疙瘩……”

“有二爷吃饭啦……”

“有二爷，天下雨啦……”

“有二爷快看吧，院子里的狗打仗啦……”

“有二爷，猫上墙头啦……”

“有二爷，你的蝇甩子掉了毛啦……”

“有二爷，你的草帽顶落了家雀粪啦……”

老厨子一向是叫他“有二爷”的。唯独他们两个一吵起来的时候，老厨子就说：“我看你这个‘二爷’一丢了，就只剩下个‘有’字了。”

“有字”和“有子”差不多，有二伯一听正好是他的乳名。

于是他和老厨子骂了起来，他骂他一句，他骂他两句。越骂声音越大。有时他们两个也就打了起来。

但是过了不久，他们两个又照旧地好了起来。又是：“有二爷这个。”

“有二爷那个。”

老厨子一高起兴来，就说：“有二爷，我看你的头上去了个‘有’字，不就只剩了‘二爷’吗？”

有二伯于是又笑逐颜开了。

祖父叫他“有子”，他不生气，他说：“向皇上说话，还称自己是奴才呢！总也得有个大小。宰相大不大，可是他见了皇上也得跪下，在万人之上，在一人之下。”

有二伯的胆子是很大的，他什么也不怕。我问他怕狼不怕？

他说：“狼有什么怕的，在山上，你二伯小的时候上山放猪去，那山上就有狼。”

我问他敢走黑路不敢？

他说：“走黑路怕啥的，没有愧心事，不怕鬼叫门。”

我问他夜里一个人，敢过那东大桥吗？

他说：“有啥不敢的，你二伯就是愧心事不敢做，别的都敢。”

有二伯常常说，跑毛子的时候（日俄战时）他怎样怎样地胆大，全城都跑空了，我们家也跑空了。那毛子拿着大马刀在街上跑来跑去，骑在马身上。那真是杀人无数。见了关着大门的就敲，敲开了，抓着人就杀。有二伯说：“毛子在街上跑来跑去，那大马蹄子跑得呱呱地响，我正自己煮面条吃呢，毛子就来敲大门来了，在外边喊着‘里边有人没有？’若有人快点把门打开，不打开毛子就要拿刀把门劈开的，劈开门进来，那就没有好，非杀不可……”

我就问：“有二伯你可怕？”

他说：“你二伯烧着一锅开水，正在下着面条。那毛子在外边敲，你二伯还在屋里吃面呢……”

我还是问他：“你可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那毛子进来，他不拿马刀杀你？”

他说：“杀又怎么样！不就是一条命吗？”

可是每当他和祖父算起帐来的时候，他就不这么说了。他说：“人是肉长的呀！人是爹娘养的呀！谁没有五脏六腑。不怕，怎么能不怕！也是吓得抖抖乱颤，……眼看着那是大马刀，一刀下来，一条命就完了。”

我一问他：“你不是说过，你不怕吗？”

这种时候，他就骂我：“没心肝的，远的去着罢！不怕，是人还有不怕的……”

不知怎么的，他一和祖父提起跑毛子来，他就胆小了，他自己越说越怕。有的时候他还哭了起来。说那大马刀闪光湛亮，说那毛子骑在马上乱杀乱砍。

6

有二伯的行李，是零零碎碎的，一掀动他的被子就从被角往外流着棉花，一掀动他的褥子，那所铺着的毡片，就一片一片地好像活动地图似的一省一省的割据开了。

有二伯的枕头，里边装的是养麦壳，每当他一抡动的时候，那枕头就在角上或是在肚上漏了馅了，哗哗地往外流着荞麦壳。

有二伯是爱护他这一套行李的，没有事的时候，他就拿起针来缝它们。缝缝枕头，缝缝毡片，缝缝被子。

不知他的东西，怎那样地不结实，有二伯三天两天的就要动手缝一次。

有二伯的手是很粗的，因此他拿着一颗很大的大针，他说太小的针他拿不住的。他的针是太大了点，迎着太阳，好像一颗女人头上的银簪子似的。

他往针鼻里穿线的时候，那才好看呢，他把针线举得高高的，睁着一个眼睛，闭着一个眼睛，好像是在瞄准，好像他在半天空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他想要快快的拿它，又怕拿不准跑了，想要研究一会再去拿，又怕过一会就没有了。于是他的手一着急就哆嗦起来，那才好看呢。

有二伯的行李，睡觉起来，就卷起来的。卷起来之后，用绳子捆着。好像他每天要去旅行的样子。

有二伯没有一定的住处，今天住在那咔咔响着房架子的粉房里，明天住在养猪的那家的小猪官的炕梢上，后天也许就和那后磨房里的冯歪嘴子一条炕睡上了。反正他是什么地方有空他就在什么地方睡。

他的行李他自己背着，老厨子一看他背起行李，就大嚷大叫地说：“有二爷，又赶集去了……”

有二伯也就远远地回答着他：“老王，我去赶集，你有啥捎的没有呵？”

于是有二伯又自己走自己的路，到房户的家里的方便地方去投宿去了。

7

有二伯的草帽没有边沿，只有一个帽顶，他的脸焦焦黑，他的头顶雪雪白。黑白分明的地方，就正是那草帽扣下去被切得溜齐的脑盖的地方。他每一摘下帽子来，是上一半白，下一半黑。就好像后园里的倭瓜晒着太阳的那半是绿的，背着阴的那半是白的一样。

不过他一戴起草帽来也就看不见了。他戴帽的尺度是很准确的，一戴就把帽边很准确的切在了黑白分明的那条线上。不高不低，就正正地在那条线上。偶尔也戴得略微高了一点，但是这种时候很少，不大被人注意。那就是草帽与脑盖之间，好像镶了一膛窄窄的白边似的，有那么一膛白线。

8

有二伯穿的是大半截子的衣裳，不是长衫，也不是短衫，而是齐到膝头那么长的衣裳，那衣裳是鱼蓝色竹布的，带着四方大尖托领，宽衣大袖，怀前带着大麻铜钮子。

这衣裳本是前清的旧货，压在祖父的箱底里，祖母一死了，就陆续地穿在有二伯的身上了。

所以有二伯一走在街上，都不知他是哪个朝代的人。

老厨子常说：“有二爷，你宽衣大袖的，和尚看了像和尚，道人看了像道人。”

有二伯是喜欢卷着裤脚的，所以耕田种地的庄稼人看了，又以为他是一个庄稼人，一定是插秧了刚刚回来。

9

有二伯的鞋子，不是前边掉了底，就是后边缺了跟。

他自己前边掌掌，后边钉钉，似乎钉也钉不好，掌也掌不好，过了几天，又是掉底缺跟仍然照旧。

走路的时候拖拖的，再不然就趿趿的。前边掉了底，那鞋就张着嘴，他的脚好像舌头似的，每一迈步，就在那大嘴里边活动着，后边缺了跟，每一走动，就踢踢趿趿地脚跟打着鞋底发响。

有二伯的脚，永远离不开地面，母亲说他的脚下了千斤闸。

老厨子说有二伯的脚上了绊马锁。

有二伯自己则说：“你二伯挂了绊脚丝了。”

绊脚丝是人临死的时候挂在两只脚上的绳子。有二伯就这样地说着自己。

10

有二伯虽然作弄成一个耍猴不像耍猴的，讨饭不像讨饭的，可是他一走起路来，却是端庄、沉静，两个脚跟非常有力，打得地面冬冬地响，而且是慢吞吞地前进，好像一位大将军似的。

有二伯一进了祖父的屋子，那摆在琴桌上的那口黑色的座钟，钟里边的钟摆，就常常格棱棱格棱棱的响了一阵就停下来了。

原来有二伯的脚步过于沉重了点，好像大石头似的打着地板，使地板上所有的东西，一时都起了跳动。

11

有二伯偷东西被我撞见了。

秋末，后园里的大榆树也落了叶子，园里荒凉了，没有什么好玩的了。

长在前院的蒿草，也都败坏了而倒了下来，房后菜园上的各种秧棵完全挂满了白霜，老榆树全身的叶子已经没有多少了，可是秋风还在摇动着它。天空是发灰的，云彩也失了形状，好像被洗过砚台的水盆，有深有浅，混洞洞的。这样的云彩，有的带来了雨点，有时带来了细雪。

这样的天气，我为着外边没有好玩的，我就在藏乱东西的后房里玩着。我爬上了装旧东西的屋顶去。

我是登着箱子上去的，我摸到了一个小琉璃罐，那里边装的完全是黑枣。

等我抱着这罐子要下来的时候，可就下不来了，方才上来的时候，我登着的那箱子，有二伯站在那里正在开着它。

他不是用钥匙开，他是用铁丝在开。

我看着他开了很多时候，他用牙齿咬着他手里的那块小东西……他歪着头，咬得格格拉拉地发响。咬了之后又放在手里扭着它，而后又把它触到箱子上去试一试。

他显然不知道我在棚顶上看着他，他既打开了箱子，他就把没有边沿的草帽脱下来，把那块咬了半天的小东西就压在帽顶里面。

他把箱子翻了好几次，红色的椅垫，蓝色粗布的绣花围裙，女人的绣花鞋子……还有一团滚乱的花色的丝线，在箱子底上还躺着一只湛黄的铜酒壶。

有二伯用他满都是脉络的粗手把绣花鞋子，乱丝线，抓到一边去，只把铜酒壶从那一堆之中抓出来了。

太师椅上的红垫子，他把它放在地上，用腰带捆了起来。铜酒壶放在箱子盖上，而后把箱子锁了。

看样子好像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出去，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带东西，他自己出去了。

我一看他出去，我赶快的登着箱子就下来了。

我一下来，有二伯就又回来了，这一下子可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我是在偷墨枣，若让母亲晓得了，母亲非打我不可。平常我偷着把鸡蛋馒头之类，拿出去和邻居家的孩子一块去吃，有二伯一看见就没有不告诉母亲的，母亲一晓得就打我。

他先提起门旁的椅垫子，而后又来拿箱子盖上的铜酒壶。等他掀着衣襟把铜酒壶压在肚子上边，他才看到墙角上站着的是我。

他的肚子前压着铜酒壶，我的肚子前抱着一罐墨枣。他偷，我也偷，所以两边害怕。

有二伯一看见我，立刻头盖上就冒着很大的汗珠。他说：“你不说么？”

“说什么……”

“不说，好孩子……”他拍着我的头顶。

“那么，你让我把这琉璃罐拿出去。”

他说：“拿罢。”

他一点没有阻挡我。我看他不阻挡我，我还在门旁的筐子里抓了四五个大馒头，就跑了。

有二伯还在粮食仓子里边偷米，用大口袋背着，背到大桥东边那粮米铺去卖了。

有二伯还偷各种东西，锡火锅、大铜钱、烟袋嘴……反正家里边一丢了东西，就说有二伯偷去了。有的东西是老厨子偷去的，也就赖上了有二伯。有的东西是我偷着拿出去玩了，也赖上了有二伯。还有比方一个镰刀头，根本没有丢，只不过放忘了地方，等用的时候一找不到，就说有二伯偷去了。

有二伯带着我上公园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买给我吃。公园里边卖什么的都有，油炸糕，香油掀饼，豆腐脑，等等。他一点也不买给我吃。

我若是稍稍在那卖东西吃的旁边一站，他就说：“快走罢，快往前走。”

逛公园就好像赶路似的，他一步也不让我停。

公园里变把戏的，耍熊瞎子的都有，敲锣打鼓，非常热闹。而他不让我看。我若是稍稍地在那变把戏的前边停了一停，他就说：“快走罢，快往前走。”

不知为什么他时时在追着我。

等走到一个卖冰水的白布篷前边，我看见那玻璃瓶子里边泡着两个焦黄的大佛手，这东西我没有见过，我就问有二伯那是什么？

他说：“快走罢，快往前走。”

好像我若多再看一会工夫，人家就要来打我了似的。

等来到了跑马戏的近前，那里边连喊带唱的，实在热闹，我就非要进去看不可。有二伯则一定不进去，他说：“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你二伯不看介个……”

他又说：“家里边吃饭了。”

他又说：“你再闹，我打你。”

到了后来，他才说：“你二伯也是愿意看，好看的有谁不愿意看。你二伯没有钱，没有钱买票，人家不让咱进去。”

在公园里边，当场我就拉住了有二伯的口袋，给他施以检查，检查出几个铜板来，买票这不够的。有二伯又说：“你二伯没有钱……”

我一急就说：“没有钱你不会偷？”

有二伯听了我那话，脸色雪白，可是一转眼之间又变成通红的了。他通红的脸上，他的小眼睛故意地笑着，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像他又要照着他的习惯，一串一串地说一大套的话。但是他没有说。

“回家罢！”

他想了一想之后，他这样地招呼着我。

我还看见过有二伯偷过一个大澡盆。

我家院子里本来一天到晚是静的，祖父常常睡觉，父亲不在家里，母亲也只是在屋子里边忙着，外边的事情，她不大看见。

尤其是到了夏天睡午觉的时候，全家都睡了，连老厨子也睡了。连大黄狗也睡在有阴凉的地方了。所以前院，后园，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这样的一个白天，一个大澡盆被一个人掮着在后园里边走起来了。

那大澡盆是白洋铁的，在太阳下边闪光湛亮。大澡盆有一人多长，一边走着还一边咣郎咣郎地响着，看起来，很害怕，好像瞎话上的白色的大蛇。

那大澡盆太大了，扣在有二伯的头上，一时看不见有二伯，只看见了大澡盆。好像那大澡盆自己走动了起来似的。

再一细看，才知道是有二伯顶着它。

有二伯走路，好象是没有眼睛似的，东倒一倒，西斜一斜，两边歪着。我怕他撞到了我，我就靠住了墙根上。

那大澡盆是很深的，从有二伯头上扣下来，一直扣到他的腰间，所以他看不见路了，他摸着往前走。

有二伯偷了这澡盆之后，就像他偷那铜酒壶之后的一样。一被发现了之后，老厨子就天天戏弄他，用各种的话戏弄着有二伯。

有二伯偷了铜酒壶之后，每当他一拿着酒壶喝酒的时候，老厨子就问他：“有二爷，喝酒还是铜酒壶好呀，还是锡酒壶好？”

有二伯说：“什么的还不是一样，反正喝的是酒。”

老厨子说：“不见得罢，大概还是铜的好呢……”

有二伯说：“铜的有啥好！”

老厨子说：“对了，有二爷。咱们就是不要铜酒壶，铜酒壶拿去卖了也不值钱。”

旁边的人听到这里都笑了，可是有二伯还不自觉。

老厨子问有二伯：“一个铜酒壶卖多少钱？”

有二伯说：“没卖过，不知道。”

到后来老厨子又说五十吊，又说七十吊。

有二伯说：“哪有那么贵的价钱，好大一个铜酒壶还卖不上三十吊呢。”

于是把大家都笑坏了。

自从有二伯偷了澡盆之后，那老厨子就不提酒壶，而常常问有二伯洗澡不洗澡，问他一年洗几次澡，问有二伯一辈子洗几次澡。他还问人死了到阴间也洗澡的吗？

有二伯说：“到阴间，阴间阳间一样，活着是个穷人，死了是条穷鬼。穷鬼阎王爷也不爱惜，不下地狱就是好的。还洗澡呢！别沾污了那洗澡水。”

老厨子于是说：“有二爷，照你说的穷人是用不着澡盆的啦！”

有二伯有点听出来了，就说：“阴间没去过，用不用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你是明明知道，我看你是昧着良心说瞎话……”老厨子说。

于是两个人打起来了。

有二伯逼着问老厨子，他哪儿昧过良心。有二伯说：“一辈子没昧过良心。走的正，行的端，一步两脚窝……”

老厨子说：“两脚窝，看不透……”

有二伯正颜厉色地说：“你有什么看不透的？”

老厨子说：“说出来怕你羞死！”

有二伯说：“死，死不了，你别看我穷，穷人还有个穷活头。”

老厨子说：“我看你也是死不了。”

有二伯说：“死不了。”

老厨子说：“死不了，老不死，我看你也是个老不死的。”

有的时候，他们两个能接续着骂了一两天，每次到后来，都是有二伯打了败仗，老厨子骂他是个老“绝后”。

有二伯每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甚于一切别的字，比“见阎王”更坏。于是他哭了起来，他说：“可不是么！死了连个添坟上土的人也没有。人活一辈子是个白活，到了归终是一场空……无家无业，死了连个打灵头幡的人也没有。”

于是他们两个又和和平平地，笑笑嬉嬉地照旧地过着和平的日子。

…………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7

回忆鲁迅先生

萧红作品精选

目录

鲁迅先生记（一）

鲁迅先生记（二）

回忆鲁迅先生

一条铁路底完成

牙粉医病法

滑竿

林小二

放火者

长安寺

苦杯

沙粒

自集诗稿

拜墓

一粒土泥

幻觉

八月天

鲁迅先生记（一）

鲁迅先生家里的花瓶，好像画上所见的西洋女子用以取水的瓶子，灰蓝色，有点从瓷釉而自然堆起的纹痕，瓶口的两边，还有两个瓶耳，瓶里种的是几棵万年青。

我第一次看到这花的时候，我就问过：

“这叫什么名字？屋里不生火炉，也不冻死？”

第一次，走进鲁迅家里去，那是近黄昏的时节，而且是个冬天，所以那楼下室稍微有一点暗，同时鲁迅先生的纸烟，当它离开嘴边而停在桌角的地方，那烟纹的卷痕一直升腾到他有一些白丝的发梢那么高。而且再升腾就看不见了。

“这花，叫‘万年青’，永久这样！”他在花瓶旁边的烟灰盒中，抖掉了纸烟上的灰烬，那红的烟火，就越红了，好像一朵小红花似的和他的袖口相距离着。

“这花不怕冻？”以后，我又问过，记不得是在什么时候了。

许先生说：“不怕的，最耐久！”而且她还拿着瓶口给我摇着。

我还看到了那花瓶的底边是一些圆石子，以后，因为熟识了的缘故，我就自己动手看过一两次，又加上这花瓶是常常摆在客厅的黑色长桌上；又加上自己是来在寒带的北方，对于这在四季里都不凋零的植物，总带着一点惊奇。

而现在这“万年青”依旧活着，每次到许先生家去，看到那花，有时仍站在那黑色的长桌子上，有时站在鲁迅先生照像的前面。

花瓶是换了，用一个玻璃瓶装着，看得到淡黄色的须根，站在瓶底。

有时候许先生一面和我们谈论着，一面检查着房中所有的花草。看一看叶子是不是黄了？该剪掉的剪掉；该洒水的洒水，因为不停地动作是她的习惯。有时候就检查着这“万年青”，有时候就谈鲁迅先生，就在他的照像前面谈着，但那感觉，却像谈着古人那么悠远了。

至于那花瓶呢？站在墓地的青草上面去了，而且瓶底已经丢失，虽然丢失了也就让它空空地站在墓边。我所看到的是从春天一直站在秋天；它一直站到邻旁墓头的石榴树开了花而后结成了石榴。

从开炮以后，只有许先生绕道去过一次，别人就没有去过。当然那墓草是长得很高了，而且荒了，还说什么花瓶，恐怕鲁迅先生的瓷半身像也要被荒了的草埋没到他的胸口。

我们在这边，只能写纪念鲁迅先生的文章，而谁去努力剪齐墓上的荒草？我们是越去越远了，但无论多么远，那荒草是总要记在心上的。

1938年。

鲁迅先生记（二）

在我住所的北边，有一带小高坡，那上面种的或是松树，或是柏树。它们在雨天里，就像同在夜雾里一样，是那么朦胧而且又那么宁静！好像飞在枝间的鸟雀羽翼的音响我都能够听到。

但我真的听得到的，却还是我自己脚步的声音，间或从人家墙头的枝叶落到雨伞上的大水点特别地响着。

那天，我走在道上，我看着伞翅上不住地滴水。

“鲁迅是死了吗？”

于是心跳了起来，不能把“死”和鲁迅先生这样的字样相连接，所以左右反复着地是那个饭馆里下女的金牙齿，那些吃早餐的人的眼镜、雨伞，他们好像小型木凳似的雨鞋；最后我还想起了那张贴在厨房边的大画，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举着小旗的很胖的孩子，小旗上面就写着：“富国强兵”；所以以后，一想到鲁迅的死，就想到那个很胖的孩子。

我已经打开了房东的格子门，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走不进来，我气恼着：我怎么忽然变大了？

女房东正在瓦斯炉旁斩断一根萝卜，她抓住了她白色的围裙开始好像鸽子似的在笑：“伞……伞……”

原来我好像要撑着伞走上楼去。

她的肥胖的脚掌和男人一样，并且那金牙齿也和那饭馆里下女的金牙齿一样。日本女人多半镶了金牙齿。

我看到有一张报纸上的标题是鲁迅的“亻思”。这个亻思字，我翻了字典，在我们中国的字典上没有这个字。而文章上的句子里，“逝世，逝世”这字样有过好几个，到底是谁逝世了呢？因为是日文报纸看不懂之故。

第二天早晨，我又在那个饭馆里在什么报的文艺篇幅上看到了“逝世，逝世”，再看下去，就看到“损失”或“殒星”之类。这回，我难过了，我的饭吃了一半，我就回家了。一走上楼，那空虚的心脏，像铃子似的闹着，而前房里的老太婆在打扫着窗棂和席子的噼啪声，好像在打着我的衣裳那么使我感到沉重。在我看来，虽是早晨，窗外的太阳好像正午一样大了。

我赶快乘了电车，去看××。我在东京的时候，朋友和熟人，只有她。车子向着东中野市郊开去，车上本不拥挤，但我是站着。“逝世，逝世”，逝世的就是鲁迅？路上看了不少的山、树和人家，它们却是那么平安、温暖和愉快！我的脸几乎是贴在玻璃上，为的是躲避车上的烦扰，但又谁知道，那从玻璃吸收来的车轮声和机械声，会疑心这车子是从山崖上滚下来了。

××在走廊边上，刷着一双鞋子，她的扁桃腺炎还没有全好，看见了我，颈子有些不会转弯地向我说：

“啊！你来得这样早！”

我把我来的事情告诉她，她说她不相信。因为这事情我也不愿意它是真的，于是找了一张报纸来读。

“这些日子病得连报也不订，也不看了。”她一边翻那在长桌上的报纸，一边用手在摸抚着颈间的药布。

而后，她查了查日文字典，她说那个“亻思”字是个印象的意思，是面影意思。她说一定有人到上海访问了鲁迅回来写的。

我问她：“那么为什么有逝世在文章中呢？”我又想起来了，好像那文章上又说：鲁迅的房子有枪弹穿进来，而安静的鲁迅，竟坐在摇椅上摇着。或者鲁迅是被枪打死的？日本水兵被杀事件，在电影上都看到了，北四川路又是戒严，又是搬家。鲁迅先生又是住的北四川路。

但她给我的解释，在阿Q心理上非常圆满，她说：“逝世”是从鲁迅的口中谈到别人的“逝世”，“枪弹”是鲁迅谈到“一二·八”时的枪弹，至于“坐在摇椅上”，她说谈过去的事情，自然不用惊慌，安静地坐在摇椅上又有什么希奇。

出来送我走的时候，她还说：

“你这个人啊！不要神经质了！最近在《作家》上、《中流》上他都写了文章，他的身体可见是在复原期中……”

她说我好像慌张得有点傻，但是我愿意听。于是在阿Q心理上我回来了。

我知道鲁迅先生是死了，那是22日，正是靖国神社开庙会的时节。我还未起来的时候，那天天空开裂的爆竹，发着白烟，一个跟着一个在升起来。隔壁的老太婆呼喊了几次，她阿拉阿拉地向着那爆竹升起来的天空呼喊，她的头发上开始束了一条红绳。楼下，房东的孩子上楼来送我一块撒着米粒的糕点，我说谢谢他们，但我不知道在那孩子脸上接受了我怎样的眼睛。因为才到五岁的孩子，他带小碟下楼时，那碟沿还不时地在楼梯上磕碰着。他大概是害怕我。

靖国神社的庙会一直闹了三天，教员们讲些下女在庙会时节的故事，神的故事，和日本人拜神的故事，而学生们在满堂大笑，好像世界上并不知道鲁迅死了这回事。

有一天，一个眼睛好像金鱼眼睛的人，在黑板上写着：鲁迅先生大骂徐懋庸引起了文坛一场风波……茅盾起来讲和……

这字样一直没有擦掉。那卷发的，小小的，和中国人差不多的教员，他下课以后常常被人团聚着，谈些个两国不同的习惯和风俗。他的北京话说得很好，中国的旧文章和诗也读过一些。他讲话常常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

“鲁迅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我很奇怪，又像很害怕，为什么他向我说？结果晓得不是向我说。在我旁边那个位置上的人站起来了，有的教员点名的时候问过他：“你多大岁数？”他说他30多岁。教员说：“我看你好像50多岁的样子……”因为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他作旧诗作得很多，秋天，中秋游日光，游浅草，而且还加上谱调读着。有一天他还让我看看，我说我不懂，别的同学有的借他的诗本去抄录。我听过几次，有人问他：“你没再作诗吗？”他答：“没有喝酒呢？”

他听到有人问他，他就站起来了：

“我说……先生……鲁迅，这个人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的文章就是一个骂，而且人格上也不好，尖酸刻薄。”

他的黄色的小鼻子歪了一下。我想用手替他扭正过来。

一个大个子，戴着四角帽子，他是“满洲国”的留学生，听说话的口音，还是我的同乡。

“听说鲁迅不是反对‘满洲国’的吗？”那个日本教员，抬一抬肩膀，笑了一下：“嗯！”

过了几天，日华学会开鲁迅追悼会了。我们这一班中40几个人，去追悼鲁迅先生的只有一位小姐。她回来的时候，全班的人都笑她，她的脸红了，打开门，用脚尖向前走着，走得越轻越慢，而那鞋跟就越响。她穿的衣裳颜色一点也不调配，有时是一件红裙子绿上衣，有时是一件黄裙子红上衣。

这就是我在东京看到的这些不调配的人，以及鲁迅的死对他们激起怎样不调配的反应。

1938年

（该文首刊于1937年10月16日出版的《七月》第1集第1期，题名为《在东京》本文作于1937年8月，篇末注为1938年，大概是印刷上的错误。）

回忆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的咳嗽起来。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尤其使人记得清楚的，是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

鲁迅先生不大注意人的衣裳，他说：“谁穿什么衣裳我看不见得……”

鲁迅先生生病，刚好了一点，他坐在躺椅上，抽着烟，那天我穿着新奇的大红的上衣，很宽的袖子。

鲁迅先生说：“这天气闷热起来，这就是梅雨天。”他把他装在象牙烟嘴上的香烟，又用手装得紧一点，往下又说了别的。

许先生忙着家务，跑来跑去，也没有对我的衣裳加以鉴赏。

于是我说：“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鲁迅先生从上往下看了一眼：“不大漂亮。”

过了一会又接着说：“你的裙子配的颜色不对，并不是红上衣不好看，各种颜色都是好看的，红上衣要配红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的就不行了；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很浑浊……你没看到外国人在街上走的吗？绝没有下边穿一件绿裙子，上边穿一件紫上衣，也没有穿一件红裙子而后穿一件白上衣的……”

鲁迅先生就在躺椅上看着我：“你这裙子是咖啡色的，还带格子，颜色浑浊得很，所以把红色衣裳也弄得不漂亮了。”

“……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脚长的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脚短就一定要穿白鞋子；方格子的衣裳胖人不能穿，但比横格子的还好；横格子的胖人穿上，就把胖子更往两边裂着，更横宽了，胖子要穿竖条子的，竖的把人显得长，横的把人显的宽……”

那天鲁迅先生很有兴致，把我一双短筒靴子也略略批评一下，说我的短靴是军人穿的，因为靴子的前后都有一条线织的拉手，这拉手据鲁迅先生说是放在裤子下边的……

我说：“周先生，为什么那靴子我穿了多久了而不告诉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现在我不是不穿了吗？我穿的这不是另外的鞋吗？”

“你不穿我才说的，你穿的时候，我一说你该不穿了。”

那天下午要赴一个宴会去，我要许先生给我找一点布条或绸条束一束头发。许先生拿了来米色的绿色的还有桃红色的。经我和许先生共同选定的是米色的。为着取美，把那桃红色的，许先生举起来放在我的头发上，并且许先生很开心地说着：

“好看吧！多漂亮！”

我也非常得意，很规矩又顽皮地在等着鲁迅先生往这边看我们。

鲁迅先生这一看，脸是严肃的，他的眼皮往下一放向着我们这边看着：

“不要那样装饰她……”

许先生有点窘了。

我也安静下来。

鲁迅先生在北平教书时，从不发脾气，但常常好用这种眼光看人，许先生常跟我讲。她在女师大读书时，周先生在课堂上，一生气就用眼睛往下一掠，看着他们，这种眼光是鲁迅先生在记范爱农先生的文字曾自己述说过，而谁曾接触过这种眼光的人就会感到一个旷代的全智者的催逼。

我开始问：“周先生怎么也晓得女人穿衣裳的这些事情呢？”

“看过书的，关于美学的。”

“什么时候看的……”

“大概是在日本读书的时候……”

“买的书吗？”

“不一定是买的，也许是从什么地方抓到就看的……”

“看了有趣味吗？！”

“随便看看……”

“周先生看这书做什么？”

“……”没有回答，好像很难回答。

许先生在旁说：“周先生什么书都看的。”

在鲁迅先生家里做客人，刚开始是从法租界来到虹口，搭电车也要差不多一个钟头的工夫，所以那时候来的次数比较少。记得有一次谈到半夜了，一过十二点电车就没有的，但那天不知讲了些什么，讲到一个段落就看看旁边小长桌上的圆钟，十一点半了，十一点四十五分了，电车没有了。

“反正已十二点，电车也没有，那么再坐一会。”许先生如此劝着。

鲁迅先生好像听了所讲的什么引起了幻想，安顿地举着象牙烟嘴在沉思着。

一点钟以后，送我（还有别的朋友）出来的是许先生，外边下着氵蒙氵蒙的小雨，弄堂里灯光全然灭掉了，鲁迅先生嘱咐许先生一定让坐小汽车回去，并且一定嘱咐许先生付钱。

以后也住到北四川路来，就每夜饭后必到大陆新村来了，刮风的天，下雨的天，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

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饭，还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喜欢吃硬的东西，就是后来生病的时候，也不大吃牛奶。鸡汤端到旁边用调羹舀了一二下就算了事。

有一天约好我去包饺子吃，那还是住在法租界，所以带了外国酸菜和用绞肉机绞成的牛肉，就和许先生站在客厅后边的方桌边包起来。海婴公子围着闹得起劲，一会按成圆饼的面拿去了，他说做了一只船来，送在我们的眼前，我们不看他，转身他又做了一只小鸡。许先生和我都不去看他，对他竭力避免加以赞美，若一赞美起来，怕他更做得起劲。

客厅后边没到黄昏就先黑了，背上感到些微微的寒凉，知道衣裳不够了，但为着忙，没有加衣裳去。等把饺子包完了看看那数目并不多，这才知道许先生与我们谈话谈得太多，误了工作。许先生怎样离开家的，怎样到天津读书的，在女师大读书时怎样做了家庭教师。她去考家庭教师的那一段描写，非常有趣，只取一名，可是考了好几十名，她之能够当选算是难的了。指望对于学费有点补助，冬天来了，北平又冷，那家离学校又远，每月除了车子钱之外，若伤风感冒还得自己拿出买阿司匹林的钱来，每月薪金十元要从西城跑到东城……

饺子煮好，一上楼梯，就听到楼上明朗的鲁迅先生的笑声冲下楼梯来，原来有几个朋友在楼上也正谈得热闹。那一天吃得是很好的。

以后我们又做过韭菜合子，又做过荷叶饼，我一提议，鲁迅先生必然赞成，而我做得又不好，可是鲁迅先生还是在桌上举着筷子问许先生：“我再吃几个吗？”

因为鲁迅先生胃不大好，每饭后必吃“脾自美”药丸一二粒。

有一天下午鲁迅先生正在校对着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我一走进卧室去，从那圆转椅上鲁迅先生转过来了，向着我，还微微站起了一点。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边说着一边向我点头。

刚刚我不是来过了吗？怎么会好久不见？就是上午我来的那次周先生忘记了，可是我也每天来呀……怎么都忘记了吗？

周先生转身坐在躺椅上才自己笑起来，他是在开着玩笑。

梅雨季节，很少有晴天，一天的上午刚一放晴，我高兴极了，就到鲁迅先生家去了，跑得上楼还喘着。鲁迅先生说：“来啦！”我说：“来啦！”

我喘着连茶也喝不下。

鲁迅先生就问我：

“有什么事吗？”

我说：“天晴啦，太阳出来啦。”

许先生和鲁迅先生都笑着，一种对于冲破忧郁心境的崭然的会心的笑。

海婴一看到我非拉我到院子里和他一道玩不可，拉我的头发或拉我的衣裳。

为什么他不拉别人呢？据周先生说：“他看你梳着辫子，和他差不多，别人在他眼里都是大人，就看你小。”

许先生问着海婴：“你为什么喜欢她呢？不喜欢别人？”

“她有小辫子。”说着就来拉我的头发。

鲁迅先生家生客人很少，几乎没有，尤其是住在他家里的人更没有。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在二楼上鲁迅先生的卧室里摆好了晚饭，围着桌子坐满了人。每逢礼拜六晚上都是这样的，周建人先生带着全家来拜访的。在桌子边坐着一个很瘦的很高的穿着中国小背心的人，鲁迅先生介绍说：“这是一位同乡，是商人。”

初看似乎对的，穿着中国裤子，头发剃的很短。当吃饭时，他还让别人酒，也给我倒一盅，态度很活泼，不大像个商人；等吃完了饭，又谈到《伪自由书》及《二心集》。这个商人，开明得很，在中国不常见。没有见过的就总不大放心。

下一次是在楼下客厅后的方桌上吃晚饭，那天很晴，一阵阵地刮着热风，虽然黄昏了，客厅里还不昏黑。鲁迅先生是新剪的头发，还能记得桌上有一盘黄花鱼，大概是顺着鲁迅先生的口味，是用油煎的。鲁迅先生前面摆着一碗酒，酒碗是扁扁的，好像用做吃饭的饭碗。那位商人先生也能喝酒，酒瓶就站在他的旁边。他说蒙古人什么样，苗人什么样，从西藏经过时，那西藏女人见了男人追她，她就如何如何。

这商人可真怪，怎么专门走地方，而不做买卖？并且鲁迅先生的书他也全读过，一开口这个，一开口那个。并且海婴叫他×先生，我一听那×字就明白他是谁了。×先生常常回来得很迟，从鲁迅先生家里出来，在弄堂里遇到了几次。

有一天晚上×先生从三楼下来，手里提着小箱子，身上穿着长袍子，站在鲁迅先生的面前，他说他要搬了。他告了辞，许先生送他下楼去了。这时候周先生在地板上绕了两个圈子，问我说：

“你看他到底是商人吗？”

“是的。”我说。

鲁迅先生很有意思地在地板上走几步，而后向我说：“他是贩卖私货的商人，是贩卖精神上的……”

×先生走过二万五千里回来的。

青年人写信，写得太草率，鲁迅先生是深恶痛绝之的。

“字不一定要写得好，但必须得使人一看了就认识，年青人现在都太忙了……他自己赶快胡乱写完了事，别人看了三遍五遍看不明白，这费了多少工夫，他不管。反正这费了功夫不是他的。这存心是不太好的。”

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戴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

鲁迅先生坐在××电影院楼上的第一排，那片名忘记了，新闻片是苏联纪念“五一”节的红场。

“这个我怕看不到的……你们将来可以看得到。”鲁迅先生向我们周围的人说。

珂勒惠支的画，鲁迅先生最佩服，同时也很佩服她的做人。珂勒惠支受希特拉的压迫，不准她做教授，不准她画画，鲁迅先生常讲到她。

史沫特烈，鲁迅先生也讲到，她是美国女子，帮助印度独立运动，现在又在援助中国。

鲁迅先生介绍人去看的电影：《夏伯阳》，《复仇艳遇》……其余的如《人猿泰山》……或者非洲的怪兽这一类的影片，也常介绍给人的。鲁迅先生说：“电影没有什么好的，看看鸟兽之类倒可以增加些对于动物的知识。”

鲁迅先生不游公园，住在上海10年，兆丰公园没有进过，虹口公园这么近也没有进过。春天一到了，我常告诉周先生，我说公园里的土松软了，公园里的风多么柔和。周先生答应选个晴好的天气，选个礼拜日，海婴休假日，好一道去，坐一乘小汽车一直开到兆丰公园，也算是短途旅行。但这只是想着而未有做到，并且把公园给下了定义。鲁迅先生说：“公园的样子我知道的……一进门分做两条路，一条通左边，一条通右边，沿着路种着点柳树什么树的，树下摆着几张长椅子，再远一点有个水池子。”

我是去过兆丰公园的，也去过虹口公园或是法国公园的，仿佛这个定义适用于任何国度的公园设计者。

鲁迅先生不戴手套，不围围巾，冬天穿着黑士蓝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灰色毡帽，脚穿黑帆布胶皮底鞋。

胶皮底鞋夏天特别热，冬天又凉又湿，鲁迅先生的身体不算好，大家都提议把这鞋子换掉。鲁迅先生不肯，他说胶皮底鞋子走路方便。

“周先生一天走多少路呢？也不就一转弯到××书店走一趟吗？”

鲁迅先生笑而不答。

“周先生不是很好伤风吗？不围巾子，风一吹不就伤风了吗？”

鲁迅先生这些个都不习惯，他说：

“从小就没戴过手套围巾，戴不惯。”

鲁迅先生一推开门从家里出来时，两只手露在外边，很宽的袖口冲着风就向前走，腋下夹着个黑绸子印花的包袱，里边包着书或者是信，到老靶子路书店去了。

那包袱每天出去必带出去，回来必带回来。出去时带着给青年们的信，回来又从书店带来新的信和青年请鲁迅先生看的稿子。

鲁迅先生抱着印花包袱从外边回来，还得提着一把伞，一进门客厅早坐着客人，把伞挂在衣架上就陪客人谈起话来。谈了很久了，伞上的水滴顺着伞杆在地板上已经聚了一堆水。

鲁迅先生上楼去拿香烟，抱着印花包袱，而那把伞也没有忘记，顺手也带到楼上去。

鲁迅先生的记忆力非常之强，他的东西从不随便散置在任何地方。

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口味。许先生想请一个北方厨子，鲁迅先生以为开销太大，请不得的，男佣人，至少要15元钱的工钱。

所以买米买炭都是许先生下手。我问许先生为什么用两个女佣人都是年老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许先生说她们做惯了，海婴的保姆，海婴几个月时就在这里。

正说着那矮胖胖的保姆走下楼梯来了，和我们打了个迎面。

“先生，没吃茶吗？”她赶快拿了杯子去倒茶，那刚刚下楼时气喘的声音还在喉管里咕噜咕噜的，她确实年老了。

来了客人，许先生没有不下厨房的，菜食很丰富，鱼，肉……都是用大碗装着，起码四五碗，多则七八碗。可是平常就只三碗菜：一碗素炒豌豆苗，一碗笋炒咸菜，再一碗黄花鱼。

这菜简单到极点。

鲁迅先生的原稿，在拉都路一家炸油条的那里用着包油条，我得到了一张，是译《死魂灵》的原稿，写信告诉了鲁迅先生。鲁迅先生不以为希奇，许先生倒很生气。

鲁迅先生出书的校样，都用来揩桌，或做什么的。请客人在家里吃饭，吃到半道，鲁迅先生回身去拿来校样给大家分着。客人接到手里一看，这怎么可以？鲁迅先生说：

“擦一擦，拿着鸡吃，手是腻的。”

到洗澡间去，那边也摆着校样纸。

许先生从早晨忙到晚上，在楼下陪客人，一边还手里打着毛线。不然就是一边谈着话一边站起来用手摘掉花盆里花上已干枯了的叶子。许先生每送一个客人，都要送到楼下门口，替客人把门开开，客人走出去而后轻轻地关了门再上楼来。

来了客人还到街上去买鱼或买鸡，买回来还要到厨房里去工作。

鲁迅先生临时要寄一封信，就得许先生换起皮鞋子来到邮局或者大陆新村旁边信筒那里去。落着雨天，许先生就打起伞来。

许先生是忙的，许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头发有一些是白了的。

夜里去看电影，施高塔路的汽车房只有一辆车，鲁迅先生一定不坐，一定让我们坐。许先生，周建人夫人……海婴，周建人先生的三位女公子。我们上车了。

鲁迅先生和周建人先生，还有别的一二位朋友在后边。

看完了电影出来，又只叫到一部汽车，鲁迅先生又一定不肯坐，让周建人先生的全家坐着先走了。

鲁迅先生旁边走着海婴，过了苏州河的大桥去等电车去了。等了二三十分钟电车还没有来，鲁迅先生依着沿苏州河的铁栏杆坐在桥边的石围上了，并且拿出香烟来，装上烟嘴，悠然地吸着烟。

海婴不安地来回地乱跑，鲁迅先生还招呼他和自己并排坐下。

鲁迅先生坐在那和一个乡下的安静老人一样。

鲁迅先生吃的是清茶，其余不吃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类，家里都不预备。

鲁迅先生陪客人到深夜，必同客人一道吃些点心。那饼干就是从铺子里买来的，装在饼干盒子里，到夜深许先生拿着碟子取出来，摆在鲁迅先生的书桌上。吃完了，许先生打开立柜再取一碟。还有向日葵子差不多每来客人必不可少。鲁迅先生一边抽着烟，一边剥着瓜子吃，吃完了一碟鲁迅先生必请许先生再拿一碟来。

鲁迅先生备有两种纸烟，一种价钱贵的，一种便宜的。便宜的是绿听子的，我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只记得烟头上带着黄纸的嘴，每50支的价钱大概是四角到五角，是鲁迅先生自己平日用的。另一种是白听子的，是前门烟，用来招待客人的，白听烟放在鲁迅先生书桌的抽屉里。来客人鲁迅先生下楼，把它带到楼下去，客人走了，又带回楼上来照样放在抽屈里。而绿听子的永远放在书桌上，是鲁迅先生随时吸着的。

鲁迅先生的休息，不听留声机，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觉，鲁迅先生自己说：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书就是休息了。”

鲁迅先生从下午二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若在家吃饭，吃完饭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吃完茶走了，或者还没走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从下午三点钟起，陪到夜里十二点，这么长的时间，鲁迅先生都是坐在藤躺椅上，不断地吸着烟。

客人一走，已经是下半夜了，本来已经是睡觉的时候了，可是鲁迅先生正要开始工作。

在工作之前，他稍微阖一阖眼睛，燃起一支烟来，躺在床边上，这一支烟还没有吸完，许先生差不多就在床里边睡着了（许先生为什么睡得这样快？因为第二天早晨六七点钟就要来管理家务。）海婴这时在三楼和保姆一道睡着了。

全楼都寂静下去，窗外也一点声音没有了，鲁迅先生站起来，坐到书桌边，在那绿色的台灯下开始写文章了。许先生说鸡鸣的时候，鲁迅先生还是坐着，街上的汽车嘟嘟地叫起来了，鲁迅先生还是坐着。

有时许先生醒了，看着玻璃窗白萨萨的了，灯光也不显得怎么亮了，鲁迅先生的背影不像夜里那样高大。

鲁迅先生的背影是灰黑色的，仍旧坐在那里。

人家都起来了，鲁迅先生才睡下。

海婴从三楼下来了，背着书包，保姆送他到学校去，经过鲁迅先生的门前，保姆总是吩咐他说：

“轻一点走，轻一点走。”

鲁迅先生刚一睡下，太阳就高起来了，太阳照着隔院子的人家，明亮亮的，照着鲁迅先生花园的夹竹桃，明亮亮的。

鲁迅先生的书桌整整齐齐的，写好的文章压在书下边，毛笔在烧瓷的小龟背上站着。

一双拖鞋停在床下，鲁迅先生在枕头上边睡着了。

鲁迅先生喜欢吃一点酒，但是不多吃，吃半小碗或一碗。鲁迅先生吃的是中国酒，多半是花雕。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只有门面一间，在门面里边设座，座少，安静，光线不充足，有些冷落。鲁迅先生常到这里吃茶店来，有约会多半是在这里边，老板是犹太人也许是白俄，胖胖的，中国话大概他听不懂。

鲁迅先生这一位老人，穿着布袍子，有时到这里来，泡一壶红茶，和青年人坐在一道谈了一两个钟头。

有一天鲁迅先生的背后那茶座里边坐着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帽子……那女子临走时，鲁迅先生一看她，用眼瞪着她，很生气地看了她半天。而后说：

“是做什么的呢？”

鲁迅先生对于穿着紫裙子、黄衣裳、花帽子的人就是这样看法的。

鬼到底是有的没有的？传说上有人见过，还跟鬼说过话，还有人被鬼在后边追赶过，吊死鬼一见了人就贴在墙上。但没有一个人捉住一个鬼给大家看看。

鲁迅先生讲了他看见过鬼的故事给大家听：

“是在绍兴……”鲁迅先生说：“30年前……”

那时鲁迅先生从日本读书回来，在一个师范学堂里也不知是什么学堂里教书，晚上没有事时，鲁迅先生总是到朋友家去谈天。这朋友住的离学堂几里路，几里路不算远，但必得经过一片坟地。谈天有的时候就谈得晚了，十一二点钟才回学堂的事也常有，有一天鲁迅先生就回去得很晚，天空有很大的月亮。

鲁迅先生向着归路走得很起劲时，往远处一看，远远有一个白影。

鲁迅先生不相信鬼的，在日本留学时是学的医，常常把死人抬来解剖的，鲁迅先生解剖过20几个，不但不怕鬼，对死人也不怕，所以对坟地也就根本不怕。仍旧是向前走的。

走了不几步，那远处的白影没有了，再看突然又有了。并且时小时大，时高时低，正和鬼一样。鬼不就是变幻无常的吗？

鲁迅先生有点踌躇了，到底向前走呢？还是回过头来走？本来回学堂不止这一条路，这不过是最近的一条就是了。

鲁迅先生仍是向前走，到底要看一看鬼是什么样，虽然那时候也怕了。

鲁迅先生那时从日本回来不久，所以还穿着硬底皮鞋。鲁迅先生决心要给那鬼一个致命的打击，等走到那白影旁边时，那白影缩小了，蹲下了，一声不响地靠住了一个坟堆。

鲁迅先生就用了他的硬皮鞋踢了出去。

那白影噢的一声叫起来，随着就站起来，鲁迅先生定眼看去，他却是个人。

鲁迅先生说在他踢的时候，他是很害怕的，好像若一下不把那东西踢死，自己反而会遭殃的，所以用了全力踢出去。

原来是个盗墓子的人在坟场上半夜做着工作。

鲁迅先生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就立刻变成人了。”

我想，倘若是鬼常常让鲁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为给了他一个做人的机会。

从福建菜馆叫的菜，有一碗鱼做的丸子。

海婴一吃就说不新鲜，许先生不信，别的人也都不信。因为那丸子有的新鲜，有的不新鲜，别人吃到嘴里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

许先生又给海婴一个，海婴一吃，又不是好的，他又嚷嚷着。别人都不注意，鲁迅先生把海婴碟里的拿来尝尝，果然不是新鲜的。鲁迅先生说：

“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

…………

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来，私下和许先生谈过，许先生说：“周先生的做人，真是我们学不了的。哪怕一点点小事。”

鲁迅先生包一个纸包也要包得整整齐齐，常常把要寄出的书，鲁迅先生从许先生手里拿过来自己包，许先生本来包得多么好，而鲁迅先生还要亲自动手。

鲁迅先生把书包好了，用细绳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连一个角也不准歪一点或扁一点，而后拿着剪刀，把捆书的那绳头都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包这书的纸都不是新的，都是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留下来的。许先生上街回来把买来的东西一打开随手就把包东西的牛皮纸折起来，随手把小细绳卷了一个卷。若小细绳上有一个疙瘩，也要随手把它解开的。准备着随时用随时方便。

鲁迅先生住的是大陆新村九号。

一进弄堂口，满地铺着大方块的水门汀，院子里不怎样嘈杂，从这院子出入的有时候是外国人，也能够看到外国小孩在院子里零星地玩着。

鲁迅先生隔壁挂着一块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在1935年10月1日。

鲁迅先生的客厅里摆着长桌，长桌是黑色的，油漆不十分新鲜，但也并不破旧，桌上没有铺什么桌布，只在长桌的当处摆着一个绿豆青色的花瓶，花瓶里长着几株大叶子的万年青。围着长桌有七八张木椅子。尤其是在夜里，全弄堂一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那夜，就和鲁迅先生和许先生一道坐在长桌旁边喝茶的。当夜谈了许多关于伪满洲国的事情，从饭后谈起，一直谈到九点钟十点钟而后到十一点钟。时时想退出来，让鲁迅先生好早点休息，因为我看出来鲁迅先生身体不大好，又加上听许先生说过，鲁迅先生伤风了一个多月，刚好了的。

但鲁迅先生并没有疲倦的样子。虽然客厅里也摆着一张可以卧倒的藤椅，我们劝他几次想让他坐在藤椅上休息一下，但是他没有去，仍旧坐在椅子上。并且还上楼一次，去加穿了一件皮袍子。

那夜鲁迅先生到底讲了些什么，现在记不起来了。也许想起来的不是那夜讲的而是以后讲的也说不定。过了十一点，天就落雨了，雨点淅沥淅沥地打在玻璃窗上，窗子没有窗帘，所以偶一回头，就看到玻璃窗上有小水流往下流。夜已深了，并且落了雨，心里十分着急，几次站起来想要走，但是鲁迅先生和许先生一再说再坐一下：“十二点以前终归有车子可搭的。”所以一直坐到将近十二点，才穿起雨衣来，打开客厅外边的响着的铁门，鲁迅先生非要送到铁门外不可。我想为什么他一定要送呢？对于这样年轻的客人，这样地送是应该的吗？雨不会打湿了头发，受了寒伤风不又要继续下去吗？站在铁门外边，鲁迅先生说，并且指着隔壁那家写着“茶”字的大牌子：“下次来记住这个‘茶’字，就是这个‘茶’的隔壁。”而且伸出手去，几乎是触到了钉在铁门旁边的那个九号的‘九’字，“下次来记住茶的旁边九号。”

于是脚踏着方块的水门汀，走出弄堂来，回过身去往院子里边看了一看，鲁迅先生那一排房子统统是黑洞洞的，若不是告诉的那样清楚，下次来恐怕要记不住的。

鲁迅先生的卧室，一张铁架大床，床顶上遮着许先生亲手做的白布刺花的围子，顺着床的一边折着两床被子，都是很厚的，是花洋布的被面。挨着门口的床头的方面站着抽屉柜。一进门的左手摆着八仙桌，桌子的两旁藤椅各一，立柜站在和方桌一排的墙角，立柜本是挂衣服的，衣裳却很少，都让糖盒子、饼干桶子、瓜子罐给塞满了。有一次××老板的太太来拿版权的图章花，鲁迅先生就从立柜下边大抽屉里取出的。沿着墙角往窗子那边走，有一张装饰台，桌子上有一个方形的满浮着绿草的玻璃养鱼池，里边游着的不是金鱼而是灰色的扁肚子的小鱼。除了鱼池之外另有一只圆的表，其余那上边满装着书。铁床架靠窗子的那头的书柜里书柜外都是书。最后是鲁迅先生的写字台，那上边也都是书。

鲁迅先生家里，从楼上到楼下，没有一个沙发。鲁迅先生工作时坐的椅子是硬的，到楼下陪客人时坐的椅子又是硬的。

鲁迅先生的写字台面向着窗子，上海弄堂房子的窗子差不多满一面墙那么大，鲁迅先生把它关起来，因为鲁迅先生工作起来有一个习惯，怕吹风，风一吹，纸就动，时时防备着纸跑，文章就写不好。所以屋子里热得和蒸笼似的，请鲁迅先生到楼下去，他又不肯，鲁迅先生的习惯是不换地方。有时太阳照进来，许先生劝他把书桌移开一点都不肯。只有满身流汗。

鲁迅先生的写字桌，铺了张蓝格子的油漆布，四角都用图钉按着。桌子上有小砚台一方，墨一块，毛笔站在笔架上。笔架是烧瓷的，在我看来不很细致，是一个龟，龟背上带着好几个洞，笔就插在那洞里。鲁迅先生多半是用毛笔的，钢笔也不是没有，是放在抽屉里。桌上有一个方大的白瓷的烟灰盒，还有一个茶杯，杯子上戴着盖。

鲁迅先生的习惯与别人不同，写文章用的材料和来信都压在桌子上，把桌子都压得满满的，几乎只有写字的地方可以伸开手，其余桌子的一半被书或纸张占有着。

左手边的桌角上有一个带绿灯罩的台灯，那灯泡是横着装的，在上海那是极普通的台灯。

冬天在楼上吃饭，鲁迅先生自己拉着电线把台灯的机关从棚顶的灯头上拔下，而后装上灯泡子。等饭吃过，许先生再把电线装起来，鲁迅先生的台灯就是这样做成的，拖着一根长长的电线在棚顶上。

鲁迅先生的文章，多半是在这台灯下写。因为鲁迅先生的工作时间，多半是下半夜一两点起，天将明了休息。

卧室就是如此，墙上挂着海婴公子一个月婴孩的油画像。

挨着卧室的后楼里边，完全是书了，不十分整齐，报纸和杂志或洋装的书，都混在这间屋子里，一走进去多少还有些纸张气味。地板被书遮盖得太小了，几乎没有了，大网篮也堆在书中。墙上拉着一条绳子或者是铁丝，就在那上边系了小提盒、铁丝笼之类。风干荸荠就盛在铁丝笼，扯着的那铁丝几乎被压断了在弯弯着。一推开藏书室的窗子，窗子外边还挂着一筐风干荸荠。

“吃吧，多得很，风干的，格外甜。”许先生说。

楼下厨房传来了煎菜的锅铲的响声，并且两个年老的娘姨慢重重地在讲一些什么。

厨房是家庭最热闹的一部分。整个三层楼都是静静的，喊娘姨的声音没有，在楼梯上跑来跑去的声音没有。鲁迅先生家里五六间房子只住着五个人，三位是先生的全家，余下的二位是年老的女佣人。

来了客人都是许先生亲自倒茶，即或是麻烦到娘姨时，也是许先生下楼去吩咐，绝没有站到楼梯口就大声呼唤的时候。所以整个房子都在静悄悄之中。

只有厨房比较热闹了一点，自来水哗哗地流着，洋瓷盆在水门汀的水池子上每拖一下磨着嚓嚓地响，洗米的声音也是嚓嚓的。鲁迅先生很喜欢吃竹笋的，在菜板上切着笋片笋丝时，刀刃每划下去都是很响的。其他比起别人家的厨房来却冷清极了，所以洗米声和切笋声都分开来听得样样清清晰晰。

客厅的一边摆着并排的两个书架，书架是带玻璃橱的，里边有朵斯托益夫斯基的全集和别的外国作家的全集，大半都是日文译本。地板上没有地毯，但擦得非常干净。

海婴公子的玩具橱也站在客厅里，里边是些毛猴子、橡皮人、火车汽车之类，里边装得满满的，别人是数不清的，只有海婴自己伸手到里边找些什么就有什么。过新年时在街上买的兔子灯，纸毛上已经落了灰尘了，仍摆在玩具橱顶上。

客厅只有一个灯头，大概50烛光。客厅的后门对着上楼的楼梯，前门一打开有一个1方丈大小的花园，花园里没有什么花看，只有一株很高的七八尺高的小树，大概那树是柳桃，一到了春天，容易生长蚜虫，忙得许先生拿着喷蚊虫的机器，一边陪着谈话，一边喷着杀虫药水。沿着墙根，种了一排玉米，许先生说：“这玉米长不大的，这土是没有养料的，海婴一定要种。”

春天，海婴在花园里掘着泥沙，培植着各种玩艺。

三楼则特别静了，向着太阳开着两扇玻璃门，门外有一个水门汀的突出的小廊子，春天很温暖的抚摸着门口长垂着的帘子，有时帘子被风打得很高，飘扬的饱满的和大鱼泡似的。那时候隔院的绿树照进玻璃门扇里边来了。

海婴坐在地板上装着小工程师在修着一座楼房，他那楼房是用椅子横倒了架起来修的，而后遮起一张被单来算作屋瓦，全个房子在他自己拍着手的赞誉声中完成了。

这间屋感到些空旷和寂寞，既不像女工住的屋子，又不像儿童室。海婴的眠床靠着屋子的一边放着，那大圆顶帐子日里也不打起来，长拖拖的好像从棚顶一直拖到地板上，那床是非常讲究的，属于刻花的木器一类的。许先生讲过，租这房子时，从前一个房客转留下来的。海婴和他的保姆，就睡在五六尺宽的大床上。

冬天烧过的火炉，三月里还冷冰冰地在地板上站着。

海婴不大在三楼上玩的，除了到学校去，就是在院里踏脚踏车，他非常欢喜跑跳，所以厨房、客厅、二楼，他是无处不跑的。

三楼整天在高处空着，三楼的后楼住着另一个老女工，一天很少上楼来，所以楼梯擦过后，一天到晚干净的溜明。

1936年3月里鲁迅先生病了，靠在二楼的躺椅上，心脏跳动得比平日厉害，脸色略微灰了一点。

许先生正相反的，脸色是红的，眼睛显得大了，讲话的声音是平静的，态度并没有比平日慌张。在楼下一走进客厅来许先生就告诉说：

“周先生病了，气喘……喘得厉害，在楼上靠在躺椅上。”

鲁迅先生呼喘的声音，不用走到他的旁边，一进了卧室就听得到的。鼻子和胡须在煽着，胸部一起一落。眼睛闭着，差不多永久不离开手的纸烟，也放弃了。藤椅后边靠着枕头，鲁迅先生的头有些向后，两只手空闲地垂着。眉头仍和平日一样没有聚皱，脸上是平静的，舒展的，似乎并没有任何痛苦加在身上。

“来了吧？”鲁迅先生睁一睁眼睛，“不小心，着了凉呼吸困难……到藏书的房子去翻一翻书……那房子因为没有人住，特别凉……回来就……”

许先生看周先生说话吃力，赶紧接着说周先生是怎样气喘的。

医生看过了，吃了药，但喘并未停。下午医生又来过，刚刚走。

卧室在黄昏里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外边起了一点小风，隔院的树被风摇着发响。别人家的窗子有的被风打着发出自动关开的响声，家家的流水道都是哗啦哗啦地响着水声，一定是晚餐之后洗着杯盘的剩水。晚餐后该散步的散步去了，该会朋友的会朋友去了，弄堂里来去地稀疏不断地走着人，而娘姨们还没有解掉围裙呢，就依着后门彼此搭讪起来。小孩子们三五一伙前门后门地跑着，弄堂外汽车穿来穿去。

鲁迅先生坐在躺椅上，沉静地，不动地阖着眼睛，略微灰了的脸色被炉里的火染红了一点。纸烟听子蹲在书桌上，盖着盖子，茶杯也蹲在桌子上。

许先生轻轻地在楼梯上走着，许先生一到楼下去，二楼就只剩了鲁迅先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呼喘把鲁迅先生的胸部有规律性地抬得高高的。

“鲁迅先生必得休息的，”须藤医生这样说的。可是鲁迅先生从此不但没有休息，并且脑子里所想的更多了，要做的事情都像非立刻就做不可，校《海上述林》的校样，印珂勒惠支的画，翻译《死魂灵》下部，刚好了，这些就都一起开始了，还计算着出30年集（即鲁迅全集）。

鲁迅先生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好，就更没有时间注意身体，所以要多做，赶快做。当时大家不解其中的意思，都以为鲁迅先生对于休息不以为然，后来读了鲁迅先生《死》的那篇文章才了然了。

鲁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成了，工作的时间没有几年了，死了是不要紧的，只要留给人类更多，鲁迅先生就是这样。

不久书桌上德文字典和日文字典都摆起来了，果戈里的《死魂灵》，又开始翻译了。

鲁迅先生的身体不大好，容易伤风，伤风之后，照常要陪客人，回信，校稿子。所以伤风之后总要拖下去一个月或半个月的。

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校样，1935年冬，1936年的春天，鲁迅先生不断地校着，几十万字的校样，要看三遍，而印刷所送校样来总是十页八页的，并不是统统一道地送来，所以鲁迅先生不断地被这校样催索着，鲁迅先生竟说：

“看吧，一边陪着你们谈话，一边看校样，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

有时客人来了，一边说着笑话，鲁迅先生一边放下了笔。有的时候也说：“剩几个字了……请坐一坐……”

1935年冬天许先生说：

“周先生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

有一次鲁迅先生到饭馆里去请客，来的时候兴致很好，还记得那次吃了一只烤鸭子，整个的鸭子用大钢叉子叉上来时，大家看这鸭子烤的又油又亮的，鲁迅先生也笑了。

菜刚上满了，鲁迅先生就到躺椅上吸一支烟，并且阖一阖眼睛。一吃完了饭，有的喝多了酒的，大家都乱闹了起来，彼此抢着苹果，彼此讽刺着玩，说着一些人可笑的话。而鲁迅先生这时候，坐在躺椅上，阖着眼睛，很庄严地在沉默着，让拿在手上纸烟的烟丝，袅袅地上升着。

别人以为鲁迅先生也是喝多了酒吧！

许先生说，并不的。

“周先生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吃过了饭总要闭一闭眼睛稍微休息一下，从前一向没有这习惯。”

周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大概说他喝多了酒的话让他听到了。

“我不多喝酒的。小的时候，母亲常提到父亲喝了酒，脾气怎样坏，母亲说，长大了不要喝酒，不要像父亲那样子……所以我不多喝的……从来没喝醉过……”

鲁迅先生休息好了，换了一支烟，站起来也去拿苹果吃，可是苹果没有了。鲁迅先生说：

“我争不过你们了，苹果让你们抢没了。”

有人抢到手的还在保存着的苹果，奉献出来，鲁迅先生没有吃，只在吸烟。

1936年春，鲁迅先生的身体不大好，但没有什么病，吃过了夜饭，坐在躺椅上，总要闭一闭眼睛沉静一会。

许先生对我说，周先生在北平时，有时开着玩笑，手按着桌子一跃就能够跃过去，而近年来没有这么做过。大概没有以前那么灵便了。

这话许先生和我是私下讲的：鲁迅先生没有听见，仍靠在躺椅上沉默着呢。

许先生开了火炉门，装着煤炭哗哗地响，把鲁迅先生震醒了。一讲起话来鲁迅先生的精神又照常一样。

鲁迅先生睡在二楼的床上已经一个多月了，气喘虽然停止。但每天发热，尤其是在下午热度总在38度39度之间，有时也到39度多，那时鲁迅先生的脸是微红的，目力是疲弱的，不吃东西，不大多睡，没有一些呻吟，似乎全身都没有什么痛楚的地方。躺在床上的时候张开眼睛看着，有的时候似睡非睡地安静地躺着，茶吃得很少。差不多一刻也不停地吸烟，而今几乎完全放弃了，纸烟听子不放在床边，而仍很远地蹲在书桌上，若想吸一支，是请许先生付给的。

许先生从鲁迅先生病起，更过度地忙了。按着时间给鲁迅先生吃药，按着时间给鲁迅先生试温度表，试过了之后还要把一张医生发给的表格填好，那表格是一张硬纸，上面画了无数根线，许先生就在这张纸上拿着米度尺画着度数，那表面画得和尖尖的小山丘似的，又像尖尖的水晶石，高的低的一排连一排地站着。许先生虽每天画，但那像是一条接连不断的线，不过从低处到高处，从高处到低处，这高峰越高越不好，也就是鲁迅先生的热度越高了。

来看鲁迅先生的人，多半都不到楼上来了，为的请鲁迅先生好好地静养，所以把陪客人这些事也推到许先生身上来了。还有书、报、信，都要许先生看过，必要的就告诉鲁迅先生，不十分必要的，就先把它放在一处放一放，等鲁迅先生好些了再取出来交给他。然而这家庭里边还有许多琐事，比方年老的娘姨病了，要请两天假；海婴的牙齿脱掉一个要到牙医那里去看过，但是带他去的人没有，又得许先生。海婴在幼稚园里读书，又是买铅笔，买皮球，还有临时出些个花头，跑上楼来了，说要吃什么花生糖，什么牛奶糖，他上楼来是一边跑着一边喊着，许先生连忙拉住了他，拉他下了楼才跟他讲：

“爸爸病啦，”而后拿出钱来，嘱咐好了娘姨，只买几块糖而不准让他格外的多买。

收电灯费的来了，在楼下一打门，许先生就得赶快往楼下跑，怕的是再多打几下，就要惊醒了鲁迅先生。

海婴最喜欢听讲故事，这也是无限的麻烦，许先生除了陪海婴讲故事之外，还要在长桌上偷一点工夫来看鲁迅先生为有病耽搁下来尚未校完的校样。

在这期间，许先生比鲁迅先生更要担当一切了。

鲁迅先生吃饭，是在楼上单开一桌，那仅仅是一个方木桌，许先生每餐亲手端到楼上去，每样都用小吃碟盛着，那小吃碟直径不过2寸，一碟豌豆苗或菠菜或苋菜，把黄花鱼或者鸡之类也放在小碟里端上楼去。若是鸡，那鸡也是全鸡身上最好的一块地方拣下来的肉；若是鱼，也是鱼身上最好一部分，许先生才把它拣下放在小碟里。

许先生用筷子来回地翻着楼下的饭桌上菜碗里的东西，菜拣嫩的，不要茎，只要叶，鱼肉之类，拣烧得软的，没有骨头没有刺的。

心里存着无限的期望，无限的要求，用了比祈祷更虔诚的目光，许先生看着她自己手里选得精精致致的菜盘子，而后脚板触了楼梯上了楼。

希望鲁迅先生多吃一口，多动一动筷，多喝一口鸡汤。鸡汤和牛奶是医生所嘱的，一定要多吃一些的。

把饭送上去，有时许先生陪在旁边，有时走下楼来又做些别的事，半个钟头之后，到楼上去取这盘子。这盘子装得满满的，有时竟照原样一动也没有动又端下来了，这时候许先生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点。旁边若有什么朋友，许先生就说：“周先生的热度高，什么也吃不落，连茶也不愿意吃，人很苦，人很吃力。”

有一天许先生用波浪式的专门切面包的刀切着面包，是在客厅后边方桌上切的，许先生一边切着一边对我说：

“劝周先生多吃东西，周先生说，人好了再保养，现在勉强吃也是没有用的。”

许先生接着似乎问着我：

“这也是对的？”

而后把牛奶面包送上楼去了。一碗烧好的鸡汤，从方盘里许先生把它端出来了，就摆在客厅后的方桌上。许先生上楼去了，那碗热的鸡汤在方桌上自己悠然地冒着热气。

许先生由楼上回来还说呢：

“周先生平常就不喜欢吃汤之类，在病里，更勉强不下了。”

许先生似乎安慰着自己似的。

“周先生人强，喜欢吃硬的，油炸的，就是吃饭也喜欢吃硬饭……”

许先生楼上楼下地跑，呼吸有些不平静，坐在她旁边，似乎可以听到她心脏的跳动。

鲁迅先生开始独桌吃饭以后，客人多半不上楼来了，经许先生婉言把鲁迅先生健康的经过报告了之后就走了。

鲁迅先生在楼上一天一天地睡下去，睡了许多日子，都寂寞了，有时大概热度低了点就问许先生：

“什么人来过吗？”

看鲁迅先生好些，就一一地报告过。

有时也问到有什么刊物来吗？

鲁迅先生病了一个多月了。

证明了鲁迅先生是肺病，并且是肋膜炎，须藤老医生每天来了，为鲁迅先生把肋膜积水用打针的方法抽净，共抽过两三次。

这样的病，为什么鲁迅先生一点也不晓得呢？许先生说，周先生有时觉得肋痛了就自己忍着不说，所以连许先生也不知道，鲁迅先生怕别人晓得了又要不放心，又要看医生，医生一定又要说休息。鲁迅先生自己知道做不到的。

福民医院美国医生的检查，说鲁迅先生肺病已经20年了。这次发了怕是很严重。

医生规定个日子，请鲁迅先生到福民医院去详细检查，要照X光的。

但鲁迅先生当时就下楼是下不得的，又过了许多天，鲁迅先生到福民医院去检查病去了。照X光后给鲁迅先生照了一个全部的肺部的照片。

这照片取来的那天许先生在楼下给大家看了，右肺的上尖是黑的，中部也黑了一块，左肺的下半部都不大好，而沿着左肺的边边黑了一大圈。

这之后，鲁迅先生的热度仍高，若再这样热度不退，就很难抵抗了。

那查病的美国医生，只查病，而不给药吃，他相信药是没有用的。

须藤老医生，鲁迅先生早就认识，所以每天来，他给鲁迅先生吃了些退热药，还吃停止肺病菌活动的药。他说若肺不再坏下去，就停止在这里，热自然就退了，人是不危险的。

在楼下的客厅里，许先生哭了。许先生手里拿着一团毛线，那是海婴的毛线衣拆了洗过之后又团起来的。

鲁迅先生在无欲望状态中，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想，睡觉似睡非睡的。

天气热起来了，客厅的门窗都打开着，阳光跳跃在门外的花园里。麻雀来了停在夹竹桃上叫了三两声就飞去，院子里的小孩们唧唧喳喳地玩耍着，风吹进来好像带着热气，扑到人的身上，天气刚刚发芽的春天，变为夏天了。

楼上老医生和鲁迅先生谈话的声音隐约可以听到。

楼下又来客人，来的人总要问：

“周先生好一点吗？”

许先生照常说：“还是那样子。”

但今天说了眼泪又流了满脸。一边拿起杯子来给客人倒茶，一边用左手拿着手帕按着鼻子。

客人问：

“周先生又不大好吗？”

许先生说：

“没有的，是我心窄。”

过了一会鲁迅先生要找什么东西，喊许先生上楼去，许先生连忙擦着眼睛，想说她不上楼的，但左右看了一看，没有人能代替了她，于是带着她那团还没有缠完的毛线球上楼去了。

楼上坐着老医生，还有两位探望鲁迅先生的客人。许先生一看了他们就自己低了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不敢到鲁迅先生的面前去，背转着身问鲁迅先生要什么呢，而后又是慌忙地把毛线缕挂在手上缠了起来。

一直到送老医生下楼，许先生都是把背向着鲁迅先生而站着的。

每次老医生走，许先生都是替老医生提着皮提包送到前门外的。许先生愉快地、沉静地带着笑容打开铁门闩，很恭敬地把皮包交给老医生，眼看着老医生走了才进来关了门。

这老医生出入在鲁迅先生的家里，连老娘姨对他都是尊敬的，医生从楼上下来时，娘姨若在楼梯的半道，赶快下来躲开，站到楼梯的旁边。有一天老娘姨端着一个杯子上楼，楼上医生和许先生一道下来了，那老娘姨躲闪不灵，急得把杯里的茶都颠出来了。等医生走过去，已经走出了前门，老娘姨还在那里呆呆地望着。

“周先生好了点吧？”

有一天许先生不在家，我问着老娘姨。她说：

“谁晓得，医生天天看过了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可见老娘姨对医生每天是怀着期望的眼光看着他的。

许先生很镇静，没有紊乱的神色，虽然说那天当着人哭过一次，但该做什么，仍是做什么，毛线该洗的已经洗了，晒的已经晒起，晒干了的随手就把它团起团子。

“海婴的毛线衣，每年拆一次，洗过之后再重打起，人一年一年地长，衣裳一年穿过，一年就小了。”

在楼下陪着熟的客人，一边谈着，一边开始手里动着竹针。

这种事情许先生是偷空就做的，夏天就开始预备着冬天的，冬天就做夏天的。

许先生自己常常说：

“我是无事忙。”

这话很客气，但忙是真的，每一餐饭，都好像没有安静地吃过。海婴一会要这个，要那个；若一有客人，上街临时买菜，下厨房煎炒还不说，就是摆到桌子上来，还要从菜碗里为着客人选好地夹过去。饭后又是吃水果，若吃苹果还要把皮削掉，若吃荸荠看客人削得慢而不好也要削了送给客人吃，那时鲁迅先生还没有生病。

许先生除了打毛线衣之外，还用机器缝衣裳，剪裁了许多件海婴的内衫裤在窗下缝。

因此许先生对自己忽略了，每天上下楼跑着，所穿的衣裳都是旧的，次数洗得太多，钮扣都洗脱了，也磨破了，都是几年前的旧衣裳，春天时许先生穿了一个紫红宁绸袍子，那料子是海婴在婴孩时候别人送给海婴做被子的礼物。做被子，许先生说很可惜，就拣起来做一件袍子。正说着，海婴来了，许先生使眼神，且不要提到，若提到海婴又要麻烦起来了，一要说是他的，他就要要。

许先生冬天穿一双大棉鞋，是她自己做的。一直到二三月早晚冷时还穿着。

有一次我和许先生在小花园里拍一张照片，许先生说她的钮扣掉了，还拉着我站在她前边遮着她。

许先生买东西也总是到便宜的店铺去买，再不然，到减价的地方去买。

处处俭省，把俭省下来的钱，都印了书和印了画。

现在许先生在窗下缝着衣裳，机器声格哒格哒的，震着玻璃门有些颤抖。

窗外的黄昏，窗内许先生低着的头，楼上鲁迅先生的咳嗽声，都搅混在一起了，重续着、埋藏着力量。在痛苦中，在悲哀中，一种对于生的强烈的愿望站得和强烈的火焰那样坚定。

许先生的手指把捉了在缝的那张布片，头有时随着机器的力量低沉了一两下。

许先生的面容是宁静的、庄严的、没有恐惧的，她坦荡地在使用着机器。

海婴在玩着一大堆黄色的小药瓶，用一个纸盒子盛着，端起来楼上楼下地跑。向着阳光照是金色的，平放着是咖啡色的，他召集了小朋友来，他向他们展览，向他们夸耀，这种玩艺只有他有而别人不能有。他说：

“这是爸爸打药针的药瓶，你们有吗？”

别人不能有，于是他拍着手骄傲地呼叫起来。

许先生一边招呼着他，不叫他喊，一边下楼来了。

“周先生好了些？”

见了许先生大家都是这样问的。

“还是那样子，”许先生说，随手抓起一个海婴的药瓶来：“这不是么，这许多瓶子，每天打针，药瓶也积了一大堆。”

许先生一拿起那药瓶，海婴上来就要过去，很宝贵地赶快把那小瓶摆到纸盒里。

在长桌上摆着许先生自己亲手做的蒙着茶壶的棉罩子，从那蓝缎子的花罩下拿着茶壶倒着茶。

楼上楼下都是静的了，只有海婴快活地和小朋友们地吵嚷躲在太阳里跳荡。

海婴每晚临睡时必向爸爸妈妈说：“明朝会！”

有一天他站在上三楼去的楼梯口上喊着：

“爸爸，明朝会！”

鲁迅先生那时正病得沉重，喉咙里边似乎有痰，那回答的声音很小，海婴没有听到，于是他又喊：

“爸爸，明朝会！”他等一等，听不到回答的声音，他就大声地连串地喊起来：

“爸爸，明朝会，爸爸，明朝会，……爸爸，明朝会……”

他的保姆在前边往楼上拖他，说是爸爸睡下了，不要喊了。可是他怎么能够听呢，仍旧喊。

这时鲁迅先生说“明朝会”，还没有说出来喉咙里边就像有东西在那里堵塞着，声音无论如何放不大。到后来，鲁迅先生挣扎着把头抬起来才很大声地说出：

“明朝会，明朝会。”

说完了就咳嗽起来。

许先生被惊动得从楼下跑来了，不住地训斥着海婴。

海婴一边哭着一边上楼去了，嘴里唠叨着：

“爸爸是个聋人哪！”

鲁迅先生没有听到海婴的话，还在那里咳嗽着。

鲁迅先生在4月里，曾经好了一点，有一天下楼去赶一个约会，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手下夹着黑花布包袱，戴起帽子来，出门就走。

许先生在楼下正陪客人，看鲁迅先生下来了，赶快说：

“走不得吧，还是坐车子去吧。”

鲁迅先生说：“不要紧，走得动的。”

许先生再加以劝说，又去拿零钱给鲁迅先生带着。

鲁迅先生说不要不要，坚决地走了。

“鲁迅先生的脾气很刚强。”

许先生无可奈何的，只说了这一句。

鲁迅先生晚上回来，热度增高了。

鲁迅先生说：

“坐车子实在麻烦，没有几步路，一走就到。还有，好久不出去，愿意走走……动一动就出毛病……还是动不得……”

病压服着鲁迅先生又躺下了。

7月里，鲁迅先生又好些。

药每天吃，记温度的表格照例每天好几次在那里面，老医生还是照常地来，说鲁迅先生就要好起来了。说肺部的菌已经停止了一大半，肋膜也好了。

客人来差不多都要到楼上来拜望拜望。鲁迅先生带着久病初愈的心情，又谈起话来，披了一张毛巾子坐在躺椅上，纸烟又拿在手里了，又谈翻译，又谈某刊物。

一个月没有上楼去，忽然上楼还有些心不安，我一进卧室的门，觉得站也没地方站，坐也不知坐在哪里。

许先生让我吃茶，我就依着桌子边站着。好像没有看见那茶杯似的。

鲁迅先生大概看出我的不安来了，便说：

“人瘦了，这样瘦是不成的，要多吃点。”

鲁迅先生又在说玩笑话了。

“多吃就胖了，那么周先生为什么不多吃点？”

鲁迅先生听了这话就笑了，笑声是明朗的。

从7月以后鲁迅先生一天天地好起来了，牛奶，鸡汤之类，为了医生所嘱也隔三差五地吃着，人虽是瘦了，但精神是好的。

鲁迅先生说自己体质的本质是好的，若差一点的，就让病打倒了。

这一次鲁迅先生保持了很久时间，没有下楼更没有到外边去过。

在病中，鲁迅先生不看报，不看书，只是安静地躺着。但有一张小画是鲁迅先生放在床边上不断看着的。

那张画，鲁迅先生未生病时，和许多画一道拿给大家看过的，小得和纸烟包里抽出来的那画片差不多。那上边画着一个穿大长裙子飞散着头发的女人在大风里边跑，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还有小小的红玫瑰的花朵。

记得是一张苏联某画家着色的木刻。

鲁迅先生有很多画，为什么只选了这张放在枕边。

许先生告诉我的，她也不知道鲁迅先生为什么常常看这小画。

有人来问他这样那样的，他说：

“你们自己学着做，若没有我呢！”

这一次鲁迅先生好了。

还有一样不同的，觉得做事要多做……

鲁迅先生以为自己好了，别人也以为鲁迅先生好了。

准备冬天要庆祝鲁迅先生工作30年。

又过了三个月。

1936年10月17日，鲁迅先生病又发了，又是气喘。

17日，一夜未眠。

18日，终日喘着。

19日的下半夜，人衰弱到极点了。天将发白时，鲁迅先生就像他平日一样，工作完了，他休息了。

1939.10

（为了纪念鲁迅逝世3周年，1939年萧红应报刊杂志的邀请，写了《记我们的导师》（刊于1939年10月《中学生——战时半月刊》第10期）、《记忆中的鲁迅先生》（刊于1939年10月18至28日香港《星岛日报》副刊《星座》第427至432号）、《鲁迅先生生活散记》（刊于1939年10月14至20日新加坡《星洲日报》副刊《晨钟》与11月1日武汉出版的《文艺阵地》第4卷第1期）、《回忆鲁迅先生》（刊于1939年10月1日《中苏文化》第4卷第3期）、《鲁迅先生生活忆略》（刊于1939年12月《文学集林》第二辑《望——》等，《回忆鲁迅先生》就是萧红综合以上各篇内容而写成的。

一条铁路底完成

1928年的故事，这故事，我讲了好几次。而每当我读了一节关于学生运动记载的文章之后，我就想起那年在哈尔滨的学生运动，那时候我是一个女子中学里的学生，是开始接近冬天的季节。我们是在二层楼上有着壁炉的课室里面读着英文课本。因为窗子是装着双重玻璃，起初使我们听到的声音是从那小小的通气窗传进来的。英文教员在写着一个英文字，他回一回头，他看一看我们，可是接着又写下去，一个字终于没有写完，外边的声音就大了，玻璃窗子好像在雨天里被雷声在抖着似的那么轰响。短板墙以外的石头道上在呼叫着的，有那许多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使我想象到军队，又想象到马群，又想象到波浪，……总之对于这个我有点害怕。校门前跑着拿长棒的童子军，而后他们冲进了教员室，冲进了校长室，等我们全体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听到校长室里在闹着。这件事情一点也不光荣，使我以后见到男学生们总带着对不住或软弱的心情。

“你不放你的学生出动吗？……我们就是钢铁，我们就是熔炉……”跟着听到有木棒打在门扇上或是地板上，那乱糟糟的鞋底的响声。这一切好像有一场大事件就等待着发生，于是有一种庄严而宽宏的情绪高涨在我们的血管里。

“走！跟着走！”大概那是领袖，他的左边的袖子上围着一圈白布，没有戴帽子，从楼梯向上望着，我看他们快要变成播音机了：“走！跟着走！”

而后又看到了女校长的发青的脸，她的眼和星子似的闪动在她的恐惧中。

“你们跟着去吧！要守秩序！”她好像被鹰类捉拿到的鸡似的软弱，她是被拖在两个戴大帽子的童子军的臂膀上。

我们400多人在大操场上排着队的时候，那些男同学们还满院子跑着，搜索着，好像对于小偷那种形式，侮辱！侮辱！他们竟搜索到厕所。

女校长那混蛋，刚一脱离了童子军的臂膀，她又恢复了那假装着女皇的架子。

“你们跟他们去，要守秩序，不能破格……不能和那些男学生们那样没有教养，那么野蛮……”而后她抬起一只袖子来：“你们知道你们是女学生吗？记得住吗？是女学生。”

在男学生们的面前，她又说了那样的话，可是一出校门不远，连对这侮辱的愤怒都忘记了。向着喇嘛台，向着火车站。小学校，中学校，大学校，几千人的行列……那时我觉得我是在这几千人之中，我觉得我的脚步很有力。凡是我看到的东西，已经都变成了严肃的东西，无论马路上的石子，或是那已经落了叶子的街树。反正我是站在“打倒日本国主义”的喊声中了。

走向火车站必得经过日本领事馆。我们正向着那座红楼咆哮着的时候，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打开走廊的门扇而出现在闪烁的阳光里。于是那“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大叫改为“就打倒你”！她立刻就把身子抽回去了。那座红楼完全停在寂静中，只是楼顶上的太阳旗被风在折合着。走在石头道街又碰到了一个日本女子，她背上背着一个小孩，腰间束了一条小白围裙，围裙上还带着花边，手中提着一棵大白菜。我们又照样做了，不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而说“就打倒你！”因为她是走在马路的旁边，我们就用手指着她而喊着。另一方面，我们又用自己光荣的情绪去体会她狼狈的样子。

第一天叫做“游行”、“请愿”，道里和南岗去了两部分市区。这市区有点像租界，住民多是外国人。

长官公署、教育厅都去过了，只是“官们”出来拍手击掌地演了一篇说，结果还是：“回学校去上课罢！”

日本要完成吉敦路这件事情，究竟“官们”没有提到。

在黄昏里，大队分散在道尹公署的门前，在那个孤立着的灰色的建筑物前面，装置着一个大圆的类似喷水池的东西。有一些同学就坐在那边沿上，一直坐到星子们在那建筑物的顶上闪亮了，那个“道尹”究竟还没有出来，只看见卫兵在台阶上，在我们的四围挂着短枪来回地在戒备着。而我们则流着鼻涕，全身打着抖在等候着。到底出来了一个姨太太，那声音我们一点也听不见。男同学们跺着脚，并且叫着，在我听来已经有点野蛮了：

“不要她……去……去……只有官僚才要她……”

接着又换了个大太太（谁知道是什么，反正是个老一点的），不甚胖，有点短。至于说些什么，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的圆肚子才能够听到。这还不算什么惨事，我一回头看见了有几个女同学尿了裤子的（因为一整天没有遇到厕所的原故）。

第二天没有男同学来攫，是自动出发的，在南岗下许公路的大空场子上开的临时会议，这一天不是“游行”，不是“请愿”而要“示威”了。脚踏车队在空场四周绕行着，学生联合会的主席是个很大的脑袋的人，也没有戴帽子，只戴了一架眼镜。那天是个落着清雪的天气，他的头发在雪花里边飞着。他说的话使我很佩服，因为我从来没有晓得日本还与我们有这样大的关系，他说日本若完成了吉敦路可以向东三省进兵，他又说又经过高丽又经过什么……并且又听他说进兵进得那样快，也不是20几小时？就可以把多少大兵向我们的东三省开来，就可以灭我们的东三省。我觉得他真有学问，由于崇敬的关系，我觉得这学联主席与我隔得好像大海那么远。

组织宣传队的时候，我站过去，我说我愿意宣传。别人都是被推举的，而我是自告奋勇的。于是我就站在雪花里开始读着我已经得到的传单。而后有人发给我一张小旗，过一会又有人来在我的胳膊上用扣针给我别上条白布，那上面还卡着红色的印章，究竟那红印章是什么字，我也没有看出来。

大队开到差不多是许公路的最终极，一转弯一个横街里去，那就是滨江县的管界。因为这界限内住的纯粹是中国人，和上海的华界差不多。宣传队走在大队的中间，我们前面的人已经站住了，并且那条横街口站着不少的警察，学联代表们在大队的旁边跑来跑去。昨天晚上他们就说：“冲！冲！”我想这回就真地到了冲的时候了吧？

学联会的主席从我们的旁边经过，他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大喇叭筒，他的嘴接到喇叭筒的口上，发出来的声音好像牛鸣似的：

“诸位同学！我们是不是有血的动物？我们愿不愿意我们的老百姓给日本帝国主义做奴才……”而后他跳着，因为激动，他把喇叭筒像是在向着天空，“我们有决心没有？我们怕不怕死？”

“不怕！”虽然我和别人一样地嚷着不怕，但我对这新的一刻工夫就要来到的感觉好像一棵嫩芽似的握在我的手中。

那喇叭的声音到队尾去了，虽然已经遥远了，但还是能够震动我的心脏。我低下头去看着我自己的被踏污了的鞋尖，我看着我身旁的那条阴沟，我整理着我的帽子，我摸摸那帽顶的毛球。没有束围巾，也没有穿外套。对于这个给我生了一种侥幸的心情！

“冲的时候，这样轻便不是可以飞上去了吗？”昨天计划今天是要“冲”的，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有点特别聪明。

大喇叭筒跑到前面去时，我就闪开了那冒着白色泡沫的阴沟，我知道“冲”的时候就到了。

我只感到我的心脏在受着拥挤，好像我的脚跟并没有离开地面而自然它就会移动似的。我的耳边闹着许多种声音，那声音并不大，也不远，也不响亮，可觉得沉重，带来了压力，好像皮球被穿了一个小洞嘶嘶的在透着气似的，我对我自己毫没有把握。

“有决心没有？”

“有决心！”

“怕死不怕死？”

“不怕死。”

这还没有反复完，我们就退下来了。因为是听到了枪声，起初是一两声，而后是接连着。大队已经完全溃乱下来，只一秒钟，我们旁边那阴沟里，好像猪似的浮游着一些人。女同学被拥挤进去的最多，男同学在往岸上提着她们，被提的她们满身带着泡沫和气味，她们那发疯的样子很可笑，用那挂着白沫和糟粕的戴着手套的手搔着头发，还有的像已经癫痫的人似的，她在人群中不停地跑着：那被她擦过的人们，他们的衣服上就印着各种不同的花印。

大队又重新收拾起来，又发着号令，可是枪声又响了，对于枪声，人们像是看到了火花似的那么热烈。关于“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日本完成吉敦路”这事情的本身已经被人们忘记了，唯一所要打倒的就是滨江县政府。到后来连县政府也忘记了，只“打倒警察；打倒警察……”这一场斗争到后来我觉得比一开头还有趣味。在那时，“日本帝国主义”，我相信我绝对没有见过，但是警察我是见过的，于是我就嚷着！

“打倒警察，打倒警察！”

我手中的传单，我都顺着风让它们飘走了，只带着一张小白旗和自己的喉咙从那零散下来的人缝中穿过去。

那天受轻伤的共有20几个。我所看到的只是从他们的身上流下来的血还凝结在石头道上。

满街开起电灯的夜晚，我在马车和货车的轮声里追着我们本校回去的队伍，但没有赶上。我就拿着那卷起来的小旗走在行人道上，我的影子混杂着别人的影子一起出现在商店的玻璃窗上。我每走一步，我看到了玻璃窗里我帽顶的毛球也在颤动一下。

男同学们偶尔从我的身边经过，我听到他们关于受伤的议论和救急车。

第二天的报纸上躺着那些受伤的同学们的照片，好像现在的报纸上躺的伤兵一样。

以后，那条铁路到底完成了。

1937.11.27汉口

（首刊于1937年12月1日出版的《七月》第1卷第4期）

牙粉医病法

池田的袍子非常可笑，那么厚，那么圆，那么胖，而后又穿了一件单的短外套，那外套是工作服的样式，而且比袍子更宽。她说：

“这多么奇怪！”

我说：“这还不算奇怪，最奇怪的是你再穿了那件灰布的棉外套，街上的人看了不知要说你是做什么的，看袍子像太太小姐，看外套像军人。”因为那棉外套是她借来的，是军用的衣服。她又穿了中国的长棉裤，又穿了中国的软底鞋。因为她是日本人，穿了道地的中国衣裳，是有点可笑。

“那就说你是从前线上退下来的好啦！并且说受了点伤。现在还没有完全好，所以穿了这样宽的衣裳。”

她笑了：“是的，是……就说日本兵在这边用刺刀刺了一个洞……”

她假装用刺刀在手腕上刺了一个洞的样子。

“刺了一个洞，又怎样呢？”我问。

“刺了一个洞而后一吹，就把人吹胖啦。”她又说：“中国老百姓，一定相信。因为一切坏事，一切奇怪的事，日本人都做得出来。”

就像小孩子说的怪话一样，她自己也笑，我也笑。她笑得连杯子都举不起来的样子。我和她是在吃茶。

“你觉得奇怪吗？这是没有的事吗？我的弟弟就被吹过……”

她一听我这话，笑得用了手巾揩着眼睛：

“怎么！怎么！”

“真的，真被吹过……”我这故事不能开展下去，她在不住地笑，笑得咳嗽起来。

“你听我告诉你，那是在肚子上，可不是像你说的在手上……用一个一手指长，一分粗的玻璃管，这玻璃管就从肚脐下边一寸的地方刺进去。玻璃管连着一条好几尺长的胶皮管，胶皮管的另一头有一个茶杯一般大的漏斗，从那个漏斗吹进一壶冷水去，后来死啦。”

“被吹死啦……”很不容易抑止的大笑，她又开始了。

其实是从漏斗把冷水灌进去的，因为肚子渐渐的大起来，看去好像是被气吹起来的一样。

我费了很大工夫给她解说：“我的弟弟患的是黑死病，并且全个县城都在死亡的恐怖中。那是一种特别的治法，在医学上这种灌水法并不存在。”我又告诉她，我写《生死场》的时候把这段写上，鲁迅看了都莫明其妙，鲁迅先生是研究过医学的。他说：

“在医学上可没有这样治疗法。”

既然这样说，我就更奇怪了，鲁迅先生研究过医学是真的，我的弟弟被冷水灌死了也是真的。

我又告诉池田，说那医生是天主教堂的医生，是英国人。

“你觉得外国人可靠的，那不对，中国真是殖民地，他们跑到中国来试验来啦，你想肚子灌冷水，那怎么可以？帝国主义除了枪刀之外，他们还做老百姓所看不见的……他们把中国人就看成他们试验室里的动物一样。300个人通通用一样方法治疗，其中死了150，活了150，或是活了100死了200，也或者通通死掉啦！这个他们不管，他们把中国人看成动物一样，……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里，随便试验是不成的呀！”

我想，这也许吧！我的弟弟或者就是被试验死的。她的话，相信是相信了，因为她不懂得医学，所以我相信得并不十分确切。

“我告诉过你，我的父亲是军医，他到满洲去的时候，关于他在中国治病，写了很多日记。上边有德文，我在学德文时，我就拿他的日记看，上面写着关于黑死病，到满洲去试试看，用各种的药，用各种的方法试试看。”

“你想！这不是真的吗？还有啊！我父亲的朋友，每天到我们家来打麻将，他说：到中国去治病很不费事，因为中国人有很多的他们还没有吃过药，所以吃一点药无论什么病都治，给他们一点牙粉吃，头痛也好啦，肚子痛也好啦……”

这真是奇事，我从未听说过，怎么我们中国人是常常吃牙粉的吗？

又从吃牙粉谈到吃人肉，日本兵杀死老百姓或士兵，用火烤着吃了的故事，报纸上常常看见。这个我也相信。池田说：“日本兵吃女人的肉是可能，他们把中国女人奸污之后，用刺刀杀死，一看女人的肉很白，很漂亮，用刺刀切下一块来，一定是几个人开玩笑，用火烤着吃一吃，因为他们今天活着，明天活不活着他们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回家也不知道，是一种变态心理，……老百姓大概是他们不吃，那很脏的，皮肤也是黑的……而且每天要杀死很多……”

关于日本兵吃人肉的故事，我也相信了。就像中国人相信外国医生比中国医生好一样。

池田是生在帝国主义的家庭里，所以她懂得他们比我们懂得的更多。我们一走出那个吃茶店，玻璃窗子前面坐着的两个小孩，正在唱着：“杀掉鬼子们的头……”其实鬼子真正厉害的地方他们还不知道呢！

1939.1.9重庆

滑竿

黄河边上的驴子，垂着头的，细腿的，穿着自己的破烂的毛皮的，它们划着无边苍老的旷野，如同枯树根又在人间活动了起来。

它们的眼睛永远为了遮天的沙土而垂着泪，鼻子的响声永远搅在黄色的大风里，那沙沙地足音，只有在黄昏以后，一切都停息了的时候才能听到。

而四川的轿夫，同样会发出那沙沙的足音。下坡路，他们的腿，轻捷得连他们自己也不能够止住，蹒跚地他们控制了这狭小的山路。他们的血液骄傲地跳动着，好像他们停止了呼吸，只听到草鞋触着石级的声音。在山涧中，在流泉中，在烟雾中，在凄惨地飞着细雨的斜坡上，他们喊着：左手！

迎面走来的，担着草鞋的担子，背着青菜的孩子，牵着一条黄牛的老头，赶着三个小猪的女人，他们也都为着这下山的轿子让开路。因为他们走得快，就像流泉一样的，一刻也不能够止息。

一到拔坡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声便不响了。迎面遇到来人的时候，他们喊着左手或右手的声音只有粗嘎，而一点也不强烈。因为他们开始喘息，他们的肺叶开始扩张，发出来好像风扇在他们的胸膛里煽起来的声音，那破片做的衣裳在吱吱响的轿子下面，有秩序的向左或向右地摆动。汗珠在头发梢上静静地站着，他们走得当心而出奇的慢，而轿子仍旧像要破碎了似的叫。像是迎着大风向前走，像是海船临靠岸时遇到了潮头一样困难。

他们并不是巨象，却发出来巨象呼喘似的声音。

早晨他们吃了一碗四个大铜板一碗的面，晚上再吃一碗，一天八个大铜板。甚或有一天不吃什么的，只要抽一点鸦片就可以。所以瘦弱苍白，有的像化石人似的，还有点透明。若让他们自己支持着自己都有点奇怪，他们随时要倒下来的样子。

可是来往上下山的人，却担在他们的肩上。

有一次我偶尔和他们谈起做爆竹的方法来，其中的一个轿夫，不但晓得做爆竹的方法，还晓得做枪药的方法。他说用破军衣，破棉花，破军帽，加上火硝，琉璜，就可以做枪药。他还怕我不明白枪药。他又说：

“那就是做子弹。”

我就问他：

“你怎么晓得做子弹？”

他说他打过贺龙，在湖南。

“你那时候是当官吗？当兵吗？”

他说他当兵，还当过班长。打了两年。后来他问我：

“你晓得共党吗？打贺龙就是打共党。”

“我听说。”接着我问他：“你知道现在的共党已经编了八路军吗？”

“呵！这我还不知道。”

“也是打日本。”

“对呀！国家到了危难的时候，还自己打什么呢？一齐枪口对外。”他想了一下的样子：“也是归蒋委员长领导吗？”

“是的。”

这时候，前边的那个轿夫一声不响。轿杆在肩上，一会儿换换左手，一会儿又换换右手。

后边的就接连着发了议论：

“小日本不可怕，就怕心不齐。中国人心齐，他就治不了。前几天飞机来炸，炸在朝天门。那好做啥子呀！飞机炸就占了中国？我们可不能讲和，讲和就白亡了国。日本人坏呀！日本人狠哪！报纸上去年没少画他们杀中国人的图。我们中国人抓住他们的俘虏，一律优待。可是说日本人也不都坏，说是不当兵不行，抓上船就载到中国来……”

“是的……老百姓也和中国老百姓一样好。就是日本军阀坏……”我回答他。

就快走上高坡了，一过了前边的石板桥，隔着这一个山头又看到另外的一个山头。云烟从那个山慢慢地沉落下来，沉落到山腰了，仍旧往下沉落，一道深灰色的，一道浅灰色的，大团的游丝似的缚着山腰。我的轿子要绕过那个有云烟的尖顶的山。两个轿夫都开始吃力了。我能够听得见的，是后边的这一个，喘息的声音又开始了。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想起海上在呼喘着的活着的蛤蟆。因为他的声音就带着起伏、扩张、呼煽的感觉。他们脚下刷刷的声音，这时候没有了。伴着呼喘的是轿杆的竹子的鸣叫。坐在轿子上的人，随着他们沉重的脚步的起伏在一升一落的。在那么多的石级上，若有一个石级不留心踏滑了，连人带轿子要一齐滚下山涧去。

因为山上的路只有2尺多宽，遇到迎面而来的轿子，往往是彼此摩擦着走过。假若摩擦得厉害一点，谁若靠着山涧的一面，谁就要滚下山涧去。山峰在前边那么高，高得插进云霄似的。山壁有的地方挂着一条小小的流泉，这流泉从山顶上一直挂到深涧中。再从涧底流到另一面天地去，就是说，从山的这面又流到山的那面去了。同时流泉们发着唧铃铃的声音。山风阴森地浸着人的皮肤。这时候，真有点害怕，可是转头一看，在山涧的边上都挂着人，在乱草中，耙子的声音刷刷地响着。原来是女人和小孩子在集着野柴。

后边的轿夫说：

“共党编成了八路军，这我还不知道。整天忙生活……连报纸也不常看（他说过他在军队常看报纸）……整天忙生活对于国家就疏忽了……”

正是拔坡的时候，他的话和轿杆的声响搅在了一起。

对于滑竿，我想他俩的肩膀，本来是肩不起的，但也肩起了。本来不应该担在他们的肩上的，但他们也担起了。而在担不起时，他们就抽起大烟来担。所以我总以为抬着我的不是两个人，而像轻飘飘的两盏烟灯。在重庆的交通运转却是掌握在他们的肩膀上的，就如黄河北的驴子，垂着头的，细腿的，使马看不起的驴子，也转运着国家的军粮。

1939年春，歌乐山

林小二

在一个有太阳的日子，我的窗前有一个小孩在弯着腰大声地喘着气。

我是在房后站着，随便看着地上的野草在晒太阳。山上的晴天是难得的，为着使屋子也得到干燥的空气，所以门是开着。接着就听到或者是草把，或者是刷子，或者是一只有弹性的尾巴，沙沙的在地上拍着，越听那拍的声音越真切，就像已经在我的房间的地板上拍着一样。我从后窗子再经过开着的门隔着屋子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孩手里拿着扫帚在弯着腰大声地喘着气。

而他正用扫帚尖扫在我的门前土坪上，那不像是扫，而是用扫帚尖在拍打。

我心里想，这是什么事情呢？保育院的小朋友们从来不到这边做这样的事情。我想去问一问，我心里起着一种亲切的情感对那孩子。刚要开口又感到特别生疏了，因为我们住的根本并不挨近，而且仿佛很远，他们很少时候走来的。我和他们的生疏是一向生疏下来的，虽然每天听着他们升旗降旗的歌声，或是看着他们放在空中的风筝。

那孩子在小房的长廊上扫了很久很久。我站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他比那扫地的扫帚高不了多少，所以是用两只手把着扫帚，他的扫帚尖所触过的地方，想要有一个黑点留下也不可能。他是一边扫一边玩，我看他把一小块粘在水门汀走廊上的泥土，用鞋底擦着，没有擦起来，又用手指甲掀着，等掀掉了那块泥土，又抡起扫帚来好像抡着鞭子一样的把那块掉的泥土抽了一顿，同时嘴里边还念叨了些什么。走廊上靠着一张竹床，他把竹床的后边扫了。完了又去移动那只水桶，把小脸孔都累红了。

这时，院里的一位先生到这边来，当她一走下那高坡，她就用一种响而愉快的声音呼唤着他：

“林小二！……林小二在这里做什么？……”

这孩子的名字叫林小二。

“啊！就是那个……林小二吗？”

那位衣襟上挂着圆牌子的先生说：

“是的……他是我们院里的小名人，外宾来访也访问他。他是流浪儿，在汉口流浪了几年的。是退却之前才从汉口带出来的。他从前是个小叫化，到院里来就都改了，比别的小朋友更好。”

接着她就问他：“谁叫你来扫的呀？哪个叫你扫地？”

那孩子没有回答，摇摇头。我也随着走到他旁边去。

“你几岁，小朋友？”

他也不回答我，他笑了，一排小牙齿露了出来。那位先生代他说是11岁了。

关于林小二，是在不久前我才听说的。他是汉口街头的小叫化，已经两三年就是小叫化了。他不知道父亲母亲是谁，他不知道他姓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他没有名，没有姓，没有父亲母亲。林小二，就是林小二。人家问：“你姓什么？”他摇摇头。人家问：“你就是林小二吗？”他点点头。

从汉口刚来到重庆时，这些小朋友们住在重庆，林小二在夜里把所有的自来水龙头都放开了，楼上楼下都湿了……又有一次，自来水龙头不知谁偷着打开的，林小二走到楼上，看见了，便安安静静地，一个一个关起来。而后，到先生那儿去报告，说这次不是他开的了。

现在林小二在房头上站着，高高的土丘在他的旁边，他弯下腰去，一颗一颗地拾着地上的黄土块。那些土块是院里的别的一些小朋友玩着抛下来的，而他一块一块的从房子的临近拾开去。一边拾着，他的嘴里一边念叨什么似的自己说着话，他带着非常安闲而寂寞的样子。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他拾完了之后就停在我的后窗子的外边，像一个大人似的在看风景。那山上隔着很远很远的偶尔长着一棵树，那山上的房屋，要努力去寻找才能够看见一个，因为绿色的菜田过于不整齐的缘故，大块小块割据着山坡，所以山坡上的人家像大块的石头似的，不容易被人注意而混扰在石头之间了。山下则是一片水田，水田明亮得和镜子似的，假若有人掉在田里，就像不会游泳的人沉在游泳池一样，在感觉上那水田简直和小湖一样了。田上看不见收拾苗草的农人，落雨的黄昏和起雾的早晨，水田通通是自己睡在山边上，一切是寂静的，晴天和阴天都是一样的寂静。只有山下那条发白的公路，每隔几分钟，就要有汽车从那上面跑过。车子从看得见的地方跑来，就带着轰轰的响声，有时竟以为是飞机从头上飞过。山中和平原不同，震动的响声特别大，车子就跑在山的夹缝中。若遇着成串地运着军用品的大汽车，就把左近的所有的山都震鸣了，而保育院里的小朋友们常常听着，他们的欢呼，他们叫着，而数着车子的数目。10辆20辆常常经过，都是黄昏以后的时候。林小二仿佛也可以完全辨认出这些感觉似的在那儿努力地辨认着。林小二若伸出两手来，他的左手将指出这条公路重庆的终点；而右手就要指出到成都去的方向罢。但是林小二只把眼睛看到墙根上，或是小土坡上，他很寂寞的自己在玩着，嘴里仍旧念叨着什么似的在说话。他的小天地，就他周围1丈远，仿佛他向来不想走上那公路的样子。

他发现了有人在远处看着他，他就跑了，很害羞的样子跑掉的。

我又见他，就是第二次看见他，是一个雨天。一个比他高的小朋友，从石阶上一磴一磴地把他抱下来。这小叫化子有了朋友了，接受了爱护了。他是一定会长得健壮而明朗的呀……他一定的，我想起班台来耶夫的《表》。

1939.年春，歌乐山

放火者

从5月1号那天起，重庆就动了，在这个月份里，我们要纪念好几个日子，所以街上有不少人在游行，他们还准备着在夜里火炬游行。街上的人带着民族的信心，排成大队行列沉静地走着。

“五三”的中午日本飞机26架飞到重庆的上空，在人口最稠密的街道上投下燃烧弹和炸弹，那一天就有三条街起了带着硫磺气的火焰。

“五四”的那天，日本飞机又带了多量的炸弹，投到他们上次没有完全毁掉的街上和上次没可能毁掉的街道上。

大火的10天以后，那些断墙之下，瓦砾堆中仍冒着烟。人们走在街上用手帕掩着鼻子或者挂着口罩，因为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满街散布着。那怪味并不十分浓厚，但随时都觉得吸得到。似乎每人都用过于细微的嗅觉存心嗅到那说不出的气味似的，就在10天以后发掘的人们，还在深厚的灰烬里寻出尸体来。断墙笔直地站着，在一群瓦砾当中，只有它那么高而又那么完整。设法拆掉它，拉倒它，但它站得非常坚强。断牌坊就站着这断墙，很远就可以听到几十人在喊着，好像拉着帆船的纤绳，又像抬着重物。

“唉呀……喔呵……唉呀……喔呵……”

走近了看到那里站着一队兵士，穿着绿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他们喝水的瓷杯，他们像出发到前线上去差不多。但他们手里挽着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离他们很远的单独的五六丈高站着一动也不动的那断墙处。他们喊着口号一起拉它不倒，连歪斜也不歪斜，它坚强地站着。步行的人停下了，车子走慢了，走过去的人回头了，用一种坚强的眼光，人们看住了它。

被那声音招引着，我也回过头去看它，可是它不倒，连动也不动。我就看到了这大瓦场的近边，那高坡上仍旧站着被烤干了的小树。有谁能够认得出那是什么树，完全脱掉了叶子，并且变了颜色，好像是用赭色的石头雕成的。靠着小树那一排房子窗上的玻璃掉了，只有三五块碎片，在夕阳中闪着金光。走廊的门开着，一切可以看得到，门帘扯掉了，墙上的镜框在斜垂着。显然在不久之前，他们是在这儿好好地生活着，那墙壁日历上还露着四号的“四”字。

街道是哑默的，一切店铺关了门，在黑大的门扇上贴着白帖或红帖，上面坐着一个苍白着脸色的恐吓的人，用水盆子在洗刷着弄脏了的胶皮鞋、汗背心……毛巾之类，这些东西是从火中抢救出来的。

被炸过了的街道，飞尘卷着白沫扫着稀少的行人，行人挂着口罩，或用帕子掩着鼻子。街是哑然的，许多人生存的街毁掉了，生活秩序被破坏了，饭馆关起了门。

大瓦砾场一个接着一个，前边是一群人在拉着断墙，这使人一看上去就要低了头。无论你心胸怎样宽大，但你的心不能不跳，因为那摆在你面前的是荒凉的，是横遭不测的，千百个母亲和小孩子是吼叫着的，哭号着的，他们嫩弱的生命在火里边挣扎着，生命和火在斗争。但最后生命给谋杀了。那曾经狂喊过的母亲的嘴，曾经乱舞过的父亲的胳膊，曾经发疯对着火的祖母的眼睛，曾经依然偎在妈妈怀里吃乳的婴儿，这些最后都被火给杀死了。孩子和母亲，祖父和孙儿，猫和狗，都同他们凉台上的花盆一道倒在火里了。这倒下来的全家，他们没有一个是战斗员。

白洋铁壶成串的仍在那烧了一半的房子里挂着，显然是一家洋铁制器店被毁了。洋铁店的后边，单独一座三楼三底的房子站着，它两边都倒下去了，只有它还歪歪趔趔地支持着，楼梯分做好几段自己躺下去了，横睡在楼脚上。窗子整张的没有了，门扇也看不见了，墙壁穿着大洞，像被打破了腹部的人那样可怕地奇怪地站着。但那摆在二楼的木床，仍旧摆着，白色的床单还随着风飘着那只巾角，就在这20个方丈大的火场上同时也有绳子在拉着一道断墙。

就在这火场的气味还没有停息，瓦砾还会烫手的时候，坐着飞机放火的日本人又要来了，这一天是5月12号。

警报的笛子到处叫起，不论大街或深巷，不论听得到的听不到的，不论加以防备的或是没有知觉的都卷在这声浪里了。

那拉不倒的断墙也放手了，前一刻在街上走着的那一些行人，现在狂乱了，发疯了，开始跑了，开始喘着，还有拉着孩子的，还有拉着女人的，还有脸色变白的。街上像来了狂风一样，尘土都被这惊慌的人群带着声响卷起来了，沿街响着关窗和锁门的声音，街上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跑。我想疯狂的日本法西斯刽子手们若看见这一刻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满足的吧，他们是何等可以骄傲呵，他们可以看见……

十几分钟之后，都安定下来了，该进防空洞的进去了，躲在墙根下的躲稳了。第二次警报（紧急警报）发了。

听得到一点声音，而越听越大。我就坐在公园石阶铁狮子附近，这铁狮子旁边坐着好几个老头，大概他们没有气力挤进防空洞去，而又跑也跑不远的缘故。

飞机的响声大起来，就有一个老头招呼着我：

“这边……到铁狮子下边来……”这话他并没有说，我想他是这个意思，因为他向我招手。

为了呼应他的亲切我去了，蹲在他的旁边。后边高坡上的树，那树叶遮着头顶的天空，致使想看飞机不大方便，但在树叶的空间看到飞机了，六架，六架。飞来飞去的总是六架，不知道为什么高射炮也未发，也不投弹。

穿蓝布衣裳的老头问我：“看见了吗？几架？”

我说：“六架”。

“向我们这边飞……”

“不，离我们很远。”

我说瞎话，我知道他很害怕，因为他刚说过了：“我们坐在这儿的都是善人，看面色没有做过恶事，我们良心都是正的……死不了的。”

大批的飞机在头上飞过了，那里三架三架地集着小堆，这些小堆在空中横排着，飞得不算顶高，一共40几架。高射炮一串一串地发着，红色和黄色的火球像一条长绳似的扯在公园的上空。

那老头向着另外的人而又向我说：

“看面色，我们都是没有做过恶的人，不带恶象，我们不会死……”

说着他就伏在地上了，他看不见飞机，他说他老了。大概他只能看见高射炮的连串的火球。

飞机像是低飞了似的，那声音沉重了，压下来了。守卫的宪兵喊了一声口令：“卧倒。”他自己也就挂着枪伏在水池子旁边了。四边的火光蹿起来，有沉重的爆击声，人们看见半边天是红光。

公园在这一天并没有落弹。在两个钟头之后，我们离开公园的铁狮子，那个老头悲惨地向我点头，而且和我说了很多话。

下一次，5月25号那天，中央公园被炸了。水池子旁边连铁狮子都被炸碎了。在弹花飞溅时，那是混合着人的肢体，人的血，人的脑浆。这小小的公园，死了多少人？我不愿说出它的数目来，但我必须说出它的数目来：死伤×××人，而重庆在这一天，有多少人从此不会听见解除警报的声音了……

（该篇作于1939年6月19日，题名为《轰炸前后》，先后发表在是年7月《文摘》（战时旬刊）第51、52、53合刊号和8月20日出版的《鲁迅风》第8期上，经作者修改后，改为《放火者》，收录在《萧红散文》里。）

长安寺

接引殿里的佛前灯一排一排的，每个顶着一颗小灯花燃在案子上。敲钟的声音一到接近黄昏的时候就稀少下来，并且渐渐地简直一声不响了。因为烧香拜佛的人都回家去吃着晚饭。

大雄宝殿里，也同样哑默默地，每个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忧郁起来，因为黑暗开始挂在他们的脸上。长眉大仙，伏虎大仙，赤脚大仙，达摩，他们分不出哪个是牵着虎的，哪个是赤着脚的。他们通通安安静静地同叫着别的名字的许多塑像分站在大雄宝殿的两壁。

只有大肚弥勒佛还在笑眯眯地看着打扫殿堂的人，因为打扫殿堂的人把小灯放在弥勒佛脚前的缘故。

厚沉沉的圆圆的蒲团，被打扫殿堂的人一个一个地拾起来，高高地把它们靠着墙堆了起来。香火着在释迦摩尼的脚前，就要熄灭的样子，昏昏暗暗地，若不去寻找，简直看不见了似的，只不过香火的气息缭绕在灰暗的微光里。

接引殿前，石桥下边池里的小龟，不再像日里那样把头探在水面上。用胡芝麻磨着香油的小石磨也停止了转动。磨香油的人也在收拾着家具。庙前喝茶的都戴起了帽子，打算回家去。冲茶的红脸的那个老头，在小桌上自己吃着一碗素面，大概那就是他的晚餐了。

过年的时候，这庙就更温暖而热气腾腾的了，烧香拜佛的人东看看，西望望。用着他们特有的幽闲，摸一摸石桥的栏杆的花纹，而后研究着想多发现几个桥下的乌龟。有一个老太婆背着一个黄口袋，在右边的胯骨上，那口袋上写着“进香”两个黑字，她已经跨出了当门的殿堂的后门，她又急急忙忙地从那后门转回去。我很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她掉了东西。大家想想看吧！她一翻身就跪下，迎着殿堂的后门向前磕了一个头。看她的年岁，有60多岁，但那磕头的动作，来得非常灵活，我看她走在石桥上也照样的精神而庄严。为着过年才做起来的新缎子帽，闪亮地向着接引殿去朝拜了。佛前钟在一个老和尚手里拿着的钟锤下当当地响了三声，那老太婆就跪在蒲团上安详地磕了三个头。这次磕头却并不像方才在前面殿堂的后门磕得那样热情而慌张。我想了半天才明白，方才，就是前一刻，一定是她觉得自己太疏忽了，怕是那尊面向着后门口的佛见她怪，而急急忙忙地请他恕罪的意思。

卖花生糖的肩上挂着一个小箱子，里边装了三四样糖，花生糖、炒米糖，还有胡桃糖。卖瓜子的提着一个长条的小竹篮，篮子的一头是白瓜籽，一头是盐花生。而这里不大流行难民卖的一包一包的“瓜籽大王”。青茶，素面，不加装饰的，一个铜板随手抓过一撮来就放在嘴上磕的白瓜籽，就已经十足了。所以这庙里吃茶的人，都觉得别有风味。

耳朵听的是梵钟和诵经的声音；眼睛看的是些悠闲而且自得的游庙或烧香的人；鼻子所闻到的，不用说是檀香和别和香料的气息。所以这种吃茶的地方确实使人喜欢，又可以吃茶，又可以观风景看游人。比起重庆的所有的吃茶店来都好。尤其是那冲茶的红脸的老头，他总是高高兴兴的，走路时喜欢把身子向两边摆着，好像他故意把重心一会放在左腿上，一会放在右腿上。每当他掀起茶盅的盖子时，他的话就来了，一串一串的，他说：我们这四川没有啥好的，若不是打日本，先生们请也请不到这地方。他再说下去，就不懂了，他谈的和诗句一样。这时候他要冲在茶盅的开水，从壶嘴如同一条水落进茶盅来。他拿起盖子来把茶盅扣住了，那里边上下游着的小鱼似的茶叶也被盖子扣住了，反正这地方是安静得可喜的，一切都是太平无事。

××坊的水龙就在石桥的旁边和佛堂斜对着面。里边放置着什么，我没有机会去看，但有一次重庆的防空演习我是看过的，用人推着哇哇的山响的水龙，一个水龙大概可装两桶水的样子，可是非常沉重，四五个人连推带挽。若着起火来，我看那水龙到不了火已经落了。那仿佛就写着什么××坊一类的字样。惟有这些东西，在庙里算是一个不调和的设备，而且也破坏了安静和统一。庙的墙壁上，不是大大的写着“观世音菩萨”吗？庄严静穆，这是一块没有受到外面侵扰的重庆的唯一的地方。他说，一花一世界，这是一个小世界，应作如是观。

但我突然神经过敏起来——可能有一天这上面会落下了敌人的一颗炸弹。而可能的那两条水龙也救不了这场大火。那时，那些喝茶的将没有着落了，假如他们不愿意茶摊埋在瓦砾场上。

我顿然地感到悲哀。

1939年4月，歌乐山

（首刊于1939年9月5日出版的《鲁迅风》第19期）

苦杯

一

带着颜色的情诗，
一只一只是写给她的，
像三年前他写给我的一样。
也许人人都是一样，
也许情诗再过三年他又写给另外一个姑娘！

二

昨夜他又写了一只诗，
我也写了一只诗，
他是写给他新的情人的，
我是写给我悲哀的心的。

三

爱情的帐目，
要到失恋的时候才算的，
算也总是不够本的。

四

已经不爱我了吧！
尚与我日日争吵，
我的心潮破碎了，
他分明知道，
他又在我浸着毒一般痛苦的心上，
时时踢打。

五

往日的爱人，
为我遮避暴风雨，
而今他变成暴风雨了！
让我怎样来抵抗？
敌人的攻击，
爱人的伤悼。

六

他又去公园了，
我说：
“我也去吧！”
“你去做什么？”他自己走了。
他给他新的情人的诗说：
“有谁不爱个鸟儿似的姑娘！”
“有谁忍拒绝少女红唇的苦！”
我不是少女，
我没有红唇了，
我穿的是从厨房带来的油污的衣裳。
为生活而流浪，
我更没有少女美的心肠。

他独自走了，
他独自去享受黄昏时公园里美丽的时光。
我在家里等待着，
等待明朝再去煮米熬汤。

七

我幼时有个暴虐的父亲，
他和我的父亲一样了！
父亲是我的敌人，
而他不是，
我又怎样来对待他呢？
他说他是我同一战线上的伙伴。

八

我没有家，
我连家乡都没有，
更失去朋友，
只有一个他，
而今他又对我取着这般态度。

九

泪到眼边流回去，
流着回去浸食我的心吧！
哭又有什么用！
他的心中既不放着我，
哭也是无足轻重。

十

近来时时想要哭了，
但没有一个适当的地方：
坐在床上哭，怕是他看到；
跑到厨房里去哭，
怕是邻居看到；
在街头哭，
那些陌生的人更会哗笑。
人间对我都是无情了。

十一

说什么爱情！
说什么受难者共同走尽患难的路程！
都成了昨夜的梦，
昨夜的明灯。

沙粒

一

七月里长起来的野菜，
八月里开花了。
我伤感它们的命运，
我赞叹它们的勇敢。

二

我爱钟楼上的铜铃，
我也爱屋檐上的麻雀，
因为从孩童时代他们就是我的小歌手呵！

三

我的窗前结着两个蛛网，
蜘蛛晚餐的时候，
也正是我晚餐的时候。

四

世界那么大！
而我却把自己的天地布置得这样狭小！

五

冬夜原来就是冷清的，
更不必再加上邻家的筝声了。

六

夜晚归来的时候，
踏着落叶而思想着远方。
头发结满水珠了，
原来是个小雨之夜。

七

从前是和孤独来斗争，
而现在是体验着这孤独。
一样的孤独，
两样的滋味。

八

本也想静静地生活，
本也想静静地工作，
但被寂寞燃烧得发狂的时候，
烟，吃吧！
酒，喝吧！
谁人没有心胸过于狭小的时候！

绿色的海洋，
蓝色的海洋，
我羡慕你的伟大，
我又怕你的惊险。

十

朋友和敌人我都一样的崇敬，
因为在我的灵魂上他们都画过条纹。

十一

今后将不再流泪了，
不是我心中没有悲哀，
而是这狂妄的人间迷惘了我了。

十二

和珍宝一样得来的友情，
一旦失掉了，
那刺痛就更甚于失掉了珍宝。

十三

我的胸中积满了沙石，
因此我所想望着的：
只是旷野、高天和飞鸟。

十四

蒙古的草原上，夜
和羊群一样做着梦，
那么我将是个牧羊的赤子了。

十五

偶然一开窗子，
看到了檐头的圆月。

十六

人在孤独的时候，
反而不愿意看到孤独的东西。

十七

生命为什么不挂着铃子？
不然丢了你，
怎能感到有所亡失？

十八

还没有走上沙漠，
就忍受着沙漠之渴。
那么，既走上了沙漠，
又将怎样？

十九

月圆的时候，
可以看到；
月弯的时候，
也可以看到。
但人的灵魂的偏缺，
却永也看不到。

二○

理想的白马骑不得，
梦中的爱人爱不得。

二一

东京落雪了，
好像看到千里外的故乡。

二二

当野草在人的心上长起来时，
不必去铲锄，
也绝铲锄不了。

二三

想望得久了的东西，
反而不愿意得到。
怕的是得到那一刻的颤栗，
又怕得到后的空虚。

二四

可怜的冬朝，
无酒也无诗。

二五

失掉了爱的心板，
相同失掉了星子的天空。

二六

当悲哀，
反而忘记了悲哀，
那才是最悲哀的时候。

二七

此刻若问我什么最可怕？
我说：
泛滥了的情感最可怕。

二八

可厌的人群，
固然接近不得，
但可爱的人们又正在这可厌的人群之中；
若永远躲避着脏污，
则又永远得不到纯洁。

二九

海洋之大，
天地之广，
却恨各自的胸中狭小，
我将去了！

三○

野犬的心情，
我不知道；
飞到异乡去的燕子的心情，
我不知道。
但自己的心情，
自己却知道。

三一

从异乡又奔向异乡，
这愿望多么渺茫，
而况送着我的是海上的波浪，
迎接着我的是乡村的风霜。

三二

只要那是真诚的，
那怕就带着点罪恶，
我也接受了。

三三

我本一无所恋，
但又觉得到处皆有所恋。
这烦乱的情绪呀！
我咒诅着你，
好像咒诅着恶魔那么咒诅。

三四

什么最痛苦，
说不出的痛苦最痛苦。

1937.1.3.东京

注：《沙粒》载于1937年6月15日《文丛》第1卷第1号，共34组。后来作者将其编入《萧红自集诗稿》为36组。现将不同的部分，附录于后：

自集诗稿

一四

烦恼相同原野上的青草，
生遍我的全身了。

一五

走吧，
还是走。
若生了流水一般地命运，
为何又希求着安息！

一六

蒙古的草原上，
夜和羊群一同做着梦，
那么我将是个牧羊的赤子了。

一七

眼泪对于我，
从前是可耻的，
而现在是宝贵的。

一八

东京落雪了，
好像看到了千里外的故乡。

一九

月圆的时候，
可以看到；
月弯的时候，
也可以看到。
但人的灵魂的偏缺，
却永也看不到。

二○

生命为什么不挂着铃子？
不然丢了你，
怎能感到有所亡失。

二一

还没有走上沙漠，
就忍受着沙漠之渴，
那么，
既走上了沙漠，
又将怎样？

二二

理想的白马骑不得，
梦中的爱人爱不得。

二三

海洋之大，
天地之广，
却恨个自的胸中狭小，
我将去了！

二四

当野草在人的心上长起来时，
不必去铲锄，
也绝铲锄不了。

二五

可厌的人群，
固然接近不得，
但可爱的人们也正在可厌的人群之中
若永远躲避着脏污，
则又永久得不到纯洁。

二六

想望得久了的东西，
反而不愿意得到。
怕的是得到那一刻的颤栗，
又怕得到后的空虚。

二七

可怜的冬朝，
无酒也无诗。

二八

什么最痛苦？
说不出的痛苦最痛苦。

二九

失掉了爱的心板，
相同失掉了星子的天空。

三○

野犬的心情我不知道，
飞向异乡去的燕子的心情我不知道，
但自己的心情，
自己却知道。

三一

此刻若问我什么最可怕？
我说：
泛滥了的情感最可怕。

三二

偶然一开窗子，
看到了檐头的圆月。

三三

人在孤独的时候，
反而不愿意看到孤独的东西。

三四

我本一无所恋，
但又觉得到处皆有所恋。
这烦乱的情绪呀！
我咒诅着你，
好像咒诅着恶魔那么咒诅。

三五

从异乡又奔向异乡，
这愿望多么渺茫！
而况送着我的是海上的波浪，
迎接着我的是异乡的风霜。

三六

只要那是真诚的，
那怕就带着点罪恶，
我也接受了。

拜墓

跟着别人的脚迹，
我走进了墓地，
又跟着别人的脚迹，
来到了你的墓边。

那天是个半阴的天气，
你死后我第一次来拜访你。

我就在你的墓边竖了一株小小的花草，
但，并不是用以招吊你的亡灵，
只是说一声：久违。

我们踏着墓畔的小草，
听着附近的石匠钻刻着墓石，
或是碑文的声音。
那一刻，
胸中的肺叶跳跃起来，
我哭着你，
不是哭你，
而是哭着正义。

你的死，
总觉得是带走了正义，
虽然正义并不能被人带走。

我们走出墓门，
那送着我们的仍是铁钻击打着石头的声音，
我不敢去问那石匠，
将来他为着你将刻成怎样的碑文？

（刊于1937年4月23日《大公报》副刊《文艺》）

一粒土泥

别人对你不能知晓，
因为你是一棵亡在阵前的小草。

这消息传来的时候，
我们并不哭得嚎啕，
只是猜着你受难的日子，
在何时才得到一个这样的终了？

你的尸骨已经干败了！
我们的心上，
你还活活地走着跳着，
你的尸骨也许不存在了！
我们的心上，
你还活活地说着笑着。

苍天为什么这样地迢迢！
受难的兄弟：
你怎样终止了你最后的呼吸？
你没喝到朋友们端给你的一杯清水。

你没听到朋友们呼叫一声你的名字，
处理着你的，
完全是出于我们的敌人。

朋友们慌忙地相继而出去，
只把你一个人献给了我们的敌手，
也许临行的时候，
没留给你一言半语；

也许临行的时候，
把你来忘记！
而今你的尸骨是睡在山坡或是洼地？
要想吊你，
也无从吊起！

将来全世界的土地开满了花的时候，
那时候，
我们全要记起，
亡友剑啸，
就是这开花的一粒土泥。

（刊于1937年8月上海生活书店出版的纪念金剑啸烈士专号《兴安岭的风雪》（单行本））

幻觉

昨夜梦里：
听说你对那个名字叫Marlie的女子，
也正有意。

是在一个妩媚的郊野里，
你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写诗。
猛一抬头，你看到了丛林那边，
女人的影子。

我不相信你是有意看她，
因为你的心，不是已经给了我吗？
疏薄的林丛。
透过来疏薄的歌声；
——弯弯的眉儿似柳叶；
红红的口唇似樱桃……

春歌儿呀！
你怕不喜欢在我的怀中睡着？
这时你站起来了！仔细听听。
把你的诗册丢在地上。

我的名字常常是写在你的诗册里。
我在你诗册里翻转；
诗册在草地上翻转；
但你的心！
却在那个女子的柳眉樱唇间翻转。

你站起来又坐定，那边的歌声
又来了……！
——我的春哥儿呀！
我这里有一个酥胸，还有哪……
……青春……
你再也耐不住这歌声了！
三步两步穿过林丛——
你穿过林丛，那个女子已不见影了……！
你又转身回来，拾起你的诗册
你发出漠然的叹息！

听说这位Marlie姑娘生得很美
又能歌舞——
能歌舞的女子谁能说不爱呢？
你心的深处那样被她打动！

我在林丛深处，
听你也唱着这样的歌曲：
我的女郎！来，来在我身边坐地；
我有更美丽，更好听的曲子唱给你……

树条摇摇；
我心跳跳；
树条是因风而摇的，
我的心儿你却为着什么而狂跳。
我怕她坐在你身边吗？不，
我怕你唱给她什么歌曲么？也不。
只怕你曾经讲给我听的词句，
再讲给她听，
她是听不懂的。
你的歌声还不休止！
我的眼泪流到嘴了！
又听你慢慢地说一声：
将来一定与她有相识的机会。
我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
我的人儿怎不变作石头般的。

我不哭了！我替我的爱人幸福！
（天啦！你的爱人儿幸福过？言之酸心！）
因为你一定是绝顶聪明，谁都爱你；
那么请把你诗册我的名字涂抹
倒不是我心嫉妒——
只怕那个女子晓得了要难过的

我感谢你，
要能把你的诗册烧掉更好，
因为那上面写过你爱我的语句
教我们那一点爱，
与时间空间共存吧！！！

同时我更希望你更买个新诗册子，
我替你把Marile的名字装进去，
证明你的心是给她的。
但你莫要忘记：
你可再别教她的心，在你诗册里翻转哪！
那样会伤了她的心的！
因为她还是一个少女！

我正希望这个，
把你的孤寂埋在她的青春里。
我的青春！今后情愿老死！

1932.7.30

（署名悄吟，刊于1934年5月27日哈尔滨《国际协报》副刊《国际公园》）

八月天

八月天来了，
牵牛花都爬满栏杆了，
遮住了我的情人啊，
你为什么不出来跟我会见呢？

我知道你是个有用的青年，
你整天工作着，计划着，
现在日西斜了，
你为什么不走出来给我会见呢？

听说你的父亲是死在工厂里，
我的父亲也是死在工厂里，
我们两个不都是一样孤独么？
为什么不出来会见？

为什么不出来呢？
你以为我是魔鬼么？
你以为我是小姐么？
我不是谁家的小姐，
我穿着和你同样褴褛的衣裳。

我也和你一样忙碌，
我也和你一样计划着，
那么你为什么不出来呢？
怕爱情烧毁你的计划么？

我期待你依遍门栏，
依遍晚风，
你赶快出来吧，我的情人。
你的计划就是我的计划，
我们共同相思着这个计划吧。

我走进屋来，为什么眼泪流呢？
落满了襟袖。

八月天过了，
为什么牵牛花永不落呢？

（署名悄吟，刊于1933年8月13日长春《大同报》周刊《夜哨》第1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8

马伯乐

萧红作品精选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一章

马伯乐来到了梵王渡车站，他真是满心快活，他跟他太太说：

“你好好地抱着小雅格……”

又说：

“你好好地看着约瑟……”

过了一会又是：

“大卫，你这孩子规规矩矩地坐着……”

原来马伯乐的全家，共同坐着三辆洋车，两辆拉人，一辆拉着行李包裹。

眼看就要到站了，马伯乐的心里真是无限欢喜。他往西天一看，太阳还大高的呢，今天太阳的光也和平常两样，真是耀眼明煌，闪着万道金光。

马伯乐想，反正这回可逃出上海来了。至于上海以后怎样，谁管他呢？

第一辆洋车上拉着行李和箱子。第二辆洋车上坐着太太，太太抱着雅格，约瑟挤在妈妈的大腿旁边，妈妈怕他翻下去，用腿着力地压在约瑟的肚子上，把约瑟的小脸压得通红。

第三辆车上则坐着马伯乐。马伯乐这一车显得很空旷，只有大卫和父亲两个人，大卫就压在父亲的膝盖上，虽然马伯乐的腿，压得血流不能够畅通，一阵阵地起着麻酥酥的感觉。

但是这也不要紧，也不就是一条腿吗？一条腿也不就是麻吗？这算得了什么？上前线的时候，别说一条腿呵，就是一条命也算不了什么！

所以马伯乐仍旧是笑吟吟的。他的笑，看起来是很艰苦的，只把嘴角微微地一咧，而且只在这一咧的工夫，也还不是整个的嘴全咧，而是偏着，向右偏，一向是向右的。

据他的母亲说，他的嘴从小就往右偏。他的母亲说是小时候吃奶吃的，母亲的左奶上生了一个疮，永远没有奶了，所以马伯乐就单吃母亲的一个右奶。吃右奶的时候，恰巧就用右嘴角吸着，所以一直到今天，不知不觉的，有的时候就显露出这个特征来了——往右边偏。

说起这嘴往右边偏来，马伯乐真是无限的伤心，那就是他在中学读书的时候，同学们都说他右倾。本来马伯乐是极左的，闹学潮的时候，他永远站在学生的一面，绝不站在学校当局那一面去。游行，示威，反日运动的时候，他也绝对地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没有站在日本人的立场上或是近乎日本人的立场上过。

但不知怎的那右倾的名头，却总去不掉，马伯乐笑吟吟的嘴角刚往右一歪，同学们就嚷着：马伯乐右倾了。

这些都是些过去事情了，马伯乐自己也都忘记了，似乎有多少年也没有听到这个名头了，但是夜里作梦的时候，有时还梦见。

不过今天马伯乐是绝对欢喜万分的，虽然腿有点被大卫压麻了，但是他一想到在前线上作战的兵士，别说麻了，就是断了腿，也还不是得算着吗？于是他仍旧是笑吟吟的，把眼光放得很远，一直向着梵王渡那边看去。梵王渡是还隔着很多条街道，是一直看不见的。不过听得到火车叫唤了，火车在响着哨子。马伯乐就笑吟吟地往火车发声的方向看去。

因为是向西边走，太阳正迎在西边；那万道的光芒射在马伯乐的脸上，马伯乐的脸照得金乎乎的，好像他的命运，在未卜之前已经是幸运的了。

他们全体的三辆车子，都到了站台。但是将到了站台的附近，还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就不能向前进了，因为在前边有一根绳拦着。

马伯乐起初没有看见这根绳，坐在车上不下来，还大叫着：“你拉到地方，不拉到地方不给钱。”

他正想伸出腿去踢那个拉车的，因为那拉车的哇啦哇啦说些上海话，马伯乐听不懂，以为又是在捣乱，他伸脚就踢，但是伸不出脚来，那脚已经麻木不仁了。

幸好有一个警察过来，手里挥着棒子，同时喊了一声：“往后去……”马伯乐一听，这才从车上下来了。

虽然已经从车上下来，但是腿还麻的不能走路。马伯乐就用拳头在自己膝盖上打着，打了三五下之后，还不怎么见好。

可是那拉车的就瞪眼的瞪眼，跺脚的跺脚，喊着要钱。

马伯乐想，你们这般穷鬼，我还不给你们钱了吗？

等他的腿那麻劲儿稍微过去了一点，才按个分给了车钱。

那车夫已经把钱拿到了手，把车子拉到一两丈远的地方去还在骂着：“瘟牲，瘟牲。”

马伯乐本来的那一场高兴，到了现在已经失去了七八分了。

一则腿麻，二则真他妈的中国人，一个拉洋车的也这么厉害。

尤其是当他看见那站在远处的洋车夫还在顿足画拳地骂着的时候，他真恨不得他自己立刻变成一个外国人，过去踢他几脚。

他想，中国人非外国人治不可，外国人无缘无故地踢他几脚，他也不敢出声。中国人给钱给晚了一点，你看他这样凶劲。

马伯乐气冲冲地走到站台上去一看，那站台上的人，已经是满山满谷了。黑压压的，不分男女老幼，不管箱笼包裹，都好像荒山上的大石头似的很顽强地盘据在那里了。后去的若想找一个缝，怕是也不能了。

马伯乐第一眼看上去就绝望了。

“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哪！”

他把眼睛一闭，他这一闭眼睛，就好像有上千上万的人拥上来，踏着他的儿子——大卫的脑袋，挤着约瑟的肚子，小女儿雅格已经不知哪里去。

他所感到绝望的，并不是现在，而是未来。也就说并不是他的箱笼包裹，站台上放不下；也不是说他的全家将要上不去火车；也不是说因为赶火车的人太多，他的全家就一定将被挤死，而是他所绝望的在这处，是在淞江桥的地方。

淞江桥是从上海到南京的火车必经之路。那桥在“八一三”后不久就被日本飞机给炸了。而且不是一次的炸，而是几次三番的炸。听说那炸的惨，不能再惨了，好像比那广大的前线上，每天成千成万的死亡更惨。报纸上天天作文章，并且还附着照片是被日本炸弹炸伤了的或者是炸死了的人。旁边用文字写着说明：惨哉惨哉！

现在马伯乐一看车站上这么多人，就觉得头脑往上边冲血。他第一眼看上去就完了，他说：

“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哪！”

现在马伯乐虽然已经来到了车站，但离淞江桥还远着呢。但是他计算起路程来，不是用的远近，而是用的时间。在时间上，上海的梵王渡离淞江桥也不过是半夜的工夫。

马伯乐想，虽然这里不是淞江桥，但是一上了火车，淞江桥立刻就来到眼前的呀！那么现在不就是等于站到淞江桥头上了吗！

他越想越危险，眼看着就要遭殃，好像他已经预先知道了等他一到了淞江桥，那日本飞机，就非来炸他不可，好像日本飞机要专门炸他似的。

那淞江桥是黑沉沉的，自从被炸了以后，火车是不能够通过江桥去的了，因为江桥已被炸毁了。

从上海开到的火车，到了淞江桥就停下不往前开的，火车上逃难的人们，就要在半夜三更的黑天里抢过桥去，日本飞机有时夜里也来炸，夜里来炸，那情形就更惨了，成千成百的人被炸得哭天号地。

从上海开往淞江桥的火车，怕飞机来炸，都是夜里开，到了淞江桥正是半夜，没有月亮还好，有月亮日本飞机非来炸不可。

那些成百成千的人过桥的时候，都是你喊我叫的，惊天震地。

“妈，我在这里呀！”

“爹，我在这里呀！”

“阿哥，往这边走呀！”

“阿姐，拉住我的衣裳啊！”

那淞江桥有一二里长，黑沉沉的桥下，桥下有白亮亮的大水。天上没有月亮，只闪着星光。那些扶老携幼的过桥的人，都是你喊我叫着，牵着衣襟携着手，怕掉下江去，或者走散了。但是那淞江桥上铺着的板片，窄得只有一条条，一个人单行在上面，若偶一不加小心就会摔下江去。于是一家老小都得分开走，有的走快，有的走慢，于是走散了，在黑黑的夜里是看不见的，所以只得彼此招呼着怕是断了联系。

从上海开来的火车，一到了淞江桥，翻箱倒箧的人们都从黑黑的车厢里边钻出来了，那些在车上睡觉的，打鼾的，到了现在也都精神百倍。

“淞江桥到了，到了！”人们都一齐喊着：“快呀！要快呀！”

不知为什么，除了那些老的弱的和小孩子们，其余的都是生龙活虎，各显神威，能够走多快，就走多快，能够跑的就往前跑，若能够把别人踏倒，而自己因此会跑到前边去，那也就不顾良心，把别人踏倒了，自己跑到前边去。

这些逃难的人，有些健康得如疯牛疯马，有些老弱的好似蜗牛，那些健康的，不管天地，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年老的人，因为手脚太笨，被挤到桥下去，淹死。孩子也有的时候被挤到桥下去了，淹死了。

所以这淞江桥传说得如此可怕，有如生死关头。

所以淞江桥上的过客，每夜喊声震天，在喊声中间还夹杂着连哭带啼。那种哭声，不是极容易就哭出来，而是像被压板压着的那样，那声音好像是从小箱子里挤出来的，像是受了无限地压迫之后才发出来的。那声音是沉重的。力量是非常之大的，好像千百人的奏着一件乐器。

那哭声和喊声是震天震地的，似乎那些人都来到了生死关头，能抢的抢，不能抢的落后。强壮如疯牛疯马者，天生就应该跑在前边。老弱妇女，自然就应该挤掉江去。因为既老且弱，或者是哭哭啼啼的妇女或孩子，未免因为笨手笨脚就要走得慢了一点。他们这些弱者，自己走的太慢那倒没有什关系，而最主要的是横住了那些健康的，使优秀的不能如风似箭向前进。只这一点，不向前挤，怎么办？

于是强壮的男人如风似箭地挤过去了；老弱的或者是孩子，毫无抵抗之力，被稀啦哗啦地挤掉江里去了。

优胜劣败的哲学，到了这淞江桥才能够证明不误，才能完全具体化啊。

同时那些过桥的人，对于优胜劣败的哲学似乎也都大有研究，那些过去了的，先抢上了火车，有了座位，对那些后来的，不管你是发如霜白的老者，不管你是刚出生的婴儿，一律以劣败者待之。

妇人孩子，抖抖擞擞的，走上车厢来，坐无坐处，站无站处，怀里抱着婴孩，背上背着包袱，满脸混了泪珠和汗珠。

那些已经抢到了座位的优胜者，坐在那里妥妥当当的，似乎他的前途已经幸福了。对于这后上来的抱孩子的妇人，没有一个站起来让座，没有一个人给这妇人以怜悯的眼光，坐在那里都是盛气凌人的样子，似乎在说：“谁让你劣败的？”

在车厢里站着的，多半是抱着孩子的妇女和老弯了腰的老人，那坐着的，多半是年富力强的。

为什么年富力强的都坐着？老弱妇女都站着？这不是优胜劣败是什么？

那些个优胜者坐在车厢里一排一排的把眼睛向着劣败的那方面看着。非常的不动心思，似乎心里边在说：“谁让你老了的！”“谁让你是女人！”“谁让你抱着孩子！”“谁让你跑不快的！”

马伯乐站在车站上，越想越怕，也越想这利害越切身，所以也越刹不住尾，越想越没有完了。

若不是日本飞机已经来到了天空，他是和钉在那里似的不会动的。小雅格叫着：

“爸爸，爸爸……”

他不理会她。

大卫叫着：

“爸爸，我饿啦。我要买茶鸡蛋吃。”

他说：

“你到一边去，讨厌。”

约瑟在站台上东跑西跑，去用脚踢人家的包袱，拔人家小孩的头发，已经在那边和人家打起来了。马伯乐的太太说：

“你到那边去，去把约瑟拉回来，那孩子太不像样……和人家打起来了。”

太太说完了，看看丈夫，仍是一动不动。

太太的脾气原也是很大的。并且天也快黑了，火车得什么时候来，还看不见个影儿，东西一大堆岂不要挤坏了吗？太太也正是满心不高兴，她看看她丈夫那个样子，纹丝不动，可真把她气死了，她跑到约瑟那里把约瑟打哭了，而且拉着一只胳膊就把孩子往回拖。

那约瑟是一位小英雄，自幼的教育就是遇到人就打。但是也不能这么肯定地说，他的祖父虽然看他打了人，说是“小英雄”，说他将来非是个“武官”不可，但究竟可没有一见到人就指使他：“你去打吧，你去打打看。”所以他的祖父常说：一个人的性情是天生的。好打人的是天生的，好挨人打的也是天生的。所以约瑟的性情也是天生的了。

约瑟的祖父常说：“山河容易改，秉性最难移”。所以约瑟这好打人的秉性，祖父从来没有给他移过，因为他知道了移是移不过来的。

约瑟是在青岛长大的，一向没有离开过青岛。在青岛的时候，他遇到了什么，要踢就踢，要打就打，好好的一棵小树，说拔下来，就拔下来。他在幼稚园里念书，小同学的好好的鼻子，他说给打破，就给打破了。他手里拿着小刀，遇到什么，就划什么，他祖母的狐狸皮袍子，在屁股上让他给划了一个大口子。

耶稣是马伯乐家里最信奉的宗教，屋里屋外都挂着圣像，那些圣像平常是没有人敢碰一碰的，都是在祷告的时候，人们跪在那圣像的脚下。可是约瑟妈妈屋里的那张圣像，就在耶稣的脚下让约瑟给划了一个大口子。

约瑟是在青岛长大的，一向没有离开过青岛。而今天为了逃难才来到了这上海的梵王渡车站。

不料到了这车站上，母亲要移一移他的秉性的，可是约瑟那天生就好打人的秉性，哪能够“移”得过来？于是号啕大哭，连踢带打，把他妈的手表蒙子也给打碎了。

妈妈用两只手提着他，他两手两脚，四处乱蹬。因为好打人是他的天性，他要打就非打到底不可，他的妈妈一点也不敢撒手，一撒手他就跑回去又要去打去了。

不知闹了多少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

太太把约瑟已经哄好了，来到马伯乐旁边一看，马伯乐仍旧一动没有动地站在那里。

太太刚想说：

“你脚底下钉了钉啦！纹丝不动……”

还没等太太说出口来，天上就来了一架飞机，那站台上的人，呜拉地喊起，说：

“不好了，日本飞机！”

于是车站上千八百人就东逃西散开了。

马伯乐的太太一着慌，就又喊大卫，又叫约瑟的，等她抬头一看，那站着纹丝不动的马伯乐早已不见了。

太太喊着：

“保罗！保罗…”（保罗是圣经上的人名，因为他是反宗教的，伯乐这名字是他自己改的。）

马伯乐一到了逃命的时候，就只顾逃命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因为他站在那里想淞江桥被炸的情形想的太久了，他的脑子想昏了，他已经不能够分辨他是在哪里了。他已经记不起同他在梵王渡车站的还有他的太太，还有他的大卫，还有他的约瑟……

空中只盘旋着一架日本飞机，没有丢炸弹，绕了一个大圈子而后飞走了。

等飞机走了，太太才算带着三个孩子和马伯乐找到一块。一看，那马伯乐满脸都是泥浆。

太太问他怎么着了？不成想他仍旧是一句话不答，又站在那里好像钉子钉着似的又在那里睁着眼睛做梦了。

太太是个很性急的人，问他：

“今天你不想走吗？”

他不答。

问他：“你到底是在想什么？”

他不答。

问他：“你头痛吗？”

问他：“你丢了什么东西吗？”

问他：“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一切他都不答。太太这回可真猜不着。太太本来最后还有一招，不过这个机会有点不适当，难道现在他还要钱吗？平常马伯乐一悲哀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又是没有钱了。现在难道他还要钱吗？她不是连银行的存折也交给了他吗？

正这时候，火车来了。马伯乐一声大喊：

“上啊！”

于是他的全家就都向火车攻去，不用说是马伯乐领头，太太和孩子们随着。

这种攻法显然是不行的，虽然马伯乐或许早准备了一番，不过太太简直是毫无经验，其实也怪不得太太，太太拉着大卫，拖着约瑟，雅格还抱在手里，这种样子，可怎么能够上去火车？而且又不容空，只一秒钟的工夫，就把孩子和大人都挤散了。太太的手里只抱着个雅格了，大卫和约瑟竟不知哪里去了。没有法子，太太就只得退下来，一边退着，一边喊着：

“约瑟，约瑟……”

过了很多的工夫，妈妈才找到了大卫和约瑟。两上孩子都挤哭了。

大卫从小性格就是弱的，丢了一块糖也哭。但是约瑟是一位英雄，从来没有受人欺侮过，可不知这回怎么着了，两只眼睛往下流着四颗眼泪，一个大眼角上挂着两颗。

约瑟说：“回家吧！”

妈妈听了一阵心酸：“可怜我的小英雄了……”

于是妈妈放下雅格，拉起衣襟来给约瑟擦着眼泪。

眼泪还没有擦干净，那刚刚站在地上去的雅格就被人撞倒了。那孩子撞的真可怜，四腿朝天，好像一个毛虫翻倒了似的，若不是妈妈把她赶快抱起来的话，说不定后来的人还要用鞋底踏了她。

没有办法，妈妈带着两个孩子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好给那抢火车的人让路。

无奈那些往前进的太凶猛，在人们都一致前进的时候，你一个人单独想要往回退，那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你往后退了三两步，人家把你又挤上去了。

等马伯乐太太退出人群来，那火车已经是快要开行的时候了。

马伯乐太太的耳朵上终年戴着两颗珍珠，那两颗珍珠，小黄豆粒那么大，用金子镶着，是她结婚时带在耳朵上的。马伯乐一到没有钱的时候，就想和太太要这对珠子去当，太太想，她自己什么东西也没有了，金手镯卖了，金戒指十几个，也都当光了，钻石戒指也当了，这对珠子，她可下了决心，说什么去吧，也是不能够给你。现在往耳朵上一摸，没有了。

“保罗呀，保罗，我的珠子丢了……”

她抢火车抢了这么半天，只顾了三个孩子。她喊完了，她才想起来，马伯乐，她是这半天没有看见他了。

马伯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一到了紧要的关头，他就自己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去呆着。

黄河那回涨大水，马伯乐那时还小，随着父亲到小县去，就遇着这大水了。人们都泡在水里了，惟独马伯乐没有，他一个人爬到烟筒顶上去，骑着烟筒口坐在那里。锅灶都淹了，人们没有吃的，惟有马伯乐有，他把馒头用小绳穿一串挂在脖子上。

太太立刻就想起这个故事来了。接着还想了许许多多，比方雅格生病的时候，他怕让他去找医生，他就说他有个朋友从什么地方来，他必得去看朋友。一看就去了一夜。比方家里边买了西瓜，他选了最好地抱到他书房去。他说是做模型，他要做一个石膏的模子。他说学校里让他那样做。到晚上他就把西瓜切开吃了，他说单看外表还不行，还要看看内容。

太太一想到这里，越想越生气，他愿意走，他就自己走好啦。

太太和三个孩子都坐在他们自己的箱子上，他们好几只箱子，一只网篮，还有行李，东西可不少，但是一样也没有丢。

太太想，这可真是逃难的时候，大家只顾逃命，东西放在这没有人要，心里总是这样想着，但也非常恐惧，假若这些东西方才若让人家给抢上火车去，可上哪儿去找去？这箱子里整个冬天的衣裳，孩子的，大人的都在里边呀！

她想到这里，她忽然心跳起来了，因为那只小手提箱里还有一只白金镖锤呢！那不是放在那皮夹子里嘛！那旧皮夹子不就在那小箱子里嘛！

这件事情马伯乐不知道，是太太自己给自己预备着的到了万一的时候，把白金镖锤拿出来卖了，不还是可以当做路费回青岛的吗？

从这一点看来，太太陪着他逃难是不怎么一心一意的，是不怎么彻底的，似乎不一定非逃不可，因为一上手她就有了携带藏掖了呢。

青岛有房产可以住着，有地产可以吃着，逃，往哪里逃呢？不过大家都逃就是啦，也就跟着逃逃看吧！反正什么时候不愿意逃了，不就好往回逃吗？反正家里那边的大门是开着的。

不过太太的心跳还是在跳的，一则是抢火车累的，二则是马伯乐把她气的，三则是那白金镖锤差一点便丢了，把她吓的。

一直到火车开之前，马伯乐太太没有往车厢那边看，她不愿意看，因为她想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上海、汉口还不都是一个样。最后她想：青岛也是一样呢。

不过那路警一吹哨子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抬起头来了，好像那火车上究竟怕有什么她所不放心的，恰巧这一望，马伯乐就正站在车厢的门外。他嚷着，叫着，抡着胳膊。好像什么人把他抓上了火车要带他走似的，他的眼睛红了，他叫着：“你们上来呀，你们为什么不上呵……”

这时候火车已经向前移动了。

他一直在喊到火车已经轰隆轰隆地响着轮子，已经开始跑快了，他才从车上跳下来。

很危险，差一点把大门牙跌掉了，在他那一跳的时候，他想着，要用脚尖沾地呀，可不要用脚跟沾地。等他一跳的时候，他可又完全忘记了。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此刻他已经不是在火车上了，因为那火车离开了他，轰隆隆地往前跑了去。至于他是怎样从那跑着的火车上下来的，用什么样的方法下来的，用脚跟先沾了地的，还是用脚尖先沾地的，这个他已完全不知道了。

当马伯乐从水门汀的站台上站起来，用自己的手抚摸着那吃重了的先着地面的那一只运气糟糕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向太太坐着的那方面走去的时候，那方面没有什么声音，也绝对没有什么表示。

太太把头低着，对马伯乐这差一点没有跌掉了膀子的这回事，表示得连看见也没有看见。只是约瑟高兴极了，站在箱子盖上，跳脚拍掌地给他爸爸在叫着好。

马伯乐走到了太太的旁边，太太第二样的话也没有，把头一抬：“你给我找耳钳子去！”

于是马伯乐一惊，他倒并不是害怕耳钳子丢了的那回事，其实太太说让他找什么东西，他或者还没有听清呢。不过太太为什么发了脾气呢？这真使他有些不着头脑。

莫不是太太要回青岛吗？莫不是太太不愿逃难吗？这回可糟了。

马伯乐想：

“完了。”

这回算完了，一完完到底！虽然还没有到淞江桥，谁能想到呢，这比淞江桥更厉害呀！因为他看出来了，在这世界上，没有了钱，不就等于一个人的灵魂被抽去了吗？

于是马伯乐又站在那里一步也动不了啦。他想这可怎么办呢！他没有办法了。

第二趟火车来了，料不到太太并没有生那么大的气，并没有要回青岛的意思，火车离着很远的呢，太太就吩咐说：“保罗，你看着箱子，我往车上送着孩子，回头再拿东西……”

太太说着还随手拿起那里边藏着白金镖锤的小提箱。

马伯乐说：

“给我提着吧！”

马伯乐听说太太要上火车了，心里不知为什么来了一阵猛烈的感激，这种感激，几乎要使他流出眼泪来。他的心里很酸，太太总算是好人，于是他变得非常热情，那装着白金镖锤的小箱子，他非要提着不可。

太太说：

“还是让我提着吧！”

马伯乐不知其中之故，还抢着说：

“你看你……带好几个孩子，还不把箱子丢了，给我提着吧。”

马伯乐很热情地，而且完全是出于诚心来帮，于是马伯乐就伸出手去把箱子给抢过来了。

他一抢过来，太太连忙又抢过去。太太说：

“还是让我拿着吧！”

马伯乐的热情真是压制不住了，他说：

“那里边难道有金子吧？非自己提着不可。”

于是马伯乐又把箱子抢过来。

太太说：

“讨厌！”

太太到底把箱子抢过去了，而且提着箱子就向着火车轨道的那方面去了。

“真他妈的中国人，不识抬举。”这话马伯乐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想一遍也就咽下去，不一会，火车就来了。

开初，马伯乐他们也猛烈地抢了一阵；到后来看看实在没有办法，也就不抢了。因为他们箱子、行李带得太多，而孩子也嫌小点何况太太又不与马伯乐十分地合作呢。太太只顾提着那在马伯乐看来不怎样贵重的小箱子，而马伯乐又闹着他一会悲观，一会绝望的病。那简直是一种病了，太太一点也不理解他。一到紧急的关头他就站着不动，一点也不说商量商量，大家想个办法。

所以把事弄糟了，他们知道他们是抢不上去了，也就不再去抢了。

可是不抢不抢的，也不知怎么的雅格让众人挤着，挤到人们的头顶上，让人们给顶上火车去了。

这火车就要开了起来，火车在吐气，那白气也许是白烟，在突突突地吐着，好像赛跑员在快要起码的时候，预先在踢着腿似的。不但这个，就是路警也在吹哨了，这火车转眼之时就要开了起来。这火车是非开不可的了，若再过几分种不开，就要被人们给压瘫了，给挤破了，因为从车窗和车门子往上挤的人，是和蚂蚁似的那么多。

火车的轮子开始迟迟钝钝地转了三两圈，接着就更快一些地转了四五圈。那些扒着火车不肯放的人们，到此也无法可想了，有些手在拉着火车的把手，腿在地上跑着，有些上身已经算是上了火车，下身还在空中悬着，因为他也是只抓着了一点什么就不肯放的缘故。有的还上了火车的顶棚，在那上边倒是宽敞了许多，空气又好，查票员或者也不上去查票。不过到底胆小的人多，那上边原来是圆隆隆的，毫无把握，多半的人都不敢上，所以那上边只坐着稀零零的几个。

以上所说的都不算可怕的，而可怕的是那头在车窗里的，脚在车窗外的，进也进不去，要出也出不来，而最可怕的是脚在车窗里的头在车窗外的，因为是头重脚轻，时时要掉出来。

太太把这情景一看，她一声大喊：

“我的雅格呀……”

而且火车也越快地走了起来。

马伯乐跑在车窗外边，雅格哭在车窗里边。马伯乐一伸手，刚要抓住了雅格的胳膊，而又没有抓往，他又伸手，刚要抓住了雅格的头发，而又脱落了。

马伯乐到后来，跟着火车跑了五十多尺才算把雅格弄下来了。

雅格从车窗拉下来的时候，吓的和个小兔似的，她不吵不闹也不哭，妈妈把她搂到怀里，她一动也不动地好像小傻子似的坐在妈妈的怀里了。

妈妈说：

“雅格呀，不怕，不怕，跟妈妈回家吃饭穿袄来啦……来啦……”

妈妈抚着孩子的头发，给孩子叫着魂。

雅格一动不动，也不表示亲热也不表示害怕。这安静的态度，使妈妈非常感动，立刻把大颗的眼泪落在雅格的头发上。

过了一会妈妈才想起来了，遇有大难的时候，是应该祷告耶稣的，怎么能叫魂呢！是凡叫魂的，就是多神教。教友讲道的时候，不是讲过吗？神只有一个，没有第二个。

于是马伯乐的太太又在孩子的头顶上祷告了一阵耶稣：

“我主耶稣多多地施恩于我的雅格吧，不要使我的雅格害怕，我的雅格是最坦白的孩子，我的雅格……”

她祷告不下去了，她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她想还是中国旧式的那套叫魂的法子好。但是既然信的耶稣教，也得顺着耶稣的规矩去做。不然让人家看见了笑话。

她还想祷告几句，但是她抬头一看四外也没有什么人看她。而这又不是在家里，有婆婆看着，不祷告怕是婆婆不开心，与将来得遗产的时候有关系。现在也不是在家里，也就马马虎虎地算了。

于是停止了祷告，她与马伯乐商量着叫洋车好回旅馆。要想赶火车，明天再来吧，因两班车都已过去了。

等他们上了洋车，才发现一只大箱子不见了。

马伯乐说：

“我似乎是看见了的，人们给顶着，顶上火车去了……”

太太说：“你还说呢！那不是你提着往车上扔嘛！你不是说，扔上去一个算一个，多扔一个是一个……也不知道你哪来的那么一股精神，一听说逃难，这就红眼了……”

雅格算是被救下来了，大箱子独自个儿被火车带着跑了。

马伯乐他们的一家，又都回到旅馆里。

一进了旅馆，太太先打开了小箱子，看看那白金镖锤一向很好否？接着就从兜里拿出安氏药膏来。雅格的耳朵破了一块，大卫的鼻子尖撞出了一点血，约瑟的膝盖擦破了馒头大的一片皮，太太就用药膏分别给他们擦着。

都擦完就向马伯乐说：

“保罗，你不擦一点吗？”她手里举着药膏。

马伯乐的胳膊虽然已摔青了，但是他是不上药膏的，因为他素来不信什么药的，生点小病之类，他就吸烟卷。他说有那药钱还不如吃了。他回答着太太：

“不用，我不用，你们上吧。”

说着他喊了个大肚子茶房来，打了盆脸水，洗了个脸就到外边买烟卷去了。

买烟卷回来就坐在桌子旁边抽着。一边抽着烟，一边满脸笑吟吟的，他的嘴角稍稍向右倾着，他是非常幸福的，因为他们的雅格总算没有被火车抢了去，总算把雅格救下来了。

虽然他上火车的目的不是为着抢救雅格的，而是为着上火车，但到后来，经过千辛万苦，这火车想要不下也不行了。于是就不单是上火车了，而专门在下火车。若能够下得来，不也是万幸吗？不然将要把小雅格带到哪里去呢！

马伯乐觉得这一天，虽然没有什么结果，但觉得很充实。他临睡觉的时候，他还说：

“劳动是比什么都幸福的呀，怪不得从前有人提倡劳工神圣……”

于是他拍一拍胸膛，拉一拉胳膊，踢一踢腿，而后上床就睡了，可是太太却不大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第二章

第二天，马伯乐他们准备了一天，这一天的准备，可不是毫无成绩的，除了他们一家五口人仍旧独立之外，其余的都带在身上了。因为他们实在有了经验，孩子多了都要丢的，小雅格就差一点没有丢了，何况东西？

于是大热水瓶，小热水瓶，本来都是在网篮里头的，现在也都分别挂在各人的身上去了，马伯乐挂一个大的，大卫挂一个小的。那军用水瓶本来是应该挂在马伯乐第二个公子约瑟的身上，可是这样雅格偏不许，雅格哭了满脸的眼泪，到底争着挂在自己的身上了。

妈妈就说：

“你看着吧，到了车站，把你让火车抢着跑了的时候，连水瓶都跟着一块跑了。”

马伯乐也说：

“到了淞江桥的时候，可不同别的，雅格，到那时候，你连找妈都找不着了，你还带着水瓶干什么？”

可是小雅格哪里会听话，还像小鸭子似的背着水瓶在地上跑了一圈。

接着就背苹果，背鸡蛋，背军用袋，大卫和约瑟每个人肩上挂着一个手电筒。据马伯乐说，这是非带不可的，到了那淞江桥，天昏地黑，女儿找不着娘，爹找不着儿子，若有了手电筒，可以照个亮，不然，孩子们被挤散了的话，到那时候，可怎么办。

这一切都是马伯乐的主意。马伯乐还亲手给自己缝了一个大背兜。

这背兜是用一张帆布床缝的，当马伯乐缝着的时候，太太抢着给他缝。他百般不用，他说，只要是一个人，凡事都应该做得，何况这年头是啥年头。

太太看他缝得太吃力了，就要抢着给他缝，他摆着手说：

“不用，不用，将来说不定还去打日本呢！现在让我先学着点。”

现在这背兜子早已缝好了，很像在小学里读书的书包，但又比书包大，因为是白色的，又很像送报的报差背的大报兜子。

那里边装的是牙刷、肥皂、换洗的衬衣等等……还有一盒万金油。

马伯乐是不信什么药的，惟独这万金油他不反对，并不是他证明了这油是怎样的灵验，只是他觉得，这油虽然不治病，总算便宜（每盒一角）。是凡便宜的就上算，何况治不好，但也治不坏，所以马伯乐这万金油总是常备着。

背包里边还背着面包、奶油，这面包、奶油是每人一份，这也是马伯乐的主意。他说到了淞江桥若是挤丢了，挤散了，或是谁若没有上火车，谁就在淞江桥那儿吃呵。

他那拆散了帆布床的那帆布，除了做了背包之外，还剩了一块，马伯乐就用剩下的这块给约瑟缝一个小的背包。

不大一会的工夫，约瑟也背上了一个背包，里边也有面包、奶油。

马伯乐让每个孩子都穿戴好了。像军队似的，全副武装，热水瓶，手电筒，每个人都挂着。自然是马伯乐当队长的，由马伯乐领导着在旅馆的地板上走了两圈。

马伯乐叫这种行为是演习，他说：

“凡事没有经过实验，就是空想的，什么叫做空想，空想就是不着实际。别的事情你不着实际行呵，这是过淞江桥可不是别的，性命关头。”

马伯乐看着太太对于他这种举动表示冷淡，他就加以理论地宣传。

到了晚上，马伯乐又单独演习一遍，他试一试自己究竟有多大力气，于是他背上背了军用袋，肩上挂着他自己缝的大兜子，只这两样东西，就不下五十来斤重。又加上手电筒，又加上热水瓶，同时他还提着盛着他自己的西装的那只大箱子。

一提起这箱子来，马伯乐就满脸的汗珠，从脖子红起，一直红到了耳朵，好像一个千斤锤打在他的身上似的。

太太看他有点吃力，就说：

“你放下吧，你放下吧。”

他不但没有放下，那正在吃饭还没有吃完的雅格，他从后边也把她抱了起来。他说：

“这大箱子不能丢，里边是我的西装；这干粮袋不能丢，里边是粮食；这雅格不能丢，雅格是小宝贝。”

马伯乐很坚强的，到底带着二百多斤在地板上走了两三圈。他一边走着，他一边说：

“这就是淞江桥呵，这就是淞江桥。”

到了第二天早晨，马伯乐又要演习，因为这一天又要上火车去了。

不大一会，他那二百多斤又都上身了，马伯乐累得红头胀脸的，可是小雅格却笑微微地坐在爸爸的胳膊上。小雅格说：

“这就是淞江桥吗？”

马伯乐故意用脚跺着地板。这旅馆的小楼是个旧房子，颤抖抖的地板在脚下抖着。马伯乐说：

“这就是淞江桥……”

雅格的声音是很响亮的，可是马伯乐的声音却呜呜的，好像要上不来气了。

在临出发之前，马伯乐对于他的三个孩子挨着个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卫。”

马伯乐说：

“你要说马大卫。”

“我叫马大卫。”

又问第二个：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约瑟。”

又问雅格：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雅格。”

马伯乐说：

“什么小雅格，你说你叫马雅格。”

这都是昨天就已经演习过的了。马伯乐为的是到了淞江桥怕把孩子们挤丢了，若万一挤丢了也好让他们自己报个名姓。不料今天又都说得七三八四的，于是马伯乐又接着问下去：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叫马伯乐，”大卫说。

又问第二个：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叫马伯乐。”约瑟咬着指甲。

又问第三个：

“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的父亲叫叫叫保罗马伯乐……”

小雅格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挂在约瑟身上的军用水瓶的瓶盖拧下来了。

马伯乐又问她：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什么名字？”

小雅格说

“我父亲要过淞江桥……约瑟，约瑟偷我的鸡蛋啦……”

于是雅格就追了过去，约瑟就踢了雅格，他们两个打了起来。

等把约瑟压服下来，马伯乐又从头问起，第一个又问的是大卫。

“你家在什么地方？”

“我家在青岛。”大卫说。

又问约瑟和雅格，都说家在青岛。这一次很顺利地就问完了。

问完了之后，又从头轮流着问起，这一回问的是顶重要的，问他们的门牌号数，问他们所住的街道。

这一回笑话可就多了，大卫说他住的是“观象路”，约瑟说他住的是“一路”。马伯乐几次三番地告诉说那是“现象一路”，可是他们都记不住。尤其是小雅格，她简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一问她，她就顺口乱说，她说：

“那不是咱家后山上不是有一个观象台吗？那观象台到八月十五还可以看月亮呢，可没有带约瑟……约瑟，是不是妈没有带你？”

约瑟说：

“你说谎，妈没有带你……”

雅格说，

“你说谎。”

约瑟把挂着手电筒的那根小麻绳从身上脱下来，套到雅格的脖子上，从背后就把雅格给拉倒了。

只有大卫规规矩矩地让马伯乐盘问着，其余的两个已经不听指挥了，已经乱七八糟闹了起来了。

结果到底没有弄清楚就到了火车站上去了。

这一次来到了火车站，可比第一次带劲多了。上一次，那简直是口罗里口罗嗦的，一看上去那就是失败的征兆。什么箱子、瓶子的，一点准备没有，而这一次则完全机械化了起来了，也可以说每个人都全部武装了。什么干粮袋，热水瓶，手电筒，应有尽有，而且是每人一份，绝不彼此依靠，而都是独立的。

雅格有雅格的手电筒，约瑟有约瑟的手电筒，而大卫也有一个。假若走在那淞江桥上就是彼此拆了帮，而那也不要紧，也都会各自地照着手电筒过桥的。

马伯乐他们这次上火车，上的也比较顺利。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训练，有了组织的了，上了火车，他们也还没有拆散，依然是一个精锐的部队。比方约瑟的军用水瓶的瓶盖，虽然被挤掉了，但是他会用手按着那软木塞，使那软木塞终究没有掉下来，因此那热水也还是在水瓶里，而不会流出来。

虽然约瑟的手电筒自动就开了，就发亮了，但经马伯乐的一番修理，也就好了。

小军用水瓶到底是让约瑟背上了，而且是头朝下地背着。

虽然都出了点小毛病，但大体上还是不差的，精神都非常的好。

而精神最好的是约瑟，他又在伸胳膊卷袖子，好像又要开始举手就打了。他四处看了半天，没有对象。

母亲看他舞舞招招的，怕是他惹了什么乱子，因为车厢里虽然不太挤，但是过路的人就迈不开步，每一伸腿就要踏到别人的脚上去，何况约瑟就正站在车厢的门口。

母亲看约瑟如此伸腿伸脚的，就招呼着约瑟：

“约瑟，到妈这儿来。”

这工夫正有一个白胡子老头上了车厢来，手里哆哆嗦嗦地拄着一根拐杖。左边的人一拥，右边的人一挤，恰好这老头就倒在约瑟的旁边了，其实这老头并没有压到约瑟，只不过把他的小军用水瓶给撞了一下子。这约瑟就不得了啦，连脚带拳向那老头踢打了过去。

全车厢的人看了，都赞美这小英雄说：

“这小孩可真厉害呀！像一匹小虎。”

母亲连忙过去把约瑟拉过来了，并且说：

“这不是在青岛呵，在青岛家里你可以随便打人……在上海你可不行了，快回来，快回来……”

约瑟打人打惯了，哪里肯听母亲的话。母亲已经把他拉了回来，他又挣扎着跑了出去，跑到老头那里，把那老头的胡子给撕下几根来，这才算略微地出了一口气。

过了不一会儿，约瑟又跑了，跑到车厢的尽头去，那里有一个穿着红夹袄的小孩坐在一个女人的膝盖上。约瑟跑到那里就把那四五岁的小孩子给拉下来了。拉下来就打，不问原由。

过后马伯乐就问为什么打小孩子呢？

约瑟说：

“他看我嘛！他两个眼睛盯盯地看我。”

于是马伯乐和太太都笑了。

并没有因此教训约瑟一番，反而把他夸奖了一顿，说：

“约瑟这孩子真不了得，好大的胆子，不管老少，要打就打，真有点气魄呢，不怪他爷爷说将来这孩子不做希特勒也做莫索里尼。”

太太把手在约瑟的头上转了一圈，两个眼睛笑得一条缝似的，又说：

“中国的小孩，若都像约瑟似的，中国亡不了，管你是谁呢，一律地打过去。”

约瑟一听，心里非常满意，虽然母亲所说的希特勒他不大明白，但他看神色也看得出来，母亲是在赞美他了。

经过一番赞美，约瑟才算休息下来，才算暂时地停止了打人的念头。每当约瑟打人的时候，旁边若没有人叫好，他就总觉得打的不够，还要打下去。若是旁边一有人叫好，他就打得更有兴趣，也是非打下去不可。只有他的祖父或是他的母亲在旁边的时候，稍加以赞美，他就停下来了，因为他的演技已经得到了他亲信的人赞赏了。

但做母亲的始终不大知道约瑟的这种心理，所以有时惹出来许多乱子。比方约瑟打人的时候，母亲就阻止他，他就要非打不可，闹到后来，就是打不到那对象，也要躺在地上打滚的，或是气疯了，竟打起母亲来。

现在约瑟是非常和气的，伸出手去向他的哥哥大卫借了那热水瓶的瓶盖在喝着热水（因为他的瓶盖在火车上挤丢了）。喝完了过去好好地把那瓶盖给盖在水瓶上了。这在平常都是不可能的，平常他用人家的东西的时候，伸手就抢。用完了，随手就往地上一抛。大卫若说他抛得不对，比方这水瓶盖吧，他过去就敢用脚把它踏扁了。

马伯乐他们的全家，到现在火车都快开了，他们还是很整齐的，精神也都十分良好，虽然约瑟出了两次乱子，但这两次乱子都出在穷人身上，不要紧。因为那个老头，无子无妻，穿得又那么破烂，显然他不是个有钱有势的，是一个穷老头子，打一打又怕什么的。还有那个小孩，更不算什么了，头上留着一撮毛，身穿红夹袄一看就知道是个乡下孩子，就专看她头上那撮毛，打了她也不要紧。

所以约瑟虽然出了两次乱子，但在全家人的精神上，并没有一点坏影响。同时因为他们干粮充足，武装齐备，所以在这一辆车厢上，只有他们是最OK的。

他们对面占着两排椅子，三个小孩，两个大人，而又那么整整齐齐的，穿得全身利落，实在是使人羡慕。

三个孩子，一律短裤。一看上去，就起一种轻捷便利的感觉，就好像说，到了淞江桥，在那一场斗争里，他们的全家非优胜不可。因为一开头他们就有了组织了，就有了准备了，而这种准备和组织，当面就可看到的。不信就看小雅格吧，那精神是非常饱满的，右手按着干粮袋，左手按着手电筒，并且时时问着，淞江桥可什么时候到呢？

母亲也只好说：

“快快。”

其实火车还没有开呢。

第三章

马伯乐的这一次上火车，并没有喜，也没有忧，而是很平静地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得很好。箱子、网篮也都放好了，孩子们也都很规矩地坐在那里了。

虽然说约瑟总有点不大规矩，但有他的母亲看管着他，所以他也就不必分神了。

他的心情觉得非常的凝炼。虽然他坐的是三等车，未免要闹嚷嚷的，孩子哭，女人叫的，乱乱杂杂的闹得人头发昏，眼发乱。

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马伯乐，他是静静地坐着，他的心里非常沉静，他用眼睛看着他们，他用耳朵听着他们，但是又都好像看也没有看见，听也没有听见的样子。那些吵杂的声音绝对不能搅扰着他。他平静到万分了。好像他那最了不起的淞江桥，到了现在也没有什么伟大了似的，好像也并没有在他的眼下了。

他是平静的，他非常舒服，他靠着窗子坐着。他时时张大了嘴，呼吸着新鲜空气，并且从窗子往外又可以看风景。

因为马伯乐的心境变得非常宽大，有人把东西从车窗抛进来，抛在他的头上了，他也并不生气，他只把嘴角往右略略一歪，他就把那东西发落到地上去了。

他向太太说：

“你看，你看那些人带着多少东西！到了淞江桥他可是要倒霉的。”

过一会，他又叫着太太：

“看着吧，这火车还不开，人越来越多了。”

过一会，他又告诉太太：

“你看那些来的晚的，到了火车上，还能有地方坐？就是站着也怕没有地方了。”

过了一会，他又用手指着太太：

“你看吧，你看！”

太太一看，在火车外边挤倒了一个小孩，那小孩跌的满鼻子流血。

马伯乐看了这种景况，他一点也不慌张，因为他觉得他们自己是绝没有这种危险的了，已经安安泰泰的，全家都各得其所了。

马伯乐安安然然地坐着，安安然然地看着，安安然然地听着。但都是看若未见，听若未闻，他已经达到了一种静观的境界。

火车一时还开不出站去。他们上了火车差不多有半点钟的光景了。这若在平常，马伯乐一定又要坐立不安，或者是嘴里骂着：“真他妈的中国人。”但是今天，他觉得一切都合适，一切都是很和谐的，所以那种暴乱的感情根本就不能发生。像今天这种情形，并不是他自己镇定着他自己，并不像往常似的，他已经害怕了，他的脸色已经吓白了，他还嘴里不断地说：

“不害怕，不害怕。”

而今天并不是人工的，而是自然的，他就非常地平静。

这都是因为一上手他就顺利了。

太太，孩子，东西，一样未丢，这不是顺利是什么？

火车一开了起来，马伯乐就顺着地平线看风景。

黄昏了，太阳快要落了。太阳在那村庄后边的小竹林里诱着红光，水牛在水田里慢慢地走着。火车经过人家的旁边，那一家里的小孩三两一伙地站出来看着火车。那孩子们呆呆地站着，似乎让那轰隆隆响着的火车把他惊呆了的样子。上海打仗多久了，似乎他们这里看不出来什么痕迹，或者再过一会有运兵的车开来。马伯乐这样地想着。但是不一会天就黑了，天空是没有月亮的，只有星星。车厢里是没有灯光的，只有吸烟的人们的烟火。马伯乐想看那运兵的军车，终究没有看到，他就睡着了，而且睡的非常之熟，好像在家里一般的，打着鼾，做着梦，有时也说了一两句梦话：

“真他妈的中国人……”

“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哪？”

太太听了，没有答言。

火车就一直向前轰隆轰隆地跑着。太太是一眼未合地在旁边坐着。因为大卫已经睡着，雅格已经睡着了，约瑟也睡着了。

雅格睡在妈妈的怀里。大卫像他父亲似的靠着那角落垂着头睡着。至于约瑟可就大大方方地独占了多半张椅子，好像一张小床似的，他睡在那上边，而且他睡得很舒服。他把他的腿伸了出来，时时用那硬皮鞋的脚跟踢着大卫的膝盖。约瑟的习惯是每一翻身都是很猛烈的，母亲怕他从椅子上跌了下来，所以要时时留心着他。

睡到了八九点钟，寒气就袭来了，这个孩子打一个喷嚏，那个孩子咳嗽一声，做母亲的给这个用外套盖一盖，给那个用绒线衣裹一裹。又加上很多东西，怕是人都睡着了给人家拿走，所以马伯乐太太是一直连眼也未合的。

到了更夜深的时候，不但马伯乐的全家睡的不可开交了，就是全车厢的人也都大睡起来。打呼的打呼，打哼的打哼，咬牙的，骂人的，说话的，各种声响都响起来了。

全车厢里似乎只有马伯乐的太太没有睡，她抬头一看，各个人的脸上都呈着怪现象，咬着嘴唇的，皱着鼻子的，使人看了很害怕。而马伯乐太太，从来又未见过。

马伯乐太太从来没有坐过三等车。这都是马伯乐主意，他说逃难的时候，省钱第一，所以坐了三等车。

太太越看越怕，想要叫醒了马伯乐为她做伴，她又看他睡得那样恋恋不舍，几次想要叫，也都停止了，还是自己忍耐着。

忽然就是背后那座位上有一个哇的一声跳起来了。原来不是什么神奇鬼怪，而是一个包袱从高处掉落在他的头上了。但是可把马伯乐太太吓坏了，她拉着马伯乐那睡得仍旧很好的身子叫着：

“保罗，保罗！”

马伯乐正是睡得很好的，哪里会能醒了过来，于是就半醒不醒的，用手打着太太拉他不放的胳膊说：

“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

太太说：

“保罗，你醒一醒……”

马伯乐连听也没有听见，就又格格咬着牙睡着了。

那淞江桥可不知他在梦里完全忘了没有。

等马伯乐醒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大变了，喊的喊，叫的叫，已经有点近于震天震地的了。

马伯乐那垂着的脖颈，忽然间抬起来，他听太太说淞江桥到了，他把脖子一直，把眼一擦，第二句没有，就说：

“抢呵！”

大概他还没有十分醒透，他拿起他那手电筒来，他的背包和干粮袋都不要了，就往前跑了去。跑到车门口一看，那下火车的人，早已缕缕成群的了。

马伯乐一看：

“到时候可怎么办哪！”

他说完了，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还要到什么时候，这就是那时候了，他想。

夜是黑沉沉的，而且刚刚睡醒，身上觉得非常寒冷，而且不住地打战。马伯乐想，在家里这不正是睡觉的时候吗？马伯乐于是心里也非常酸楚，好像这车厢里若能容他再睡一觉的话，他就要再睡一觉再下车的，但是哪里可能，这真是妄想。

于是马伯乐也只得随着大流，带着孩子和太太走出车厢来了。

一走出车厢来，只听得远近叫喊，喊声连天。至于淞江桥在哪边呢？是看也看不见的，只好加入到人群里去，顺着人群的大流，往前流着。

走上半里路，才到了桥边。在这半里路之中，落荒的落荒，走散的走散，连哭带叫的就一齐到了这桥边了。

马伯乐在最前边已经到了。太太和孩子还没有到。

既然到了桥边，停无处停，等无处等。在后边的要挤着那在前边的，挤倒了之后，就踏着那在前边的越过去了。

人们都走的非常之快，类似旋风，好像急流。一边走着，一边呜噢地喊着。那在前的人们已经抢过淞江桥去了。因为夜是黑的，只听到喊声，而看不见人影，好像大地还是茫茫的一片。那声音在远处听来，好像天地间凭空就来了那种声音，那声音是坚强的，是受着压抑的，似乎不是从人的嘴发出来，而好像从一个小箱挤出来的。

马伯乐既然来到了桥头，站不能站，停不能停，往桥下一看，那白亮亮的大水，好像水银那么凝炼。马伯乐一看，就害怕了。

因为他的体力是一点也没有了。他的大箱子五十来斤，他的雅格三十来斤，他的干粮袋热水瓶之类一共有二十多斤，共一百来斤吧。

那么瘦瘦的一个马伯乐，让他担负了一百斤的重量，总算太过了一点。

所以当他来到了那桥头，他一看那桥下的水，他的头就晕转了起来，像是要跌倒的样子，头重脚轻。他想：

“怕是要过不去桥吧？”

可是后来的人，一步都不让他停住，撞着，冲着，往前推着，情景十分可怕。马伯乐想，太太怎么还不到呢？在前一刻他们还是喊着彼此联系着的，现在连喊声也听不见了。马伯乐想，也许因为大家都喊，把声音喊乱了，而听不出来是谁的喊声了，因此马伯乐只在那声音的海里边，仔细地听着，分辨着，寻找着。那些声音里边，似乎就有太太的声音。再一细听，就完全不是的了。

他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他的大箱子提不动了，他的雅格抱不动了，他的干粮袋之类，他也觉得好像大石头那么重了。而那手电筒又特别的不好，特别会捣乱，在身上滴滴溜溜的，迈一步打在胯骨上，再迈一步又打在屁股上，他想手电筒打一打是打不死人的，是不要紧的，而最要紧是这大箱子和雅格，这两样之中必须要丢一样的，或者是丢大箱子，或者是丢雅格。

偏偏这两样又都不能丢，大箱子里边是他的西装，西装怎么可以丢呢？西装就是门面，人尽可以没有内容，而外表是不能不有的。这种年头，谁还看你的内容，有多大的学问，有多大的本领？内容是看不见的，外表是一看就看见的，这世界不是人人都用好外表来遮住坏内容的吗？

马伯乐非常痛恨这个世界，他说：

“真他妈的中国人。”

他已经累昏了，他的脑子不能再想那些“内容外表”的那一套理论了，方才他想了一想的，那不过是早已想定了的议案，到现在刚一撞进头脑里来，就让那过度的疲乏给驱走了。

马伯乐的全身，像是火烧着似的那么热，他的心脏跳动得好像一个气球似的在胸中起起落落。他的眼睛一阵一阵冒着金花，他的嘴好像不自觉地在说着什么，也好像在喊着太太，或是喊着大卫。但是不知这声音该多么小，似乎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了。

马伯乐好像有点要晕，好像神经有点不能够自主了。

马伯乐从铁道的枕木上往旁边闪一闪，好给那后来的汹涌得非常可怕人群让开一条路。

但是这火车道是一个高高的土崖，枕木就铺在这土崖上，而土崖的两边就都是洼地了，下边生着水草，还有一些碎木料和煤渣之类。马伯乐只这么一闪，就不知道把自己闪到哪里去了，只觉得非常的热，又非常的冷，好像通红的一块火炭被浸到水里去似的，他那滚热的身子就凉瓦瓦地压在那些水草上了。马伯乐滚到铁道下边的水里去。

马伯乐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而那些抢过淞江桥的人们，也不知道在他们那一群中有一个名叫马伯乐的掉下土崖去了。人们还是一直向前走着。那桥上的手电筒横一条竖一条地闪着光。路警们也每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在维持着秩序。他们向那逃难的人群说：

“不要抢，慢慢走。”

“不要抢，要加小心。”

“不要抢，一个挨着一个地走。”

那路警是很周到的随着旅客，并且用手电筒给旅客照着路过桥。但是半里路长的一个大桥，路警只有三五个，何况那路警又认清了他的职责就是打电筒，其余的他管不着了。

所以有些挤倒的，掉江的，他一律不管。当然马伯乐躺在水草上的这回事，也就不被任何人注意了。

马伯乐不能够呼喊了。他的大箱子也无声无息地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只有那小雅格受惊得非常可怜，在那水草上面站着，哇哇地哭着。

但是这种哭的声音，一夹在许多比她哭得更大的声音里去，就听不见她的哭声了。

向前进的那人群，依然还是向前进着。

等人们都走光了，都过了桥去，那车站上才现出一个路警来，沿路视察着这一趟列车究竟出了几次乱子，因为每一次列车的开到，必然有伤亡的。

年老的人一跌就断了气。小孩被人挤死了，被人踏了。妇女还有在枕木上生产的。载着马伯乐的这趟列车一过完了桥，照例又有路警们打着手电筒出来搜寻。

那路警很远就听到有一个小孩在桥头那地方哭着。

那路警一看见这孩子就问：

“你姓什么？”

果然小雅格回答不出来了。

在上火车之前，那种关于姓名的练习，到底无效了。

那路警又问她：

“爹爹呢，妈妈呢？”

那路警说的是上海话，小雅格完全不懂，又加上他拿着手电筒在那小孩子的脸上乱晃，所以把小雅格吓得更乱哭乱叫了起来。并且一边叫着就一边逃了，跑的非常之快，好像后边有什么追着她似的。

那路警看了，觉得这情形非常好玩，于是又招呼来了他的几个同伴，三四只手电筒都照在小雅格的身上，把小雅格照得通亮。小雅格在前边跑着，他们就在后边喊着，他们喊着的声音是非常的可怕：

“站住！站住！”

雅格觉得她自己就要被他们捉住了，于是跑得更快。

雅格不知道哪一方面水深，哪一方面水浅，就在水草里边越跑越远，也越跑那水越深。

那三个站在土崖上看热闹的警察，觉得这小孩实在是有意思，于是就随手拾起泥块或石头来，向着小雅格那方面抛去。他们抛的都是很准的，一个一个的都落在小雅格的四周，而差一点都打在小雅格的身上。那水花从四边溅起，那水是非常凉的，溅了小雅格满脸满头。

他们一边抛着，一边喊着：

“站住！站住！”

雅格一听，跑得更快了。她觉得后边有人要追上她了。

等雅格跑到水深处，快没了脖颈了，那在高处喊着的人们才觉得有些不大好。但是雅格立刻没在水里了，因为她跌倒了的原故。

等雅格被抱到车站的房子里去，马伯乐也被人抬着来到站房。

车站上的人们，不知道马伯乐就是雅格的父亲，也不知道雅格就是马伯乐的女儿。因为当路警发现了雅格的时候，雅格就已经跑得离开她的父亲很远了。何况那路警用手电一照，雅格就更往一边跑了起来，越跑越远，所以当时人们只发现了雅格这一个孩子，而根本没有看见马伯乐。

车站上的人没有人晓得雅格和马伯乐是一家。

马伯乐躺在担架床上。雅格抱在路警的怀里。

雅格哭着，还挣扎要跑。

马伯乐刚昏昏地睡着。他的热水瓶打碎了，他背着一个空空的瓶壳；他的干粮袋完全湿透了，人们都给他解来了。他亲手缝的那白色的背兜，因为兜口没有缝好，好些东西，如牙刷、肥皂之类，就从兜口流了出去，致使那背兜比原来瘦许多。因为也浸了水，人们也把它给解下来了。

马伯乐前些时候，那一百多斤的负担，现在没有了。他的大箱子不知哪里去了，他的雅格他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雅格丢不得，雅格是小宝贝。大箱子也丢不得，大箱子里边是他的西装。到了现在两样都丢了，马伯乐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他第一眼看到这屋子是白的，他想，或者是在医院里，或者是在旅馆里，或者是在过去读书的那学校里。马伯乐从前发过猩红热。那发猩红热的时候，热度一退了，就有这种感觉的，觉得全世界都凉了，而且什么都是透明的，透明而新鲜，好像他第一次才看见了这世界。对于这世界的不满和批评，完全撤销了。相反的对于这世界他要求着不要拒绝了他。

他想喝一点水，他觉得口渴。他想起来了，他自己似乎记得身上背着热水瓶的。他想要伸手去取，但不知为什么全身都是非常懒惰的，于是他就开口喊了出来：

“我要喝点水。”

等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之后，他就更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上海的旅馆里。这是一个新鲜的地方，他分明看见屋里走来走去的人都是些不认识的生人。

马伯乐摸一摸自己的鼻子，觉得鼻子上不大舒服。一摸，不对了，莫不是自己已经受了伤吗？

他立刻来了一个很快的感觉，难道自己已经是个伤兵了吗？

他的鼻子上放着棉花，用药布敷着。

马伯乐再一摸这鼻子，他以为自己确是个伤兵无疑了。自己不是常常喊着要投军，要当兵的吗？不知为什么现在真的当了兵了，马伯乐反而非常后悔。原来那当兵的话，也不过是吓唬吓唬父亲，骗一骗太太，让他们多给一些钱来花着就是了。不知怎么的可真当了兵了。

马伯乐想，只破一个鼻子不要紧，可别受了什么重伤。他想抬抬腿，伸一伸胳膊，偏偏他的一只左腿抬不起来了。他着慌了，他流了满头大汗。他想：这一定完了，左腿锯去了。

他立刻就哭了起来，他哭的声音很大。上前线当兵本来不是真心的意思，可是现在已经残废了。他万分悲痛，他懊悔了起来，为什么要上前线当兵呢？一条腿算是没有了。

马伯乐太太和约瑟和大卫，早都来到了这站房里，因为他们发现了马伯乐在所有车厢都没有的时候，她们就回到这车站上来了。

现在太太抱着雅格坐在椅子上，那小雅格的热度非常之高，小脸烧得通红的。那湿了全身的衣裳都是换过的。惟有袜子不知放在哪一处了，左找右找找不到，脱下湿袜子之后，就只好光着脚。母亲抱着她，用毛巾被裹着她。而那孩子似睡非睡，一惊一跳的，有一点小小的声音，她就跳了起来，并且抓着母亲的大襟，抓得紧紧的，似乎有谁来了要把她抢了去的那种样子。

马伯乐要喝水，太太听见的了，但是她不能动弹，她怕惊动了雅格。她让大卫倒了一杯水送了过去。但是马伯乐百般地不喝，他闭着眼，哭了起来。他这一哭把雅格吓得又哭起来。

马伯乐哭了一阵，一听，旁边也有人哭，那哭声似乎是熟悉的，而且是一个小孩。

马伯乐一睁眼睛看见是雅格在那里哭哩！于是他想起来了，他抱着雅格是从枕木上滚下的。他并没有真的当了伤兵，那简直是一个恶梦。

马伯乐喊着太太，问太太所有的经过。太太很冷落的，对马伯乐表示着不满，所以那答话是很简单的，只粗粗地说了一说。

但是马伯乐听了，没有不是开心的。

太太说小雅格差一点没有淹死。马伯乐听了就哭了起来……”

因为马伯乐自己，有一种秘密的高兴，这话不能对外人讲，那就是他到底没有当了伤兵。

在火车站过了一天，第二天晚上马伯乐的全家又上了火车。

这一次他们的全家都疲倦了，都不行了，精神比在上海出发的光景坏的多，装备也差了。三个水瓶，坏了两个半。只有约瑟的那个，到底是军用的，还算结实，虽然压了一点，总算还能盛着水。马伯乐那个已经坏了，连影子也不见了。大卫的那个，却只剩个挂水瓶的皮套，仍旧挂在身上，不知道是打碎了，还是挤掉了。

再说那干粮袋，原来是个个饱满，现在是个个空虚。一则是丢了，二则是三个孩子一天之中吃的也实在太多，奶油，面包，通通吃光了。不过那里边还有点什么东西，从外表上看是看不出来的了，只见那干粮袋空虚得不成体统。

再说那三个孩子，大卫无聊地坐在那里，自己揪着自己的头发；约瑟虽然很好打人，但是他没有出去打，因为脚被人家在昨天夜里给踏肿了，肿了脚，不同肿了别的地方，或是眼睛，或是鼻子，那都好办，惟独肿了脚，打起人来是不大方便的，所以约瑟几次想打，也都忍住了；而雅格的小脸还是发烧，见了什么都害怕，总是躺在妈妈的怀里，手在紧紧拉住妈妈的大襟。

马伯乐太太的头发，两天没有好好梳过一下，蓬乱得已经不成样子了，因为她的头发是经过烫的，不然还会好一点的。但是一烫就不好办了，好像外国鸡似的，她的头发往四边扎撒着。她的珍珠的耳钳子只剩了一只，也就不好戴了。所以她全个的头部，只是一团乱草，而没有一点可以闪光的东西了。她的眼睛平常是很黑的，很大的，可是两夜没有睡觉，也完全不亮了。

只有马伯乐的精神是很好的，人家问他鼻子为什么包着药布的时候，他就向全车的人说：

“我是荣誉战士。”

第四章

马伯乐最害怕的事情是未来的事情，那事情还没有发生，只要一让他预料到了，他就开始害怕。无论那事情离着发生的时候还有多么远，或者根本不一定发生的，只要那事情他一预料是有可能性，他就非常害怕了起来。

等他真的身临其境，他反而马马虎虎的了，他想：

“反正事情也是这样了，还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好说的！”

载着马伯乐的火车，居然到了南京了，马伯乐想：

“好歹总算到了。”

出了火车站，他说：

“吃烤鸭去，听说南京的鸭子最肥。”

把太太闹得莫名其妙，太太主张还是先住一个旅馆的好。

因为下火车的时候，天正落着小雨，孩子都带着东西的，就是肚子怎样饿，也得找个地方安插安插，由于太太地坚决主张，还是先找旅馆住下了。

在那里，马伯乐一直是被欢欣鼓舞着，所以当那宪兵来查店的时候，盘问了很久，马伯乐也并没有因此而晦气。

那宪兵说：

“你哪里人？”

马伯乐回说：

“我山东人。”

那宪兵说：

“山东人当汉奸的可最多。”

若是往日马伯乐听了这话，虽然当面不敢骂那宪兵，但心里也要说：

“真他妈的中国人！”

马伯乐却没有这么想，因为他的心情特别愉快。

试问马伯乐的心情到底为什么愉快呢？鼻子摔破了，差一点没有摔死，摔得昏迷不省，人事不知，到现在那鼻子还在肿着。但是他想：不还没有摔死嘛，假若摔死了呢？不总算是到了南京嘛！若到不了南京呢？

马伯乐的心里莫明其妙地起着一种感激，就是感激那淞江桥到底没有把他摔死。

幸亏有那淞江桥把马伯乐摔了一下，若没有痛苦他可怎么知道有快乐；若没有淞江桥，他可怎能有现在这种高兴？

马伯乐现在是非常满足的，就要吃烤鸭去了。

好像他已经到了他最终的目的了。南京的空袭是多么可怕，夜以达旦的。马伯乐在上海的时候，一想到南京，心里边就直劲转圈，就好像原来一想到淞江桥一样。但现在也都以淞江桥那一道难关的胜利而遮没了。

他就要出去吃烤鸭了。

在他还未出去的时候，宪兵在隔壁盘问客人的声音他又听到了。宪兵问：

“你哪里人？”

“辽宁人。”

“多大岁数？”

“三十岁。”

“从哪里来？”

“从上海来。”

“到哪里？”

“到汉口。”

“现在什么职业？”

“书局里的编辑。”

“哪个书局，有文件吗？”

马伯乐听着说“有”，而后就听着一阵翻着箱子响。

过后，那宪兵又问。

“从前你是做什么的？”

那人说，从前他在辽宁讲武堂读书，“九一八”之后才来到上海的。

那宪兵一听又说了：

“你既是个军人，为什么不投军入伍去呢？现在我国抗战起来了，前方正需要人才。你既是个军人，你为什么不投军去呢？”

那被盘问的人说：

“早就改行了，从武人做文人了。”

那宪兵说：

“你既是个军人，你就该投军，就应该上前方去，而不应该到后方来。现在我们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马伯乐再一听，就没有什么结果了，大概问完了。当马伯乐从门口又一探头的时候，那宪兵已经走出来了。三个宪兵一排，其中有一个嘴里还说着：

“他是辽宁人，辽宁人当汉奸的可多。”怎么各省的人都当了汉奸呢？马伯乐听了这些话，虽然不敢立刻过去打那宪兵一个耳光，但他心中骂他一句：

“真是他妈的中国人。”

但现在他不但没有骂，他还觉得很好玩，他觉得宪兵的谈话是很有趣的，他想若有日记本把这记下来可不错。这思想只是一闪，而接着就想起烤鸭子来了。

“雅格呀，走啊！吃烤鸭子去。”

雅格在床上坐着。他从后边立刻一抱，又让雅格受了一惊。雅格瞪着眼睛：

“妈呀！”

哇的一声叫起来。并且一边叫着一边逃开了。

马伯乐的烤鸭子是在一条小水流的旁边吃的，那条水流上边架着桥。桥上面走人，桥下边跑着鸭子。

马伯乐一看：

“好肥的鸭子啊！”

他一时也不能等待了，那桥下的鸭子，就是有毛，若没有毛的话，他真想提起一只来，就吃下去。

再往前走二三十步，那儿就有一家小馆子。这家小馆子就搭在水流上，从地板的缝中就可以看见下边的流水，而且水上就浮着鸭子。约瑟把眼睛贴在地板缝上去看，他嚷着：

“花的花的………白的，绿脑门……好大的大黑鸭……”

等到吃鸭子时候，约瑟还是不住地看着地板缝下在游着的鸭子。

鸭子烤的不好吃，皮太老了。太太说：

“馆子太小了，小馆子哪能有好玩艺。”

马伯乐说：

“这种眼光是根本不对的，什么事情不能机械的看法……烤鸭子是南京的特产，若在咱家那边，大馆子你给他一只鸭子，问问他会烤吗？”

马伯乐正说之间，把个鸭子大腿放在嘴里，一咬，咬出血来了。

“好腥气，不能吃。”

马伯乐说着，于是吐了出来。

他吃烤鸭子是不大有经验的，他想翅膀可以吃吧。一看翅膀也是红的，似乎不太熟。又到胸脯上去试一试，胸脯也不太熟，用筷子夹，是无论如何也夹不下来一块肉的。于是他拿出削梨的小刀，用刀子割着。割下来的那肉，虽然没有多少血，但总觉得有点腥气，也只好多加一些酱油、醋，忍耐着吃着。吃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是那胸脯割到后来也出了血了。

这回可没法吃了。马伯乐招呼着算了帐，并且叫那堂倌把那剩下来的鸭子包了起来。他预备拿到旅馆里煮一煮再吃。太太说：

“你怎么又没有骂这个中国人呢？”

“真他妈的中国人！”马伯乐想起来了。

走在路上，马伯乐就有点不太高兴，想不到南京的鸭子这样的使人失望。他自己也后悔了起来，为什么不到一个像样的饭馆去吃？这馆子不怪太太说不行，你看那些吃客吧，大兵，警察，差一点拉洋车的也都在一块了。这是下等人去的地方，不会好的。

马伯乐的心上无缘无故的就起着阴暗的影子。看一看天，天又下雨，看一看地，地又泥湿。南京一切都和上海不同，也和青岛不同，到处很凄凉。尤其在遭日本空袭之后，街上冷冷落落的，行人更少，又加上天落着牛毛雨，真是凄凉。

马伯乐一回到旅馆里，就躺在床上了。吃下去的鸭子，一时不容易消化，上上下下地反复。托茶房买的船票，茶房说又是三天后有船，又是五天后有船，茶房在过道上和太太嚷着：

“船票难买呀。现在是下雨的天，明天天一晴了日本飞机就要来轰炸。”

马伯乐一听，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呢？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往外一看，正好对面那幢房子就被炸掉一个屋角。他想：明天若是天晴了可怎么办呢？

马伯乐挣扎着，他不愿意立刻就绝望的，但到了晚上，他是非绝望不可的了。第一因为天晴了，第二船票还是毫无头绪，第三是那吃在胃里边去的鸭子无论如何也消化不了。

他的胃里又酸又辣，简直不知是什么滋味，一直闹到了夜深，头上一阵阵出着汗。闹到了下半夜，马伯乐的精神就更不镇定，太太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的了，一会听他说：

“你看一看天上的星星吧。”

一会听他说：

“星星出来了没有？”

太太以为他的病很重，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太太说：

“保罗，我看你还是吃一片阿斯匹林吧。”

马伯乐说：

“不，我问你星星到底出来了没有？”

太太以为马伯乐的热度一定很高了，不然怎么一劲说胡话？

其实他怕天晴了飞机要来炸呢。

第二天马伯乐就离开了南京了，全家上了一只小汽船。票子是旅馆的茶房给买的。一切很顺利，不过在票价上加了个二成。

那是自然的，大乱的时候，不发一点财，还等到什么时候？国难的时候，不发一点财，等国好了，可到什么地方发去？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还是钱要紧，还是生命要紧？马伯乐想：给了那茶房二成就算了吧。

但是太太说：

“平常你就愿意骂中国人，买东西你多花一个铜板也不肯。让这茶房一敲就是四五块。钱让人家敲了去还不算，还有一篇大理论。”

马伯乐说：

“你这个人太机械，你也不想想，那是个什么年头，这是个什么年头！”

太太说：

“这是什么年头？”

马伯乐说：

“这是飞机轰炸的年头。”

这都是在旅馆里的话，既然到了船上，这话也都不提了。太太也觉得不错，早到汉口一天，早安心一天。何况船还没开呢，警报就发了，可见早早地离开南京是对的。这小船脏得一塌糊涂，让它在光天化日之下走着实在有点故意污辱它。因为那江水是明亮的，太阳是明亮的，天空也是明亮的，这三样一合，把那小船一照，照得体无完肤，斑斑节节完全显露了出来。

这样的小船本来可以载一百多人，现在因为是战时竟载了四百多人，而船主还说，不算多呢，多的时候，可载五六百。

这船连厨房带厕所都是人了，甲板上就不用说了。甲板上坐人是可以的，怎么厨房和厕所也都卖票吗？

若不是马伯乐亲眼看了，你讲给他听，他是不信的。马伯乐一开厕所的门，那里边躺着一个。马伯乐到厨房去装饭，灶口旁边横着一个。开初他也是不能明白，后来经过别人一番讲解，他才算明白了。

那就是生了虎列拉的到厕所去昏倒在里边的了。到厨房去装饭的发了疟子，特别怕冷就在火灶旁倒下了。

这船上有伤兵，有换防的兵。伤兵可一看就看得出来，反正是受了伤的，这里包着一块白布，那里包着一块白布的。至于那从前线退下来换防的，可就有些认不出来了，也穿着军衣裳，也戴军帽子，问他有什么执照，他不肯拿出来，他把桌子一拍，把脚一跺，有的竟把眼睛一瞪。

船老板也就不敢再问他了，他是没买票的。

这船的空气不大好，腥气，好像载着一船鱼似的，而不是载着人。又腥气，又潮湿，用手摸一摸什么，什么都湿漉漉的，发粘的。

马伯乐一上了这船就睡着了，这像在火车上一样，睡得打着鼾，吹着气。不到吃饭的时候不起来。

马伯乐住的是舱底，是特殊阶级，和船老板住在一起。租的是茶房的床，床上是硬板铺小席头，虽然铁硬，臭虫很多，但把自己的被褥拿出来一铺上，也就很舒服了。臭虫虽然偶尔出来活动一会，总算不很多，还没有那上海的旅馆的臭虫多呢。

马伯乐睡在这舱底下，觉得很舒适，靠着马伯乐的旁边还有一个小窗子，有时偶然也打开一会，算是通通空气。但空气就总不进来，反而有一些煤烟和碎小的煤渣落进来。于是马伯乐说：

“外边空气比舱里的空气更坏呢。”

于是又把窗子紧紧地关上了。

马伯乐睡得很沉熟，不到吃饭的时候绝对不醒。

一醒了就吃，一吃饱就唾。

那小船载着马伯乐昏昏庸庸地向前走着，走得并不起劲，好像这船没有吃饱饭似的，又好像没有睡好觉似的，看起来非常懒散，有一打无一打地向前混着。江上的波浪来了，这船并不像别的船，用船头把那波浪压下去，而是不进不退地让那波浪打着它，然后让那波浪自动地从那船底滚过去了。当那波浪从船底滚过的时候，船身就东摇西晃了起来，波浪显得太残忍了一点，怎么对于这样一个完全老实的小船也不略微地加以体恤，加以可怜呢！

“唉！无情的波浪啊！无情的江水啊！”

全船的船板，通体上下都感伤起来，咯咯喳喳地在响叫了。

一阵浪来了，就这样子对付过去了。

若来了风，这风比波浪更坏，把船吹得歪歪着走。向前进不是向前进，向后退不是向后退，而好像从那风的夹缝中，企望那风施恩的样子，请那风把它放了过去。

那风若是小了一点，这老实的小船就吭吭了一阵也就过去了。

假使那风再大呢？这小船可就打了横了，不进不退，把船身歪歪着，似乎在形容着这风大得无以抵抗了。

这船是忠实又老实，实事求是，绝不挣扎，到了必要的时候，就是把那满船的搭客翻到江里去也是在所不惜的。

幸好，所遇见的几阵风都不算太大，把这船略微地吹了一吹，也就放它过去了。

不然像马伯乐睡在这船底上可够受的，临时想要逃呵，那舱底连个窗户门都没有呢，何况像马伯乐似的，又睡得昏头昏脑！

这船在长江上走好几百里了，它颤颤巍巍的，岂止好几百里，总计起来，好几千里也有了，也许还上了万呢。因为这船从南京到汉口，从汉口又到南京，它来回地载着客人，上千上万的客人也让它载过了。

这都是“八一三”之后的事情。

这船每走上百八十里路就要丢了几个螺丝钉。每从南京到了汉口这一趟就要塌了一处栏杆或是断了一处船板。船板断了一处就用一块短板片浮在上边。船栏杆塌了，就用一条绳子拦住，不加修理，有人就问船老板说：

“为什么不修理呢？”

船老板说：

“不要修理了，修理就不上算了。”

那问的人不大懂得，船老板也就不再往下细说。

这船仍旧是南京一趟，汉口一趟地走着，走得非常吃力，而且受尽了人家的嘲笑。和它同一天从南京开出来的船，人家那船到了汉口，又载了新的客人和货，往回走了，整整和它遇在半路。这两个船相遇的时候，在大江上就闹了一阵玩笑。

那个完全健康的刷洗得干净的船向这个没睡醒的船说：

“走得不慢，再过两三天汉口可见。”

这没有螺丝钉的船上的水手向着那船上水手说：

“你走得快能怎样呢？”

两个船上的水手还互相乱抛着东西，打闹得非常有趣。

本来坐在这慢船上的乘客，对于这慢船难免不有些憎恨，有些愤慨，但经那快船水手的一番嘲笑，于是也就同仇敌忾了起来，站到这慢船的一面来，觉得这慢船有一个共同的命运。

岂不知它已经保了险了呢！而他们却没有。

这船载得客人也实在载得太多了，无孔不入，就连机器房里边也有客人坐在里边抽着烟卷。

约瑟因为身体好，精力过剩，到处参观，就来到了机器房的旁边。机器房是在船底，里边格格哒哒地响着。约瑟觉得很好玩，就要下去看看，无奈那个小楼梯像个洞似的，约瑟有点害怕。那在机器旁边坐着的旅客就招呼着他，觉得这小孩穿的可怪整齐的，就说：

“小孩下来看看，我给你照个亮。”

于是在那洞似的小梯子口间就有人划着一根火柴。约瑟下去了。觉得那里边只是汽油的气味，并且热烘烘的，很不舒服，就想要立刻出来。

这时，那划火柴的人，拿了一个小圆东西放在约瑟的手里。约瑟觉得这东西热忽忽的，一看，是一个螺丝转，六棱的，觉得很好玩，也就伸出手去，随便摘了两个。

那管理机器的人，满脸油墨，走过来了，把约瑟吓了一跳，他往约瑟的手上看着，并且问约瑟：

“你拿的什么？”

约瑟把手张开了。那人看了看，又笑了，并且抚摸着约瑟的头顶：

“这小孩交关干净……拿去玩吧。”

约瑟拿着四个螺丝转，雅格两个，自己两个，大卫没有。大卫刚要一看，约瑟过去就是一掌，打在大卫的脸上。约瑟说：

“看，看到你眼睛里去怕拿不出来。”

大卫正想哭，却让母亲拉过去了。

母亲一看约瑟玩着的那东西，就问那东西是哪里来的？

约瑟说机器房里来的。

母亲说：

“这孩子，还得了，什么地方你都去，机器房也是好去的，多危险。”

母亲说完了，也就完了，雅格和约瑟就在那里玩着。母亲还说：

“好好玩吧，别打仗！”

船老板来了。母亲怕船老板来了不愿意，这不是损坏人家的船吗？母亲就假装刚刚看见，说：

“约瑟，你真是太淘气啦……你这些东西是哪儿拿来的，赶快送回去……”

岂不知这船老板可不同别的船老板，大方得很，满不在乎。说：“玩吧，玩吧……够不够？不够可再到机器房去拣，那边多得很呢。”约瑟的母亲，觉得船老板这人随随便便的很不错，于是就向约瑟说：

“好好玩去吧，别打仗。”

大卫也想要去拣那螺丝转，但是因为胆小，那机器房他不敢下去。他让约瑟下，约瑟下去就拣了一把来，大大小小的，大的如铜板大，小的钮扣大。

这船载的客人也实在太多了。夜里鼾声如雷，好像是载了一船青蛙似的，呱呱地响着。白天，刚好像一家人们都在吃饭，这一堆人吃光了，那一堆人再吃，那一堆人吃完了，第三堆人再吃。

厨房小，碗筷少，只得轮流着吃。每日三顿，再加上这一轮流，就闹成了川流不息，整天吃饭的现象。

因此苍蝇忽忽的飞着，饭粒掉在船板上的，人们用脚踩着，踩成了烂泥之后，就在那里发着气味。

这船的气味非常之大，人们不能洗澡，船板不能洗刷，而那厕所太小了，不够用的，于是人们就自动地把厕所的周围都开辟了起来，又开辟了一个天然厕所。所以这船每当靠岸的时候，检疫处的人员都不肯上来检查，只坐着小汽艇来到了江心，老远招呼着：

“船上有病人没有？”

船上说：

“没有。”

于是，这船可以开到码头去了。

马伯乐的这只船临到了汉口码头的时候，人们连骂带吵地就在甲板上闹着。船老板站在小扶梯上把头从舱底探了出去。船老板用演说教导他们。

这船的乘客们不知怎么的，一路都是服服帖帖的，给苍蝇吃，就吃苍蝇（饭里带苍蝇）；给开辟了一个天然厕所，也不反对。惟独一到码头，大家就都吵了起来。一边拍着行李，一边踢着船板：

“这是他妈的什么船，真害人哪！”

“这船，他妈的还让人家买票！”

“这船，烧火吧。”

从太阳一出来，影影绰绰的就看见汉口了，在长江的边上，在一堆蓝瓦瓦的青烟里边。

人们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整理东西，好像是说稍微慢了一点，就怕来不及下船了。船的甲板上，其中有几个年老的人，年老的人是到处落伍。无怪乎那优胜劣败的哲学是千对万对的。看吧，甲板上坐着三个老头，一个五十多岁，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七十多岁，其实不用看，一想就知道他们三个必将成为劣败者。他们的手是颤抖的，捆起行李来是哆哆嗦嗦的，好像那行李里边包着动物似的。

所有船上的人从太阳刚一冒红的时候，就开始收拾，收拾到小晌午，早都收拾好了，就等汉口一到，人们提着东西就下去了。

但是汉口却总是不到，走了半晌午，那汉口还是看去在蓝烟之中。船上的人因为下船的心太急切了，就都站起来不肯坐下，往那远的一堆的蓝烟看去。

有的说：

“快，二十四拜都拜了，只差这一哆嗦了。”

有的说：

“王宝钏十八年的寒窑都耐过了，这五六天算什么。”

有的说：

“心急吃不了热枣粥。”

“心急成吗？心急成不了大英雄。”

“心急没官做。”

就是那说不心急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急得在甲板上打转。那些听着的人，也越听越站不住脚。就像自己知道了自己有那么一种弱点的人，起誓发愿地说：“我若再那么着，我是王八蛋。”结果自己成了王八蛋了，因为他非那么着不可。这船夜以继日地突突地向前进着，永远前进不出什么结果来，好像让什么人把它丢进泥河了似的。那江上的每个波浪每个泡沫似乎都带着粘性，把船底给沾住了。眼看着汉口，手指着汉口，可就是到不了汉口。从太阳一冒红，就看见汉口在一片蓝瓦瓦的气象之中，到现在已经小晌午了，往汉口那方一看，依旧仍是“松下问童子，云深不知处”。

这船上的乘客，有些是去过汉口的，有些是第一次。那去过汉口的就当众炫乎着，说那江汉关口有一个大钟楼，那大钟楼是多么高，多么高！离得好远就看得见了。

有些没有去过汉口的就跟着大家往那边看，但是无论怎样看，也看不到。年老的人说：

“我的眼睛老花了，你们往那边看看，是不是那就是大钟楼的尖顶呢？”吃完了午饭，到了下半天，那钟楼的顶尖还是一点也看不见。

到了三四点钟，那钟楼还是一点也看不见。

又是晚饭了，那钟楼还是一点也看不见。

于是人们目瞪口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这船慢得这样出奇，把人们全吓住了。

“难道真个还要摊开行李睡觉吗？”

其实是不用怀疑了，今夜是下不了船的。但人们总觉得还有希望，所以都一声不响地坐着，还在等待着。

那船上的水手说：

“今天算是到不了喽。”这才算完全给人们断了念头。有的时候，断念是好的。

本来那船上的水手，一早说这船今天会到，但也没有说得十分肯定。也不过就是“可能到”，“或可到”，“有到的希望”的意思。

但那些心急的乘客一听了就变成了“非到不可”了。

第二天，一早晨起来，人们就骂着。汉口的确离着不远了，那大钟楼已经看得清清晰晰的了，江面上的舢板船还有大帆船，是那么多。江上发着各种声音，说话声，打水声，还有些噢呵——拉纤绳的声音。但是人们不看这些，人们一边捆着行李，一边骂着。

有的说腰痛，有的说腿痛，有的说肚子痛，还有的说眼睛昨天晚上受了风。好像只差了昨夜的这一夜的工夫，就出了许多乱子。假若昨天这船若是到了，这一切病症都不会发生。

有的说，昨天晚上的风特别厉害；有的说，昨天晚上的饭特别生硬，吃了肚子痛；有的说，他三十多年的老病，没有犯过，昨天晚上这一夜就犯了。另一个听了就接着说：

“可不是，十多年前，我这腿肚子让疯狗咬了一口，落了一个疤。经你这一提，我才觉得昨天夜里就觉得发痒。”

另一个又说：

“可不是嘛，这是一股子大邪风。”

另一个说：

“邪风就犯病的……”

于是乎一个搔背，一个抓腿。一个说背痛，一个说腿痒。而恰巧是他们两个又都是老病，而这老病，又都是因为昨晚这一夜工夫而犯的。他们俩个，十分同病相怜。

一个说：

“到了汉口，你应该买块膏药贴上。”

一个说：

“到了汉口，你应该买瓶虎骨酒喝了。”

大概这船，用不了一个钟头，就可以靠岸的。

但是人们都不怎么高兴，人们的嘴里都在嘟嘟着。

有的说：

“这样的船，就不该载客。”

有的说：

“这是在咱们中国，如果在外国，这样的船早就禁止航行了。”

有的说：

“不但禁止航行，且早就拆了呢。这样的船是随时可以发生危险的。”

有的说：

“这样的破船，还不如老水牛，还要船票钱……”

另一个接着说：“不但要船票钱，好嘛！船底一朝天还带要命的。”

在舱里的船老板，听到他们嚷嚷好些时候了，最后，他听到他们越嚷嚷越不像话了，且有牵涉到这船要出乱子的话。船老板就把头从舱底的小扶梯间探了出来。开初他静静听了一会，而后他发表了一篇演说：

“你们说话不合乎国情，在美国，美国是工业国家，像咱们这样的破船自然是要不得的了。你也没看看，咱们是什么国家？咱们是用木船的国家呀！咱们只配用木船。现在有了汽船了，虽然不好，但总算是汽船呀！虽然说是太慢，但总比木船快呀！诸位不要凭感情用事，要拍一拍良心，人总是有良心的。吹毛求疵，那是奸徒之辈。在我全国上下一心抗敌的时候，不拍任何艰苦，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才是我伟大中华民族的精神，才配做黄帝的子孙。”

船老板的演说，演完了，把头缩回去了，刚刚下到了舱底，是马伯乐睡醒的时候。他睡得昏头昏脑的，就听得甲板上有人在大说大讲的，他想要起来去看一看吧，心里明白，身子不由主；因为自淞江桥摔昏了那一回以后，他就特别愿意睡觉，而且越睡越醒不过来，浑身酸痛。

正这时，船老板从扶梯下来了。

马伯乐瞪着通红的眼睛问着：

“什么事？”

船老板把两手指放在自己的鼻子尖上，笑得端着肩膀缩着脖，说：

“我两千块钱兑过来的这小破船，我保了八千块钱的险呢。这船翻了，我去领保险费。这船不翻，跑一趟就对付二三百……老弟，你说够本不够本……”

船老板还在马伯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马伯乐本来要骂一声“真他妈的中国人”，但经过一拍，他觉得老板是非常看得起他，于是他觉得船老板这人是多么坦白呀！是一个非常正大光明的敢做敢为的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一个天真的人。于是马伯乐就问：

“是哪一家保险公司呢？像这样船，保险公司肯保吗？”

因为马伯乐的父亲曾经开过保险公司，马伯乐常跟着在保险公司里转，总算关于保险有一点知识。船老板瞅了他一眼，回说：

“通融吧啦！中国的事，一通融还有不行的吗？”船老板说得高兴了，于是又拍着马伯乐的肩膀，甜蜜蜜地自信地说：“中国无论什么事，一通融是没有不行的哪！老弟。”

正说得热闹之间，马伯乐太太来了，她抱着小雅格，牵着约瑟，从小扶梯上扑扑腾腾地走下来了。走下来一听，他们正谈着这船的问题。老板把头回过来，又向太太说了一遍，大意是：这船的本钱两千块，假若船翻了就去领保险费，若是不翻，跑一趟就是二三百……

太太是很胆小的，坐火车就怕车出轨，乘船最忌讳船翻。但船老板说完之后，却很冷静的，似乎把生命置之度外了。她向马伯乐说：

“保罗，你看看人家，人家有两千块钱，一转眼就能够赚两万……你就不会也买这样一条便宜的船，也去保了险。不翻，一趟就是二三百，翻了就去领保险费。”

马伯乐说：

“保险，不是容易的呢，船太糟了，保不上。今天保了，明天就翻了，谁给你保呢？”

船老板在一边溜着缝说：

“通融呀！”

马伯乐太太没有听懂，她说：

“怎么？”

船老板说：“通融去嘛！”

马伯乐太太一想就想起来了，向着马伯乐说：

“那大陆保险公司，马神父不是股东吗？让马神父从中说一句话，什么事办不了。”

太太越想马伯乐这人越不中用，就说：

“那马神父和父亲多么要好，让他做什么他不做？”

马伯乐说：

“人家未必肯呢！”

太太说：

“马神父是信耶稣的人，信耶稣的人是最喜欢帮人家忙的人。”

马伯乐说：

“这是良心问题。”

太太说：

“什么良心问题？”

马伯乐说：

“船翻了不淹死人吗？”

太太说：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逃起难来还怕死吗？”

船老板在一边溜着缝说：

“说得对呀，买一只船做做好事，多救几条命也是应该的。”

这时候在甲板上又有些人在骂着，在说着疙疸话。

船老板越听越不入耳，又从扶梯上去，又要发表谈话。

这时候有几位伤兵弟兄，就首先招呼着说：

“听老板发表演说啦！”

于是果然展开了一个很肃静的场面。老板第一句就说：

“我为的什么？”而后很沉静地说了第二句，“诸位是为的逃难，是想要从危险的地方逃到安全的地方去。而我呢，南京一趟，汉口一趟，我是为的什么？我是为的诸位呀！换句话说，我就是为的我们的国家民族。若不然，我们何必非干这行子不可呢？就说我这只船吧，载点别的什么货物不行吗？难道不载客人就烂到家里了吗？不过就是这样，在国难的时候，有一分力量就要尽一分力量，有枪的上前线，没枪的在后方工作。大家在逃难的时候，忍耐着一点，也就过去了，说三道四，于事无补，白起摩擦，那是汉奸行为。”

船老板前边说了一大段，似乎不像演说，到了最末尾的两句，才算抓到了一点演说的精华。因为从前他在家乡的时候，作梦也没有想到他要当众发表演说的。他在家乡当一名小跑街。现在他想要练习也就来不及，也不过每天读读报纸上的社论，多少的在那里边学习一点。国家民族的印象给他很深。尤其是“汉奸”那好像更深，吃饭，睡觉，也忘记不了，随时提防着总怕自己当了汉奸。

一开口讲话也总是“汉奸”“汉奸”的，若是言语之间没有“汉奸”这两个字，就好像一句话里没有主题。“汉奸”这两字不知不觉地已经成为船老板的灵魂了。若没有了“汉奸”他也就没有灵魂了。

他说他船上的水手不好好干活的时候：

“你这不是汉奸吗？吃人家的饭，不给人家干活。”

他跟老婆起誓的时候，他说：

“我要有那娶小老婆的心肠，我就是汉奸。”

而最好玩的，而最说得活灵活现的就是从老子推到了儿子，从上一代推到下一代的那种又体贴又怜惜的口吻。当他回到家里，抚摸着他的孩子玩的时候，他说：

“你妈不做好事，养了你们这一群小汉奸哩！”因为他的孩子们把他的自来水笔拉下去在玩着。

船老板刚刚演了那篇说，下到舱底还没有多久，就又上到甲板上来，据说，又作了一篇星期论文。因为这船上有几个青年学生，这学生之中，其中有一个是曾经住过报馆的。

当船老板又在小扶梯上露头，仅仅是露头，还完全没有开口呢，他就给加以预测。他说：

“船老板来作星期论文了，大家静一静。”

这“星期论文”四个字，大家都不大懂。正在愣头愣眼的时候，船老板那醒目惊心的洋洋大文就开了头了。

刚一开头，就“汉奸”“汉奸”的。讲到后来，所涉之广，主题仍是“汉奸”。一时船上那些灰心丧气的乘客，都不大能够领教。只是嗡嗡嗡的，没大有人听。老板一看，“汉奸”不大怎么中用，于是就在煞尾处大论了一翻天地良心。他说：

“人要有良心，不然我为的什么？我这只小船，若装了一船快当货，也走起私来，不比现在款式得多嘛！但是不能那么做就是啦，这就叫做人要有良心。什么叫做有良心，有良心就是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所谓天、地、鬼、神者是也。”

船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胸脯，凛然一股正气，把船上所有的人都说服了，说得个个目瞪口呆，有的感动得悲从中来，含着两泡眼泪，说：

“中国亡不了……”

船老板紧接着更加深刻地表明了一番关于他还没有当“汉奸”的那种主因；陈述了关于他至今还没有当“汉奸”的那种决心。

他说：

“我没有走私，我为的什么呢？乃就是于良心的吗？”

继续着，他又说，又拍了一下胸脯，那胸脯是向前挺着的，使人一望上去，就不敢起邪念，影影绰绰的，好像“正大光明”那四个大字就题在那挺着的胸脯上。

看起来不像一位船老板了呢，像一位什么人物呢？人们一时却也归纳不清楚，只觉眼前能够站着这样伟大的人物，中国是亡不了的。

那刚强的字眼在那边响着：

“我为什么没有走私？为着天地良心。”

而后那坚决的字眼，又重复了一遍：

“我为什么没有走私？为着天地良心。”

问题越谈越远了，这一层人们没有注意到。本来问题是在这船的“慢”上，是在这船的“破”上。到了后来，这“破”与“慢”一字不提，倒好像这全船的乘客，大家伙都没有良心似的，就好像不一会工夫大家就成串地跑过去当“汉奸”去了。

船老板又说了一遍：

“我为什么不去偕同日本人走私？我是为着天地良心哪！”

听了船老板这样反复的坚强的宣言，人们都非常感动。至于这船的“破”，这船的“慢”，那些小节目，人们早抛开了，只是向着中国整个的远大的前程迈进着。

乘客们在感动之余，不分工、商、农、学、兵，就一齐唱起义勇军进行曲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这时候，大江上的波浪一个跟着一个滚来，翻着白花，冒着白沫，撞击着船头。

回头望去，那辽阔的江水，淡淡漠漠的，看不见波浪了，只是远近都充满了寂寞。那种白白的烟雾，不但充满了大江，而且充满了大江的两岸，它像是在等待着，等待着假若来了“难船”，它们就要吞没了它。

从正面望去，这江也望不到尽头，那遥远的地方，也是一样起着白烟，那白色的烟雾，也是沉默不语的。它已经拟定了，假若来了“难船”，它非吞没了它不可。

这只渐渐丢了螺丝钉的小船，它将怎样逃出这危险呢？它怎么能够挣脱了它的命运？

那全船的乘客却不想到这些，因为汉口就在眼前了。他们都在欢欣鼓舞地张罗着下船，这船给人们的痛苦越大，人们就越容易快活，对于那痛苦也越容易忘记。

当全船的人，一看到了江汉关前那大钟楼，几乎是人人心里想着：

“到了，汉口到底是到了。”

他们可没有想想，这得以到了汉口的，是他们自己争取的呢？还是让船老板把他们乌七八糟地运到的？

总之，他们是快乐的，他们是喜出望外的，他们都是些幸运儿，他们都是些天之骄子。一个一个地摸着下巴，张着嘴，好像张着嘴在等着吞点什么东西似的，或者他们都眼巴巴地要把那江汉关站着的大钟楼吃下去似的。

有的人连“到了，汉口到底是到了”这句感慨的话都没有，只是心里想着：

“上岸之后，要好好洗一个澡，要好好地吃一顿。”

一会工夫，船就停在了那大钟楼前边的江心上。这并不是到了码头，而是在等候着检疫处的人员上来验病的。

检疫处的人来了，坐着小白汽艇，干净得好像条大银鱼似的。那船上的检疫官也全身穿着白衣裳，戴着白帽子，嘴上还挂着白色的口罩。

那小汽船开得非常之快，哇啦哇啦的，把江水搅起来一溜白浪。这小汽船跑到离江心三丈多远的地方，就停下来。那检疫官向着江心大喊着：

“船上有病人没有？”

船老板在甲板上喊着：

“没有。”

于是那检疫官一摆手！

“开吧！”

于是载着马伯乐的这汽船，同时还载着两三个患赤痢的，一个患虎列拉的，就开到码头上去了。

船到了码头，不一会工夫，船就抢着下空了。

他们都是天之骄子，他们活灵活现的，他们快活得不能自制，好像在一小时之前，他们刚刚买了彩票中了头彩的样子，快活到发狂的程度，连喊带叫的。人们跑到了岸上，人们就都散开了。

没有一个人在岸上住一住脚，或者是回过头来望一望，这小船以后将出什么危险！

这个，人们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不一会工夫，那抢着登到岸上去的人，连个影儿都不见了。

第五章

马伯乐到了汉口，没有住在汉口，只在旅馆里边住了两天，就带着太太和孩子搬到武昌来住了。因为那边有他父亲的一个朋友，原先在青岛住的时候，也是信教的，可不知现在信不信了，只见那客厅里边摆着一尊铜佛。

马伯乐一到了汉口，当天就跑到了王家的宅上去拜会了一趟。

那王老先生说：

“你们搬到武昌来住吧！武昌多清静。俺在武昌住了将近十年……离开了青岛，到了汉口就住武昌了。一住住到今天，俺……”

那山东的口音，十年居然未改。马伯乐听了觉得很是亲热。

不一会工夫，又上来了两盘点心。马伯乐一盘，王老先生一盘。那是家做的春卷，里边卷的冬笋、粉条、绿豆芽，其味鲜而爽口。马伯乐一看那点心，就觉得人生是幸福的。

本来他是很客气的，不好意思开口就吃，但这哪能不吃呢？那是黄洋洋的用鸡蛋皮卷着的，真干净得可爱呢，真黄得诱眼呢！

马伯乐开初只在那蛋卷的一头，用刀子割了一小点，送到嘴里去，似乎是在尝尝。他自己心里想，可别吃得太多，吃得太多让人家笑话。

当他跟王老先生谈着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就又割了一小点送到了嘴里。

谈话谈到后来是接二连三地谈着。王老先生问他父亲那保险公司里还有点股子吗？

马伯乐说：

“没有了，抽出来了。”

马伯乐一张嘴就把一块切得很大的蛋卷送到嘴里去了。还没有来得及咽下，王老先生就又问他：

“听说你父亲又捐了一块地皮，建了一座福音堂？”

马伯乐说：

“还没有，还没有。”

他一张嘴就又把一块切得很大的蛋卷塞到嘴里去了。

这回这嘴可嫌太小了点，蛋卷在那里边翻不过身来，挤挤擦擦的，好像那逃难的火车或是那载着逃难的人的小船似的。马伯乐的嘴里边塞得没有立足之地了。

马伯乐想，这回可糟糕，这回可糟糕！因为那东西一时咽不下去，人又不是鱼或是蛇，吃东西可以整吞的。可是马伯乐的舌头，不容它翻过身来。

这一下子马伯乐可上了个当，虽然那东西好歹总算咽下去了，但是把马伯乐的眼圈都急红了。

过半点钟的样子，马伯乐没有再吃。

谈来谈去，总是谈得很连贯的，马伯乐偶尔把眼睛扫了那蛋卷一下，就又想要动手，就又想要张口。恰好那女工又送上来一盘热的，是刚从锅底上煎出来的。

马伯乐一看，心里就想：

“这回可不能吃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那蛋卷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回避说：

“够了，够了。”

可是女工仍旧把那碟子放在他的旁边。

马伯乐想：

“可别吃，可别吃。”

连眼睛往那边也不敢望，只是王老先生问他一句，他就回答一句。不过一个人的眼光若没有地方放，却总是危险的。于是马伯乐就把眼光放在王老先生说话时那一动一跳的胡子上。

王老先生那胡子不很黑，是个黄胡子，是个一字胡，很直很厚，一跳一跳的，看了好半天，怪有趣儿的。一个人的身上，若专选那一部分去细看，好比专门看眼睛或者专门去看一个人的耳朵，那都会越看越奇怪的；或者是那耳垂特别大，好像观音菩萨似的；或者是那耳垂特别尖，好像烙铁嘴似的，会觉得很有趣儿的。

马伯乐正看得王老先生那黄胡子看得有趣的时候，那王老先生一张嘴把个蛋卷从胡子下边放进嘴里去了。

马伯乐受了一惊：

“怎么的，吃起来了！”

马伯乐也立刻被传染了，同时也就吃了起来。

一个跟着一个的，这回并没有塞住，而是随吃随咽的。因为王老先生也在吃着，没得空问他什么，自然他也就用不着回答，所以让他安安详详地把一盘蛋卷吃光了。

这一盘蛋卷吃得马伯乐的嘴唇以外还闪着个油圈。

吃完了。王老先生问他：

“搬到武昌来不呢？”

马伯乐说：

“搬的，搬的。”

好像说：

“有这么好吃的蛋卷，哪有不搬的道理。”

回到旅馆里，太太问他：

“武昌那房子怎么样？”

他说：

“武昌那蛋卷才好吃呢！”

太太在搬家的一路上就生着气，把嘴撅着。当上了轮渡过江的时候，江风来了，把她的头发吹蓬得像个小蘑菇似的，她也不用手来压一压，气得和一个气球似的，小脸鼓溜溜的，所以在那过江的轮渡上，她一句话不讲。

小雅格喊着：

“妈妈，看哪！那白鸽子落到水上啦，落到水上啦。”小雅格喊完了之后，看看妈妈冷冷落落地站着，于是雅格就牵着妈妈的衣襟，又说：

“妈妈，这是不是咱家那白鸽子飞到这儿来啦？”

大卫在一边听了就笑了。说：

“这是水鸟啊，这不是白鸽子。”

约瑟说：

“那还用你说，我也认识这是水鸟。”

大卫说：

“你怎么认识的？”

约瑟说：

“你怎么认识的？”

大卫说：

“我在书上看图认识的。”

约瑟说：

“我也从书上看图认识的。”

大卫瞧不起约瑟的学问。约瑟瞧不起大卫的武力。

大卫正要盘问约瑟：

“你在哪本书上看过？”

还没来得及开口，约瑟就把小拳头握紧了，胸脯向前挺着，叫着号：

“儿子，你过来。”

马伯乐看着这两孩子就要打起来了，走过去就把他们两个给分开了。同时跟太太说：

“也不看着点，也不怕人家笑话。”

太太一声不响，把眼睛向着江水望着。马伯乐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子事，还在一边谈着风雅：

“武汉有龟、蛇两山，隔江相望，长江汉水汇合于此，旁有大冶铁矿、汉阳兵工厂，此吾国之大兵工厂也……”

太太还没有等他把这一段书背完，就说：

“我不知道。”

马伯乐还不知太太是在赌气，他说：

“地理课本上不是有吗？”

太太说：

“没有。”

马伯乐说：

“你忘记啦，你让孩子给闹昏啦。那不是一年级的本国地理上就有？”

马伯乐和太太嚷完了，一回头，看见大卫和约瑟也在那里盘道呢！

大卫问约瑟说：

“你说这江是什么江？”

约瑟说：

“黄河。”

大卫说：

“不对了，这是扬子江。地理上讲的，你还没有念过呢。”

约瑟吃了亏了，正待动手要打，忽然想起一首抗战歌来：

“……黄河……长江……”

原来约瑟把黄河和长江弄混了，并非不知道，而是没弄清楚。现在想起来了。

约瑟说：

“长江……”

大卫说：

“不对，这是扬子江。”

小雅格在旁边站着，小眼睛溜圆的，因为她刚刚把水鸟认错了，到现在她还不好意思，她自言自语地：

“什么水鸟！鸽子鸟。”

这时江上的水鸟，展着翅子从水面上飞去了。飞到远处绕了一个弯子，有的飞得不见了，有的仍旧落在水上，看那样子，像是在坐着似的，那水鸟胖胖的，真好像是白鸽子。

这过江的小轮船，向前冲着，向前挣扎着，突突地响着。看样子是很勇敢的，其实它也不过摆出那么一副架儿来，吓唬吓唬江上的水鸟。

遇到了水鸟，它就冲过去，把水鸟冲散了。遇到了波浪，它就打了横，老老实实的，服服帖帖地装起孙子来。

这渡江的小轮，和那马伯乐从南京来到汉口的那只小船是差不多的，几乎就是一样的了，船身吱吱咯咯地响着。

所差的就是不知道这船是否像载来马伯乐的那船似的已经保了险。若没有保险，那可真要上当了，船翻了淹死几个人倒不要紧，可惜了这一只小船了。

但从声音笑貌上看来，这小船和载来马伯乐的那只小船完全是一母所生。没有第二句话，非兄弟，即姊妹，因为它们的模样儿是一模一样的，那声音是突突地，那姿态歪歪着，也是完全相同。

这船上的人们，都好像马匹一样，是立着的，是茫然不知去向的，心中并没有期待，好像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甚或他们自己也真变成一匹马了，随他的便吧，船到哪里去就跟着到哪里去吧。

因为是短途，不一会工夫也就到了。从汉口到武昌，也就是半点钟的样子。

黄鹤楼就在眼前了。

马伯乐觉得一切都妥当了，房子也有得住了，逃难也逃完了，也逃到地方了，太太也带来了。

太太一带来，经济就不成问题。马伯乐觉得一切都“OK”，一高兴，就吟了一首黄鹤楼的诗，“诗曰”，刚一开头，马伯乐想不起来了，只记住了后两句：

黄鹤一去不复返，

此地空余黄鹤楼。

太太站在这里一声不响，她的心境，非常凝炼，她不为一切所惑，静静地站着，什么水鸟，黄鹤楼之类，她连看也未看在眼里。她心里想着武昌那房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越想越想不出来。想来想去，窗子向哪面开着，门向哪面开着，到底因为她没有看过，连个影子也想不出来。

“到底是几间房子，是一间，还是两间？”

她刚要说出口，心里一生气就又不问了。哪有这样的人呢！连自己要住的房子都不知几间。她越想越生气，她转着那又黑又大的眼睛，用白眼珠瞪着马伯乐。

马伯乐一点也不自觉，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他一高兴，就又把那黄鹤楼的两句诗，大诵了一遍：

黄鹤一去不复返，

此地空余黄鹤楼。

因为他的声音略微大了一点，全船的眼睛，都往他这边闪光。

马伯乐心里说：

“真他妈的中国人，不懂得鉴赏艺术。”

不一会，船到了码头，就都心急如火起来，跳板还没有落下来，有的人竟从栏杆跳出去了。等那跳板一落，人们就一拥而出，年富力强的往前冲着，老的弱的被挤得连骂带叫。

马伯乐抱着小雅格，他的脑子里一晃忽，觉得又像是来到了淞江桥。

走到了岸上，他想：这可奇怪，怎么中国尽是淞江桥呢！

马伯乐流了一头汗，鼻子上跌坏的那一块蒙着药布还没有好呢。

但这仅仅是吓了马伯乐一下，实际上是并没有什么的，不一会工夫也就忘记了。何况逃难也逃到了终点，房子也有了，经济也不成问题了。

所以不一会工夫，马伯乐就又活灵活现了起来，他叫洋车的时候，他就打了那车夫，因为从汉阳门码头到磨盘街本来是八分钱，现在要一毛二，这东西真可恶，不打他留着他嘛！

“他发国难财呀，还有不打的嘛！”到了王公馆，马伯乐还这么嚷着。

王老先生点头称是，并且说：

“警告警告他们也是对的。”

王老先生又说：

“我前天囤了点煤碳，三天就赚五分，五天就是一毛钱的利……俺早晨起来，去打听打听市价，你说怎么样？俺叫了一个洋车，一开口就是一角半。平常是一角，现在是一角半啦，俺上去就是一个耳光子，打完了再说……”

马伯乐在旁边叫着：

“打的对，他发国难财呀。”

马伯乐太太一进屋就看见客厅里摆着那尊铜佛了，她想，莫不是王先生已经不信耶稣教了吗？所以教友见了教友那一套应酬的话，太太一个字没敢提，只是心里想着，赶快到自己租的那房子去吧。

太太和孩子们都坐在沙发上，只是约瑟是站着的，是在沙发上跳着的，把那蓝色的罩子，踩了一堆一堆小脚印。太太用眼睛瞪着约瑟，约瑟哪里肯听。太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心里说：孩子大人都这么会气人。嘞嘞嘞嘞的，也不知嘞嘞些什么。她用眼睛瞪了马伯乐好几下。马伯乐还不明白，以为是茶洒在衣服上了，或是什么的，直是往自己西装的领上看着，看看到底也没有什么差错，于是还和王老先生谈着。

一直谈到昨天所吃的那蛋卷又端上来了。于是马伯乐略微地吃了两个。

吃完了，才告辞了王家，带着东西，往那现在还不知房子在什么地方的方向走去，只是王家的那男工在前边带领着。

太太气得眉不抬，眼不睁。

在那磨盘街的拐角上，那小院门前连着两块大石头，门里长着一棵批杷树，这就是马伯乐他们新租的房子。

在那二楼上，老鼠成群。马伯乐先跑上去看了一趟，一上楼就在楼口把头撞了一下。等上去，第一步就在脚下踩着一个死老鼠。

这房子空空如也，空气倒也新鲜。只是老鼠太多了一点，但也不要紧，老鼠到底是怕人的。

马伯乐一站在这地板中央，那小老鼠就不敢大模大样地跑了，就都缩着脖子在门口上转着滴溜溜的闪亮的眼睛，有五个都藏起身子来了。

一共两间房。

马伯乐对于这房子倒很喜欢，喜欢这房子又破又有老鼠，因为这正和他逃难的哲学相符，逃起难来是省钱第一。

这时太太也上楼来了。太太的意见如何，怕是跟马伯乐要不一样的。

第六章

马伯乐每天早晨起来，都静静地向着窗口观望着那枇杷树，很久很久地观望。久了，不单是观望，而是对那批杷树起了一种感情了。下雨天，那树叶滴滴嗒嗒地往下滴着水，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从树上滴下来的水滴似乎个个都有小碟那么大，打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马伯乐每天早晨起来，都是静静地观望那批杷树，有时手里拿了一本书，对着那窗口坐着。

马伯乐觉得人生是幸福的。人生是多么幸福，要吃有吃，要喝有喝，窗外还有枇杷树。

马伯乐在这房子里已经是五六天过去了。太太虽然闹了几场，是因为这房子太坏。马伯乐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他想：已经来到汉口了，你可就跑不回去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过起生活来。何况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就有一个“未必居”包子铺，他又可常常去买包子吃了。

他每一次和太太怄气，就去买包子吃，吃了三五个回来，果然气就没有了。屡试屡验，非常之灵。

“未必居”包子铺，转了两个小弯就可以到了。门口挂着一牌匾，白匾黑字，那块匾已经是古香古色的了，好像一张古雅的字画，误挂到大街上来了。

“未必居”包子铺一向不登广告，门口也并没有什么幌子，只凭着“未必居”三个字，也看不出这三个字里边就有包子含在其中。

但是它的名声远近皆知。住在汉口的，过到武昌来，若是风雅的君子，就要到“未必居”买上几个包子带回去，或是也不管肚子饿不饿，就站在那里吃上两个热的去，连吃连声说好。吃完了，把油手指往嘴唇上一抹，油亮亮地就走出来了。

因为这包子铺是不设座位的，愿意吃不吃，愿意买不买，做的是古板正传的生意，全凭悠久历史的自然昭彰。所以要想吃热的就得站着吃。绝没有假仁假意招待了一番后讨小账的事情。

这生意做得实在古板，来了顾客不但不加以招呼，反而非常冷淡，好像你买不买也不缺你这个买主。

你走进去说：

“买包子。”

那在面案上正弄着两手面粉的老板娘只把眼睛微微地抬了抬：

“等一下。”

她说完了，手就从面案上拾起一张擀好的包子皮来，而后用手打着那馅子盆上的姣绿姣绿的苍蝇，因为苍蝇把馅子盆占满了，若不打走几个，恐怕就要杀生的，就要混到馅子里，包成了包子把那苍蝇闷死了。

买包子的站在一边等着，等到老板娘包了三五个包子之后，而后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一路赶着落在她鼻子上的苍蝇，一路走过来。百般地打，苍蝇百般地不走。等老板娘站稳的时候，苍蝇到底又落在她的鼻子尖上了。

老板娘说：

“要几个？”

这时候，那锅上的蒸笼还是盖着的。

买包子的人说，要三个，或是要五个。说完了老板娘就把手伸出去，把那包子钱先拿过来，而后才打开蒸笼。包子是三分钱一个。若没有零钱，就交上了“毫票”。这时候蒸笼的盖还是不开的，老板娘又到钱篓子里找零钱去了。

等一切手续都办理清楚了，才能打开蒸笼。打开蒸笼一看，包子只剩了孤单单的一个了。

于是又退钱，又打着落在她鼻子上的那一个苍蝇。实在费工夫，这一个包子才算出了蒸笼。

但是买主不但不觉得不耐烦，反而觉得这包子更好吃，于是非常珍贵地用荷叶托着。临出门口的时候，还回头问着：

“等一下有吧？”

只听那里边回说：

“下半天来吧，现在不卖了。”

买包子的人，也不想一想，包子铺是为着卖包子的，为什么一会卖一会就不卖了呢？只是人人都说：

“‘未必居’那包子铺的架子才大呢，一去晚了就没有。”

不但晚了没有，来早了也是没有的，一天就是上半天有那么一阵，下半天有那么一阵，其余的时间就是有他也不卖。

买包子的人也知他明明有，他就是不卖的。因为有也不卖，人们就更佩服它的特殊的性格了。

下雨天，姑娘撑着伞去买包子，老人拄着杖子去买包子。包子就是买不到，人们就是越觉得满意，因为这包子是非常珍贵难得的。物以稀为贵，于是就觉得“未必居”的包子越发的好。

马伯乐早晨起来，拿它当点心吃。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又觉得肚子里边空，于是一天两次去买包子。不单是买，而且还站在那里看，看到底是怎么做法。将来离开了武昌，到别的地方去，哪里还有这‘未必居’呢？不如赶早学着点，将来自己下手做。

这包子和普通的包子一样是发面的，做起来圆圆的带着褶，不过发面里略微加点糖，吃起来甜丝丝的。里边也是肉馅，唯有这肉馅有些不同，是猪肉馅，肉连切也不切，先是整个大块放进大锅里去煮，煮好了取出来再切。切碎了还不能够成为包子的馅，至少要再炒一遍，炒的时候，还要放些个豆酱，其余的什么也不要了，葱，蒜都不要。

这就是“未必居”包子的要诀。

马伯乐到王公馆去，就向王老先生宣传，因为王老先生也是最喜欢吃“未必居”的包子的。马伯乐之所以认识这包子还是由于王老先生介绍的。

马伯乐说那包子一点稀奇没有，面里边放一点糖，猪肉炒一炒就是了。

王家大小姐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大姑娘，她抢着说：

“看花容易，绣花难。若是我们也会做，人家还开包子铺做什么。”

王家大小姐，素性斯文，虽然与马伯乐自幼在一起玩，但是因为十年不见，各自都长大了。尤其是王小姐，离开青岛的时候，才十三岁，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

所以当她说完了这句话，就觉得有点不大得体，羞得满脸发烧，转回身就从客厅跑出去了。

因为特别慌张，在那红线绣着金花的门帘上，还把头发给碰乱了。王大姑娘的头发是新近才烫卷着的，对着镜子去修饰去了。

不曾想，在那镜子里边，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头发，而是自己红得可怕的脸色，那脸好像在下雨的夜里，打闪时被闪光所炫耀得那么红。

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很可怕的，连她自己也不敢看了。心里头非常害怕，想不到，怎么镜子里边是那么一张脸呢？从来没有见过，可是从来不认识的。

于是她离开那镜子了，头发也并没有梳理，就到自己装饰得很好的小沙发上坐下了。坐在那里越想越生气，而也越想越冤枉，而又越想越委屈。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好像受了人家的欺侮了一般，而这欺侮又偏偏是没有什么事实的，不能对任何人去讲说的。若是在小孩子的时候，就要到母亲那里去哭一场。可是现在已经长大了，母亲并不是随时都在身边的，若说这么大的姑娘，特别遣人把母亲请来，好坐在母亲的旁边哭一场，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何况什么因由也没有呢。

于是她就在沙发上坐着，自己镇定着自己，企图把这种连自己也不情愿的伤心抑制下去。

王小姐在武汉大学里念书。武汉大学就在武昌的珞珈山上。王小姐是去年毕了业的，所以那边不常去了。

但是那边东湖的碧油油清水，她每一想起来，她总起着无限的怀恋的心情。从前她每天在东湖上划船。宿舍就在湖水的旁边，从窗子就可以望见的。那时候也并不觉得怎样好。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时间快得就好像做梦似的，三四年的工夫匆匆地过去了。离开那学校已经一年有余了。

王小姐过去在那学校里边是有一个恋人的，也许不是什么恋人而是朋友，不过同学们是好说这样的话的。

昨天那王小姐的朋友还来看过她，并且还带来了一束紫色的就是那东湖上的野花给她。她把那花立刻找了一个花瓶，装了水，就插上了，而且摆在客厅的长桌上了。她本来有心立刻就拿到自己房里来的，但觉得有母亲看着不好意思那样。其实那花是她的朋友送给她的，她本来不必摆在客厅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勉强地摆在客厅里了。

可是不一会，朋友一走，她就把花端到自己的房里来。因为她越看那花越漂亮，小小的花，小小的叶，紫花中间还有白心。

现在这花就在她自己的镜台上摆着。

听说他要订婚了，不知道是真的不？昨天他来的时候，她想要像说笑话似的，随便问他一声，后来不知怎么岔过去了。

现在她坐在那为她自己而装饰的小沙发上。她看到那花瓶里的花，她就顺便想到昨天那件事情上去。她觉得真好笑，人家的事情，用咱这么费心来问他做什么？

王小姐的这间小屋，窗台上摆着书，衣橱上也摆着书，但是并不零乱，都摆得非常整齐。她的这间小屋里，成年成月地没有人进来。但是看那样子，收拾得那么整洁，就好像久已恭候着一位客人地到来似的。

尤其是那小沙发，蓝色的沙发套上缀着白色的花边，左手上一块，右手上一块，背后一块。花边是自己亲手用勾针打的，是透笼的，轻轻巧巧的，好像那沙发并不能坐人了，只为着摆在那里看着玩似的。

现在她还在沙发上坐着，她已经坐了许久了。她企图克制着自己，但是始终不能够。她的眼里满含了眼泪，她不知从哪里来的悲哀。她看一看红红的灯伞，她觉得悲哀。她看一看紫色的小花，她觉得委屈。她听到客厅里的那些人连讲带说的欢笑声音，她就要哭了。

不知为什么，每当大家欢笑的时候，她反而觉得寂寞。

最后，她听那客厅的门口，马伯乐说：

“明天来，明天来……”

于是客厅不久就鸦雀无声了。接着全院子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好像一个人睡在床上，忽然走进梦境去了似的。

王小姐听到马伯乐说“明天来，明天来”这声音，就好像十年前他们在一起玩，玩完了各自回家去所说的那“明天来”的声音一样。她还能够听得出来，那“来”字的语尾特别着重，至今未改。

但那已经是十年前了，而现在是十年以后了，时间走的多么快，小孩子变成大人了。再过几年就老了，青春就会消失了的。

一个人刚长到二十岁，怎么就会老呢？不过一般小姐们常常因为她们充满着青春，她们就特别骄傲。

于是眼泪流下来，王小姐哭着。

她想起了许多童年的事情，登着梯子在房檐上捉家雀，……下雨天里在水沟子里捉青蛙，……捉上来的青蛙，气得大肚子鼓鼓的，……

王小姐一想到这里，又是悲哀，又是高兴，所以哭得眼睛滴着眼泪，嘴角含着微笑。

她觉得保罗是跟从前一样的，只是各处都往大发展了一些，比方鼻子也大了一点，眼睛也长了一些，似乎是黑眼珠也比从前大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人是会忽然就长大了的。

“不单长大，而且还会老呢！”

王小姐心里边这样想着，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保罗不单跟从前不一样了，而且完全不一样了，完全变了。

眼睛从前是又黑又蓝的，而现在发黄了，通通发黄了，白眼珠和黑眼珠都发黄了。再说，那嘴唇也比从前厚了。

一个人怎么完全会变了呢？真是可怕，头变大了，身子变长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了，那声音比从前不知粗了多少倍，好像原来是一棵小树枝而今长成了一个房梁了似的，谁还能说今天这房梁就是从前那棵树枝呢？是完全两样的了。

马伯乐来到汉口不是一天的了，她并不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那么为什么她今天才考虑到他？似乎马伯乐在十年之中都未变，只是这一会工夫就长大了的样子。

但是王小姐她自己并不自觉，因为这些日子她的思想特别灵敏，忽然想东，忽然想西。而且容易生气，说不吃饭了，就不吃饭了，说看电影就看电影去。

这样下来已经有不少日子了。

她这样的悲哀和焦躁，她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中心主题。

只不过，她常常想到，一个人为什么要“订婚”？

而尤其是最近，那个朋友真是要订婚了吗？她早就打算随便问他一声，都总是一见了面就忘记，一走了就想起。有时当面也会想起来的，但总没有问。那是别人的事情问他做什么呢？

可是一到了自己的房里，或是寂寞下来的时候，就总容易想到这回事情上去。

一想到这回事情上去，也没有什么别的思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只觉得一个好好的，无缘无故地订的什么婚？她只觉得有些奇怪就是了。

近来王小姐的烦恼，也就是为这“奇怪”而烦恼。

她的血液里边，似乎有新的血液流在里边了，对于一切事情的估量跟从前不一样，从前喜欢的，现在她反对了；从前她认为是一种美德的，现在她觉得那是卑鄙的，可耻的。

从前她喜欢穿平底鞋，她说平底鞋对于脚是讲卫生的；可是现在她反对了，她穿起高跟鞋来。从前她认为一个女子斯斯文文的是最高雅的；现在她给下了新的评语，她说那也不过是卑微的，完全没有个性的一种存在罢了。

不但这种事情，还有许许多多，总之，她这中间并没有过程，就忽然之间，是凡她所遇到的事物，她都用一种新的眼光，重新给估价了一遍。

有一天下着小雨，她定要看电影去，于是穿着雨衣，举着雨伞就走了。她非常执拗，母亲劝她不住。走到街上来也不坐洋车，就一直走。她觉得一个人为什么让别人拉着？真是可耻。

她走到汉阳门码头，上了过江的轮船。船上的人很拥挤。本来有位置她已经坐下了，等她看见一个乡下妇人，抱着一个小孩还站着，她就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了。她心里想：“中国人实在缺少同情心。”

她在那儿站着的时候，她觉得背后有人说话，第一个使她感到，或许就是那同学，就是那要订婚的人。

等回头一看，却是马伯乐。

这想错了似乎把自己还给吓了一跳。

马伯乐是自己一个人，没有带太太，也没有带孩子。

本来他们小的时候在一起玩，那时候，谁还有太太，谁还有孩子呢？

在马伯乐结婚的前一年，他们就已经分开了。所以今天在轮船上这样的相会，又好像从前在一起玩的时候的那种景象，非常自由，不必拘泥礼节。

但是开初他们没有说什么，彼此都觉得生疏了，彼此只点了点头。好像极平凡的，只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并不是朋友的样子。过了几秒钟，马伯乐才开头说了第一句话，但是那话在对方听来，一听就听出来，那不是他所应该说的。那话是这样的：

“过江去呀？”

很简单，而后就没有了。

这工夫若不是马伯乐有一个朋友，拍着肩膀把他叫到一边去了，那到后来，恐怕更要窘了。

一直到下了轮船，他们没有再见。王小姐下船就跑了，她赶快走，好像跑似的。一路上那柏油马路不很平，处处汪着水，等她胡乱地跑到电影院去，她的鞋和袜子都打湿了。

她站在那买票。那卖票人把票子放在她手里的时候，她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等第二个人把她挤开的时候，她才明白了，她是来看电影的。

至于马伯乐那方面，刚刚从大痛苦中解脱出来，那就是说，受尽了千辛万苦的逃难，今天总是最后的胜利了。

管他真胜利假胜利，反正旁边有“未必居”包子吃着。眼前就囫囵着这个局势。

所以一天到晚洋洋得意，除了一天从窗口看一看那窗外的枇杷树之外，其余就什么也不管了。

太太同他吵，他就躲着，或是置之不理；再不然，他生起气来，他就说：

“你们回青岛好啦！”

他明知道她们是回不去了，所以他就特别有劲地嚷着，故意气他的太太。

他的太太又来了她的老毛病，却总是好哭。在马伯乐看了，只觉得好笑。他想：哭什么呢？一个人为什么那么多的眼泪呢？

太太的哭，显然他是不往心里去，也不觉得可怜，也不觉得可恨，他毫无感觉地漠视着她。

早晨起来，他到“未必居”包子铺去买包子。下半天睡一觉，醒了还是去买包子。

除了看枇杷树买包子之外，他还常常到汉口那方面去探信，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其中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听了之后，大体上是满意的，因为人越来越多了，后来的连房子都找不到了。很少赶得上他那么幸福的。于是唯有他才是得天独厚的，万幸万幸。

马伯乐从大痛苦中解放出来之后，他什么也不再需要了，非常饱满地过着日子。也许以后还有什么变动，不过暂时就算停在这里了。

所以王小姐对他的那种相反的热情，他根本不能够考虑，他也根本不知道。

但自从在船上的那次相会，马伯乐也或多或少的感到有点不大对，那就是当他下船的时候，他想要找到她，但是找不到了，看不见了，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分明记得她站着的那个地方，但是那地方没有她。

没有看到也就算了。马伯乐慢慢地走着，他打算到一个刚刚从上海来的朋友那边去谈谈，听听或者有一些什么新的消息，听说“大场”那边打得最激烈，是不是中国兵有退到第二道防线的可能？去谈谈看。

马伯乐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走。在岸上，一抬头，他又看见王小姐了。

王小姐在前边跑着，撑着雨伞。

他想要招呼住她，但又没有什么事情，竟这样地看着王小姐走远了。蓝色的雨衣，配着蓝色的雨伞，是很深沉的颜色。马伯乐看着她转弯了，才自己走他自己的路去了。

第二天，马伯乐照样去买了“未必居”的包子来。本来觉得不饿，打算不去买了，但是几个孩子非拉着去买不可。他想既然成了习惯，也就陪着去了。可是买回来，他并没有吃，他把衣裳用刷子刷了一刷就走出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小雅格手里还拿着两个包子说：

“爸爸，这是你的。”

下半天马伯乐又出去了。太太以为他又是到蛇山上去喝茶，让他把小雅格带着，觉得在家里闹。马伯乐没有带就走了。

他到王家来了两次，似乎王小姐都不在家。本来他自己也不承认是来找王小姐的，于是就在客厅里坐着，陪着王老太太谈了一些时候。谈得久了一点，他就站起来走了。

到了晚上，他又来了，恰巧客厅里边没有人，说是王老先生和王老太太都出去了，说是过江去看汉戏。

马伯乐于是问：

“大小姐在家吧？”

马伯乐到王家来，从来没有单独请问过她们的大小姐。于是那女工好像受了一惊似的，停了一停才说：

“我去看看。”

一出了客厅的门，那女工就在过道里问着一个小丫环：

“大小姐说是跟老人家去看戏，去了没有？”

那毛头小丫环还没有张开嘴，大小姐就从那枣红的厚门帘里走出来。她是出来倒水的，手里还拿着一个茶杯。显然她是在床上躺着的，头发有些乱了，领子上的钮扣开着，而且穿着拖鞋。

“你们嚷嚷什么？老太太一出去，你们这回可造反啦。”

她们说：

“不是，马先生找你。”

她想是什么马先生呢？她问：

“电话吗？”

女工说：

“在客厅里。”

王小姐把杯子放下了，放在了门旁的茶桌上。回头往客厅一看，从那门帘的缝中她看见了马伯乐。

她说：

“保罗！”

因为她受了一点惊，她就这样说了出来。她本想回到房里去，把头发梳理一下，或是穿上一双鞋子，但是都没有做到，只把领子上的钮扣扣上了就向客厅里走去。因为她分明看见了，保罗从那开得很大的门帘缝中早就看见她了。又加上近来她认为一个女子太斯文了是不好的，于是就大大方方地走近客厅去。

马伯乐看她来得这么痛快大方，就指着长桌上正在打开着一本书说：

“这书我看过的，很好，翻译的也不坏。”

王小姐把书拿到手里，合上了，看了看那封面：

“不错，是我借来的，还没有看完。”

于是就放在一边了。

马伯乐说：

“我打算借几本书看，你手头可有什么书吗？”

王小姐说：

“我乱七八糟有一些，你要看一看吗？”

王小姐带着马伯乐就到她自己房里来。一边走着一边说：

“一个人不读书是不行的。”

马伯乐也说：

“中国人，就是中国人不读书。全世界上的人，哪国人不读书？”

等进了那小房间，马伯乐还说着：

“人家外国女人，就是到公园去，手里也拿一本书。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看书。”

“真是不同啊，咱们中国人太落后了。一出了学堂的门，谁还念书呢！念书的真是傻子。”

王小姐的屋里非常干净，书摆在窗台上。他们先去看了看那书，马伯乐随意选了几本而后才坐下来。

王小姐坐在沙发上，让马伯乐坐在镜台前边的那只小凳上。

这屋子很好，就是小了点，初一看来好像一个模型似的，但也正因为它小，才有一种小巧玲珑的趣味。

他们没有谈什么就又回到客厅里去了。在客厅里讲了一番武汉大学的情形，讲了各位教授。还有一个笑话，其中就有这么一位教授，对学生们说亡了国不要紧，只要好好地念书……

他们谈得很愉快的，似乎他们是在社交的场合中似的，只是彼此尊敬，而不能触到任何人的情感的一面。

女仆隔一会献一杯茶来。他们二位就都像客人似的坐在那里，或者以为这二位就都是这家的主人，一位是少爷，一位是小姐。

谈到九点多钟，马伯乐才走了。

二位老人家去看戏，还没有回来。

王小姐想写两封信，但都没有写成，就倒在床上睡了。睡了一些时候，也没有睡着，就听母亲回来了。经过了客厅走到她自己的房里去了。很有意思的，她一边走着一边说那汉戏的丑角怎样怎样不同，鼻子上的那白色也抹得稀奇哩！

王小姐是关了灯的，因为有月亮，屋里是白亮亮的。夜里不睡，是很有意思的，一听听得很远，磨盘街口上的洋车铃子，白天是听不见的，现在也听见了。夜里的世界是会缩小的。她翻了一个身，她似乎是睡着了。

第七章

从此以后，马伯乐天天到王家来。王小姐也因此常常候在家里，本来要看电影去或是做什么，因为一想到，说不定保罗要来的，于是也就不出去了。

在客厅里常常像开晚会似的，谈得很晚。王老太太也是每晚陪着，王老先生若是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不陪着的。

这样子过了很久，好像从前那种已经死灭了的，或者说已经被时间给隔离得完全不存在了的友情，又恢复了起来了。

老太太常常指着女儿说，保罗哥小的时候这样，那样，说得似乎这些年来并没有离开过似的，有时那口语竟亲近得像对待她自己的儿子似的了。

遇到了吃饭的时候，马伯乐就坐到桌子上来一起吃饭，就好像家里人一样的，方桌上常常坐着四个人，两位老人带着两个孩子。

这样子过了很久。有一天晚上正在吃饭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电话，把大小姐叫出去了。

那电话设在过道的一头上。大小姐跑出去听电话，一去就没有回来。女仆进来报告说：

“大小姐不吃饭了。老太太去看看吧！”

大家一听，果然是后边房间里有人在哭。

王小姐伏在床上，把头发埋在自己的手里，眼睛和鼻子通通哭湿了。旁边的小小的台灯，从那朱红色的灯伞下边放射着光辉，因为那灯伞太小了一点，所以那灯光像似被灯伞圈住了似的，造成了铜黄色的特别凝练的光圈。

老太太问她哭什么，她一声不响。老太太也就放下那枣红的门帘回去了，好像对于女儿这样突然会哭了起来表示十分放心似的。她又回到客厅的桌上吃饭去了。

王老先生也没有细问，仍旧跟马伯乐谈着关于前线上伤兵的问题。

马伯乐说这一次打仗是中国全民族的问题，所以全国上下，有钱的应该出钱，有力的应该出力；他还讲了他要当兵打日本的决心，他说：

“我已经给家去过信，征求父亲的同意我要当兵……”

王老先生一听，似乎就不大同意，说：

“当兵自然是爱国的男儿的本分，但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也就够了，我想有钱的就不必出力了。”

马伯乐一看，当兵这些话显得太热了点，怕是不大对王老先生的心思。于是就说：

“当兵，像我们这样的知识分子人家也不要啊！不过是所谓当兵，就是到前方做救护工作。”

王老先生觉得做救护工作还是一种激烈的思想，于是就劝阻着说：“我看这也不必的，要想为国家献身，何必一定到前方去。委员长说过，后方重于前方，后方也正需要人材的，比方物价评判委员会，我就在那边工作……民生是第一要紧。什么叫做民生？就是民食，尤其是在这抗战期间，物价是绝对不应该提高的。我们具有远大眼光的政府，有见于这一点，就不能不早做准备。物价评判委员会，主要的就是管理民食的总机关。”

说完了就问马伯乐：

“你也愿意找一点工作吗？”

出乎马伯乐意料之外的这一问，他立刻不知道怎样回答了，想了一下才说：“愿意。”

“那么我可以安置你到物价评判委员会里去。”

马伯乐赶快地问：

“那里边不忙吗？”

王老先生说：

“本来是什么事也没有，会忙什么呢？也不过就是个半月开一次会，大家谈谈，讨论讨论。”

刚说完了，就来了电话，电话铃子在过道里铃铃地响着，响了好半天才有人去接话。

王老先生说：“她们一个一个的都做什么？慢慢地连电话也没人接了。”他显然说的是女仆们。

这电话显然是有事情。王老先生到那边简单地说了几句就转来了。

坐到桌子边，很快把半碗饭吃下去了。以前的半碗，半个钟头也没有吃完，现在一分钟就把剩下来的半碗吃完了。

他站起来一边说，一边把吃饭时卷起来的长衫袖子放下。

“我囤了点煤，现在趁着市价高，打算卖出去……谈着谈着，我就把这桩事忘了。电话就是为这个。”

一转身，王老先生戴起黑色呢帽，拿起手杖来，很稳重地走了。似乎国家的事情要不放在这样人的身上，是会靠不住的。

王老先生走了之后，马伯乐也觉得应该走了，好像老太太一个人故意陪着似的，有点不太好。但几次想到这里，可是又都没有走，因为王小姐在那边，到现在始终没有声音。大概是不哭了，但是为什么不出来呢？

马伯乐很希望老太太能够进到小姐那屋子去一次。但是老太太像是把小姐哭的那回事给忘了似的。希望从老太太那里听一句她的情景，马伯乐几次故意往那上边提，说：

“小姐她们那武汉大学风景真好，你老没有去逛一逛吗？”

老太太说：

“是的，我去逛过啦，夏天的时候还去来的，都是桂英（女儿的名）带着我……那水呀绿油油的，那山也是好看……”

马伯乐看老太太叫桂英，他也就叫桂英了，他说：

“桂英毕业之后，没有做点事吗？”

老太太说：

“没有呢，那孩子没有耐性，不像小的时候了，长大了脾气也长坏了。”

马伯乐再想不出什么来说的了。想要走，又想要再坐一会；坐一会又没有什么再坐的必要，走又不情愿，于是就在客厅里一边犹豫着一边翻着报纸。

一直到了很晚，王老先生都回来了，马伯乐才从那个带有一个小花园的院子走出来。

他很颓唐的，他走在刺玫的架下，还让那刺玫带着针的茎子刺了脸颊一下。他用手摸时并没有刺破，而那手却摸到鼻子上那块在淞江桥跌坏的小疤痕。

夜是晴朗的，大大的月亮照在头上。马伯乐走出小院去了。

王家的男工人在他的背后关了门，并且对他说：

“马先生，没有看见吗？又来了一批新的伤兵啊！”

男工人是个麻子脸，想不到在夜里也会看的很清晰的呢，可见月亮是很大很亮的了。

一走出胡同口，往那条大街上回头一看就是一个伤兵医院。那里边收容着六七百的伤兵。马伯乐是晓得那里边没有什么好看的，也不回头，简直走回家去了。

想不到就在他住的磨盘街上，也开了伤兵医院了。那里一群兵在咕咕哝哝地说着话。

他想这定是那新来的伤兵了。等经过了一看，并不是的，而是军人的临时宿舍，那些兵都穿得整整齐齐的，并没有受伤。

马伯乐带着满身的月亮，敲着家门。因为那个院子住着很多人家，所以来给他开门的不是他的太太，而是楼下的一个女人。

不一会马伯乐就登登上楼去了。

太太在楼上还没有睡，手里拿着针线，不知在缝什么。

马伯乐一看就生气，一天到晚地缝。

“天不早了，怎么才回来呢？”

马伯乐往他的小帆布床上一躺：

“才回来，当兵去还回不来了呢！”

太太非常莫明其妙，但一想也许又是在外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于是没有理他，不一会就关了灯了。

第八章

不久马伯乐就陷进恋爱之中了。他们布置了一个很潦草的约会。

约定了夜九点钟，在紫阳湖边上会见。王家的住宅就在紫阳湖上，没有多远。

离九点钟还差十分钟，马伯乐就预先到了湖上的那个石桥上徘徊着。

他想她也快来了。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着。他围绕着湖，看着湖的四周围的人家的灯光。

不一会王小姐就来了。马伯乐在想着：她来的时候，第一句该说些什么呢？或者谈伤兵吧，或者谈前方的战事。但是王小姐来的时候，这些都没有谈，而且什么也没有谈，彼此都非常大方，一走拢来，就并肩向前走去了，好像他们是同学，下课之后，他们在操场散步似的。

他们谁也不说什么。那条环湖路是很僻静的。很少有灯光，偶尔除了对面来了一部汽车，把他们晃得通体明亮，其余的时间，他们都在黑暗之中向前走着。好像他们故意选了一条黑暗的路似的。

他们走了七八分钟，才遇到了一个有亮光的街道。但是一分钟就过去了。他们仍旧消失在那黑暗的夜里。因为他们俩都没有声音，所以那脚下的石子好像代替了他们在说话似的，总是嚓嚓地在响着。

半点钟之后，他们走到一条很宽的大道上去。沿着那条道，如果再往前走，连人家的灯光也不多了。只有更远的几十里路之外，那地方有一片灯光。

那或者是城郊的什么村镇吧？

马伯乐如此地想着。

他们又走了一段，在那野地上来了两只狗，向他们叫了一阵。

他们并没有害怕，只是把脚步略略停了一停，似乎那狗是劝告他们；“你们回去吧！”于是他们就转回身来往回走了。

路上仍旧是一句话不说。

他们又走了半点钟的样子，就又回到了那桥上。他们都觉得这路是很短的，不值得一走，一走就走到了头了，很快地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又找了条新的路，也是灯光很少的。他们又走了半点钟。

在没有灯光的地方，他们比较自由些；一到了有灯光的地方，他们两个就垂了头。他们是非常规矩的，彼此绝对不用眼光互相注视。彼此都不好意思。好像这世界上不应有这么多灯光。他们很快地回避开了。哪怕旁边有一条肮脏的小路，他们也就很快走上去了。

到了十一点钟了，他们来到了王家的门口了。王小姐在门口上停一停，站一站，似乎要说再见的了；但是她没有敲门，她向一边走去了。马伯乐也跟了上去。于是围着房子转了一周。而后又来到了门前。

王小姐又在门口上停一停，站一站，似乎是要进去了；但是她没有那么办，她又走开了。马伯乐又跟上去。又围着房子转了一周。这一次，一到那门口，王小姐走上前去就敲着门环。

马伯乐也就站开了一点，表示着很尊敬的样子，回过身去，就先走了，免得让管家的人看见。

听过了门上的门闩响过之后，马伯乐才像从梦中惊醒了似的。走在这小路上的仍旧是自己独自一个。这小石板路，年久了有的被踩平了，有的被踩出凹坑了，有的已经动动摇摇的了，被雨水不停地冲刷，已经改换了位置，或者自己压在了别的身上。

黑洞洞的，路灯都熄了。马伯乐摸索着在小路上走着。

他听到了后边有什么人在跑着，并且在叫着他。这实在出其所料，他就把脚步停下，等一等。

不一会，果然是刚刚被送进院子去的王小姐跑来了。她踏着小路上的石板格拉格拉地响着。

等她跑到了身边，马伯乐就问她：

“你为什么又来了呢？”

王小姐笑着。完全不是前一刻那沉静的样子。

马伯乐说：

“你不睡觉吗？”

王小姐说：

“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我不晓得。”

马伯乐伸出手来，打算拥抱她。并且想要吻她的脸颊，或者头发。

当时王小姐稍稍一举手，他就以为是要拒绝他的，于是他就没有那么做。

过了一分钟之后，他们又是照着原样走了起来。有的时候并行着走；有的时候马伯乐走在前边，王小姐走在后边；有的时候，碰到了高低不平的路，马伯乐总是企图上前去挽着她。但是也总没有做到，因为他想王小姐大概是不愿意他那么做。

这一夜散步之后，马伯乐一夜没有睡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多钟了。

再过一个钟头鸡就叫了，天色发白了。他睁着眼睛在床上躺着。全家人都睡的非常甜蜜。全院子所有的房间里的人，也都一点声音也没有。

只有他一个陷入这不幸之中。

第二天早晨一起来，马伯乐就写了一封信。那信的最后的署名，写了“你的保罗”。这是多么勇敢的行为。

写完了，他本想亲自送去，但一想不大好，还是贴了邮票送信筒吧。

这信王小姐读后大大地感动，因为实在写的太好了（马伯乐当年想要写小说的那种工夫没有用上，而今竟用在了这封信上了的原故。）

他们很快地又布置了一个约会。在这约会上马伯乐换了很整齐的衣裳，而且戴了手套。他装扮得好像一个新郎似的了。

王小姐无论说什么，马伯乐总是一律驳倒她。

王小姐说：

“一个人结婚不是合理的吗？”

马伯乐说：

“结婚是一种罪恶。”

王小姐说：

“假若是从心所愿的，那就不在此例了。”

马伯乐说：

“不，一律都是罪恶的。”

马伯乐这样热情的态度，使王小姐十分同情，于是把她近来的生活状况都告诉了他。

她的那位快要订婚的朋友，不但没有订婚，而且提出向她求婚的要求来了。

她把这问题公开地提出来，让马伯乐帮着她在理论上分析一下。

马伯乐一听，这简直不是什么问题，而是故意来打击他。

所以他想了一想，没有立刻就回答。他实在并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马伯乐站起来，提议要离开这吃茶店，回家去。

说实在的，他口袋里还有一封写好的信，还没有拿出来呢。现在也用不着拿出来了。

他想既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人人都可以向她求婚，那还有什么高贵？去她的吧！

王小姐恳求他，再坐一会不可以吗？他只说了一声“不了”，站起来就走。

他想：她原来已经有人了。

王小姐回到家里，喝了父亲的许多白兰地酒。醉了，醉得很厉害，第二天一天不能够吃什么，只是哭。

母亲从来没有谈过她的亲事，自从她长了这么大一字没有提过。

母亲现在问她了：

“你若是心目中有谁，你只管告诉娘，只要是家财身份不太差，是没有不随你的意的。”

母亲看她百般不说，就用好言好语来劝着：

“你长了这么大，娘没有不随着你的，你有什么心事，你只管讲。”

母亲越说，女儿就越哭得厉害。到后来母亲什么法子也没有，只说：

“别哭了，好孩子别哭了，哭坏了。”

到了第二天，才算勉强地起来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父亲谈了一会话。

正这时候马伯乐来了，在院子里边和花匠谈着话。

王小姐一听是马伯乐就跑到自己的屋子去了。

马伯乐是非常懊悔的，在他第一步踏进客厅的时候，他的脸都红了。他怕她就在客厅里，若是她在的话，他真要跑到她膝前去跪下，请她饶怒了他吧。

恰好她没有在，马伯乐才万幸地坐在沙发上。

今天，他不是自己内心的不平静，还是怎么的，就处处觉得与平常有些不同，他想或者他们的事情，家里晓得了吧？似乎那花匠也说东说西地故意在试探他。

老太太今天也好像对他疏远了一些，谈起话来都是很简单的，似乎在招待客人似的。女工进来倒了一杯茶来，他也觉得那女工用了特别的眼光在看着他。小丫环刚才在过道上看见他，就缩头缩脑地回去了，好像是看见了生人似的，并不像平常那样，笑嘻嘻的，就像见着她们家里的一员似的。

王老先生，今天并没有和他长谈，只说了三言两语，就拿了一张报纸到外房里去看报了。

每天来，一进这客厅就热热闹闹的，王老先生，老太太，大小姐，都在一起坐着；而今天，都变了，难道说变得这么快吗？

大小姐似乎不在家里的样子，难道她出去了吗？她到哪里去了？这可真想不到了。若是知道的话，可以到什么地方去找她。

她真的不在家里吗？为什么她不来？若是她真的没有在家，那倒还好；若是在家故意不出来，这可就不好办了。

他想要问一问小丫环，这可怎么问，真有点不好意思。假若那小丫环早已在怀着敌意的话，一问更糟了。

若是在平常，他随便就问了，但是在此刻他就有点不敢问，怕是一问这事情就要揭发了似的，或者老太太就要从这客厅里把他给赶出去。他甚至想到在王家他是犯了罪的。

为什么到人家家里来，装着拜访所有的人的样子，而实际上就是单单为着人家的小姐呢！

马伯乐，他已经看出来了，王老太太的那闪着光的眼睛里边，绝对地已经完全晓得了他的秘密。

好像他犯了一件案子，虽然这案子还隐藏着没有爆发，但是非要爆发的，而且不久就要爆发，已经是不用思索的了，非是那么回子事不可，是不可救药的了。

他本想站起来就走的，但是他已经被他自己就先给吓瘫了，吓得不能动了。他的头上一阵一阵冒汗，他的身上一阵一阵像火烧的一样热。

再过一会，假若身上的血流再加一点热力，怕是他就要融化掉了。

一个人是不是会像一个雪人似的那样融化掉？他自己一阵一阵竟好像坐在云彩上了似的，已经被飘得昏昏沉沉的了。

王老先生在卧房里一咳嗽，把他吓了一抖。小猫在他的皮鞋上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竟以为那是一条蛇，那感觉是恶劣的。

王老太太问：

“马太太为什么好些日子不见了呢？”

马伯乐想，她问到她干什么？是不是从她那里走漏了什么消息？难道说，这事情太太也晓得了吗？真是天呵，岂有此理！

他又想，那不会的吧，有什么呢！只写过一次信，见过两次面，谈了一谈。何况太太不能晓得，就是晓得了，也没有什么越轨。但是那夜在小板路上，他差一点没有吻了她。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真是万幸的。假若真吻着她了，到现在不成了证据吗？但是又一想：

“这不是很可笑吗？就是吻了，有谁会看见呢？”

他自己问着他自己。在那么黑的巷子里，就是吻着她了，谁还能够看见呢？没有证据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呢？

马伯乐想到这里就正大光明了起来，畏畏缩缩是万事失败之母，用不着懦怯。在这世界上人人都是强盗，何必自己一定要负责到底，迈开大步踏了过去吧。

“小韩，……”

他向小丫环招呼着，下边紧接着就要问大小姐。

但是只叫了个小韩，往下的几个字就说不出来了。

明明知道说出来不要紧，但是就是说不出来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等一分钟过后，一切机会都失去了。刚刚小韩站在他旁边的时候，问他要做什么，他说要把今天的报纸拿来看一看。

现在他手里就拿着那报纸，拿着这“劳什子”做什么呢？他非常怨恨那报纸，都是它误了事。若不是它，现在不已经明白了嘛，大小姐到底是在不在家。

接着他又做了第二个企图，想要说请老太太看电影去，并请大小姐。这是很自然的，就这么说吧。

但是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发现了这么说不大好。于是又换了个方法，又觉得不大好。实在都不大好。怎么好的方法就全没有呢！这可真奇怪。

到了后来，脑子已经不能想了，想什么，什么不对，都完完全全做不到。

于是什么人工的方法也不追求了，他就听天由命了起来。

他希望大小姐从她的房子自动地走出来，让他毫不费力地就能看到她。所以他从那门帘的缝中巧妙地注意着门帘以外的动静。那过道上有一个玻璃杯响，他以为是她出来了。小丫环登登地从过道跑过去，他以为一定是大小姐在招呼她，或者是招呼她打一盆洗脸水，她洗了脸，大概就要出来了。

过了半天工夫，没有出来，分明他是陷到失望里去了；但是他不让他自己失望，他设法救了他自己，他想一定是她在穿衣裳。又过了好些工夫，还是没有动静。本来他的猜测都是丝毫没有凭据的，本不可靠的，但是他不那么想。他想她或者是在梳头发，就像隔着窗子、门他就看到了的那样。

这一梳头发，可始终没有梳完，大小姐也始终没有出来。

“不出来就不出来吧”，马伯乐在心里说着，“人是无情的呀。”

他含着眼泪走出了王家。他走在巷子里，他的眼睛上像是罩着一块不十分干净的玻璃似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他的脚步因此也散了，伸出去的脚，没有力量，似乎在那石板路上飘着，而踏不住那石板路了。

马伯乐被过重的悲哀冲击得好像一团汽沫似的那么轻浮。他勉强地挣扎着才算走到了家里，差一点没有被冲到阴沟里去。向前走，终于也就走到家里来了。这小巷子上边是天，下边是石板，而两边又都是墙壁，周密得像一个筒子似的，就是存心打算溜到一边去也是不可能的。

马伯乐从此失恋了，而是真正的失恋。他做了不少诗，而且都是新诗。

王小姐不见他，那是实实在在的了。他写了两回信去，也都一点用处没有，于是他感到王小姐毕竟是出身高贵。高贵的女子，对于恋爱是纯洁的，是不可玷污的，所以王家的公主一怒就不可收拾了，那是必然的。

一方面虽然马伯乐是被舍弃了，但是一想到若是被公主舍弃了，别说舍弃一次，就是舍弃十次也是值得的，因为她是公主呵。因为公主是世界上很少有的。

所以马伯乐五六天没有出屋，就坐在屋里向着那窗外的批杷树作了很多诗。

篇篇都是珍贵的杰作，篇篇都好得不得了。

马伯乐新作的诗，都保存着。诗实在是作得很好，但是没有人鉴赏。他拿给朋友们看的时候，朋友们看了之后，是不知所云的，因为马伯乐恋爱这件事情人家都不晓得。这使马伯乐很生气，他说中国人不能够鉴赏艺术。外国的诗人常常把自己的诗当着朋友去读的。而在中国什么都谈不到的，真他妈的中国人！

于是还是自己念上一遍吧：

多么值得怀念呵！

当她抚摸着我的胸口的时候。

好是好，就是有点太不贴题，这一点马伯乐自己也晓得。本来那王小姐的手连触也没触到的，怎么会抚摸到胸口上去了！不过作诗都是这么作，若是不这样，那还叫什么诗呢？

于是马伯乐又念第二篇：

我的胸中永远存留着她的影子，

因为她的头发是那么温香，

好像五月的玫瑰，

好像八月的桂花。

我吻了她的卷发不知多少次，

这使我一生也不能忘记。

马伯乐念完了，他自己也茫然了，他究竟去吻过谁的头发呢，他自己也不晓得，不过觉得究竟是吻过的样子，不然怎么能够这样的感动呢。

第三篇尤其好：

我为你，

我舍弃了我的生命，

我为你，

我舍弃了我的一切。

这诗一看上去就好像要自杀似的，令人很害怕。好就好在这自杀上，因为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维特不是自杀了吗？这正好就和维特完全一样。

不但如此，马伯乐真的半夜半夜地坐着，他想这有什么办法呢！失恋就是失恋了。

“既失了的就不能再得。”

“既去了的就不能够再来。”

“人生本是如此的。”

“大风之中飘落叶，小雨之中泥土松。”

“冬天来了，天气就冷了。”

“时间过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了。”

“十二个月是一年，一年有四季。一切都是命定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马伯乐到王家去了几次，连王小姐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因此他越被拒绝的厉害，他就越觉得王小姐高贵。不但王小姐一个人是有高贵的情操的，就连王小姐的父母，他也觉得比从前有价值了；若是没有高贵的父母，怎么能产生高贵的女儿呢？不但王家的人，就连那麻子脸花匠兼看门倌，他也觉得比从前似乎文明了许多。每当他出来进去时，那花匠都是点头称是，好像外国人家里的洋BOY一样。

马伯乐再在王家里出入，就有些不自然了，就连王家的花园，他也通体地感到比从前不知庄严了多少倍。

王家忽然全都高贵起来了。但这么快，究竟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只能承认他自己是瞎子。不是瞎子是什么？眼前摆着一块钻石，竟当玻璃看了。

马伯乐虽被拒绝了，但走出王家大门的时候，总是用含着眼泪的眼睛，回过头去恋恋不舍地望一望建筑得那么干净整齐的小院。

因此他往往带着一种又甜蜜、又悲哀的感觉回到家去。

后来他也不存心一定要见王小姐了，他觉得一见到，反而把这种关系破坏了呢。倒不如常常能围着这王家的花园转一圈，倒能培养出高贵的情绪来。

但是王小姐不久就订婚了，而且要出嫁了。

在出嫁的前两天，来了一张请帖，是用王小姐父母的名义而发出来的。

马伯乐想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出嫁的。出嫁也不要紧，但是不能这么快，哪有这么快的道理。

又加上那请帖上那生疏的男人的名字，非常庸俗，叫作什么“李长春”。

什么长春不长春的，马伯乐随手就把那请帖撕掉了，详细的结婚日子还没有看清。太太打算要去参加王小姐的婚礼，就把那些碎片拾了起来，企图拼凑起来再看一遍，不料刚拾起来，又被马伯乐给打散了。

马伯乐说：“若是高贵的出身还能叫这名字——长春，我看可别短命。”

从此马伯乐不再作诗，又开始吃起“未必居”的包子来了。

“久违了，包子。”当他拿起一个包子来，他含着眼泪向自己说。同时想：为什么有了王小姐就忘记了包子？

一边想着，一边就把包子吃下去了。包子在他嘴里被咬着，越来越小，而相反马伯乐的眼睛越来越大，因为那眼睛充满了眼泪，像两股小泉水似的。假若他的眼睛稍稍一缩小，眼泪立刻就要流出来的。男子大丈夫能够随便就流泪吗？只好设法把眼睛尽量睁大。

一连串吃了八个包子之后，才觉得对于这包子总不算是无情，总算是对得起它。于是放下不吃了。到床上去睡一觉。马伯乐这一觉睡得格外清爽，醒来之后，一心要打日本去。因为大街上正走着军队，唱着抗战歌曲，唱得实在好听。

马伯乐跑到街口去一看，说：“这么热闹，哪能不打日本去！”

第九章

江汉关前边过着成千成万的军队，各个唱着抗战歌曲，一夜夜地过，一清早一清早地过。广西军，广东军，湖南，湖北，各处的军队，都常常来往在黄鹤楼和江汉关之间。

不管老幼瘦胖，都肩着枪，唱着歌，眼睛望着前方，英勇地负着守卫祖国的责任。看了这景象，民众们都各个庄严静穆，切切实实地感到我伟大的中华民族灭亡不了。

但很少数的，也有些个不长进的民众，看了十冬腊月那些广西军穿着单裤，冻得个个打抖的时候，说：

“哟！还穿着单裤，我们穿着棉裤还冷呢。”

说这话的多半是妇人女子，至于男人，没有说的。马伯乐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卖麻花的，他提着小筐，白了头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的。

马伯乐这回可上了火了：

“女人们说这话，你男子大丈夫，也说得出口来？”

马伯乐一伸手就把老头的盛着麻花的筐子给捉住了。捉住之后，还在抖着，似乎要把那筐里的东西给倾倒马路上去。看热闹的人，立刻就围上来一大群。马伯乐本来打算饶了他就算了，因为那老头吓得浑身发抖，那灰白色的、好像大病初愈的那不健康的眼睛，含满了眼泪。

马伯乐虽然心里气愤，会有如此不长进的老头生在中华民国；但基于人道这一点上，他那么大年纪放了他也就算了。

但是不成，看热闹的人围上来一大群，马伯乐于是说：

“他破坏军心！”

他说完了，他自己也后悔了，不过话挤在喉咙里哪能不说呢？

立刻那老头就被一个拉洋车的踢倒。

宪兵走来了，宪兵说：

“打呀，打汉奸。”

那筐子里的被打落的麻花散了满地。

军队还在结队过着，唱着抗战歌曲，肩着枪，非常英勇。

观众们的鉴赏方法是非常高明的，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一面，他们能够设法看不见；而专看那肩着枪的肩膀，和那正在唱着抗战歌曲的宽大的胸膛。也不是说看不到弱的那一面，也许看到了不敢说，或者是觉得不应该说，怕宪兵打。

在黄昏的时候，马伯乐常喜欢到江边上走走，而黄昏过兵的事情又多，去看一看那白亮亮的江水，去观一观那英勇的战士，在吃饱了饭之后，不亦一大乐趣哉！

马伯乐要当兵去的志愿，一来二去就消磨没了。越看人家当兵，就越觉得好玩，越好玩自己就越不愿意去当。

结果，他觉得当兵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了，当不当皆可，天天看，不就等于当了吗？真的当了兵，不也就是那种样子吗？所以还是不要当了吧。

不久马伯乐又沉到悲哀里去，似乎又想起王小姐来，也或者不是，不过就只觉得前途渺茫。到江边上去看一看吧，兵们也都变了，似乎都跟他自己一样，好像个个都垂头丧气似的。凑巧又有一大队伤兵让他看见了。那一队伤兵是新从外处运到的，不是重伤，都能够披着军毯走在大街上。自然而然服装都不十分好看，但在马伯乐一看，那就更坏了。

“那不是叫花子吗？那简直是叫花子，卫国的战士变成叫花子了。”

马伯乐看了这一现象，就更悲哀了起来，回到家里，往床上一躺，想起国事家事没有一样得以解决的。

“人生是痛苦的……”

“斗争是艰难的……”

“有权的好办事。中外古今，天下一理。”

“大丈夫手中无钱到处难为人。”

“银行的存折，越花越少，家又音信皆无。”

自此以后，马伯乐那快活悠然的态度，又一天一天地减少下去，在他吃起“未必居”包子似乎也没有以前那样得味了。他跟他的儿子大卫说：

“你跟着爸爸卖包子去吧，怎么样？”

马伯乐常想，一个人会饿死吗？做点小生意，卖卖香烟，或是掌掌皮鞋，就是卖花生米也是饿不死的，没有钱怕什么！

“大卫，明天爸爸去给你做一只小木箱，你背着。将来没有饭吃的时候，你和爸爸去卖包子。爸爸在家里做，大卫背着到街上去卖。”

马伯乐闲下来没事，就常向大卫说：

“咱们这包子专卖给无产阶级，专卖洋车夫，定价不要高，以销路大为本。二分钱一个。烧饼子也是二分一个。难道就专门不买咱的包子吗？和咱做对吗？天下没有此理。若我是洋车夫，一样的价钱，我也是吃包子而不吃烧饼的。眼看着包子好吃嘛，里边多少得有点肉。”

马伯乐有时当朋友讲着，有时当太太讲着，也有时候就自己在想，而每每想到那包子在洋车夫们面前一哄而尽了的情景，就像看了电影似的狂叫起来：

“别人的生意，都让我给挤散啦。”

马伯乐有时把大卫叫过来，当面让大卫演习一番。大卫就在地上抓起一只小木凳，腿朝天，用皮带拴在身上，嘴里唱着：

“包子热来，包子香，吃了包子上战场。包子热来，包子香，吃了包子打东洋。叮叮当，叮叮当。”

马伯乐想，这孩子倒也聪明，就命令他再唱一套以洋车夫为对象的，看看怎样。大卫唱着：

“洋车夫来，洋车夫，吃了包子会跑路。洋车夫来，洋车夫，吃了包子不糊涂，叮叮咚，叮叮咚。”

大卫背着腿朝天的木凳，装做卖包子的形状在地上跑来跑去。

约瑟看他哥哥跑得怪有趣的，上来就夺挂在大卫身上的木凳，他说他也要跟着爸爸卖包子。

大卫正唱的起劲，不肯给他。约瑟抬腿就踢了大卫的膝盖，伸拳就打了大卫的肚子。大卫含着眼泪，只得让给他。

不一会工夫，约瑟卖包子就卖到楼下去了。到了楼下就把别人家孩子的眼睛打出血了。

马伯乐太太从窗子往下一看，约瑟还在拿着木凳乱抡呢。

“让你买包子你不买，看你这回买不买，看你这回买不买，看你这回买不买……”

说一句，抢一圈，约瑟像个小旋风似的在楼下耍着武艺。

太太一看就生气了，说：

“无事生非。”

马伯乐一看就高兴了，说：

“能卖包子了，饿不死了。”

过了些日子，马伯乐又要修皮鞋，他说修皮鞋比卖包子更好，不用出去兜揽生意，而且又没有本钱，只用一根锥子，一条麻绳就行了。

太太问他：

“若是来了要换皮鞋底的，你用什么给换呢？”

“只缝，不带换底的。”他说。

又过了些日子，他又要当裁缝去，他又要学着开汽车去。又过了些日子，他又要卖报去，又要加入戏剧团体演戏去。

闹到后来，都没去，还是照旧坐在小楼上悲哀。

“人生是没有道理的，人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

“全世界都是市侩，全世界都是流氓。”

“漫漫长夜，何日能够冲破罗网。”

“经济的枷锁，锁着全世界的人们。”

“有钱的人，不知无钱的人的苦。”

“有了钱，妻是妻，子是子。无了钱，妻离子散。”

马伯乐从此又悲哀了下去。

来了警报，他不躲（其实也无处可躲），他说炸死了更利落，免得活受罪。

等日本人架着意大利飞机来到头上时，他也吓得站不住脚了，也随着太太往紫荆湖边上乱跑。可是等飞机一过去，他又非常后悔，他说：

“跑的什么，真多余。”

“有钱的人们的生命是值钱的，无钱的人的生命还不值一颗炸弹的钱。”

小陈从上海新到的，他在电影院里混过，这次来汉口。有人找他在电影界工作。要拍一部抗战影片，缺少一个丑角，小陈就来找马伯乐去充当一下。

马伯乐想，也好的，免得在家呆着寂寞。谁知到了那里，化了装，黑红抹了满脸，不像人了。

“这不是拿穷人开心吗？”

“穷人到处被捉弄呵！”

“穷人在世界上就是个大丑角。”

自此马伯乐的心情不见起色，看见什么都是悲哀。尤其是夜里，窗外的那棵批杷树，滴滴嗒嗒的终夜滴着水点，马伯乐想：

“下雨大地就是湿的。”

“阴天就没有月亮。”

“不但没有月亮，就连星星也没有。”

“黑暗，黑暗。”

“太阳没有出来之前，就只有黑暗。”

马伯乐吃饭睡觉，都和常人一样，只是长吁短叹这点与常人不同。虽然他永远担负着这过度的忧心，但他还是照样的健康，他也照样吃饭、睡觉、散步。只不过对于前途感到黯淡而已。

这种黯淡的生活，黯淡了六七个月。但是光明终于是要到来的，什么光明呢？

武汉又要撤退了。

马伯乐说：

“又要逃了。”

于是他聚精会神了起来。好像长征的大军在出发的前夜似的，又好像跑马场的马刚一走出场来似的，那种饱满的精神是不可挡的，是任何人也阻止不了的。

马伯乐听了这消息，一跳就从床上跳起，说：

“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哪，快去买船票去。”

太太说：

“买船票到哪里？”

马伯乐说：

“人家到哪里咱们到哪里。”

于是全汉口的人都在幻想着重庆。

（第九章完，全书未完）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49

旧时代之死

柔石作品精选

目录

第一　秋夜的酒意

第二　不诚实的访谒

第三　反哲学论文

第四　空虚的填补

第五　小诱

第六　墙外的幻想

第七　莽闯

第八　死岸上徘徊

第九　血之袭来

第十　无常穿好芒鞋了

第十一　送到另一个国土

第十二　余音

第一　秋夜的酒意

凄惨寒切的秋夜，时候已经在十一点钟以后了。繁华的沪埠的S字路上，人们是一个个地少去了他们的影子。晚间有西风，微微地；但一种新秋的凉意，却正如刚磨快的钢刀，加到为夏汗所流的疲乏了的皮肤上，已不禁要凛凛然作战了。何况地面还要滑倒了两脚；水门汀的地面，受着下午四时的一阵小雨的洗涤之后，竟如关外久经严冬的厚冰到阳春二三月而将开冻的样子。空间虽然有着沐浴后的清净呵，但凄惨寒切的秋夜，终成一个凄惨寒切的秋夜呀！在街灯的指挥之下，所谓人间的美丽，恰如战后的残景，一切似被恐吓到变出死色的脸来。

一个青年，形容憔悴的，年纪约二十三四岁，乱发满盖头上。这时正紧蹙着两眉，咬坚他的牙齿，一步一步地重且快，在这S字路上走。他两眼闪着一种绿色的光芒，鼻孔沉沉地呼吸着，两手握着拳，脚踏在地上很重，是使地面起了破裂的回声。被身子所鼓激的风浪，在夜之空间猛烈地环绕着。总之，他这时很像马力十足的火车，向最后一站开去。

他衣服穿的很少；一套斜纹的小衫裤之外，就是一件青灰色的爱国布长衫。但他非特不感到冷，而且还有一种蓬蓬勃勃的热气，从他的周身的百千万毛孔中透出来。似在夏午的烈日下，一片焦土中，背受着阳光的曝炙；还有一种汗痛的侵袭，隐隐地。但有谁知道他这时脑内的漩涡，泛滥到怎样为止呢？

我为什么要在这样深夜的冷街上跑？

我为什么呵？这个没眼睛的大蠢物！

人们都藏进他自己的身子在绣被中：但我却正在黑暗之大神的怀中挣扎。

我将要痛快地破坏这存在中的一切：唉，我并要毁灭我自己灵肉之所有；

世界的火灾呵，一群恶的到了末日：人类呀，永远不自觉的兽性的你们！

他的两唇颤动着，他的神经是兴奋而模糊地。他觉着什么都在动摇；街，房屋，小树；地也浮动起来。他不住地向前走，他极力感到憎恶；好像什么都是他的仇敌。同时他又念了：

这样的夜有何用？

开枪罢！开枪罢！

敌人！敌人！

残暴者把持所有：这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呀？

走不到半里，他无意识的将他的拳头举起，像要向前打去了。一边他又半吞半吐地咒道：

勾引，拖拉，嘲笑，詈骂；

四周是怎样地黑暗呵！

夜之势力的汹涌与澎湃：我明白地体验着了。

但谁愿做奴隶的死囚？

荣耀的死等待着！

出发罢！向前进行！

这是最后的动作。

他的本身简直成了狂风暴雨。一种不能制止的猛力，向四周冲激；他走去，空气也为他而微微沸热了。一时，他立住，头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地一击；精神震撼着，恍惚，他又抬起眼来；——天空是漆黑的，星光没有半丝的踪迹；宇宙，好像是一座大墓。但他并不是找寻星月，他也没有这样的闲心意。空际似落下极酸的泪来，滴到他的额角，他不觉擦了擦他自己的眼睛，仍向前跑了。

这时，在他的身后，出现四位青抨。从他们索索的走衣声听来，很可以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种紧张，急迫，高潮的关系。当他们可以在街灯下辨别出前面跑着的影子是谁的时，他们就宽松一些，安慰一些，同时也就沉寂一些，脚步放轻一些了。

“前面？”

“前面。”

“是呀。”

“叫一声他吗？”

“不要罢。”

这样陆续发了几句简单之音以后，又静寂走了几分钟，一位说：“雨来了，已有几点滴到我的面上了。”

“是，天气也冷的异样呵！”

另一位缓而慨叹的回答，但以后就再没有声音了。四个注意力重又集中到前面的他的变异上。前面的人又想道：

将开始我新的自由了！

一个理想的名词：包含着一个伟大的目的；

至尊极贵的伟大哟：任我翱翔与歌唱。

——努力，努力：你们跟我来罢！

朱胜蠫的变态，是显而易见的了。近两三日来的狂饮，和说话时的带着讥讽，注意力的散漫，都是使这几位朋友非常的忧虑。神经错乱了，判断力与感情都任着冲动，一切行为放纵着。实在，他似到了一个自由的世界，开始他新的自由了。但有意无意间，却常吐出几句真正不能抑遏的悲语；心为一种不能包含的烦恼所涨破，这又使他的好友们代受着焦急。星期六的晚上，他们随便地吃了晚餐以后，在八点钟，李子清想消除朋友的胸中的苦闷，再请他们去喝酒。他们吃过鱼了，也吃过肉了，酒不住地一杯一杯往喉下送，个个的脸色红润了。话开始了，滔滔地开始了：人生观，国内外新闻，所努力的工作，家庭的范围。清说着，他们也说着，一个个起劲地说着。但蠫却一句也不说，半句也不说，低头，努想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蠫却总想他自己所有的：——想他所有的过去，想他所有的眼前，并想他所有的将来。唉！诅咒开始了，悲剧一般的开始了。他想着，他深深地想着。一边他怀疑起来了，惭愧起来了，而且愤恨起来了。壁上的钟是报告十一时已经到了，他却手里还捻着一只酒杯，幻想他自己的丑与怨。正当他朋友们一阵笑声之后，他却不拿这满满的一杯酒向口边饮，他却高高地将它举起，又使劲地将它掷在地上了！砰的一声，酒与杯撒满一地。朋友们个个惊骇，个个变了脸色，睁圆他们的眼睛，注视着他和地。一边，听他苦笑说，“我究竟为着什么呀！？”一边，看他站起来，跑了，飞也似的向门外跑去。

这时，S字路将走完了，他弯进到M二里，又向一家后门推进；跑上一条窄狭而黑暗的二十余级的楼梯，照着从前楼门缝里映射出来的灯光，再转弯跑进到一间漆黑的亭子间。房内的空气似磨浓的墨汁似的，重而黏冷。他脱了外面的衣衫，随被吞蚀在一张床上，蒙着被睡了。

四位朋友也立刻赶到，轻轻地侦探似的走进去。四人的肩膀互撞，手互相牵摸，这样他们也就挤满了这一间小屋。

有一位向他自己的衣袋里掏取一盒火柴，抽一根擦着，点着桌上那枝未燃完的洋蜡，屋也就发出幽弱的光亮来。棺材式的亭子间，和几件旧而笨重的床桌与废纸，一齐闪烁起苦皱的眉头的脸了。墙边是一张床，它占全屋子的二分之一，是一个重要的脚色；这时，我们的青年主公正睡着。床前是一张长狭的台桌，它的长度等于那张床子；它俩是平行的，假如床边坐着三个人，他们可以有同一的姿势伛在台桌上写字了。他们中的一位坐在桌的那端，伸直他的细长的头颈，一动不动，似正在推求什么案子的结论一样。一位立在床边，就是李子清，他是一个面貌清秀，两眼含着慧光，常常表现着半愁思的青年。一位则用两手掩住两耳，坐在桌的这端，靠着桌上。一时，他似睡去了，微醉地睡去了；但一时又伸出他的手来拿去桌上的锈钢笔，浸入已涸燥了的墨水瓶中，再在旧报纸上乱划着。还有一位是拌着手靠在门边，他似没有立足的余地了，但还是挺着身子站在那里。这样，显示着死人的面色的墙壁与天花板，是紧紧地包围着他们，而且用了无数的冷酷的眼，窥视这一幕。

窗外，装满了凄凉与严肃的交流，没有一丝乐快之影的跳动。寒气时时扑进房里来，烛光摇闪着，油一层层地发散。冷寂与悲凉，似要将这夜延长到不可转不可知的无限。四人各有他们自己的表情，一种深的孤立的酸味，在各人的舌头上尝试着，他们并不曾互相注意，只是互相联锁着同一的枷梏，仿佛他们被沉到无底的深渊中，又仿佛被装到极原始的荒凉的海岛上去一样。迷醉呀，四周的半模糊的情调。不清不楚的心，动荡起了辽阔而无边际的感慨，似静听着夜海的波涛而呜咽了！

许久许久，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有时，一个想说了，两唇间似要冲出声音来；但不知怎样，声音又往肚里吞下去了。因此，说话的材料渐渐地更遗失去；似乎什么都到了最后之最后，用不着开口一般，只要各人自己的炮心感受着，用各人不同的姿势表示出来就完了。

夜究竟能有多少长呢？靠在门边的一个，他的身体渐渐地左倾，像要跌倒一下，他说了出来：“什么时候了？”

“一点一刻。”

这端桌边的一位慢慢地回答他一下，同时看了一看他的手表。

“清哥，怎样？”那人轻问着。

“你们回去罢，我呢，要陪蠫随便地过一夜。”

清的声音低弱。

这样，第二重静寂又开始了。各人的隐隐的心似乎更想到，——明天，以后，屋外，辽远的边境。但谁也不曾动一动，谁也还是依照原样继续。这是怎样的一个夜呵！

忽然问，蠫掀动了，昂起他的头向他们一个个看了一下，像老鹰的恶毒的眼看地下的小鸡一样。于是他们也奇怪了，增加各人表情的强度。他们想问，而他抢着先开口道，做着他的苦脸：“你们还在这里么？这不是梦呀，真辛苦了你们！”接着换了他一鼻孔气，“我的身体一接触床就会睡去，我真是一只蠢笨的动物！但太劳苦你们了，要如此的守望。你们若以为我还没有死去，你们快请回寓罢！”

声音如破碎的锣一样，说完，便又睡倒。

这样，“走，”颈细长的青年开口，而且趁势立了起来。他本早有把握，这样无言的严涩的看守，是不能使酒的微醉和心潮的狂热相消灭的。“顺从是最大的宽慰，还是给他一个自由罢！”他接着说，镇静而肯定的口吻。于是门边的一个也低而模糊的问：“清哥，你怎么样？”

“我想……”清又蹙了一蹙眉，说不出话。

“回去。”决定者动了他的两脚，于是他们从不顺利中，用疲倦的目光互相关照一下，不得已地走动了。他们看了一看房的四壁，清还更轻轻地关拢两扇玻璃窗，无声的通过，他们走了。一边又吹熄将完的烛光，一边又将房门掩好；似如此，平安就关进在房内。蹑着各人的脚步，走下楼去。

走出了屋外，迎面就是一阵冷气，各人的身微颤着。但谁的心里都宽松了，一个就开了他自然的口说道：“他的确有些变态了，你看他说话时的眼睛么？”

“是呀，”清说，一边又转脸向颈细长的那位青年问道，“叶伟，你看他这样怎么好呢？”

“实在没有法子，他现在一来就动火，叫我们说不得话。”

“今夜也因他酒太喝醉了，”另一位插嘴，“他想借酒来消灭他的苦闷，结果正以酒力增加他的苦闷了。”

“他哪里有醉呢，”清说，“这都是任性使他的危险，我们不能不代他留意着。”

脚步不断地进行，心意不断地转换。一位又问：“C社书记的职，真辞了么？”

“辞了，”清说，“一星期前就辞了。但他事前并没有和我商量，事后也没有告诉过我，我还是前天N君向我说起，我才知道的。”

“什么意思呢？”又一位问。

“谁知道。不过他却向我说过一句话，——他要离开此地了。我也找不到他是什么意思。实在，他心境太恶劣了。”

清用着和婉而忧虑的口吻说着又静寂一息，叶伟和平地说：“十几天前，他向我说起，他要到甘肃或新疆去。他说，他在三年前，认识了一位甘肃的商人，那人信奉回教。回教徒本不吃猪肉的，但那人连牛肉羊肉并鸟类鱼类都不吃，实在是一个存心忠厚的好人。他说他的家本住敦煌，这是历史上有名的地方。现在安西亦有他的家，都在甘肃的西北境。那位商人常到新疆的哈密去做生意，贩布，锡箔，盐之类。据说地方倒很好，一片都是淡黄色的平沙，沓沓渺渺地和天边相联接。在哈密，也有澄清的河流，也有茂盛的林木。不过气候冷些，而生活程度倒极低，能操作，就能够活过去。那位商人曾和他相约过，告诉他安西，哈密的详细地址，及一路去的情形方法。嘱他有机会，一定可以去玩玩。那位商人还说，“那边的地方倒很好玩的，正像北方人到江南来好玩一样。’因此，现在蠫是很想到那边去一趟，据他说，已经有信写给那位商人了。”

伟说完，空间沉静一下，因为谁的心里都被这新的旅行兴所牵动。以后，清问：“那边怎样适宜他的身体呢？”

“是呀，”伟答，“我也向他说过，你是有T.B.的病的，不能有长途的跋涉和劳苦。但他却说，旅行与大陆性的气候，或者对于他的精神与身体都有裨益些。因此，我也没有再说了。”

这样又静寂了一息，只有脚步节节的进行。另一位有意开玩笑似的叹：“会想到沙漠那里去，他为什么不变一只骆驼呀！”

但伟接着就说，“我想，我想劝他回家去。在这样溷浊的社会里呼吸空气，对于他实在不适宜。往西北呢，身体一定不能胜任。我想还是劝他回家乡去；并且解决了他的婚姻问题。你觉得怎样？”

清答，“他实在太偏执了，他不能听我们一句话。”

“不，假如我们的决定于他真正有利益，那我们只好当他是一件货物，任我们的意思搬运。”伟笑了一笑。

清辩护了一句：“心境不改变，到底是没有药救的。”

“有什么方法呵？除安睡到永久的归宿之家乡去以外，有什么方法呵？”

一边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这时相距他们的寓所已不到百步，他们走的更快；但各人还没有睡意，关于夜深，天冷，说了几句，就两两的分别开来。

第二　不诚实的访谒

当他们的脚跟离开了他的门限时，他几乎伏在他的枕上哭出声音来了。

他怎样也不能睡着。虽则微弱的酒的刺激，到此已消散殆尽；而非酒的刺激，正如雷雨一般地落到他的心上来。一边，他觉得对于友谊有几分抱歉；但有什么方法呢？他没有能力消灭他对于他自身的憎恨，他更不能缓和他对于他自己的生活的剧苦的反动，这有什么方法呢？他想坐起来写一封家书，寄给他家乡的老母和弱弟：他想请他的母亲对他不要再继续希望了！他从此将变做断了生命之线的纸鸢，任着朔风的狂吹与漫飘，颠簸于辽阔的空际，将不知堕落到何处去了！深山，大泽，又有谁知道呢？——他眼圈不自主地酸楚起来，昂起头看一下。但房内什么东西都不见，只见一团的黑暗，跑进到他的视线之中。他终于又倒在枕上而不想写信了！头昏沉沉地，周身蒸发着汗。当朋友们坐着时，他一动不曾动，现在却左右不住地辗转，辗转，他不知怎样睡才好。好像这并不是床，——这是沙漠，这是沙漠，他已睡在沙漠之上了！枯燥，凄凉，冷寂，紧贴着他的周身。北极来的阴风，也正在他的耳边拍动；骆驼的锐悲的鸣声，也隐隐地可以听到了。怎样的孤苦呵！一时似睡去了，但不一时又醒来。左脚向床板重敲一下，仿佛他梦中的身子，由壁削千仞的岩崖上流落去一样。

东方一圈圈的发白。人声如蝇地起来，远远的清弱的声音，也逐近到他的房外，变做复杂与枯涩。他这时神经稍稍清楚一些，耳内也比较净朗一些；他辨别出屋外各色的怪声来：——呜呜，呜呜，汽车跑过去了。咯，咯，咯，卖馄饨的打着竹筒来了。“冷来死，”女子卖媚地说道；但哈哈哈哈，男人接着笑了。少孩子又有咽，咽，咽的哭泣声；一边，卖大烧饼油条的，又高声喊着。此外，骂“死乌龟”的，卖火熟包子的，货车的隆隆的震耳的响，脚踏车的喔喔的讨厌的叫；唉，他不愿再静着他的耳朵做受声机，各种奇怪的震动，有的是机械的，有的从口腔里出来，尖利，笨拙，残酷，还有的似悲哀；实在，他听不出这其中有什么意义存在。他想，“这不过是一千九百二十五年沪埠的M二里的一个秋天早晨的一出独慕剧。”随即他翻过身子，勉强地想再睡去。

正在这时候，有人推进门来，是清伟二君。这倒使他吃了一惊，似乎他们昨夜并没有回寓去，只在他的门外打了一个盹，所以这么早，就进来了。一边，他们本是絮絮地谈着话走上楼的，但一进房门，就不说了。只用慈惠的眼睛，向他的床上看了看，似代替口子的问好。于是一位坐在床边，一位仍坐在昨夜坐过的桌旁。

清几次想说，颤动着两唇似发音的弦一般，但终冲不出声音来。他这并不是胆怯，实在不知道拣选出哪一句话讲，是使床上的朋友投机。一时他转过脸看一看伟，似授意请他先发言；但伟不曾理会，清也只得又默默地视在地上。

伟正用着指甲刨着桌上的烛油，昨夜所烧过的。他将它一块块的抛到窗外去，小心地，含着几分游戏的意味。一时，他又挺了一挺他的胸部，鼻上深吸进两缕清冷的空气，似举行起新呼吸来。但接着就缓缓地说话了：“我下午要去领这月份的薪金，领来我一定还你一半。还想去买一件马褂来，因为天气冷得太快了。——假直贡呢的，三块钱够罢？”

于是清抬起头答：“我的暂时不要还，我横是没有什么用。前天拿来的三十元，除出付十元给房东，昨夜吃了三元以外，其余还在袋里，我没有什么用了。”

“这月的房租你又付他了吗？”伟立刻问。

“给他了，连伙食十元。”清答。

“我曾对他说过，还是前天早晨，叫他这月的房钱向我拿，怎样又受去你的呢？”

一边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一擦鼻子。清微笑地说：“你的月薪真丰富呵！二十四元，似什么都应付不完了。”

“不是，”他也自己好笑的辩论，“我已向会计先生说妥，今天拿这月的，明天就拿下月的，我要预支一月。”

“下月你不生活了么？”一个无心地反诘了一句，一个却窘迫似的说：“你也太计算的厉害了！这当然是无法可想，——有法么？总是用的不舒服；还是增加下月的不舒服，得这次的舒服些。不见没有理由罢？会计先生也说，‘朋友，下月的三十天呢？’我答，‘总不会饿死罢？’现在连你也不原谅人的下计。”

他停止了；一息，又说了一句：“还为蠫着想。”

但二人的谈话没有再进行。一提到蠫，似乎事情就紧迫起来，也不顺利起来。

阳光忽然从东方斜射进窗角，落在墙上很像秋天的一片桐叶。但不一刻，又淡淡地退回去了。

这时又有二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停止在他们的门外；一息，也就推进门来。无疑的，仍是昨夜发现过的两位，一位名叫方翼，一位名叫钱之佑。他们带着微笑，仔细而迟钝地看看床上一动不动的蠫。于是翼坐在桌边，佑立着吃吃说道：“奇怪，奇怪，在M二里的弄口，我们碰着一个陌生人，他会向我们笑起来，莫明其妙地。我们只管走，没有理他，而他却跟着我们来了。我偶一回头去，他又向我笑，还要说话的样子。我始终没有理，快走了两步，走进屋里来。奇怪，他有些什么秘密告诉我呢？在上海这种人多有，其目的总是路费没有，向你借贷一些。”

“或者他有些知道你，你该和他招呼一下。”伟一边翻着一本旧《大代数学》，一边说。

“怎样的一个人呢？”清无心的问。佑答：“蓝布衫，身矮，四十岁左右，似乡下人，似靠不住的乡下人！”

没有等他说完，楼下却送上女子的娇脆的唤声来了：“朱先生！朱先生！”

“什么？”伟问，随将他的头伸出窗外。他就看见蓝布衫的乡人走进屋子里来。女子在楼下说：“一位拜望朱先生的客人上楼来了。”而伟回头向窗内说：“奇怪的人却跟你到这里来呢！”

可是朱胜蠫还一动不曾动简直不是他的客人一样。一边是走梯的声响，一边是咕噜的自语：“真不容易找呵，梯也格外长，狭。——这边么？”

前个奇怪的佑，这时真有些奇怪，他窘着开了门去迎他进来。

他是一个身材短小，脸圆，微有皱，下巴剃的很光的乡人。他常说常笑，还常笑着说，说着笑的。任什么时候，他都发同样高度的声音，就是跑到病室和法庭，他也不会减轻一些。而且也不想一想，他所说的话究竟有什么意思没有。总之，他什么都不管，短处也就很多了：——废话，静默的人讨厌他，即多嘴的妇人也讨厌他。而且爱管闲事，为了小便宜，常爱管闲事。虽讨过几次的没趣，被人骂他贪吃，贪东西，甚至要打他，但他还是不自觉的。在他是无所谓改过与修养。因此，现在一进门，话又开始了：“唉，满房是客，星期日么？李子清先生也在，你是长久没有见过面了，还是前年，再前年见了的。今天是星期日么？朱先生还睡着，为什么还睡着？听说身体不好，不好么？又是什么病呢？受了寒罢？这几天突然冷，秋真来的快。我没有多带衣服来，昨夜逛屋顶花园，真抖的要命。喝了两杯酒，更觉得冷，硬被朋友拉去的。不到十一点也就回来了。我不愿费钱在这种地方。昨夜游客很少，为了冷的缘故罢？上海人也太怕冷了，现在还是七月甘外。不过容易受寒，朱先生恐怕受寒了吗？苦楚，他是时常有病的！”

他哪里有说完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在房中打旋，看完了个个青年的脸孔，也对着个个脸孔说话。这时清忍不住了，再三请他坐，于是打断他的话。他坐下桌的一边，还是说：“不要客气，不要客气”不到一分钟，又继续说道：“朱先生患什么病？看过医生么？不长久？药吃么？就是生一天病，第二天也还该补吃药。朱先生太用功了，乡里谁都称赞他用功，身体就用功坏了。身体一坏，真是苦楚，尤其是青年人！——这位先生似身体很好？”

他还是没有说完，竟连问句也不要别人回答。只眼不住地向大家乱转，又偷看房的四角。清有些讨厌了，于是一到这“好”字，就止住他解释道：“蠫哥没有什么病，不过有几分不舒服。”一边又丢眼给伟道，“请你去泡一壶茶罢。”

伟起立，来客坚执地说，“不要去泡，我是喝了很多来的，不要去泡。”清说，“我也口干的很，虽则没有多说话。”来客无法了。

伟向桌上拿去一只白瓷的碎了盖的大茶壶，一边吹了灰，似有半年没有用过它。方翼说“我去泡，”他说“不要，”就下楼去了。

来客接着又问，可是这回的语气，却比前慢一些了。或者因他推演他的三段论法，“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呢？不舒服就是病，身子好，还有什么不舒服呢？”

这时候在床边作半坐势的钱之佑却说道：“心不舒服。”心字说的很响，或者也因来客的眼睛，常圆溜溜的盯住他的缘故。

于是来客静默了一息，房内也随之静默了一息。来客是思索什么辩护，但辩护终究思索不出来。他却转了说话的方向对钱之佑说：“这位先生，我很有些面熟；但现在竟连尊姓大名也记不起了。”

“有些面熟么？”佑问。

“有些面熟，是不是同乡？口音又像不是？”

“哪里不是。”

“是么？”来客的语吻似乎胜利了，“所以面熟。”他接着说。

“面熟呢，或者未必，”佑窘迫而讥笑地说，“但同乡是一定的；我脸黄色，你脸也黄色，你又不是一个日本矮子，或朝鲜亡国奴，哈。”

清和翼也似乎好笑起来，但忍止住。因此，来客也不自然地无言了。

蠫始终不曾动，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但静听着谈话，谈话如无聊的夜雨般落到他的心上来，他将如何地烦恼，如何地伤感呵！他想一心用到他自己的幻想上去，“造我自己的楼阁罢！”但未失去他两耳的注意力时，耳膜怎样也还在鼓动着。“讨厌的一群！”他快要暴发了，不过终怂恿不起力来。他还是无法可想，如死地睡着，沙漠上的睡着。

房内平静不到十分钟。清想，“这样给多言的来客太不好意思了。敷衍，当敷衍的时候。”因此，他问了：“王家叔，你什么时候到上海的？为什么生意？”

“到了已经三天，”来客倒没精打采起来，“也不为什么买卖，纯来玩一趟。上海有一年多没有来了，想看看大马路有什么改变没有，新世界有什么新把戏没有？还有……”

他似还要往下说；伟回来了，把茶壶放在桌上。一边说，“茶叶想买包龙井，足足多跑了三里路。”一边喘着气的拿了两只茶杯，茶杯也罩上一厚层的灰，洗了，倒出两杯淡绿色的热茶来，一杯放在来客的桌边，递一杯给清，“请你喝，”清也就接过去。来客似不知所措，于是清说：“喝茶罢，方才也还没有说完。”他自己喝了一口，来客也捧起喝了一口，他已忘了“喝了很多”的话，只是说：“是呀，没有说完。”一边又喝了一口，接着说，“我来的时候，朱先生的娘托我来看看朱先生，朱先生是很久没有写信到家里了。还有……”一边又喝了一口茶：“还有什么？”清问。

“还有谢家的事，他娘是叫我问问朱先生，那边时常来催促，朱先生究竟什么意思？”息一息，似扫兴一般，又说，“现在呢，朱先生的心不舒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而伟偏滑稽的说：“你说罢，不妨，他娘有什么意思？”

“意思呢，老人家总是这么，怕还有不爱她儿子的地方？”来客的喉又慢慢地圆滑起来，“谢家的姑娘是很长大了，她实在是一位难得的姑娘；貌好而且贤慧。她整天坐在房内，从不轻易的跑出大门外一步。祠庙里的夜戏，已经许多年没有去看了。人们想看一看她也万难。她曾说了一句话，惊倒我们乡村里的前辈先生什么似的；谁不称赞她？她说的有理极了！她说，‘女子是属阴的，太阳是阳之主人，女子不该在太阳之下出头露面。’谁有这样的聪明？因此，她自己也就苦煞了。连她的衣服也只晒在北面的墙角，或走过了阳光的廊下。现在，她终日坐在房内做女工。她什么都会，缝，剪，刺，绣，哪一样不比人强？说到读书呢，会写会画，画起荷花来，竟使人疑作池里长出来的。《诗经》也全部会背诵的，哼，她虽没有进过学校，可是进过学校的人，有谁能比得她上呢？”

他喘了一口气，一边又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也无用我来称赞她了，村前村后，谁不知道她是一位难得的姑娘？这也是因缘前生注定。现在，她年纪大了，不能不出阁了。虽则外貌看看还只有十八九岁模样，实在，女子到了甘二三岁，是不能不结婚了。她的父母几次叫我到朱先生的娘的跟前催促，他娘当然是说好的，但说朱先生不愿意，要想再缓几年；哪里再有几年好缓呢？朱先生的娘说，她要早把蠫的婚事办好，再办他的弟弟王舜的婚事了。他娘说，她今年已经六十岁，哪里还有一个六十岁呢？以前倒也还算康健的，近一年来，身体大差远了，——背常要酸，眼也会凭空地流出眼泪来，夜里不能久坐，吃过中饭非睡一觉不可。因此，她更想早娶进蠫的妻来，也好帮帮她的忙。这次，特意叫我来问问朱先生的意思，否则，十二月有很好的日子。——而现在……朱先生的心不舒服，也没有什么好商量了。”

他说完，似败兴一般，而且勉强地做了微笑。

个个人呆呆地听着。用难受的意识，沉思地听他一段一段的叙述，——女的才，老母的苦楚，谁都闷闷地不能忍受。但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蠫呢，也听的清楚了。以前是气愤，想他的代定妻，简直不是一个人！老古董，陈旧的废物！来客愈夸张，他愈憎恨！但以后，无声之泪，竟一颗一颗地渗透出来，沿着耳边潜湿在他的枕上。

太阳淡黄色，大块的秋云如鲸一样在天空游过。因此，房内的阳光，一时漏进来，一时又退回去。

蠫微微转了转身，似乎他的身子陷在极柔软的棉堆里一样。他想开口向来客说几句，可是他的心制止他的口：“闭住！闭住！闭住！”

而泪更厉害地涌出来。

清这时坐在床边，他觉察蠫在流泪了。他想提出问题来解决，否则也应当和平地讨论一下，这是他的义务，总不可闷在肚子里。但无论怎样，说不出话来，“说什么好呢？”“蠫会不会赌气？”于是他只好低头。看看伟，伟也是如此，用眼看住他自己的胸膛。

房内一时沉寂到可怕的地步。

来客虽爱说话，但坐在这一班不爱说话的青年中，他也不好说话起来。他像什么也不得要领，又不能自己作主地。他偷看各人的脸上，都浮着一种不能描摹的愁思，——远而深的愁思，各种成分复杂的愁思，他更难以为情起来了。清脸清白，伟也黄瘦，蠫，他访谒的目的物，因一转身，略略的窥得半面，更憔悴的不堪！他想，“究竟有什么心事呢？”如此岑寂的延长，将拉他到苦楚之门阈，他不能忍受。有时，他拖上一句，“这房是几块钱一月的房租？”或凑上一句，“这么贵吗？”但回答不是冷淡的“是，”就是简慢的“非。”他再也无法可想，除非木鸡似的坐着。

忽然，他想，“还是走罢。”一边，立起来，理由是“恐怕好吃中饭了。”实在，时候还很早。翼看了一看他的表，长短针正重叠在十点。但他们也没有留他，只随着立起来听他说：“我要回到旅馆里去。还想趁下午四点钟这班轮船回家。要买些东西，邻舍托我的，各种零碎的东西。关于婚事，望你们几位向朱先生说说，他应当顺从他娘的苦心。可寄信到家里，十二月有好日子。我不能多陪了，心不舒服，还要保养，请医生吃几帖药。”

两脚动了，许多脚也都在地板上动起来。蠫是死心塌地的一动不曾动。来客又奇怪的看了一看他的被，有意说，“朱先生睡着不醒呢！我也不向他问好了。”一边就走出门外。“留步，留步，”他向清等说，但他们还是送出门，似送晦气出去一样。一边，他们又回复了原有的布局。

第三　反哲学论文

这时，在蠫的脑内，似比前爽朗一些；好像不洁的污垢，都被那位多嘴的乡人带去了。但杂乱的刺激会不会再来，只有等待以后的经验才知道。现在，在他自己以为，凭着清明的天气说话，他很能认得清楚。因此，当朋友们布好第三幕的剧景时，他开口说话：“你们离开我罢！现在正是各人回到各人自己的位子上去做事的时候了。”

声音破碎，语句也不甚用力。清听了，似寻得什么东西似的，问道：“你能够起来么？”

“不，让我独自罢！”

“为什么？”

“还是你们离开了我！”

“你不能这样睡，你也知道不能这样睡的理由么？”

“我无力地在床上辗转，假如四周没有一个人伴着我，任我独自睡一个痛快，一天，二天，或三天也好，不会永久睡去的，你们放心——。让我独自的睡罢！”

语气悲凉，说时也没有转他的眼睛。清说：“蠫哥，不对罢？当一个人不能在床上睡着的时候，‘空想’这件无赖的东西，就要乘机来袭击了！空想占领了你有什么益处呢？无非使你的神经更衰弱，使你实际的步骤更紊乱罢了。”

他也似伴着死人忏悔似的。蠫苦笑一下说：“你不必代我辩护，世界对我，已变做一张黑皮的空棺，我将厌恶地被放进去就完了。现在呢，你也该知道，睡是死的兄弟啊！”

“这是小孩子说的，实在是一句陈腐的话，蠫哥！”

“还是一样，请你们离开我罢。”

“怎么离法呢？”

“好似棺已放下了泥土以后一般的走开了。”

个个的心很伤感，房内一时又无声音。几分钟，伟说：“我实在不知道你这几天来的欲望是怎么样？不过，你不能跑出我们的队伍以外。你也该用修养的功夫，来管束你自己的任性一下。世界的脸色已经变换了，未来的社会是需要人们的力量，宝贵的理想，隐现于未来的天国里，你是有知识的，我们将怎样去实现它？”

“请不要说罢！请不要说罢！你的大题目将窒死我了！我是一个幼稚的人，我自认是一个幼稚的人！我的眼前已不能解决了，在我已没有论理和原则，请你不要说罢！”

“什么是眼前不能解决的呢？”清问。

“债与性欲吗？”伟忿怒地答。

“不要去解决就是咯，”清说，“就是婚姻，也不值得我们怎样去注意的。我们只要做去，努力向前做去，‘不解决’自然会给我们解决的。”

“好罢！你们的哲学我早明白了。人与人无用关心的太厉害。”

“我们看着你跑进感情的迷途里去么？”

清几乎哭一样。房内一时又只有凄楚。

什么似不能宣泄一般。空气也死了，僵了，凝固了，一块块的了。几人各管领着他们自己的眼前，他们是悲伤的，愤怒的，郁结的，气闷的，复杂的；科学不能用来分析，公理不能用来应用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时候呵！

而伟却似火引着似的说：“不必再空谈了，蠫，起来罢，太阳跑到天中来，是报告人们到了午餐的时候。下午，去找一块地方玩一趟，你喜欢什么地方玩啊？问题是跟着生活来的，我们只好生活着去解决问题，不能为问题连生活都不要了。”

“盲目地生活，浸在生活的苦汁里吸取苦汁，我自己想想有些怀疑起来了，有些怀疑起来了。”

“怀疑有什么用呢？”伟说。

“怀疑之后是憎恨。”

“憎恨又有什么用呢？”清问。

“是呵，我知道自己还是不能不活下去！还是不能不活下去！可是我的思想是如此，有什么方法呢？所以请你们离开我，让我独自罢！”

“但是我们不走，仍可与你决断！”伟说。

“蠫哥，我们是幸福了么？你眼前的我们，竟个个如笨驴，生命受着鞭鞑而不自觉的么？”清说。

“我们也有苦痛呵，”翼说，“但我们还连睡也睡不安稳呵！”

“好，请你们制止罢！”

停一息，又说，并转了一身，语气极凄凉的：“我也知道你们对于我的友谊了！假如你们一定要我的供状，那我不得不做一篇反哲学论文来宣读。”

没有说下去，又停止了。

他们倒又吃一惊，简直摸不着头脑。时候将近中午，阳光也全退出他们的窗外。接着，又听蠫说：“我所以要请求你们离开我，就想减轻我的苦痛。我本怀疑我自己的生活，这因我的思想无聊，无法可想的！每天早晨，我向自己问，你为什么要穿起这件灰色的布衫呢？天不使你发抖，你又不爱穿它，你为什么不赤裸裸地向外边去跑呢？警察要揪住你，你可不必管，总之，我一些勇气也没有。这并不是因布的不爱它，实在觉得穿这样的衣服是没有意义！对于住，我也一样，一样憎恨它，我憎恨这座地狱！床对我已变做冷冰冰的死土，但我总还要睡在它上面，我多么苦痛。我有我自己的大自然的床，我可以每夜在星光的眼中眠着，我多么快乐呀！我已成了我自己错误的俘虏了，我无法可想。我也不愿食，胃对于我似讨厌的儿子对于穷苦的母亲一般。受累呀，快给他杀死罢！但我一边这样喊，一边还是吃，食物到口边，就往喉下送，不管咸酸苦辣。有时我更成为一个贪吃的人，比什么人都吃的快，比什么人都吃的多，抢着吃，非吃不可，虽则自己在诅咒，还是非吃不可。一等到吃完了，吃好了，那就心灰意冷，好似打败仗的兵士一般。自己丧气，自己怨恨自己了！我真矛盾的厉害，我真矛盾的不可思议呀！”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息，朋友们是个个屏息听着。他似良心压迫他说，非如此说完不可。但愈说脸愈苍白，虽有时勉强地苦笑了一声。神色颓唐，两眼眨眨地望到窗外。

“在昨夜吃酒的时候，我本来已失了快乐之神的欢颜的光顾。不知什么缘故，我是觉到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们是喝着，说着，笑着；而我却总是厌恶，烦乱，憎恨！我只有满杯地喝自己的清酒，我只有自己沉默地想着。同时，你们的举动、你们的人格，却被我看得一文不值了！”以后他更说重起来。“你们的人格是光明灿烂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而我却看做和生了梅毒被人拷打的下流妓女一样，和在街头向他的敌人作无谓的谄笑的小人一样，和饿毙而腐烂的乞丐一样！唉！我怎么丑化你们到如此！你们的身体，纯洁英隽的，春花秋月一般的，前途负有怎样重大的使命的；而我却比作活动的死尸！饿鹰不愿吃它的肠，贪狼不愿吃它的肉！唉，该死的我，不知为什么，将你们腐化到这样！没智慧，没勇敢，向自私自利顺流，随着社会的粪土而追逐，一个投机的动物，惯于取巧而自贪荣誉的动物，唉，我何苦要告诉你们呢？我何苦要向你们陈说呢？你们不愿意听么？真诚的朋友们，请你们勿责，请你们勿怒！我还有我自己对于自己！我伤心呀，我流泪呀，我痛彻心髓而不渝了！粉碎了我的骸骨，磨烂了我的肌肤，我还有未尽的余恨！孑孑也可爱，蝌蚪也可贵，我竟远不如孑孑与蝌蚪了！痛心呵，我又何用尽述呢？给你们以悲哀，给你们以苦痛，真诚的朋友们，请恕我罢！万请恕我罢！恕我这在人间误谬的动物，恕我这在人间不会长久的动物！”喘了一口气，又说，“因此，我掷碎了酒杯，我走了！现在，你们在我身边，我的苦痛将如野火一般燃烧，我的憎恨将如洪水一般泛滥！我是一个极弱极可怜的东西，如黑夜暴风雨中跄踉于深山丛谷内！唉，我失掉了驾御自己的力量，感情夺去了我理智的主旨，不，还是意志侵占了我冲动的领域罢！因为自己愿意这样做，自己愿意变做一滴醋，牛乳放到唇边也会凝固了。什么一到我身边，就成了一件余剩的东西；所以人间的美丽与幸福，在我已经是例外呀，我的末日，我的未为上帝所握过的手，我将如何来结算呢？”语气呜咽，竟说不上来。一时，又说，“现在，朋友们，请离开我罢！请永远离开我罢！负着你们的使命，到你们的努力道上去，保重你们的身体，发扬你们的人格，向未来的世界去冲锋罢！莫在我身前了，你们的身体在我前面，你们的精神就重重加我以苦痛，要拉我到无底的地狱中去一样！真诚的朋友们，你们爱我的，让我独自罢，以后请勿再见了！我内心有万恶的魔鬼，这魔鬼使我牺牲与灾难。因此，我不能在光天化日下行走，我不能在大庭广众前说话，更不能在可敬可爱的人们眼前出现了！我将永不回家，我将到荒僻的沙漠上去，我决意到人迹很少的沙漠上去生活。亲爱的朋友们，这是我的反哲学论文，也是我对你们的最后的供状。还要我怎样说呢？你们竟一动也不动么？唉！唉……”

他说完，长叹了一声。

四位朋友，没一个不受惊吓，脸色青了，白了。他们的两眼的四周含着红色的润，在润中隐荡着无限的汹涌的泪涛哟！清全身颤动，以后，嗫嚅的说，“蠫哥，你……究竟为什么这样说呢？”一边几乎滴下泪来。蠫说，“这样想，就这样说。”“你不想不可以么？这种胡思乱想，对你好像是强盗。”翼说。

“不，比强盗还凶！”佑悲哀的加上一句。蠫说：“你们何苦要压迫我？”

伟说，“谁压迫你？谁还有力量压迫你！不过你既不能立刻就毁灭掉你自己，又不能遂愿毁灭了你所憎恨的社会，什么沙漠，荒僻的沙漠，在这篇反哲学论文中间，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你听着我此后的消息便是了。”蠫冷冷地。清急向伟轻说：“辩他做什么？”一边向蠫说：“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你。”

“你又为什么呢？压迫么？”蠫微笑地。

“你是我二十年来的朋友，从小时一会走，就牵着手走起的。”

“那我死了呢？”

“这是最后的话。”

“当我死了就是咯！蠫死了，葬了！”

“不能，没有死了怎么好当他死了呢？肚饿好当吃饱么？”

“不当就是。你自己说过，‘辩他做什么？’”

房里一时又无声。

太阳渐渐西去了，他们的窗外很有一种憔悴的萎黄色的昼后景象。他们个个很急迫似的。虽则伟，他已经决定了，还是暂时的回避他，使他尽量地去发展他自己，就是杀人也有理由。佑和翼呢，是介乎同情与反感之间，捉摸不到他们自己的主旨。对眼前似将死的朋友，也拿不出决定来。而清呢，一味小弟弟的模样，似在四无人迹的荒野，暮风冷冷地吹来，阳光带去了白昼的尊严，夜色也将如黑脸一般来作祟；他怎样也不能离开，紧拖着他哥哥的衣襟似的。

独蠫这时的心理，反更觉得宽慰一些了。吐尽了他胸中的郁积与块垒，似消退了几层云翳的春天一样。他静听着朋友们谁都被缠绕着一种无声的烦恼，这是他所施给他们的，他很明白了。所以他勉强笑了一声，眼看了一看他们，说：“你们何苦要烦恼？老实说罢，前面我说的这些话，都是些呓语。呓语，也值得人们去注意么？我的人生已成了梦，我现在的一切话，都成了呓语了。你们何苦要为这些呓语而烦恼呢？”

停一息，又说：“我还要向你们直陈我辞退C社书记的职的理由：我生活，我是立在地球上生活，用我的力去换取衣食住，谁不能赐与的。但我却为了十几元一月的生活费，无形地生活于某一人的翼下了；因他的赐与，我才得生活着！依他人的意旨做自己所不愿意做的事以外，还要加我以无聊。我说，‘先生，这样可以算罢？’他说，‘重抄，脱落的字太多了！’因此，我不愿干了。现在我很明白，社会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它是残暴与专横的辗转，黑暗与堕落的代替，敷衍与苟且的轮流，一批过去，一批接着；受完了命令，再去命令别人。总之，也无用多说，将生命来廉价拍卖，我反抗了！”

接着又摇头重说了一句：“将生命来廉价拍卖，我反抗了！”

他的眼又涌上了泪，但立刻自己收住了。一息，又说：“也不必再谈别的了，太阳已西，你们还是去吃中饭罢！”

清才微笑地说：“我的肚子被你的话装的够饱了，——你们饿么？”一边转眼问他们。

“不，”伟说。

“也不，”翼答。

“我也不，”佑答。

于是蠫又说：“你们也忘记了社会共同所遵守而进行的轨道了么？吃饭的时候吃饭，睡觉的时候睡觉，用得到许多个不字？”一边他又想睡去。

清立刻又问：“你也想吃一点东西么？”

“不必讨我的‘不’字了。”蠫说着，一边掀直他的棉被。

这时伟说，一边立了起来：“我们去罢！让他睡，让他独自静静地睡。”

“是呀，你们去罢，给我一个自由。我很想找到一个机会，认识认识自己，认识到十分清楚。现在正有了机会了。”一边转身向床内。

“蠫哥，……”清叫。

“我们走罢。”伟又催促的。

于是各人将不自由的身子转了方向：伟首先，佑第二，翼第三，清最末，他们排着队走下楼去。

第四　空虚的填补

他们去了，缓滞的脚步声，一步步远了。

他睡在床上，一动没有动，只微微地闭着两眼。一时眼开了，他又茫无头绪。他好像愿意到什么地方去受裁判，虽则过去的行动和谈话，他已完全忘记了，但未来总有几分挂念，他将怎样呢？他坐起，头是昏昏的；什么他都厌弃，他也感到凄凉了。好似寂寞是重重地施展开它的威力，重重地高压在他的肩上。窗外，楼前，楼下，都没有一些活动，他又觉得胆怯了。他起来，无力地立在房中，一种淡冷的空气裹着他，他周身微微震颤了。他的心似被置在辽远的天边，天边层层灰黯的。他在房内打了一个旋，他面窗立着，两颗深陷的眼球一瞬也不瞬。但窗外如深山的空谷，树林摇着尖瘦的阴风，雨意就在眼前了。他又畏吓了，重仰睡倒在床上。他静听他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很厉害，他用两手去压住他的心胸，口齿咬得紧紧的，他好像要鼓起勇敢来，但什么都没有力气。他又微微地闭起眼，一边，周身侵透出冷汗来。呼吸又紧迫的，他叫了：“唉！我怎会脆弱到这个地步！我简直不如一个婴儿了！我要怕，我心跳，母亲呀，你赋给我的勇敢到哪里去了？”

一边流出一颗泪，落在被上。

这时他想起他家乡的母亲，——一位头发斑白了的老妇人，偻着背，勤苦地渡着她日常细屑的生活。她嚼着菜根，穿着粗布的补厚的衣服，她不乱费一个钱，且不费一个钱在她自己的身上；她只一文一文的贮蓄着，还了债，并想法她两个儿子的婚姻。她天天挂念着他，希望他身健，希望他努力，希望他顺流的上进，驯服地向社会做事，赚得钱来。就不赚钱也可以，只要他快活地过去，上了轨道的过去，为了盲目的未来而祈求吉利地过去；不可乱想，不可奢望，不可烦恼而反抗的，这是她素所知道她儿子的，她常切戒他。但他却正因这些而烦恼了，苦闷了，甚至诅咒了。他气愤人类的盲目，气愤他母亲的盲目；一边她自己欺骗过她自己的一生，一边又欺骗别人来依她一样做去。这时，他竟将最关心切爱的老母，也当作他的敌人之一了！他觉得没有母亲，或者还要自由一些，奔放一些，任凭你自杀和杀人，任凭你跑到天涯和地角去，谁关心？谁爱念？但现在，他以过去的经验来说，他无形中受着母亲的软禁了！他想到这里，好似要裂碎他的五脏，他叫道：“母亲呀，你被运命卖做一世的奴隶了！你也愿你的儿子继续地被运命卖做一世的奴隶么？”

他叫着母亲，又叫着运命，——他低泣了！

这样几分钟，他忽然醒悟的自说：“我为什么悲哀？我为什么愁苦？哼，我真成了一个婴儿了！我没有母亲，我也没有运命，我正要估计自己的人生，抛弃了一切！我没有母亲，我只有自己的肉和血；我也没有运命，只有自己的理想与火！我岂为运命叹息？我岂为母亲流泪？哼，我要估计自己的人生，将抛弃一切！我得救了，我勇敢了，在这样的灰色的天和灰色的地间，并在灰色的房内，正要显现出我的自己来！”

他勇敢了，内心似增加一种火，一种热力。一边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边将床上的棉被完全掀开。两手两脚伸得很直，如死一般的仰卧在床上。——这样经过许久。

太阳西斜了，光射到他窗外一家黄色的屋顶上，反射出星眼的斑点来。而他的房内更显示的黝黯了。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推进他的房门。他一惊，以为朋友又来吵扰他。随转他的头仔细一看，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他房东的女儿，名叫阿珠。

“阿珠，做什么？”他立刻问，眼中射出幽闪的光。

这位姑娘，仔细而奇怪地看着他，好像不敢走近他，立在门边。于是他更奇怪，随即又问：“阿珠，你做什么？”

这才她慢慢的娇脆的说，手里带着一封信和两盒饼干，走近他：“朱先生，有人送信和饼干来。”

“谁啊？”

“我不知道，有信。”

“人呢？”

“人在楼下，请你给他一张回字。”

一边笑眯眯的将信和饼干放在他身边的桌上。

他就拿去信，一看，上写着：信内附洋五元送S字路M二里十七号朱胜王禹先生收清缄即日下午

一边就将信掷在床边，眼仍瞧着天花板。

但阿珠着急了，眼奇怪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上，说：“为什么不拆信呢？他说信内夹着一张钞票，等着要回字的。”

“谁要这钞票！”

“你！”

“呀，”他才瞧了她一眼，苦笑的，重拾了信，拆了。他抽出一张绿色的信笺和一张五元的钞票，但连看也没有看，又放在枕边了。一边他说：“请你同来人说一声，收到就是了。”

“他一定要回字的。”

“我不愿写字。”

“那末写‘收到’两字好了。人家东西送给你，你怎样连收到的回条都不愿写？你真马虎。”

“好罢，请你不要教诫我。”

语气有几分和婉的。同时就向桌下取了一张纸，并一支铅笔，手颤抖地写道：“钱物均收到。我身请清勿如此相爱为幸。”

笔迹了草，她在旁竟“哈”的一声笑出来。

他随手递给她：“阿珠，请你发付他！”

她拿去了，微笑的跑到门口向楼下叫：“客人，你上来。”

接着，就是来客走梯的声音，但蠫蹙眉说：“你给他就是，不要叫到我的房内来。”一边想：“怎么有这样的女子？”

于是女子就在门口交给他回字，来客也就下楼去了。

阿珠还是不走，留在他床边，给他微笑的，狐疑而又愉快似的。一时，她更俯近头说道：“朱先生，你为什么啊？你竟连信也没有看，你不愿看它么？”

“是。”他勉强说了一字。

“你知道信内写些什么呢？”

“总是些无聊的话。”

“骂你么？”

“倒并不是，不过没怎样差别。”

“你应当看它一下，别人是有心的。”

一边就将这信拿去，颠倒看了看。

“请你给我罢。”

她就将这信递给他，他接受了，但仍旧没有展开，只将四分之一所折着的一角，他默念了：这是自然的法则，我说不出别的有力量的话，今夜当不到你这里来，且头痛不堪，不知什么可笑，此亦奇事之一，而令人不能梦想者也。

他一字一字的念了三行，也就没有再念了，又将它抛在床边。

女子不能不惊骇，她看蠫这种动作，似极疲倦似的，于是问道：“朱先生，你有病么？”

“什么病啊？

“我问你有病么？”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这样呢？”

“怎样？”

“懒，脸色青白。”

“呀，”一边心想：“这女子发痴了，为什么来缠着我呢？”

想至此，他微微换了另一样的心。虽则这心于他有利呢，还有害？无人知道。可是那种强烈的冷酷，至此变出别的颜色来。

“阿珠，你为什么立在这里？”

“我没有事。”

“想吃饼干么？”

“笑话。”

“你拿去一盒罢。”

“不要。”但接着问：“是哪位朋友送你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拿去吃就是咯。”

“不要吃。”

“那说他做什么？”

他的心头更加跳动起来。两眼瞪在阿珠的脸上，火一般地。而阿珠却正低头视着地板，似思索什么。

这样两分钟，她又问了：“朱先生，你为什么常是睡？”

“精神不快活。”

“我看你一天没有吃东西？”

“是的。”

“不想买什么东西么？”

“不想。”

“肚子竟不饿么？”

“饿也没有办法。”

“哈，”她笑了。

“什么？”他瞧了她一眼。

“饿当然可以买东西。”

“什么呢？”

“当然是你所喜欢的。”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

“一样都没有？”

“好，给我去买罢。”

“买什么呢？”

“一瓶膏梁！”

“膏梁？”她声音提高了。

“是呀，我所喜欢的。”

“还要别的东西么？”

“不要。”

“专喝膏粱么？”

“你已经许我去买了。”

“钱？”

“这个拿去。”

随将五元的钞票交给她。

她一时还是呆立着，手接了这五元的钞票，反翻玩弄着。她似思索，但什么也思索不出来。终于一笑，动了她的腰，往房外跑下楼去。

他留睡在床上，还是一动不动地眼望着天花板。

第五　小诱

原来他的二房东是一位寡妇，年纪约四十左右，就是阿珠的母亲。她有古怪的脾气，行动也不可捉摸，人们很难观察她的地位是怎样，职业是什么。她身矮，脸皮黑瘦，好像一个病鬼。但她却天天涂上铅粉，很厚很厚的。她残缺的牙齿，被烟毒薰染的漆黑，和人讲起话来，竟吐出浓厚的烟臭；但香烟还继续地不离了口。眼睛常是横瞧，有时竟将眼珠藏的很少，使眼白的部分完全露出来，——这一定在发怒了。衣服也穿的异样，发光的颜色，很蓝很黄的都有。她大概每星期总要打扮一次，身上穿起引人注目的衣服，涂着铅粉的脸，这时更抹上两大块胭脂，在眼到耳的两颊上。满身洒的香香的，袅袅婷婷的出去了，但不知道她究为何事。大部分的时间她总在家里，似乎发怒的回数很多。常是怒容满面，对她的女儿说话也使气狠声。但也有快乐的时候，装出满脸的狞笑来，一摇一摆的走到蠫的面前，告诉说，用着发笑的事实来点缀起不清楚的语音，吞吞吐吐的腔花，有时竟使蠫听得很难受。她会诉说她自己的心事，——丈夫死了，死了长久了，这是悲痛的！她留在人间独自，父母兄弟都没有，女儿又心气强硬的，不肯听她的使唤。因此，她似乎对于人生是诅咒的。但不，她眼前的世界仍使她乐观，仍使她快活地过活；因为有一部分的男人看重她，用他们不完全的手来保护她生活下去。她也会诉说关于她女儿的秘密，用过敏的神经，说她有了情人了，情人是一个年轻裁缝匠，钱赚的很大的，比起朱先生来，要多三四倍。但她最恨裁缝匠，裁缝匠是最没良心，她自己也上过裁缝匠的当的，在年轻的时候。可是现在她很能识别出人来，谁好谁坏；但裁缝匠是没有一个坏中之好的。因此，她看管她的女儿更厉害，周密严厉，防她或者要同她情人私自逃奔的缘故。

“朱先生，这种事情在上海是天天有发生的。”有时她竟这样说了一句。

“不会的，阿珠不过浪漫一些，人是很好的，她决不会抛弃孤独无依的母亲。”蠫却总是这么正经地答。

“天下的人心，哪里个个能像朱先生一样诚实啊！”

结果，她常常这样称夸他。

实在，她的女儿是一个怪物；或者有母亲这样的因，不得不有女儿那样的果。不过阿珠还是一无所知呵！

阿珠，是一个身躯发育很结实的强壮的女子。面圆，白，臂膀两腿都粗大；眼媚，有强光，唇红，齿白；外貌是和她母亲正相反。她常不梳头，头发蓬到两眉与肩上。脸不涂粉，但也不穿袜，常是拖着一双皮拖鞋，跑来跑去。她从没有做工作的时候，一息在弄堂里和人谩骂，开玩笑，一息又会在楼上独自呜呜地哭。

她们母女二人，前者的房在前楼，后者的房在后楼，相隔一层孔隙很大的板壁。所以每当夜半或午后，二人常是一人骂，一人应；一人喊，一人哭。有时来了许多客，不知是怎样的人。说他们是工人呢，衣服实在怪时髦，态度实在太活动的；说他们是富贵子弟呢，言语实在太粗鄙，举动实在太肉麻。或者是裁缝匠一流，但裁缝匠是这位妇人最不喜欢的。他们常大说大笑，在她母女二人的房内，叫人听的作呕。这样胡闹，甚至会闹的很久很久。

有时在傍晚，天气稍热一些。于是这位妇人，穿起一套很稀疏的夏布衫裤，其每个布孔，都可以透出一块皮肉来卖给人看。她却伸直着两腿，仰卧在天井里的藤眠椅上，一边大吞吐其香烟，烟气腾腾地。蠫或走过她，她就立刻装出狞笑，叫一声“先生！”声音是迟钝而黏涩的，听来很不自然。这时的女儿呢？却穿起了全身粉红色的华丝葛的衫裙，还配上同样颜色的丝袜，一双白色的高底皮鞋，装扮的很像一位少奶奶。皮肤也傅粉的更柔滑起来，浓香郁郁的，真是妖艳非常。这时，态度也两样了，和往日的蓬头赤足的浪漫女子，几乎两个人模样。走起路来，也有昂然的姿势，皮鞋声滴滴地，胸乳也特别地挺。假如遇见了蠫，也用骄傲妒忌的横眼，横了他一眼，好像看他不屑在她的屋内打旋一般。这样，她总要到外边去了，在门口喊着黄包车，声音很重很娇地，做着价，去了。这样，至少也要到夜半，极深极深的夜半才回来。

蠫在这个环境之内，当初是十二分地感受到不舒服。他是旧历三月半搬到这里，第一个月的房租付清了后，他就想搬出去；但一时找不到房子，于是就住着了。不料第二个月，因小病的缘故，竟将房租拖欠到端午，——照例是先付房租，后住屋的。——到第三个月，房租完全付不出了。一边，也因这房租比任何处便宜；何况这位大量的妇人，对他的欠租不甚讨的厉害。因此，一住住下，也就不以为怪了。以后，他对她们，更抱着一种心理，所谓“这样也有趣。”横是没有什么大关系，用冷眼看着她们的行动，有什么？“我住我的房，她们行她们所好。”以后他这样想，所以他每次出入总是微笑的对她们点一个头，她们来告诉他话，他也随随便便地听过了。但阿珠，对于这位住客，始终没有敬礼。这回，不知什么缘故，会到他身前来献殷诚，卖妖媚了。

大概十五分钟，阿珠买酒回来。她梯走的很快，一边推进门，喘着气；一边笑嘻嘻，将酒和找回来的钱，一把放在桌上。

“四个角子。”她随即说。

蠫仍睡着没动，也没有说，待她声音一止，房内是颤动的镇静。同时太阳已西下。

“朱先生，四个角子一瓶。”

“你放着罢。”他心头跳动。

“为什么不吃？”她问的轻一些。

“不要吃。”

“和饼干吃罢。”

“不想吃。”

“那为什么买呢？”

“我可不知道。”

“你在做梦吗？”

“是。”

这位女子很有些狼狈的样子，觉得无法可想。一息说：“朱先生，我要点灯。”

一边就向桌下的板上找。蠫说，“没有灯了。”

“洋蜡烛呢？”

“亮完了。”

她一怔。又说：“那末为什么不买？”

“我横是在做梦，没有亮的必要。”

“我再去代你去买罢。”

一边就向桌上拿了铜子要走。

“请不要。”蠫说。

“为什么？”

“我已很劳你了。”

他在床上动了一动，好似要起来。但她说：“笑话，何必这样客气呢！你是……”

她没有说完，停了一息，秘密似的接着说：“现在我的妈妈还没有回来，前门也关了，所以我可代你……”

她仍没有说完，就止住。蠫问：“你的妈妈哪里去了？”

他好像从梦中问出了这句话。阿珠没精打采地说：“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她去的地方从来不告诉我的。好像我知道了，就要跟着她去一样。而且回来的时候也没有一定，今天，怕要到夜半了。我的晚餐也不知怎样，没得吃了。她对我是一些也不想到的，只有骂。骂我这样，骂我那样，她又一些也不告诉我。常叫我没得吃晚餐。哈！”

她笑了一声，痴痴的。

这时蠫坐了起来，他觉得头很痛。看了看酒，又看了看阿珠，他自己觉得非常窘迫。用手支持着头，靠在桌上，神气颓丧地。

这样几分钟没有声音，阿珠是呆呆立着。蠫似要开口请她下楼去，而她又“哈！”的一声嗤笑起来，眼媚媚地的斜头问他：“先生！我可以问你？”

“什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肯说么？”

“知道就可以说。”

“你一定知道，因为你是读书的。”

“要我说什么呢？”

“你不觉得难……？”

“什么意思？”

“不好……”

“明白说罢！”

蠫的心头，好似纺车般转动。

“我不好说，怎样说呢？”

“那要我告诉你什么？”

他的脸正经地。女的又断续的不肯放松，哀求似的：“告诉我罢！”

“什么话？”

“你，你，一定不肯说，你是知道的，……”

蠫愁眉沉思的，女的又喘喘说：“我想，……一个女子……苦痛……”

一边不住地假笑，终究没有说出完全的意义来。她俯着腰，将她的左手放在她的右肩上，呆呆地立着。

这时蠫却放出强光的眼色注视着她的身上，——丰满的脸，眼媚，鼻正，白的牙齿，红唇，婉润的肩，半球隆起的乳房，细腰，柔嫩的臀部和两腿，纤腻的脚。于是他脑里糊模的想：“一……个……处……女……。”

她，还是怔怔的含羞的低头呆立着，她一言不发了，仅用偷视的眼，看着蠫的两脚，蓝色的袜和已破了的鞋。她的胸腔的呼吸紧迫地，血也循环的很快，两脚互相磨擦着：他觉察出来了。他牙齿咬的很坚，两拳放在桌上，气焰汹汹地。虽则他决意要将自己的心放的很中正，稳定，可是他的身子总似飘飘浮浮，已不知流到何处去。他很奇怪眼前的境象有些梦幻，恍惚，离奇，——这时太阳已西沉，房内五分灰黯了。他不能说出一句话，一句有力的话，来驱逐眼前的紧张与严肃。一派情欲之火，正燃烧着他和她两人的无言之间。

正当这个时候，却来了很急的敲大门的声响，接着是高声的喊叫：“阿珠呀！阿珠呀！开门！”

寡妇回来了，不及提防的回来了。她回来的实在有力量！

于是这位女子，不得不拔步飞跑。一边喃喃的怨：“这个老不死！”

蠫目不转睛的看阿珠跑出门外，再听脚步声很快地跑下楼梯。一边就听开门了，想象寡妇怒冲冲的走进来。

忽然，他的眸子一闪，好似黑暗立刻从天上落下。他自己吃一惊，随即恨恨地顿了一脚，叹道：“唉！我究竟在做什么？梦罢？”

一边立起身子将桌上新买来的这瓶膏梁，用力拔了木塞。一边拿一个玻璃杯子，将酒满满地倒出一杯，气愤愤地轻说一句：“好，麻醉了我的神经罢！”

就提起酒杯，将酒完全灌下喉咙里去了。

他坐下床，面对着苍茫的窗外。一时又垂下头，好像一切都失败了。于是他又立起，又倒出半杯的膏粱，仰着头喝下去。他掷杯在桌上，杯几乎碎裂，他毫不介意的。又仰卧倒在床上，痴痴的。一边又自念了。

“这个引诱的世界！被奴隶拉着向恶的一面跑去的世界：好，还是先麻醉了我自己的神经罢！”

于是他又倒出半杯的膏梁，喝下去。

接着，他就没有思想和声音，似鱼潜伏在海底似的。

他眼望着窗外，一时又看着窗内。空间一圈圈地黑暗起来，似半空中有一个大魔，用着它的黑之手撒着黑之花，人间之一切都渐渐地隐藏起它们的自身来。一边，在他的眼内，什么都害怕着，微微地发颤。酒杯里的酒，左右不住地摇摆，窗格也咯咯有声了。窗边贴着一张托尔斯泰老翁的画像，——这是他唯一信仰的人，也是房内唯一的装饰了。——这时也隐隐地似要发怒，伸出他的手，将对这个可怜的青年，施严酷的训斥一般。一时，地也震动了，床与天花板，四壁，都摇动起来。身慢慢地下沉，褐色的天空将重重地压下了。冷风从窗外扑进来，凛然肃然的寒，也将一切压镇到无声，而且一时将它们带到辽远去，一时又送它们回到了就近，和他的自身成同样的不稳定。他的心窝似有一只黑熊在舐着，战跳的厉害，一缕酸苦透过它。周身紧张，血跑的如飞。他竟朦朦胧胧地睡去一般。

一忽，他又似落下大海中去了。波涛掀翻着他的身，海水向他的耳鼻中冲进去，他随着浪潮在沉浮了。一忽，他又似升到寒风凛冽的高山上，四周朦胧，森林阴寂地。一忽，他又似在荒坟垒垒的旷野中捉摸，找不到一星灯火，四周围满了奇形怪状的魍魉，它们做着歪脸向他狞笑，又伸出无数的毛大的黑手，向他募化，向他勒索，向他拖拉了！这时，他捏起一只拳头，向床上重重地一击，身体也随即跳动起来，他说：“我做什么？”

随即又昂起半身，叹一声：“呀，昏呀！”

骤然，他竟坐起身来。

他的眼向四周一转，半清半醒的自己说道：我在哪里？

我做着什么？

这是世界！

发昏的世界！

我醉了？

我实在没有醉！

我能清楚地辨别一切：善恶：美丑：颜色：我一点不曾错误！

我坐在小室中：这是夜：这是黑暗的夜。

他模糊的说着，他有些悲酸！

他觉得他头是十分沉重，脑微微有些痛。房内漆黑的，微弱的有些掩映的灯光和星光。他想他自己是没有醉，到这时，他也不拒绝那醉了。于是他又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拿那瓶酒来，放到口边，仰着头喝起来，口渴一般的，只剩着全瓶五分之二的样子，他重放在桌上。一边立起，向门走了两步。他不知怎样想好，也不知怎样做好，茫茫地，不能自主。一时他向桌上拿了一本旧书，好似《圣经》。他翻了几页，黑暗与酒力又命令他停止一切活动，他还能从书中得到一些什么呢？随即放回，他想走出门去。

“我死守着这黑暗窟做什么？”

他轻轻地说了这一句，环看了一遍四壁，但什么都不见。于是他又较重的说了这一句：“快些离开罢！”

他披上了这件青灰色长衫，望了一望窗外，静静的开出门，下楼去了。

第六　墙外的幻想

灯光灿烂的一条马路上，人们很热闹的往来走着。他也是人们中的一人，可是感不到热闹。他觉得空气有些清冷，更因他酒后，衣单，所以身微微发抖。头还酸，口味很苦，两眉紧锁的，眼也有些模糊。他没有看清楚街上有的是什么，但还是无目的地往前走。一时他觉得肚子有些饿，要想吃点东西；但当他走到菜馆店的门口，又不想进去。好像憎恶它，有恶臭使他作呕；又似怕惧而不敢进去，堂倌挺着肚皮，板着脸孔，立在门首似门神一般。他走开了，又闻到食物的香气。红烧肉，红烧鱼的香气，可以使他的胃感到怎样的舒服。这时，他就是一汤一碟，也似乎必须了，可以温慰他的全身。但当他重又走到饭店之门外，他又不想进去。他更想，“吃碗汤面罢！”这是最低的限度，无可非议的。于是又走向面馆，面馆门首的店伙问他，“先生，吃面罢？请进来。”而他又含含糊糊的，“不……”不想吃了，一边也就不自主地走过去了。他回头一看，似看它的招牌是什么。但无论招牌怎样大，他还是走过去了。

这样好几回，终于决定了，——肚不饿，且渐渐地饱。他决定，自己恨恨地：“不吃了！不吃了！吃什么啊？为什么吃？不吃了！”

一息，更重地说：“不能解脱这兽性遗传的束缚么？饿死也甘愿的！”

一面，他看看从菜饭店里走出来的人们，脸色上了酒的红，口衔着烟，昂然地，挺着他的胃；几个女人，更摆着腰部，表示她的腹里装满了许多东西。因此，他想，——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过胃在做工作罢了！血般红，草般绿，墨汁般黑，石灰般白，各种颜色不同的食品，混杂地装着；还夹些酸的醋，辣的姜，甜的糖，和苦的臭的等等食料，好似垃圾桶里倒进垃圾似的。

“唉！以胃来代表全部的人生，我愿意饿死了！”他坚决地说这一句。

但四周的人们，大地上的优胜的动物，谁不是为着胃而活动的呵！他偷眼看看身旁往来的群众，想找一个高贵的解释，来替他们辩护一下，还他们一副真正的理性的面目。但心愈思愈酸楚，什么解释也找不出来，只觉得他们这样所谓人生，是亵渎“人生”两个字！他莫明其妙地不知走了多少路。街市是一步步清冷去；人们少了，电灯也一盏盏的飞升到天空，变做冷闪的星点，从枫，梧桐，常青树等所掩映着的人家楼阁的窗户，丝纱或红帘的窗户中，时时闪出幽光与笑声来，他迷惑了。这已不是嚣嚷的街市，是富家的清闲的住宅，另一个世界了。路是幽暗的，近面吹来缥缥缈缈的凄冷的风。星光在天空闪照着，树影在地上缤纷纷地移动；他一步步地踏去，恰似踏在云中一样。他辨别不出向哪一方向走，他要到哪里去。他迷惑了，梦一般地迷惑了。

他的心已为环境的颜色所陶醉，酒的刺激也更涌上胸腔来。他就不知不觉的在一家花园的墙外坐下去。墙是红砖砌成的，和人一般高，墙上做着卷曲的铁栏栅，园内沉寂地没有一丝一缕的声光。

正是这个醉梦中的时候，在灰黯的前路，距他约三四丈远，出现了两盏玲珑巧小的手提灯，照着两位仙子来了。他恍惚，在神秘的幽光的眼中，世界已换了一张图案。提着灯的小姑娘，都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散发披到两肩，身穿着锦绣的半长衫，低头走在仙子的身前，留心地将灯光放在仙子的脚步中。仙子呢，是轻轻地谈，又轻轻地笑了：她们的衣衫在灯火中闪烁，衫缘的珠子辉煌而隐没有如火点。颈上围着锦带，两端飘飘在身后，隐约如彩虹在落照时的美丽。她们幽闲庄重地走过他，语声清脆的，芬芳更拥着她们的四周，仿佛在湖上的船中浮去一般，于是渐渐地渐渐地远逝了。景色的美丽之圈，一层层地缩小，好似她们是乘着清凉的夜色到了另一个的国土。

这时，他也变了他自己的地位与心境，在另一个的世界里，做另一样的人了。他英武而活泼的，带着意外的幸福，向她们的后影甜蜜地赶去，似送着珍品在她们的身后。她们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音，回过头，慢慢的向他一看，一边就笑了。小姑娘也停止了脚步。她们语声温柔地问：“你来了么？”

“是。”一边气喘的，接着又说了一句：“终究被我追到了。”

于是她们说：“请你先走罢。”

“不，还是我跟在后面。”

她们重又走去。他加入她们的队伍，好像更幸福而美丽的，春光在她们的身前领导她们的影子，有一种温柔的滋味，鼓着这时的灯光，落在地上，映在天上，成了无数个圈子，水浪一般的，慢慢的向前移动。她们的四周，似有无数只彩色的小翅，蝴蝶身上所生长着的，飞舞着，飞舞着，送她们前去。迷离，鲜艳；因此，有一曲清幽而悲哀的歌声起了，似落花飘浮在水上的歌声。她们的脸上，她们丹嫩的唇上，她们稣松的胸上，浮出一种不可言喻的微波与春风相吻的滋味来。

她们走到了一所，两边是短短的篱笆，笆上蔓着绿藤。上面结着冬青与柏的阴翳，披着微风，发出优悠的声籁。于是她们走过了桥，桥下流着汀淙的溪水。到了洞门，里边就是满植花卉的天井，铺着浅草。茉莉与芍药，这时正开的茂盛，一阵阵的芳香，送进到她们的鼻子里。

东方也升上半圆的明月，群星伴着微笑。地上积着落花瓣，再映着枝叶的影儿，好似锦绣的地毡一般。

她们走进到一间房内，陈设华丽的，一盏明晃如绿玉的电灯，照得房内起了春色。于是小姑娘们各自去了，房内留着他与她们三人，——一个坐在一把绿绒的沙发上，这沙发傍着一架钢琴，它是位在墙角的。一个是坐在一把绛红的摇椅上，它在书架的前面。当她俩坐下去的时候，一边就互相笑问：“走的疲乏了么？”

“不，”互相答。

一边靠沙发的眠倒了，摇椅上的摇了起来。

他正坐在窗边的桌旁。桌上放着书本和花瓶，瓶上插着许多枝白蔷薇和紫罗兰。他拿了一本书，翻了两页，又盖好放转；又拿了一本，又翻了两页，又盖好放转。他很没精打采，似失落了什么宝贵的所有，又似未就成什么要实现的理想似的。他眼注视着花瓶，头靠在桌上。

“你又为什么烦恼呢？”坐在摇椅上的仙子这样问他，“如此良夜，一切都在微笑了，你倒反不快活么？”

他没有回答。而坐在沙发上的仙子接着说了：“他总是这样颓丧，忧郁。他始终忘了‘生命是难得的’这句话。”

“我有什么呀？谁烦恼呢？”他有意掩饰的辩。

“对咯，”摇椅上的仙子说，“只有生活在不自由的世界中的人有烦恼，这烦恼呢，也就是经济缺乏和战争绵连。”

“这也不一定。”

于是沙发上的仙子微笑道：“难于完成的艺术，或是穷究不彻底的哲理，也和烦恼有关系罢？”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接着对摇椅上的仙子说道：“安姊，我又想起一篇神话来。这篇神话是说有一位中世纪的武士，他誓说要救活一位老人。在未能救活以前，他永远不发笑。可是这位老人早已死去，连身子也早已烂了。于是这位武士，无论到什么王国，青年公主爱护他，公爵夫人珍惜他，他终究未发一笑，含泪至死了。他有些似那篇神话里的主人，要救活早已死去的老人以后才发笑的。”

一边，她自己笑起来。于是安姊说：“琪妹，他和古代的哲人或先知差不多。他披着长发，睡在一个大桶内，到处游行，到处喊人醒觉。虽则踏到死之门，还抱着身殉真理的梦见。”

这时他说道：“你们只可作我是小孩，你们不可以生命为儿戏。”

“真是一位以生命殉生命的大好健儿！”

琪妹赞叹的。一边她向衣袋内取出一方锦帕，拭了她额上的汗珠。

房内一时静寂的，只微微闻的花香酝酿着。忽然，不知从何处流来了一阵男女杂沓的大笑声。于是安姊说：“假如笑声是生命的花朵，那你就不该摘了花朵而偏爱花枝呢？否则，还是哲理是哲理，生命是生命。”

“是呵，”琪妹接着说，“就是尝着苦味的时候，我们也要微笑的去尝。何况一个人不可为生命，而反将生命抛弃。有如今夜，你不可忘了你的荣归，不可忘了你的皈依，不可忘了你的净化！”

“我倒不这样想，”他淡淡的，“我以为我们踏到天国之门的，还该低头沉思的走去牵那上帝之手；假如我们要从河岸跳落河底时，我们还可大笑一声，去求最后的解决。”

一息，他接着又说：“不过我又有什么呢？我岂不是得了你们的安慰么？”

“谁知道？”

安姊微笑说。一边她就摇椅上走了起来，向钢琴边前去，眼看一个琴上的乐谱，似有一种深思。一回又拿乐谱，一手在琴的键上弹着。她的手飞弹的很快，似机器做的一般，于是她又疑思着乐谱，不发一声。

而这时沙发上的琪妹，微声的一笑。一边眼一瞧他和安姊，一边又斜一斜头，——而他还是靠着头，想些什么。——于是她自己对她自己似的说道：“你还是喝你自己的葡萄酒！”

安姊是没有听到，而他却慢慢的笑转过头向她说：“我也想喝一杯。”

“你喝它做什么呢？你有你的思想就够了，正似她也有她的音乐就够了一样。”

他一笑，琪妹就立了起来，向一只橱中取出一瓶葡萄酒，两只白色杯子。走到他的身边，倒出两杯，放在桌上。

“安姊，你有音乐就够了么？”他问。

“谁够了？”安姊无心的说。

“你！”

“什么？”

“你有音乐就够了么？”

“还有什么？”她的眼仍注视着乐谱。

这时琪妹轻轻的一笑。

“笑我么？你们吃什么？”

“葡萄酒。”

“好妹妹，你给我一杯罢！”

她口里这样甜蜜的说，但身子仍没有动。

“沉醉于艺术，比沉醉于美酒有味罢？”

这时琪妹已喝了一杯，她心里立时有一种荡漾，于是这样的问着。

“是呀！”他答。

“那末比较思想呢？”她进一步问他。

“思想的味终究是苦的！”

于是他们一笑，接着也就无声了。

房内有一种极幽秘的温柔与甜蜜。各人的心浸在各人自己的欲望中，都微微地陶醉。她们有如秋天的鸿雁，翩翩飞翔于苍空；又如春水绿波中的小凫，拍着两翅在沐浴着。一种清凉的愉美，缭绕于各人的身肢间。

正是这个时候，各人的眼互相微笑着，似有一个狰狞可怕的黑人，向他的房中走进来！她们立刻发出极骇的叫声，她们立时不见了。他的面前的美景，也随之消灭！

“喂！你是什么人？”

一个北音的巡捕，走到他的身边，严厉地向他问。

他没有答，忿忿地。

“你是怎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问我啊？”

“因为你不该在这里睡觉！”

“唉！先生，我没有好的睡所，竟连一个墙外也不能给我做一个好梦么？太严酷了！”

他忍耐不住，似要流下眼泪！

这位巡捕到这时，却起了奇怪而怜悯的态度，和声些说：“因为这有害于你的身体和公众，——你是否酒醉了？你是在干什么的人？”

“完全没有醉，可请你放心。但职业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也早早想过，我在干什么？但结果一无所干！我做什么事情都失败了！我只有做梦！巡捕先生，假如你要听，你有闲，我可以将我的好梦告诉你。但我没有职业，我一无所干！”

“你说什么话？我听不懂。”

“我说的是梦，我有真的梦，假的梦，日里的梦，夜里的梦。”

“我不能听你的话，”巡捕着急了，“还请你走罢！”一边挥他的木棍。

接着他想：“这人有些疯了。”

“走，走，世界没有我的一片土，梦都没处去自由做了。这是怎样的凶暴的世界呵！但自然有等待我的等待着！”

可怜的蠫，说着走去。

他仍在一条苦闹而秽臭的小街上走。在他的身边，仍是可怕的男人，可憎的女子，一群群在恶浊的空气里挨来挨去。他实在奇异了，他实在忿恨了。他的周身立时流出冷汗来，一种黏湿的冷汗，浃着他的背，胸部，额上。他觉得自己发怔，身震动着，眼呆呆的睁着，两手伸的很直，甚至两脚立住不动。他的肺部收缩的很紧迫，几乎连呼吸都窒塞住了。全身的血泛滥着，似乎在他的鼻孔中，将喷出火来。他觉得眼前在震动，自己要昏倒了。他嘴里突然痛问：“什么一回事？我在哪里？”

一边他又向前冲去。

一时，他又回转头来向后边一望，好似方才的梦境，还在他的身后继续的表演一般；又似要找寻方才的两位仙子，他要请她们领他去，任她们领他到山崖，领他到海角，甚至领他到地狱之门，死神的国！但没有，还是什么也没有。在他的身后，仍是暗灯照着的污臭之街，——矮屋，杂货摊，三四个怪状的女子绕着一个男人。

他刺激得很厉害，他低头看看他自己灰色的长衫，他用两手紧紧地捏着，他恨要将他撕破了，千条万条的撕破了！他的两手一时又在头上乱撩了一阵，一时又紧紧搂着他自己的胸部。一边口呢喃的说道：眼前是什么？

我还做梦么？

还没有醒么？

我不会看么？

我不会听么？

没有嗅着么？

去，去，去：什么呵？去！”

这样，他又鼓起他的勇气来。

梦！

什么也再找不到了。

完了，完了！

我是什么？

我眼前有的是什么？

他们曾给我什么？

我死过一回么？

方才又是怎样一回事？

这个世界！

恶的，丑的：引诱我到死所！

我在哪里？

她们二人又到哪里去了？

再不要受愚弄了：再不要受欺骗了：去，去：从梦的世界走出来：梦也应完结了！

他一边颠仆不稳地走，一边七忐八忑地怒想。

这样，他回到M二里。

第七　莽闯

时候已十时以后，空气中有一种严肃的寒威，而地面又似蒸发着一缕缕的郁闷的热气。

他推进了后门，一口气跑上了楼。一边他急忙地脱下他的青灰色的长衫，掷在梯边的栏杆上。一边他就立住，抬起下垂的头向前楼一看。好似前楼有人叫了他一声，而且是女子用娇脆的声音叫他似的。昏迷的他，竟用两眼在半幽半暗的空气中，对前楼的门上，发出很强的光来看着。他的全身着了火，而且火焰阵阵地冲出，似要焚烧了他自己和一屋似的。

这时他脑膜上模模糊糊的现出了四个字来：

“一……个……处……女……”

接着就有一个傍晚时在他的房内要问他什么秘密的女子的态度，恍惚在他的眼中活动。一边他就立时转过身，蹑着脚向前楼一步一步一步的走了三步。他又立住，他似不敢进去，又似无力进去。他的头渐渐的斜向地上，两眼昏昏地闭去，他几乎要跌倒了。但忽然，又似有什么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拍，又带着笑声跑走了。他一惊，又什么都幽暗，一切如死的，只有从前楼的门缝中射出一道半明半暗的光来。

这时他身上的火焰更爆发了一阵，他立刻似吃下狂药一样，他的勇敢到了极度。他走重脚步，竟向门一直冲去。很快的推开了门，立着，一看，呀，在灯光明亮的床上，阿珠睡着，阿珠睡着，而且裸体仰睡着！白的肌肤，丰满的乳房，腹，两腿，呀，阿珠裸体仰睡着。床上的女人，这时也似乎听到有人闯进门，转一转她的身子。但他呵，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心昏了，眼迷了，简直看不出什么。身体也卖给了恶魔似的，不能由他自己作主。他向前扑去，神经错乱地；带着全身的火，抱住了床上的女人的头，用两手捧住着她的两颊，他似要将她的头摘起来一样，他吻着，吻着，再吻着！但这时却骤然使他骇极了，他感不到半丝温爱的滋味，他只觉得有一种极浓臭的烟气，冲进了他的喉，冲进了他的鼻，冲进了他的全身。满怀的火，这时正遇着一阵大雨似的，浇的冰冷。他用极奇怪而轻急的声音叫，“阿珠！”

这头没有回答。

他又叫：“阿珠！”

只听这头答：“叫谁？”

“阿珠！”

只是他的声音重了。

但这女人，就自动起来，用手紧搂着他的背部，而且将她自己的胸部密凑上去，触着他的身体；一边又将他的头用力攀到她的脸上，一边又摸着他的下部。她的呼吸也急迫而沉重。

“阿珠的妈么？”

他到此切实的问了一声。

“一样的！你这该死！”

他听的清楚了，同时也就看的清楚了，确是阿珠的母亲！皮肤黄瘦，骨骼显露着，恰似一个披着黄衣的骷髅。他的手触着她的胸上，感到一种无味的燥热。他急捷想走了，这时他的身子半伛在床上，而他的脚却踏在地下，他想跑了。他用手推住这妇人的两肩，而这妇人却不耐的说：“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阿珠呢？”

“你不自己想想！”

“我恨她！我要她！”

他忿忿地说出这两句话。他的牙齿，简直想在她的胸膛上大咬一口，又想在她的腿边大咬一口！他的欲火烧到极点，他一下挣扎了起来。而这妇人却还揪着他的衣叫，十分哀求的：“先生！先生！求你！一样的！”

“哼！”

“先生！我早想着你了！”

“哼！”

他重重的两声，就很快的跑去到后楼。床上的寡妇，正在床上嚷，还是怒而不敢张声的：“该死！你这样！我要叫了！”

他没有听到，又重重地在敲阿珠的门。危险，门是怎样也推不进。这时那位妇人一边穿衣，一边嚷：“你这该死的！你这发狂的！你发狂么？现在是半夜，你发狂么？”

失败了！他知道什么都失败了！清清楚楚的。阿珠的声音，恐惧如哭一般在房内：“什么呀？什……么……呀？什……么……呀？”

他在她门口，很重地痛恨的顿了一脚。他胸中的无限的苦闷的气焰，到此已灭熄殆尽了。他叹息一声：“唉！”

一边跑回他的亭子间，睡在床上。

在这时那个寡妇，穿起衣服，到他的门外，高声咒骂：“你该死么？你发昏么？半夜的时候到处乱闯！想强奸么！想奸我女儿，你这该死的！你狂了么？”

一边又换一种口调叫：“阿珠，你起来！为什么不起来？你们早已成就……！起来！阿珠！为什么不起来？我们送他到巡捕房去！这个该死的！”

阿珠倒反一点没有声音。

他睡在床上，简直知觉也失去了，身子也粉碎了，每一颗细胞，都各自在跳动；这种跳动，又似在猛火里烧炼！他的肺部也要涨破了！一袋的酸气，一时很高的升到鼻中，要似喷出；一时又很低的向背，腰，腿，两脚间溜去。他一时能听见妇人的咒骂声，一时又什么也听不见。

而妇人正在咒骂：“你这该死的，发狂的，……”

以后，又听见一边说：“阿珠，你起来呀！”

阿珠的声音：“他跑了就算了，何必多骂，真吓死人！”

“喊你不起来，还说这话！”

“被邻舍听去有什么好听？半夜的时候，他酒喝醉了，跑了就算了。”

“我不肯放松，你起来，送他到巡捕房去！”

“我不起来！他酒喝醉了，送什么？”

妇人的声音更怒了：“你养汉子！”

“谁？”

“你为什么帮他说话？”

“你自己常睡觉不关门。关好，会闯进去么？”

阿珠冷淡的样子。

“你还说这话么？你这不知丑的小东西！”

“不是么？你常不关门睡，你常脱了衣服睡，所以夜半有人闯进，不是么？”

于是妇人大嚷而哭：“唉，我怎么有这样强硬的女儿，她竟帮着汉子骂我！她已早和这该死的穷汉私通了！这个不知丑的东西！”

她竟骂个不休，于是阿珠说：“妈妈，不必多说了！邻舍听去不好，他是个醉汉，算了他罢！”

“谁说醉？他有意欺侮我们！”

“他喝了一瓶膏粱呢。”

“你这不知丑的东西！”

他剧痛的心脏，这时似有两只猛兽在大嚼它，无数只鹰鸷在喙吃它一样。他用他自己的手指在胸上抓，将皮抓破了。血一滴滴地流出来，向他的腹部流下去。一时他又从床上起来，他向黑暗中摸了一条笨重的圆凳子，拿起向脑袋击，重重地向脑袋击。他同时诅咒：“毁碎你的头罢！毁碎你的头罢！毁碎你的头罢！”

空气中的击声的波浪，和他脑的昏晕的波浪成同样的散射。这样，他击了十数下。他无力执住这凳子，凳子才落在地上。

黑暗的房内，似闪着电光。

无数的恶魔在高声喊采，鼓掌欢笑。

一切毒的动物，用碧绿的眼向他谄媚，向他进攻。

时光停止了，夜也消失了，大地冷了。

他恍恍惚惚仆倒在床上，耳边又模模糊糊的听见妇人的咒声，“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流氓！“你欺骗我的女儿！

“你这个发狂的！”

这样，他又起来，无力昏沉的起来，咬破他的下唇，手握着拳，战兢的，挣扎着。又向桌上摸了一枚钻子，他竟向耳内钻！

“聋了罢！聋了罢！”

一边自咒，一边猛力而战抖地刺进，于是耳内也就迸出血来，流到他的颊。他再也站不住了，他重又仆倒在床上。妇人的骂声，至此毕竟听不到了。

这样，他昏睡了一息。突然又醒过来，身子高高的一跳。他梦中被无数的魔鬼擎到半空，又从半空中抛下到地面来。他不能再睡觉，他觉得这房很可怕，和腐臭的坟穴一样。他一动身子，只觉全身麻痹，肉酸，骨节各不相联络。头如铁做的一样，他恍惚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女人在哭她的丈夫，什么“丈夫呀！”“我的命苦！”“有人欺侮她！”“女儿又不听话！”这一类的话。一忽，又什么都如死，只有死的力量包围着他。

又过一刻钟，他渐渐的精神豁朗一些。好像已经消失去的他，到此时才恢复了一些原有的形态。他渐渐了解起他自己和那位妇人并女子的胡闹来。

“我怎样会到了这个地步？唉！死去罢！”

一边，从他眼中流出涌汹的泪来。

唉！死去罢！

死神哟，请你赐给我秘诀罢！

简捷了当去死去！

可怜的人！

还有什么最后的话？

也太作恶了！

除了死去外：没有别的方法！

这时他又转展一下身子，但还是手是手，腿是腿，躯干是躯干；身体似分尸了。他觉得再不能停留在这房内，他的房如一只漏水的小舟，水进来了，水已满了地面，房就要被沉下海底去了！他再不找救生的方法，也就要溺死了。

但一时，他又不觉得可怕，只觉得可恨！他不愿求生，他正要去死！

他起来向窗站着，全身寒战。

他一时用手向耳边一摸，耳中突然来了一种剧痛。一时又在额上一摸，觉得额上有异样的残破。一时两手下垂很直。

他在黑暗的房内，竟变做死神的立像！

离开这坟穴罢！

快离开这坟穴罢！

不能勾留了：而且是人类存在的地方：也不能驻足了。

离开罢！

简捷了当的！

他又慢慢的环顾房内，房内是怎样的可恨呵！

这时隐隐约约的听见，什么地方的钟敲了二下。

“走罢！快走！死也不当死在这房内！”

勇气又鼓起他，唯一的离开这里，避了妇人的枭的鸣叫。

他垂下头，似去刑场被执行死刑一般地走了。

第八　死岸上徘徊

他走出门外，深夜的寒气，立刻如冷水一样浇到他的身上来。他打一寒怔，全身的毛发都倒竖起来，似欢迎冷气进去。他稍稍一站，随即又走。

他走了一里，又站住想：“往那边去做什么？”

一边回转来向反对的方向走。又想：“一条河，我要到那河边去。”

这时，东方挂着弓形的月亮。这月亮浅浅红色，周围有模糊的黄晕，似流过眼泪似的。一种凄凉悲哀的色素，也就照染着大地，大地淡淡的可辨：房屋，树，街灯，电杆，静的如没有它们自己一样。空气中没有风，天上几块黑云，也凝固不动。

他在街边走，这街半边有幽淡的月色，半边被房屋遮蔽着。他在有月色的半边走。

他低头，微快的动着两脚。有一个比他约长三倍的影子，瘦削而头发蓬乱的，也静静地跟着他走。

他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

我为什么要这样勉强地活？

我为什么呵？苟且而敷衍：真是笑话！

我侮辱我的朋友：我侵犯我的主人：我不将人格算一回事：我真正是该死的人！

走了一段，又想：

方才我的行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唉！我昏迷极了！

我不酒醉，阿珠代我的解释是错的。

我完全自己明白：我想侵犯人类：我想破坏那处女：那是我所憎恨的！

我昏迷了！

唉，什么事情都失败了！

他仰头看了一看弓月，又想：

天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该再偷生了！

我是人的敌人：我自己招认：我还能在敌人的营内活着么？

回到那妇人的家里去住么？

和敌人见面：向敌人求饶：屈服于敌人的胜利之下：我有这样的脸孔么？

不，不，决不：我是一钱不值的人！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去死！去死！

你还不能比上苍蝇，蛆，垃圾！

你可快去毁灭你自己了！

到这时，他悲痛而有力地默想出了两字：“自杀！”

很快的停一息，又想出：“自杀！！”

一边，他又念：

还留恋什么呢？

母亲呵，可怜：还留恋什么呢？

决定自杀了！

勇敢！

不死不活，做什么人？

而且这样的活，和死有什么分别呢？

死是完了：死是什么都安乐了！

死是天国！

死是胜利！

有什么希望呢？

快去：快去！

自杀！

自杀！！

他的脚步走的快了，地上的影子也移动的有劲。

他走到了一条河边，——这河约三四丈阔。——他站在离水面只有一步的岸上，他想：“跳河死去罢！”

河水映着月光，灰白的展开笑容似在欢迎他。再走上前一步，他便可葬在水中了！但他立住，无力向前走。他胸腔的剜割与刀剖，简直使他昏倒去。身子似被人一捺，立刻坐下岸上。这时他心里决绝地想：

死罢！

算了罢！

还做什么人？

跳落河去！

勇敢！

但他两腿似不是他自己所有的，任凭怎样差遣，不听他的命令。泪簌簌的流，口子哀哀的叫，目光模糊的看住水上。

一时他卧倒。在他的胸腹内，好像五脏六腑都粉碎了，变做粉，调着冰水，团作一团的塞着一样。他一时轻轻叫妈妈，一时又叫天。他全身的神经系统，这时正和剧烈战争一样，——混乱，呼喊，厮杀，颠仆。

这样经过半点钟，他不动。于是周身的血，渐渐的从沸点降下来，他昏沉地睡在岸上想：“无论怎样，我应该死了！明天我到哪里去呢？回到M二里去见那女子和妇人么？无论怎样，不能到天明，我应该结束我的生命了！此时自杀，我已到不能挽救的最后；得其时，得其地，我再不能偷生一分钟了！我还有面目回转家乡么？我还能去见我的朋友么？可以快些死了！可以快些死了！”

停一息，又想：“今夜无论怎样总是死了！总等不到太阳从东方出来照着我水里挣扎的身，我总是早已被水神吹的身子青肿了！”

泪又不住地流下。

“唉，我如此一身，竟死于此污水之中，谁能想到？二三年前，我还努力读书，还满想有所成就，不料现在，竟一至于此，昏迷颠倒，愤怒悲伤！谁使我如此？现在到了我最后的时候了！我将从容而死去！还有什么话？不悲伤，不恐怕，我既无所留恋，我又不能再有一天可偷生，还有什么话？我当然死了！死神在河水中张开大口要我进去，母亲呵，再会了！”

这时确还流泪，而他沸腾的血冷了，甚至冰冷了！自杀，他已无疑义，而且他无法可避免，他只有自杀了！他看死已不可怕了！所以他一边坐起，再立起，在岸上种着的冬青和白杨树下往还的走。一时在冬青树边倚了一下，一时又在白杨树下倚了一下；眼泪还在缓缓的流，他常注意他自己的影子。

月亮更高，光比前白些。

他一边又想：“明天此刻，关于我死后的情形不知道怎样？清和伟，当首先找寻我，或者，我青肿难看的身子，在天明以后，就被人发现了。唉，我现在也没有权力叫人家不要捞上我的尸体，或者，我的尸体很容易被清伟二人碰着。他们一定找到此地来，唉，他们的悲哀，我也无从推测了！唉，朋友呀，你们明天竟要和我的尸体接吻，你们也曾预料过么？你们现在做着什么梦？唉，你们明天是给我收尸了！你们的悲哀将怎样呢？唉，有什么方法，使我的身子一入河，就会消解了到什么都没有，连骨骼都无影无踪的化了，化了！我没有尸体，不能被别人捞起，不能给别人以难堪的形容，死神呀，你也应该为我想出方法来。否则，我的朋友们不知要悲伤到怎样。还有我的妈妈和弟弟，他们恐将为我痛哭到死了！清君找到我的尸体以后，他一定拍电报给我的母亲，唉！最亲爱的老母呀，你要为我哭死了！唉，妈妈，你不要悲痛罢！天呵，我又怎样能使我年老的母亲不悲痛呵！我杀了自己，恐怕还要杀死了我的母亲。假如母亲真为我而哭死，那我的弟弟，前途也和死一样的灰黯了！死神呀，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有什么法子，可以使我的尸体不被人发觉呀！我的尸体不发觉，谁还以为我未死，到新疆蒙古去了；我的尸体一发觉，有多少人将为我而身受不幸呵！唉，我的名分上的妻，我的罪人，她是一个急性的女子，她早已承认我是她的丈夫，她一定也要为我而死去罢？一定的，她抱着旧礼教的鄙见，她要以身殉我了！虽则她死了一万个，我不可惜，但我如此潦草一死，害了多少人——悲苦，疾病，死亡，一定为我而接连产生了！唉，我是悲剧的主人么？叫我怎样做呀？叫我怎样做呢？我若没有使尸体分化，使尸体消灭，掩过了自杀的消息的方法以前，我似还不该死么？还不到死的时候么？唉，叫我怎样做呵！”

他一边徘徊，一边思想，简捷的跳河，所谓多方面的顾虑，有些犹疑了。这样，他一下又坐在冬青树下，自己转念：“我留恋么？我怕死么？还不到死的时候么？何时是我死的时候呢？我还想念我的母亲和人们么？我忘记他们是我的敌人么？贪生怕死的人，唉，懦夫！我是懦夫么？”

末了的几句，他竟捏着拳叫出。

于是他又忽然立起，向河水走了两步，再走一步他就可跳下河里。但他不幸，未开他最后的一步，他立住，他昏倒，同时他又悲哀的念：我的自杀是没有问题了！

偷生也没有方法：怕死也没有方法：我的死是最后的路！

但这样苟且的死：以我的苦痛换给母亲和弟弟们：我又不能这样做了！

无论什么时候，死神都站在我的身边的：明天，后天，时时刻刻。

我该想出一个避免母亲们的苦痛的方法以后：我都可任意地死去。

我既了草的活了几年：不可以了草的再活几天么？

了草地生了：还可了草地死么？

虽则我的自杀是没有问题！

垂头伤气的他，在河边上徘徊，做着他的苦脸想，他脸是多么苦呵！他停了一息又念：“好，我决不此刻死：“先要有遮掩死的形迹的方法！”

于是他就卧倒在一株白杨树下。死神似带着他的失望悲伤走过去了，一切缠绕没有了！他留着平凡，无味，硬冷的意识，在草地上，通过他的身子。

弓月很高，东方显示一种灰色，几片云慢慢动着，不知何处也有鸡叫的声音。一切都报告，天快要亮了。

他这时除了浑身疲乏，倦怠，昏聩，仿佛之外，再不觉有什么紧张，压迫，气愤，苦恼了。他再也想不出别的，思潮劝告他终止了。他最后轻轻地自念，睡去时的梦语一般：完了！完了！

我已是死牢里的囚犯。

任何时都可以执行我：听了死神的意旨罢！

他看眼前是恍恍惚惚，四周布着灰白的网。一时他疑他自己是网里的鱼，一时又想，“莫非我已死了么？否则，我的身子为什么这样飘浮，似在水中飘浮一样呢？”但他睁眼视天，低头触地，他确未曾自杀。于是他更模糊起来，身子不能自主的，眼微微闭去；什么都渐渐的离开他，海上一般地浮去。

第九　血之袭来

月光透过纷纭的白杨枝叶，缤纷的落在地上；地面似一张淡花灰色的毡毯，朱胜蠫正在毯上僵卧着。

东方由灰色而白色了，再由白色而转成青色，于是大放光明；白昼又来了。安息的夜神，一个个打呵欠而隐没；日间的劳作的苦，又开始加给到人们的身上。

他醒来，他突然的醒来，似有人重重的推醒他来。

他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睡在这天之下？他从什么时候睡起，又睡了多少时候了？他想不清楚。

他揉了一揉眼，两眼是十分酸迷的；一边就坐起，无聊的环视他的四周，——河，路边，树，略远的人家。他就回想起昨夜的经过了。但回想的不是昨夜，可以回想到的事似不是昨夜的事；飘缈，仿佛，好似事情在很久很久以前，自杀的想念对于他，似隔了一世了。徘徊在河边上，似辽远的梦中才有过，不过他又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呢？

他经过好久的隐约的呆想，追忆；他才连接着他的自身与昨夜的经过的事情来。三三五五的工人，走过他的路边，他们谈着些什么，又高声而议论的；有的又用奇怪的眼睛看看他，他们是很快乐而肯定的一班一班走过去。

何处的工厂的汽笛也叫了。

他不能再留在这树下，他立了起来，身子几乎站不住。他的皮肤也冰冷，衣服很有几分湿。心头有一缕缕的酸楚。

他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他沿着太阳所照的路边走，低头丧气的走。他的两脚震颤着，胸腔苦闷，腹更扰绞不安。胃似在摆荡，肠似在乱绕，这样，他似饿了！

他默默地走了一程。到了一条小街。马路的旁边，摆满各色各样的食摊，吹饭，汤圆，面，大烧饼，油条，豆腐浆等等。许多工人和黄包车夫，杂乱的坐在或立在那里吃。口嚼的声音，很可以听见。东西的热气与香味，使他闻到。他默默地向那些目的物无心走近去。

有一摊豆腐浆在旁边，吃的人只有一二个。

他实在想不吃，立住而那位摊伙殷诚的招呼他：“先生，吃碗浆么？”

一边拿了一只碗用布揩着。举动很忙的，又做别的事。

他又不自主地走近一步。那位伙计又问道：“先生，甜的？咸的？”

他一时竟答不出来。没精打采地在摊上看了看，只模糊地看见摊上放着白糖，油渣，虾皮，酱油，葱之类。许久他才答：“咸。”

声音还是没有。

“甜的？咸的？”伙计重问。

“咸，”终于说出很低。

那伙计又问，急促的：“虾皮？油渣？”

而他好似不耐烦，心想：“随便罢！”

在他未答以前，又来了一位工人，年纪约五十以外，叫吃油渣的腐浆一碗。于是这伙计就用早揩好的碗，将给蠫的，立刻盛了一满碗的浆，放在这老工人的面前。一边，又拿了一碗，用布一揩，放些虾皮，酱油，葱，泡满一碗热气蒸腾的浆，放在蠫的面前。

他呆呆的想吃了，唉，喉中不舒服，黏涩，随即咳嗽一声，送出痰，他一口吐在地上，一看，唉，却是一朵鲜血！血，他喉中又是一咳，又吐出一口来！这样接连地吐了三口，他不觉两眼昏眩了。他立刻想走，一边对那伙计低声说：“我不吃了。”

一边就走。

但那不知底蕴的伙计，立时板下脸，高声说：“喂，怎么不吃？钱付了去！”

这时那位老工人已经看清楚这事，他和气的向那摊伙说：“给我吃罢，他已吐了三口血了！”

一边吃完他自己的，就捧过蠫的这碗去吃。伙计看了一看鲜血，也没有再说话。而那位老工人却慨叹的说道：“这位青年是患肺病的，唉，患肺痨病是最可怜！他好像是一位文人，穷苦的文人。像他这样，实在还不如我们做小工做小贩好的多！”

而这时的蠫呀，他虽在走着，却不知道他自己究竟在海底呢，还在山巅？在海底，海水可以激着他；在山巅，山风可以荡着他。而他是迷迷漠漠，他竟在灰色中走！四周是无限际的灰色呵；什么房屋与街道，嚣扰与人类，消失了，消失了！他好似他自己是一颗极渺少的轻原质，正在无边的太空中，飘呀，飘呀，一样。

“世界已从我的眼内消失了！”

他轻轻自己这么说，一边又咳出了一口鲜血。他不愿将他自己的血给人们看见，摸出一方手帕，以后的咳，他就将血吐在手帕内，这样又吐了几口。他恍恍惚惚的想坐一息，但又不愿坐，游泳一般的走去。这样，他心中并不悲伤，也不烦恼。他也不思想什么，记念什么。他只觉口子有些味苦，喉中有些气涩。

这时，他转到S字路，M二里，无心的跨进他的寓所。他很和平，他很恬静，过去的一切，在他也若有若无。就是他记得一些，也不觉得事情怎样重大，不过是平凡的人类动作里面的一件平凡的事件，胡闹里面的一个小小的胡闹就是了。他一些没有恐怕，好像人们与他的关系，都是疏疏淡淡的。

当他上楼的时候，阿珠正将下楼。她一看见他，立刻回转身，跑回到她自己的房内去，十分含羞和怕惧他似的。等蠫走上楼，到了他的亭子间，轻轻的关上了门以后，她才再从她的房中出来，很快的跑下楼去。

这时，阿珠的母亲还没有起来，她装起了病态。

第十　无常穿好芒鞋了

他们扶着他回家，跄跄踉踉地在泞泥的田塍上走。他到此已无力反抗。他们没有话，只是各人系着嵌紧的愁苦的心。稀疏而幽晦的空气送着他，惨淡的光领着他，各种老弱的存在物冷眼看他。这时，他慨叹地想：“唉，他们挟我回去，事情正不可知！梦一般地飘渺，太古一般的神秘呵！”

他母亲立在樟树下，——这时天下落着细很疏的小雨。她未见儿子时，老泪已不住地流；现在一见她儿子，泪真是和前一阵的暴雨差不多！她不觉对她儿子仰天高呼起来：“儿呀！你要到哪里去呀？你在我死过以后跑罢！你在我死过以后跑罢！你疯了么？”

他们一齐红起眼圈来。蠫到此，更不能不酸软他的心肠。他只觉得他的自身正在溶解。

他母亲似乎还要说，她心里的悲哀，也似和雨未下透的天气一样。但清接着就说道：“妈妈，快给蠫哥烧点收湿的药罢。”

于是老人就转了语气：“烧什么呢？儿呀，你真生事！你何苦，要跑出去淋雨，方才的雨是怎样的大，你也知道你自己么？”

这时蠫说，态度温和起来，声音低沉的：“妈妈，我心很清楚，我是喜欢跑出去就跑出去的。我也爱这阵大雨，现在大雨已给我净化了，滋生了。妈妈，你以后可以安心，我再不像从前一样了！你可以快乐。”

老母又说：“儿呀，你身上有病呢！你晓得你自己身上有病么？你为什么病了？你方才全身发烧很厉害，你满口讲乱话。你为什么一忽又跑出去，我们简直没处找你！你此刻身子是凉了，被这阵大雨淋的凉了，但你知道你的病，又要闷到心里去么？”

“没有，妈妈，我没有病了！这阵大雨对我是好的，我什么病都被这阵大雨冲去了！这阵大雨痛快啊，从明天起，我就完全平安了。妈妈，你听我的话，便可以知道我是没有病了。”

和伯插进说：“淋雨有这样好？我在田里做工，像这样的雨，每年至少要淋五六回哩！”

清说：“我们进去罢，雨又淋到身上了。”

他们就好似悲剧闭幕了一般的走进了家。

蠫睡上他的床不到一刻钟，就大声咳嗽起来。他的母亲急忙说：“你听，又咳嗽了！”

咳嗽以后还有血。蠫看见这第二次的血，已经满不在意，他向人们苦苦的做笑。他的母亲，简直说不出话。就说一二句，也和诅咒差不多。老人的心已经一半碎了。弟弟是呆呆地立在床边看着，清坐在窗边，他想，——死神的请帖，已经递到门口了！

血陆续不断地来，他母亲是无洞可钻地急。这时蠫的全身早已揩燥，又换上衣服，且喝了一盏收湿的土药，睡在被里。清和他的母亲商量要请医生，但医生要到哪里去请呢？最少要走十五里路去请。于是他母亲吩咐和伯去庵里挑铺盖，同时想另雇一人去请医生，蠫睡在床上和平的说：“妈妈，不要去请医生。假如你一定要请，那末明天去请罢。今天已将晚，多不便呀？”

“那末你的血怎么止呢？”

他母亲悲苦地问，他说：“先给我漱一漱盐汤，我的喉内稍不舒服的。再去给我买半两鸦片来，鸦片！吃了鸦片，血就会止了。清呀，你赶快为我设法罢，这是救我目前的唯一的法子。”

和伯在旁说，“鸦片确是医病最好的，比什么医生都灵验。”清问：“谁会做枪呢？”

“我会，”和伯又说，“蠫的爹临死前吃了一个月，都是我做的。”

老农的直率的心，就这样说了出来。清向他看了一眼，接着说：“那末我去设法来。”

一边就走了。他母亲叫：“带钱去罢！”

他答不要。而蠫这时心想：“好友呀！你只知道救我，却不知道正将从你手里送来使我死去的宝物！”

清跑出门外，老母亲也跟至门外，流着泪轻叫：“清呀！”

“什么？妈妈！”

清回过头来，止了脚步。

“你看蠫怎样？恐怕没有希望了，他要死……了……！”

“妈妈，你为什么说这话呢？你放心！你放心！蠫哥的病根虽然深，但看他此刻的样子，他很要身体好。只要他自己有心医，有心养，不再任自己的性做，病是很快会好去的。”

清也知道他自己是在几分说谎。

“要好总为难！”老人失望地说，“他这样的性子，变化也就莫测呢！他一息像明白，一息又糊涂，到家仅三天，事情是怎样的多呀！”

“你也不要忧心，你老人家的身体也要紧。蠫哥，总有他自己的运命！”

“我也这样想，急也没法。不过我家是没有风水的，王舜有些呆态，单想玩；他从小就聪明，又肯用心读书。可是一变这样，恐怕活不长久了！”一边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这是贫弱的国的现象！好人总该短——”可是清没有将“命”字说出，急改变了语气说，“妈妈，你进去罢！蠫哥又要叫了，你进去罢，你也勿用担心，我们等他血止了，再为他根本想方法。”

“你们朋友真好！可惜……”

她说不清楚地揩着泪，回进屋子里去。

清回到了家里，就叫人去买一元钱的鸦片，并借灯，烟筒等送到蠫的家里。他自己却写了一封长信，寄给在沪上的叶伟。信的上段是述蠫的妻的自杀，中段是述蠫的疯态，大雨下淋了发热的身，并告诉目前的病状。末尾说：“伟哥！你若要和他作最后的一别，请于三日内来我家走一趟！鸦片已买好送去，他的血或者今夜会一时止了。可是他这样的思想与行动，人间断不容许他久留！而且我们也想不出更好一步的对他这病的补救方法！伟哥，你有方法，请带点来！假如能救他的生命，还该用飞的速度！”

黄昏又来，天霁。

蠫吸了三盅鸦片，果然血和咳嗽都暂时相安。不过这时，他感得全身酸痛，似被重刑拷打以后一样。一时，他似忍止不住，闭着眼轻轻地叫一声：“妈！”

他母亲坐在床边，问：“儿呀，什么？”

他又睁开眼看了一看说：“没有什么。”

他见他的母亲，弟弟，清，——这时清又坐在窗边。——他们都同一的低着头，打着眉结，没有说话。一边就转了一身，心里想：“无论我的寿命还有多少时候可以延长，无论我的疾病是在几天以内断送我，我总应敏捷地施行我自己的策略了！我的生命之处决已经没有问题，现在，我非特可以解脱了我自己，我简直可以解脱了我亲爱的人们！他们都为我忧，他们都为我愁，他们为了我不吃饭，他们为了我个个憔悴。我还能希望辗转几十天的病，以待自然之神来执行我，使家里多破了几亩田的产，使他们多尝几十天的苦味么？我不行了！我还是严厉地采用我自己的非常手段！”

想到这里，他脑里狠狠地一痛。停一息又想：“我这次的应自杀，正不知有多少条的理由，我简直数都数不清楚。我的病症报告我死的警钟已经敲的很响，我应当有免除我自己和人们的病的苦痛的方法。妻的突然的死，更反证我不能再有三天的太无意义的拖长的活了！我应当立即死去，我应当就在今夜。”

又停一息，又想：“总之，什么母弟，什么家庭，现在都不能用来解释我的生命之应再活下的一方向的理由了！生命对于我竟会成了一个空幻的残象，这不是圣贤们所能料想的罢？昨夜，我对于自己的生命的信念，还何等坚实，着力！而现在，我竟不能说一句“我不愿死！”的轻轻的话了！唉！我是何等可怜！为什么呢？自己简直答不出来。生命成了一团无用的渣滓，造物竟为什么要养出我来？——妈妈！”

想到这里，他又叫“妈妈！”于是他母亲又急忙问：“儿呀，什么？”

“没有什么。”他又睁开眼看了一看答。

接着，他又瞑目的想：“我至今却有一个小小的领悟，就是从我这颠倒混乱的生活中，尝出一些苦味来了！以前，我只觉得无味，现在，我倒觉得有些苦味了！在我是无所谓美丽与甜蜜，——好象上帝赠我的字典中，没有这两个字一样！——就是母亲坐在我的身边，还有人用精神之药来援救我，但我从她们唇上所尝到的滋味还是极苦的！唉，我真是一个不幸的胜利者呀！我生是为这样而活，我死又将为这样而死！活了二十几年，竟带了一身的苦味而去，做一个浸在苦汁中的不腐的模型，我真太苦了！”

这时他觉得心非常悲痛，但已没有泪了！

一边，和伯挑被铺回来。在和伯的后面，他精神的母亲也聚着眉头跟了来。

她走进房，他们一齐苦笑一下脸。她坐在蠫的床边。蠫又用他泪流完了的眼，向她看了一看。这一看，不过表示他生命力的消失，没有昨晚这般欣爱而有精神了。

房里十二分沉寂，她来了也没有多说话。当时他母亲告诉她，——已吸了几盅鸦片，现在安静一些。以外，没有提到别的。她看见床前的痰盂中的血，也骇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约二十分钟，天色更暗下来，房内异样凄惨。他母亲说：“点灯罢！”

“不要，我憎恶灯光。”

蠫低声说。他母亲又问：“你也要吃点稀粥么？你已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我不想吃，我也厌弃吃！”

“怎么好呢？你这样憎恶，那样厌弃，怎么好呢？”

“妈妈，你放心，我自然有不憎恨不厌弃的在。不过你假如不愿，那就点灯和烧粥好了。”一边命王舜说：“王舜，你点起灯来罢。”

一边王舜就点起灯来，可是照的房内更加惨淡。

这时清说，“我要回去，吃过饭再来。”蠫说：“你也不必再来，横是我也没有紧要的事。这样守望着我像个什么呢？你也太苦痛，我也太苦痛，还是甩开手罢！”

清模糊的没有答。他停一息又说：“我要到门外去坐一息，房里太气闷了。”

他母亲说：“外边有风呵，你要咳嗽呢！你这样的身子，怎么还好行动呀？”

实际，房里也还清凉，可是蠫总说：“妈妈，依我一次罢！”

他母亲又不能不依。搬一把眠椅，扶他去眠在门外。这时，看他的行走呼吸之间，显然病象很深了。

清去了，寺里的妇人和王舜陪在他旁边。当他们一坐好，他就向他精神的母亲苦笑地说道：“哈，我不会长久，无常已经穿好他的芒鞋了！”

于是她说：“你何苦要这样想？这种想念对于你是无益的。”

“没有什么有益无益，不过闲着，想想就是了。”“你还是不想，静静地养着你自己的心要紧。”

“似不必再想了！”

他慢慢的说了这句，就眼望着太空。太空一片灰黑的，星光一颗颗的明显而繁多起来。

但他能够不想么？除非砍了他的脑袋。他一边眼望太空，一边就想起宇宙的无穷和伟大来，又联想到人类历史的短促，又联想到人类无谓的自扰。这样，他又不觉开口说了：“你看，科学告诉我们，这一圈的天河星，它的光射到地球，要经过四千年，光一秒钟会走十八万哩，这其间的遥阔，真不能想象。可是现在的天文家还说短的呢，有的星的光射地球，要有一万年以上才能到！宇宙真是无穷和伟大。而我们的人呀，活着不过数十年，就好似光阴享用不尽似的，作恶呀，造孽呀，种种祸患都自己拼命地制造出来。人类真昏愚之极！为什么呢？为这点兽性！”

这样，他精神的母亲说：“你又何必说他？这是无法可想的。”

她有意要打断他的思路，可是他偏引伸出来，抢着说：“无法可想，你也说无法可想么？假如真的无法可想，那我们之死竟变作毫无意义的了！”

“因为大部分的人，生来就为造孽的。”

“这就为点兽性的关系呵！人是从猿类变化出来，变化了几万年，有人类的历史也有四千多年了，但还逃不出兽性的范围！它的力量真大哟，不知何日，人类能够驱逐了兽性，只是玩弄它像人类驱逐了猴子只拿它一两只来玩弄一样。你想，也会有这种时候么？”

“有的。可是你不必说他了，你身子有病。”

“正因为我身子有病，或者今夜明天要死了，我才这样的谈呢！否则，我也跟着兽性活去就是，何必说他呢？”

她听了更悲感地说：“你还是这样的胡思乱想，你太自苦了！你应看看你的弟弟，你应看看你的母亲才是。他们所希望者是谁？他们所等待者是谁？他们所依赖者又是谁呀？你不看看眼前的事实，倒想那些空的做什么呢？”

“哈！”他冷笑了一声，接着说，“不想，不想。”

“你应当为他们努力修养你自己的病。”静寂了一息，又慰劝：“做人原是无味的，不过要从无味中尝出美味来。好似嚼淡饭，多嚼自然会甜起来。”

“可是事实告诉我已不能这样做！我对于昨夜的忏悔和新生，应向你深深地抱歉，抱歉我自己的不忠实！事实逼我非如此不可，我又奈何它？第一，妻的死；我不是赞美她的死，我是赞美她的纯洁。第二，我的病，——”但他突然转了方向说：“那些不要说罢，我总还是在医病呵。否则，我为什么买鸦片来止血？至于说到生命的滋味，我此刻也有些尝出了。不过我尝出的正和你相反，我觉得是些苦味的！但是我并不怎样对于自己的苦味怀着怨恨，诅咒。我倒反记念它，尊视它，还想从此继续下去，留之于永远！”

同时，他的老母从里边出来说道：“说什么呵？不要说了！太费力气呢！”

这样，她也觉得恍恍惚惚，话全是荒唐的。王舜也坐在旁边听的呆去。

天有九分暗，两人的脸孔也看不清楚。她想，——再坐下去，路不好走，又是湿的，话也说过最后的了，还是走罢。她就立起来，忠恳的向蠫婉和地说：“我极力望你不要胡思乱想，静养身体要紧。古来大英雄大豪杰，都是从艰难困苦，疾病忧患中修养出来，磨练出来的。”

蠫也没有说，只点了一点头。

她去了，蠫也领受了他母亲的催促，回进房内。

第十一　送到另一个国土

一时他又咳嗽，他的母亲又着急。他向他母亲说：“再给我吃一次鸦片罢，这一次以后不再吃了。”

他母亲当然又依他。不过他母亲说：“单靠鸦片是怎么好呢！”

于是他又吃了两盅鸦片。这样，他预备将烟筒，灯，盘等送去还清。

到九时，他又咳出一两口的血来。周身又渐渐发热，以后热度竟很高，冷汗也向背，手心涌渗。他的母亲竟急的流出泪来，他却安慰他的母亲道，——语气是十分凄凉，镇静。

“妈妈，你去睡罢！我虽然还有点小咳，但咳的很稀，岂不是很久很久才咳一声么？我已经很无妨碍了！而且我的心里非常平静，和服，我倒很觉得自己快乐，病不久定会好了，妈妈，你为什么这样不快活呢？你也一天没有吃饭，怎么使我安心？妈妈，这个儿子是无用你这样担忧，我是一个二十几岁的人了，我并不同弟弟一样小，我对于自己的病的好坏，当然很明白的，何劳你老人家这样忧心呢！妈妈，我实在没有什么，你放心罢！”这时又轻轻的咳了一咳，接着说，“而且我这次的病好了以后，我当听你的话了！依你的意思做事！以前我是由自己的，我真不孝！以后，我当顺从妈妈了！妈妈叫我怎样我就怎样，妈妈叫我在家也好，妈妈叫我教书也好，——妈妈岂不是常常叫我去教书的么？甚至妈妈叫我种田，我以后也听妈妈的话！妈妈，你不要忧愁罢！像我这样长大的儿子，还要你老人家担这样深的忧，我的罪孽太沉重。妈妈，你听我讲的话，就可以知道我的病已经好了一大半，你还愁什么呢？”

他无力的说完。他母亲插着说：“你终究病很深呵！你说话要气喘，身体又发热，叫我怎么可不愁呢？而且家景又坏，不能尽量设法医你，我怎么可不愁呵？一块钱的鸦片，钱还是清付的。这孩子也太好，给他他也不要。不过我们天天要他付钱么？”

这样，蠫又说，——声音稍稍严重一点。

“妈妈，明天起我就不吃鸦片了！至于清，我们是好朋友，他决不计较这一点。”

于是他母亲又叹息地说：“那也还是一样的！你不吃鸦片，你还得请医生来医。请一趟医生，也非要三四元钱不可。来回的轿资就要一元半，医金又要一元，还要买菜蔬接他吃饭。莫非我抛了你不医不成？不过钱实在难设法！我方才向林家叔婆想借十元来，可以医你的病，但林家叔婆说没有钱呵，只借给我两元。她哪里没有钱？不过因我们债多了，一时还不完，不肯借就是。儿呀，我本不该将这件事告诉你，不过你想想这种地方，妈又怎么可不愁呵？”

蠫忍住他震破的心说道：“妈妈！明天医生不要请，我的病的确会好了！我要和病战斗一下，看病能缠绕我几时？而且，妈妈！”语气又变重起来，“一个人都有他的运命，无论生，死，都被运命注定的！虽则我不相信运命，医有什么用？”

他母亲说：“不要说这话了！莫非妈忍心看你血吐下去么？至于钱，妈总还有法子的！你也不要想，你好了以后，只要肯安心教书，一年也可以还完。”

蠫睁大他已无泪的眼，向他母亲叫一声：“妈妈！”

“什么？儿呀！”

当他母亲问他，他又转去悲哀的念想，换说道：“明天清来，我当叫清借三十元来给妈妈！”

“也不要这许多。他也为难，有父兄作主。”

“也叫他转去借来，假如他父兄不肯。有钱的人容易借到，钱是要看钱的面孔的！”

她说：“儿呀，有十五元，眼前也就够了。”

蠫似骂的说：“三十元！少一元就和他绝交！妈妈，你明天向他说罢！”

但一边心内悲痛的想：“这是我的丧葬费！”

接着，气喘的紧，大声咳嗽了一阵。

于是他母亲说：“儿呀，你睡罢！你静静地睡罢！你还是一心养病要紧，其余什么，都有我在，不要你用心！你睡罢。”

一息，又说：“儿呀，你为什么气这样喘呢？妈害你了，要将林家叔婆的事告诉你。但你不要想她罢！”

蠫就制止他的气急说：“妈妈，我好了，我不是。因我没有吃东西，不过不想吃。明天一早，妈，你烧好粥；我起来就吃！妈妈，你也去睡罢。我，你毋用担心，忧愁，我好了。弟弟正依赖你，你带他去睡罢。”

他母亲说：“他也不小了，自己会去睡的。你不要再说话，说话实在太费力。你睡，你静静的睡。我还想铺一张床到这边来，陪你，惟恐你半夜要叫什么。”

而蠫半怒的说：“妈妈，你又何苦！这样我更不安心了。你睡到这间里，王舜又要跟你到这间来，——他会独自在那间睡么？他而且很爱我的，不愿离开我一步。但一房三人睡着，空气太坏！妈妈，你还是那边睡罢！时候恐怕有十点钟了，不早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再说，我要睡了。”

“好的，”他母亲说，“你睡，我那边去睡。假如你半夜后肚饿，你叫我好了。”

“听妈妈话。”

他答着，一边就转身向床里。

于是他母亲和弟弟也就低着头，含着泪，走出房门。

他们一边出去，一边秋天的刑具，已经放在这位可怜的青年的面前了！毒的血色的刑具呵，他碎裂地心里呼喊了起来，“到了！我最后的一刻到了！”

就坐了起来。这时他并不怎样苦痛，他从容地走向那橱边，轻轻地将橱门开了，伸他魔鬼给他换上的鹰爪的毛手，攫取那一大块剩余的鸦片。

“唉！鸦片！你送我到另一个国土去罢！这是一个微笑的安宁与甜蜜的国土，与天地悠悠而同在的国土！唉！你送我去罢！”

一边他想，一边就从那桌上的茶，将它吞下去了！好像吞下一块微苦的软糖，并不怎样困难。

到这时，他又滴了一二颗最后的泪，似想到他母亲弟弟，但已经没有方法，……

一边仍回到床上，闭上两眼，态度从容的。不过头渐昏，腹部微痛。一边他想：“最后了！谢谢一切！时间与我同止！”

一个生命热烈的青年，就如此终结了。

次日早晨很早，他母亲在床上对王舜说：“我听你哥哥昨夜一夜没有咳嗽过。”

“哥哥已完全好了。”王舜揉着眼答。

于是这老妇人似快活的接着说：“鸦片的力量真好呀！”

一边她起来。

时候七时，她不敢推她儿子的房门，惟恐惊扰他的安眠。八时到了，还不敢推进。九时了，太阳金色的在东方照耀的很高，于是她不得不推门进去看一看这病已完全好了的儿子。但，唉！老妇人尽力地喊了起来：“蠫呀！蠫呀！蠫呀！我的儿！你死了？蠫呀！你死了？蠫呀！你怎么竟……死……了……”

老妇人一边哭，一边喊，顿着两脚。而蠫是永远不再醒来了！

王舜和和伯也急忙跑来，带着他们失色的脸！接着，他们也放声大哭了！

怎样悲伤的房内的一团的哭声，阳光一时都为它阴沉。

几位邻舍也跑来，他们滴着泪，互相悲哀的说：“一定鸦片吃的过多了！一定鸦片吃的过多了！”

“鸦片，时候大概是在半夜。”

“没有办法了！指甲也黑，胸膛也冰一样！”

“究竟为了什么呢？到家还不过三天？”

“他咳嗽的难过，他想咳嗽好，就整块地吞下去了！”

“可怜的人，他很好，竟这样的死！”

“没有法子，不能救了！”

“……”

“……”

死尸的形状是这样，他平直的展卧在床上，头微微向右，脸色变黑，微含愁思，两眼闭着，口略开，齿亦黑。两手宽松的放着指。腹稍膨胀，两腿直，赤脚。

但悲哀，苦痛，在于老母的号哭，弱弟的涕泪，旁人们的红眼睛与酸鼻。

这样过了的一点钟。老妇人已哭的气息奄奄，王舜也哭的晕去。旁人们再三劝慰，于是母亲搂着王舜说，神经昏乱地：“儿呀，王舜，你不要哭！你为什么哭他？他是短命的。我早知道他是要短命。回家的当夜，他说的话全是短命的话！王舜呀，你不要哭！不要再哭坏了你！这个短命的随他去！我也不葬他了！随他的尸去烂！他这三天来，时时刻刻颠倒，发昏！口口声声说做人没有意味！他现在是有意味了，让他的尸给狗吃！王舜，你不要哭！你再哭坏了，叫我怎样活呢？我还有你，我不心痛！你这个狠心短命的哥哥，他有这样的一副硬心肠，会抛了我和你去，随他去好了！你不要哭！你为什么哭他？昨天可以不要寻他回来，寻他回来做什么？正可以使他倒路尸死！给狼吃了就完！我真错了！儿呀！你不要哭！……”

一边，和伯和几位邻人，就筹备他的后事。

消息倏忽地传遍了一村，于是清眼红的跑来！

清一见他的尸，——二十年的朋友，一旦由病又自杀；他不觉放声号哭了一顿。但转想，他的死是无可避免的，像他这个环境。

一边，清又回到家里，向他父亲拿了五十元钱，预备给他的故友筑一座浩大的墓。

下午，消息传到了谢家，于是他岳父派人到王舜的母亲的面前来说，——两个短命的偏见的人应当合葬。他们生前的脸是各视一方，死后应给他们在一块。而且他们的心是永远结联着，关照着，在同一种意义之下死的。

清怂恿着，王舜的母亲也就同意。

地点就在埠头过来的小山的这边的山脚，一块大草地上。葬的时候就在下午四时。因为两家都不愿这死多留一刻钟在家内。

丧事完全预备好，几乎是清一手包办。这位老妇人也身体发热，卧倒床上。但当蠫的棺放在门口的时候，她又出来大哭了一顿，几乎哭的死去。两位邻妇在旁慰劝着。

蠫睡在棺内十分恬静。他的衣裤穿的很整齐，几乎一生少有的整齐。身上一条红被盖着，从眉到脚。清更在他头边放两叠书，凑一种说不出的幽雅。

四时，蠫和他的妻就举行合葬仪式。在那村北山脚的草地上有十数位泥水匠掘着地。她的棺先到。他的棺后到一刻，清和王舜两人送着，两人倒没有哭。于是两口棺就同时从锣声中被放在这个墓内。

第十二　余音

第三日日中，伟到清的家里。清一见伟，就含起泪说：“蠫哥已死了！”

“已死了？”

伟大骇地问。清答：“前前夜，用鸦片自杀的！”

“自杀的？”

伟几乎疑作梦中。清低声答：“血已吐的很厉害，还要自杀！”

伟气喘，两人呆立着。五分钟，伟说：“我接到你的信，立刻动身，我以为总能和他诀别几句话，谁知死的这样快！现在只好去见他变样的脸孔了！”

清说：“而且已经葬了，和他的妻合葬的。你来所走过的那条岭的这边山脚，你没有看见一圹很大的新坟么？就是他们俩人长眠之所。”

“急急忙忙的走来，谁留心看新坟。唉！想一见朋友的面，竟不可能！现在只好去拜谒他俩的墓。”

“先吃了饭。”

“不，先去看一看他俩的墓。”

于是两位青年，就低头，向着村北小山走去。

路里，清又将他的妻的死的大概，重新报告了一些。接着，又说到他：“俩人都太激烈。我是料到他的死，但没有说完最后的话。”

伟接着说：“在被压迫于现代的精神和物质的两重苦痛之下，加之像他这样的急烈，奔放，又有过分的感受性的人，自杀实在是一回注定的事。否则只有，——，此外别无路可走！”

伟没有说清楚，清问：“否则只有什么呢？”

“口汗！”伟苦笑一笑，着重地说：“只有杀人！”

停一忽又说：“他为什么不去杀人！以他的这副精神，热血，一定能成就一些铁血牺牲的功绩！”

“他的妻的死耗，实在震破他的耳朵！竟使他逃避都来不及！”

两人静默了一息。清说：“我对他的死应当负几分责任。”

“为什么？”

伟抬头向清，清含泪答：“他自杀的鸦片，是我买来送他的。竟由我的手送他致死的礼物，我非常苦痛！”

“那末他妻的自杀的线是谁送给她的呢？”

很快的停一息说：“你又发痴，要自杀，会没有方法么？”

两人又默然。

他们走近这黄色新坟约小半里。清说：“前面那株大枫树的左边，那座大墓就是。在那墓内是卧着我们的好友和他的妻两人。”

“好，”伟说，“我也不愿再走近去！”

一转，又说：“不，还是到他俩的墓边去绕一周罢。”

清向他做笑的看了一眼，似说：“你直冲的人，现在也会转起圆圈来。”

伟向他问：“什么？”

清却又没有直说，只说：“是的，我们到他俩的墓边去绕一周。”

两人依仍走。伟说：“我们未满青年期的人，竟将好友的夫妻的墓，来作凭吊，真是希奇的事！”

两人走到了新坟，又默默地在墓周绕走了两圈。墓很大，周围约八十步，顶圆，竟似一座小丘。

两人就坐在墓边的一株老枫树下。伟说：“你想起那天上海他骂我们的一番话么？”

“想起的，”清答，“骂的很对呢！我们的生活，实在太庸俗了！”

“所以，我们应该将我们这种社会化的生活，根本改变一下才是。”

“我也这样想，”清语句慢慢的，“我们应以他俩的死为纪元。开始我们新的有力的生活。”

“我已打定了主意。”

伟说，清问：“怎样呢？”

“上海的职辞了。迷恋都市有什么意思？家乡的人们，嘱我去办家乡的小学，我已承受。同时，我想和乡村的农民携手，做点乡村的理想的工作。”

“职已辞了么？”

“没有，等这月完。不过他们倒很奇怪。我说要辞职，他们就说下月起每月加薪十元。我岂又为这十元来抛弃自己的决定么？我拒绝了。”

“好的。”清说，“我也要告诉你！”

“你又怎样？”

伟问。清苦痛的说：“这几天我的哥哥竟对我很不满意，不知为什么缘故，家中是时常要吵闹。昨夜父亲向我说，——你兄弟两个应当分家了！年龄都大，应当各人谋自己的生活去。免得意见太多，使邻里也看不惯。——我的家产你也知道的，别人说我是有钱，实际一共不到六万的样子。假如分的话，我只有得三分之一，那二万元钱，依我心也不能怎样可以分配。你想，我莫非还要依靠遗产来生活么？因此，我很想将它分散了。我的家产的大半是田地，我当对农民减租，减到很少。第二，我决计给王舜弟三千元。一千元给他还了债，二千元给他做教育基金。我已对王舜的母亲说明了。——当说的时候，这位老母竟对我紧紧的搂着大哭起来。至于我自己呢，我要到外国读书去，德国，或俄国，去研究政治或社会。这样，我也有新的目的，我也有新的路。你以为这怎么样？”

“好的，这是完全对的。”伟答。

“我想，思想学问当然很重要，单靠我们脑袋的这点知识，是不能应付我们的环境的复杂和伟大的。”

“是的，我想我国不久总要开展新的严重的局面。我们青年个个应当磨练着，积蓄着，研究着，等待着。”

两人苦笑一下。一息，伟又说：“假如你真分了家，那我办的小学，先向你捐一千元的基金。”

“好的。”

“你的父母怕不能如你所做么？”

“以后我是我自己的人。”

两人又静默一息。

风是呼呼地摇着柏树，秋阳温暖地落在蠫俩的墓上。

于是两人又换了意景，清说：“他俩是永远休息了！倒一些没有人间的牵挂与烦虑！我们呢，我们的身受，正还没有穷尽！”

“但我们应以他俩的死，加重了人生的意义和责任。”

“死的本身实在是甜蜜的。”

“意义也就在生者的身上。”

“但他俩究竟完全了结了么？”

清奇怪的问，伟答：“还有什么呵！”

“我倒还有一事。”一息以后清说。

“什么呢？”伟问。

“我想在他俩的墓上，做一块石的纪念碑。因为他俩的死，是值得我们去纪念的。但想不出刻上什么几个字好。”

“你有想过么？总就他俩的事实上讲。”

“太麻烦了又讨厌。仅仅买得后人的一声喟叹也没有意思。”

“那末做首简短的诗罢。”

停一息，清说：“我想简简单单的题上五个大字，‘旧时代之死！’上款题着他俩的名字，下款题着我们的名字。”

“好的，”伟立时赞成，“很有意思。他俩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牺牲品，他俩的生下来，好像全为这个时代作牺牲用的。否则，他俩活了二十几年有什么意思呢？他俩自己没有得到一丝的人生幸福，也没有贡献一丝的幸福给人类，他们的短期间的旅行，有什么意思呢？而且他俩的本身，简直可算这个时代的象征！所以还有一个解释，我们希望这旧时代，同他俩一同死了！”

伟大发牢骚，清向他苦笑的一看说：“就是这样决定罢。下午去请一位石匠来，最好明天就将这块石碑在他俩的墓边竖起来。”

一边，两人也从草地上牵结着手，立起身来。

1926年6月26日，夜半，初稿作于杭州。

1928年8月9日，午前九时，誊正于上海。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0

二月

柔石作品精选

目录

别蕙

还乡记

偷果子的小孩

一群蝌蚪

死所的选择

卖笔的少年

狗的自杀问题

上当

一个白色的梦

六月的赐惠者

一个褴褛的老医仙

个人主义与流氓本相

果筵散后

《旧时代之死》自序

《希望》自序

丰子恺君底飘然的态度

我希望于大众文艺的

对花

无弦的琵琶

秋风从西方来了

战！

夜色

晨光

辽远的心

夜半孤零的心

人间

遐思

晚歌

血在沸

生日

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

别蕙

只两心知道，谁懂得一声惘惘时的勉强欢笑，正是离情浓郁的心泪！难洒呀，难洒呀，半醒半睡的魂儿，更缠绕着千条万条的丝，揪揪扭扭地斜倦着，追叙了过去，祝愿着未来，重重的一切，沉浮在我俩之间，蕙妹，怎能丢开手，随着今宵去呀！

明镜般月，高悬在墙东，寒寒深影处，似有人来窥窃我俩了。不，还是无情的催促，催促！蕙妹呀，你不要用头眠着我，让我吻个口干罢；你不要用臂挽着我，让我握个手疲罢！谁想在此后，再能受你杯茶饮，再能受你脔肉吃，还能让我在青草色般的蓐茵床儿睡眠呀！向那边去，何昔是重来的日子，路与天一般长，怕只能瞩明月之西去，望白云之东来，寄问一声，——蕙妹好也否？

你说留我到明朝，明朝也是匆匆的；蕙妹呀，去的太速，悔那昔辞的太早；总之，亦在我俩的不得已间，一条没法的运命所注意的路呀！蕙妹，还是丢开手，随着今宵去罢！

一九二三年冬

还乡记

一

我提了旅行的皮包，走上了跳板，在茶房招待了我以后，才知道自己所坐的是一间官舱了。一个老婆子跟随在我后面，——她穿着蓝布的衣服，痈下挟着一个大布包，一看就可知道是从乡下来的。她，好像不知哪里是路，到处畏惧地张望着，站在官舱的门首，似将要跨进右腿来。这时，茶房向她高声地呵斥道：

“喂，走出去，这里是官舱。”

老婆子“唔唔”地急忙退缩着，似吓得要向后跌倒了。我猜测她，是想要借宿在官舱的门口边，可是门口边的地板是异常地光滑红亮，不能容许她底粗糙的蓝布衫去磨擦的。我，是坐在“官”的舱内了，对那抨老的老婆子，觉得有些惭愧。

二

于是我看看官舱内的人们，仿佛他们都像王帝了。

在淡红色的电灯光底下，照着他们多半的脸孔都是如粉团做的一样，有的竟圆到两眼只剩了一条线。他们底肚子，充满了脂肪，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地很像极肥的母鸭。在他们中，没有事做的，便清闲地在剥着瓜子；要做事的，便做身子一倒，卧在床上，拿起鸦片管来吸了的工作。郁郁不乐地似怒视着世界的人也有，——一个穿着蓝缎长衫，戴着西瓜小帽的，金戒指的宝石底光芒，在他的手指上闪射着。他不时地呼唤茶房，事情比别人有几倍的多，于是茶房便回声似的在他前面转动，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什么事。到晚上，在临睡时前，他又怒声地叫喝茶房。

“老爷，还有什么事？”

茶房似心里不耐烦，而表面仍恭顺地问。“打开这只箱子”。

声音从他的鼻孔里漏出来。可是茶房底举动，比声音还快地打开一只箱子。这时我偷眼横看，这位王帝似的客人，慢慢地俯下他底腰，郁郁不乐地从里面取出了一本书。在茶房给他关好了箱子以后，我瞥见这本书的书面，写的是《幼学琼林》。

三

船到码头的一幕，真是世界最混乱的景象。喊叫着，拥挤着，箱子从腿边擦过，扁担敲坏了人底头。挑夫要夺去你的行李，警察要你打开铺盖，给他检查，……总之，简直似在做恶梦一般。

中国，不知什么时候可从这个混乱中救出来。像这样码头上的混乱是全国一致的——广州、天津、上海，长江各埠，……这个混乱，真正代表了中国。现在，就连家乡的小埠，都是脚夫拼了命地涉过水，来抢夺客人的行李挑了。

四

我在清晨的曦光中，乘着四人拼坐的汽车。车在田野中驱驰着。田野是一片的柔绿色，稻苗如绿绒铺成的地毯一般。稍远的青山，在这个金丝似的阳光底反映中，便现出活泼可爱的笑脸来。路旁的电线上是停着燕子，当汽车跑过，它们一阵阵地飞走了。也有后跑的，好像燕子队中也有勇敢与胆怯的分别。蝴蝶从这块田畦飞到那块田畦，闪着五彩的或白色的翅膀。农夫与农妇们，则有的提着篮，有的背着锄，站在路边，等待汽车的驰过。

美丽的早晨，可被颂赞的早晨呀。建设罢！农夫们，愿你们举起你们底锄来；农妇们，愿你们顶起你们底筐来！世界是需要人类去建设的。这样美丽的世界，我们更当给它穿上近代文化织成的锦绣的外衣。——在别离乡村三年了的我，这时的心花真是不可遏抑地想这样喝唱出来。

五

可是绿色的乡村，就是原始的乡村。原始的山，原始的田，原始的清风，原始的树木。

我这时已跳下了汽车，徒步地走在蜿蜒曲折的田塍中了。

两个乡下的小脚的女子，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绿色的丝绸衫裤，一个约莫二十四五，穿着白丝的衣和黑色的裤，都是同样的绣花的红色的小鞋，发上插着两三朵花。年少的姑娘，她的发辫垂到了腰下，几根红线绕扎着。在这辫子之后，跟随着四五个农人模样的青年男子，他们有的挑着担，有的是空手的，护卫一般地在后面。其中挑担的一个——他全身穿着白洋布的衫裤，白色的洋纱袜，而且虽然挑着篮，因为其中没有什么东西，所以脚上是一双半新的皮底缎鞋。他，稍稍地歪着头，做着得意的脸色，唱着美妙的山歌式的情诗：

“郎想妹来妹想郎，
两心相结不能忘；
春风吹落桃花雨，
转眼又见柳上霜。”

女子是微笑的袅娜地走着，歌声是幽柔的清脆的跟着，清风吹动她们底丝绸的衣衫，春风也吹动他们底情诗的韵律，飘荡地，悠扬地，在这绿色的旷野间。

这真是带着原始滋味的农业国的恋爱的情调——我想，可是世界是在转变着另一种的颜色了。使我忽然觉得悲哀的，并不是“年少的情人，及时行乐罢”的这一种道学的反对，而是感到了这仍然是原始的乡村，和原始的人物。

六

我走到一处名叫“红庙”的小村落，便休息下来了。

好几家饭店的妇人招呼我，问我要否吃饭。她们站在茅草盖的屋子的门口，手里拿着碗和揩布。我就拣一家比较清净的走了进去。

“先生，你吃灰粥么？”一个饭店里的妇人问我。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灰粥。

“吃一碗罢，”我就随口答。

“先生，”她说，“你是吃不惯的。”

“为什么呢？”我奇怪地问，因为我知道卖主是从来不会关心买客的好坏的。

可是她说了：这粥是用了灰澄过的水煮的，没有吃惯的人吃下去，肚子是要发胀的。

“那你们为什么用灰水煮呢？”

“因为‘耐饥’些，走长路的客人是不妨碍的。”她笑了。

这时在我旁边一个挑重担的男子，已经吃完他的灰粥了。

“多少钱？”他粗声问。

“六个铜板一碗，两碗十二个。”妇人答。

那男子，就先付了如数的铜子，另外又数了两枚，交给她，同时说：“这当做菜钱。”

“菜钱可以不要的，”妇人说，并将钱递还他。

我很奇怪了，——他们为什么这样客气呢？吃饭的菜钱可以不要，恐怕全世界是少有听到的。挑重担的男子和饭店妇人互相推让着，一个说要，一个说不要，我就问她为什么不要的理由。

“这四盆小菜值得什么呢？”她向我说明。“长豇豆，茄子，南瓜，都是从自己的园里拿来的。”一边她收拾着他吃好了的碗筷。“假如在正月，我是预备着鱼和肉的，你先生来，可以吃一点，那也要算钱的。现在天气暖，不好办，吃的人少。”

这样，我坐着几乎发怔。——这真有些像‘君子国’里来的人们。在他们，‘人心’似乎‘更古’了。同时我又问：

“像这样的一个小街坊，为什么有那样多饭店呢？”

“是呀，”妇人一边又命令她底约十岁的小孩子倒茶给我。继续说：“现在是有七家了。三年前还只有三家的。小本经营，比较便当些，我们女人，又没有别的事可做。”

过客又站到在门口，她又向他们招揽着。我因为要赶路，又不愿担搁了她的时间，也就离开板桌和木桩做的凳子，和她告别走了。

七

在每一座凉亭内，在每一处露廊中，总听见人们互相问米价。老年的人总是叹息，年少的人总是吃惊，——收获的时期相近了，为什么不见米价的低跌呢？

在某一处的墙壁上，写着这两句口号，字是用木炭写的：“打倒地主，田地均分。”

有一个青年的农夫，指着这几个字向一班人说道：

“这是××党写的呢！他们要将田地拿来平分过，没有财主也没有穷人。好是好的，但多难呵！”

大家默默的。说话的人也说他们自己底话。我这时在旁边，就听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农夫，他是口吃的，嗫嗫说道：“天、天、天下无难事，只、只、只怕有心人。我们为、为什么没有饭吃，还、还、还不是，财、财主吃、吃的太好。”

许多人笑了起来。这时我心里想：

“革命的浪潮，已经冲到农村了。”

八

这是必然的，你看，家家没饭吃，家家叫受苦，叫他们怎么样活下去呢！

在我到家的两三天内，我访问过了好几家的亲戚。舅母对我诉了一番苦，她叫我为表弟设设法；姨母又对我诉了一番苦，她叫我为表兄设设法；一个婶婶也将她底儿子空坐在家里六个月了的情形告诉我；一个邻舍的伯伯，他已经六十岁了，也叫我代他自己设设法，给他到什么学校去做门房。我回来向母亲说：

“妈妈，亲戚们都当我在外边做了官，发了财了。我哪里有这样多的力量呢！”

“不，”我底母亲说，“他们也知道你的。可是这样的坐在家里怎么办呢？你底表兄昨天是连一顶补过数十个洞的帐子，都拿出去当了四角钱回来，四角钱只够得三天维持，蚊子便夜夜来咬的受不住。所以总想到外边去试试。你有办法么？”

我默默地没有答。以后母亲又说：

“在家里没有饭吃，到外边只要有一口饭吃就好了。她们总是想，外边无论怎样苦，青菜里总还有一点油的，家里呢，连盐都买不起了！”

母亲深长地叹息了一声。我心里想：农村的人们，因为破产，总羡慕到都市去，谁知都市也正在崩溃了，于是便有许多人天天的自杀。我，怎样能给他们有一条出路呢？我摇摇头向母亲说：

“我没有办法，法子总还得他们自己去想。”

母亲也更沉下声音，说道：

“他们自己能想出什么办法子？是有法子好想，早已想过了。现在只除出去做强盗的一条路。”

九

在我到家的第三天的午后，太阳已经转到和地平线成九十度直角的时候，我和几个农夫坐在屋外的一株树下——这个邻舍的伯伯也在内。东风是飘荡地吹来，树叶是簌簌地作响，蜜蜂有时停到人们的鼻上来，蜻蜓也在空中盘桓着。这时各人虽然在生计的艰难中，尝着吃不饱的苦痛，可是各人也都微微地有些醉意，似乎家庭的事情忘却了一半似的，于是都谈起空天来。以后他们问我外边的情形怎么样，我向他们简单地说道：

“外边么？军阀是拼命地打仗，钱每天化了几十万。打死的人是山一般的堆积起来。打伤的人运到了后方，因为天气热，伤兵太多，所以在病院里，身体都腐烂起来，做着‘活死人’。”接着，我又叙述了因为打仗的关系而受到的其余的影响。他们个个发呆了，这位邻舍的伯伯就说：

“这都是‘革命’的缘故，‘革命’这东西真不好。为什么要打仗？都说是要革命。所以弄得人死财尽。我想，首先要除掉‘革命’，再举出‘真主’来，天下才会太平。”

于是我问他：要除掉革命用什么方法呢？你能空口喊的他们不打仗么？

他慢慢地说，似乎并不懂得我的意思。

“打仗打仗，我们穷人是愈掉在烂泥中了！前前年好收获，还不是因为打了一次仗，稻穗都弄得抽芽了。那一次，也说是革命呢！现在，我们有什么好处。”

这时另有一个农夫慢慢地，敦厚地说：“是呀，革命革命，还不是革了有二十年了么？我十八岁的那年，父亲就对我说：‘革命来了，天下会太平了。柴也会贱了，米也会贱了。’可是到现在，我今年有三十七岁，但见柴是一年比一年贵，米是一年比一年买不起，命还是年年革，这样，再过二十年，我们的命也要革掉了，还能够活么？”

我对他的话只取了默默的态度。要讲理论呢，却也无从讲起。大家静寂了一息，只见蝉底宏大的响亮的鸣声。以后，我简单的这样问：

“那么你们究竟怎样办呢？你们真的一点法子也没有么？”

第三个农夫答，他同时吸着烟：

“我们是农民，有什么法子呢！我们只希望老天爷风调雨顺，到秋来收获好些，于是米价可以便宜，那就好了。”

我却微笑地又说：

“单是希望秋收好是不够的。前前年的年成是好了，你们自己说，打了一次仗，稻穗就起芽来了。这有什么用呢？”

邻舍的伯伯就高声接着说，摔利似的：

“是呀！所以先要除掉革命才好！”

我却忍不住地这样说道：

“伯伯，用什么方法来除掉革命呢？还不是用革命的方法来除掉革命么？辣椒是要辣椒的虫来蛀，毒蛇是怕克蛇鸠的。你们当然看过戏，要别人底宝剑放下，你自己非拿出宝剑来不可。空口喊除掉革命，是不能成功的。”

我底话似乎有些激昂的，于是他们便更沉默了。我也不愿和他们老年人多说伤感的话，他们多半是相近四十与五十的人了。我就用了别的意思，将话扯到别的方向去。

十

这是另一次。

一天晚上，我坐在姨母底家的屋外，是一处南风最容易吹到的地方。繁星满布在天上，大地是漆黑的，我们坐着，也各人看不清各人底脸孔。在我们底旁边，有一堆驱逐蚊子的火烟，火光和天上的星点相辉照。我们开始是谈当天市上的情形：一只猪，杀了一息就卖完了，人们虽然没有钱，可是总喜欢吃肉。以后又谈某夫妻老是相打的不好，有一个老年人批论说：虽然是‘柴米夫妻’，没柴没米便不成为夫妻了，但像这样的天天相骂相打，总不是一条好办法。再以后，不知怎样一下，谈锋会转到××党。有一个农夫这样说：

“听说××党是厉害极了。他们什么都不怕，满身都是胆，已经到处起来了。”

就另有一个人接着说：

“将来的天下一定是他们的。实在也非他们来不可！”

于是我便奇怪地问他们为什么缘故这样说。前者就答：

“他们是杀人放火的。人实在太多了，非得他们来杀一趟，使人口稀少了，物价是不能便宜的。至于有许多地方，如衙门之类，是要烧掉才干净，烧掉才痛快的。这是自然的气数，五百年一遭劫，免不掉的。”

我深深地被置在感动中了。——他们底理论，他们的解释。我一时没有接上说话，他们也似讳谈似的，便有人将话扯到别处去了。

十一

可是乡村的小孩子，都会喊‘打倒帝国主义’了。

我底五岁的侄儿，见有形似学生的三五人走过，便高声地向他们喊：“打倒帝国主义！”

有时他和五六个同伴在那里游戏，他也指挥似的向他们说：“我们做打倒帝国主义罢。你们喊，打倒帝国主义，我们便将一两个人打倒了。”

孩子们多随他说，同样高声地，指出他们底手指，向一个肥胖的笨重人喊：“打倒帝国主义！”

我们还能看见到处的墙壁上，这样的口号被写着。虽然‘打’字或者会写木边，‘倒’字会落掉了人旁。但是横横直直满涂在墙上，表示他们意识着这个口号，喜欢用这句口号，是显然的了。

十二

一到晚上，商人们都在街上赤膊的坐起来了。灯光是黝暗地照着他们底店内，货物是复复杂杂地反映着。街并不长，又窄又狭的，商人们却行列似的赤膊的排坐在门首，有的身子胖到像圆桶一样，有的臂膀如两条枯枝扎成的，简直似人体展览会一般。

我穿着一通青布的小衫，草帽盖到两眉，从东到西地走着。可是在我底后面，有人高声地叫呼我底名字了。我回转向原路走去。

“是你么，B君？”

一个小学时代的朋友，爽直而天真的人。

“你回来了么？”

他的身躯是带黑而结实的，他底圆的脸这时更横阔了。

“生意好么？”

我问他。同时又因他顺手地向椅上拿衣服，我却笑起地又向他问：“你预备接客么？”

“不是啊，”他说，“我们好几年没有看见了，我想问问你外边帝国主义的情形怎样，国货运动又怎样。”

我一边坐下他底杂货店的门口，一边就向他说：关于商业，我是从来不留心的，至于一批投机商人的国货运动，我也觉得讨厌他们。

“比奸商的私贩洋货总好些罢？”

他声音很高的向我责问。可是我避过脸孔没有回答。接着，我就问他在商业上，他近来有怎样的感想。他说：

“总还是帝国主义呵！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略实在太厉害了！同是一种货，假如是自己的，总销行不广；即使你价值低跌到很便宜，他也会从政府那里去贿赂，给你各处关卡的扣留。想起来真正可怕。”

他垂下头了。静寂一息，他又继续说：

“所以帝国主义这东西不打倒，中国是什么法子也弄不好的！你看，近几年来的土布，还有谁穿呢？财源是日益外溢了，民生是日益凋敝了，——朋友，这两句话是我们十几年前，在学校里的时候谈熟的，现在，我是很亲切地感到了！你，弄了文墨，还不见怎样罢？”

这位有着忠诚的灵魂的朋友，是在嘲笑我了。他底粗厚的农民风很浓的脸孔，是带着悲哀而苦笑了。我不知道自己怎样向他作解辩的回答。我只是神经质的感叹着：中国的人民实在是世界上最良好的人民，——爱国，安分，诚实朴素地做事，唉，可惜被一般军阀，官僚，豪绅，地主弄糟了！我就纯正地稍稍伤感地向他答：

“B君，你底话是不错的。书是愈读愈不中用的。多少个有学问的经济学博士，对于国民经济的了解，怕还不如你呢！所以，B君，目前救中国的这重任是要交给于不识字的工农的手里了。”

我受了他底一杯开水，稍稍谈了一些别的就离开他了。

第二天，我也就趁了海船，回到我孤身所久住了的都市的他乡底家里。

一九三〇年九月十七日夜半上海

偷果子的小孩

吃过了晚饭，顺便我向一家水果店走去，想买几个苹果回来。

在我手里一共拣了四只苹果，照他小签上写着是“每只铜元十枚”，而这水果摊的女主人已经允许我的还价，三十二枚铜子卖给我。我就从皮夹里摸出两毫的一个银币请她找还我。女主人受了钱，即刻命一个孩子向烟纸店换铜子去了；而我这永远做不相像郑脱耳曼的人，也就放一只在嘴里大嚼了。

这时来了两个约七八岁模样的小孩，一样长，一样赤膊，一样穿着破短裤，一样赤脚，更一样脸孔圆圆，乌珠漆黑。他们站在水果摊的小海棠果放着的旁边，眼瞧着烂的半边切了只剩半只的梨子，和我成五步的对照。女主人立刻向他们说：

“要么？一只铜板；梨子两只。”

完全的意思是小海棠果一只铜子卖一只，梨子两只铜子卖一只。因为任凭梨子怎样半个，终比小海棠果要甜的多大的多了。小海棠果是怎样又小又青呵！

两个小孩子中的一个，终于不得已地拿出一个铜板放在摊上，同时就向小海棠果堆中拿了一只去，很像买惯似的。可是他们交易后并不走，他们轻说着别人听不见的话；意思好似——

“这样小的一只海棠果，我们两人怎么分法呢！”

你看，那个手里还没有小海棠果的小孩子，真是多么可怜呀！他眼巴巴地看摊上的半只雪梨，又看看我吃着的大苹果，又看看水果摊女主人的脸孔，——她这时正同另一位姑娘在交易——样子是多么难受呵！一种失望的神情，竟深深地在他的两颗乌珠漆黑的眼睛里荡漾，荡漾！他两人站着不走。这样，我决计等孩子找回钱来的时候，送他们两只大苹果，因我口里的苹果，已经咽不下喉咙了！

突然，——我看得很清楚——那位手里有一只小海棠果的小孩子，却将这只小海棠掷在摊上，同时很快地拿去了一只半个的梨，又向那位做手势，意思似说——

“现在我们可以分吃了！”

他俩走了。但不幸，举动被这位过分凶狠的女主人看见，她并没有看清楚，只恍惚如此。她立刻骂，“偷去什么？”可怜小孩们接着就跑，女主人也丢下交易的姑娘接着就追，小孩子哪里能彀不被迫着呢？不一忽，捻着梨子的小孩的手却被捻在女主人的掌内而捉回来了。大概是小孩的母亲的一位妇人也急忙在后面跟来，女主人立刻说，——真是杜撰的灵巧！

“他已吃了一只，又拿了一只就跑呀！”

做母亲的妇人，也不问青红皂白，接着就用粗硬的大手掌向这位我相信他是为小海棠果不能分吃才这样做的可怜的小孩的背上乱敲。小孩当然放声大哭了，除出哭以外，再也没有辩白一句。而那位手里没有捻着小海棠果的小孩，却站在二丈远的那边，看的呆了。我这时不能不代他分辩，向她们说：

“他并没有偷，不过换去一样，我看见的。”

而这位厉害的女主人却郑重告诉我，说：

“先生，他已经在我这里偷过三四回的香蕉了！”

我再也没有话可以代这个小孩申冤了，就眼看看买香蕉的姑娘，似乎请她不要太买多；一边受了找回来的十几枚铜子，冰冷地走了。

一群蝌蚪

茫君为想建筑新校舍，邀我同至某王府看地址和旧屋。

我们向一条深的胡同闯进去，转了一个弯，看见一片长满乱草的空地。旁边有一带小屋，约数十间，大约是以前的厢房，现在是住着寥寥落落的王公子孙。

我们向一家走进去，因为要探问这地的主人和价目。但这家的男主人不在家，一位老婆婆抱着一个不满三周的小孩来招待我们，请我们里边坐一息。房子是很窄的，堆满各色的破旧物。一个约周岁的婴儿，坐在竹椅车中，旁边一个五岁模样的小孩子在逗他玩。这三个小孩子，身裹着破衣服，龌龊不堪，且都赤着脚。但他们的脸孔，一样的额角高突，鼻小眼圆，极像胎生学上绘着的六七个月的胎儿图。这时从里面又来了一个比竹车边的稍大一些的孩子，手里捧着一碗饭，站在我们的前面。而一息，又从里边来了一个和上个孩子差不多大的孩子，也两手捧着饭碗，似奇怪地瞧着我们的生面孔，站在我们的前面。但不到一忽，随着又有一个约十岁模样的孩子出来了，两手里也有一只饭碗，滑稽而如小丑一般地面向我们站着。这三个孩子，并排地站在我们身前，更一样的额角高突，眼圆鼻小，像胎生学上绘着的六七个月的胎儿图。身子裹着破衣服，赤着两脚，臂腿都非常强壮，嘴里嚼着饭，似有韵律的，眼呆睁着我们，茫君禁不住发笑了。他向我问：“怎样来了这许多模样仿佛的孩子？”我答：“一群蝌蚪。”而茫君竟“哈”的一声笑了。幸得这位老婆婆不懂我们的话，一时又和我们谈着别的。以后，我向老婆婆问：

“这都是你的孙子罢？”

“是呀。”她笑眯眯地答。

我说：“你的孙子很多呢！”

“是呀，已经有八个了。”

接着，她就将这一群蝌蚪的岁数告诉我们：“这个二岁，这个三岁，这个五岁，这个七岁”等，一边指着孩子，一边还加注些所生的月份；在她老年的记忆中，已经不甚清楚的了。茫君私向我说：

“我们变做调查户口的警察了。”

我答“是。”

而这位老婆婆接着大声叫：

“阿大，你再出来，给这两位先生看一看。”

随着，又有一个孩子从里面走出来，更一样的额角高突，眼圆鼻小，可是手里没有饭碗，只捻着一双筷。我问：

“他几岁了？”

老婆婆答：“十三岁了。”

而茫君又要哈哈了。

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位妇人来，约三十五六的年纪，也是额突眼小的人，一望可知是他们的母亲。不料这位母亲，还膨胀着肚子，蜘蛛一般的。老婆婆说：

“她不久又要产了。”

于是我微笑的问老婆婆道：

“你说有八个孙子，连肚里也算一个么？”

“不，还有阿二，十二岁的一个，跟他阿爷出去了。”

茫君又向我私说：

“也是一个蝌蚪罢？”

“大概是的。”

我答，而茫君又要笑了。

男主人还没有回来，第八个蝌蚪不想见了。他们围绕着我和茫君，一边捧着饭碗吃饭一边看我们的生脸孔，我们又问他们话，可是他们一句都不答，甚至没有听出来。我很觉得这是一回有趣的事，但无心再看了。老婆婆虽说，男主人一定要带她的阿二回来吃中饭的。我们说：我们也要回去吃中饭了；仍可第二次再来，因为这是有趣的事。

“明天再会罢！”

我们也就别了这一群蝌蚪。

死所的选择

一个穷孩子，睡倒在路边，不幸的他，病了！而且病的是急性的痧症，他全身抽筋，肩膀左一耸，右一耸，两腿也左一伸，右一伸。脸色青的和烤熟的茄子一样，唇黑，眼闭着无光。有时，虽眨眨地向环立在他四周的群众一眼，好似代替他已不能说话的口子求乞一般，但接着蹙一蹙眉头，叫声“啊唷”，又似睡去一样的了。眼泪附在眼睑上不曾滴下，两颊附着两窝泥块，他似要用手去抓，但五指似烧熟的蟹脚一般，还颤抖的厉害。

孩子约十岁模样，不是乞丐的兄弟，就是苦力的儿子。衣服烂破；这时还在地上卷去不少的泥灰。他没有帽，也没有鞋袜，两胫圆而有劲，但这时也失了支撑力了。总之，他像一只垃圾堆里的死老鼠，他除了叫声“啊唷”，和喉中有时“嗡嗡”以外，他竟和死去没有两样了。

围拥着在他的四周，足有几十个群众。公公，婆婆，青年，孩子不等，都是些善男信女，营营地在谈论他，谈论的很厉害。有的还不住地问他，——他父母是谁，住在哪里，今年几岁。好似要在他死后，给他编年谱一般。但他一句没有答，且一句没有听。

一位偻背的老人提议道：

“最好送他到医院里去，这是痧症，极危险的，不能随便吃点什么药就会好，最好送他到医院里去。”

可是一位妇人，却又自己对她自己叹息：

“给他吃点什么药呢？可怜的孩子，这样是就要死去的，唉，给他吃点什么呢？可怜的孩子！”

但又有一位矮胖的男人，好似他自己是惟一的慈善家，他说：

“给他几个铜子，我们合拢来给他几个铜子。病好像厉害，又好像不厉害；总之，给他几个铜子，我们合拢来给他几个铜子。”

可是他还没有摸他的皮夹，又有人说道：

“他还要钱作什么用呢？”

一边又有人驳道：

“有铜子病或会好了！”

而一边却更有人笑问：

“他的腿为什么这样粗大呢？”

一时，一位穿洋服的先生走来，他大概以为人群中总是在变把戏。但当他一伸头颈去看到以后，立刻掉过脸，用手帕掩住鼻，快快走了，一边说：

“传染病，传染病，传染病人的身边会有这许多人围着，中国人真要命！传染病！”他的语气中还有一句“我是一看就走”，没有说出来，接着又回头叫了一句：“警察为什么一个也没有，”于是昂然地去了，几乎连呼吸都屏息着。谈论的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孩子这时还会抽动着他的手和脚，可是我诅咒道：“你为什么要死在路边？死到荒山里去罢！”

卖笔的少年

我和K君从某大笔庄出来。K君买来了两支“纯羊毫小楷”。笔杆是古铜色的，上端镶着一块骨的头子。每支大洋两角，不折不扣。

离这家笔庄的门口没有几步，有一位少年，身前怀着一只蓝布的袋，袋内有许多种笔出卖。我就向K君说：“待我买他底两支，你看价钱多少？”

“喂，有小楷羊毫么？”

“有，先生。”

他答应的很快，近于慌张。一边就从他的袋内取出两支交给我。我先将这笔的外形一看，古铜色，上有“小楷纯羊毫”五个字，也有一块骨的头子。再将笔毛和K君所买的一比，自想，是两种完全一样的。我就问：

“多少钱一支？”

“先生，老老实实的，小洋一角。”

我吃了一惊。但人是便宜还想便宜的，况且在我也要看看它便宜到何种程度为止。我又向他说：

“我买三支，两角钱好么？”

“先生，我的笔是纯粹的，——算两角半罢。”

而他却眼睛不住地左右顾，好似怕惧什么。K君在旁默然。

“好好，就两角五枚。”我说。

他答：“那末，先生，请快一些。”

我却奇怪的对他瞧了瞧，几乎要喊出：

“看你这个样子，你生意不做了么？”

一边心里想，对K君想：

“实在便宜呵，比起你的来。”

K君也奇怪为什么会这样便宜似的；细看我的笔，似要找寻出漏洞来。我一边摸钱。

这时却突然从背后来了两位警察，捉住卖笔的少年的肩膀，喊：

“去，去，又要罚！”

卖笔的少年立刻青了面孔，红起眼圈，哀求地苦告：

“我已经罚过一回了！饶饶罢！”

警察重说：

“所以，又要罚！又要罚六角！”

我和K君都非常地奇怪。心想：“他的笔是偷来的么？为什么说又要罚？犯什么？”很以为自己买他的赃了，不应该，也要罚，害怕起来。同时钱已经拿出来了，两角五个铜板，只好递给他。他做着哭脸，完全没有心思地受去，似乎铅角子给他，也都可以。一边仍向警察哀求道：

“饶饶罢，我已经罚过一回了！我不卖了！”

K君几乎怒起来，问：

“为什么？”

“这里不能卖。”警察答。

“为什么不能卖呢？”

“因为妨害他们笔庄的营业。”

K君也就微笑起来说：

“警察先生，于你有什么关系啊？他一天有几角好赚？你却忍心要他去罚两次的六角？”

警察因为K君的求情，一边就将他放了，一边说：

“我们是不关的，不过商铺不准他在门口卖。”

K君接着又说：

“笔是他的便宜，人当然向他买了；假如笔庄便宜些，他自然没有生意。你看，这两支笔要四角大洋，这三支笔却不到两角大洋呢！笔完全是一样的，同一种类的笔。”

警察也摇摇头说：

“商铺请我们的上司叫我们这样做，我们也没有办法。”

“强权的商铺！”

K君骂了出来。一边，我们，警察，卖笔的少年；分离地走开了。

狗的自杀问题

我和未君无聊的走过一条街。

一只癞皮狗——看来已经活着多年了。——全身已没有一根光滑的毛，只有正在霉烂的皮和肉，看得使人发疹。它的后两腿已不能走，大概因偷吃的缘故，被人家打断脚骨。当它走起路来，只是前两脚一步一步的爬，后两腿跟着拖去。但走不到一丈路，又停住，喘着，两颗使人讨厌的眼睛，左右乱望，恐惧地，又迟钝地，它好像要求别人给它东西吃。但当别人走近它时，它又怯怯地爬去了拖着后两条腿。

果然，谁也没有东西给它吃。只有强壮的男子要在它的身上踢一脚，小孩子也要用棒向它的头上敲一下，因为它还能呜呜的叫。

未君有些忿忿，代狗不平似的。他先用手挥开孩子，以后说道：“可恶的畜生，它为什么不自杀呢？贪恋些什么？还要贪恋！生命真值得这样贪恋么？”

过一息，他更起劲的：“可怜的畜生，已经变做一只人类都讨厌的死物。它不应该在人类面前呜呜的叫，它应该自杀，跳到一条河里去！”

这时我说，——我是有些冷淡的。

“自杀是权利呀，自杀不是义务呀，但有这种权利的，怕还不会使用这种权利呢！否则，你看，谁还愿帖耳伏首的活，地球上只怕剩着几人享福了。”

“哼，人类是有责任，狗有什么责任呢？”未君血气沸腾的，不以我为然。一息，他又说：“革命，反抗，和恶势力宣战，人类是会造成有幸福的将来。”

“但狗这样的活，也是勇敢的，忍耐的。它也还希望它有幸福的将来，虽则它有幸福的将来，或只仅仅是一块别人所遗落的猪肉骨头而已。它的偷生，我想，倒比我们更有实在性的。”

我微笑地说了，未君却更忿忿地，几乎对我发起怒来。

“你真没有道理，人有向上性，狗有向上性么？”

“怕不见得。”我说，“我不相信，我只觉得人有奴隶性，处处表现他的动物的劣等的样子。依赖，仗势，贪利，胡闹等等，你看，满目都是。”

未君一时默然。以后说：“人总没有自杀的充分的理由，像这只狗，实在可以去跳河而死了！”

我说：“你不要在狗的前面骄傲，它到这样的地步还活给你看，这真是它应在你的前面骄傲的地方呢！狗无论你们如何打它，踢它，它饿着肚皮，它还是这么说，——我要活，我怎样也要活！这真是它厉害的地方。人有这样的勇气么？”

未君没有再说，但他心里还是对我不舒服的。

上当

可怜的未君，他今天将到过当铺的情形告诉我。他说：“我上了经济制度的当了。”下面是他的话：三套白洋布小衫，一件爱国布长衫，一顶夏布帐子。天气冷起来，我想今年不再用它了。我用了三张新闻纸包了一大包。我挟在腋下。手臂简直围不拢来。当走过街上的时候，同学们对我注目；可是我也不觉得什么，实在弄惯了。

当铺子的柜台特别高，这是你所知道的；我用双手提上去，很觉费事。我实在不了解为什么柜台要这样高？

一位朝奉先生，他是立在柜台上的特殊阶级的，来受去我的包裹。这人的脸孔团团，眼睛成正三角形，眼珠很小，好像象的眼睛一样，肚子膨胀到极大，正好似怀了十四个月的孕。走起路来肚子是左右转动的。

他乱七八糟地翻了我的帐子和衣服，一边转了两转他三角形眼里的细眼珠，声音沉重而简慢的向我问：“要当多少？”

“有多少可以当？”我一边答，心里是想，最少五元是一定有的，愈多当愈好。这位朝奉先生，又转了一转他三角形眼里的细眼珠，斜着头向我说：“值两块钱。”

我不禁大骇！这还是当铺么？诈骗罢了！我的心急，我的脸色一时红一时白，我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怎么只值两块钱呢？”以后我决心问他。

而那位朝奉先生，又转了一转他三角形眼里的细眼珠，提起我的小衫的袖子道：“小衫的袖子很小。”再提起我长衫的袖子道：“长衫的袖子已破。”

一边又乱七八糟地翻着找寻我帐子的缺点，——他做这种举动的时候，我可以猜出他的心是注意在柜台那端也正在当衣服的一位中年妇人的脸上。他一边没精打采地对我说：“帐子既旧，又破了，也不值钱，……”过了半分钟，又说：“算了两块半罢。”

我全身发抖，气极了，恨不能伸出拳头在他的头上痛打一下！我很想一手夺回来，上别家去当。但转想他们是一丘之貉，别家未必不更苦恼我。没有法子，我说：“我是有东西给你，也是要来赎的，不是向你讨，也不是送给你，向着你诈取！”

他没有说话，他实在没有留心我说话，他留心那位中年妇人，——她也和别一位朝奉先生论衣价，笑眯眯的要多加钱。——他拿了我的包裹，左右转动身子，到里面去转一回，又回来问我说：“算三块钱。愿，当；不愿，拿回去。”

拿回去，我很愿！但我还是在高柜台下呆立着。

这时他又同和中年妇人论价的那位朝奉说了几句，笑了一下。笑起来，他的眼睛竟成一条线，我实在气极了！半晌，他又没精打采地转向我道：“你来当过一回罢？”

“简直笑话。”我不觉怒道，“管他做什么？”

他还是没有听见，——可恨的东西！

“好，算了三块半罢，”他最后开恩似的说。

“算了，算了。”我也没有法子了！

未君说到这里，垂下头去。一息，他悲伤的起劲地重复说：“我上了经济制度的当了！”

一个白色的梦

只是一片的模糊，除了颤动着的冷气以外，再也不见有什么？我的身体似僵卧在坚冰的河底的一块石。

雪纷纷地落着，愈落愈紧的。整千万朵的绒花，回旋飞舞于白茫茫战抖的空际；占据了大地上的平原河岳，压服了枯枝败叶，收拾去鸟迹莺声。

我立在窗前，眼向窗外远望。冷气衔着威风，凛凛地送进窗内来，沁入我肝脾，我又鞠手鞠脚地徘徊，循着房的四壁。一回我想：“究竟有什么意思？假使这是自然的装饰品，点缀这枯槁而寂寞的‘冬’的，哪有少女的心肠。假使这是一种刑罚，来施行肃杀的‘冬之使命’的，凶呀，有暴徒的用意！”

以后，我提起无聊的精神，坐在Pianoo的旁边，奏那Mendelssohn的，“我欲乘风翼”。红肿的两手，在黑键白键上流动着，好像机器的一般。琴声飘荡在房内，又疏散的溜到窗外，牵着那雪的手，在高低上下而妙舞。

忽然，房外歌声起了：

纷纷白战的雪哟，
知道是那一夜，
世界全是白色的。
爱者破逆那长空的寒威，
手捻黄梅三五朵，
轻步踏雪送来哟。
足印留给凶毒的姑婆；
少妇鞭挞而死了！
人间的寒泪，
凝冻在心头。
爱者哟，洗心浴体了一个你。
埋在雪中，
同伊长逝罢！

歌声和人影同到房内，是披着白斗篷的茜君。一手脱下她的绒手套，一手放在我的肩上说道：“你忘记时候的到了么？虽则这么大的雪，苍白了你的面庞，但人们的扰嚷，已如演剧的开始。你怎么还能五线谱上作哀怨，得过且过这日子呢？”

我被刺激一些懵懂的冷心，自由开展唇齿了：“你看天上还有一只飞鸟么？我亦怎能自展两翼飞渡那冷气浓密的关山？要消磨这枯枝一样可燃烧的时光，还有什么好的方法呢？”

但她皱一皱她的眉，声音更低哀了：“现在你的心虽可乐化了琴和雪的白质，但人们的扰嚷，正如临头的大雨，哭声冲到我们的窗外来，我们也要被这洪水的泛滥所吞卷，现在，时候已经到了！”

我没有回答。她扭了一扭她的身，唇也接触到我的颜面：“你是过于聪明了，怂恿你狭小的探求，这不是时代所归汇而寄托的话。人们的扰嚷将如大火一般燃烧了，现在时候已经到了！”

我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胸膛内隐隐在跳动的心弦。心想那“失爱于姑婆的少妇，怎么可见怜于雪夜的游客”的悲剧。一时抬起眼，淡淡的光儿正接着她摇摇欲滴的泪珠。她说：“莫再犹豫了。”于是我们就走了。

实在，自己是不知到哪里去。不过，她挽着我的臂，轻轻地拉动就罢了。两足也飘飘地落在雪的表面上，回头一看，自己没有过去的一脚的印子。

越过了山，穿过了森林。

雪是愈下愈大，一团团如绣球花；更大，一层层如棉絮般压下了。

我自觉这时我是一个火线上的兵士，且正在枪林弹雨中剧战。我回头看一看她，她也微笑地看一看我，一边，她指着前面说道：“你看见么？在那辽阔的河的彼岸，山脚的林边，有一块红的么？几立在白色的中央，这是我们所要到的房子的屋顶。——快些走罢。”

六月的赐惠者

炎炎的太阳，高悬在世界的当空。红的光如火箭般射到地面，地面着火了，反射出油一般在沸煎的火焰来。蒸腾，窒塞，酷烈，奇闷，简直要使人们底细胞与纤维，由颤抖而炸裂了。

一位赐惠的孩子，给人们以清凉的礼物。他，光着头，赤着脚，半裸着身体；汗浴着他一身——流在他底额上，流在他底胸上，流在他底两股间。他却手里提着一只篮，和太阳订过条约一样，在每天的日中，来到街之头，彳共亍之尾，急急地跑，口里急急地叫“卖呀冰呵！”“卖呀冰呵！”声音在沸煎的空气中震动，听去似叫“卖冰花”。卖冰花的孩子，六月的赐惠者，带着他底脚影与声音，同赛马般飞逝。

十三四岁的孩子，载着黧黑的头，裹着黧黑的皮的人。两眼似冰所从采取的寒渊，永远闪着凛冽的寒气逼到人们身上，在此溽暑，也一同如他底冰花般卖给人们。他底胸膛紧胀着，他底呼吸迫促着，但他底声音叫着：“卖呀冰呵！”“卖呀冰呵！”声音如闷雷一般在人们耳边响着。但声音是尖锐而无力的，能叫醒几人的昼梦？

可怜的孩子，六月的送寒者！手里提竹篮，篮内放冰块；冰块却又融为水，滴滴地漏出篮外来，随着他奔跑的足影，沿街沿彳共亍滴过去。冰水流落在干热的地面上，地面给它化为汽，阳光吸收去了，带到炎炎的太空；于是孩子底足迹没了，孩子的叫声也消逝了。

三夏的严威底反抗者，火锅上的蚂蚁，带着人类底理想，意义。跑着，叫着，卖他底清凉给人们——六十岁的老婆婆；十二岁的小妹妹，都来买他底冰花。她们底身上穿着绸，她们底身上穿着纱，她们底皮肤是白的，因为她们藏她们的皮肤在北窗中的南风下。可是她们汗涔涔地来买他底冰块，两枚铜子，二枚铜子，铜子在卖冰者底手心上，他微笑地从盖着厚粗布的篮中取出冰，一块，两块；水晶般的冰，白玉般的冰，就送给老婆婆，小妹妹。终于他又急急地跑，又急急叫着：“卖呀冰呵！”“卖呀冰呵！”他也毫不介意老婆婆底肥胖的身，小妹妹底美丽的脸；她们底影子，早已为热力从他脑中榨取去了，他底脑子枯干了。

他也卖冰块给他的兄弟们，坐在马路旁常绿树下纳凉的人，一块，两块。可是他们却常用他们底粗肢暴手，执住孩子底冰篮，要他加添。冰容易化为水，孩子不能多在路边站，孩子加给他们冰，一块，两块。于是他又急急地跑，急急地叫着：“卖呀冰呵！”“卖呀冰呵！”地上有他底冰水，地上也有他底汗珠，可是有时他被人们缠的久，地上更有他底泪珠了；冰水，汗珠，泪珠，随着他，落在街之头，落在彳共亍之尾！

可是他却也有不能急忽地跑，不会急急地叫的时候。冰篮不知与冰丢到何处去了，从他软弱的手内溜落了。他底热的额变冷了，他底黑的唇变白了，他底寒潭似的眼儿无力放光了。他去，慢慢地沿着路边走，酒醉一般。或倒在彳共亍口，人们聚拢来，也有树下纳凉的工人，也有北窗中高卧的老婆婆，但他手内没有冰，他们失望地退回去了。“孩子，你底冰呢？”也有小妹妹这样问的。可是孩子摇摇头，对她苦笑地，喉间格格似说他底生命也将与他底冰一同化为蒸汽升天了。

一个褴褛的老医仙

你真太苦了！背着囊，囊中盛百草的古根，采之于悬崖，采之于海底，费了你精壮的少年时节，正可行乐的青春的光阴，眼被药气熏赤了，腰被药椎捣偻了。而今，你还在街头走，你还在巷尾叫，

“百病好医！”

但你腹中已三天没见白米，你的声音也低了。

你真太苦了！你没有谋生的本领，你却有救人的方法，你不能先医自己的饿腹，你却说能医世上的奇病怪毒，除了你欺骗你的良心外，谁能信任你？有谁来信任你？

你真太苦了！你看，那高楼大厦中的文人，他先穿上那堂皇的衣冠，走着那和钟摆一样的脚步。他说：“世界糟到这个地步了，非我的力量不可。”

于是人们就和逐臭的苍蝇般来了。

再看，那金鞍肥马上的兵士，他先吃圆他的脸孔，养壮他的身躯，背上了枪，系上了弹，扳出谁敢凌他的威风。他说：“世界糟到这个地步了，非我的力量不可。”

于是人们又和得粪的狗一般听命了。

你真太苦了！你穿着褴褛的衣衫，你饿着腹，形容憔悴，你的呼声低弱，你踏遍街头，你叫遍巷尾，谁能信任你，有谁来信任你？

或者，你用滑稽的手段，你用夸张的口吻，你向人迷笑，你向人吹嘘，万一有老太太，少奶奶，她们能求你一问，但你又低着头过去了。

你真太苦了！你不懂谋生的方法，你却有救人的心志，不先医你自己，却先去医人世，何〔你〕真太苦了！

你还天天不息地走，轻轻地叫，或者，你的精神不死了！

一九二六，五，九国耻日

个人主义与流氓本相

精确的Indiuidualism底意义，当然是重视着社会里底个体底独立与自由；流氓呢，不过是无业者的一批汉子，互相勾结着来谋各自底丰衣足食罢了。但，在中国，竟有许多青年，平静时则晃着他个人主义的行动的红顶子，一到有变故，就摇身而现出流氓的本相了。以自我为一切的标准，确定了这两者底运命；以私利为存活的方法，就联接着这两者底行动了。所以商人可以变流氓，文人亦可变流氓，前者因为谋不到利，后者因为发不了财；而此外，更有多少的青年，当别人给他一个不利的教训时，就突着眼，喝着声，几乎摩拳擦掌，恨不得我为皇帝而置汝等于刑台，现出这一种态度来了。呜呼，青年，徘徊于社会的改进圈外者，请注意一些社会底来源，尊重一些生命之不易罢！我为皇帝虽好，其如万民受苦何？况现今，皇帝之梦，万难实现于中国；社会的思想，已涂到地球底山坳，顾念他人，实在是一件要紧的事呀！

一九三〇，二，将付房租之夜

果筵散后

朋友们已经散了，果筵也只剩着皮壳。虽则从香蕉碧色的蒂上，柑子朱红的皮里，隐约可以窥见过去底影子，——笑的脸，高声的谈话，和一二句不自觉的溜出口边的歌声。总之，朋友们已经散了。

过去是值得留恋的么？我不这样相信！过去是不值得留恋的么？我又不愿这样说了。那在我底过去里，留给我些什么呀？——春雨下的同伞的女伴；十月的芙蓉前，爱者唱起歌声来了；还有同几个朋友的狂歌与豪饮。唉！但留给我些什么呢？我还留恋起它们么？

现在，我不活泼了？我对十七八岁的少友底滔滔如流水的传情，我只微笑地静默了。他们底话是说的何等可爱呀，我只静心倾耳听着罢了。自己已不能即开生命底真正的幸福之门，回身于年少，自己又将有何种冀求呵！但这不是我悲哀，我已经没有悲哀了。

月亮从东而西，朋友们则从西而东：澄清而幽渺的明月呀，你将何所营？你将终古而不息？筑室在南山之南，尽力地犁锄了乱草之后，朋友们，自有我们底茅房，自有我们底芦屋，造物是不会欺负我们的，只要你们底忠诚不灭，我底努力不歇，将永有我们自己底一片土，又何用我今夜之悲哀？

虽则朋友们已经散了。

《旧时代之死》自序

在本书内所叙述的，是一位落在时代的熔炉中的青年，八天内所受的“熔解生活”的全部经过。

回忆向前溯，说几句几年以前的事罢。那时正是段棋瑞在天安门前大屠杀北京学生的时候，我滞留在上海。那时心内的一腔愤懑，真恨的无处可发泄。加之同住在上海的几位朋友，多半失着业，叫着苦；虽则我们有时也喝两三杯酒，或打三四圈牌，可是在喝酒打牌的时候，朋友们却常引颈地长叹一声，从下意识中流露出一种人生的苦闷的痕迹来！欢乐时的悲哀是人生真正的悲哀，何况我们都是青年，不该有悲哀来冲洗的时代！

因此，我就收拾青年们所失落着的生命的遗恨，结构成这部小说。动手写起来，半个月，成就了上半部，后来杭州有点教书的事情叫我去做，就在杭州的公余之暇完成了下半部。

那年秋后，我因病的关系，带着这部稿子一同回到家乡。病愈后，个人的债愈积，却忙于求生活。虽伴我身边，长留着这部稿子，但总不得闲空来重修理他底面目。及到去年初夏，家乡留不得重回到上海来，闲住着，才誊出自己的青春放在一字字的改修与抄录中，正是溽暑焦人的时候。

上面已经说过，这部小说我是意识地野心地掇拾青年苦闷与呼号，凑合青年的贫穷与忿恨，我想表现着“时代病”的传染与紧张。可是自己的才力不够，又是我长篇小说的第一部，技巧上定有许多的罅漏。因此，我所想说的，读者或感觉到不要；我所着重而卖力的，或使读者失望地呼喊，说所化去的书价是冤枉的了。不过我却忠诚地向站在新时代台前奋斗，或隐在旧时代幕后挣扎的朋友们，供献我这部书。

一九二九年八月十六日于上海闸北，柔石

《希望》自序

收在这里的二十几篇小说，多半是在一九二八夏到一九二九秋这中间写的。

从前（五六年前）我曾自己出钱印过一本薄薄的小说集，可是装订完毕之后，自己就愿意它立刻灭亡，因为发现出内容之幼稚与丑陋。那本书，以后是送给我底开着一家小店的哥哥，拆了包货物用了。

现在我又将出这本书，可是我底心又在微颤，会否这本书底命运，同上一本一样，丢入和粗纸同样的地位里。

可是这是无可如何的事，我只希望以后自己能有更好的作品，供献给买我书的读者。

生命是在递变的，人与社会应当也走着在无限的前进的途程中，我底“希望”是如此。

一九二九年冬于上海著者

丰子恺君底飘然的态度

最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两篇丰子恺君底随笔。他在这两篇随笔上底意思，都叫青年学生们放下课本去观赏梅花，似乎不去观赏，连做人的意义都要失去了一样。他彻底地赞美了当作国花的梅花，似乎非常地用了他底思想与美丽之笔。可是我看了，几乎疑心他是古人，还以为林逋姜白石能够用白话来做文章了。

本来丰子恺君是“最欢喜在吴昌硕的梅花图前低徊吟味”，则赞美我们底数千年来文化所钟的国花，原也是丰君的自由；他“又欢喜坐在黄包车中低声背诵暗香疏影的词”，（当然，这时黄包车夫底喘气与流汗他是看不见的），我们自然也不能将他从车中拉下来；正如他之欢喜口契素，我们不能硬用牛肉来塞在他底口里一样。可是他用著作的形式，来发表他底教学生的议论，却令人有点骇异。我虽知道“我们的地位是中产阶级”的学生诸君，不尽是个个人在放下课本之后，就在做有意义的社会的革命工作，他们有的连课本都没有拿起就在和舞女拥抱了。但我以为，在这个“中产阶级已在崩溃的途上”的时代，他们比较的应该走进社会一些，向社会底核心钻研一些，也就好一些。在访问了河浜上的以船为家的他们底苦况以后，或去看看马路上的美国的带白帽的水兵，用棍棒似的短stick，没头没脑地敲着拉不快的老黄包车夫底头皮，我以为定比去看梅花要多一点感想，多一点益处，至少，当回来再拿起课本的时候，比较的总要认真些，着实些，也有志气些，不致如丰君做那两篇文章时的态度的那么飘然了。（当然，丰君是在观赏了梅花以后做的。）

还有最后几句话，是对丰君底那两篇文章底最后一段说的。丰君自赞了他底自画的“护生画集”，我却在他底集里看出他底荒谬与浅薄。有一幅，他画着一个人提着火腿，旁边有一只猪跟着说话：“我的腿”。听说丰君除吃素以外是吃鸡蛋的，那么丰君为什么不画一个人在吃鸡蛋，旁边有一只鸡在说话：“我底蛋”呢？这个例，就足够证明丰君底思想与行为底互骗与矛盾，并他底一切议论的价值了。

我希望于大众文艺的

我曾看见修筑马路的小工，卧在马路旁的小棚中看《性史》，也曾看见站岗的警察，靠在电柱边的路灯下读《忠义二侠传》；此外，当然更有许多工农大众，在寻求着他们所需要的读物。因此我想，假如中国的文艺界能有一种好的期刊，会代替非科学的性的什么，或充满封建思想的忠义的什么等，那对于大众的供献实在是非常之大。我希望这责任，大众文艺能负担起来。

对花

我用眼看你，你是何等美丽，但我用口嚼你，你是何等苦味呀！

唉，你含苞初放的时候，谁都知你脸上的春容，可掩映于三秋的流水，但当你凋零飘落于地面时，又谁知你心怀的凄楚，可共大地而长存？

我，而今知道了。

我将静默不移，永生在你的身前，用我的眼低视于我的脚下，待你飘落到我的脚下时，我将立刻轻轻地拾起你，葬在我的心头。

我用眼看着你，你是何等美丽，但我用口嚼你，你是何等苦味呀！

一九二五年五月八日

（据手稿）

无弦的琵琶

盲目的慈悲的乐师，
跄踉于深山空谷间，也有时
奔走于街头和巷尾——
弹着他无弦的琵琶。

没有声音的韵文呀，
有时飘动凝思的白云，
有时激起低泣的流水，
也袅袅地来到人们的耳际。

但有谁知道他悲哀的呜咽，
如除夕之夜的小姑娘，
哭地板上新死的母亲！

但有谁知道他雄壮的呼喊，
如朔风严厉的城头上的壮士，
正对着敌人挑战！

但有谁知道他甜蜜的细语，
如新婚之夕的女郎向她情人
红润的颊上接吻。

但有谁知道他惆怅的悲怨，
如落月孤灯将远行的年少
听他老母细腻的叮咛！

尽人间的声音，
三春桃李般的嫣笑，
九秋虫豸般的悲泣，
万籁自然的妙音。

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心微微地颤着，
手微微地震着，
眼圈儿微微地酸起了！

盲目的慈悲的乐师，
跄踉于深山空谷间，也有时
奔走于街头和巷尾——
弹着他无弦的琵琶。

一九二五年

（据手稿）

秋风从西方来了

秋风从西方来了，
听芦苇的萧萧；
秋风从西方来了，
看落叶的飘飘。

秋风从西方来了，
青天遮起灰淡的云幕；
秋风从西方来了，
我心荡起辽远的波潮。

大地收敛了火焰似的狂飚，
三夏的威严与骄傲那里去了？
蝉无声了，午后陡然地岑寂，
昼梦也将如蝉翅而羽化了。

浮上薄薄的寒霜的滋味，
平原展开了千里可驰骋的怀抱；
万有隐寓于天边，和平的休息，
恋爱也有如双双回北的候鸟。

我望着秋风所来自的西方，
西方告我永无消息；
我望着秋风所自去的东方，
东方又说漫无踪迹。

秋风秋风，
我将长在你的歧途中叹息，
秋风秋风，
我将长在你的歧途中呜咽。

一九二五年秋偕光熠作于北京白塔上

（据手稿）

战！

尘沙驱散了天上的风云，
尘沙埋没了人间的花草；
太阳呀，呜咽在灰黯的山头，
孩子呀，向着古洞深林中奔跑！

陌巷与街衢，
遍是高冠大面者的蹄迹，
肃杀严刻的兵威，
利于三冬刺骨的飞雪！

真的男儿呀，醒来罢，
炸弹！手枪！
匕首！毒箭！
古今武器，罗列在面前，
天上的恶魔与神兵，
也齐来助人类战，
战！

火花如流电，
血泛如洪泉，
骨堆成了山，
肉腐成肥田。
未来子孙们的福荫之宅，
就筑在明月所清照的湖边。

呵！战！
剜心也不变！
砍首也不变！
只愿锦绣的山河，
还我锦绣的面！
呵！战！
努力冲锋，
战！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夜

（原载《诗刊》一九六〇年三月号）

夜色

大而黑的手掩住了人类的眼睛，
谁都昏昏地如死后的麻木呀！
只多着烦恼的缠绕那灵魂之梦，
如死囚的挣扎于临刑之前。

一九二七年初

（据手稿）

晨光

东方微现出他的笑窝了，
太阳如远征待发的壮士，
门前拴着晨风中高嘶的白马，
声音正激荡着壁上沉思的宝剑呀。

一九二七年秋初

（据手稿）

辽远的心

向何处去寻求？
又向何处去诉说呵？
笑声早已休歇了，
同流过的河水的飘渺，
小石沉到大海中去一样了。

南风从窗中吹近的时候，
我就想体验那青春的滋味，
我已经不能再见的你，
凭空的呼吸呀，你的
又何处是你微弱的声音呵？

从此我的心是撩乱了，
又如秋一般将老了，
但还是踯躅，还是徘徊，
还是将眼睛放在脚步的前面，
一步步地依着你的足印在找！

我的好妹妹你知道，
曾经被你呼过一百回的哥哥，
心是不在他自己的身内，
游荡呀！游荡呀！
在辽远的辽远的四方了。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六日

（据手稿）

夜半孤零的心

夜呀，假如你还有一分悯怜人们底不幸的意欲，
请赶快将“破晓”从东方的海上送来吧！
沉没了，我颠簸而动荡如风涛中的破舟的心儿。

只有星光底红色的哭肿了的泪眼瞧着我，
冷风从窗外刺进我冰冷的麻木的脚底；
我底乱发，团结而蓬松地揉擦着在枕上。

唉，追不回来的过去的美丽的痕迹，
一幕幕地如赛马的飞影一般溜过眼前。
怎样痛心呵，我至今成为孤零的人了！

美味的酒筵散了，你当不会再记住我，
虽则你曾经牢牢地用爱丝绕住过我身的。
现在，你终酒醉一般带着你微红的脸儿去了。

错误的，你底皇宫一般的庄严与美丽，
我惟恐你一时崩溃或毁伤了。
那时我和你都成了一对灰色的枯朽的罪囚。

你也追不回来仅留剩一堆堆灰烬的时候。
小羊在蔓草之中哀叫着，你或会感到凄凉。
现在，你是不懂得晚鸦的啼叫是我们的预言吧？

你挟着你被人们环你的欢呼，你骄傲地走了，
你连眼儿都不曾回一回，表示些最后对我的余意。
我固知野花眩耀着你底身前，但你不要迷入荒野中。

这是值得我系念的一回事，我永将忘不了你，
直到你心再来回顾我底脆弱的影子的时候。
但这是怎样的一个妄念呀，夜半的孤零的心！

我检视过去对你的行踪如没有云翳的青天，
我不曾对你有个小小的错误的想念，
你为什么看我似一只飞过头上的老鸦呀？

蒙起眼儿来的爱神，请你锐利地瞧着吧。
你应望着东方的彩霞而欢呼，而跳舞，
你不可看化身的魔脸而赞美它底美丽呵！

夜色压住我将使我窒塞而不能呼吸了，
再也没有一句终结的呻吟的话向你烦赘。
你也能再伸一伸你有力的柔手么？

横在我们的身前有巍峨山佥鞻的高山，
我不愿说沉沦到深渊中去的弱者的哀音了！
但总望你回顾头来，用手牵着我的前襟。

我也愿将我的全力顶戴你轻轻的身，
搂抱你底病弱，在我强壮而柔和的怀内，
灌溉着你底心使你苞发灿烂的花球。

你能这样勇敢地做么？我心内的人儿，
运命的多脸的神色围着你，任你冲向何方而去，
昏暗的四周，快到我这一边来吧！

我们可以将过去的一切收藏了，埋葬了，
用新生的意志来开辟未来的小圃。
直向前途的你，请留住脚步呀！

一九二八年九月

（原载《朝花周刊》第二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人间

人间本来有些什么呢？
无声的叹息，
隐约的流泪，
和不曾告知的离别。

现在人间有些什么呢？
叹息的默然了，
流泪的沉寂了，
离别到永不相知了！

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原载《朝花旬刊》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一日）

遐思

白云片片的飞过我头上，
就眩耀着你底影子在身前；
阴阴沉沉的西风天气呀，
山上也有你，水边也有你。

终究难想尽大地的辽阔，
从那里来捉摸你美丽的身？
只微笑地低头看着自己底脚下，
从白云的影子里问问你底消息。

一九二九年七月

（原载《朝花旬刊》第一卷第十期，一九二九年九月一日）

晚歌

第一节

暮色沉沉地送过了阳光最后的转眼，
人们从郊外回来正走进休息的内室。
我兀立在冷气所嘘成的庭前，
仰看天河星五千年的光辉照到心坎。

快乐正降临，悲伤谁在饮宴？
环我四周有一阵笑声的挥霍——
这是生命底泉源，也是生命底火焰；
孤苦者却冻泪在眼檐有如星点！

请听大自然所吟咏的歌曲罢；
墙角的寒虫，长空有白色的鹳鸟，
激浪那平宁的夜气而微吁着，
还有黄叶的飞舞如少女之羞见人形。

收藏你将滴落在黄土上之酸泪，
用洗净的手放在你跳动的脉搏上，
净静与清寂会加增你底勇敢与智慧，
啊，那宇宙的四际是不可知察的辽远。

第二节

过去的是一片渺茫的大海，
浪花翻成了多少凶暴的波涛，毕竟平无踪迹。
先烈者所掌舵的白帆的小小的船，
正一安一险航渡此岸而彼岸。

请高嘶而长啸罢，吾们的友朋们，
声浪之悠扬可直冲水天相接的尽头，
共鸣的潮汐的怒号呵，
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悲哀。

绿色而动荡的小岛屿，
点着那明灭如死眼的探险灯，
谁都回避着生命的符号，
过去了，瞑目的海与浪底接吻。

但欢乐的锣鼓，显示着
满面为海风所吹皱的皮色。
惊怕的回想在眼角之间，
将有新的握手在远岸之上。

第三节

找住你所要得的！
呼吸那夜之清风的真髓。
尘世之丑和酸味呀，
你别和白昼之腥唇相接吻。

上帝底理智的手的提携，
群星之慧眼的惠顾，
前进！祈祷那运行，
一切的主宰齐开着未来的樱花。

美丽也现出清秀的笑窝，
姊姊的手中将给我以赠品，
冻泪流下两颊而滴到前襟了，
但黑暗的四周山水仍令我胆寒。

远大而神奇呀，远大而神奇呀！
前进！祈祷那运行，
消息流到我心之深处，
五彩之云的羽翼在我头上鼓动了。

第四节

盲目的夜之论相者：
谛听罢，那使命的全存在，
披着了锦绣的大红的披风，
指示那耀目的前路有人欢迎你了！

地球的不可想象的寿命，
一个倏忽的延长与绵续。
指划在空虚之中，
难能有自我的满足呀。

请勿因此而悲伤罢！
生命之祖抱着生命之孙，
华耀在未来者的身上，
你可努力进行你预定的买卖。

前进！祈祷那运行。
回看屋之四周的嚣扰，
正忘了白昼之死筵的笑谑，
请你也做丑角之一员而登场罢！

（原载《朝花旬刊》第一卷第十二期，一九二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血在沸

——纪念一个在南京被杀的湖南小同志底死

血在沸，
心在烧，
在这恐怖的夜里，
他死了！

他死了！
在这白色恐怖的夜里——
我们的小同志，
枪杀的，
子弹丢进他底胸膛，
躺下了——小小的身子，
草地上，
流着一片鲜红的血！

国民党，
魔脸的刽子手。
狼的心，
狐狸的尾巴，
狗的鼻；
嗅到他了，
咬去他了，
吞下他了！

血在沸！
心在烧！
地球在震动！
火山在爆发！

帝国主义呀，
记住你们的末日！
大风在飞沙，
猛浪在卷石。
从工厂的烟囱里喷出火，
在犁锄上，土地溅出了血！
一切，你们的一切，
都在崩溃了，
都在收场了！

金钱，淫威，压迫，剥削，
还给他们罢！
大炮，飞机，毒瓦斯，电网，
你们快些布置罢！

这是最后的一幕，
在人类斗争的历史上。
血腥的历史，
枪和炮的历史，
地球震撼着的历史呀！

我们的小同志，
十六岁的人类底兄弟，
就牺牲在这一幕的历史上了！
——切断！号哭！恸心！
子弹穿过他底脑袋。
伴着他有五人，
排成一列的；
伴着他有五百人，
排成一队的；
伴着他有无数万人，
全世界无产阶级的队伍！
奋斗的队伍呀，
敢死的队伍！

血在沸，
心在烧！
我们小同志有铁的筋肉，
——如火的眼睛。
子弹向他们飞进去了！
他做了打靶者的靶子，
瞄准的黑点，
他被残杀而死了！

“起来！
饥寒交迫的奴隶！”
全国的工农劳苦群众呀！
一齐起来，
解放我们自己！

黄河的红水冲上两岸了，
苏维埃的旗帜，
在全国的山巅上飞！
伟大的革命，
伟大的斗争，
我们的小同志，
少年先锋队的队长，
就死在这里面了！

疯狂的夜，
白色恐怖的夜。
处处有狼的心，
狐狸的尾巴，
狗的鼻！

群山号叫了！
统治阶级，
你们的末日，
白衣，
白棺，
快些预备罢！
你们的坟墓，
工农群众，
早已亲手给你们掘好了！
挽歌被唱着：

“我们有锄，
我们有斧，
我们有热血，
我们有赤心！”

疯狂的夜，
白色恐怖的夜。
鼾卧的人们是——
豪绅，
买办，
资产阶级。
你们从此没有天明，
你们从此不能见晨星，
——“微笑你们自己底罢，
黑暗！在临死的时候！”

我们底小兄弟，
可敬可佩的C.Y.同志！
枪杀的，
你微笑而死去！
这是使命，
这是真理！

黑夜，
狂风，
迅雷，
暴雨，
——看，斗争的末日！

冲向前！
同志们！
我们要为死者复仇，
要为生者争得迅速的胜利！

血在沸，
心在烧，
我们十六岁的少年同志被残杀，
在这白色恐怖的夜里！

一九三〇年十月二十三日阴森的夜

（原载《前哨》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生日

夏历八月二十七的一天，是萧彬二十三岁的生日。本来，他底生日是不容易忘记的。自从进了小学校以后，这十数年来，当每次举行孔子底圣诞的祀礼时，他总在热闹里面舞跳着，暗地里纪念他自己底生辰。但自从离开中学以后，他底不易开展的运命，就放他在困顿与漂流的途中，低头踏过他无力的脚步。因此，他底生之纪念，也就和他生之幸福同样地流到缥缈的天边。这回，他能够在三天前重新记起了他底久被弃置的生日的就近，全是一位左邻的小学生底力量。

“萧先生，过了后天就是孔子底圣诞了。”

在二十四那一天底傍晚，萧彬正在沿阶上踱来踱去。他底左邻的维小友，腰间挟着书包，从学校跳步回来，这样对他说：“圣诞，是一个什么日子呢？”

萧彬微笑地似问非问的样子。维小友答：“是我们快乐的日子。”

说着便跑进他底家里去了。萧彬底如冬之沉寂的心海内，便刹时起了风涛。心想：“快乐的日子，是谁底快乐的日子呵？在我，已经不会再来了！”一边，他走进一间灰暗的房内，关起门，似乎要隔绝那恼人的思想；可是思想是个无赖汉，仍溜进房内与他为难了：——母亲呀，你何时再能为你流落的儿子烧碗米面呢？在面上放着两只鸡蛋，一条鸡腿，这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接着，他更辽远地缥缈地想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人，假如那天他母亲不生他，人间与他无关系；这又何等干净呢！但一边他哈的冷笑一声，似笑他自己想念之愚。最后说：“那一天是谁底生日，该是上帝底意旨罢？”

这天早晨，萧彬起来很早。东方底云刚才染着阳光底桃色，他就披着一件青布长衫，拖着一双拖鞋，向淡雾的朦胧的田野间走去。草上底露珠，黏着了他底两脚，湿透他底鞋袜。他在清冷的空气中，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呼吸。觉得空气刺激他底喉咙，有些清快，又有些酸辣。他再向前走，似要走上前面那座小山去一样。他胸中毫无目的，也毫无计划。只是有心无心地向前走去，一种块垒难于放下似的。草底下的虫儿，唱歌还没完毕，树枝上底小鸟，已开始跳舞了。他也毫不留心地走过，简直大自然底早晨底优美，于他毫没关系般。清晨的弥漫的四周激荡他。他就站在田塍上，向东方回忆起来：——今天是我底生日，也是孔子底圣诞，在古今的时间线底这一点上，究竟发生什么特殊的意义呢！二十二年前的此刻，我呱呀一声坠地。这又不过是一种自然的现象，如苹果成熟了的坠地一般。母亲告诉我——在那时，外祖母得到消息，立刻拍手叫我“归山虎”，因这年是寅年。又叫我是“熟年儿郎”，因她正在打稻的时候，禾黍丰登，满田野都是黄金色的佳穗。我四周的人们，个个为我快乐。我固肥白可爱，而天公也似特意厚待我：我生之晨，天空有五彩绚烂的云霞拥护着屋顶；数十头喜鹊不住地在我家屋檐上叫而且跳；父亲拿些檀香在香炉里烧烧，香味也异常透人鼻髓。个个脸上底笑纹，个个口里底祝福——将从我带来许多美丽到人间。可是现在呀，我之为我，正与人们所祈望的相反了！自从十六岁离家，流年漂泊，饱尝风霜野店的滋味。时觉庞大山河，竟没有我驻足之所，更无望前途有所依归了。少年底理想与雄心，一阵阵被春雨秋风所摧残与剥落。现在呀，所遗留的我，不过是一个该忏悔的活尸罢？还有什么别的生命之真正的另一种意义呢？

他不愿再想下去。一边又慢慢地向前走，走到一株苍劲盘曲的老松树下，他蹲下去，似要在它伞一般底荫下安睡一息。但到田间来工作的农夫们多了，一个个走过他身边用奇异的不可解释的目光看一回他，他羞涩了，又立起低头走回来。他一边口里念念：

“无聊的生命呀，
你来到人间何所求？
太阳呵，你不过，
助无聊的人更无聊罢！”

早餐他吃过了一碗稀饭，就站在檐下望天。蔚蓝的天宇满盖屋上，白云有如青草地上底蝴蝶，从西向东掠飞过去。实际，在地面是感不到什么风，虽则庭前底柳树，有时也飘落几片细瘦黄叶到他底身上来。照他自修表上所规定的，这时该是他用功的时候了，而且英译本的莫泊桑底《一生》，已读到最后几页了。但他，不知什么缘故，老是呆立着，不想去完结它，也一些不想去做。他自念：今天应该过个痛痛快快的日子才是，饮酒呢，放开肚皮，喝个酩酊大醉；或到什么高山底极顶上去，大笑一场。忽一转念：“这些都适合我底生日底情调的和谐么，还是静默罢！”一边他又走进那间灰暗的寓室，坐下椅子。一时，又向抽斗里拿出一本簿子，似乎要做过去的回忆：将他二十二年来的生活情形，飘流，失望，烦恼，灰心，以及可纪念可感激的亲友，他要详尽地写在这本簿子上。他还想用美丽的笔写就之后，再找那同调的人儿，敬赠给她，以博得嫣然之一笑，或幽声之一哭。但他磨好墨，濡好笔，又停滞着。他不知从何处写起，又从何事写起，生活是碎屑的，平常的，过去又是恍恍惚惚的，真实的他，一刻刻地在转换着，那过去的他底事迹，也随着时间之影的变幻而倏灭了。“况且你是个庸众！”最后他自己这样咒骂了一句，竟在椅上不稳定起来，身子震撼着，四周觉到空泛。于是他又站起，在房内徘徊了一息。又开了门，用沉重的脚步向门外走出去。

走不到半里，他就见对面来了一队约百数十个小学生。他们是到大成殿去祀孔的。他认识在旗帜飘扬底下，衣冠整齐的是某小学校底教员金先生。他忽然觉得不敢往前走去，似有些惶恐。金先生是青年，但有老人似的极严正苛刻的人生观，这时在萧彬看来，简直有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围护在他身边，他自己是渺小如有罪的囚犯，他没有勇气去碰见他，点个无聊的勉强微笑的头。就一闪转弯到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只是没精打采的瞎走，自己是非常消沉。但一忽，却有一种清脆的小女底卖花的声音，从远处叫近了。一位年约十四五岁的女郎，身穿柳条花布衫裤，手挽花篮，盛着一篮香气扑鼻的桂花，几乎拦住在他底身前。

“先生，你要买桂花么？”

“桂花，它已经开了？”

萧彬稍稍兴奋地。女郎就从篮里拿取一枝，递给他。

“开的盛呀，这枝。”

他就受去放在鼻上闻一闻。女郎同时又用微笑的眼给他。他几乎忧戚地问她：“多少钱？小姑娘。”

“四枚铜子罢，先生。”

“为什么这样便宜呢？”

“便宜吗？先生。”

女郎活泼地，伶俐的眼珠不住地看他。一个却简直发痴似的，也看看她，缥缈地想开来——一个可爱的女郎，在街头巷尾卖花，喊破她底幽喉，为几个铜子！这样，他一边问：“小姑娘，你家住什么地方？”

“西门，美记花园是我底爸爸底。我们都靠花养活。我们底园里四季都开着好花。先生有闲，可以到我们那里来玩玩的。”

“谢谢你，小妹妹。可是你这篮花要卖几多钱呢？”

女郎轻便地动着两唇：“不过两角钱。”

萧彬却兴奋地说：“那末小姑娘，我给你两角钱，你索性将这篮花都卖给我罢。”

女郎一时说不出话来了。许久，她问：“你要这许多桂花做什么呢？”

“那你今天可以不必到处乱叫了。”

“明天还是要卖的，先生。”

女郎低下头，似触着了什么悲伤。可是一息说：“先生，给我钱。卖花是要赶时候的，花谢了，谁要呢？”

他也立刻醒悟过来，“该死，该死，我还缠着她做什么？”心想，一边就从袋内摸出几个铜子，掷在她手内，愤怒地走开了。

女郎在他底身后说：“先生有闲，可以到我们花园里来玩玩的。”

随即又听她尖脆的凄凉的叫起卖花的声音来，“桂花！桂花！”一声声似细石掷下深渊中去一样，声浪悠远地绕着他耳际。

他手里捻着花，低头默默地前走，也没有方向。心是胡乱地想，一息想那位可爱而又可怜的卖花女郎，一息又想他自己，一息又想那位女郎和他自己的关系——在生日送他芬芳的花，有意点缀他这个无聊的日子似的。他轻笑了一笑，又闻了一闻花。在这冷气涨满的巷里，竟似一个人在演剧一般，表现他喜怒哀乐的各种情绪。

“我不该有这枝花罢？小姑娘是可爱的。”

一息这么想，一息又那么说：“荣幸！我该清供在花瓶中。”

同时脚步有些走快起来。刚刚走到巷口，又见国旗飘扬的过去，这是一队女小学校的学生，也是往学宫祀孔的。他被挤在观众中，一时呆立着，百数十个女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身上穿着华美的衣服，脸上浮现出笑容，他想：“在圣诞节横行街市，是多么幸福呀！”更有几位年青而美貌的女教师，撑着石榴花色与翡翠色的小伞，掩映她们骄傲的脸儿在阳光之下，而且偷偷地横视他一眼，这使他惭愧了。他底两颊落下红色，心颤跳着，一时怒恨起来：“她们得到上帝底什么呢？”他很想将他手里底花掷过去，打在她们底脸上，打破她们薄薄的脸皮。但巷口拥着的观众，个个都是目光炯炯的好汉，好像生来就为保护女性和拥护礼教似的，萧彬怎么敢做一个用花打人的凶手呢？幸得全队也一息就通过他底前面了。

他没精打采地回到寓里。将桂花插在一只缺口的白瓷花瓶里，又将瓶里换了清水。就对花用手支头靠在桌上，呆坐着。他一些也不想什么，也想不出什么来。他很像身体被无聊所凝冻了，而同时又感到要溶解似的。阳光照在他底桌上，桂花底香气一阵阵冲入他鼻，他竟倦倦地想睡去了。但他瞧一瞧他底自修表，觉得工作又紧催着他，他顿时叹息了一声，伸一伸他底腰，似要振作一下的样子。

太阳在他底头上，似乎走的慢极了。红色的无力的脚跟，和他同样地在阶前缓步。这是下午一时，他想他自己底生日，还只有过了一半。“睡罢，睡是死底兄弟！要将这无用的光阴一霎送过去，非求睡神底恩赦不可。”于是他又回到房内，脱了他外面的长衣，睡下。但怎样睡得着呢？一切无挂念，远离颠倒梦想，他能够做得到吗？他只有诅咒他自己，念念南无阿弥陀佛，听听钟摆得答的声音，或记数数一二三四五，但有效验吗？心是愈想弄静而愈躁，脸发烧了，背透汗了，他似睡在赤道底下一样，但他睡不着了。掀开被，昏沉沉地坐起，无所适从的样子。一息，他又重开出房门，心想到他好久不去的悲湖了。“向秋子长空去看看鸢飞鱼跃罢。”一边又用他脚镣镣着犯人似的脚步向一面城墙走出去。

苍穹更展开它宽阔的怀抱，大地吐着媚人的颜色——绿的水，青翠的山，疏散的堤边杨柳，金黄色待割的禾。他走向翠桥底石栏杆边，坐下。口子吮吸着好像鱼吸水一样，这时他好像和阳光接吻。他回首望望城墙的危圯，耳又听到隔岸的捣衣声，想象他自己是一个落魄的英雄，一边就记起了数日前读了的陆放翁作的一首《秋思》来。他不觉低声咏吟道：

“日落江城闻捣衣，长空杳杳雁南飞。
桑枝空后醅初熟，豆荚成时兔正肥。
徂岁背人常冉冉，老怀感物倍依依。
平生许国今何有？且拟梁鸿赋五噫！”

他觉得这首诗非常恰合他这时的心境。只可惜他年龄轻些，不能学放翁一样，寄身于陇亩，酒酣耳热之际，跌荡淋漓，唱唱他自己底“壮心空万里”“向暗中消尽当年豪气”的诗句。至于梁鸿呢，他有举案齐眉的妻子，不免连放翁也羡慕起来。但他，又哪里能谈得到呀。他觉得他有一腔无名的幽怨，向他底心坎紧紧地涨上来。这时，有四五个身穿制服的英俊少年学生，从桥上过去，一边议论着，什么“路里丢着银子都没人拾去”，“三个月鲁国太平”，“圣人底政策总胜于共党的暴动”一类赞颂孔子底盛德的话。他听过，觉得心里更不舒服。好像连孩子们都比他切实，比他强韧，他们底两脚踏在地球上是稳定的。他垂下头，眼望那桥下的水草，微波激着水草夭夭的动着。可是一忽，他又对他自己说道：“走罢！呆坐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就站了起来，向桥底那边走去。

随后到了一座寺院，他就跨进大门。他看大笑的弥勒佛似在欢迎他，又看两旁雄纠纠的金刚似威吓他，他乐意又胆怯，但还当作毫没事般进去。寺内十分沉寂，一派阴森的寒气。数十头鸦雀这时正在庭前的松柏上聒噪着。他先到一边厢房，供奉着伽蓝菩萨。它底台座前满挂各种大小不同，新旧不等的匾额，香案上点着煌煌的长蜡烛，香炉里有渺渺的香烟，在烟烛之间放着一只签诗筒，显然是一刻以前有人祈祷过的。于是他也想：伽蓝称护法之神，或者也能指示他底迷途，有些灵验。于是他就借了别人未烧完的香烛，卜他残破的人生底去处的机运，拿了签诗筒来，也不跪下，也不摇，就从许多竹签里面抽出一支竹签来，他看签上写着：

第九十九签，中平。

于是他再到签诗堆里去对，寻出一张第九十九签的签诗纸来。他一读，知道是一首八句的七言律诗。后四句是：

大鹏有翅狂风日，野鹤无粮朗月时。
一片茫茫随君意，车可东行马可西。

他念了几遍，也觉得里面含有一种玄妙的隐机。他向伽蓝微微一笑，似称赞它值得悬挂“丕显哉”的匾额一般。再看签诗底小注，是“行人在”“婚姻成”“功名第”等，更没什么意义了。于是走出来到大雄宝殿。也没有什么心思，就回出寺门。

太阳与地平线成三十度的角度。他觉得没有新鲜的地方可玩，仍又回到堤上来。

这时，他望见城门内跑出一匹肥大白马，红鞍之上坐着一位丰姿奕奕的美少年。他一手挥着皮鞭，一手揽着缰绳，汗流地飞过他身边。“得得”的马蹄翻起泥尘，泥尘就飞扬于湖上，雾一阵地。随后蹄声渐远，飞尘渐低，人与马也悠悠地向山坡隐没而去。于是萧彬底周身底血流又快起来。他想：“骑着白马，扬鞭于美丽的湖山间，侧目道旁的弱者，这又何等可羡慕的呵！忍气吞声地在人间偷活着，倒不如自杀了干脆罢！”但不敢用花打人的人，又怎么会有自杀底勇气呢？他终于怅怅然低下头去了。

一边他慢慢地走到水边，就将他手里底第九十九签的签诗，平放在水上。纸湿透了水，沓沓地向湖心流去。同时他昂头高声向天道：“车可东行马可西，英雄仗剑正当时！”

他不愿再留恋山水间，正似赴战场一样走了回来。

当晚，他又坐在书桌前，眼望窗外黄昏底天色。房东走到他底房外叫他吃饭，他说：“我此刻不要吃。”房东问他为什么。他答：“不为什么，只是今天是我特殊的日子。”

约莫呆坐了一点钟，他才站起来，走出去，向一家小菜馆里踏进。心里想：喝点酒罢，喝个醉罢，送过今前之一切陈腐，换得今后底一个新生罢！

他喝了半斤黄酒，神经有些摇动了。他看着他旁边的一桌——三个兵士同一个妇人。她用极丑陋的笑脸丢给兵士，提着酒杯将酒灌下到兵士底喉咙里，兵士用手打着妇人底面颊，还用脚伸放在她底腿上，互相戏谑着，互相谩骂着。菜馔摆满桌上，两个堂倌，来回不住地跑。萧彬看得很气忿，他诅咒人间的丑恶。忽然，堂倌跑来低声说：“营长来了。”于是妇人就避入别室，兵士也整理一下他们底衣帽，坐着。可是他不愿吃饭了，不知怎样，全身火焰一般地烧着。就愤愤地站起走了。营长上梯来，跟着四个兵士。他迎面碰着，用仔细的发火的眼向营长一看，营长也奇怪地打量了他一下。他跑下楼很快，护兵回头看着他，似疑心他是刺客一般。他毫不觉得，一直跑到付账处。

掌柜是一个身躯肥胖的矮子，口边有八字胡须。这时却正动着他底八字胡须，骂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小伙计掩着脸在门边哭。堂倌在楼上高声叫，“三角五分呀！”萧彬就递一块钱给他找。掌柜毫不理会，声势汹汹地继续骂着。“请找给我钱罢”他说。掌柜还没有听到，甚至要伸手去打那位小伙计。于是他发怒地问：“你们不做生意吗？我站着看你们打骂吗？”这样，掌柜转出笑脸向他说：“先生，这小家伙实在坏极！时常没心做事，打碎东西，方才又跌碎一只盆子，还说是我碰着他的。”他说：“打碎盆子总有的，盆子也值几个钱呢！”掌柜转一转他底肚皮答：“二角二分大洋啊！”他正色的作笑说：“那让我赔偿你罢，不要打他了。”掌柜连忙恭敬地答：“哪里，哪里。”可是一边却在算盘上打着三角五分，一边又加上二角二分，于是向他说：“那末，叨光，先生，一共五角七分。”这时营长和护兵已下楼来，围着付账处看。看到这里才冷笑一声，打着官话去了。掌柜用找还的钱递给他说：“这里，先生，四角三分。”他没有说话，受了钱，一径走出来。

路里，他又悲哀又骄傲地叹息一声说：“唉，我底无聊的生日总算过去了。”

一九二四年秋作于慈溪

一九二九年一月修改

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

一

谁都有“过去”的，他却没有“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了，他的父亲在什么时候离开他而永不再见的，并且，他昨天做些什么事，也仅在昨天做的时候知道，今天已经不知道了。“将来”呢，也一样，他也没有“将来”。虽则时间会自然而然地绕到他身边来的，可是“明日”这一个观念，在他竟似乎非常辽远，简直和我们想到“来世”一样，一样的缥缈，一样的空虚，一样的靠不住。但他却仿佛有一个“现在”，这个“现在”是恍恍惚惚的，若有若无的，在他眼前整齐的板滞的布置着，同时又紧急地在他背后催促着，他终究也因为肚子要饿了，又要酒喝，又要烟抽，不能不认真一些将这个“现在”捉住。但他所捉住的却还是“现在”的一个假面，真正的“现在”的脸孔，他还是永远捉不住的。

他有时仰头望望天，天老是灰色的非常大的一块，重沉沉地压在他底头顶之上，地，这是从来不会移动过的冷硬的僵物，高高低低地排列在他底脚下。白昼是白色的，到夜便变成黑色了；他也不问谁使这日与夜一白一黑的。他也好象从没有见过一次红艳的太阳，清秀的月亮，或繁多的星光，——不是没有见，是他没有留心去看过，所以一切便冷淡淡的无关地在他眼前跑过去了。下雨在他是一回恨事，一下雨，雨打湿他底衣服，他就开口骂了。但下过三天以后，他会忘记了晴天是怎样一回事，好象雨是天天要下的，在他一生，也并不稀奇。

此外对于人，他也有一个小小的疑团，——就是所谓“人”者，他只看见他们底死，一个一个放下棺，又一个一个抬去葬了，这都是他天天亲手做着的工作，但他并没有看见人稀少下去。有时走到市场或戏场，反有无数的人，而且都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在他底身边挨来挨去，有时竟挨得他满身是汗。于是他就想，“为什么？我好像葬过多少人在坟山上了，现在竟一齐会爬起来么？”一时他又清楚地转念，“死的是另一批，这一批要待明年才死呢！”这所谓明年，在他还是没有意义的。

二

他是N镇里的泥水匠，但他是从不会筑墙和盖瓦，就是掘黄泥与挑石子，他也做的笨极了。他只有一件事做的最出色——就是将死人放入棺中，放的极灵巧，极妥贴，不白费一分钟的功夫。有时，尸是患毒病死的，或死的又不凑巧，偏在炎热的夏天，所以不到三天，人就不敢近它了。而他却毫不怕臭，反似亲爱的朋友一般，将它底僵硬的手放在他自己底肩上，头——永远睡去的人——斜侵在他底臂膀上，他一手给它枕着，一手轻轻地托住他底腰或臀部，恰似小女孩抱洋囡囡一样，于是慢慢地仔细地，惟恐触着他底身体就要醒回来似的，放入棺里，使这安眠的人，非常舒适地安眠着。这样，他底生活却很优渥地维持着了，大概有十数年。

他有一副古铜色的脸；眼是八字式，眼睑非常浮肿，所以目光倒是时常瞧住地面，不轻易抬起头来向人家看一看；除了三四位同伴以外，也并不和人打招呼；人见他也怕。有时他经过街巷，低下头，吸着烟，神气倒非常像一位哲学家，沉思着生死问题。讲话很简单，发了三四字音以后，假如你不懂，他就不对你说了。

他底人所共知的名字是“人鬼”，从小同伴们骂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于是缀成一个了。他还有母亲，是一位讨厌的多嘴的欺骗人的老妇人，她有时向他底同伴们说，“不要叫错，他不是人鬼，是仁贵，仁义礼智的仁，荣华富贵的贵。”可是谁听她呢？“仁贵人鬼，横直不是一样，况且名字也要同人底身样相恰合的。”有时不过冷笑的这样答她两句罢了。

三

但人鬼却来了一个命运上的宣传，在这空气从不起波浪的N镇内，好像红色的反光照到他底脸上来了。说他有一天日中，同伴们回去以后，命他独自守望着某园地的墙基，而他却在园地底一角，掘到了整批的银子。还说他当时将银子裹在破衣服内，衣服是从身上脱下来的，上身赤膊，经过园地主人底门，向主人似说他肚子痛而听不清楚的话，他就不守望，急忙回家去了。

这半月来，人鬼底行径动作，是很有几分可以启人疑惑的！第一，他身上向来穿着的那套发光的蓝布衫裤脱掉了，换上了新的青夹袄裤。第二，以前他不过每次吸一盅鸦片，现在却一连会吸到三盅，而且俨然卧在鸦片店向大众吸。第三，他本来到酒摊喝酒，将钱放在桌上，话一句不说，任凭店主给他，他几口吞了就走；而现在却像煞有介事的坐起来，发命令了，“酒，最好的，一斤，两斤，三斤！”总之，不能不因他底变异，令人加上几分相信的色彩了。

有时傍晚，他走过小巷，妇人们迎面问他：“人鬼，你到底掘到多少银子？”

而人鬼却只是“某某”的答。意思似乎是有，又似乎没有，皱一皱他底黑脸。妇人或者再追问一句：“告诉我不要紧，究竟有多少？”

而他还是“某某”的走过去了。

妇人们也疑心他没有钱。“为什么一句不肯吐露呢？呆子不会这样聪明罢？”一位妇人这样说的时候，另一位妇人却那样说道：“当然是他那位毒老太婆吩咐他不要说的。”于是疑窦便无从再启，纷传人鬼掘到银子，后来又在银子上加上“整批的”形容词，再由银子转到金子，互相说：“还有金子杂在银子底里面呢！”

四

人鬼底母亲却利用这个甜上别人底心头的谣言了。她请了这X镇有名的一位媒婆来，向她说：“仁贵已经有了三十多岁了，他还没有妻呢。人家说他是呆子，其实他底聪明是藏在肚子里的。这从他底赚钱可以知道，他每月真有不少的收入呵！现在再不能缓了。我想你也有好的人么？姑娘大概是没有人肯配我们的，最好是年轻的寡妇。”

“但人鬼要变作一镇的财主了，谁不愿嫁给他呀！”媒婆如此回答。

事情也实在顺利，不到一月，这个姻缘就成功了。——一位二十二岁的寡妇，静默的中等女人，来做人鬼底妻了。

她也有几分示意，以为从此可以不必再愁衣食；过去的垃圾堆里的死老鼠一般被弃着的命运，总可告一段落了。少小的时候呢，她底命运也不能说怎么坏，父亲是县署里的书记，会兼做诉状的，倒可以每月收入几十元钱。母亲是绵羊一般柔顺的人，爱她更似爱她自己的舌头一样。她母亲总将兴化桂圆的汤给她父亲喝，而将肉给她吃的。可是十二岁的一年，父亲疟病死了！母亲接着也胃病死了！一文遗产也没有，她不得不给一份农家做养媳去。养媳，这真是包藏着难以言语形容的人生最苦痛的名词，她就在这名词中度过了七年的地狱生活。一到十九岁，她结婚，丈夫比她小四岁，完全是一个孩子气的小农夫。但到了二十一岁，还算爱她的小丈夫，又不幸夭折了。于是她日夜被她底婆婆手打，脚踢，口骂，说他是被她弄死的。她饿着肚子拭她底眼泪，又挨过了一年。到这时总算又落在人鬼底身上了。——命运对她是全和黄沙在风中一样，任意吹卷的。

当第二次结婚的一夜，她也疑心：“既有了钱，为什么对亲戚邻里一桌酒也不办呢？”只有两枚铜子的一对小烛，点在灶司爷的前面，实在比她第一次的结婚还不如了！虽则女人底第二次结婚，已不是结婚，好像破皮鞋修补似的，算不得什么。而她这时总感到清冷冷，那里有像转换她底生机的样子呢？后来，人鬼底母亲递给她一件青花布衫的时候，她心里倒也就微笑地将它穿上了。接着，她恭听这位新的婆婆切实地教训了一顿——

“现在你是我底媳妇了，你却要好好地做人。仁贵呢，实在是一个老实的又听话的，人家说他呆子是欺侮他的话，他底肚子里是有计划的。而且我费了足百的钱讨了你，全是为生孩子传后，仁贵那有不知道的事呢？你要顺从他，你将来自然有福！”

她将话仔细思量了。

第三夜，她舂好了米，走到房里——房内全是破的：破壁，破桌，破地板，——人鬼已经睡在一张破床上面了。她立在桌边，脸背着黝黯的灯光，沉思了一息：“命运”，“金钱”，“丈夫”。她想过这三件事，这三件事底金色与黑脸，和女人的紧结的关系。她不知道，显示在她底前途的，究竟是那一种。她也不能决定，即眼前所施展着的，已是怎样！她感到非常的酸心，在酸心里生了一种推究的理论——假如真有金钱，那丈夫随他怎样呆总还是丈夫，假如没有金钱，那非看看他呆的程度怎样不可了。于是她向这位“死尸底朋友”，三天还没有对她讲过一句话的丈夫走近，走近他底床边，怯怯地。但她一见他底脸，心就吓的碎了！这是人么？这是她底丈夫么？开着他底眼，露着他底牙齿，狰狞的，凶狠的，鼾声又如猪一样，简直是恶鬼睡在床上。她满身发抖了，这样地过了一息，一边流过了眼泪，终于因为命运之类的三个谜非要她猜破不可，便不得不鼓起一点勇气，用她女性的手去推一推恶鬼底脸孔。可是恶鬼立刻醒了，一看，她是勉强微笑的，他却大声高叫起来，直伸着身子。

“妈！妈！妈！这个！这个！弄我……”

她简直惊退不及，伏在床上哭了。隔壁这位毒老太婆却从壁缝中送过声音来，恶狠而冷嘲的：“媳妇呀，你也慢慢的。他从来没近过女人，你不可太糟蹋他。我也知道你已经守了一年的寡，不过你也该有方法！”

毒老太婆还在噜苏，因为她自己哭的太厉害，倒没有听清楚。但她却又非使她听见不可一样，狠声说：“哭什么，夜里的哭声是造孽的！你自己不好，哭那一个？”

五

一个月过去了。

人鬼总是每夜九点十点钟回来，带着一身的酒糟气，横冲直撞地踏进门，一句话也没有，老树被风吹倒一般跌在那张破床上，四肢伸的挺直，立刻死一般睡去了。睡后就有一种吓死人的呓语，归纳起意思来，总是“死尸”，“臭”，“鬼”，“少给了钱”这一类话。她只好蜷伏在床沿边，不敢触动他底身体，惟恐他又叫喊起来。她清清楚楚地在想，——想到七八岁时，身穿花布衫，横卧在她母亲怀里的滋味。忽而又想，银子一定是没有的，就有也已经用完了，再不会落到她底手中了。她想她命运的苦汁，她还是不吃这苦汁好！于是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是不能哭的，一哭，便又会触发老妇人的恶骂。她用破布来揩了她自己底酸泪，有时竟辗转到半夜，决计截断她底思想，好似这样的思想比身受还要苦痛，她倒愿意明天去身受，不愿夜半的回忆了。于是才模模糊糊地疲倦的睡去。

睡了几时，人鬼却或者也会醒来的，用脚向她底胸，腹，腿上乱踢。这是什么一回事呢？人鬼自己不知道，她也怕使人鬼知道，她假寐着一动也不动。于是人鬼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话，又睡去了。

天一亮，她仍旧很早的起来，开始她破抹桌布一般的生活。她有时做着特别苦楚的事情，这都是她底婆婆挖空脑子想出来的。可是她必须奉她底婆婆和一位老太太一样，否则，骂又开始了。她对她自己，真是一个奴隶，一只怕人的小老鼠。

六

不到一年，这位刻毒的婆婆竟死掉了。可是人鬼毫没两样，仍过他白昼是白色，到夜便成黑色了的生活。在白色里他喝着一斤二斤的黄酒，吸着一盅二盅的鸦片；到黑色里，仍如死尸一般睡去。妻，——他有时想，有什么意思呵，不过代替着做妈罢了。因为以前母亲给他做的事，现在是全由妻给他做了：补衣服，烧饭，倒脚水。而且以前母亲常嚷他要钱，现在妻也常嚷他要钱。这有什么两样呢！

但真正的苦痛，还来层层剥削她身上底肌肉！婆婆一死，虽然同时也死掉了难受的毒骂和凶狠的脸容，然而她仍不过一天一回，用粗黑的米放下锅子里烧粥。她自己是连皮连根的嚼番薯；时节已到十月，北风刮的很厉害了，她还只有一件粗单衣在身上。她战抖地坐在坟洞似的窗下，望着窗外暗惨的天色，想着她苦汁的命运，有时竟使她起一种古怪的念头：“如果妈妈还没有死，我现在总不至于这样苦罢。”但又转念：“妈妈死了，我也可以死的！”死实在是一件好东西，可以做命运的流落到底的抗拒——这是人生怎样不幸的现象呵！

她的左邻是一家三口，男的是养着一妻一子，30多岁的名叫天赐，也是泥水匠，然而是泥水匠队里的出色的人。他底本领可是大了，能在墙上写很大的招牌字，还会画出各样的花草，人物，故事来，叫人看得非常欢喜。他有时走过人鬼底门口，知道她坐在里面流泪，就想：“这样下去，她不是饿死，就要冻死的。”于是进去问问她，同时给她一些钱。后来终于是想出了一个方法来，根本的救济她衣食。他和她约定，由他每天给她两角钱，这钱却不是他自己出底，是由他从人鬼底收入上抽来的。就是每当丧家将钱付给人鬼的时候，他先去向主人拿了两角来，算作养家费。人鬼是谁也知道他一向不会养家的，所以都愿意。当初，人鬼也向主人嚷，主人一说明，就向天赐嚷，被天赐骂了几顿之后，也就没有方法了。

这个方法确是对。她非常黄瘦的脸孔，过了一月，便渐渐丰满起来，圆秀的眼也闪动着人生的精彩，从无笑影的口边也有时上了几条笑痕了。她井井有条地做过家里的事以后，又由天赐的介绍，到别人家里去做帮工——当然她的能力是很有限。生活渐渐得到稳定，她底模样也好看起来，但在这绕着她底周围全是恶眼相向的社会里，却起了一个谣言，说：“人鬼的妻已经变做天赐的妻了。”天赐也因为自己底妻的醋意，不能常走进她底门口，生活虽然还代她维持着，可是交给她钱的时候，已换了一种意义，以前的自然的快乐的态度，变做勉强的难以为情的样子了。

七

一天傍晚，天赐底妻竟和天赐闹起来：“别人底妻要饿死，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知道你底妻将来也要饿死，你如此去对别人趋奉殷勤么！”天赐也不愿向她理论，就走出门，到酒店去喝了两斤酒——他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多的酒，可是今晚却很快地喝了，连酒店主人都奇怪。他陶然地醉着走出，一边又不自觉的向人鬼底家里去。人鬼不在家；他底妻刚吃了饭在洗碗。她放下碗，拿凳子来请他坐时，天赐却仔细地看了她，接着凄凉地说道：“我为了你底苦，倒自己受了一身的苦了！你也知道外边的谣言和我底女人的吵闹么？”

她立刻低下头，变了脸色，一时说不出话来，眼里也充满了眼泪。天赐却乘着酒力，上前一步，捏住她底手——她也并不收缩——说道：“一个人底苦，本来只有一个人自己知道，我们底苦，却我和你两人共同知道的！好罢，随他们怎样，我还是用先前的心对付你，你不要怕。好的事情我们两人做去，恶的事情我们两人担当就是了。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他说完这几句话，便又走出去了，向街巷，向田畈，走了大半夜。

她也呆着悲伤的想：“莫非这许多人们，除一个天赐之外，竟没有一个对我好意的么？”

八

这样又过去了半年，人鬼底妻的肚子终于膨大起来了。社会上的讥笑声便也严重地一同到她底身上。

人鬼，谁也决定他是一个呆子，不知道一切的。可是又有例外，这又使一班讥笑的人们觉得未免有些奇怪了。

人们宣传着有一天午后，人鬼在南山的树下，捉住一只母羊，将母羊的后两腿分开，弄得母羊大叫。于是同伴们跑去看见了，笑了，也骂了。人鬼没精打采地坐在草地上，慢慢底系他的裤。一位小丑似的同伴问他道：“人鬼，你也知道这事么？那你妻底肚皮，正是你自己弄大的？”

可是人鬼不知道回答。那位小丑又说道：“你究竟知道不知道做父亲呀？抛了白胖的妻来干羊做什么呢？”

人鬼还是没有回答。那小丑又说：“你也该有一分人性，照顾你年轻的妻子，不使她被别人拿去才好呀！”

人鬼仍然无话的走了。他们大笑一场，好像非常之舒适。

后几天，一个傍晚，邻家不见了一只母鸡，孩子看见，说是被人鬼捉去了。于是邻妇恶狠狠地跑到人鬼底家里，问人鬼为什么去偷鸡。这时人鬼卧在棉被里，用冒火的眼看看邻妇，没有说话。他底妻接着和婉地说道：“他回家不到一刻，你底鸡失了也不到一刻。他一到家就睡在床上，怎么会拿了你底鸡呢？”

邻妇忿忿地走上前，高声向他问：“人鬼，你究竟有没有偷了我底鸡？孩子是亲眼看见你捉的。”

而人鬼竟慢慢地从被窝里拿出一只大母鸡来，一面说：“某，某，它底屁股热狠呢。”

邻妇一看，呆的半句话也没有。他底妻是满脸绯红了。

“天呀！你要把它弄死了！”邻妇半晌才说了一句，又向她一看。拿着鸡飞跑回去了。

但这种奇怪的事实，始终不能减去社会对她的非议的加重。结果，人鬼底妻养出孩子来了，而且孩子在周围的冷笑声中渐渐地长大起来了。

孩子是可爱的，人鬼底同伴底议论也是有理由的。他们说小孩底清秀的眉目，方正的小鼻和口子，圆而高的额，百合似的身与臂腿，种种，都不像人鬼底种子。孩子本身也实在生得奇异，他从不愿人鬼去抱他，虽则人鬼也从不愿去抱他。以后，他一见人鬼就要哭，有时见他母亲向人鬼说话也要哭，好像是一个可怕的仇人。有时人鬼在他底床上睡，他也哭个不休，必得母亲摇他一回，拍他一回，他才得渐渐地睡去。竟似冥冥中有一个魔鬼，搬弄得人鬼用粗大的手去打他，骂他：“某，某，你这野种！”他底妻说：“你有一副好嘴脸，使孩子见你如同夜叉一样！”闹了一顿才罢。但这不幸的孩子，在上帝清楚的眼中，竟和其余的孩子们一样地长大起来。现在已经有了五岁。

九

造物的布置一切真是奇怪。理想永远没一次成功的，似必使你完全失败，才合它底意志。人鬼底妻有了这样的一个孩子，岂不是同有了一个理想一样么？她困苦寂寞的眼前，由孩子得以安慰；她渺茫而枯干的前途，也由孩子得以窥见快乐的微光。希望从他底身上将她一切破碎的苦味的忍受来掩过去，慢慢地再从他底身上认取得一些人生真正的意义来了。每当孩子睡在她底身边，她就看看孩子，幻想起来。她想他再过五年，比现在可以长了一半，给他到平民学校去念两年书，再送到铺子里去学生意。阿宝——孩子底名——一定是听话的孩子，于是就慢慢的可以赚起钱来了。或者机会好，钱可以赚的很多，因为阿宝将来也一定是能干的人，同天赐一样的。于是再给阿宝娶了妻，妻又生子。她一直线的想去，将这线从眼前延长到无限的天边，她竟想不出以后到底是怎样了。于是她底脸上不自觉地浮上笑纹，她底舌头上也甜出甘汁来了。

一天傍晚，人鬼踏进门，就粗声叫：“某，某，打酒！”

一边拿了脚桶洗脚。这时孩子在灶后玩弄柴枝，见人鬼这样，呆着看他。他底母亲在灶前烧饭，也没有回答他。人鬼就暴声向孩子骂起来：“某，贼眼！”

她知道事情有些不好，就向孩子说：“阿宝，你拿了爸爸底鞋来，再到外边去玩。”

孩子似乎很委屈地走出门外。

一刻钟后，人鬼自己去打了两斤酒来，放在灶边一张小桌子上就喝。她也一面叫，一边将饭盛在碗里了。

“阿宝，好吃饭了。”

但这小孩坐在桌边一条板凳上，不知什么缘故，却不吃饭，——往常他是吃的很快的，而现在却只两眼望着人鬼底脸，看他恶狠狠的一口口地喝酒。他母亲几次在他身边催：“阿宝，快些吃饭！”又逗他，“阿宝，比比谁吃得快，阿宝快还是妈妈快。”但无论怎样，总不能引起阿宝底吃饭心来。他似乎要从人鬼底脸上看出东西来，他必得将这个东西看的十分明了才罢。但人鬼底脸上有的什么呢？罩上魔鬼的假面具罢？唉！可怜的孩子，又那能知道这些呢！只好似恶星照着他底头上，使他底乌黑的两颗小眼珠钉住人鬼底脸纹看。忽然，他“阿哟！”一声，就将小手里捧着的饭碗，落在地上去了，碗碎了，饭撒满一地。他母亲立刻睁大眼睛问：“阿宝！你怎样了？”

可是阿宝却只“妈妈！妈妈！”向他母亲苦苦的叫了两声。她刚刚弯下腰去拾饭，人鬼已经不及提防地伸出粗手来，对准小孩底脸孔就是一掌，小孩随着从板凳跌下，滚在地上，大哭起来了。

他母亲简直全身发抖起来的说不出话去抱起小孩，一时拍着小孩底背，又擦着小孩底头上，急迫地震着牙齿说：“阿宝，阿宝，那里痛呵？”

而阿宝还是“妈妈！妈妈！”苦声的叫。她饭也不吃了，立刻离开桌，到她底房内去。将阿宝紧紧地搂在胸前，摇着他，一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小孩还呜咽着，闭了两眼，呼吸也微弱了，不时还惊跳的叫“妈妈！痛呵！”

人鬼仍旧独自在那里喝酒，吃饭，一碗吃了又一碗，半点钟后，她见人鬼已经死猪一般睡在床上了。她忍不住了，向他问：“你为什么这样狠心打小孩？你究竟为什么？阿宝犯你什么呢？你从那里得了一股恶气却来向小孩底头上出？你究竟为什么呀？”

人鬼突然凶狠地咿唔的说：“某，谁都说是野种！某，我要杀了他！”

她真是万箭穿心！似乎再没有什么可怕可伤心的话，在这“野种”二字以上了。她立刻向人鬼骂，虽然她是一个非常懦弱的女人：“你可以早些去死了！恶鬼呀！不必再和我们做冤家！”

但人鬼又是若无其事一般的睡去了。

十

小孩在被打这一夜就发热，第二天就病重了。以后竟一天厉害一天，虽经他母亲极力的调护。终于只好向天赐借了两元钱，请了一位郎中来，虽然在药方上写了些防风，荆芥之类，然而毫无效验，她请了两回以后，也就无力再请了。后来又因为孩子常在发热中惊呼，并且向她说：“一个头上有角的人要拉我去，妈妈，你用刀将它赶了罢！”的话，她又去测了一个字。测字先生说是小孩的魂被一位夜游神管着，必得请道士念一番才好。她又由天赐底接济去请道士来。但道士念过咒后，于小孩还是徒然。于是她除了自己也天天不吃饭不睡觉的守着，有时默祷着菩萨显灵保佑以外，再没有什么方法了。

这样两个月，看来小孩是不再长久了。她也瘦的和小孩一样。

一天下午，天气阴暗的可怕。小孩在床上突然喊着跳了起来，她慌忙去安慰他，拍他，但样子完全两样了。这小孩已经不知道他母亲说什么话，甚至也不认识他底母亲了。他只是全身发抽，两眼紧闭着，口里呜呜作咽，好像有一种非常的苦痛在通过他底全身。

她知道这变象是生命就将终结的符号。她眼泪如暴雨般滚下，一时跑到门外，门外是冷清清地没有一个人，又跑回房内推他叫着儿子，可是儿子是不会答应了。她不知道怎样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想跑去叫天赐，问他有无方法可使孩子再活几时。可是天赐和人鬼一同做工去了，她又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她只是在孩子耳边叫，小孩一时也微微地开一开眼，向他母亲掷一线恩惠的光，两唇轻轻地一动，似乎叫着“妈妈”，但声音是永远没有了。

她放声大哭，两手捶着床，从此，她底理想，希望，是完全地被她底儿子携去了。

邻近有几个女人闻声跑过来，一个更差了一位少年去叫人鬼。这时天将暗了，也该是人鬼回家的时候。

一息，人鬼果然回来了，在他后面，懊伤地跟着天赐。人鬼走到小孩底尸边，伸出他前次打他的手向脸上一摸，笨蠢的发声道：“某，死了！”

接着是若无其事一般，拿脚桶洗脚。——他对于死实在看得惯了，他不知每年要见过多少的死尸，象这样渺小的一个，又值得什么呢。

天赐也走到小孩的尸边，在他额上吻一吻，额上已冰一般冷了。他想，没有方法。又看一看正在窗边痛哭的她，同时流了几滴泪，叹了一声，仍然懊伤地出去了。

人鬼洗好脚，走到灶边一看，喊：“某，吃饭！”

她简直哭的死去，一听这话，却苏醒的大骂了：“鬼！孩子是你打死的！你知道不？就是禽兽也有几分慈心，你是没有半分慈心的恶鬼！你为什么不早去死了让我们活，一定要我们都死了让你活呢？恶鬼……”

人鬼终究还是毫无是事的。知道饭是没有吃了，就摸一摸身边，还有几个角子，他一边叫：“某，回来去抛。”

一边又走出门外去了。

房内只剩着伤痛的母亲和休息的小孩。一种可怕的沉寂荡着屋内，死底气味也绕得她很紧很紧。天已暗了，远处有枭声。她也无力再哭了，坐在尸边回想，——从小父母是溺爱的，一旦父母死了，自己底人生就变了一种没有颜色的天地。人鬼是她底冤家，但赖天赐底救济与帮忙，本可稍慰她没有光彩的前途，而现在，小孩被打，竟死了！——她想，所谓人间，全是包围她的仇敌之垒，好似人类没有一个是肯援救她的救兵，除了天赐。但天赐也竟因她而受重伤了！她决定，她在这人类互相残杀的战场中，是自己欺骗了自己二十八年！现在一切前途的隐光完全吹灭了，她可以和孩子同去，仍做他亲爱的母亲去养护他，领导他。除出自杀，没有别的梦再可以使她昏沉地做下去了。

这样，她一手放在孩子底尸上，几乎晕倒地立了起来。

十一

天很暗了，人鬼酒气醺醺地回家来。推进门，屋里是漆黑的，而且一丝声音也没有。他“某，某，”的叫了两声，没有人答应。于是自己向桌上摸着一盏灯，又摸了一盒洋火，一擦，光就有了。但随即在他身前一晃，他只好放直喉咙喊了：“某！某！某！吊死！吊死！吊死！”

邻里又闻声跑过来，天赐是第一个。他一眼望见她挂在床前，便不顾什么，立刻将她解下。但很奇怪，小孩的死尸竟裹在她底怀中。她底气已经没有了。她还梳过头，穿着再嫁时人鬼底娘给她的那件青花布衫。用麻绳吊死的，颈上有半寸深的青痕，口边有血。

邻里差不多男男女女有十多人，挤满了门口和门外。屋内也有四五位年纪大些的在旋转，都说，似乎叹息而悲哀地：“没有办法了！死了！”

人问人鬼，有没有出丧的钱呢，人鬼说方才还有两角，现在是喝酒吃饭用完了。他们倒反而笑起来。于是商量捐助；而人鬼似乎以为不必，到明天背她们母子向石坑一抛，就可以完事，不费一个钱的。邻居都反对，说是石坑只可抛下婴孩，似她母子是使不得，必须做一圹坟，安慰她困苦了一世。人鬼是没有话说，天赐却忍不住了，开口说：“同呆子有什么商量呢！当然要做一圹坟，你们不必费心，一切丧费我出。就在明天罢！”

十二

第二天，一具松板的油漆的棺材，里面睡着一位母亲和孩子，孩子卧在母亲底身边，上面盖着一条青被，似非常甜蜜地睡去了。棺材被另两个年轻泥水匠抬着——一个就是前次在南山嘲弄人鬼的小丑，此刻是十分沉默了。——人鬼和天赐都低头跟在棺后面，天赐手里捻着冥纸与纸炮，人鬼背着锄。在棺前，还有一人敲着铜锣，肩着接引幡，锣约一分钟敲一下，幡飘在空中。七人一队，两个死的，五个活的，很快地向着乱草蓬勃的山上移动了。

路旁有人冷笑说，“她倒有福，两个丈夫送葬。”但是悲哀她的人似乎也很多。

晚上，人鬼从葬地回来，走进门，觉得房子有些两样了，似被大水冲过一样。他有些不自在；他是从来没有不自在过的，所以不多久，终于觉着，“死了”，“葬了”，“完了”！仍和往常一样，拿脚桶洗脚。

以后，他还是喝酒，抽烟，放死人在棺内，过他白昼是白色，到夜便成黑色了的生活。不过连“某”字也很少了。走进酒店，仍将钱放在桌上，店主人打酒给他，他仰着头喝了就走。饿了，走进饭店去，也一声不响的将钱放在桌上，饭店主人也以最劣等的饭和菜盛给他，他也似有味无味的吃完了。以后，他除出给人家将死尸放下棺，帮人家抬去葬，于是自己喝酒抽烟以外，和人们的接触也很少了。有时，他也到他妻子的墓边坐一回，仿佛悲痛他先前对待她的错误似的，但又似乎还是什么也没有。不过些微有个观念，“死了”，“葬了”，“完了”！

天赐经过这一次变故以后，心也受了极大的打击，态度也不似先前之和善，令人乐于亲近了。除出认真的照常工作以外，对于别人底消息一概不闻不问。他想到：“人只有作恶的可以获福，做好人是永远不会获福的。”但他也并不推究那理由。以他的聪明，不去推究这个理由是可惜的。

此外，一班观众和喜欢讲消息发议论的人，倒更精彩，更起劲，更有滋味一般，谈着“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后，还是一谈到人鬼和他底妻，就大家哗然地说，“这真是一件动听的故事呀。”

1928年9月16日一篇告白

妹妹在楼下叫我：“哥哥，可以吃药了。”我没有回答，赶紧地揭起小襟来揩了一揩眼泪，又用一枚碎去了一角的小镜子，照了一照自己的脸，心里微悲地想：“不会被人瞧出我是在哭过么？”但带着红红的眼圈，就不得已地走下楼了。

药的滋味太苦了，简直麻裂了我的喉和舌。但一个要想吞金的青年竟喝不下一杯苦的水么？——是的，我很知道，在妻的小箱子内，有一只纸的小方盒，里面藏有一只重四钱的赤金戒指，这可以解决我和他们中间的一切纠纷与烦恼了。但当母亲走近时，自己又转过头闪开了。“还是走出屋外罢，”心想，——何苦以自己的秘密，宣示给惯好怪论的侦探似的家人们知道。

瘦长的影子落在田中成了灰色。长工正在田中耕田，对隔岸的农夫说：“是稻株活了呢，还是自己没有气力？假使自己有气力，哪怕犁头被鬼拖着呵！”因为那个农夫叹——田真难耕吓！他们都没有留心我。我是低着头，慢慢地向西北小山走去。

“有谁会了解你？有谁会了解你？”一边就向山脚的C君的坟前俯蹲下去了。“朋友，我的朋友，生命之绵延，究竟等待着什么呢？一个吞人的浪头过去了，接着又是一个；渣滓一样的我了，被权威所鞭挞着前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自己含泪地念着。

午后的秋阳晒在背上很热，于是泪涔涔地滴到草叶上，又渗入到坟土中去了。

前天晚上父亲对我说：“你很有些暮景了！一个青年，竟这样憔悴，连背都驼了。”父亲的语气很凄凉。但我是呆站在惨淡的灯前，灯光是如青色的假面一样，照罩在我的脸上。寂静了一息，他接着说：“你今年正是二十五岁呀，正该是壮气凌人的时候。你自己知道么？你却带了一身的悲和痛，躲避在家里，负了百万债似的。什么心事呢？谁给你有委屈么？还是你怨你自己之不得志？”父亲是读熟一册《三国演义》的，接着他又要搬出“诸葛亮躬耕在卧龙山”的时候的故事来了。我无心听他，就趁着小妹妹的哭，勉强做着笑容去逗她玩了。父亲是忘记了当日昼后他对我问他要钱买邮票时的态度的，蹙着眉说：“两块钱买来又用完了？”——“父亲呀，邮票除出贴信以外是没有别的用处的。我也并没有多写空言信，一年来，因心境更恶劣，笔头也更懒了。虽有时是重要的邮件，不挂号也可以，而我总挂号了，但这能多费多少呢！”可是我没有将这话说出口来，说出来谁又会料到父亲的威权将使用到哪里为止呢？在我的家里，变故是颇难逆料的。何况那时母亲正从房里出来，十分疲倦地说：“晒着的谷，还待去翻一翻；你不翻，我不翻，还有谁翻呢？个〔个〕做客一样。”当时父亲即刻从眠椅上站起来，说：“你睡你睡，我去翻，我去翻。”父亲走到晒场，我也跟到晒场，父亲回到屋内，我又跟到屋内；只是默默地，默默地，并没有向父亲说一句“让我来翻”。

我近来本有一个新的决定了，——新的生，同着新的死。

前年在N埠做小学教师，结果和校长大闹一场而被辞退。去年到P京读书，阳在P大学旁听，实则是跑马路与借钱。今年春夏，在沪在杭，一些没有事做，只在沪杭车道上，来回地瞎跑了几趟罢了。秋开始，病也开始，结果不能不还家乡了。初到家，给友人的信上这样说：“山村邱壑尚可玩，〔因〕为我是〔诗〕人，还可著作。”半月后，这么向友人说了：“家中嘈杂纠纷，不能读终一篇书，除吃药外，于我身毫无裨益。”近来呢，简直诅咒了：“万罪的家庭，万恶的家庭，他要我的性，他要我的命！”

母亲是爱我的，父亲也爱我，妻，更不用说了；此外哥哥妹妹，总之没有一个不爱我！几天前，母亲烧了一只鸡给我吃，我再三地要他们同坐在一张桌上，可是他们坐下了，却缩回他们向放在我的前面的鸡碗伸来的筷。母亲对妹妹说：“鸡二哥吃的，分了是不滋补的。”这证明他们之用了全力来爱我。可是我却并没有从这只鸡上得到一脔肉的补益，我反而一天天地更瘦了。因此，我想：“用了新的决定来冲破这牢笼的围范罢！”我要脱离家乡了。

密司东差人送给我一封信，我非常快乐。拆信时正在吃饭，就连饭也吃不下去了。父亲疑惑地一边吃着菜，一边问：“谁给你的？”一边又拿去了这个信封仔细地斜看着。我不能不撒谎了，“一位姓陈的。”“东缄”，这是发信者的简单的两个字，因此，也不能不叫父亲相信了，笑起来说，“陈字的耳朵写作一直，真是个性子粗鲁的人写的。”

母亲流着泪，流着泪，人们个个默默地。哥哥到处去问菩萨，都是闷头，于是伏在香案前哭了。字测过了，课卜过了，都说侄儿之病难医。“因为生下就没有根，没有根是怎么会长寿呢？”但侄儿今年六岁了，现在是不思食，气息奄奄，眼也终日闭着。“这儿是太不中用了！”父亲叹息而流涕。

一边，我的二周的孩子，更身热的猛！“寒热病是不要紧的，”本来有人对我这样提议，“热是给他发的愈透愈好，假如这是生来第一次。”不是不懂事的妻，却又惊又急，因为已经四潮了。两手抱着，又不住地叫我倒茶给孩子喝，一杯了，又一杯，我竟在房内做茶房。

父亲终日不满意，母亲呢，“人老了，可以不要活，怕也怕煞！”常这样怨着。有时我不自然地劝了一句，却引起母亲更重地说，“怕也怕煞！假如你在外边，老鸦叫了一声，就想到你了，——好呢，还病着？但你哪里能知道！只说要向外跑。”当然，这由我不能体贴他老人家的意思，但家里病人之多，实在该诅咒了，有的患寒，有的患热，有的脚上患湿疮，有的背上发水泡，霍乱，痢疾，竟连佣人都个个在床上呻吟。医生一来就半天，老是吸着旱烟坐着；买药的人往来不住地跑。因此，两三只药罐，竟一天到晚哭泣了。

妻抱子给我这么说：“他，你抱去罢，我呢，腰很酸，怕在今天了。”一个阳光红焰的早晨，她说的是关她怀孕十月的事。我不能不急忙将书册收起，接了孩子来，且逗他玩。母亲要给侄儿到五里路外的庙里去求药。妻说：“你请母亲不要去罢，我一定在今天了。”母亲走了，她急来，就没有方法的。于是我向母亲说明，一边请哥哥代去，一边母亲去叫产婆，因为还有别种的机宜。十一时，她产下了，产婆适来。人们忙乱着，拿纸，拿布，拿艾，拿姜，拿剪，拿带，——空气十分紧张起来，我莫名其妙地做了打旋的人众中之一主角。也因婴儿来的太速了，使什么都不及备。婴儿喊的十分厉害，她被落在极粗糙的毛纸上，胎盘，脐带，血，打成一团。房内温度可以穿袍子与马褂，婴儿的两臂颤抖着，痉挛着。我看了不忍就蹑足走出来；而人们又轻问着——雄呢？还是雌？好像在这两字上，就含着他或她的终身极异样的命运似的。我可不以为意，就随便的说出来了。妻早向我说过，“你家人是不喜欢养女的，也因你族没有一个好女儿，非寡妇即私通。你父亲是常常骂你妹妹的！”“哼，我可偏要寡妇或私通的做女儿。”我常似笑非笑的这样答。

经过一阵喧闹之后，家里的空气才稍稍平静。我是跑的十分疲乏了，坐在椅上，眼看天上，这样想，——我已有了生的经验了，经此以后可再不要生！

白云经西飞东，我常要疑心飞不飞过我的头上？不是我的痴呆，被证明了。“仰头望天，真闲着呢！”家人讥笑的声音，不仅嫂嫂一个。虽然我是挂着养病的招牌，可是不能在我的身上寻出疮患来。“神经衰弱”，神经又怎么会衰弱呢？明明闲着玩罢了。“你的哥哥真忙呵，从正月初一日起到年满，没有一天安坐过。”一天，母亲对我这样说，而父亲接着疑问道：“一个时刻忙，却很高兴；一个闲着玩，反愁煞似的。”这时一位亲戚在旁边插嘴道：“读书是劳心者呀！”我不觉心头立刻凄楚起来，眼将滴下泪，又回避过了。

母亲常常收拾了这块破布，又收拾那块；整理了这个小箩，又整理那个。手浸在冷水中要颤抖，夜间在灯下缝补要出眼泪。常常说：“活不多久了！明年兄弟分分清，安息几年。”“还有小女儿呢？”父亲问。“送给陈家算了。”有时我不自量的也插进一句：“妹妹还得多读几年书。”而母亲的答复总是：“你在鼓上打盹！”近来，我很明白自己在鼓上打盹了，从父亲的怒骂里，从母亲疲乏后的唉息里，从家人的私语里，或纠葛与吵闹里，已真正认识了自己微末的影子——但已有新的决定了！

“外面西北风这么大，向哪里来？”傍晚父亲问我，我不能回答，而那位在耕田叫怨的长工却代说道：“从西山上走下来呀，跑山过了。”态度几分骇异。但是父亲简短说：“你的药真白吃！”半晌又说：“你怎么会蓦生鸡一样。”我止不住滴下泪，幸天已暗，门角落后，会有谁见呢？

晚餐摆好了，我前去吃。席间，人们很少有话，竟连子侄辈都一声不响。我呢，低头眼看着饭碗，一粒一粒地向嘴角边送。“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吃饭呢？”自己总觉不出解答的理由。“呱呀，呱呀，”房内新生的小女叫了，我明白——忍耐！努力，我已有了新的决定了。

赤金的想念，至此已忘却。

一九二六，秋书信

致双亲（约1917年）父母亲：儿于昨日接读阿哥信后，知双亲福体安好，甚慰儿念。儿自得双亲前函后，无日不念家中情况，恨不能插翅飞来，一见双亲以为乐。儿亦转念，儿若能平安在校，于身体则晨昏谨慎，饮食适宜；于功课则克勤自进，努力前行；修养品性，完美人格，双亲亦乐而不念矣。故儿现今居校，靡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也。近日天气日冷，……（原信至此，后缺）致许峨（1930年10月20日）亲爱的同学、许峨兄：

我们相见虽只有三数次，但我们早有互相的了解，所以我不辞冒昧地写给你这封信，希望你安静地读完，如有错误的见解，更希望有所指正。

你现在或者在怨我，在骂我，我都接受。因为在这个时代，紧要的是我们的事业。我们的全副精神，都应该放在和旧时代的争斗上。“一谈恋爱，便无聊了”，我常常是这样说，这并不是诅咒恋爱，轻贱恋爱，因为恋爱多半有角，有角便有纠纷，有了纠纷便一定妨害事业。贤明如兄，想早知道的。

在我，三年来，孤身在上海，我没有恋爱。我是一个青年，我当然需要女友，但我的主旨是这样想：“若于事业有帮助，有鼓励，我接受；否则，拒绝！”我很以为这是一回简单的事。

一月前，冯君给我一封信，我当时很踌蹰了一下；继之，因我们互相多于见面的机会的关系，便互相爱上了。在我，似于事业有帮助，但同时却不免有纠纷；这是事实告诉你我，使我难解而且烦恼的。

你和冯君有数年的历史，我极忠心地希望人类的爱人，有永久维持着的幸福。这或许冯君有所改变，但你却无用苦闷，我知道你爱冯君愈深，你亦当愿冯君有幸福愈大；在我，我誓如此：如冯君与你仍能结合，仍有幸福，我定不再见冯君。我是相信理性主义的。我坦白地向兄这样说。兄当然不会强迫一个失了爱的爱人，一生跟在身边；我亦决不会夺取有了爱的爱人，满足一时肉欲。这其间，存在着我们三个人的理性的真的爱情，希望兄勿责备冯君。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所需要做的是事业，恋爱，这不过是辅助事业的一种次要品。在我们，我们是新时代的新青年，我相信一定可以解释明了，圆满结束的。所以我向兄写这封信。

闻兄近来身体不好，希善珍摄！并祝努力！

弟柔上

十月二十日致冯雪峰（1931年1月24日）雪兄：我与三十五位同犯（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大先生，望大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大先生地址，但我哪里知道。诸望勿念。祝好！

赵少雄

一月二十四日

〔背面〕：洋铁饭碗，要二三只，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望转交赵少雄。致王清溪（1931年2月5日）请将此信挂号转寄至闸北横浜路景云里23号王清溪兄收。

清溪兄：在狱已半月，身上满生起虱来了。这里困苦不堪、饥寒交迫。冯妹脸堂青肿，使我每见心酸！望你们极力为我俩设法。大先生能转托得一蔡先生的信否？如须赎款，可与家兄商量。总之，望设法使我俩早日脱离苦海。下星期三再来看我们一次。借钱给我们。丹麦小说请徐先生卖给商务。

祝你们好！

雄

五日日记

逝影平复二十一岁（1922年5月21日—12月7日）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一日

一回想，就觉到二十年的人生，不知怎样过去！我记得我是一个小孩子，人家说我是个伶俐的孩子。一个人耍子或和同伴耍子，都显出十二分的活动和细致的个性。我的口和眉目的特好，也常使人来吻我。我最爱看图画，所以别人也用些图画来作诱我接吻的交换品。慢慢地能读书，天天地自重起来，成长到稍解世事，由青年期到结了婚，直至现在，一切在我身前却不知怎样过去。虽然常常留心过人生问题，或和几位吃素的妇人谈论，但总模糊了结或弃置如故，总说不出怎样的一回事来。我已经到开花期和结果期了。假如再不想想，以后的生命也无用继续。但是第一事，还是自我的努力罢！

去帆总望着风顺。

天云的变化，不要惊破我心，阻止我的去路。那些微波细浪，总能战胜他。

五月二十二日

几天来，竟似醉非醉的和酒后一样。在教室只知有我的一个躯壳，到校园中走走，朋友的目光，也异常闪视我。自己不能说出什么是我所必要，在现在过了，要来的我预先想着。不过，朋友们的笑声，是无意义的冲动罢！否则，明明是穿件白色的衣服，人人常有的事，大家都吃惊地多看他两眼，笑他三声呢？狂人院里的人们，神经错乱了的，决不止一个。我对朋友说，朋友！别说我罢！不是我害什么乱思。

幸福为什么不能假借？

看一回花，奏一曲琴，愈觉不能安慰。骂一顿自己，在头皮上椎击一下，也难提醒。

假定宇宙间仅我一个人，我想一切自由了。但是看，天空的鸟和花中的蝴蝶，何尝是孤单的呢？飞翔栖息，栖息飞翔，都似自由之神一样。

天色也阴沉沉的和心同样。还刮着风，弄得梧桐树枝摇摆不定。

五月二十四日

雨，你可不必下了！

你决不能洗净那——

老农足上的污泥，

少女面上的泪痕，

和我心中的忧伤痕迹。

五月二十七日

下午四时后，风渐渐地将云扫开。太阳和处女一样斜看我两眼，依旧赧然回去。我急着要发泄我的游意，西子湖畔已久矣不见我的影子了。朋友多不勇敢，我激励他们毋须胆怯。并且说：下雨是天做的事；玩，是人事；不相干的。

一个卖蒲荠的女孩子，〔见〕季章同我挑选〔蒲荠〕，她拿去游客遗在条凳上的几个铜子。她异想天开，但还疑惑——不敢。〔她〕只立着，恐怕我们是骗她，〔怕〕我们是顽徒。季章说：这是人类的罪恶！可惜连小孩子也明白了。

快乐！苦痛！在人间不知缠绕了几多年。我几番地想过，总不明了其何来何往。人是绝对值，他不过是偶然加到的正负的符号。这句话是何等地没煞人生的滋味？但仔细地观察，在一秒间可以左右了人生向哪条路，人生的真主宰又何尝有呢？听！笑声的亲热，偶然么？非么？

想到，怕已绝望了！

五月二十八日

人类怎样也做猴子骑绵羊的把戏呢？明明是同祖宗的子孙，居然这一部分，可以使役那一部分。竟有什么不变之理？上帝，请告我！我实在不懂身价不同的话！

看看阶下的小孩子，决待用我的手援他。但是，我不能有我自己的手〈的手〉，怎样呢？

呼声，不单我有，

朋友们也有！

不单朋友们有，

人们都有！

不单人们都有，

那唧唧的小虫，

喈喈的小鸟也有！

五月二十九日

哭，无论如何是没效的。要模仿肩膀上荷着锄望田中去的农民，或手里执着锤看着铁打下去的工匠才好。

五月三十日

写了一句格言：

“愿你成就你心要做的事。”

五月三十一日

今天即古历的端阳，又凑到欧西的什么整洁节（Clean up Day）。适值天气又晴了，阳光也分外的姣好，所以闹得处处是人，——穿着新衣服，带副愉快的容颜，游离淡素一样。我也乘船进西子湖内，拿我所应享受的一份乐趣和那些孩子们一样。

夜里得到父亲一信，说本月十七日晨，产生了我爱，即是我的幸福。究竟是幸福还是苦痛，除了上帝是怜悯我知道外，我自己想不出来。不过一静心，就感到精神界的不安，血也循环的愈快，眼前乐趣，立即飞散！

睡也睡不着，身子明明躺在床里，好似麻绳捆绑了一样。心箭乱发，将过去二十一年中的生涯，能再生者皆应弦无漏。看看一弯新月又很好，且好久没见她。想起来到她的光波中数数我的未来之步！

六月一日

老实说一句，我总说不出自己等于什么。“人总是人”，谈何容易，证明这一段，我恨不自成科学家。这个就算是我了，躯壳的外现和内心的要求，相差太远，细至一毛一发我也不能自己管束了！

我是自己的我么？否则，自身的事，会难解决的？

六月二日

依着运命摆布，似无舵之船的在海洋中飘流，目的之岸，万难抵达。违反了，却又难能，而我又不愿，——逆流是不惯行的。怎样呢？人生的乐趣，究竟怎样向着适合之路上去走？

只有假设和想象，是毕生一切安慰的幸福罢！

夜中月色颇好，唯似忧闷者之心的模糊耳。我和影总两相认识，而且一切神秘亦互相了解。不似人们的个个中间隔着一条望不到边岸之河。

六月三日

几天来，天色温度都一样。

早餐未吃，五时半起来照常读True Citizen。一时后，就到校园里坐着读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当一个朋友问我时——Have youtaken breakfast？就简单一句——吃了，明白而且完结。何必实说使朋友们对我异样。

我对朋友说，我大昏迷所以多懒懈，而且自己亦几次的难疗此病。我现在想到了，只有我唯一的爱人，给我一个誓言的信，——若我的努力没希望，伊即同我焚烧关系了，这样的深强刺激外，我再难抖擞我的精神向着理想之路费尽心情跑。朋友说——可假定么？我愿费神。我说——我自己已多次假定过，总不能实现而且相差太远！

六月四日

我很景仰伊之美，在不谈不笑间；谈笑间，就怨伊之美是不真洁了。

当我们晚餐后在水星阁边散步。一位老婆婆和蔼而亲热地走近我们。我想——告我们什么神秘罢，否则，就请求我们的指示呢。惊骇极了，听完她第一句话“先生们，给我一个铜子”。

六月五日

我最恨是爱的不能融洽，不相了解。晨间朋友们也谈起来。一个朋友说，他费尽内心的运算和措置种种的方法，倾注到伊的周身，想酉发酵永久的爱力，——结成夫妇。但伊总百般回避，说这是一切苦痛的渊薮。究竟是否渊薮，谁也不易猜得。不过自古即有例，青年们多不能明了。虽则这是人生最幽秘奥妙之事，而且超脱知识、意志之外的；但必有一次可以想到的。

季章说，要追不到快乐的人生快乐，只有暂时错误了的幻想！我对于这句深刻而尖利的呼声，竟麻木了周身的灵肉。

六月六日

无论人生的目的是在什么，在事实上确可证明一般生物的本能是欢喜快乐而回避苦痛。但是快乐不能得到而苦痛不能回避的时候，以后的生命，将怎样维持？

瞻前顾后，身如处在白茫茫的洋海中之小岛上一样。想除了极慈悲的鹏鸟——大孔雀也一样——来挟我飞出外，只有送给大鱼，隐匿在它的腹中。待它被捉到市场上剖开了腹的时候，我可庆幸再生了。

晚餐后，同几个平民夜校的小学生滚铁环，却一时快乐。这是不能想到的。一则也因我几次得着胜利，助长我的雄心，但不完全以此。维特说：“每日和小儿们一样过活的人最幸福。”我深信不疑。

天气很好，虽蒸热而惠风和畅。惜功课羁累太甚，没留心招呼它。夜中月色，幽美爽人。在光波中浴着几忘了时空的督促。可惜朋友个个太没幸，有的战败于疲乏之魔被掳去囚在梦牢里；有的却错误了注意，用残余之精力到路口的电灯边的书里。不过是幸也没定，否则从我所得到的〔是〕带着几分的悲伤呢？

六月七日

在下午七时以前，感觉一切消失，所以刺激也浮泛地在身前过去了。别人的话也不知其意义所在，——劝慰还是讥笑。

将未成熟的果子，供献到市场里，取时髦的招牌，被人啖啜了皱眉远弃，这是售果者的罪恶呀！且未坚实的核子，又不能抽芽成长，果子生长的原则倒反被破坏，这有什么价值呢？

六月八日

花已放葩了，我还不是园丁，没有园丁的才智。委托罢！给自然抚爱，领受些春风夏露秋雨冬霜，美丽的成长。

日薄西山，是夏日整日里最好的一段美丽风味了。朋友们不能去西子湖〔和我〕做伴侣，我就在校门徘徊了。来了，缓步来了，一位婀娜的少女，——从未见过校边有伊一个的。毫不陌生地微笑着。且咀嚼点什么，同几个已在牧鹅的儿童。一会，去了。我焦灼之心，油然而起，随后知道——一个作客者哟！

六月九日

真的，这是笑声。从那几个女伴的心琴里弹出来的，以先，确是我听觉的错误。但我问，笑声和哭声是一样吗？

六月十一日

追述昨夜泛舟圣湖的事罢。

到昨夜，才不知不觉的证明人生真趣的归附和苦痛的存在了。以前二十年，不知怎样梦幻过去！今天的我，昨夜三潭印月里的我哟！我也早已想到——因月夜游湖已多次了。二年前的中秋那夜，简明的印象还存脑中，几个旧客，也可证明。况且这种享受，比奖我以勋章，还多着多少倍的记忆。我那时想，我的生命之花的适合，种到水边山麓罢。被着我，喂着我，时时是风霜雨雪雾露云霞和日月星〔辰〕的美液滋乳！蝶哟！虫哟！我的歌舞之友罢。但永没这样显露，使我明白了解。

我七人——逸山、范予、季章、寄慈、友生、青溪，在昨日晚餐前，计划就定了。

六月十六日

唉！我不知功课将我身投在忙碌里，竟如此的沉溺着莫名其事之真在！细细想起，五天内不过测验两次英文，也易易的；还有一篇经济问题，也不算什么，我竟非我，泛湖的记载中辍了。续下罢。

模糊仿佛，在我脑海中我们的瓜皮艇儿摇摆离岸了。一桨一桨地将我们送出湖滨，使我们的灵魂渐渐的清明而一致，和西子钟情混合了。太阳方西下，灿烂的云霞，红黄紫褐的漫布天空；倒影湖中，似湖底的火焰。微波闪烁的又如西子装饰的金花。半时后，东山树林里又慢慢地送上金轮，隐约枝柯中；若处女夜妆，腆颜含笑地出来。一张湖面，又姿态变更，波摇金影的。从辽远的天边的月宫里，又辉射出一派金丝的彩光，透〔过〕幽淡净静的长空，走过湖面，直和我的目光相接。我的荣幸，我坐在自然的船里和一切亲爱的接吻；我身好像飘飘荡荡的在〔有〕许多处女的闺阁中谈笑；灵魂早到融洽无间的地步了。说着、歌着，朋友个个心醉了。而且这些山之神哟！水之神哟！月之神哟！个个赤裸地在眼前呼唤、诱惑，我们也身不自主，率性而行了。快乐到一切失去记忆的时候，谁能受不自然的管领呢！

三潭印月到了。美的爱似立着而叫我。踏上岸，几个Foreigners在着。瞅我两眼，似乎对我们有心得的同情。不过我一方面自恨——怎的不见中国人呢？

我依在潭边的栏杆，思想已到不能活动的地步了。只昏昏的有点感觉的意识来刺激我情感的冲荡。我呆呆地只知白光的水，青灰色的天，和淡褐色的山；堤上的树林——一枝一叶也和堤下一般。蛙声呱呱的嘹亮而大胆的叫着，萤火闪闪的幽烁而细致地照着，月儿也跑进云里，〔和〕笑出天外的少女在林中捉迷〔藏〕一样。——一刹那，一微点，在我目光中都发〔生〕了奇异的现象。〔说出〕“人在人间么？”“我都非我”的话了！几个朋友们，实在好笑。他们唱过了，叫我歌。我歌，我歌我的歌罢。

西湖荡我心魂兮，
绝于尘埃之外神的太虚；
西湖濯我衣袂兮，
超乎万物之表与世长遗。

在亭中过宵，我心愿的。但我的心灵，已眠伏在慰乐我的摇篮里，与睡眠之神相谈笑，又何必催眠呢？永久不自主而遂心的命令的躯壳，又何必加他条件呢？

九时半，船儿依着原路出发了。

饮酒——剥果子——吃糕。

月色在我们四周跳舞。

辽远的优悠的歌声啊！月宫中的天女传给我的吗？依在大气中一浪一浪的送到耳边。朋友！谛听罢！——笑我们的枯干，笑我们的单调！永久无伴的朋友，人生真正的意义吗？——我们到死都不能有一次的发现的！——何等伤心的话哟！狂歌着——想嫦娥，东出西没有谁共。朋友！轻些罢！果子的核，容易打破人家的心罩。我们所有的，都是释迦的遗训哟！船飘着。

划子打桨。

在包围我们的，

都是有深远的思虑的沉寂，

或悠久的韵调的微音岸到了，车夫慈善家似的叫着。朦胧暗淡，冷寂，一齐也都驾临了。

长片的月夜游湖的影戏，断续隐现地在我脑中回转。

六月十七日

昨夜做了一个好梦。和朋友们说了，反遭鄙薄的讥笑——我的居心太坏了。我老实说，我们的理想，恐怕只在梦中或死后可以达到。何必反对，剥尽我们的侥幸呢？

六月二十五日

几天来天气蒸郁，懒做事。

我愿意做诗，而不愿意读别人的诗，更不愿意讨论什么诗。我说我的话，是人生必要的，别人的话，我何必讨麻烦呢？其实也无所谓“诗”，无非一时神经的变态罢了。

六月二十六日

自以为夺得锦标，从动物的竞争台上。而且以为依进化轨迹，直线的向前运行，到那灿烂光明的一点，其实怕不是春蚕自缚罢。无穷直线联接不尽的刹那之点，从一端空洞昏暗，向一端缥缈朦胧，怎的有一段全乐的存在。在梦中的朋友！看，那金鱼掉尾而游，水波潋滟，只有他能回到其中的一段。墙角的秋〔虫〕，吱吱唧唧，和谐幽悠之曲里，充溢着自然歌调，无论如何，总不似人们的忧伤。

退一步想——假使我们的父母，给我做个牧童的伴侣，田场是终身的坟墓，树叶是避雨时的庙上之瓦；我所得到的愉恬，从犁锄的柄里，或者水牛的背上，决是丰富美满些。而且一曲高歌旭日斜阳里：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做自然之嫡子，比现在不可解释的忧闷，确澄清百倍。我的祖宗哟！逍遥至乐的庄生，反朴归真的老子！我，一班漩涡中的不幸者景仰你！景仰你的真美，真美之爱中做个自然之儿！

六月二十八日

雨如倒珠般地下来。

六月二十九日

朋友多时常笑我，更有时话吐半句，我不知他们的用意何在。不过有几次确是他们的痴，不是我神经的错误。

四海茫茫，五洲浩浩，我一粟耳！怎的总感受任何地〔方〕之不能安我！

七月二日

本来是不奇的，大家愿意说奇就奇了。吃饭、穿衣服，仔细地想起，心也要呆木了。

很大的雨，湖滨渔夫很多，看来很有趣。我立在旁边，也沾他们的光。因一个可爱的小孩子对他爸爸说——都是钓鱼的。

七月三日

人生是一出大把戏，生活都是娱乐。呆板板地做人，摆出庄严的架子，至死未发一笑，人反企慕他，竟有什么趣味呢？这种固不足论。饿虫在肚里时时叫苦，寒魔用着冰冷的乱箭射他，雨师风伯又没情，常常作起资本家的咆哮来凌虐。处此以下的人们，虽无用谈起，却也难证明——人生的娱乐。

当我心和自然之女会合，就是神经界刑罚的那时。

七月四日

夜里做家梦——母亲告我半年的情形，欲梅妹快活的玩弄我给她的纸球儿，伊诉伊的凄凉，和怨我夏假不回家的消息。一切表现出下星期现在的我了。不过，大妹妹！决不能领玩我的玩具，在这世界以外了！

大雨已淹没了禾苗和低屋。我心也闷的更慌。拿本书至手工教室前面读读，心里似混混沌沌的入魔了。雨将我的身蔽着，且奏出动〔听〕的美妙的乐音给我，我也不愿意享受了。

我祈祷太阳，加倍你的速率运行罢！The soonest the best.我的心流真实不安，胡乱的波荡冲动！雨，也可止了，明日出来，完成我的美！

七月六日

说起，处处是悲惨愤恨的。地球确是刑罚人类的囚牢啊！终古不息的转动，以万物为刍狗，没半点恻隐之心！

七月八日

夜里和朋友坐在西湖滨的石凳上，树荫遮了我们。明月在天空微笑。优闲的人多极了，走过我们的身前，只有一眼的情面。朋友说，怕我们老死如此，没人用笑声来安慰罢？我低头不答，听听伊的笑声也似乎赠我。

七月九日

同学们个个整理了一切；心里藏着点乐意，脸上现出了笑容，殷诚和满的告别了去了。在我的推想中个个都是战胜归乡的壮士。两个车轮飞滚着出发。我也决定明天起身。一位朋友对我说“光阴真快哟！来了不久，不久又可到家了。”可是我的时间感觉正和他相反。

无聊的到极点了！走着跳着，歌着笑着，在我耳边眼里变化的人们，都去做起家乡甜梦了！满室景象凄凉，废纸铺地，灰尘飞空，电光也超常的暗淡幽阴，照着一切，都反射出离别愁情。空气静默的毫不流动，只有成群的饥蚊，在其中作悲伤的号哭，如流离的灾民一样。我没有富有的资财，供彼等的索取，我几乎要滴下泪哭出声来！我不愿意独自坐着，受此孤孀悲态。我又不能梦，我只有起步，向那西湖之巢里出发了。

唉！到处都是没情的！西湖也不容我了！我似乎再不该在杭州逗留，不然，如此的湖山大地，怎样没有我的位子呢？并不是我责尤人，实在是喜新厌旧的西湖，太欺负人了！

我就在绿荫下的碧草里坐着，人们谈人们的秘密，只有幽明飘荡的月光给我多少的同情。我由坐而倦，由倦而朦胧，由朦胧而昏醉痴狂了！起而徘徊，听姑娘们的笑声，看小孩子的哭，买颗桃子学猴子的吃着。

时候九点半了，借人之力，我即回校。疲劳之神驱我长鞭入梦了。

七月十二日

两昼夜，将我从杭州送到家乡，我真奇骇！

一路的风味也好，不过使我最不易忘了的，就是那火车中的纸花，爱结成的纸花啊！五六个伊，一看就知道学校放了假回家的，和我们一样。最少的一个，执着一撮的蔷薇花，没有常识的乡人，定说是真的了。挂在我坐的前面和我的目光成个最近的直线。我不知怎样，我那时好似在花园中一样，接着我的眼，都是妍娇鲜艳的花呀！伊也时常转眼看我，朋友也多次说我，可是我的心被隆隆的机〔轮〕声打破，一切不介意了，所想的就在沪杭路的加长。

从上海到宁波，从宁波到薛岙也平凡过去。

到薛岙还是昨夜子时以前，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的早到了。行李处置妥当，就和几个同学出发步行。“归心似箭”，谁可笑我呢？载走载歌，足也加倍的轻快。而且明月山光，愈显家乡可爱了。

到城中天还没有亮。敲进门，惊起爸爸、妈妈和家人。问了安好，心里也极快活。跑入房，抱着了我爱，又吻过了我的宝宝，谈了些话，多少天的不安，宣布平静故态。

七月十七日

几天来整理杂乱的书物，身倦疲乏得很。可也不止此一事是原因，我心必戒。

思想迟钝到极点了。在我周围，一切皆空，物物都〔被〕朦胧的浓雾笼罩了！素瑛说我有些痴，爸爸说我负债一样。我痴了，我也负债了，其实哪一样可以猜出我心之谜！

朋友信来，约我去看丽者，也无意义。同是一个人，无非轮廓完美些，皮肤娇嫩些，体态袅娜些，又何苦远道访谒呢！

七月十八日

种种意见和我不同，我的计划又难融洽。我本来知道所谓爱，是肉体上的一部分。我和她说——我未来的路程，决定怎样，假使渡不过山龙山从的山巅，宁掷身在阴壑深谷里为狐虺所吞噬。

夜里计算一夜的生命之账，结果总是破产。我精密的判断——这是我恻隐心太富的缘故，理想也被人道所支配了！现在想起，怕已绝了方法。唯一的路，走上周赧王所建筑的避债台了。

七月二十日

下午四时后，一个人坐在崇教寺的路边石上，兴味颇浓厚。满目苍翠，天地真是一个庞大的花园，不过紊乱的彩调和凄荒的冷色，总缺乏人匠的智慧。清和的东风阵阵飘来，听得似甜蜜的幽脆的爱者之微笑。稻浪闪烁着金光，树叶摇曳着翠肩，蝴蝶飞荡在蝉声里。我恰似周岁的婴孩，昏沉在母亲怀中。我梦寐的想遍了曾有的一切，应和路人的经过高谈他们自己的事。

“文学家是人生〔社〕会里的记录。”我绕了一象限的域垣，到南门外回来，支配着这句偶现的定义。

七月二十一日

给季章信里的一段〔话〕，写出我数日来的居心。——山林之风，终朝不息地吹进我的心窝，生命之花动荡着。我可预卜，将不久，就被此风所风化了。

七月二十六日

路，愈走愈奇，到什么地方竟全然不知道。深深地通到山谷，固是我唯一的心愿，但荆棘纵横，步步是我前途的阻碍。歧路南北，处处为我后顾所忧心！几个牧牛的小朋友虽告诉我不曾错了目的，但实在心慌，不能安心踏去。

七月二十七日

天久不雨，农民之心，惊张无似。

七月三十一日

想不到——赤日炎炎似火烧，田中禾黍半枯焦，

农人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正其时矣！

八月一日

我和伊在灯前细语，旦华——我的小爱，在床里睡着。月色从窗隙中送来，也温柔的可爱。伊诉说完伊的愁情，而且要我扶助。更深苦的大事，使我不能不有多少的运筹！不过，我总对伊说——你是个裹足的小孩子；我虽是能攀援藤树的男童，对你实在无能为力，扶上高枝中！

八月二日

到处可以知道，无论谁的心灵里，都蔽遮了一张薄膜。可惜有的太甚了！人类不和谐，全是心的不透明的缘故，所以隔膜重重，彼此生疏猜忌，不能互相明白了解。二位朋友，我都知道是一样，也算是较难见的人了。偏生误会，互起谤毁讪笑。一个说——他这件事实在私心过度。一个说——他这件事实在行之非宜。令我酸心，良可惋惜！社会教训的不美，抑人类究无真善之一日啊？

我早承认，事实和理想相差甚远，成个反比例，倒也狐疑到今。今天X会的成立会，真使人明白！二十位发起人，与会止我三个，闷坐了四时，以打象棋作结，真是神明莫测罢？人们，血性太少！

晚间雨来，是枯干的苗之灌溉！农民个个开心，饮了甜酒一样。相聚喧哗，高声感谢天公的慈善。一位年轻的小农友说——若能断续下几时，田中的水怕不随意么！园里的瓜菜，也能忽然茂盛了。今年的稻苗特别青，菜也异常熟，明年的肚子不是再似如此的空虚了！

八月三日

能猜度到结果是表演出这样的一个社会，我们老祖宗盘古皇帝决不愿做开天辟地的创世主人了。虽然十六万万的人类，一个个各如其面的动物，就是如来再世，也无所施其妙法——使人间圆满。何况是凭着一个或几个头颅，演一番无影无踪的作用，就能使种种合着模型呢？并且还沾附着几十万年的兽性遗传——两翼四足的丑态。不过现在世界舞台上的人类剧，演的实在看不过，和真正的理性发达的表示相差太远！更甚者，就是怀着慈善家的心，有木匠的计划和手段，改筑破旧房子，而有许多什么“方向不利”“年庚不合”的鬼话，来阻止妨碍！这是何等地可伤心愤懑的！

得过且过，实在不是良心的教训罢！

八月四日

上午和三五个孩子，游戏了半天，倒很有趣味。儿童是快乐之源，这句话愈觉可信。他们有的裸着身，有的赤着足，但他们却全然不知饥寒之交加，捉些活泼泼的鱼，直到日中以后。他们只知他们自己有赤裸裸的身体和活艳艳的自然界，一切罪恶魔王，他们看到好像古庙里的木偶，无能为力的！

儿童是快乐之源，没快乐的人们，请快到那源里，去汲取快乐罢！

八月六日

晚间，大风来了。天和云共同的张起黑暗之幕密布了天空。狂雨也倒珠般地开始了。一般父老，忙碌异常，好像云里放下珍宝在大地翻腾一样。而几个有见识的人却这么说——田水是无用过虑了，若下到半夜以后，那溪边的地，怕又是去年一样。

八月七日

昨夜下了一夜不息的大雨，还夹着狂猛的飓风。溪水泛滥，南门外是白洋〔洋〕的一片了。棉花番薯都被浸没，青豆黄瓜多被漂去，多少农人，都纷纷地在那里叹息叫苦。拔倒流来的大树，他们有的撩来算是赔偿损失。

还有许多不坚固的房子，瓦片飞起，墙也倒了。一夜的困苦，都怨天作之孽。

处处传来，都关心于大水的事。东乡的塘田溃决了无余，住着的人和屋，也有被吞去了。南乡北乡，摧残真正不少。处处传来，都关心于大水的伤心事！

一个人又来报告身历的大水的艰险了。他说——夜半十一点钟，家里的水已经平膝了，合家起来都移上楼上。只有那匹驴子，愿死，不肯走上楼梯。没二点钟，大水已满上楼板，水势也愈急，我们料是出蜃了。那时心里急甚，但我已预备若水来再高，抓上梁里；若再高到梁里，只有随屋而去，羽化而为水神了。幸得未久水势即退。那驴子已被龙王掳去了。他的话完了，我心寒而怕，以后也随着笑了。

八月十二日

老天将和人们作敌，第二次的风雨又暴烈地来了。一场水患，又是不免！

果然，是第二次的水灾！

八月十六日

伊十分劝我，这是保养身体的第一事。可是我想起，毋用其为保养罢！因为我的身体愈摧残的快，愈是我的幸福，又何用其保养为？我固然晓得克欲是健康的第一要诀，但克欲未必是人生第一要义？

八月十七日

人人都说改造社会的起点是提倡教育或实业；我却以为只要提倡娱乐——真正的人生兴味的种种娱乐更好。人生何处不儿嬉？社会的组织里，哪种不是含着娱乐性的可以永久存在？可以尽量发达？这件事很好，这块地很好，以及这些物——虫鱼鸟兽花草书琴，没一样不是因为它的娱乐性娱乐量多些大些作标准。儿童是人类最有幸福的，实在是以儿童的世界是一处庞大的娱乐场。可惜古今来，许多人都见到儿童，没有想着自己，天天说些半傻不呆的话。——怎样是真正的社会，真正的人生，其实愈说愈差，愈走愈远！所以我敢大胆地对改造社会者说：要表现真正的社会，先要提倡真正的娱乐！

和昌标在信里说，一个人迷失了路，在阴气森森的晚山中，荆棘丛内，多半要祝愿——上帝！慈悲些，解脱我罢！否则救济我，我愿乞食和善的虎口里，——这岂不是死之梦么？但是，我现在正在做这等梦，天天在做这死之梦啊！

八月十九日

我已决定在今天夜半动身返杭，而天雨又来了。素瑛为我整理一切；她的心很愿老天大雨，我可以再停几天。她并且向我说：“雨不会晴了，你可以不必急罢！胡君怕也不来了。”——“我何必急，我是永久不急的。”不过很觉得神经界的错乱。

下午，雨停止了。老蝉开口，青天又可见了。哥哥为我叫好轿子，爸爸妈妈嘱咐我几句，我就和她眠在床上，漫谈着，默着。想那太阳步步跑进西山里去。

八月二十日

轿夫在叫门了，钟打两点了，我也起来。星斗满目，云汉横空，晴兆显而流露。可是寒气微逼，四野寂寥，豆灯暗淡，显出离情凄楚。兆虎和他哥哥——担着行李也来了。吃了点心，一切预备妥当。离别之神随了钟声刻刻地迫近，心情十分酸软了。伊坐在房内，抱着小爱垂首默着，眼眶饮着泪稍呈红润。我立在伊身边，坐在伊膝上，心神恍惚，一切好似在眼前消失了。伊低缓地说：“可去了，横是要去的，望早些回来。轿夫也叫了。”——“一切我都晓得。”吻了伊一脸，又吻过了小爱，辞别了爸爸妈妈哥哥等，坐上轿，开始我的旅路了。

轿中睡着，眼一开，天也明亮了。天空中的彩云，四野里的清新林木，和浓绿的山，都使我发生异奇的感觉。嫩娇娇的润柔的禾叶，禾叶上的亮晃晃的小露珠，都好似天公的有特别用意。但忽然想到，我的前行方向反转南面去。

到薛岙。

跳进船，船开了。

一位十四五岁的女小学生，舌头无骨的很打动我的心。灵活的眼和柿子样的唇，更使我起味觉作用。我不敢问她，恐怕冒犯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们。

八月二十一日

宁波到了。

八月二十二日

上海又到了。

杭州就在目前。

九月二十日

一驻笔，我的工作不知停顿这么久了。我只觉一刹那的过去，恍恍惚惚的过去了。

我极似黑夜的旅行者，在地球上行走，只觉得有我一个。凭着本能的发动，向远方走去，一切在我身旁都空空似的。

九月二十九日

这是我常有的一种幻想，而且我的意志也愿意照这样去做。——我一天不写一个字，不发半句言，不做耗费人生的一些事，单身空手的想，率性随心的去，山也可以当我的床，水也可以当我的？，鸟兽虫鱼都是我心之交谈之爱友。那就是真实的我了。

九月三十日

处处都似有神一样，驱我时时作想。今天更特别，有超凡的活动的思考，来演起相近的四十天生活的记忆。从火车的汽笛报告我已到了杭州以后，就觉得内在的灵魂飞失了一部分。所以三餐一宿的传递，好似飞马过空一样。和天授看荷花、游西湖之夜，缥缥缈缈如神仙过海，我也决不易流失自记忆中。一次二次的飚风暴雨，经过了几天昼夜，我们也深恨长嘘——雨师风伯之无情，翻高邱为泽国，演出人生之惨剧。有时也和天授至音乐教室之廊前，看树木的摇动，花草的残零，纵风横雨的景象，谈些艺术的动的美的话；有时也吐些未来的要求和整理人生的话。但一切都过去了，恍恍惚惚的过去了。目送朋友去，目迎朋友来，也不止几个，完全过去了！开了学，课堂的扶梯上一上一下，也不记几千百次。教员换了面目，校长亦是新来。各种建筑物的拆下、修起也不止一处，都无从记取了。明明白白所可指示我的，证明我的过去的，就是那水银柱的低降和日历的少薄了。寒蝉声息，红鸟影消，瑟瑟金风，惊起未来之梦了！

夜中不能成寐。和逸山、乐我在洋烛灯前低谈明年的蜕化，真情绪凄伤！大家诉出了生平志愿，在山顶高呼，而且做上帝的嫡子。床上睡着，满腹都是过去未来的影事，辗转、追求，忘了钟声的夜半。

十月四日

忽而烦恼，忽而快活，我全失了我的所以然。我孤零，好似世界里的臭物我最像的；说了一句话，毫不见吹动人们的心。我只有诉说自己的话给自己听，被摧残的耳膜，想也不十分不同情。朋友来，大家开口谈笑，和计划明天中秋的过节，而且望Y女士的来。——伊已被藏在我的心〈自传给我伊的风姿和才干了〉几日，我的心就非意识地摆荡，表现了痴的醉的怪象。大家说我，好似非我一样；大家笑我，反觉是我的荣幸。苦乐不常，悲欢无定，这是我几日来的生涯！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这是前人描写秋景的绝句，我不禁为之朗诵三声。

十月五日

今天是旧历的中秋节，可是天偏下起丝雨来。我不为自己或朋友忧心，因为我对于那种秘密也忽然清醒了，——我不能再贪求吗！我所忧心，就是想到一般工厂里络丝的姑娘们，不能头里插枝桂花，到湖滨玩玩，而且联想到划子的希望亦被剥夺。

我本来知道自淘米自烧饭，吃来味厚些。今天几个朋友果然买来肉，自己烧，吃的与平常不同。我自恨“怎的吃不下去了”，连大家都笑起来，算得一时之乐。

许多人绕着她〔说〕话，我又何必跑拢去呢？她的心已够快乐了，又何必再要我去助益？假如一个人冷清清的坐着，就是诱人的姿态差些，我任牺牲了什么都愿和她作伴。不过这是我的想象罢了。

下午同一位先生二位同学到西湖赈灾会去看古物展览。雨也停止了，阴云仍是满天。我们从湖滨出发，雨后的世界，也清新幽静的暴露出来。

处处去参观过，金石书画和我心的交情，也不十分浓密，所以都疏松过去。一位大力士名刘伯川者，我十分的佩服他。他运起气来，横卧在几条凳上，用千斤的石板压着身子，再以两个铁锤往下敲，敲处适合着气运在心口上的一点，石板竟纷纷的碎了！他很勇猛，而且又和气，我不能不佩服他。假如朋友来告诉我，还疑心他是说谎或加增。

夜里仍没见月，我也不愿她给人们赏。月是夜夜有的，且三十天中亦能圆几次，何必要今夜有特别的看待呢？烦噪的乐声，一浪浪的送过，窗外的宇宙我知是神们占有的！我不能蹑足其间。

十月六日

夜间总不能成寐。一睡到床，我的心就如飞马般的出发奔走了。从缈缈的过去跑到朦朦的未来，从遥遥的地角跑到杳杳的天涯，绕转了太阳，穿过了万物。夜半钟声到耳边，方才舍了母亲似的入梦。如此已几夜了，我也不知其中缘故，心里倒反照此为安。

她来杭，他已去看过。天哟！这样消息怎的要传到我的听神经呢？我难过人们受罪，这种受罪也和我一样，笑声和哭声是不易辨别的。

泪有二种，我和朋友说。——从眼球里流下来的，是眼泪；从心窝里流下来的，是心泪。眼泪是有形，有人知道有人怜惜的；心泪是无形，无人知道，无人怜惜的！眼泪是容易流尽的，心泪是永远不能发泄的！最苦痛的人是泛流他的心泪啊！

明月步出东山，我坐在花园中，从枝叶中窥过去，好似伊也不愿意见人们——最无情的动物一样。宇宙呈碧黯色，大地反射出青灰之影。我在影中，我心立成澄清过的蒸馏水，我的眼珠也变作X光线的发光体一样。我能完全看明了全身的组织，和好的病的部位。而且还能细察朋友和自己一样。

十月七日

许多人笑我——做事都裹着了秘密。唉！这怕不是人们的不明白吗？天赋我特权，我在人间表出我非黄帝子孙一样。连那小狗都对我白眼，小草都见我低头。我在任何内，都如陌生鸡之冲突孤零。自己的泪只有流到自己的掌心给自己的舌舐，甜酸苦辣都由自己的味蕾去分解。人们的不明白，好似夜里一样，决非我裹了秘密。

夜中朋友说，——上帝生人，本是为地球上热闹的。赋人以智慧，本是安慰人的无聊的。人怎样都错了目的，处处不调和，——地球上不热闹，人们也个个无聊。皓月溶溶，轻寒袅袅的良好秋夜，青皮光棍似的，独自在床上辗转着，真的吞炭自哑啊！我听到不觉为之默然一笑。

十月八日

浓雾罩了窗外的地球，梧桐树和冬青仿佛微笑我起得不时，遭着云雾昏腾的世界。

同学纷纷参观浙江潮去了。校中冷落。一片操场，杳无人影。花园中凋谢的桂花，孤枝惨淡，似乎低头叹息，人是最无情的动物，惯向热闹跑的！我不觉在伊的荫下呆立多时，表明我不是无情的一样。

下午到各处走走，湖滨街头，也不见有她校同学的影踪。我更感奇怪，普天下的人心是同一？

十月九日

吃过中饭，我们在〈学〉校园散步，天宇密遮着愁云，金风微动着落叶，一片惨淡凄凉的秋景，在我的两眸中不觉刻刻发生了一个Exclamation point！

跨过了被大风雨吹倒的围墙缺，踏过了被一师兵架起的板桥——校园三面环运河，与河彼〔岸〕不通路，这在我们是罕见的事了。——向梅东高桥走，再向水星阁盲目的去，我们全不想及这在我们将成一次小旅行。

艮山门到了。在我们的心中刺激着多少倍的游兴。普遍的乡间风味，一村一庄的人家，桑林带点寒色的静立，老妪显出中国闭关时代的古风，菜和草作同样体态青青的，满目中好似对我们说，他们于人类有同等的功劳。

我上城。踏上杭州城头，这恐怕还是可记起的第几次。不过赏玩到如此的秋天风景，还确是First time了。我也不觉十分希奇，因为五六年前和几个高小同学在宁海的城头上环绕，也有如此的一段情景。

走到庆泰门，下了城。过了条乡间似的街，我们就找着〔路〕回校。校里的大钟已报告我们：你们出外三点钟了。这是一次小旅行。

十月十日

一场好梦，也是我作客他乡的安慰。我眠在一间华美的房的床上，在我脑中袅娜的意人儿，坐在我的身边。许多人忽然出外了。我就邀伊同睡，好似对我的夫人一〔样〕。伊再三说不好，这在我们有礼教的关系。我恨极礼教，而且说伊是一个未明了人生问题的女子。最后，伊的娇态终为肉欲所感动，伊的贞洁终为我的真义所战胜了。

今天双十节，校中放了假。杭州各界有裁兵运动的大游行。同学也出发。我好似热血已枯涸，也无心出去。

我一生的希望，恐怕就是我一生的失望。不过我总不承认自己是一个败仗的虏夫。我的生命之台，建筑在我的妄想中！我如遗落在街巷间的孩子，我固无所归趣。只有看到一个妇人，即使我仰目流涎，低声拭泪，悲苦层层的加到他身，只要求在此得点微弱的刺激的自觉！或者深渊翻幽暗之波，神们在水中征召，他可去作龙王宫里的书记员。

十月十一日

天气加冷许多，自由者再裹上几件衣服。我的足指悲告我无数受凶荒的哀民要成冻僵！

我的一般感觉，今天完全不好。灵魂好像高挂在天空，被天狗咬住，不安而且恐怖。身体好像不能自由行动，说的话简单可数，两唇不易启闭一样。我固明白我的心被朋友的教训痛打到粉碎了，——我的雄心只有在我脑中隐现？而我也决不能找一条来实现我人生的证明来。我全是梦，我不得不开始做我的梦了！

我一生的失望，恐怕就是我一生的希望啊！

十月十二日

我不该说话，讨些无谓的纠葛，使我明了，——我前途步步是铺满失望。对人所表示都用“点头”来代替所谓“是”。我今天除出上课听先生讲——不过这也是表面的敷衍——和吃厨房的饭以外，我与外物一切无关系。我愿从今天起将身子锁在自我努力的囚〔牢〕中，到我的罪恶〈补〉转而可被上帝宥赦的时候止。

十月十三日

儿童本来像一个皮球，不愿静而愿动。再拿一个皮球在辽阔的草场上游戏，如青浪虾在清潭里滚身似的，真使我在柏树下发呆了！高高的踢起，远远的抢着，一击一击的反抗，一足一足的打旋，活泼灵动的在散沙里、疏草上浪漫着，个个似神仙之子。“儿童的快乐是纯粹的快乐！”他们完全不懂世界上有所谓黑暗、苦痛、矛盾和凶恶等字形。他们只愿听笑声而不知泪的重大意义。所以拿儿童纯粹的快乐世界来比我和我们的泪的世界确是全相反异。一个人，他在柏树下发呆也是应该的！

一位先生对我说，——人生要有坚固的自我幸福的保持力。悲哀和快乐不可为外物的刺激所转移。唉！我何尝不明了，不过人总没有独立的存在罢？要寻自我幸福，非到没人迹的深山和没人影的远海不可。

十月十四日

偶然之中写成一首散文诗，自己觉得还好。我常想做有小说的格式，诗歌的音韵和戏剧的风味的一种文章，熔化各种的精华在一炉而陶成新物。总恨自己的能力太薄弱了，什么都是我的梦！但今天又得到一种新解释——在偶然之中或者能现出偶然之果，而且宇宙上的变化都可说是一时的，偶然的，就是因果关系，也不能有一定的线，不过凑准些罢了。自然界的公例，物理学的定律，谁也敢信为天经地义呢？这虽是侥幸派的人生的话，但我确相信，所谓真、善、美，可从偶然中发现。随意翻翻什么史上的事迹都易找到。

十月十五日

地球上的人们，可分二种：一是真的人，一是假的人。那自以为超动物的真正所谓“人”的人，时时有无意义的快乐和荣耀藏在他肤浅的心脏里，或者夸张在人们背后，引诱在人们身前，这种人是假的人！终身好似宇宙间无能慰藉他的心的事物，他是人间的孤零者，苦痛在他的四周缠绕，幸福在他的目光之花中隐现，空气包围他有异样的冷淡，真理要求他有无穷的严酷，这种人是真的人！几个朋友情愿做假的人，我也不知什么缘故。

无论在什么会场里，我总觉〔得〕有一种共通的刺激——不似同一样的人，不是同具真诚的灵感的人，个个如雨后春笋，想出人头角超立在山中一样——这种固然可说是动物的本能，蜂蚁等也同赋具，当〈他〉团体集会时细细的观察，也可明显的知道。不过自号超群的所谓“人”，这种“同而不和”的要求，是错了所谓“人”的意义罢？

十月十六日

“情”的一个字，太盲目而无凭据。一个她偶然听到的他的佳点，就时时刻刻的做他佳点的梦，想在他这佳点内过生活。而且时间与她的想象俱进，空间观念〈的〉在她四周日见狭小了，佳点日形扩大了，她的一生就在被空〔无〕构成的他的影中过去，这真奇怪之极了！我说，情是在心理范围以外的东西，自己愈见相信。

十月十七日

今天合旧历是八月二十七，是孔子的圣诞，又是我的生日。我心里也似乎有些快乐——各机关的放假，我也荣耀的关系。孔子是我国四千年的圣人，主张泛爱的一个博学多能者，集古文化的大成，而为后世所礼拜，精神不朽。我信里对爸爸和妈妈说：复在今天，岂不多一番自我的信仰呢？我不愿做今人底古人，我愿做古人底今人。

十月十八日

十几个同学离了学校跑进到社会里，没一个真正的在他本分的轨道上做事。飞花散乱在各处，躲躲避避偷偷摸摸的过什么生活，实在可以悲伤！这种杀人计的社会，坚包着古旧的牛皮，不容青年钻入活动，实在是人类的不幸！

德国哲学大家杜里舒来杭，下午在省教育会讲演——历史问题（problem of history）。杭城男女各校都莅席，我也坐在其中。但我的皮肤感觉我好似浸在冷水中一样，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难受，其然自〔己〕也不能懂得其中缘故。

十月十九日

家中许久没信来，我很记念。我的父母和二爱好么？我是个无家的人，而且自己标明过对现在家庭像旅馆一样，一年两次的作客。虽有一部分纯粹的爱，但缺少人生原素上的材料，终使我在外萧条枯寂如远行者。

十月二十日

一个心爱的人，跑到他的前面对他发笑，而他讲不出话来——这总是一件最恨的事！我今天，口子全失了作用，当好说而心里极愿说的时候，偏说不出对付来，如哑子吃黄连，苦在心中一样。

十月二十一日

我不知道，所谓青年人应怎样合着血气已衰的人的话去做。“Y.A.！Come here.”的话里虽则满贮着兽性的滋味，但也不能说全无人生的意义存在。否则，人总不愿做非人的事的！人总想保守他的自我人格的完美的！被压迫而不得已了，做出种种危险或耻辱的状态来，也是压迫者的罪恶！

十月二十二日

空气中全是些使人局促不安的原子，连花园中的绿叶的叶绿素都变成叶红素了！更有一种寥廓惨淡之浮游之力来疏松我努力的信仰，我只有离了我的位子自由进行了。天授君更信嘱我——西湖天造的极好艺术，可领略些。

一个青年，产在荒凉的大块中，何处有称心的色物哟！一丘山，一池水，一花一木，都是为着存在而存在罢了！谁能给他视他如婴儿的母亲的慰安哟！止了罢，做人无非为应付，吃饭也不过是应付肚子，有何等助长的价值！无聊中俯着首窥望的青年！我们过奴隶的生活罢！应付到人生的末一件事——敷衍中的完结；闭了眼，停止周身血液的循环，发放出自由的灵魂，向着快乐之土边去，我们就算了！

十月二十六日

先辈说玄学者说，人有三魂。我近日解剖我的魂，恰合着这种学说。一条魂缠绕着家里；一条魂周旋着来事；另有的一条，就深深地隐印在她的心里。我收管不转，而且没有方法和能力！只空看着时表的跑去。

十月二十七日

朋友告诉我一件奇事——一个男人在男女共同供职的机关里爱上了其中的一个女子。他就为了她做起一切爱的行为，煎点菜蔬给她，买样玩具送她。同事的不愿，因她的情感与他们疏罕了。由不愿而妒忌，由妒忌而毁谤，于是揭出他对她的不洁行为，或加上污秽言词的举动。于是他不由得不离了他的地位，哀悲的离了。而且她也愿走。这种变态的常事，实在也是人的无谓。雌雄异体的高等动物，原有自然的结合——自由的爱，到鸟或兽的生活中去找，可见到一种普遍的公律。人不知怎样，自己退化了，所以常常产出纠葛来，还以为莫大的终身的关系，这真想不清楚。

十月二十八日

晚餐提早吃好，我们六人就预备妥当，去实践那重九登高的遗俗，到宝石山去学脱帽的故事。出钱塘路循湖滨走，正是两光隐现twilight的时候啊！太阳爬过了西山，半月在天空中摇影。我们且谈且步，由步登阶，到了半山中路，在树枝的落影里，犬吠声中，坐着。碧褐色的天宇，映得湖色山光都呈一样，白堤如带般晒在水面。电灯疏散杭城和野中天星同样相接着。空气幽寒静寂。远听得军队里的号声，骄横四野。朋友说，今之世界，只闻号声的响亮了！

我们再上，穿过了保？塔底圆锥形的影子，画在草茵中的。坐在采凤亭的岩石上，岩石和云色相似，和云体相同。我们恰在云里，远离了尘嚣，靠明月近些。车子灯被疑作萤火的闪烁，在白堤上飞过，喇叭声从湖心中吹来，人间的珍宝都有异样刺激人的感觉。我们的心神，翻起巨大悠远的思潮，而且做了我们种种的梦。秋风任性而漫寒的吹来，好似前程无寄足处的勇士的叹息，使人伤感流泪；秋虫也诉说它们怀抱中的落拓之情人的怨调。凄凉的宝石山巅的尖塔啊！你，雄伟壮丽的胸怀，在今宵的月光〈景〉里，许我们唱起怨你的“凄凉的宝石山巅的尖塔”吗？夜半在街巷间流泪的我们，你雄伟壮丽的胸怀，将承受些吗？

时候不早，绕湖滨回校。

十一月十一日

人的行为，大部分虽貌似为着现存的；实在是到别的世界——死的预备。原来可以说人出世是为了死〈生〉的，生的第一日，就是死的预备期里的第一天。天天过去，就是渐渐走近死的末端；长成、强壮、衰弱，都是途中的现象——一种常态。因此我们于任何事物，要有怎样的一种超越观念？半月来，抱了一种“人不过是宇宙的点缀品”的思想，对于一切，都是作无谓的应酬，上班固然是对教师应酬，而吃饭也不过是对肚子应酬；好似有一位神，锁进我的身的躯壳，一切举动，另有什么作用。

十一月二十四日

我可知道，我近来的生活是怎样？紊乱的，机械的，烦恼的。早晨起来，盥洗完了就读英文，一方面也就听到膳铃的振荡了。吃完饭，照常不变的事，或者散步了一回。太阳从窗口中晒进，移到我的位子的时候，我可预备上班了。从此楼梯上一上一下，拿着书没精〔打〕采的走去，总好几次的。足冷肚饿，身虽坐在教师的前面，而耳朵早已飞到窗外纬成工厂的汽笛尖头了。下午来了也如此照办的过去，或夹着写了朋友的几张信，或花园校园的绕了一遍，或胡闹的谈笑，刺激起多少烦恼，这一天也就完了。“一日如是，三万六千日何有”，人生呀！究竟是燕雀尾尖无意义的一闪吗？更奇怪的，多读几句自觉可笑的英文，多记几个毫无滋味的生字，反是算得有功对这一天，而不辜负其意旨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

吃了一只生虾，心里的不快，好似杀了一个人的恶罪一样。在我本来是不惯而不愿，不过好奇而尝试罢了。在座的看作熟的一样——这在我是时常吃的——我何独胆怯？举起双筷，钳了放在口里，似乎有最终的一跃，在我的唇边。我的牙齿那时只有显其功能，和铜闸一般一口断其头，吐其壳，不咀不嚼张开喉咙囫囵吞下去，葬在我的肚皮里。或者在他本来是一件幸事，但我心竟如吞了石的，终究不能消化。人和〔动〕物本来都有生的本能的要求，在和善的宇宙之内，而人太狠了，而且又反进化的发现，吞食活活的，使我心终是不快。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朋友，我只有经绕那条琴声扬溢的路边了。挂着伊的影子的照相店，我们靠近去罢！天所赋给我们的幸福，恐怕只有这几点，我们所自慰的生的空虚，怕也只有这几处了！在我的四周，冲涨着是寒心的冷水，在我两目中所隐现的是秋林的落叶！我固知道人生要有条件，眼盲了的盲人，再不去学三弦一曲，命歌百句，怎的能在〈人〉妇女跟前听得几句恋情蜜语？但是应有的〈应有仍其〉空然则奈何？假如说我应如是，则〔为〕何将我置在这样的世界！

人类应当要孤单的做人，那何必置我但造为性的世界呢？

十一月二十七日

一位新婚的朋友，读着他的伊的手札，我听得如酒后一样，“哥哥！你要保养你自己的身体，不要时时念及妹妹！”我简直心如玻璃瓶从半天跌下来碎成万片一样了。我是愿在梦〔里〕哀求！

十二月三日

人们所有的心中的要求，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哟！在天空楼阁中的，是明月一样的美和爱。我们只有立在山谷中眺望，或者森林里盘桓，赐受的光色的波点，就是生命的泉源也！我的上帝，我的母亲哟！宇宙原是这样对人刻薄的吗？孤雁南飞，使我心泪暴流，其的流尽泪干，心从此可终结吗？天空楼阁中的？

我已和朋友说过：地球是一块冷铁！神何太严酷，人类太无情，永久永久找不出爱美来！不过我怀疑而且最怨恨，为什么上帝赋我以贪欲和希望呢？使我生命的微光不能熄灭，继续着残喘不愿平凡地过去而完结！

十二月四日

幸福之神是拥护着幸福之人走的！

一个孩子，我看他太可怜了！说是生下就驱逐了他的双亲，寄食在叔父家，人人都怕恨他，说他是一颗凶星！我的亲爱的孩子啊！我祝愿你是一颗凶星罢！用你的力，愿你驱逐了一切无情的、淡薄的、宇宙中的毒物哟！

十二月五日

夜中不能安寝，我也猜不出什么心事！从窗洞里看出去，寒白的月色，好似孀妇在那流泪一般。树枝寂然不动，在我两眸未清醒前，几疑似凶神！我不该如此想。

十二月六日

天果然冷到下起雪来了。一球球如天花撒下，来点缀大地的槁枯了的“冬”的。有艺术的善美的心肠，谁不应感谢他有爱的情绪。我和S君坐在音乐室前，谈起对于艺术的怀疑，以为艺术不应和雪一样，一面给多少的薄衣者正在寒号冷叫。

十二月七日

人心呵，肤浅的人心呵！被包着坚韧的污暗皮壳吗？幸福的最后之园，不知在天南地北，花一样的现在眼前，何等可狂伤呵！我们所得临时安慰的，不过是这一点爱情的谅解的渗透，也就是唯一的希求，怎的不明白呵！不眷顾生命的大前提，徒依藉一种老朽木的势力，来剥夺自然所有的真理，这真使前途绝望了！她的语意间，明明放着“请你原谅我，一个未曾相识的朋友！”还有特别的罪恶么？毕竟是“一望”，那我要做千古的英雄了！

逝影十二月后平复（1922年12月24日—1923年6月22日）一九二二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

学校有提前放假的决定，在我也别有一种意味，我愿意看见我的双亲和两爱——在无意中写到这五个字，我疑心自己成神仙了——而且将我未成的事情到家中去了结。年年尝过的，其实也没有异样的甜美，但在人心里总不知怎样带些奇妙。朋友个个如是，也不止我一个。

下午一位不相识的朋友，同了他的同学来看我位子对面的朋友胡君。正当我无聊地在读英文的时候。他坐了一坐，就起来立在我的案旁。我想他的眼或者看着我案头的装饰。当我转眼看他时，他就问起我的姓名和地方了。我回答了他，而且回问了他——江苏姓金的。有一副清秀的脸和灵活的眼珠，很使人动情的。我想，这也算我的荣誉吗？不过，假定他变换了性的现象，我的荣誉将怎样了？恐怕这又是我的梦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心里总觉得不安定，而且身上也有几部分不安适，我自己也不知竟是怎样？

下午独自跑到湖滨，而且继续的想跑到断桥、孤山等处。一位同学告诉我——省教育会内章太炎先生将于三点钟起讲《浙江之文学》。于是我的远〔游〕目的就阻住了。我仍到断桥，路里兼招周君青溪同去。而且到里湖里的一个寺里，坐着看了好几章书。太阳晒得很温和，东风吹来也很清快，我的心也似迷迷沉沉的微醉了。三点钟回到教育会，听章先生的演讲。其实，一以人声的嘈杂，二以我坐的太后，三以他口音的低微，我不过看他怎样一个人罢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

一个人对于世上的各种事，非有拔钉斩铁手段不可；否则邪恶在你身后驱赶，离间在你身前诱惑，你将终身被他昏化了。我记着，对于自己尤应记着，且莫使朋友笑我做事如做梦！

生在现实的世界，所见所闻都是使我要遁逃到深山的。但现在我所窥到的，我以为还是表面上的一部分，真真的内容奥妙，我还未尝着是怎样的一块东西。冷、热、甜、酸、咸、辛、苦、辣，我想还有大可令人作痛者在。不过我以为一个人受点苦痛，能够有“爱”来消解你，也不过一点苦痛就是，容易恢复的。现在，也有几个朋友谈谈，用来劝化，到家也还有父母的安慰；将来，独自孤零零的在雪中踏着，真使我有所不能忍受！想到此种，简直使我心发抖！

十二月二十七日

父亲函我，父亲身上有点不愉，且旦华也有些伤风。我急于回家，校里敲钟起来亦无心读书，也没甚功课。但校长报告，这在我们是不应该的。我只有几天忍耐着。

十二月二十八日

我已认识了，认识了她的面了。在人们的心中，常常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秘诀，其实明白了，毫没可奇怪的！今天，我不知怎样，心里也有一种反常的不安；而我自己则坚决地决定，我对她如对明月一样的。其实也只有对明月一样了！但翻开书，总像纸上没印着字一样。到花园中走走，更觉得冬日之园的孤零，也和我一样。

腊梅花已开了，这大概是报告作客者到回家的时候。否则也别无所求。在这么冷酷的世界，人们个个都向着暖气走的，他偏来做什么呢？

十二月二十九日

一切都是不得已。近日来连日月的运行也似乎都是不得已了。日出至日入，我本来记起过的很快，不知道近日怎样，好像身疲体倦的迟迟慢动，有时竟如钉着一般，总不觉得他有过去。月也无精打采的在天空缓步着，我对她道：请快转过去罢，请快圆起来罢！但也一点没有效力！我体谅他们了，日月运行也是不得已的！

十二月三十日

无意之中，常常能寻出可快乐的事或地方来。下午和三位朋友向一条莫明其妙的巷里走去，居然说是城隍山到了。而且当我们上山走的时候，有的说我们到母亲怀里去，有的说向西天佛国里去，在我更像踏上青天一样。人的生活原是要在高山上过的：一则不染到尘俗的悲酸之气，二则似乎在另一个星球里一样，看到别人很小，似蚂蚁般的意识生活着。天在我们的头上愈加阔，分外青；没半点云翳，更显出天空的清净来。地也扩大些，湖、河、草地和鳞鳞的房屋，聚着一块。在钱塘江的风帆，和西湖的游艇，也都有一种隐约中的重要意义。而且在平原的尽际，烟雾茫茫的天地分界处，似更有神秘隐藏着。虫也爬出来，蝴蝶也飞去〔飞〕来，在我们的身边，很有些万物同乐的景象！

宇宙原是如此的，朋友！宇宙原是如此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

总算一年过去了，但也不值得使我介意，因为年年总是如此，笑也觉得无声了，哭也觉得无泪了！光阴原是束缚人类的绳索，过去一日，索也多了一围；过了一年，索也不知重了几匝，一直要到最后的一周——死了为止！

我已经是二十一年了！在这二十一年中，不知道而且自己也想不起有多少的蜕化！我长大了，我结婚了，我有了妻了，我又有八个月的孩子了！差不多我是成熟的果子，啊！红而要烂的果子了！我身裂，我心碎，足也立不住地球了！

宇宙原是婴孩眼中的饼果！附属小学校里的小朋友们的预备闹新年的乐器声，真是有意味啊！

留不住的，

我总让你去罢！

愿勿再回顾你带着泪痕的小脸，

给人们想念！

天涯！

辽远辽远的天涯啊！

丛生着荆棘，

迷漫着云烟，

将不能给人们互相认识罢！

我的心和空气一色，

将不能给人们认识罢！

我的未来的天涯，

不能不使我前进的天涯！

我将和你怎样结合啊！

一九二三年

一月一日

今天是最近要来的一年的开始第一日。

我也不懂得什么意思，日光全和以前一样，不过月色稍为圆满明了些，不知人们究竟懂得什么意思，脸色和昨天不同，而且一群一群的漫游着，高笑着。我和莫君，我的半年不相见的一位朋友，虽则也谈到关于这件事上的，但总觉得没有意思！

人，自己将宇宙锤碎，弄得天花散乱，自己的鼻上有别人的血迹，不知几千年了！还半点不觉悟，不忏悔，和平仁爱的挽手着走；反要天天张起巨大的网罗来，引诱人的投陷，真是奇怪极了！人，本来是兽性最发达的动物，任凭哪个禽或兽，总敌不过所谓人的能力来。但不好的兽性的遗传固然使我们发达，而好的一方面，我们也该要使他日日滋长才是。但不知怎样，好的总未见伸张出来！不然，何以人的一群，你看那边的人的一群，何以这样厮打吵闹，而不及天空的一群〈的〉鸟的亲爱和唱的飞翔过去呢？唉！我总痛心！人类不该有这样的遗传，而且我更不该有反这样的遗传！骑着肥大的马，戴着高高的一束白银丝的军帽，穿着异乎寻常百姓们的军服，一匹一匹的跑过去，否则我也可以凯觎一下罢！

兄弟哟！未来正在我们面前开〔口〕笑，我们大家和爱的前去吧！穿着同样的衣服，去拿同样的面包，随着我们的意思作，随着我们的意思歌，随着我们的意思想，我们多么快活哟！我就是你，你就是伊，伊就是我，这是人类所希望的，应当，兄弟们所希望的！

一月二日

今天天气骤然冷了很多，在工人们更是一件大事，因为他们都停起工作来了。青天被云蔽着，寒风从西北吹来，简直同来剥人的衣服的债主一样。我手僵，我不能工作，我只想到回家。

一月五日

早晨五点钟就醒了，但我是十分知道那时距快车的出发还有三个钟头，不过身体没睡意，一切都是无效的思潮！并且钟摆一的嗒间的长度，竟使我惊骇作时间的停止了进行。我也看不见星明，我也听不到鸡叫，只有孤寂悠远的长夜紧迫着我！

东西整理好，辞别了朋友，我和邦仁开始上了回家的旅路。车夫拉了我，步步远离了学校，送我到城站。火车也就开发了。一站过去，一站过去，继续的一站一站过去。阳光照着旅客的身上，使旅客上下车有异样的匆忙。这也是奇怪，来回往返，人生就是过去。几个年老的公公，隆着背，气喘喘的，提着包，也不知为点什么！幼小的弟弟，也稳伏在他的妈妈怀里，随着车去——摇篮一样的火车，有时使他自行发笑，抬起他的小身，有时使我发怔了。他的母亲，低着头，含着泪珠的中年妇人，我也猜不出她的白髻心是何用意。究竟，一形一色，都显出人类的凄惨来！而且在这次车中更不幸，找不到半个微笑的伊来。火车已到终端了，人们一哄而散。我也总算移过了四五百里路的位置了。

一月六日

在上海逗留了一天，但上海的一切，时时像驱逐我出境的样子。车从前面来，马从后方至，我在路中竟似在阴府的奈何桥上一样。而种种异样的黑暗怪状更使我在船中看到了！“一切都是骗人的”，一位老年的卖桔者，对一位和尚说破了，也无用我重述。

一月八日

旅途中的恐怖，不安，总算在我的眼前消失完全了。我已到家，已看见过了我的爸爸、妈妈、兄妹嫂侄等，还有伊和爱。但我几乎疑心，我是在梦中吗？谁都不是我的一样——伊这么老了，而且这么的伊，不得不使我流出泪珠来！我爱——旦华如此黄瘦，只是两只小眼，异常圆黑。唉！一切都使我惊骇嗟叹，我不该早想回家来！眼前的实况，和我思念中完全相左。

一月九日

一个人的思想，常常生出矛盾来，也太无价值。——我不该提早回家，——其实已无所谓不该了。我只有紧饬地〔依〕着自身，照自身做。

一月十日

一天只是两件记述：吃杂物和朋友谈天。

一月十一日

今天是第一次使我证明社会的杀人，给我最大的印象和悲伤。我和邦仁恰在跃龙山游走，只听号声呜呜地吹来，许多人在郊场上慌张着，说是一位和尚强盗要来杀了。我心里立刻有所转动，似乎恐怖着这在人类社会上，不知如何的一件大事！但死犯被几十个官兵绑押着，后面还有两位骑马的兵头，竟从那路上声势堂皇的来，附着他们的都是一团杀气。人们到杀人的地点了，死犯也被迫跪下了，枪声立刻从他的后头砰的一声放出，人立即向左仆倒。许多人都不自解，铁桶般的围着看，我也不知他们的良心，对于这件事否认还是赞同？他有罪恶，他有极大的害人的痕迹，不过，一颗子弹，就能抵消它吗？一颗子弹的能力，能够相当他如此重大的罪恶，这怕是人类自己的思想的不精确罢！他死了，他的血迹仍遗留在社会里，永远永远的不能磨灭。这种社会的血迹，是否人类自羞的纪念物呢？而且自悔不耻的官兵，和强盗又是一样，个个人们和官兵又是一样。现实的社会，实在说一句，谁不是强盗呢？朋友！我强盗了！你强盗了！连我们所最亲爱的也强盗了！强盗的世界，我们究竟将怎样呵？

我的心，差不多从心头提到天空，像动荡闪熠的星一样，要坠流到茫茫大海中去了。吃中膳的时候，母亲烧一只鸡给我吃，我一见到精光的鸡身，就疑作它是人类中的有罪者一样。拿双箸，刮分它的肉，我的手也颤动起来！以后我自己骂自己——这是你的错误，现在的世界非如此不可的！

一月十二日

人们的心，相差真正辽远！一方面觉得可笑，一方面觉得可惊。上帝啊！你为什么同一样的生人，而不赋以人同一样的心思呢？使彼此不能同在一条路上走，要东西各异，很明白地可以完成，也弄到天涯地角来。亲爱的，反而生疏了，宝贵的，反而厌弃了，甚至可以同席豪饮〔的人〕，要做掷杯碎碗的仇视，真正可伤心哟！我的两位朋友，明白些罢，我们万不要再学习旧社会中的人们的昏昧心理的作用，来自害自己。我们共同的揭破心之隔膜罢！露出精赤的肉质来，两相耀照，共在人们的眼前罢！

一月十三日

我实在心里压制不住了，我只有自己哭！我如此委曲求全的腆颜人世，还要遭母亲的说——我太昏了！我件件都谨慎，我事事都了解，我还要受家中人的猜疑，真太负我了！但在父母——我最亲爱的，或者是爱我，不过爱的错了，而且太肤浅，太淡薄，但这也是社会的罪恶。不过我的陈情表，总是拒绝，实使我失望和自伤！我没有法子，我只有自哭，我愿流尽我收藏着二十年的泪珠呵！

一月十六日

昏昏沉沉的好像醉了！

一切在我的四周，都是我的仇敌：阻碍我进行的仇敌，

威吓我停止的仇敌，

引诱我后退的仇敌！

无抵抗主义者呵！

我可用你的手腕去应付吗？

我还用你的手腕去拒绝呢？

一月十七日

我几天了，想用我的久郁的思想，对父亲说出，但一次不能说，不易说呵！我的口到那时，简直开不开了，心如石〈一〉块一样，不能转动，我仅能用两眼注视着呵！

一月十八日

前几日我为吾邑的教育——创办初级中学和改组现县立高小，作几次的奔跑，今天，结果和西北风同吹来了！在我本来是无用介意，而且也必然的，不过我说别人“你A的错了”，他要用“我B为什么错呢？”来辩问，更说“你有什么C罢？”来嘲答，真使我觉得我不该说你A错的话了！死沉沉的社会，怎能容得活泼泼的青年！稍自觉的人们，必灰心社会的负人，社会的杀人，和自己的失望！我本以孩子自居，而我也没有壮夫的胆力，我自认是过去的人，不过不得不讲的半句，不得不讲了！而别人竟视我为一颗炸弹一样，我实可发笑！而且以我为有五月后的计划。C的用意，真使人以他们为可伤了！

晚间我在店里，一位七十岁的老婆婆，用四个钱来买鱼肉，店里的朋友共同笑拒她，我的父亲送她几条，而她竟要偿出它的代价。我的父亲说：“这还是她六十年前的做法了！她还不知道世态的变更，现在的鱼肉要四十钱可得食了！但她实在是个正直者，——她自愿在外求乞，决不忘人家的借款。而且她也有三个比人长大的儿子，可惜天不为她作福呵！她仍用四个钱来买鱼！”我的父亲呵，她为什么要做六十年后的买鱼的人呵！她买鱼的心，也和我现在的心一样么！

一月十九日

今天以朋友的招〔呼〕，跑了半天的山路。我本来有乐山的志愿，但宁邑的母山，我很想不到也有如此的美景。而这山——崇寺山虽不十分高峻，而眼界也算扩张了许多。村落在平原上一堆一堆的，山也一层层地青过去，地上的树木和草一样，也有无限的意味。山上森林里也有人家——望山的人家和人家的狗，——远远就听见狗的吠声，也更觉有古雅的风迹。邦仁说，我们以后要常到〔与〕此山相当的山上游玩。我也有此同感。

一月二十二日

前天做点什么事，也无从想了。昨天呢？伴着朋友结婚。我也不愿记，——人都有这么一回事，也奇了！而且必然的，更奇了！人们帮他俩做出种种的花头，真同发狂一样，害的我也夜半后三点钟才回家。今天到上午十时才起来，精神更牺牲了不少。真同发狂一样！

我近日来对于宇宙和人生，只有绝对的压制它不想，一想起，就不得了了！总要经过长久的时候或者终日。我的想〔象〕力，不知怎样，有如是丰富浓厚，一个对象触着，就像导火线的引着了火，立即爆发起来。从那朦朦胧胧不可思议的起点，想到渺渺茫茫无能归宿的末端。月亮一天一天地圆起，星光一夜一夜的淡落，草色到如此的枯萎，树姿到如此的凋败，不知为谁忙碌，为谁辛苦？一个老太公，穿着褴褛的棉衣，在溪滩上一步步气喘的走。一位妇人负着一个孩子，他在她背上哭，哀悲的哭。一个低头丧气的大汉，胡须黑而长，好像失志的英雄，在树边坐着。一个工人荷着工具急速地担〔着东西走去〕。一个姑娘倚着门〈口〉呆木地想。以及我的父亲和一位客人谈天。我的母亲在做衣服。素瑛抱着小爱。小妹和侄儿游戏。……眼所看见的，我都疑心而悲想，他们竟有何等的意义而存在！他们没有这样的意义而存在，他们又将怎样？宇宙又将怎样？亲爱的人呵！你无用叫我做什么和什么吗？更无用苛责我吗！一切随之去，什么又将怎样呢？人毕竟是西山黄土里的东西，荒草白骨，人最终的结果！自扰与自安的朋友啊！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二月十一日

一回想我这半月来的生活，我就不觉泪珠的流出眼中了！我的身陷入堕落破坏的生活之网里，我竟成被擒之鱼了！完全反理想而行，没半丝的成绩在目前可现出希望，引到真正的人生的轨道上。差到这步田地，向着昏黯狰狞险怕的山谷之路行走，望着狮薮虎穴前去，生命就如此完结了！毫不顾月亮是在我头的背后，我要反这条路而努力！每天起床总是日上三竿，非但邻家的小孩，说他的早餐早已吃了，就是我家的炊烟也早毕歇。糊模的洗了脸，草率的吃了一点东西，或者伊有事，叫我代抱了一次小爱，茫茫恍恍的过去，不知不觉已将太阳送到正午了。以后或和朋友到本地的所谓风景之处——跃龙山、崇教寺等地走一趟，或和朋友闲谈了一会，或在城上空绕了一圈，或承父母之命，做些什么杂事，或者客来，陪伴了一息，总之，光阴是容易过去的，它以正义无私的态度对待一切，决不以我的要求而格外迟缓。只有我们自己明了，要同他商酌，有秩序而规则的和他同去。否则他已照他的义务去了，而我们还空空地留在后面。人生的义务，积在一边，结果只有使我懊悔！痛哭！

夜里简直无从说起，不知做些什么事，大概和黑暗之气同化而同去了。然而刺激性和兴奋性异常强烈，同房异床计也破坏了，反而夜夜要求她。是结婚到现在所没有的奇怪，心如火一样，安慰的是温暖的柔身，简直自笑是成了蝗虫了！一切平日的未满足条件，要使我和她怎样的，都一时消灭了。以至精神愈萎靡，身体愈疲乏，日出三竿，才能起来了！书籍只有在身后自形懊伤，我也没有能力去安慰它。学校中的理想只有任它在九霄云外怨恨，我更没有法子去追悼他。竟之，我是个沟渠中的孑孓，堕落青年了！一言打动我，不觉有如此的悔恨，现在只有恳求未来之神，给我开一度寒假中的寒梅罢！

二月十二日

在昨夜，我已对伊表述，——我是一个怎样的青年，在我的现在所过的生涯中，我将要怎样！我的未来的计划，正盼望我现在的努力前行，我不可不尽其力，以实现我理想中的理想。我或者是网中逃出来的鱼，不同那些圆睁着眼，默在街头的作金钱的代换物。但我必定要知道，太平洋的洪涛中，要有怎样游泳的技能。伊很感动我的陈情，而且嘱咐我实行计划。不过伊的心肠寄托在我的别有所谋，我也无如何说。

二月十三日

旧历年关将近，后天就要过年了。人们正为钱而忙，壮的老的，幼的弱的，个个的心和身都向着钱的方孔中急紧的钻。说是钻过的，就是那些脸上带着傲慢或喜悦的人们；不能钻过钱的龙门的奴隶，我想是那班忧戚和悲怜的囚犯罢？人固然不能不生活，但生活之柱，即以钱为支持，我真不解！我本已主要的晓得，在人类的舞台上，交战是最热闹而使人称心的一回事！不过以手段为目的，以用为本，本是人类的耻辱，而怨人类目光之浅近，远不如群体生活的其余各动物界！自贻伊戚，致我们的生活的基础意义，天天破坏的失遗了，其痛是人类独有的！废止金钱，确是我们自己扫除罪恶的第一件事，我们自己蒙蔽耻辱的最切要事，也是我们自己要启发人生真滋味，开辟人生真途径，放射人生真耀彩的最先前事！

二月十四日

早晨起来，心甚无聊，因想到什么阴历阳历，旧年新年，在太阳系的运行中，本来是同一桩事，但人类愿意自苦，能够如此的区划开来，也莫明其怪。于是做起门联一副，用红纸随意写就：

阴历阳历本非两般不过日圆月缺运行的作用翻起宇宙现象各异

新年旧年原是一样只求地厚天高造化之机能付与人生意义相同

日间专门做父亲的书记，——记收账的事项。但耳中所听得，我实在不能在那凳上坐着，执着那支笔写着那样的事。

二月十五日

很早起来，就到店中去。因为父亲说——在今天人们应作足足的二十四点钟工〔作〕。我也不明白意义，是否回想一年过去，没甚成绩存留，今天来弥补些前衍，多做些工作？

二十四点钟的光阴实在过的慢，而人们竟说，已经半夜了！过的真快！我被允许回家，手提着灯笼，朦胧的在路上走，人也很少了。地面没见火光，完全如炭一块，天更被替贫人愁苦的黑云遮的铁桶一般乌黯！不知何故，人声也绝响了。我心害怕，幸赖灯光的指示我，非但认识回家之路，否则也以为没有存在的所谓现今世界了！我如在昏茫的空中飞翔，我如彗星一样。不过究竟是一块黑暗地狱，路险滑泞泥的，人都是金钱的罪犯的魔鬼！

二月十六日

繁杂的日子，也无用费许多记忆，不过早已洞然传说，今天又是元旦了，是旧历癸亥年开始的第一日。我本来在昨夜两点钟就寝，而今天又起得很早，所以人昧无聊，昏沉欲睡。不过太阳做美，照在纸窗上，洁白素艳，天色也半边青翠，云也飞舞的祯祥；似乎报告今天人们应该快乐。未来一年之福运，宇宙和蔼的现象，开始送来。不过在世界末劫之年，人怎能望得半天快乐。军阀专横于朝，贪吏欺诈于市，而一部分人民又愚焉不敏，甘心于自苦，辗转于水深火热，互相嘲弄，全不知自拔！一部分良好的人，仅年年切望，而年年困顿如故。水、旱、虫、风，终岁在田场上勤劳，不能得一饱，忧衣忧食，没半点人生乐趣。徒呼天叹运，究何今天快乐之有！追思往昔，心为黯然！后以寒假将完，六十天的光阴竟空然过去，而于新诗更无半点痕迹，不禁作成旧体七言律诗一首，一以补新诗之白卷，二以畅感慨之忧怀：

不念弥陀不拜天年年元旦度徒然

遨游岭上寻梅迹蹲踞河边计友年

蓑草迷残伤乱鸟祥云飞舞庆投仙

叹得世人多幸薄寄心来我学种田

二月十七日

我不愿讲昨天在跃龙山见的什么！更不愿想昨天见的那个！人是被运命注定的，好似云要随风吹一样，不该有反抗和乱想！

今天起来又很早，不是我想在新年抖擞起精神，有一番新振作，实行理想！实在是一件不得已！二十年来第一回，恐怕就是我后生的暗示！她病了，病的是出麻，全身如火一般热，红斑点发现出来，在床上辗转着。孩子不能在她的怀中安睡，他也哭了。他只有天禀的本能，这本能就是他的生命！没有智慧的愁苦的压制力，孩子的没乳吃，如情人的没爱一样，心口惶惶，生命也就不得安慰！我只有用糕来喂他，好似老鸟之饲小鸟一样。钟刚鸣三点，窗外没见半点白光，一缕缕的黑冷气涌荡进来，我的身体如浸在水中一样，两腿发抖，血液也似冰结！房内一切，现出魑魅的黑黑越黑越的灯影，我的神经异常澎湃汹涌。她的急促的呼吸，竟好似旋风的卷□我在飞沙走石的空中倒乱一般！光阴和人心是相反背的，在我的眼前，天晓的一刻，要四十八点钟一样，虽然眼见孩子，也未始没蕴藏着人生的爱的滋味，圆黑的眼珠紧睁着我，柔荑洁白的小手，向我的胸膛乱抓，身在我的衣怀中如白玉一块，娇嫩的绛唇和婉转甜蜜的小舌的口，口口饲喂和我深深的吻着。但这就是做父亲的确实苦痛罢！我并非怨我不该如此，我反怨享受着浓睡，给孩子于保姆的父亲没这些真切的做人父母的意义中的苦痛滋味。不过冷气从脚底心透进，直贯到五脏两脑为止，我有些不易忍受罢！

日里，我更不得不想用一周未满的儿童心理学来试验了。他睡醒，就想到他应有的乳头了，最好还在朦胧的当儿，给他自愿的安慰。迟一时了，他就哭了。我用那勉强的代替物的需要去需要他，他更不能停止他的哭；没有合适的滋味，或者过于热了，泡起了他的嫩薄的舌和唇，这原在自然之人是不自然的，不过太阳已被黑云夺去的时候，谁又能找到阳光的恩赐呢！究之，一切方法，也〈不〉自然的无用了。我相信而且断说：婴儿的饿哭，任谁是世界的儿童心理学家也无所措其思想与方法于医护，不如村妇的两乳供其一饱之为效了。

三月二十七日

我知道我的人生是完全呈现灰色了！我恰似立在地震的地面上，我的身子战栗而悲哀，我将要成粉身碎骨的魔鬼了！我知道我的精灵，早已不知去向，——大概是到七十二层地狱之下去受刑了！我曾经梦过的。——我现在所还能活动者，不过一个朽木样的躯壳而已！这一个月来，从和牧牛儿——还有一只犬——到东溪去了以后（在那时还漏着快活，因为她的小弟弟很有趣味的能和我谈天）。转到家里，要破裂的人生，曾经犯了穷凶极恶（？）的报应的人生（？）将层层的如夏云的罩天了！到家的第一眼，小爱裹着大棉袄，父亲抱着在阳光里病了，身如火一般热，鼻息的呼吸就异常迅快，两眼朦胧的任着我几次叫他也不能开来一视了。果然，他母亲所赐给他的——最后的赐他的极大恩惠了！他发出全身的红斑点——是麻〔疹〕了。经过几日，眼见他渐渐的退下，我以为总可无虑了，不想余火入肺，又变作了肺炎，十个月的小人儿，怎样受得起如此厉害而惊怕的病的名词！有一晚，我从外面回来，跑到房里，一切很静的，只听着床上鼻息的呼引如风箱一样，我知道是他了，我的心就即刻如浸入了酸性的液体中！母亲和伊都眼圈红晕着流了泪，我不知怎样好了！我又从疲乏中去求问医生，幸他来看了一次，施一回医术，呼吸就和缓了许多。从此是可以安心罢？“又不能！”正是那时神礻氏的凶严的回答。一面就使我延缓了返校的时期。我那时心灵的煎烧，我自己也不能再想提起了！不过确实的，和现在不同——那时是热烈的，此时却冰冷了！

十四日那一日，是我往杭途中在宁波的时候，江天尚未出泊，风是很严厉的吹阴了满天愁惨！最烈而旷古未有的噩耗，如隆冬的北风送到了！带着赤血色的报纸上，凶鬼般的用大字刊载着，浙江第一师范中毒惨闻等字样！饭中藏着快刀样的说是砒素——从天上飞下来的？——在十日晚餐间，毒死了〔二〕十二位同学，二位差夫，二百多剧病了，生命竟如悬珠一样！重重叠叠的传来了，死者竟不知多少——二十二人吗？我那时真不知我自己是什么了！人间吗？天上吗？还是梦中呢？全身顿然饮了麻木药，一切组织系统的细胞，一时的停止了活动！只有两道目光，除了注射报纸外，也再不能左右看顾！还有心脏的跳动，起初正如怒马的奔驰，一秒间不知几千万次，后来也低无了！唉！也就如是算罢！躯壳于我是有妨碍的，我的朋友呵！汉湘！企衡！……你们现在到底怎样了？中毒了？病了？一时的死了！联手的去叩谒阎王了！你们是做了被害之鬼，你们是往地狱中去受刑了？是全人类所伤心的，我已流下泪了！毒！毒！毒！砒毒！人类社会上的事？我两腿战抖的不能再立住！船在倾侧吗？我全校的朋友们，我最亲爱的朋友！你们怎样？我身已如电浪一般回扬到你们身边来了！

十五日我到了杭。死灰色的气象和浓雾一般密罩了全校！校里的一切的存在都在悲伤！而在悲伤之中，朋友，先生，人，个个是不相识了。我是到了学校吗？多少具棺材，停在雨操场内，一眼就闪着了。棺材上刻着的金色的某某某之灵柩等伤痕，生之末劫的伤痕，最后的符号我明明白白地认识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啊！二月前话别了的我的朋友呵！你们就如此长眠而去了吗？安然的睡着了吗？你们为什么做了被害之鬼，你们的尸骸发了青黑色了呵？黑色的杉木载着你们干干净净向着安乐乡去，青山黄土中你们是得着最后的安慰了！永远的安慰了！父母在你的旁边哭，妻弟在你的旁边哭，还有你亲爱的朋友。你们在九泉地狱中仍如生一样的受刑，还是起来罢！病着的朋友，我个个探望过，大约都还能尝着生之未来的滋味，菜根一样的滋味，我们大家来争吃的滋味。遥远的影子，明？暗？在最终的一点，〈我们〉或者还能射到我们的眼光，你们桃花的希望，从此都夭折了！完了！

究竟，我也不该逃出这次的惨灾，上帝普遍的待遇又重来给我了。我也就如此从容的受来——胃炎病发作了！腹中孵出了蛇一样，在绞乱着！睡在床上四日，粥不能向喉中下去五餐。一切工作都停顿了。以后学校渐渐的复原，病的同学慢慢的起色，可到西湖里去享受春光中的佳色。我正口尝着酸混苦的药味，眼看着冷或暖的药瓶。好，也总算容受过了！不料我是犯了人生的苦痛刑！实地的计算，和死是相隔一箭，无期徒刑的刑具已放到眼前了！第二次的噩耗和恶魔的来夺了我的宝贝完全一样地来了！朋友为我递来的家信，自宁海发出的，不幸的信啊！我读了，读完了，四五遍了！我又是在天上吗？梦中吗？我希望是梦，不行了，明明的提起笔向纸上飞动，实在是在地狱中签字了！——我的新芽儿折了！我的心碎了！粉一般地碎了！！——父亲告诉我——从我离家后，旦华又病重了，病的厉害了！还是麻毒未清，请来什么华先生、丁先生，……二十八、二十九，……那日，好了，歪了，又好了，到初二的那天，就四肢起肿，针药无所施其技，初四的夜半夭亡了！！完了！夭亡了！我的眼前，我知道了！面圆而白，一双慈蔼聪明的眼，口子一说就笑了，饿了就哭的，能叫盲目的“阿爸”了，手能和我握住了的那小人儿，已经投到蛇食的石框里了！唉！我的宝贝没有了！我的家里再没有他的踪迹了！伊也从此空了！

计算五十天来，伊病了，小爱继着病了，朋友们又病了，而且多少个竟死了，最后我自己又病了，忧黯的人生，我以为很浓厚的流露完了，不想还有最苦痛的一封信的一幕！我已为此幕所蒙蔽了，确无我了，再流不出泪来，心脏也不跳动，血也停顿循环，气也终止呼吸！深远中所感觉的，不过心窝中微微地有些震抖，胃脏内隐隐地有些刺痛。此外，天，好似瓦解了！地，好似冰消了！空气，好似灰化了！我，已经蜕化了！宇宙的一切，已经空虚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重看父亲昨晚寄来的信，悲哀的事实，完全一样的！不过心境与纸色，和昨晚两样了！昨夜半夜不曾睡，心向着时间的延长线上缠绕。在眼前，一时好像五彩绚烂的花开了，又好像被风雨所凋残了谢得淋漓不堪。一时好像身在碧璜的月宫中，又好像在幽荒的深谷内。又坐在双亲的身前了，再和死了的玫妹谈笑了。啊哟！许多年前长别了的邻里亲姻都聚会在身前了。呵！二十二位朋友也参与了！向我来了！要指示我生命的奥妙处，良玉的埋藏山中的探求和识别。最后，十二时的大约三十分前，于是想若谁来引导我向着睡乡里旅行去了！

天色替我做记念，是完全黝黯的。

三月二十九日

反觉一无所介心了！好像什么都是一种幻象，假的暂时的偶然的存在于人世间的宇宙罢了。原来是“实在可不知”，太阳系的构成，和人类的演进，一切的产生，无非是一秒的关系的结果，似恋爱的秘密的一样。过去的一刹那，不能决定未来的一刹那要怎样，我，又何必用“我自己”扩大到无限际的算有意义的一个人呢！好了，我现在确是没有心了，心被火所焚化了，神经系统的效用也由此变成死灰了！坐，坐罢；笑，笑罢；吃，吃罢！我，蜕化了！

三月三十日

我不该有非我的奢望，更不该有矛盾的探求，因为这是人生〔规〕律所规定！出了幸福轨道的人们，总是要这样承受的！“不幸者不能得于幸”，我记着了。下午独自到校园里，地面的石板，在园的中央，干净到可爱的如新婚之夜的床了。我坐下，又卧下，目光和西偏的太阳相接，心，蒸蒸的向蓝色的宇空飞腾了。春色中的花，黄、红、白、紫中所含着的芳菲味疏松松的浸透到骨髓，蝶也闪闪的来，不知名的鞘翅虫儿也再会面了。愿终生如此，我私下发誓。

三月三十一日

现在要妒忌一切！也只有妒忌了！妒忌那怀中抱着婴儿者，妒忌那手里提着小孩者，妒忌那两人的交臂而行，妒忌那三个小学生的跳呼而舞，妒忌那青年学识的宏博，妒忌那女子情性的聪颖，甚且枝头成双的鹁鸪，花心一对的蝴蝶！造物者哟！你对我实在太刻薄！我是尽人间的苦痛所有而应有的吗？我怀中？我手上？做过我的梦了！我怕到死不得交臂而行，以前又没得跳呼而舞，情性简直似一块石，学殖简直似半篑土！而且既难安然在枝头，又难飘然在花上，我只呆呆的行动罢了！

母舅信中说是“讨债的，不是儿子”。我以为讨债的关系应该是金钱，不应该来讨我精神上的苦痛，使我的精神入了不幸之牢了！“未入魂，还是早的”，我又“是青年”，这究竟怎样解〔释〕？我固是矛盾的，但我的矛盾，终究是错了吗？我的肉体的年龄虽青，而我的精神实在黄了，我究将如何呢？

晚餐过后，和几位同学到湖滨，——二星期间的病后的第一次。湖、山、云、天的色调黯然相浑，不过浓淡的程度不同些。游人还不多，这也可算我的独美。

四月一日

今天是学校为二十二同学、二差夫开追悼会。全校遍挂着挽联，会场更点缀的处处〔使人〕落泪！下午一时开会开始，我所参与到的又是后一大半。“宣读祭文”，“述已故同学事略”，“演讲”……等。我感到只有“不幸”二字，一面就“伤心”罢了。我总愿二十二位同学复活，虽是我的梦话——也愿意是梦话，不过万不能了。愿他们的英魂补注到我们的同学的精神里来；我们永久的记着，更做我一部分以外的人——牺牲和奋斗，未始不是他们的复活罢！

天气异常蒸郁，脑中殊不畅。和邦仁君坐在花园中满枝素丽的重瓣桃花下望月，刚出山而隐现于云里，使云边都成金色的月，忽儿露出这一边，忽而吐出他一角，真是宇宙幽美秘妙。邦仁说——诗人和农夫所感受是一样吗？我说，不同罢——诗人的心境好似一朵花，农夫的心境好比一株草，草中之月总不及花中之月罢？

四月三日

昨夜梦见旦华仍如往常一样的在伊的怀里，笑着，更和我吻着。但我梦中的心里仍是疑想，父亲信来告诉我，他已夭折了？哗！那是梦呵！父亲的诳语！信是在临死前发出的，他的病救回了。他不曾死了，他复活了！而且他完全不病了！我的心是何等快活，死而复生是何等快活！但终是我的梦呵！快活也只是我的梦呵！梦里笑梦，是一场无穷的快活；醒后想梦，是一场无穷的苦痛呵！旦华唤不回来了，父亲告诉我是明白的，儿呵，你去兮何处？唤不回来了！

死本如梦，生也如梦；生即如死，死即而空！空而如梦，生也何求？不如无生，无梦无忧！

邬君说：我们是一块顽石。我说：顽石的中心，未始没有宝玉的蕴藏，只求磨琢，终能发光。他又说：我也不愿发光，只求无碍于人，在幽山空谷逍遥自乐，养元归真，也无损于光。我说：这就是你的生罢！

四月四日

C君又病了，病的口里吐血。在病的国家里，我们总是病的分子。以后几个朋友又谈到死的路上来。Q君说：假如死了有鬼，我也愿脱离生的苦痛。我说：假如死了有鬼，仍旧是有知觉和感情的做鬼，仍旧脱不了死的苦痛。怕愈比生的苦痛重大而深厚。真果的不求生，万不可去求鬼！

眼见到婴儿，心就跑到旦华的身上了，而且跑到他的死了的坟中！茫茫的小坟，亦不知在何处。此种类似联想的链〔连〕着我，恐怕随我到死罢！

人每当物质动荡时，就用精神来安慰。没饭吃，即说“腹中自饱”；没轿坐，即说“缓步当车”。但是精神动荡时，物质怕是无力了！失恋的英雄，虽未尝不可以手枪以自决，但不是精肉的和谐罢！

四月五日

今天决定了一个过清明（六日）的计划，假如明天不下雨，就和邬君去游一次湘湖。

四月十一日

六日的早晨，天气果然清明，太阳红的射到窗上，灰色的窗墙也变色了。云还有几块在天空走着，可是草木间，已没有雨的意思了。计划可以实行，就和二位归家扫墓的同学，共四人同道。一切预备好，出发到江干趁轮船，向目的地萧山湘湖走动。小轮船循钱江驶去，岸边两条的青，还有山和塔，都饶有绿色之味。日中十二时就到了W君家里寓着。一种乡村间的景象——种着麦的田，柳树在田岸立着，山上草色青青的，坟，土丘样的一处一处。还有扫墓时的手续都历历的跑进眼睑。下午又跑上优罗山的最高处，远望田畴青黄交错，村落鳞鳞仆地，河水蜿蜒，钱江迢，而且远及玉皇山、五云山等处。而〔另〕一边，湘湖也具体现于目中。坐在山巅，高歌慢曲，飘飘忽忽，若在云间，若在雾中，温绸绸的眠在爱人怀中一样。

第二天早晨起来，就在船埠买棹出发，船小不能左右动，身就如翩翩的蝶〔似〕的飞去。

不愿叨叨了。总之那边有山有水，很是好的。我已在石岩山的一览亭（已坍）旁找到生之坟墓，将来自可负土建筑。老虎洞里吃中饭，还遇着许多烧香姑娘，也很希奇的。可惜不迟一月去，不得将压湖山里的果子，任意摘而啖之。回来时那山上被卖了的七岁小孩子，竟恍惚的显出在朦胧夜色中，到今日还留深刻印象。湘湖！或可说是我的坟场。

四月十六日

五年学校的课本生活，已经解脱了。插翅般的光阴，在眼前飞过。五年？五年了！拿着书的嗒嗒嗒的走到教室，静听先生的说是、是、非、非，在中等〔学校〕可是算将破茧的飞蛾了。接着，就似一鞭教鞭，驱我们到小学校教室里去，叫我续着过牧鸭样的生活。何等的刻薄，何等的枯干！虽还待三天后亲尝，但我可预想这六星期的实习生活——小学教员生活，是使我的血液将渐渐干涸。近日来，正为着这件事，闹得脑里的花都收闭了，也想不清以后的时日。

四月十七日

“人”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说假的实太自弃了自己，而眼见得身前都是一种幻象，梦中的遭遇，——不常了，变故了，病了，死了，我的儿，他（Q君）的妻，呵，现在都空了！可说是真吗？雨后的怪云一样，转变的太难逆料。自己时常恍惚的不知身在何处，有时竟好像自己被毒蛇吞在腹中，混我的身子在毒液内将溶解一色；有时亦好像在阴阴沉沉的黑洞里，恶鬼要在那石罅里钻出来虏我一样，吓的如冷汗在鼻上流滚，梦中哭喊。真真是真还假？

四月十八日

四个朋友同组实习，二个患肺病了，一个得到失了羽翼的消息悲伤了，只剩我半痴半呆的一个，要对付那三十个活泼的小孩，忙到腿里无骨，也觉得不能，只表现十二分的如是罢！

四月十九日

梦神吓醒我，起来很早。几天接连的雨，被东方一朵红云，就转变而唤起今天晴的乐意。鹁鸪不知求晴求雨，叫的厉害，似感触有同情之点。可是许多声音美耳的莺儿等，我是确断它们是一种自然快乐情〔调〕的表现。

四月二十一日

一个人，就是所谓人的一个人，究竟是一件什么东西呢？这在他的眼前，于他们如蔽了一张黑布一样，好的如埋藏山中的黄金，不好的如蛰伏洞中的蛇蝎，有了黑精精的乌珠，如盲人之在暗夜一样，永远找不到的他的家，他认为咫尺之内所有物，真可笑呵！我，心盲了，心盲的我哟！是最可怜的！

儿童在教室之于我，本来似有虎子的虎穴，心战战没猎人之能力，不知怎样对付的〈但〉缘故。原来天赋我以先生的资格，三天中似做过教育家的模样，非但心境泰然，而且还别开意窍。在其中留给我的一件伤心事，就是预抱极大的希望，我们三个人，想别开几十个儿童的生面，而现在不料剩落我一人！唉！人生是这么不能预测，似前途都是溺人的大海，向前走究竟何意？屋未成而先火烧了，未来真正可怕！我，还能咽下我的中餐吗？连绵几天的雨，趁下午少晴了到湖滨坐着：爱了水，几至我和她相拥抱了！在目前现出了一回梦幻！

四月二十四日

过被动的生活去教导一班儿童实在太苦，我的精神时时好像在几十个儿童环绕叫哭之内。我醒后的第一秒钟很冲动要去辞职了！不过比较些还有二件事可以安慰：1.教到的二十四个小朋友，还很聪明伶俐有孩子真态度；2.主任是〈纯〉和蔼的顾女士，还给我有许多可快乐的无形赠品；所以一天教四次，虽精神疲乏还不愿退却。否则调养室中的病床，已多我一张了。

五月一日

近日来过的是渣滓的生活，刻薄说一句，还是反刍动物所反刍而齿缝中溜出来的涎货生活！从昨夜到今晚，却有两件可纪念而令我心悦的事：第一，当然要算是昨夜的亲美梦，和一位——就是伊，拥抱着久长的Kiss，就是醒了，还觉得全身如饮过葡萄酒，眠在爱人怀里一样。第二，就是今天的游湖了。这在我今年是第一次，因踏足湖滨以外，没有跳下船过。而所到的又是网膜中永未曾有的地点——灵峰寺。山幽静雅趣，多竹和梅，虽不高，亦可望见西湖、之江的白水上的划子帆舟。寺里陈设别致，僧云，如我学生辈，亦得住彼处静养。我的心立即若有所得一样，恨不得跳出学校圈，隐入这寿人的山翅下。僧——园净，亦不俗，且曾在教育界服务有年，办成都省立第一中学，自云从民国五年倒袁以后，就不再在社会周旋。所赠于我们的话，亦多新颖切实有见地。我国的旧道德，一赖师长的监示，二赖迷信的诱惑，自西方文化流入以后，前者为平民主义（Democracy）所吓醒，后则为科学所揭破，不能继续维持社会，我辈必求更彻底的来补葺。而社会主义于现中国似不合，但亦不可不提倡，一时不说，则一时赶不上别人，万年不说，则万年赶不上别人。后又谈到爱国主义和武力，而且说无论古今中外，武力不能亡国，只有教育、实业破产，乃真正亡国。说得我四肢投地，感触不尽。劝我们要服役教育界和研究科学，更使我说不〔出回〕答的话来。我们希望他应为社会谋幸福，而他以“吾老矣，无能为也”作复。更以他师兄——现在正在坐关，是一个德国留学生，学问很好，是一个社会上有名人物，更〈不〉使我想到佛界是超人一等。苦我没有割断尘丝的能力，得附在佛界为伍，终日碌碌，无悟无求，以致身体衰弱，精神萎靡，辗转于混浊的沟渠里，实在要自悲。太阳催我们回校，就于五时返。

五月二日

决定不愿做小学教员！自己如盲人一样，反而夜郎自大的走上讲台，信口雌黄地以为教导小学生，实在不应该，不应该！今天第四班本来是钰孙君教常识，他以他事临时托我代。而顾先生又说和小学生谈谈昨天的纪念日，于是我就入班。不料说到1886年5月1日第一次示威运动工人提出所倡三件八小时条件，我将他修改了，错教育八小时为睡眠八小时！那时我毫不知道有一条是我杜撰，我正像1886年那次运动的与会工人一样胆气壮旺，理由正直，但此时简直不知怎样改正〔才〕是！我也不以为几位参观人的笑我为可憾；也不以为此刻看到《五一劳动史》忽然觉得错了，使我全身发热战抖，一天快乐消灭了为可恨，实实在在的对不起二十四位小朋友哟！头部热，小学教员不愿做了！

五月四日

人都是疯疯癫癫的动物，愁呀，乐呀，叹息呀，怪喊呀，究不知怎样变态的！我也不应该责备别人，因我自己所过的也完全是这样波浪式的生涯，——一日数次起伏。但他们实有太过的！使我的耳朵在抖，我难能在他们身边坐着。

今天是“五四”纪念日，我应补说一句。

五月五日

如此过日，也觉好好的。不过雨总太多了，蔽遮了春的美爱流露，一面阻止我去伴伴西湖。

五月六日

四个小学生来叫我去帮着做美工。以后我就坐在教室内。在伊二人的前面，低语微笑的当中，很使我有不可言喻的刺激，流露出隐事，我也猜不破是什么原因，不过总想不出话来凑合伊们的意思。头热热的紧胀着，两腿间似战抖起来，身轻浮浮的坐在小椅上，手做那纸工，也疏松松的没气力了！我不知何故，总不能镇定自己，似有时在山巅独自尊荣一样。我是犯了哪种戒律么？不，确不，我确能将理性的生，完全无玷的捧出来，在那说了几句话！

五月七日

吃过中膳，望到短针正〔对〕着1时，就拿三本书送给伊们——设计组的三个教员。在那教室里交的，是交给顾先生转送的。我的意思——是在三星期内得到伊们许多无形的赠品，似乎将我的生命，高化了几倍，我不可不有所感谢。本来是应当的也寻常的事，不过当我送交伊的时候似乎有些两样，并不是手在战栗，况且心也十分宁静，微些间，似觉六角钱价值的书本，有无限意义和宝贵。而伊的受我，也和直率的男友不同（当然的），实含着奥妙而婉转的情谊。谢了我，又来谢了我，而且还夹着多少的真味，实在是我第一次的光荣。

五月十四日

在我的心里有一个怪物，正和我的胃病相仿，大概怕还有一种密约的关系罢！不然，何以这样来无迹，去无踪，总是缠绕着我，时时紧紧的呢？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的这一次举动——兽性的指头行为，真使我痛骂自己不是一个人，还不值得撕碎喂那头野狗！实在想不通，所谓人是如是的一件东西。所谓有神圣的心灵的人类，也是如是做的和下等蝗虫一样的动物！外界的刺激，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刺激，竟使我内心的肉欲火焰猛烧起来。自己是知道的，这是一种青年的罪恶，用了多少清凉的水来倒注——看书呵，散步呵，和朋友谈笑呵，结果仍然无效。我也认清，这有一种特别的内部发泄作用，成于精神界的不安宁，和思想的不正当，——早晨三点钟时的不安眠，所以有这一次的结果。于我的身体和人类的有神圣的心灵，似乎太自矛盾了。

五月二十九日

头昏，到校园走走，变了秋一样的天色，很将我的“我”加上几个W主义的问号。怎样是我今秋的行径？我的行径的计划已预备到如是了。但为什么现在要过十小时的机械生活？强不愿以为愿，我知道是人生最大苦痛的第二条。我必须要受这样被动的指挥，我才能得到下半年的生活吗？人毕竟也是一个“草儿在前，鞭儿在后”的动物吗？唉！我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愿，孤独的山也好，热闹的市也好，执钵也好，执锤也好。子路说的好，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而且手卷口诵，自谓吐气扬眉的读书人，我更可恶的。我现在还要说这时是英文，这刻是数学，谈天是不应该过久的，湖滨是不好常去的。上半年的人，要做下半年的奴隶吗？唉！知道了！奴隶无论是为人做，为己做，都是不好的！被动就是奴隶，强迫就算被动呵！

六月七日

“过去的快”、“未来的慢”，同是人的时间上的阻碍物！同是日神给人类的罪恶！今天，尤其此刻，想跳出这观念的范围，我，只有潜心瞑目了。

思想在“伊”周身绕着，“伊”觉到有无形的牵绊么？门紧关着，那边是冷冷的，宇宙的创造者，实在是错做了呵！

六月十日

在欢送场上，同学会诸君，要我们述毕业后的志愿。我，实在没有志愿，而且不成志愿，但我不能不说：“我”的在现实的世界上，好似几何学上的所谓“点”，有位置而无长宽厚。说没有，却是确乎存在，说是有，却实在找不出这个东西。进一层，也可说小则小于电子，大则大于宇宙。所以“我”的现象，常有两种变态：有时呢，觉得自己渺不可言，在轻尘中飞荡，实在毫无意义，而且目不能及父母，言不能聆爱人，微乎渺乎，我之为我，实也如无！有时呢？则扩张到无限大，穷宇宙所不能盈，所以又处处时时似宇宙不能容我，而我竟无容身之地。由此二种，我之存在，和存在的近的未来，常不免流于悲观，且竟欲自杀！但这进一层的思想，是“我”的变态。真正的“我”，就是几何学上的理想的点。怎样呢？通过一点，可作一无限长之直线；通过一点，可作一任意形之曲线，而且一切构成本形之图，皆以虚点为基线。此种是常形的我，真正的点的功劳，真正的“我”的责任！但我常被进一层的思想所侵蚀，有时则失之过大，有时则失之过小，真正的我，又恍恍惚惚不知何年实现。

六月二十日

本来已经筹备，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更加重我的努力，稳定我的志向，而且，假使定能考入东大学校，我决以猪羊谢天帝了！想必告诉我的朋友，也不至来骗我罢？所谓“伊也旁听”。

昨日全体同学欢送我们。有的说我们是姐姐要出嫁；有的说，嫁的不好——非理想的丈夫，终身是受苦痛的。而我也要说，我们是哥哥，现在像要离家出外了！但不知我们的前途是怎样。我也不说“鹏程万里”，但看这，在十年后，片纸形容。

今天下午全体教职员，又留别我们在西湖公园。本来已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和兴味，而回来，七个人在一船，三位同学奏乐，呀！梅花三弄哟！柳青娘哟！行街哟！我只觉得是我的灵，在云霞缥缈中，与宇宙的自然，拥抱而混合成一体〈着〉了！更有划船的伊，——一位十六七岁的粉红姑娘，卷卷发风飘在额前耳壳间，眼不动而盼兮自见，唇不启而倩兮自流。我叹其命运，又羡其命运。穿着浅花白裤，袜翡翠般色，软鞋半旧新，是我所叹！腕扳着桨，身前后屈，水浪浪后去，船由是波波前游，汗从额上珠珠落下，跌在伊的怀里，表示出西子湖的真面目的一部分，而且阵阵风扬，将伊的灵，送到我的眼内，这是我所羡的！可惜地〔心〕引力不强，往常的船，怎么走的这么快，不得不使我们有俯仰之间，即成陈迹之叹！船抵埠，最后一眼，更见有一The Brass Band Trumpet静默在伊的位边。

六月二十一日

好消息次次向我的鼓膜叩门，好现象屡屡来我的网膜呼唤，我或者可以不致发狂了！在那一刻，我真完全不自知，好像眼前个个人，都成了暴猛的禽兽，利齿张牙地向着我，炯炯的两道目光，如静夜荒野中的紧急闪电一样可怕！现在，还好，都渐渐和平起来了！有的也会笑了！是我的命运，还好！

六月二十二日

今天于我不利，晨间被惊醒，隐约中似乎校中冤鬼大闹了！以后，果然，遇着人若个个对我白眼，而且继续的来了两个不好新闻，一个是一位小姑娘被辱，一个是携校具离校。人是兽毒最甚的动物，猛禽如鹫的眼珠，还是人的眼珠可怕的多！猛兽如狮的爪牙，还是人的手足厉害！口口气都呼出些瘴疠之风！唉！莫非一部分都不为我所冤枉了罢？如是，愈谓天国，即愈近地狱了！

从心所欲十二年十一月以后（1923年11月16日—1924年2月9日）一九二三年

十一月十六日

秋雨滴滴沥沥的落着，正如打在我的心上一样，使我的心摇曳出和秋同色的幽秘来。实在，这样椅子，于我不适合，恐怕因为太软，正要推翻了去找那岩石做成的坐着。不过，何处呢？无可如何，还是永远去立着，体弱的我，又不能做到！宇宙啊！为什么有一个“人”的大谜呵？我现在正在一间受三分之一的光线的房里徘徊，耳朵放在雨声里，眼睛看那不红不白〔的〕地板，手拌着背后，自然而无意义的走动两只脚，踯躅之声，奏着雨打的歌调的拍子。两个小孩正躺在我的床上，谈些我所不懂的话。以后〈了〉，大的说：“先生！你很没趣罢？”“是的！”“为什么没趣呢？你能告诉我吗？”“不能，因为我的心，不许我的口子再告诉别人知道！”我一边仍徘徊，一边慢慢答她。她想了一息说道：“我知道你了，你在想你的妻子？是么？”“不，决不！”“想你的父母？”“也不！”“想将来？”“不过猜到了我没趣的十分之一。”“你还为什么呢？哇，晓得了，中饭还不吃，肚里饿了！”说着，微笑起来了。我说：“不是，不是！你究竟不能知我的心，愈猜愈远了。”“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我有心事，你都知道，你自己说明白我心的十分之八，你连一分都不能告诉我么？我又不和别人讲，哈哈，你以为我是一个小孩子，哈哈！”她的笑，含着一腔无名意义，很使我心里不自然，所以我说：“我知道你的心灵不像小孩子，可是我总不能使世界上的随便那个明白和安慰我的心，所以在我的今生，总没有可告的对象。对象就是领受我告诉而同情的人。由是我更恨我生之无为。宇宙间，我是人类的孤独者！我只有等待死后，或者会有人能领受而同情我的怨诉。所以我的快乐，也只可望诸来世了！”她听了我的话，好似深有所感，她完全明了我的意思，对我说“你不爱你的妻子么？这是你自己的不好！”“并不不爱，她也能同情我的告诉，可是没法领受我。”“为什么呢？你可写在纸上寄给她。我有时觉到许多话要告诉，可是没处告诉，我就写在纸上，自己读读，一边也可忘记了自己的没趣。至于你，更可寄这纸与你妻子。我还有，不过这些话你不能告诉别人，我现在告诉你，——我有时好像有许多许多……说不出哟，就是‘爱’！要到别人，而一看，竟无人可被我爱。唉！我真气，真觉得无意义啊！”说到这里，她将〔身〕一翻，指着她的弟弟——他是抱着一只猫和猫玩——说：“同他讲讲，又不懂，他是一个呆子，——他是我的哥哥便好了。”于是我问：“你不爱你的父母么？”“啐！他们是摆出大人的样子，哪个高兴和他们讲。他们专功讲嗜好，讲应酬，忙也忙煞。”“你不爱么？”“爱总是爱的，爸爸，我实在不愿意，品行不好。总之，他们是父母，我恨我没有同样的一个人，以先，在外国，还有一个Lili，她也能明白我的心思的一半，现在，一个没有哟！”她摇摇头，作相逢无知己之叹。我实在想，她的心里有我是她的先生的观念，否则，我现在减了十岁，和她同庚，她一定感到我是她的一个知己啊！我一边笑笑对她说：“你可期待，将来天帝定会差一个知心者到你前面来，你可期待。”她头一转说：“有这样好！”“一定的，再过几年。而我是没有‘几年’可等待了！”她一想，又说：“是否说丈夫啊？啐，我不愿意结婚的！何苦，同那些男人结婚，丧失了自己！”“有不丧失你自己的男人，会和你结婚的。”“无论如何不。就结婚，我也同女人结婚，不好同女人结婚的么？我将来或者不结婚，或同宝拙（按：一个女孩）结婚。”说到这里她实在不懂〔结婚〕意义，这正是她现在研究的一个问题，所以更头弯弯自是的说：“我将来一定提倡男人和男人结婚，女人和女人结婚，省得男女性子不同，时常争闹。”我不觉十分注目视她，就随口说：“正以性子不同，所以要男女结婚。”说完，很觉翻悔，不该以这话提示她。她问：“奇怪哉！我不懂，为什么缘故呢？”所以我说：“请你不必讨论这个问题罢！你再等几年，自然会明白人生的意义，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时时留心这些问题，到现在一回想，就觉翻悔。就是此刻，也更使我没趣了！我不能明白对你讲，不过望你绝对不要想它罢！”我仍旧徘徊着。她呢？更静默了，慢说着：“我晓得你们不肯讲的，不过奇怪，为什么不肯讲呢？我也晓得几分，不完全明白就是，有什么不可讲呢？你们不讲，我更要想它！一个人总有好奇心的。”我说：“我心里更没趣了，我想将我的没趣，告诉我的纸。请你们到楼顶玩一息罢。”她就立起问：“好的，写信给你的妻子么？”“不，随便写写。”这时男孩也听够了，起来笑说：“要写信给你的妻子！”于是他们出去了。其实，天呀！叫我怎样写呢？除非有天使〔般〕的解剖学家来挖出我的脑子，放在一千倍的显微镜下，细细地观察，才能知道以外，怕再没有可写出的方法了！我只好坐下椅子又立起。椅子呀！我实在要推翻〈了〉你了！

十一月十七日

昨夜一梦，奇极了！我正和伊牵着手忙忙在逃，刚从师校门口出来一样。后面，许多强盗——朋友，追来。我就用手枪放去，但很留心，向着天空不愿伤人。忽然逃到自家城隍庙了！迎面许多故友，都是死了的，玫妹也在其内。她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她就带我俩回家了。以后也糊糊模模，不很清楚，就醒了。我很怪，怕这是一个不祥的梦！

十一月二十九日

请你做个眼前主义者！你〈决〉可抛弃了将来，绝断了希望！因为将来一定和你无关系，希望就是你的罪过空想！你，你无论如何，看看你和两孩照的相片之美丽和真情；电灯光的辉耀，映在墙壁上雪白！或者，想想晚膳的滋味，睡觉的舒适，还可用你的手去摸摸被褥的柔软否，温暖否；否则，你就安然入梦，待天亮又起来好了！人们要求你，你有的，你可给些〈回〉他；你没有，就如此过去好了。人们请你吃，你也不必客气，总之，你知道一个眼前就好了！

十一月三十日

今天我又这么明白：——你要〈你〉为人生而人生！不必绝望，不必奢望，绝望是以你为过去而人生，奢望是以你为未来而人生。这都是可悯的错误，你必须分清界限！譬如人得住在屋里，一所普通的平屋，人若以永久定其为〔破漏于〕这屋而不愿住，错了；若以妄想其为高堂大厦于这屋而不屑住，又错了！只可修葺其破漏，扫除至清洁，空气流畅，日光照耀着，很好了！所以不绝望，不奢望。〔绝望和奢望〕——这是使你精神堕落的魔鬼！要有望于此刻的一刹那，暂说“现望”！

十二月十日

真正难过啊！在一件普通性之下的可快乐事，正从我预想当中的美丽的跳舞〔中〕完全消去而成了无聊的盘桓，真正罕奇而使我难过啊！人们所想象的未来之快乐，事实的不中肯，本来足以左右他期望的结果之对否，但美味之适口，谁曰不然。今我，啊！知道了，我病了，病的现象了！在病了的人心上，常想出一种食物来安享他病里的愉恬，〈使〉消解他几分不自然的心意之困闷；迨食物一上口头，甜的却变成酸了！咸的却变成辣了！和美的变成苦麻了！一切实际上的滋味，时时都变成适成反比的反应来。以此，觉到世界上是没他的安慰物了，他是人类〈此〉宇宙外的一个人。我，现在正是一个“他”啊！

昨夜在师校和朋友谈天到半夜，所以就在那处和朋友同榻。今晨八时〔回〕来，只见桌上有一封信，是长方形的古式信壳，中有一方长方的细的红线印着，“黄坛寄”三字正在左边的线外，下注着“十月廿七日”五个小字。我一眼看见，虽字迹不像，但可确知是二星期前寄给伊的回复物。拆了，抽出来一张信纸，从头至尾细读了，再读了，笔迹与语气确亲系伊出。素瑛啊！我也不可骗了我自己，当见着信和拆时，也似有昙花一现的甜味，暖到我的唇边和舌头，但一读第一句，悲哀立即就涌到心上而起来，到末了，悲哀就满浃着周身，周身的神经与血液、筋肉、骨骸、腑脏等都成了冷的慢的蠕动。除了精灵高标囚犯的苦痛般之帜外，我在床上一倒，正似那八九十岁老翁的神意朦胧时的睡眠一样。但我若不看罢？又不能！愿自悲哀，愿眼泪的流出眶中，愿手帕拭的浓湿，我仍是几次的从信封中取出，读了，一边深想着读了；又折着插入壳中，藏了，又取出的反复做着，和小孩的读四书般。无为啊！自扰的无为啊！快乐的自愿行为，是何等有滋味而使忘却了一个我的愚笨的用意，今，我却反此而成自知的自苦，深一层的悲哀。素瑛啊！我对你是有他心么？我可对天说，没有！永没有！素瑛啊！这是我的心病了！

在我过去的二十二年中，留深刻的印象而永垂纪念与不忘，怕只有两封信罢！

十六岁的夏里，从未走离家四十里在外住宿过两夜的我，却步行了二百里，到临海进第六中学了。一种陌生的寂寞，竟使我十来天的光阴，好像老了几年一样。除出几位同乡有时的聚谈外，其余不上班，真闷的难过极了。而且不合适的习惯和环境，加上那处和我不相投的同学的心情、语言和举动，更使我表〔示〕出离父母的孩子气味与态度来。在生疏而不自然中过生活的我，身外一无足亲爱的人物，竟在睡后，能滴出眼泪来。这时父亲有一信来了，他大概的意思，不过说些——你不要记念家里，你要用功，保养好身体。而我快乐的了不得了，比教师上着的国文，还多读多少遍。非但消溶了许多寂寞，而且增加上许多求学的努力。这是我一生开始所得到的第一封信，深印象的快乐之信，使我永远不忘。

今年的夏里，我从师校毕业后，到了南京，居留在一旅邸里。正在晚餐的时候，和朋友吃着一只红烧鸡儿。第一块上口，蓝信封的信呀，由茶房递到了。枯干于精神的性之发泄的社交性，而且富于瞻仰人生的美丽方面的青年，我呵！何等快乐的知道了这是女朋友给我的答复。急忙地背着朋友拆开了，引出了五张信纸，细细密密的一句一句快读，心完全在信笺上跳舞！乍的在伊身前，乍的在〈另〉伊介绍的一位朋友身上，乍的在伊哥这里，乍的又在实习时间，乍的又跨到离校那刻，乍的在杭州湖滨，乍的在上海车站。我的过于活动的心呀，差不多当伊每一语提示时，就到那里走一遍，快乐的奔跑，将怎样使我身体的呼吸，失了常度。于是饭也不能下咽了，有味的鸡肉，只好让朋友咀嚼了。胡乱的淘了一些汤，吞完半碗饭，——尝不出一些什么滋味，就带着信在鼓楼公园的小山上，浅诵深想，到了太阳没一线光辉射到地面的时候，我才回寓。啊！说不出感想来，而不愿使人知道我的快乐，这种快乐，是怎样的乐啊！而且当十时朋友睡了以后，我立即拈纸作回信，不自觉的到了十二时写出七张信纸。从头一读，又觉得感情来的太强与太速，在第二次通信，不当如是，重又撕了！因为第二天有重大的工作催着，不得不勉为去睡，但终于睡不着，辗转反侧在床上，怕又到了一二时，呀！这种深快乐的快乐的信，是我于柔性的第一回，我是永远不忘！

今天哟！素瑛！我太委屈你了！我对于你的信，虽也读熟了，而且紧贴着身边袋里，但我终久对你所表示而传递于我的，我没发过笑声，开过笑容，跳内心的一回快乐之舞！素瑛啊！这样我对你的真朴的态度和悲苦的心思，你真可求天帝责罚我哟！我想：第一次信的态度，是纯粹的清的快乐，如适口之黄酒一样，我的心是何等舒畅安爽哟！第二次信的态度，却是剧急的浓的快乐，如火酒之入腹一样，有多少强烈的反应。现在，如水一般的淡的快乐——真果，还没有快乐可说呀！因为眼泪，万不是快乐所选派的代表！虽则，素瑛啊！我承认我的悲哀，是对你所现的快乐之到极点的反动。但谁人肯相信，当填充他厚爱时所期望的宝物的空穴时，所报答的声音是叹息、是悲嗟哟！（以上是上午十二时和下午三时写的，以后是夜里了。不〈心〉过，余悲未了！）

我不是盲目的自扰者！虽则我也知道，我的眼球里，是多悲哀的质素，但我决不是一个奢望、厚责，而梦想的愚妇人！悲哀是快乐的深一层的内室，我不能不道出其道理：当我的第一眼看到你手中笔迹的信时，即联想起你是一个不幸的智慧被摧残者，你是背时代的人生之落伍者，我的爱妻，我和你是同样的在做幼稚的小孩！我是你的哥哥，你仗着我牵你步行么？失乳的小孩！你只是单调的号哭！一般妇人，非你的母亲，“这样的你”，我的心是何等难过呀！第二，读完你的信，你实在表〔示〕不出于我的浓郁的情感来，反有客气的生疏话，于是顾君给我的〔信〕模糊的在脑中背诵了！一个中等〔学校〕毕业者，是如何口齿伶俐的雄辩过一个小学蒙童！这又使我难过！第三，当我从师校来，途中泥泞污湿，险滑难走，一个挑菜进市的老翁，正气急的去，我就感想到人生都是夜雨以后的卖菜者，所求的真不知什么东西！又遇见了一位上学的姑娘，伊坐在车子上翻着书，读伊的功课，于是又感到那时的伊，是人类的荣幸者！总之，我是抱着一个“吾不如老圃”的观念，到屋子里来，变作读伊来札的背景，不料又成了悲哀的动机！我真不幸，我既委屈了自己，又委屈了素瑛。一般的悲哀，跃跃地在我心头，我不知何时得磨灭。无穷期的深一层的快乐哟！无穷期的悲哀！素瑛！你的明年！

十二月十八日

亲爱的呀！真是你的不幸！更是我的运命所注定的悲哀呀！你收到我的二封信，你说对我所反射是“很快乐”！可是我呀！太对你叫冤了！今天本有我快乐的美意蓄贮着，当邮差递你二次信来时，不料一转眼，美意竟被二个孩子打破了！打破了！手拆你信时，已很愤懑的震颤着身子，更读到你的信呀！如何了！“你的明年”四个字，我已早预想过了，容易和艰难，就是痛苦与幸福所羁绊的我们未来的人生。不过，你的读书这诵念，竟使我的父母和兄嫂们不快乐，素瑛哟！你的真实反使我疑心而难受极了！父母是绝对爱我的，当绝对的爱你，谁有欲其子之美声，而命其吞炭者！谁有溺爱于其子，而见其子之形容枯槁，颜色憔悴不心忧意虑者！素瑛！请你万勿担心、悲苦、愤恨，总得自然而过去，有我们的存在而存在，你自快乐罢！

现在的我呢？美意打破了！我真替自己抱无穷期的悲哀的忧怨！天呀，当我接到谁的信，假如内容没提说什么病与死的伤心话，我总是有快乐的意识，到脸上去现荣，虽有时心里难过，亦好似另一问题般。而对于你的啊！二次信，始终没开一回笑声。今天此刻啊，更有哭的纪念！因为此信，乃我或者可发一刻满意的乐愿，又被无为的抢去，所以我中饭也吃不下去了！只好顿足顿足，在床上放下帐子，盖着被，私自流泪了！我不知道悲哀之神，步步跟着我，素瑛啊，使我实在委屈了你，委屈了自己呵，悲哀之神哟！

当夜发热，此后就病了！

三月九日一九二四年

一月三日

我是去年末月廿八日到家的，伊是今年的第一日回来的。相去不过三四日，在我心上实也隔着一年〈和时间上所计划的〉一样。在伊到家进房的一刻，我十分的跳起欣美的心，一面就不自主的伸出手，紧握了一会。待放好了东西，和伊共坐在床框时，我就向伊拥抱了！可是浸惯于旧风气的女子，不知日间的拥抱，是更甜更美于夜半的接吻，所以伊说，你总是如此的！似乎，我不该再如此，作出儿态的快乐来，致失了大人的风范；或者以我不知悲哀——旦华之死是什么！

伊以后轻轻地对我说：“你为什么来的这样早？很好，因为我这三月来名义虽算请了一位先生在学教，其实没什么书读来。读起的时光，真忧惶极了。”我就问：“你读的是什么书呢？”伊说：“是《女子尺牍》，共读了两本，还有一本国语文言对照的范本。读起的时光，每日上四课，生字许许多多，总是记不熟，记着这字，那字又忘记了，先生也被我问的要死，她总要告诉我。有时我和仲瑛说：仲瑛！这样记不牢，我不读了！仲瑛总劝我心不要着急。读了一月，方觉的有些轻宽起来，但一到天气冷起来，就不对了！每天早晨睡到十点钟，还懒洋洋的起来吃饭。吃过后，坐在太阳光下，名义摊着一本书，其实你一句，我一句，不知谈起什么天了，夜里也谈到十一二点。对于书本，确实不留心了！现在却望你了，你有什么书买来？”我即说：“我有《疯狂心理》、《人类的行为》、《人生观与科学》，还有几本，都是新出版的！”“不是，你代我有什么书买来啊？”我就半说半戏道：“你没有叫我买什么书过！”伊就不愿了：“还说这话！你总记不着我！你也应当看看，我有什么书可读，买几本来！”我知道伊有些不快，就转换了语气对伊说道：“不是没心，我的心上所记系的只有唯一的一个你，你的事，就是我的，我哪有不为你留心着意！实在，我到遍了各书局，找遍了关于你可看的各种书，文言，不是太浅，就是太深；白话，不是太俗，就是太奥，而且还配不上一个‘奥’字，因为‘奥’字在文学上总有相当的价值，而他是无非调换别人的辞面的花头，毫无意义的。费了几角钱，在我倒不可惜，使我去买这些东西，总有些不愿，而且于你的读书，更有无为与浅薄的阻滞！”似是似非的说了一番，伊不得不疑惑的问道：“莫非以外面书局之大，竟没有我可读的一本书么？那么，像我这样的人，就没有书好读了？我总不信！”“你不信么？我实在找了好半天，查过了许多书籍。”伊插着说：“那末我只好不读书了？”“不是！我当然已代你设好法。”“什么法？你总是空口来骗人！”“你还不相信我么？老实说，我想，你所读的白话，我到各杂志里去选来；你愿读文言，我也在各古文书上，选文辞精美，文义清晰的给你读。”“那尺牍呢？”“尺牍么？还是我自己每天写出一篇来教你，比街坊书店上买来的，总好的多多！”

这样在当夜商定了，昨日一早，伊就催我去找书。我懒洋洋的和伊说道：“你这样用心，假如在满清，怕读一年，就可考中状元了！”伊即说道：“可惜我以前不明白，现在只有自悔，——叫我读书也不愿。在现在，给我读五年，我总还好了！”

和伊到楼上书室去找书，但找来找去，仍找不出相当的书来。我就对伊道：“白话，你还是读读深些罢！太浅了实在没意味。这本小说，叫做《少年维特之烦恼》，是一位郭先生从外国书里译来的，内容颇好，你读过定十分满意！”伊就接去一翻，一字一字的读了几句，还问我二三只字，就对我道：“深是深些好，假如不懂，就少读些好了！”“是的，白话你还是读这本。文言呢，你先将这《古文观止》拿去，里面当有几篇精华的短文可选。今天要读，就读这《春夜宴桃李园》篇，明天又选。”一面我指着，一面仍翻着别的。伊就说道：“这里一篇，那里一篇，翻也翻不着，怪讨厌的！”“那末你先拿去抄起来。”“呵，抄是抄不起来的！”“那还做我着罢，总要代你抄！”两部书总算暂时选定了。还抽出一本小字帖《星录楷书》，一本大字帖《玄秘塔》给伊。

在昨天的半天，任凭谁的读书热，莫过伊的猛烈了！伊看着伊的行李零乱，不收拾；伊不和别人作久别相逢的滔滔长话。伊只说“今后当用功”。所以在一节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和一篇《春夜宴桃李园》，问了数十回的生字，也不知艰苦。不过以后微笑说：“这些书都是空话，读读真难，解也费心力！”我就对伊实说：“素瑛哟！你读还是我教的苦哟！照这样，我心实在焦闷了！不过你总慢慢读。”一边更怜惜伊运命的摧残，背时代的不幸！

今天晨间，伊已怀疑了向我说：“那本什么《少年烦恼》不读了，句子如刺蓬般扳来扳去，讲不清楚！你帮我换一本罢！”我也知道这是实在情形，所以答道：“那么，我再去寻一寻。”房桌上，散乱着好几本书籍，在伊无意中，摸了一本上册《红楼梦》。我就依着欣然道：“你读这部书很好，这部书里的故事，有些我已和你说过，你是欢喜的。宝姐姐，林妹妹，你还记得么？你现在正好读。一边亦可晓得些小说的滋味。假如你以为太多，我好拣最好的几节给你读，如何？”伊也只好笑眯眯的说：“好的，我依你。”所以我今天课妻的课程是：白话上午宝玉初见黛玉一段（《红楼梦》三回）

文言 下午 秀州刺客

尺牍 夜 平复致瑛第一封书一月十四日（十三夜事）

“我定明日上午偕朋友到黄坛去一趟，严君说，定必可使我看仲瑛一面。五时当回来，你允许么？”

“你的朋友，总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事，怪不得有这么长久的话！空空的，又要到黄坛去，来回三十里。将来一定熟识的，何必费力。你自己说，太疲倦了！”

“将来的她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结过婚，一个人就没意思了！”

“你的心总在这些地方用，正经的事，早晨对你讲过，偏忘记了！人家说你规矩，不知你规矩的心肠，竟是这么！”

“什么是规矩啊！规矩是呆木的解说么？爱‘美’，就不规矩么？我决无别的坏心肠，不过人们称赞为天使的仙女，究竟是怎样的面貌，我总要一睹为慰。因为在我眼球里所走过的人，和我脑中所想象的一般美，总距差的太远了！她，更和你是姐妹的关系，并头常睡的，不知你的福到底如何？明天，不过说说，不去的，——家中的事虽用不到我，总不好远离。不过我总想快快的见一见她！”

“你今夜去见也好，说不定明日不能远离！你总有你的道理和心意所关注的一点。我，我还是学着做个呆子就是了！”

“你说出这话来，十分使我不安，你还疑心我不坦白，假如你以为不应当，就不去好了，何必看作这么重大！回过你的脸儿来，你万不可有别的心思加上我，使我对你所说的话要用一番思考并秘密。……给我〈的〉臂儿！”

“请不要这样！秘密不秘密，我统统知道了！你不对我讲也好，横直我……你去对别人讲，讲的人也有！……”

“你竟这么生气么？天呀！你为什么不在一点钟前给我哑了嘴，或者轻些，给我脑筋麻木一下，使我想不到这种话！我今晚没有饮过酒，我的神经思潮为什么这样激荡呢？素瑛！我求你无论如何要消散了你的一些不安气，吻一吻罢！我求你！……”

“你不用这样！有可爱的人，你真不应来的这么早！早晨你不是说过么？‘我真回来的太早了！这样糊涂的过去！’你自然在外边过的不糊涂！”

“你真疑我留外〔不〕正不好么？你连这话都疑作我有恋外心而发的证据么？素瑛呀！你太冤枉了我了！我虽和顾通了几次信，原因早早告诉你过的！而且现在确实断绝了。你还想着么？假如我真真和她犯了病，我也不肯将通信的消息，完全明白在你面前宣布。我纵是一个呆子，也总知道保守秘密是要紧的事，何况我很会瞻前顾后，明白人生一切的呢！素瑛！你万不可多想，你必须明白我此时之心之苦痛！”

“你的心之苦痛，何必要我明白，自然有明白的人在。你可起而写信了！自然会明白你的！像我这样的人，何必明白！本来是——同她讲了一夜，一句也不明白——的人，只要——一年六箩谷，三十元钱就够了——的人，很容易设法的！你真结婚结的太早。”

“素瑛啊！你这些话，从何处讲起？”

“从西湖边手挽手走的时候讲起，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会谎么？而且我假如添上半句，结果……”

“我要掩了你的嘴！素瑛！究竟谁告诉你的？我也不愿赌咒，天在头上，地在脚下，我实不明了何时说出什么六、三十的话，而且更不知何时，和谁挽手在湖边上！素瑛！我的心情，完全被你抛在冷水里。素瑛！我全身战抖的很，你提起我罢！”

“安〔静〕些么！说过也没什么，没说过也没什么，你又何必这样！帕儿拿去罢！”

“你给我揩了，因为这泪是你赠给我的，还要你来收还。——究竟这话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问你究竟说过没有？”

“没有！假如说过，烂掉我的舌！”

“你又来了！以后只准好好的讲，不许说不祥话，因为任凭怎样对我话过，只要你心里明白就是了！你不要手脚乱动，我还问你，——你下半年同她到底如何？”

“完全没关系，好似从未认识过的朋友一样。”

“你的心情不是这样冷！”

“在路中偶尔遇着一回，她却回避，更从何处与她语。”

“你为什么将身子遭到这样消瘦，甚而病了回家？半年所赚的钱，非特一文没多，倒从家中汇去，并不见你买回好东西，不过几本书而已。你能瞒过这些钱是用在什么地方？”

“我自己对自己也回答不出，不过决没乱用一文在我所不应该用的地方！”

“我不明了你这话！还有，你对胡君说，将来定走两条路。”

“什么两条路？”

“一条，你说过又忘记了么？剃发入山，想做和尚；一条，宿娼娶妾，想入下流。到底什么意思想出这二条路来？你毫不顾念到我么？”

“我们要好了的朋友谈天，常有一时想到，不顾前后的话。很多的毫没意思。不过，譬如你方才对我的态度，很使我想到这两条路上去。你自己想想，我不过一句平常的话，你就看作霹雳在你的心里响一般厉害，好似我是一个堕落的恶棍，你是太冤枉而欺侮我！我生了二十二年，对于过去一切行为，我毫没有负人一回的事情，何况对你！”

“同未出嫁的姑娘通信是应该的么？”

“也并不不应该？……好的，不应该罢！”

“我一切可随你，我决不阻挠你心上所计划而将来要做的事情，我也没能力来阻挠你！我更和你讲，假如你有心爱的，你确好同她重结婚，你的父母不承认！我也代你设法。”

“不许再讲这话！因为你的话，是越讲越没道理！我想不到你的心存着对我是这么一种颜色！素瑛呀！辜负了共处的这四年，你我心灵之域上还隔着这样辽阔的沟，不过，今夜决不要再说了！就讲也不要讲类似这样的话！我并可选择很美的一夜，我愿意在团囗栾如镜的明月底下，将我心府里一切所藏蕴的东西，统统给你瞧了，如何？今夜，望决勿再咀嚼这俩不安心的话！我还望你允许我这样事，……。”

“安心可睡了罢。不要这样。我本来还有许多话！我当服从你的命令，别一夜再讲了！啊哟！钟岂不是敲一点了么？会这样快，无意思，无意思，将时光拿来拭泪，不应该！以后，别一夜不许再说，因为我已窥见了你心内的一切，望你明白我心内一切就是！以后，别再谈起！我们总要过一流畅的日子，定一个约好么？假如谁先讲给谁流泪的话，谁定要给谁磕头，好么？”

“好的！此刻还是我对你先磕十个罢！”

“不好！今夜不在你，错在我，我太怪了你了！因为早晨对你讲过的事你竟忘记了，所以心里对你一句很平常的话，也难过起来。时候太迟，可不再讲了！明早家里有事，还要起的早，我们安睡罢。”

“我神经太兴奋，一些不要睡着，亲爱的，此时除了你的美灌遍我全身外，我没有一毫〈别〉杂质存在，亲爱的！你允许我这件事！……”

二月九日

是的！这是我十五年前的朋友，未入学校时的朋友，而且确是我一个时相游玩的好朋友！呀！现在的他哟！在午前十时我的庭前，竟成了这样一个！呀！怎样的人生之影，谁会捉摸的到？

他眼睛完全瞎了！来到我家屋里讨饭！他两手捏着两根棒，走路是以记忆中的想象为根据。一件破烂的棉袄，纽扣是统统没有了，靠着一根绳裹了他的身子。裤子是一条蓝将变黑的单裤，在右大腿边，露出一块大洞，表明他的十年来未洗澡的皮肉。两脚是赤着。在这寒冷的冬日，适足以更可怜他是一个堕落的不幸乞丐。他的圆黑的面貌，粗笨的口音和矮短的身材，恍惚和幼时还是一样。父亲告我道：他讨饭已四五年了。他的双目失明后，他的父亲接着就死，他于是就夜宿庙堂，日行街坊了。他的哥哥竟做了贼——一月前被北门人捆打了一次，近来不知流落何处了。他的嫂嫂，自从和某人相好，被人发觉后，就逃到上海做佣妇，其实，恐怕是娼妓。不过，当他的父亲病在床上一年，什么东西都卖的精光了时，幸亏她倒时常四五元、七八元的寄来，做药资等用费。以后他的父亲死了，她闻讯，也立刻赶回来，一切葬费，也拿出不少，反而弄的很完美的，——虽然赚的容易，倒也难得。就〔是〕对邻里亲戚，也很和善。她回往上海的时候，竟连夹衣都卖掉作盘费。听说也有几元给他，而且劝他真正地寻一桩瞎子的事业，将来还愿帮他娶妻养子，总望杨家后嗣不绝，而她虽以身体卖钱，到老了，总还想有家可归。可是他呢？竟忖讨饭爽快！这也恐数该如此，上代作了孽，以致他父亲跛脚，长子做贼，次子眼瞎讨饭。

我默默的听父亲这一番报告，昏昏然似隔世一般。在十五〔年〕前，我正八九岁的时候，尚未入学，以邻舍的关系，常到他家去的。他的父亲是笋行主人，一脚不善，家境尚得过活。虽他和他的哥哥，从小就惯会偷钱赌博，欺骗他父亲——母亲听说早早死了——一被知觉，常打他垂死，或用绳捆住在桌脚旁，经过三五日。而他们总随放随忘。然不料竟堕落至此！

我此刻颇自恨，在那时没有找住他，问问当年游戏的情景。刀戟做起来，我做赵云，他做牛皋，大战了一阵，擦破了他的额部，他哭着告诉我的爸爸，他记得否？（在少时，我这种游戏也很少的，因为身体薄弱的缘故）。他现在脑中所想象的我，究竟怎样的一个，他若肯明白具体说出来，我也定有一番舞笑或悲哭。不过我是难于寻他了。

由是，——素瑛啊！你先睡罢！我的血管很膨胀，我更记起我那时的拢总几个朋友来了。他是姓杨的，和我同年；还有一个姓张的，也和我同年；少我们的，还有两个，一个姓石，一个姓刘。我们这五人，是从社交本能萌芽时，就彼此相识，直到我十一岁入学校后才与〔他们〕丢手。他们四人，都强比我，但个个颇对我亲爱，在人群中总不使我吃亏，而且听我的命令。不过这时的世界，是混沌的，我们决没等差和未来的思想，所以我们是受全量的儿童快乐。可是，现在呀！一想起，就觉人影凌乱，各不相识了！儿童时的情感和活动，就像隔世的一般，恍恍然不知如何了！而且使我满心悲哀的，是这班幼年朋友，竟四分之三堕落了！我虽不是超升，但他们的人生，竟如〔在〕沟渠辗转！

张姓的，自从他的母亲死后，即入店做生徒。不过恶性得自遗传，他总是干偷钱赌博的勾当，于是被店〔主〕逐出；接着生了什么病，从此就人不似人了！

石姓的也是父母双亡后，荐在上海做什么。不过上海是万恶之薮，处处布着引诱青年为恶的机会。于是宿娼也会了，扑克也精了！香烟是他们所不消说的！以致债重压身，遁回乡里，在各亲戚家寄生着，现在竟和一般流氓共栖息了！

还是刘姓的，我数日前尚遇见他一面。他是荷着锄，赶着一条老牛，一步一步在南门外走，还有清高的人生，在他的周身发焰！不过遇见我，总有三分之二的不相识。朋友，我很愿在你面前谈笑，我心里想着，但他早笑咪咪的走了！

天帝啊！我是从你手中所得到的幸福之果独大，但你怎不分给我幼年小朋友每人一份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1

背影

朱自清作品精选

目录

序

女人

白种人——上帝的骄子！

背影

阿河

哀韦杰三君

飘零

白采

荷塘月色

一封信

《梅花》后记

怀魏握青君

儿女

欧行杂记

说梦

海行杂记

歌声

温州的踪迹

二绿

三白水漈

生命的价格——七毛钱

航船中的文明

匆匆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序

胡适之先生在一九二二年三月，写了一篇《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篇末论到白话文学的成绩，第三项说：

白话散文很进步了。长篇议论文的进步，那是显而易见的，可以不论。这几年来，散文方面最可注意的发展，乃是周作人等提倡的“小品散文”。这一类的小品，用平淡的谈话，包藏着深刻的意味；有时很像笨拙，其实却是滑稽。这一类作品的成功，就可彻底打破那“美文不能用白话”的迷信了。

胡先生共举了四项。第一项白话诗，他说“可以算是上了成功的路了”；第二项短篇小说，他说“也渐渐的成立了”；第四项戏剧与长篇小说，他说“成绩最坏”。他没有说那一种成绩最好；但从语气上看，小品散文的至少不比白话诗和短篇小说的坏。现在是六年以后了，情形已是不同：白话诗虽也有多少的进展，如采用西洋诗的格律，但是太需缓了；文坛上对于它，已迥非先前的热闹可比。胡先生那时预言，“十年之内的中国诗界，定有大放光明的一个时期”；现在看看，似乎丝毫没有把握。短篇小说的情形，比前为好，长篇差不多和从前一样。戏剧的演作两面，却已有可注意的成绩，这令人高兴。最发达的，要算是小品散文。三四年来风起云涌的种种刊物，都有意或无意地发表了许多散文，近一年这种刊物更多。各书店出的散文集也不少。《东方杂志》从二十二卷（一九二五）起，增辟“新语林”一栏，也载有许多小品散文。夏丐尊，刘薰宇两先生编的《文章作法》，于记事文，叙事文，说明文，议论文而外，有小品文的专章。去年《小说月报》的“创作号”（七号），也特辟小品一栏。小品散文，于是乎极一时之盛。东亚病夫在今年三月“复胡适的信”（《真美善》一卷十二号）里，论这几年文学的成绩说：“第一是小品文字，含讽刺的，析心理的，写自然的，往往着墨不多，而余味曲包。第二是短篇小说。……第三是诗。……”这个观察大致不错。

但有举出“懒惰”与“欲速”，说是小品文和短篇小说发达的原因，那却是不够的。现在姑且丢开短篇小说而论小品文：所谓“懒惰”与“欲速”，只是它的本质的原因之一面；它的历史的原因，其实更来得重要些。我们知道，中国文学向来大抵以散文学为正宗；散文的发达，正是顺势。而小品散文的体制，旧来的散文学里也尽有；只精神面目，颇不相同罢了。试以姚鼐的十三类为准，如序跋，书牍，赠序，传状，碑志，杂记，哀祭七类中，都有许多小品文字；陈天定选的《古今小品》，甚至还将诏令，箴铭列入，那就未免太广泛了。我说历史的原因，只是历史的背景之意，并非指出现代散文的源头所在。胡先生说，周先生等提倡的小品散文，“可以打破‘美文不能用白话’的迷信”。他说的那种“迷信”的正面，自然是“美文只能用文言了”；这也就是说，美文古已有之，只周先生等才提倡用白话去做罢了。周先生自己在《杂拌儿》序里说：

……明代的文艺美术比较地稍有活气，文学上颇有革新的气象，公安派的人能够无视古文的正统，以抒情的态度作一切的文章，虽然后代批评家贬斥它为浅率空疏，实际却是真实的个性的表现，其价值在竟陵派之上。以前的文人对于著作的态度，可以说是二元的，而他们则是一元的，在这一点上与现代写文章的人正是一致，……以前的人以为文是“以载道”的东西，但此外另有一种文章却是可以写了来消遣的；现在则又把它统一了，去写或读可以说是本于消遣，但同时也就传了道了，或是闻了道。……这也可以说是与明代的新文学家的意思相差不远的。在这个情形之下，现代的文学——现在只就散文说——与明代的有些相像，正是不足怪的，虽然并没有去模仿，或者也还很少有人去读明文，又因时代的关系在文字上很有欧化的地方，思想上也自然要比四百年前有了明显的改变。

这一节话论现代散文的历史背景，颇为扼要，且极明通。明朝那些名士派的文章，在旧来的散文学里，确是最与现代散文相近的。但我们得知道，现代散文所受的直接的影响，还是外国的影响；这一层周先生不曾明说。我们看，周先生自己的书，如《泽泻集》等，里面的文章，无论从思想说，从表现说，岂是那些名士派的文章里找得出的？——至多“情趣”有一些相似罢了。我宁可说，他所受的“外国的影响”比中国的多。而其余的作家，外国的影响有时还要多些，像鲁迅先生，徐志摩先生。历史的背景只指给我们一个趋势，详细节目，原要由各人自定；所以说了外国的影响，历史的背景并不因此抹杀的。但你要问，散文既有那样历史的优势，为什么新文学的初期，倒是诗，短篇小说和戏剧盛行呢？我想那也许是一种反动。这反动原是好的，但历史的力量究竟太大了，你看，它们支持了几年，终于懈弛下来，让散文恢复了原有的位置。这种现象却又是不健全的；要明白此层，就要说到本质的原因了。

分别文学的体制，而论其价值的高下，例如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所做的，那是一件批评的大业，包孕着种种议论和冲突；浅学的我，不敢赞一辞。我只觉得体制的分别有时虽然很难确定，但从一般见地说，各体实在有着个别的特性；这种特性有着不同的价值。抒情的散文和纯文学的诗，小说，戏剧相比，便可见出这种分别。我们可以说，前者是自由些，后者是谨严些：诗的字句，音节，小说的描写，结构，戏剧的剪裁与对话，都有种种规律（广义的，不限于古典派的），必须精心结撰，方能有成。散文就不同了，选材与表现，比较可随便些；所谓“闲话”，在一种意义里，便是它的很好的诠释。它不能算作纯艺术品，与诗，小说，戏剧，有高下之别。但对于“懒惰”与“欲速”的人，它确是一种较为相宜的体制。这便是它的发达的另一原因了。我以为真正的文学发展，还当从纯文学下手，单有散文学是不够的；所以说，现在的现象是不健全的。——希望这只是暂时的过渡期，不久纯文学便会重新发展起来，至少和散文学一样！但就散文论散文，这三四年的发展，确是绚烂极了：有种种的样式，种种的流派，表现着，批评着，解释着人生的各面，迁流曼衍，日新月异：有中国名士风，有外国绅士风，有隐士，有叛徒，在思想上是如此。或描写，或讽刺，或委曲，或缜密，或劲健，或绮丽，或洗炼，或流动，或含蓄，在表现上是如此。

我是大时代中一名小卒，是个平凡不过的人。才力的单薄是不用说的，所以一向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我写过诗，写过小说，写过散文。二十五岁以前，喜欢写诗；近几年诗情枯竭，搁笔已久。前年一个朋友看了我偶然写下的《战争》，说我不能做抒情诗，只能做史诗；这其实就是说我不能做诗。我自己也有些觉得如此，便越发懒怠起来。短篇小说是写过两篇。现在翻出来看，《笑的历史》只是庸俗主义的东西，材料的拥挤，像一个大肚皮的掌柜；《别》的用字造句，那样扭扭捏捏的，像半身不遂的病人，读着真怪不好受的。我觉得小说非常地难写；不用说长篇，就是短篇，那种经济的，严密的结构，我一辈子也学不来！我不知道怎样处置我的材料，使它们各得其所。至于戏剧，我更是始终不敢染指。我所写的大抵还是散文多。既不能运用纯文学的那些规律，而又不免有话要说，便只好随便一点说着；凭你说“懒惰”也罢，“欲速”也罢，我是自然而然采用了这种体制。这本小书里，便是四年来所写的散文。其中有两篇，也许有些像小说；但你最好只当作散文看，那是彼此有益的。至于分作两辑，是因为两辑的文字，风格有些不同；怎样不同，我想看了便会知道。关于这两类文章，我的朋友们有相反的意见。郢看过《旅行杂记》，来信说，他不大喜欢我做这种文章，因为是在模仿着什么人；而模仿是要不得的。这其实有些冤枉，我实在没有一点意思要模仿什么人。他后来看了《飘零》，又来信说，这与《背影》是我的另一面，他是喜欢的。但火就不如此。他看完《踪迹》，说只喜欢《航船中的文明》一篇；那正是《旅行杂记》一类的东西。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对照。我自己是没有什么定见的，只当时觉着要怎样写，便怎样写了。我意在表现自己，尽了自己的力便行；仁智之见，是在读者。

朱自清

1928年7月31日，北平清华园。

女人

白水是个老实人，又是个有趣的人。他能在谈天的时候，滔滔不绝地发出长篇大论。这回听勉子说，日本某杂志上有《女？》一文，是几个文人以“女”为题的桌话的纪录。他说，“这倒有趣，我们何不也来一下？”我们说，“你先来！”他搔了搔头发道：“好！就是我先来；你们可别临阵脱逃才好。”我们知道他照例是开口不能自休的。果然，一番话费了这多时候，以致别人只有补充的工夫，没有自叙的余裕。那时我被指定为临时书记，曾将桌上所说，拉杂写下。现在整理出来，便是以下一文。因为十之八是白水的意见，便用了第一人称，作为他自述的模样；我想，白水大概不至于不承认吧？

老实说，我是个欢喜女人的人；从国民学校时代直到现在，我总一贯地欢喜着女人。虽然不曾受着什么“女难”，而女人的力量，我确是常常领略到的。女人就是磁石，我就是一块软铁；为了一个虚构的或实际的女人，呆呆的想了一两点钟，乃至想了一两个星期，真有不知肉味光景——这种事是屡屡有的。在路上走，远远的有女人来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嗅着花香一般，直攫过去。但是我很知足，普通的女人，大概看一两眼也就够了，至多再掉一回头。像我的一位同学那样，遇见了异性，就立正——向左或向右转，仔细用他那两只近视眼，从眼镜下面紧紧追出去半日半日，然后看不见，然后开步走——我是用不着的。我们地方有句土话说：“乖子望一眼，呆子望到晚；”我大约总在“乖子”一边了。我到无论什么地方，第一总是用我的眼睛去寻找女人。在火车里，我必走遍几辆车去发见女人；在轮船里，我必走遍全船去发见女人。我若找不到女人时，我便逛游戏场去，赶庙会去，——我大胆地加一句——参观女学校去；这些都是女人多的地方。于是我的眼睛更忙了！我拖着两只脚跟着她们走，往往直到疲倦为止。

我所追寻的女人是什么呢？我所发见的女人是什么呢？这是艺术的女人。从前人将女人比做花，比做鸟，比做羔羊；他们只是说，女人是自然手里创造出来的艺术，使人们欢喜赞叹——正如艺术的儿童是自然的创作，使人们欢喜赞叹一样。不独男人欢喜赞叹，女人也欢喜赞叹；而“妒”便是欢喜赞叹的另一面，正如“爱”是欢喜赞叹的一面一样。受欢喜赞叹的，又不独是女人，男人也有。“此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便是好例；而“美丰仪”一语，尤为“史不绝书”。但男人的艺术气分，似乎总要少些；贾宝玉说得好：男人的骨头是泥做的，女人的骨头是水做的。这是天命呢？还是人事呢？我现在还不得而知；只觉得事实是如此罢了。——你看，目下学绘画的“人体习作”的时候，谁不用了女人做他的模特儿呢？这不是因为女人的曲线更为可爱么？我们说，自有历史以来，女人是比男人更其艺术的；这句话总该不会错吧？所以我说，艺术的女人。所谓艺术的女人，有三种意思：是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女人的艺术的一面，是我们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我说女人比男人更其艺术的，是一般的说法；说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个别的说法。——而“艺术”一词，我用它的狭义，专指眼睛的艺术而言，与绘画，雕刻，跳舞同其范类。艺术的女人便是有着美好的颜色和轮廓和动作的女人，便是她的容貌，身材，姿态，使我们看了感到“自己圆满”的女人。这里有一块天然的界碑，我所说的只是处女，少妇，中年妇人，那些老太太们，为她们的年岁所侵蚀，已上了凋零与枯萎的路途，在这一件上，已是落伍者了。女人的圆满相，只是她的“人的诸相”之一；她可以有大才能，大智慧，大仁慈，大勇毅，大贞洁等等，但都无碍于这一相。诸相可以帮助这一相，使其更臻于充实；这一相也可帮助诸相，分其圆满于它们，有时更能遮盖它们的缺处。我们之看女人，若被她的圆满相所吸引，便会不顾自己，不顾她的一切，而只陶醉于其中；这个陶醉是刹那的，无关心的，而且在沉默之中的。

我们之看女人，是欢喜而决不是恋爱。恋爱是全般的，欢喜是部分的。恋爱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的融合，故坚深而久长；欢喜是“自我”间断片的融合，故轻浅而飘忽。这两者都是生命的趣味，生命的姿态。但恋爱是对人的，欢喜却兼人与物而言。——此外本还有“仁爱”，便是“民胞物与”之怀；再进一步，“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便是“神爱”，“大爱”了。这种无分物我的爱，非我所要论；但在此又须立一界碑，凡伟大庄严之像，无论属人属物，足以吸引人心者，必为这种爱；而优美艳丽的光景则始在“欢喜”的阈中。至于恋爱，以人格的吸引为骨子，有极强的占有性，又与二者不同。Y君以人与物平分恋爱与欢喜，以为“喜”仅属物，“爱”乃属人；若对人言“喜”，便是蔑视他的人格了。现在有许多人也以为将女人比花，比鸟，比羔羊，便是侮辱女人；赞颂女人的体态，也是侮辱女人。所以者何？便是蔑视她们的人格了！但我觉得我们若不能将“体态的美”排斥于人格之外，我们便要慢慢的说这句话！而美若是一种价值，人格若是建筑于价值的基石上，我们又何能排斥那“体态的美”呢？所以我以为只须将女人的艺术的一面作为艺术而鉴赏它，与鉴赏其他优美的自然一样；艺术与自然是“非人格”的，当然便说不上“蔑视”与否。在这样的立场上，将人比物，欢喜赞叹，自与因袭的玩弄的态度相差十万八千里，当可告无罪于天下。——只有将女人看作“玩物”，才真是蔑视呢；即使是在所谓的“恋爱”之中。艺术的女人，是的，艺术的女人！我们要用惊异的眼去看她，那是一种奇迹！

我之看女人，十六年于兹了，我发见了一件事，就是将女人作为艺术而鉴赏时，切不可使她知道；无论是生疏的，是较熟悉的。因为这要引起她性的自卫的羞耻心或他种嫌恶心，她的艺术味便要变稀薄了；而我们因她的羞耻或嫌恶而关心，也就不能静观自得了。所以我们只好秘密地鉴赏；艺术原来是秘密的呀，自然的创作原来是秘密的呀。但是我所欢喜的艺术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呢？您得问了。让我告诉您：我见过西洋女人，日本女人，江南江北两个女人，城内的女人，名闻浙东西的女人；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我只见过不到半打的艺术的女人！而且其中只有一个西洋人，没有一个日本人！那西洋的处女是在Y城里一条僻巷的拐角上遇着的，惊鸿一瞥似地便过去了。其余有两个是在两次火车里遇着的，一个看了半天，一个看了两天；还有一个是在乡村里遇着的，足足看了三个月。——我以为艺术的女人第一是有她的温柔的空气；使人如听着箫管的悠扬，如嗅着玫瑰花的芬芳，如躺着在天鹅绒的厚毯上。她是如水的密，如烟的轻，笼罩着我们；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这是由她的动作而来的；她的一举步，一伸腰，一掠鬓，一转眼，一低头，乃至衣袂的微扬，裙幅的轻舞，都如蜜的流，风的微漾；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最可爱的是那软软的腰儿；从前人说临风的垂柳，《红楼梦》里说晴雯的“水蛇腰儿”，都是说腰肢的细软的；但我所欢喜的腰呀，简直和苏州的牛皮糖一样，使我满舌头的甜，满牙齿的软呀。腰是这般软了，手足自也有飘逸不凡之概。你瞧她的足胫多么丰满呢！从膝关节以下，渐渐的隆起，像新蒸的面包一样；后来又渐渐渐渐地缓下去了。这足胫上正罩着丝袜，淡青的？或者白的？拉得紧紧的，一些儿绉纹没有，更将那丰满的曲线显得丰满了；而那闪闪的鲜嫩的光，简直可以照出人的影子。你再往上瞧，她的两肩又多么亭匀呢！像双生的小羊似的，又像两座玉峰似的；正是秋山那般瘦，秋水那般平呀。肩以上，便到了一般人讴歌颂赞所集的“面目”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她那双鸽子般的眼睛，伶俐到像要立刻和人说话。在惺忪微倦的时候，尤其可喜，因为正像一对睡了的褐色小鸽子。和那润泽而微红的双颊，苹果般照耀着的，恰如曙色之与夕阳，巧妙的相映衬着。再加上那覆额的，稠密而蓬松的发，像天空的乱云一般，点缀得更有情趣了。而她那甜蜜的微笑也是可爱的东西；微笑是半开的花朵，里面流溢着诗与画与无声的音乐。是的，我说的已多了；我不必将我所见的，一个人一个人分别说给你，我只将她们融合成一个Sketch给你看——这就是我的惊异的型，就是我所谓艺术的女子的型。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

在女人的聚会里，有时也有一种温柔的空气；但只是笼统的空气，没有详细的节目。所以这是要由远观而鉴赏的，与个别的看法不同；若近观时，那笼统的空气也许会消失了的。说起这艺术的“女人的聚会”，我却想着数年前的事了，云烟一般，好惹人怅惘的。在P城一个礼拜日的早晨，我到一所宏大的教堂里去做礼拜；听说那边女人多，我是礼拜女人去的。那教堂是男女分坐的。我去的时候，女座还空着，似乎颇遥遥的；我的遐想便去充满了每个空座里。忽然眼睛有些花了，在薄薄的香泽当中，一群白上衣，黑背心，黑裙子的女人，默默的，远远的走进来了。我现在不曾看见上帝，却看见了带着翼子的这些安琪儿了！另一回在傍晚的湖上，暮霭四合的时候，一只插着小红花的游艇里，坐着八九个雪白雪白的白衣的姑娘；湖风舞弄着她们的衣裳，便成一片浑然的白。我想她们是湖之女神，以游戏三昧，暂现色相于人间的呢！第三回在湖中的一座桥上，淡月微云之下，倚着十来个，也是姑娘，朦朦胧胧的与月一齐白着。在抖荡的歌喉里，我又遇着月姊儿的化身了！——这些是我所发见的又一型。

是的，艺术的女人，那是一种奇迹！

1925年2月15日，白马湖。

白种人——上帝的骄子！

去年暑假到上海，在一路电车的头等里，见一个大西洋人带着一个小西洋人，相并地坐着。我不能确说他俩是英国人或美国人；我只猜他们是父与子。那小西洋人，那白种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光景，看去是个可爱的小孩，引我久长的注意。他戴着平顶硬草帽，帽檐下端正地露着长圆的小脸。白中透红的面颊，眼睛上有着金黄的长睫毛，显出和平与秀美。我向来有种癖气：见了有趣的小孩，总想和他亲热，做好同伴；若不能亲热，便随时亲近亲近也好。在高等小学时，附设的初等里，有一个养着乌黑的西发的刘君，真是依人的小鸟一般；牵着他的手问他的话时，他只静静地微仰着头，小声儿回答——我不常看见他的笑容，他的脸老是那么幽静和真诚，皮下却烧着亲热的火把。我屡次让他到我家来，他总不肯；后来两年不见，他便死了。我不能忘记他！我牵过他的小手，又摸过他的圆下巴。但若遇着蓦生的小孩，我自然不能这么做，那可有些窘了；不过也不要紧，我可用我的眼睛看他——一回，两回，十回，几十回！孩子大概不很注意人的眼睛，所以尽可自由地看，和看女人要遮遮掩掩的不同。我凝视过许多初会面的孩子，他们都不曾向我抗议；至多拉着同在的母亲的手，或倚着她的膝头，将眼看她两看罢了。所以我胆子很大。这回在电车里又发了老癖气，我两次三番地看那白种的孩子，小西洋人！

初时他不注意或者不理会我，让我自由地看他。但看了不几回，那父亲站起来了，儿子也站起来了，他们将到站了。这时意外的事来了。那小西洋人本坐在我的对面；走近我时，突然将脸尽力地伸过来了，两只蓝眼睛大大地睁着，那好看的睫毛已看不见了；两颊的红也已褪了不少了。和平，秀美的脸一变而为粗俗，凶恶的脸了！他的眼睛里有话：“咄！黄种人，黄种的支那人，你——你看吧！你配看我！”他已失了天真的稚气，脸上满布着横秋的老气了！我因此宁愿称他为“小西洋人”。他伸着脸向我足有两秒钟；电车停了，这才胜利地掉过头，牵着那大西洋人的手走了。大西洋人比儿子似乎要高出一半；这时正注目窗外，不曾看见下面的事。儿子也不去告诉他，只独断独行地伸他的脸；伸了脸之后，便又若无其事的，始终不发一言——在沉默中得着胜利，凯旋而去。不用说，这在我自然是一种袭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袭击！

这突然的袭击使我张皇失措；我的心空虚了，四面的压迫很严重，使我呼吸不能自由。我曾在N城的一座桥上，遇见一个女人；我偶然地看她时，她却垂下了长长的黑睫毛，露出老练和鄙夷的神色。那时我也感着压迫和空虚，但比起这一次，就稀薄多了：我在那小西洋人两颗枪弹似的眼光之下，茫然地觉着有被吞食的危险，于是身子不知不觉地缩小——大有在奇境中的阿丽思的劲儿！我木木然目送那父与子下了电车，在马路上开步走；那小西洋人竟未一回头，断然地去了。我这时有了迫切的国家之感！我做着黄种的中国人，而现在还是白种人的世界，他们的骄傲与践踏当然会来的；我所以张皇失措而觉着恐怖者，因为那骄傲我的，践踏我的，不是别人，只是一个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竟是一个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我向来总觉得孩子应该是世界的，不应该是一种，一国，一乡，一家的。我因此不能容忍中国的孩子叫西洋人为“洋鬼子”。但这个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竟已被揿入人种与国家的两种定型里了。他已懂得凭着人种的优势和国家的强力，伸着脸袭击我了。这一次袭击实是许多次袭击的小影，他的脸上便缩印着一部中国的外交史。他之来上海，或无多日，或已长久，耳濡目染，他的父亲，亲长，先生，父执，乃至同国，同种，都以骄傲践踏对付中国人；而他的读物也推波助澜，将中国编排得一无是处，以长他自己的威风。所以他向我伸脸，决非偶然而已。

这是袭击，也是侮蔑，大大的侮蔑！我因了自尊，一面感着空虚，一面却又感着愤怒；于是有了迫切的国家之念。我要诅咒这小小的人！但我立刻恐怖起来了：这到底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呢，却已被传统所埋葬；我们所日夜想望着的“赤子之心”，世界之世界（非某种人的世界，更非某国人的世界！），眼见得在正来的一代，还是毫无信息的！这是你的损失，我的损失，他的损失，世界的损失；虽然是怎样渺小的一个孩子！但这孩子却也有可敬的地方：他的从容，他的沉默，他的独断独行，他的一去不回头，都是力的表现，都是强者适者的表现。决不婆婆妈妈的，决不黏黏搭搭的，一针见血，一刀两断，这正是白种人之所以为白种人。

我真是一个矛盾的人。无论如何，我们最要紧的还是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孩子！谁也是上帝之骄子；这和昔日的王侯将相一样，是没有种的！

1925年6月19日夜。

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澹，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1925年10月在北京。

阿河

我这一回寒假，因为养病，住到一家亲戚的别墅里去。那别墅是在乡下。前面偏左的地方，是一片淡蓝的湖水，对岸环拥着不尽的青山。山的影子倒映在水里，越显得清清朗朗的。水面常如镜子一般。风起时，微有皱痕；像少女们皱她们的眉头，过一会子就好了。湖的余势束成一条小港，缓缓地不声不响地流过别墅的门前。门前有一条小石桥，桥那边尽是田亩。这边沿岸一带，相间地栽着桃树和柳树，春来当有一番热闹的梦。别墅外面缭绕着短短的竹篱，篱外是小小的路。里边一座向南的楼，背后便倚着山。西边是三间平屋，我便住在这里。院子里有两块草地，上面随便放着两三块石头。另外的隙地上，或罗列着盆栽，或种莳着花草。篱边还有几株枝干蟠曲的大树，有一株几乎要伸到水里去了。

我的亲戚韦君只有夫妇二人和一个女儿。她在外边念书，这时也刚回到家里。她邀来三位同学，同到她家过这个寒假；两位是亲戚，一位是朋友。她们住着楼上的两间屋子。韦君夫妇也住在楼上。楼下正中是客厅，常是闲着，西间是吃饭的地方；东间便是韦君的书房，我们谈天，喝茶，看报，都在这里。我吃了饭，便是一个人，也要到这里来闲坐一回。我来的第二天，韦小姐告诉我，她母亲要给她们找一个好好的女用人；长工阿齐说有一个表妹，母亲叫他明天就带来做做看呢。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我只是不经意地答应。

平屋与楼屋之间，是一个小小的厨房。我住的是东面的屋子，从窗子里可以看见厨房里人的来往。这一天午饭前，我偶然向外看看，见一个面生的女用人，两手提着两把白铁壶，正往厨房里走；韦家的李妈在她前面领着，不知在和她说甚么话。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冬天的枯草一样。身上穿着镶边的黑布棉袄和夹裤，黑里已泛出黄色；棉袄长与膝齐，夹裤也直拖到脚背上。脚倒是双天足，穿着尖头的黑布鞋，后跟还带着两片同色的“叶拔儿”。想这就是阿齐带来的女用人了；想完了就坐下看书。晚饭后，韦小姐告诉我，女用人来了，她的名字叫“阿河”。我说，“名字很好，只是人土些；还能做么？”她说，“别看她土，很聪明呢。”我说，“哦。”便接着看手中的报了。

以后每天早上，中上，晚上，我常常看见阿河挈着水壶来往；她的眼似乎总是望前看的。两个礼拜匆匆地过去了。韦小姐忽然和我说，你别看阿河土，她的志气很好，她是个可怜的人。我和娘说，把我前年在家穿的那身棉袄裤给了她吧。我嫌那两件衣服太花，给了她正好。娘先不肯，说她来了没有几天；后来也肯了。今天拿出来让她穿，正合式呢。我们教给她打绒绳鞋，她真聪明，一学就会了。她说拿到工钱，也要打一双穿呢。我等几天再和娘说去。

“她这样爱好！怪不得头发光得多了，原来都是你们教她的。好！你们尽教她讲究，她将来怕不愿回家去呢。”大家都笑了。

旧新年是过去了。因为江浙的兵事，我们的学校一时还不能开学。我们大家都乐得在别墅里多住些日子。这时阿河如换了一个人。她穿着宝蓝色挑着小花儿的布棉袄裤；脚下是嫩蓝色毛绳鞋，鞋口还缀着两个半蓝半白的小绒球儿。我想这一定是她的小姐们给帮忙的。古语说得好，“人要衣裳马要鞍”，阿河这一打扮，真有些楚楚可怜了。她的头发早已是刷得光光的，覆额的留海也梳得十分伏贴。一张小小的圆脸，如正开的桃李花；脸上并没有笑，却隐隐地含着春日的光辉，像花房里充了蜜一般。这在我几乎是一个奇迹；我现在是常站在窗前看她了。我觉得在深山里发见了一粒猫儿眼；这样精纯的猫儿眼，是我生平所仅见！我觉得我们相识已太长久，极愿和她说一句话——极平淡的话，一句也好。但我怎好平白地和她攀谈呢？这样郁郁了一礼拜。

这是元宵节的前一晚上。我吃了饭，在屋里坐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便信步走到那书房里。拿起报来，想再细看一回。忽然门钮一响，阿河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三四支颜色铅笔；出乎意料地走近了我。她站在我面前了，静静地微笑着说：“白先生，你知道铅笔刨在那里？”一面将拿着的铅笔给我看。我不自主地立起来，匆忙地应道，“在这里；”我用手指着南边柱子。但我立刻觉得这是不够的。我领她走近了柱子。这时我像闪电似地踌躇了一下，便说，“我……我……”她一声不响地已将一支铅笔交给我。我放进刨子里刨给她看。刨了两下，便想交给她；但终于刨完了一枝。交还了她。她接了笔略看一看，仍仰着脸向我。我窘极了。刹那间念头转了好几个圈子；到底硬着头皮搭讪着说，“就这样刨好了。”我赶紧向门外一瞥，就走回原处看报去。但我的头刚低下，我的眼已抬起来了。于是远远地从容地问道，“你会么？”她不曾掉过头来，只“嘤”了一声，也不说话。我看了她背影一会。觉得应该低下头了。等我再抬起头来时，她已默默地向外走了。她似乎总是望前看的；我想再问她一句话，但终于不曾出口。我撇下了报，站起来走了一会，便回到自己屋里。我一直想着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想出。

第二天早上看见她往厨房里走时，我发愿我的眼将老跟着她的影子！她的影子真好。她那几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匀称，又苗条，正如一只可爱的小猫。她两手各提着一只水壶，又令我想到在一条细细的索儿上抖擞精神走着的女子。这全由于她的腰；她的腰真太软了，用白水的话说，真是软到使我如吃苏州的牛皮糖一样。不止她的腰，我的日记里说得好：“她有一套和云霞比美，水月争灵的曲线，织成大大的一张迷惑的网！”而那两颊的曲线，尤其甜蜜可人。她两颊是白中透着微红，润泽如玉。她的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我的日记里说，“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她的眼像一双小燕子，老是在滟滟的春水上打着圈儿。她的笑最使我记住，像一朵花漂浮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是说过，她的小圆脸像正开的桃花么？那么，她微笑的时候，便是盛开的时候了：花房里充满了蜜，真如要流出来的样子。她的发不甚厚，但黑而有光，柔软而滑，如纯丝一般。只可惜我不曾闻着一些儿香。唉！从前我在窗前看她好多次，所得的真太少了；若不是昨晚一见，——虽只几分钟——我真太对不起这样一个人儿了。

午饭后，韦君照例地睡午觉去了，只有我，韦小姐和其他三位小姐在书房里。我有意无意地谈起阿河的事。我说：“你们怎知道她的志气好呢？”

“那天我们教给她打绒绳鞋；”一位蔡小姐便答道，“看她很聪明，就问她为甚么不念书？她被我们一问，就伤心起来了。……”

“是的，”韦小姐笑着抢了说，“后来还哭了呢；还有一位傻子陪她淌眼泪呢。”

那边黄小姐可急了，走过来推了她一下。蔡小姐忙拦住道，“人家说正经话，你们尽闹着玩儿！让我说完了呀——”

“我代你说啵，”韦小姐仍抢着说，“——她说她只有一个爹，没有娘。嫁了一个男人，倒有三十多岁，土头土脑的，脸上满是疱！他是李妈的邻舍，我还看见过呢。……”

“好了，底下我说吧。”蔡小姐接着道，“她男人又不要好，尽爱赌钱；她一气，就住到娘家来，有一年多不回去了。”

“她今年几岁？”我问。

“十七不知十八？前年出嫁的，几个月就回家了，”蔡小姐说。

“不，十八，我知道，”韦小姐改正道。

“哦。你们可曾劝她离婚？”

“怎么不劝；”韦小姐应道，“她说十八回去吃她表哥的喜酒，要和她的爹去说呢。”

“你们教她的好事，该当何罪！”我笑了。

她们也都笑了。

十九的早上，我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有嚷嚷的声音；这是从来没有的。我立刻走出来看；只见门外有两个乡下人要走进来，却给阿齐拦住。他们只是央告，阿齐只是不肯。这时韦君已走出院中，向他们道：“你们回去吧。人在我这里，不要紧的。快回去，不要瞎吵！”

两个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俄延了一会，只好走了。我问韦君什么事？他说：“阿河罗！还不是瞎吵一回子。”

我想他于男女的事向来是懒得说的，还是回头问他小姐的好；我们便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吃了饭，我赶紧问韦小姐，她说：“她是告诉娘的，你问娘去。”

我想这件事有些尴尬，便到西间里问韦太太；她正看着李妈收拾碗碟呢。她见我问，便笑着说。

“你要问这些事做什么？她昨天回去，原是借了阿桂的衣裳穿了去的，打扮得娇滴滴的，也难怪，被她男人看见了，便约了些不相干的人，将她抢回去过了一夜。今天早上，她骗她男人，说要到此地来拿行李。她男人就会信她，派了两个人跟着。那知她到了这里，便叫阿齐拦着那跟来的人；她自己便跪在我面前哭诉，说死也不愿回她男人家去。你说我有什么法子。只好让那跟来的人先回去再说。好在没有几天，她们要上学了，我将来交给她的爹吧。唉，现在的人，心眼儿真是越过越大了；一个乡下女人，也会闹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了！”

“可不是，”李妈在旁插嘴道，“太太你不知道；我家三叔前儿来，我还听他说呢。我本不该说的，阿弥陀佛！太太，你想她不愿意回婆家，老愿意住在娘家，是什么道理？家里只有一个单身的老子；你想那该死的老畜生！他舍不得放她回去呀！”

“低些，真的么？”韦太太惊诧地问。

“他们说得千真万确的。我早就想告诉太太了，总有些疑心；今天看她的样子，真有几分对呢。太太，你想现在还成什么世界！”

“这该不至于吧。”我淡淡地插了一句。

“少爷，你那里知道！”韦太太叹了一口气，“——好在没有几天了，让她快些走吧；别将我们的运气带坏了。她的事，我们以后也别谈吧。”

开学的通告来了，我定在二十八走。二十六的晚上，阿河忽然不到厨房里挈水了。韦小姐跑来低低地告诉我，“娘叫阿齐将阿河送回去了；我在楼上，都不知道呢。”我应了一声，一句话也没有说。正如每日有三顿饱饭吃的人，忽然绝了粮；却又不能告诉一个人！而且我觉得她的前面是黑洞洞的，此去不定有什么好歹！那一夜我是没有好好地睡，只翻来覆去地做梦，醒来却又一例茫然。这样昏昏沉沉地到了二十八早上，懒懒地向韦君夫妇和韦小姐告别而行，韦君夫妇坚约春假再来住，我只得含糊答应着。出门时，我很想回望厨房几眼；但许多人都站在门口送我，我怎好回头呢？

到校一打听，老友陆已来了。我不及料理行李，便找着他，将阿河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他本是个好事的人；听我说时，时而皱眉，时而叹气，时而擦掌。听到她只十八岁时，他突然将舌头一伸，跳起来道：“可惜我早有了我那太太！要不然，我准得想法子娶她！”

“你娶她就好了；现在不知鹿死谁手呢？”

我俩默默相对了一会，陆忽然拍着桌子道：“有了，老汪不是去年失了恋么？他现在还没有主儿，何不给他俩撮合一下。”

我正要答说，他已出去了。过了一会子，他和汪来了；进门就嚷着说：“我和他说，他不信；要问你呢！”

“事是有的，人呢，也真不错。只是人家的事，我们凭什么去管！”我说。

“想法子呀！”陆嚷着。

“什么法子？你说！”

“好，你们尽和我开玩笑，我才不理会你们呢！”汪笑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要谈到阿河，但谁也不曾认真去“想法子”。

一转眼已到了春假。我再到韦君别墅的时候，水是绿绿的，桃腮柳眼，着意引入。我却只惦着阿河，不知她怎么样了。那时韦小姐已回来两天。我背地里问她，她说：“奇得很！阿齐告诉我，说她二月间来求娘来了。她说她男人已死了心，不想她回去；只不肯白白地放掉她。他教她的爹拿出八十块钱来，人就是她的爹的了；他自己也好另娶一房人。可是阿河说她的爹那有这些钱？她求娘可怜可怜她！娘的脾气你知道。她是个古板的人；她数说了阿河一顿，一个钱也不给！我现在和阿齐说，让他上镇去时，带个信儿给她，我可以给她五块钱。我想你也可以帮她些，我教阿齐一块儿告诉她吧。只可惜她未必肯再上我们这儿来罗！”

“我拿十块钱吧，你告诉阿齐就是。”

我看阿齐空闲了，便又去问阿河的事。他说：“她的爹正给她东找西找地找主儿呢。只怕难吧，八十块大洋呢！”

我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不愿再问下去。

过了两天，阿齐从镇上回来，说：“今天见着阿河了。娘的，齐整起来了。穿起了裙子，做老板娘娘了！据说是自己拣中的；这种年头！”

我立刻觉得，这一来全完了！只怔怔地看着阿齐，似乎想在他脸上找出阿河的影子。咳，我说什么好呢？愿运命之神长远庇护着她吧！

第二天我便托故离开了那别墅；我不愿再见那湖光山色，更不愿再见那间小小的厨房！

1926年1月。

哀韦杰三君

韦杰三君是一个可爱的人；我第一回见他面时就这样想。这一天我正坐在房里，忽然有敲门的声音；进来的是一位温雅的少年。我问他“贵姓”的时候，他将他的姓名写在纸上给我看；说是苏甲荣先生介绍他来的。苏先生是我的同学，他的同乡，他说前一晚已来找过我了，我不在家；所以这回又特地来的。我们闲谈了一会，他说怕耽误我的时间，就告辞走了。是的，我们只谈了一会儿，而且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话；——我现在已全忘记——但我觉得已懂得他了，我相信他是一个可爱的人。

第二回来访，是在几天之后。那时新生甄别试验刚完，他的国文课是被分在钱子泉先生的班上。他来和我说，要转到我的班上。我和他说，钱先生的学问，是我素来佩服的；在他班上比在我班上一定好。而且已定的局面，因一个人而变动，也不大方便。他应了几声，也没有什么，就走了。从此他就不曾到我这里来。有一回，在三院第一排屋的后门口遇见他，他微笑着向我点头；他本是捧了书及墨盒去上课的，这时却站住了向我说：“常想到先生那里，只是功课太忙了，总想去的。”我说：“你闲时可以到我这里谈谈。”我们就点首作别。三院离我住的古月堂似乎很远，有时想起来，几乎和前门一样。所以半年以来，我只在上课前，下课后几分钟里，偶然遇着他三四次；除上述一次外，都只匆匆地点头走过，不曾说一句话。但我常是这样想：他是一个可爱的人。

他的同乡苏先生，我还是来京时见过一回，半年来不曾再见。我不曾能和他谈韦君；我也不曾和别人谈韦君，除了钱子泉先生。钱先生有一日告诉我，说韦君总想转到我班上；钱先生又说：“他知道不能转时，也很安心的用功了，笔记做得很详细的。”我说，自然还是在钱先生班上好。以后这件事还谈起一两次。直到三月十九日早，有人误报了韦君的死信；钱先生站在我屋外的台阶上惋惜地说：“他寒假中来和我谈。我因他常是忧郁的样子，便问他为何这样；是为了我么？他说：‘不是，你先生很好的；我是因家境不宽，老是愁烦着。’他说他家里还有一个年老的父亲和未成年的弟弟；他说他弟弟因为家中无钱，已失学了。他又说他历年在外读书的钱，一小半是自己休了学去做教员弄来的，一大半是向人告贷来的。他又说，下半年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呢。”但他却不愿平白地受人家的钱；我们只看他给大学部学生会起草的请改奖金制为借贷制与工读制的信，便知道他年纪虽轻，做人却有骨气的。

我最后见他，是在三月十八日早上，天安门下电车时。也照平常一样，微笑着向我点头。他的微笑显示他纯洁的心，告诉人，他愿意亲近一切；我是不会忘记的。还有他的静默，我也不会忘记。据陈云豹先生的《行述》，韦君很能说话；但这半年来，我们听见的，却只有他的静默而已。他的静默里含有忧郁，悲苦，坚忍，温雅等等，是最足以引人深长之思和切至之情的。他病中，据陈云豹君在本校追悼会里报告，虽也有一时期，很是躁急，但他终于在离开我们之前，写了那样平静的两句话给校长；他那两句话包蕴着无穷的悲哀，这是静默的悲哀！所以我现在又想，他毕竟是一个可爱的人。

三月十八日晚上，我知道他已危险；第二天早上，听见他死了，叹息而已！但走去看学生会的布告时，知他还在人世，觉得被鼓励似的，忙着将这消息告诉别人。有不信的，我立刻举出学生会布告为证。我二十日进城，到协和医院想去看看他；但不知道医院的规则，去迟了一点钟，不得进去。我很怅惘地在门外徘徊了一会，试问门役道：“你知道清华学校有一个韦杰三，死了没有？”他的回答，我原也知道的，是“不知道”三字！那天傍晚回来；二十一日早上，便得着他死的信息——这回他真死了！他死在二十一日上午一时四十八分，就是二十日的夜里，我二十日若早去一点钟，还可见他一面呢。这真是十分遗憾的！二十三日同人及同学入城迎灵，我在城里十二点才见报，已赶不及了。下午回来，在校门外看见杠房里的人，知道柩已来了。我到古月堂一问，知道柩安放在旧礼堂里。我去的时候，正在重殓，韦君已穿好了殓衣在照相了。据说还光着身子照了一张相，是照伤口的。我没有看见他的伤口；但是这种情景，不看见也罢了。照相毕，入殓，我走到柩旁：韦君的脸已变了样子，我几乎不认识了！他的两颧突出，颊肉瘪下，掀唇露齿，那里还像我初见时的温雅呢？这必是他几日间的痛苦所致的。唉，我们可以想见了！我正在乱想，棺盖已经盖上；唉，韦君，这真是最后一面了！我们从此真无再见之期了！死生之理，我不能懂得，但不能再见是事实，韦君，我们失掉了你，更将从何处觅你呢？

韦君现在一个人睡在刚秉庙的一间破屋里，等着他迢迢千里的老父，天气又这样坏；韦君，你的魂也徬徨着吧！

1926年4月2日

飘零

一个秋夜，我和P坐在他的小书房里，在晕黄的电灯光下，谈到W的小说。

“他还在河南吧？C大学那边很好吧？”我随便问着。

“不，他上美国去了。”

“美国？做什么去？”

“你觉得很奇怪吧？——波定谟约翰郝勃金医院打电报约他做助手去。”

“哦！就是他研究心理学的地方！他在那边成绩总很好？——这回去他很愿意吧？”

“不见得愿意。他动身前到北京来过，我请他在启新吃饭；他很不高兴的样子。”

“这又为什么呢？”

“他觉得中国没有他做事的地方。”

“他回来才一年呢。C大学那边没有钱吧？”

“不但没有钱；他们说他是疯子！”

“疯子！”

我们默然相对，暂时无话可说。

我想起第一回认识W的名字，是在《新生》杂志上。那时我在P大学读书，W也在那里。我在《新生》上看见的是他的小说；但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心理学的书读得真多；P大学图书馆里所有的，他都读了。文学书他也读得不少。他说他是无一刻不读书的。我第一次见他的面，是在P大学宿舍的走道上；他正和朋友走着。有人告诉我，这就是W了。微曲的背，小而黑的脸，长头发和近视眼，这就是W了。以后我常常看他的文字，记起他这样一个人。有一回我拿一篇心理学的译文，托一个朋友请他看看。他逐一给我改正了好几十条，不曾放松一个字。永远的惭愧和感谢留在我心里。

我又想到杭州那一晚上。他突然来看我了。他说和P游了三日，明早就要到上海去。他原是山东人；这回来上海，是要上美国去的。我问起哥仑比亚大学的《心理学，哲学，与科学方法》杂志，我知道那是有名的杂志。但他说里面往往一年没有一篇好文章，没有什么意思。他说近来各心理学家在英国开了一个会，有几个人的话有味。他又用铅笔随便的在桌上一本簿子的后面，写了《哲学的科学》一个书名与其出版处，说是新书，可以看看。他说要走了。我送他到旅馆里。见他床上摊着一本《人生与地理》，随便拿过来翻着。他说这本小书很著名，很好的。我们在晕黄的电灯光下，默然相对了一会，又问答了几句简单的话；我就走了。直到现在，还不曾见过他。

他到美国去后，初时还写了些文字，后来就没有了。他的名字，在一般人心里，已如远处的云烟了。我倒还记着他。两三年以后，才又在《文学日报》上见到他一篇诗，是写一种清趣的。我只念过他这一篇诗。他的小说我却念过不少；最使我不能忘记的是那篇《雨夜》，是写北京人力车夫的生活的。W是学科学的人，应该很冷静，但他的小说却又很热很热的。这就是W了。

P也上美国去，但不久就回来了。他在波定谟住了些日子，W是常常见着的。他回国后，有一个热天，和我在南京清凉山上谈起W的事。他说W在研究行为派的心理学。他几乎终日在实验室里；他解剖过许多老鼠，研究它们的行为。P说自己本来也愿意学心理学的；但看了老鼠临终的颤动，他执刀的手便战战的放不下去了。因此只好改行。而W是“奏刀酖然”，“踌躇满志”，P觉得那是不可及的。P又说W研究动物行为既久，看明它们所有的生活，只是那几种生理的欲望，如食欲，性欲，所玩的把戏，毫无什么大道理存乎其间。因而推想人的生活，也未必别有何种高贵的动机；我们第一要承认我们是动物，这便是真人。W的确是如此做人的。P说他也相信W的话；真的，P回国后的态度是大大的不同了。W只管做他自己的人，却得着P这样一个信徒，他自己也未必料得着的。

P又告诉我W恋爱的故事。是的，恋爱的故事！P说这是一个日本人，和W一同研究的，但后来走了，这件事也就完了。P说得如此冷淡，毫不像我们所想的恋爱的故事！P又曾指出《来日》上W的一篇《月光》给我看。这是一篇小说，叙述一对男女趁着月光在河边一只空船里密谈。那女的是个有夫之妇。这时四无人迹，他俩谈得亲热极了。但P说W的胆子太小了，所以这一回密谈之后，便撒了手。这篇文字是W自己写的，虽没有如火如荼的热闹，但却别有一种意思。科学与文学，科学与恋爱，这就是W了。

“‘疯子’！”我这时忽然似乎彻悟了说，“也许是的吧？我想。一个人冷而又热，是会变疯子的。”

“唔”，P点头。

“他其实大可以不必管什么中国不中国了；偏偏又恋恋不舍的！”

“是罗。W这回真不高兴。K在美国借了他的钱。这回他到北京，特地老远的跑去和K要钱。K的没钱，他也知道；他也并不指望这笔钱用。只想借此去骂他一顿罢了，据说拍了桌子大骂呢！”

“这与他的写小说一样的道理呀！唉，这就是W了。”

P无语，我却想起一件事：

“W到美国后有信来么？”

“长远了，没有信。”

我们于是都又默然。

1926年7月20日，白马湖

白采

盛暑中写《白采的诗》一文，刚满一页，便因病搁下。这时候薰宇来了一封信，说白采死了，死在香港到上海的船中。他只有一个人；他的遗物暂存在立达学园里。有文稿，旧体诗词稿，笔记稿，有朋友和女人的通信，还有四包女人的头发！我将薰宇的信念了好几遍，茫然若失了一会；觉得白采虽于生死无所容心，但这样的死在将到吴淞口了的船中，也未免太惨酷了些——这是我们后死者所难堪的。

白采是一个不可捉摸的人。他的历史，他的性格，现在虽从遗物中略知梗概，但在他生前，是绝少人知道的；他也绝口不向人说，你问他他只支吾而已。他赋性既这样遗世绝俗，自然是落落寡合了；但我们却能够看出他是一个好朋友，他是一个有真心的人。

“不打不成相识，”我是这样的知道了白采的。这是为学生李芳诗集的事。李芳将他的诗集交我删改，并嘱我作序。那时我在温州，他在上海。我因事忙，一搁就是半年；而李芳已因不知名的急病死在上海。我很懊悔我的需缓，赶紧抽了空给他工作。正在这时，平伯转来白采的信，短短的两行，催我设法将李芳的诗出版；又附了登在《觉悟》上的小说《作诗的儿子》，让我看看——里面颇有讥讽我的话。我当时觉得不应得这种讥讽，便写了一封近两千字的长信，详述事件首尾，向他辩解。信去了便等回信；但是杳无消息。等到我已不希望了，他才来了一张明信片；在我看来，只是几句半冷半热的话而已。我只能以“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自解，听之而已。

但平伯因转信的关系，却和他常通函札。平伯来信，屡屡说起他，说是一个有趣的人。有一回平伯到白马湖看我。我和他同往宁波的时候，他在火车中将白采的诗稿《赢疾者的爱》给我看。我在车身不住的动摇中，读了一遍。觉得大有意思。我于是承认平伯的话，他是一个有趣的人。我又和平伯说，他这篇诗似乎是受了尼采的影响。后来平伯来信，说已将此语函告白采，他颇以为然。我当时还和平伯说，关于这篇诗，我想写一篇评论；平伯大约也告诉了他。有一回他突然来信说起此事；他盼望早些见着我的文字，让他知道在我眼中的他的诗究竟是怎样的。我回信答应他，就要做的。以后我们常常通信，他常常提及此事。但现在是三年以后了，我才算将此文完篇；他却已经死了，看不见了！他暑假前最后给我的信还说起他的盼望。天啊！我怎样对得起这样一个朋友，我怎样挽回我的过错呢？

平伯和我都不曾见过白采，大家觉得是一件缺憾。有一回我到上海，和平伯到西门林荫路新正兴里五号去访他：这是按着他给我们的通信地址去的。但不幸得很，他已经搬到附近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只好嗒然而归。新正兴里五号是朋友延陵君住过的：有一次谈起白采，他说他姓童，在美术专门学校念书；他的夫人和延陵夫人是朋友，延陵夫妇曾借住他们所赁的一间亭子间。那是我看延陵时去过的，床和桌椅都是白漆的；是一间虽小而极洁净的房子，几乎使我忘记了是在上海的西门地方。现在他存着的摄影里，据我看，有好几张是在那间房里照的。又从他的遗札里，推想他那时还未离婚；他离开新正兴里五号，或是正为离婚的缘故，也未可知。这却使我们事后追想，多少感着些悲剧味了。但平伯终于未见着白采，我竟得和他见了一面。那是在立达学园我预备上火车去上海前的五分钟。这一天，学园的朋友说白采要搬来了；我从早上等了好久，还没有音信。正预备上车站，白采从门口进来了。他说着江西活，似乎很老成了，是饱经世变的样子。我因上海还有约会，只匆匆一谈，便握手作别。他后来有信给平伯说我“短小精悍”，却是一句有趣的话。这是我们最初的一面，但谁知也就是最后的一面呢！

去年年底，我在北京时，他要去集美作教；他听说我有南归之意，因不能等我一面，便寄了一张小影给我。这是他立在露台上远望的背影，他说是聊寄伫盼之意。我得此小影，反复把玩而不忍释，觉得他真是一个好朋友。这回来到立达学园，偶然翻阅《白采的小说》，《作诗的儿子》一篇中讥讽我的话，已经删改；而薰宇告我，我最初给他的那封长信，他还留在箱子里。这使我惭愧从前的猜想，我真是小器的人哪！但是他现在死了，我又能怎样呢？我只相信，如爱墨生的话，他在许多朋友的心里是不死的！

上海，江湾，立达学园。

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彩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益鸟首徐回，兼传羽杯；木翟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据。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1927年7月，北京清华园

一封信

在北京住了两年多了，一切平平常常地过去。要说福气，这也是福气了。因为平平常常，正像“糊涂”一样“难得”，特别是在“这年头”。但不知怎的，总不时想着在那儿过了五六年转徙无常的生活的南方。转徙无常，诚然算不得好日子；但要说到人生味，怕倒比平平常常时候容易深切地感着。现在终日看见一样的脸板板的天，灰蓬蓬的地；大柳高槐，只是大柳高槐而已。于是木木然，心上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自己，自己的家。我想着我的渺小，有些战栗起来；清福究竟也不容易享的。

这几天似乎有些异样。像一叶扁舟在无边的大海上，像一个猎人在无尽的森林里。走路，说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还不能如意。心里是一团乱麻，也可说是一团火。似乎在挣扎着，要明白些什么，但似乎什么也没有明白。“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正可借来作近日的我的注脚。昨天忽然有人提起《我的南方》的诗。这是两年前初到北京，在一个村店里，喝了两杯“莲花白”以后，信笔涂出来的。于今想起那情景，似乎有些渺茫；至于诗中所说的，那更是遥遥乎远哉了，但是事情是这样凑巧：今天吃了午饭，偶然抽一本旧杂志来消遣，却翻着了三年前给S的一封信。信里说着台州，在上海，杭州，宁波之南的台州。这真是“我的南方”了。我正苦于想不出，这却指引我一条路，虽然只是“一条”路而已。

我不忘记台州的山水，台州的紫藤花，台州的春日，我也不能忘记S。他从前欢喜喝酒，欢喜骂人；但他是个有天真的人。他待朋友真不错。L从湖南到宁波去找他，不名一文；他陪他喝了半年酒才分手。他去年结了婚。为结婚的事烦恼了几个整年的他，这算是叶落归根了；但他也与我一样，已快上那“中年”的线了吧。结婚后我们见过一次，匆匆的一次。我想，他也和一切人一样，结了婚终于是结了婚的样子了吧。但我老只是记着他那喝醉了酒，很妩媚的骂人的意态；这在他或已懊悔着了。

南方这一年的变动，是人的意想所赶不上的。我起初还知道他的踪迹；这半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到底是怎样地过着这狂风似的日子呢？我所沉吟的正在此。我说过大海，他正是大海上的一个小浪；我说过森林，他正是森林里的一只小鸟。恕我，恕我，我向那里去找你？

这封信曾印在台州师范学校的《绿丝》上。我现在重印在这里；这是我眼前一个很好的自慰的法子。

九月二十七日记

S兄：

…………

我对于台州，永远不能忘记！我第一日到六师校时，系由埠头坐了轿子去的。轿子走的都是僻路；使我诧异，为什么堂堂一个府城，竟会这样冷静！那时正是春天，而因天气的薄阴和道路的幽寂，使我宛然如入了秋之国土。约莫到了卖冲桥边，我看见那清绿的北固山，下面点缀着几带朴实的洋房子，心胸顿然开朗，仿佛微微的风拂过我的面孔似的。到了校里，登楼一望，见远山之上，都幂着白云。四面全无人声，也无人影；天上的鸟也无一只。只背后山上谡谡的松风略略可听而已。那时我真脱却人间烟火气而飘飘欲仙了！后来我虽然发见了那座楼实在太坏了：柱子如鸡骨，地板如鸡皮！但自然的宽大使我忘记了那房屋的狭窄。我于是曾好几次爬到北固山的顶上，去领略那飕飕的高风，看那低低的，小小的，绿绿的田亩。这是我最高兴的。

来信说起紫藤花，我真爱那紫藤花！在那样朴陋——现在大概不那样朴陋了吧——的房子里，庭院中，竟有那样雄伟，那样繁华的紫藤花，真令我十二分惊诧！她的雄伟与繁华遮住了那朴陋，使人一对照，反觉朴陋倒是不可少似的，使人幻想“美好的昔日”！我也曾几度在花下徘徊：那时学生都上课去了，只剩我一人。暖和的晴日，鲜艳的花色，嗡嗡的蜜蜂，酝酿着一庭的春意。我自己如浮在茫茫的春之海里，不知怎么是好！那花真好看：苍老虬劲的枝干，这么粗这么粗的枝干，宛转腾挪而上；谁知她的纤指会那样嫩，那样艳丽呢？那花真好看：一缕缕垂垂的细丝，将她们悬在那皴裂的臂上，临风婀娜，真像嘻嘻哈哈的小姑娘，真像凝妆的少妇，像两颊又像双臂，像胭脂又像粉……我在他们下课的时候，又曾几度在楼头眺望：那丰姿更是撩人：云哟，霞哟，仙女哟！我离开台州以后，永远没见过那样好的紫藤花，我真惦记她，我真妒羡你们！

此外，南山殿望江楼上看浮桥（现在早已没有了），看憧憧的人在长长的桥上往来着；东湖水阁上，九折桥上看柳色和水光，看钓鱼的人；府后山沿路看田野，看天；南门外看梨花——再回到北固山，冬天在医院前看山上的雪；都是我喜欢的。说来可笑，我还记得我从前住过的旧仓头杨姓的房子里一张画桌；那是一张红漆的，一丈光景长而狭的画桌，我放它在我楼上的窗前，在上面读书，和人谈话，过了我半年的生活。现在想已搁起来无人用了吧？唉！

台州一般的人真是和自然一样朴实；我一年里只见过三个上海装束的流氓！学生中我颇有记得的。前些时有位P君写信给我，我虽未有工夫作复，但心中很感谢！乘此机会请你为我转告一句。

我写的已多了；这些胡乱的话，不知可附载在《绿丝》的末尾，使它和我的旧友见见面么？

弟自清

《梅花》后记

这一卷诗稿的运气真坏！我为它碰过好几回壁，几乎已经绝望。现在承开明书店主人的好意，答应将它印行，让我尽了对于亡友的责任，真是感激不尽！

偶然翻阅卷前的序，后面记着一九二四年二月；算来已是四年前的事了。而无隅的死更在前一年。这篇序写成后，曾载在《时事新报》的《文学旬刊》上。那时即使有人看过，现在也该早已忘怀了吧？无隅的棺木听说还停在上海某处；但日月去的这样快，五年来人事代谢，即在无隅的亲友，他的名字也已有点模糊了吧？想到此，颇有些莫名的寂寞了。

我与无隅末次聚会，是在上海西门三德里（？）一个楼上。那时他在美术专门学校学西洋画，住着万年桥附近小弄堂里一个亭子间。我是先到了那里，再和他同去三德里的。那一暑假，我从温州到上海来玩儿；因为他春间交给我的这诗稿还未改好，所以一面访问，一面也给他个信。见面时，他那瘦黑的，微笑的脸，还和春间一样；从我认识他时，他的脸就是这样。我怎么也想不到，隔了不久的日子，他会突然离我们而去！——但我在温州得信很晚，记得仿佛已在他死后一两个月；那时我还忙着改这诗稿，打算寄给他呢。

他似乎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至少在上海是如此。他的病情和死期，没人能说得清楚，我至今也还有些茫然；只知道病来得极猛，而又没钱好好医治而已。后事据说是几个同乡的学生凑了钱办的。他们大抵也没钱，想来只能草草收殓罢了。棺木是寄在某处。他家里想运回去，苦于没有这笔钱——虽然不过几十元。他父亲与他朋友林醒民君都指望这诗稿能卖得一点钱。不幸碰了四回壁，还留在我手里；四个年头已飞也似地过去了。自然，这其间我也得负多少因循的责任。直到现在，卖是卖了，想起无隅的那薄薄的棺木，在南方的潮湿里，在数年的尘封里，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其实呢，一堆腐骨，原无足惜；但人究竟是人，明知是迷执，打破却也不易的。

无隅的父亲到温州找过我，那大约是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吧。一望而知，这是一个老实的内地人。他很愁苦地说，为了无隅读书，家里已用了不少钱。谁知道会这样呢？他说，现在无隅还有一房家眷要养活，运棺木的费，实在想不出法。听说他有什么稿子，请可怜可怜，给他想想法吧！我当时答应下来；谁知道一耽搁就是这些年头！后来他还转托了一位与我不相识的人写信问我。我那时已离开温州，因事情尚无头绪，一时忘了作复，从此也就没有音信。现在想来，实在是很不安的。

我在序里略略提过林醒民君，他真是个值得敬爱的朋友！最热心无隅的事的是他；四年中不断地督促我的是他。我在温州的时候，他特地为了无隅的事，从家乡玉环来看我。又将我删改过的这诗稿，端端正正的抄了一遍，给编了目录，就是现在付印的稿本了。我去温州，他也到汉口宁波各地做事；常有信给我，信里总殷殷问起这诗稿。去年他到南洋去，临行还特地来信催我。他说无隅死了好几年了，仅存的一卷诗稿，还未能付印，真是一件难以放下的心事；请再给向什么地方试试，怎样？他到南洋后，至今尚无消息，海天远隔，我也不知他在何处。现在想寄信由他家里转，让他知道这诗稿已能付印；他定非常高兴的。古语说，“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他之于无隅，这五年以来，有如一日，真是人所难能的！

关心这诗稿的，还有白采与周了因两位先生。白先生有一篇小说，叫《作诗的儿子》，是纪念无隅的，里面说到这诗稿。那时我还在温州。他将这篇小说由平伯转寄给我，附了一信，催促我设法付印。他和平伯，和我，都不相识；因这一来，便与平伯常常通信，后来与我也常通信了。这也算很巧的一段因缘。我又告诉醒民，醒民也和他写了几回信。据醒民说，他曾经一度打算出资印这诗稿；后来因印自己的诗，力量来不及，只好罢了。可惜这诗稿现在行将付印，而他已死了三年，竟不能见着了！周了因先生，据醒民说，也是无隅的好友。醒民说他要给这诗稿写一篇序，又要写一篇无隅的传。但又说他老是东西飘泊着，没有准儿；只要有机会将这诗稿付印，也就不必等他的文章了。我知道他现在也在南洋什么地方；路是这般远，我也只好不等他了。

春余夏始，是北京最好的日子。我重翻这诗稿，温寻着旧梦，心上倒像有几分秋意似的。

1928年5月，国耻纪念日

怀魏握青君

两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些日子吧，我邀了几个熟朋友，在雪香斋给握青送行。雪香斋以绍酒著名。这几个人多半是浙江人，握青也是的，而又有一两个是酒徒，所以便拣了这地方。说到酒，莲花白太腻，白干太烈；一是北方的佳人，一是关西的大汉，都不宜于浅斟低酌。只有黄酒，如温旧书，如对故友，真是酉覃酉覃有味。只可惜雪香斋的酒还上了色；若是“竹叶青”，那就更妙了。握青是到美国留学去，要住上三年；这么远的路，这么多的日子，大家确有些惜别，所以那晚酒都喝得不少。出门分手，握青又要我去中天看电影。我坐下直觉头晕。握青说电影如何如何，我只糊糊涂涂听着；几回想张眼看，却什么也看不出。终于支持不住，出其不意，哇地吐出来了。观众都吃一惊，附近的人全堵上了鼻子；这真有些惶恐。握青扶我回到旅馆，他也吐了。但我们心里都觉得这一晚很痛快。我想握青该还记得那种狼狈的光景吧？

我与握青相识，是在东南大学。那时正是暑假，中华教育改进社借那儿开会。我与方光焘君去旁听，偶然遇着握青；方君是他的同乡，一向认识，便给我们介绍了。那时我只知道他很活动，会交际而已。匆匆一面，便未再见。三年前，我北来作教，恰好与他同事。我初到，许多事都不知怎样做好；他给了我许多帮助。我们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吃饭也在一处。因此常和他谈论。我渐渐知道他不只是很活动，会交际；他有他的真心，他有他的锐眼，他也有他的傻样子。许多朋友都以为他是个傻小子，大家都叫他老魏，连听差背地里也是这样叫他；这个太亲昵的称呼，只有他有。

但他决不如我们所想的那么“傻”，他是个玩世不恭的人——至少我在北京见着他是如此。那时他已一度受过人生的戒，从前所有多或少的严肃气分，暂时都隐藏起来了；剩下的只是那冷然的玩弄一切的态度。我们知道这种剑锋般的态度，若赤裸裸地露出，便是自己矛盾，所以总得用了什么法子盖藏着。他用的是一副傻子的面具。我有时要揭开他这副面具，他便说我是《语丝》派。但他知道我，并不比我知道他少。他能由我一个短语，知道全篇的故事。他对于别人，也能知道；但只默喻着，不大肯说出。他的玩世，在有些事情上，也许太随便些。但以或种意义说，他要复仇；人总是人，又有什么办法呢？至少我是原谅他的。

以上其实也只说得他的一面；他有时也能为人尽心竭力。他曾为我决定一件极为难的事。我们沿着墙根，走了不知多少趟；他源源本本，条分缕析地将形势剖解给我听。你想，这岂是傻子所能做的？幸亏有这一面，他还能高高兴兴过日子；不然，没有笑，没有泪，只有冷脸，只有“鬼脸”，岂不郁郁地闷煞人！

我最不能忘的，是他动身前不多时的一个月夜。电灯灭后，月光照了满院，柏树森森地竦立着。屋内人都睡了；我们站在月光里，柏树旁，看着自己的影子。他轻轻地诉说他生平冒险的故事。说一会，静默一会。这是一个幽奇的境界。他叙述时，脸上隐约浮着微笑，就是他心地平静时常浮在他脸上的微笑；一面偏着头，老像发问似的。这种月光，这种院子，这种柏树，这种谈话，都很可珍贵；就由握青自己再来一次，怕也不一样的。

他走之前，很愿我做些文字送他；但又用玩世的态度说，“怕不肯吧？我晓得，你不肯的。”我说，“一定做，而且一定写成一幅横披——只是字不行些。”但是我惭愧我的懒，那“一定”早已几乎变成“不肯”了！而且他来了两封信，我竟未复只字。这叫我怎样说好呢？我实在有种坏脾气，觉得路太遥远，竟有些渺茫一般，什么便都因循下来了。好在他的成绩很好，我是知道的；只此就很够了。别的，反正他明年就回来，我们再好好地谈几次，这是要紧的。——我想，握青也许不那么玩世了吧。

1928年5月25日夜

儿女

我现在已是五个儿女的父亲了。想起圣陶喜欢用的“蜗牛背了壳”的比喻，便觉得不自在。新近一位亲戚嘲笑我说，“要剥层皮呢！”更有些悚然了。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在胡适之先生的《藏晖室札记》里，见过一条，说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人物是不结婚的；文中并引培根的话，“有妻子者，其命定矣。”当时确吃了一惊，仿佛梦醒一般；但是家里已是不由分说给娶了媳妇，又有甚么可说？现在是一个媳妇，跟着来了五个孩子；两个肩头上，加上这么重一副担子，真不知怎样走才好。“命定”是不用说了；从孩子们那一面说，他们该怎样长大，也正是可以忧虑的事。我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强，做父亲更是不成。自然，“子孙崇拜”，“儿童本位”的哲理或伦理，我也有些知道；既做着父亲，闭了眼抹杀孩子们的权利，知道是不行的。可惜这只是理论，实际上我是仍旧按照古老的传统，在野蛮地对付着，和普通的父亲一样。近来差不多是中年的人了，才渐渐觉得自己的残酷；想着孩子们受过的体罚和叱责，始终不能辩解——像抚摩着旧创痕那样，我的心酸溜溜的。有一回，读了有岛武郎《与幼小者》的译文，对了那种伟大的，沉挚的态度，我竟流下泪来了。去年父亲来信，问起阿九，那时阿九还在白马湖呢；信上说，“我没有耽误你，你也不要耽误他才好。”我为这句话哭了一场；我为什么不像父亲的仁慈？我不该忘记，父亲怎样待我们来着！人性许真是二元的，我是这样地矛盾；我的心像钟摆似的来去。

你读过鲁迅先生的《幸福的家庭》么？我的便是那一类的“幸福的家庭”！每天午饭和晚饭，就如两次潮水一般。先是孩子们你来他去地在厨房与饭间里查看，一面催我或妻发“开饭”的命令。急促繁碎的脚步，夹着笑和嚷，一阵阵袭来，直到命令发出为止。他们一递一个地跑着喊着，将命令传给厨房里用人；便立刻抢着回来搬凳子。于是这个说，“我坐这儿！”那个说，“大哥不让我！”大哥却说，“小妹打我！”我给他们调解，说好话。但是他们有时候很固执，我有时候也不耐烦，这便用着叱责了；叱责还不行，不由自主地，我的沉重的手掌便到他们身上了。于是哭的哭，坐的坐，局面才算定了。接着可又你要大碗，他要小碗，你说红筷子好，他说黑筷子好；这个要干饭，那个要稀饭，要茶要汤，要鱼要肉，要豆腐，要萝卜；你说他菜多，他说你菜好。妻是照例安慰着他们，但这显然是太迂缓了。我是个暴躁的人，怎么等得及？不用说，用老法子将他们立刻征服了；虽然有哭的，不久也就抹着泪捧起碗了。吃完了，纷纷爬下凳子，桌上是饭粒呀，汤汁呀，骨头呀，渣滓呀，加上纵横的筷子，欹斜的匙子，就如一块花花绿绿的地图模型。吃饭而外，他们的大事便是游戏。游戏时，大的有大主意，小的有小主意，各自坚持不下，于是争执起来；或者大的欺负了小的，或者小的竟欺负了大的，被欺负的哭着嚷着，到我或妻的面前诉苦；我大抵仍旧要用老法子来判断的，但不理的时候也有。最为难的，是争夺玩具的时候：这一个的与那一个的是同样的东西，却偏要那一个的；而那一个便偏不答应。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论如何，终于是非哭了不可的。这些事件自然不至于天天全有，但大致总有好些起。我若坐在家里看书或写什么东西，管保一点钟里要分几回心，或站起来一两次的。若是雨天或礼拜日，孩子们在家的多，那么，摊开书竟看不下一行，提起笔也写不出一个字的事，也有过的。我常和妻说，“我们家真是成日的千军万马呀！”有时是不但“成日”，连夜里也有兵马在进行着，在有吃乳或生病的孩子的时候！

我结婚那一年，才十九岁。二十一岁，有了阿九；二十三岁，又有了阿菜。那时我正像一匹野马，那能容忍这些累赘的鞍鞯，辔头，和缰绳？摆脱也知是不行的，但不自觉地时时在摆脱着。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真苦了这两个孩子；真是难以宽有的种种暴行呢！阿九才两岁半的样子，我们住在杭州的学校里。不知怎地，这孩子特别爱哭，又特别怕生人。一不见了母亲，或来了客，就哇哇地哭起来了。学校里住着许多人，我不能让他扰着他们，而客人也总是常有的；我懊恼极了，有一回，特地骗出了妻，关了门，将他按在地下打了一顿。这件事，妻到现在说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忍；她说我的手太辣了，到底还是两岁半的孩子！我近年常想着那时的光景，也觉黯然。阿菜在台州，那是更小了；才过了周岁，还不大会走路。也是为了缠着母亲的缘故吧，我将她紧紧地按在墙角里，直哭喊了三四分钟；因此生了好几天病。妻说，那时真寒心呢！但我的苦痛也是真的。我曾给圣陶写信，说孩子们的磨折，实在无法奈何；有时竟觉着还是自杀的好。这虽是气愤的话，但这样的心情，确也有过的。后来孩子是多起来了，磨折也磨折得久了，少年的锋棱渐渐地钝起来了；加以增长的年岁增长了理性的裁制力，我能够忍耐了——觉得从前真是一个“不成材的父亲”，如我给另一个朋友信里所说。但我的孩子们在幼小时，确比别人的特别不安静，我至今还觉如此。我想这大约还是由于我们抚育不得法；从前只一味地责备孩子，让他们代我们负起责任，却未免是可耻的残酷了！

正面意义的“幸福”，其实也未尝没有。正如谁所说，小的总是可爱，孩子们的小模样，小心眼儿，确有些教人舍不得的。阿毛现在五个月了，你用手指去拨弄她的下巴，或向她做趣脸，她便会张开没牙的嘴格格地笑，笑得像一朵正开的花。她不愿在屋里待着；待久了，便大声儿嚷。妻常说，“姑娘又要出去溜达了。”她说她像鸟儿般，每天总得到外面溜一些时候。闰儿上个月刚过了三岁，笨得很，话还没有学好呢。他只能说三四个字的短语或句子，文法错误，发音模糊，又得费气力说出；我们老是要笑他的。他说“好”字，总变成“小”字；问他“好不好？”他便说“小”，或“不小”。我们常常逗着他说这个字玩儿；他似乎有些觉得，近来偶然也能说出正确的“好”字了——特别在我们故意说成“小”字的时候。他有一只搪磁碗，是一毛来钱买的；买来时，老妈子教给他，“这是一毛钱。”他便记住“一毛”两个字，管那只碗叫“一毛”，有时竟省称为“毛”。这在新来的老妈子，是必需翻译了才懂的。他不好意思，或见着生客时，便咧着嘴痴笑；我们常用了土话，叫他做“呆瓜”。他是个小胖子，短短的腿，走起路来，蹒跚可笑；若快走或跑，便更“好看”了。他有时学我，将两手叠在背后，一摇一摆的；那是他自己和我们都要乐的。他的大姊便是阿菜，已是七岁多了，在小学校里念着书。在饭桌上，一定得罗罗唆唆地报告些同学或他们父母的事情；气喘喘地说着，不管你爱听不爱听。说完了总问我：“爸爸认识么？”“爸爸知道么？”妻常禁止她吃饭时说话，所以她总是问我。她的问题真多：看电影便问电影里的是不是人？是不是真人？怎么不说话？看照相也是一样。不知谁告诉她，兵是要打人的。她回来便问，兵是人么？为什么打人？近来大约听了先生的话，回来又问张作霖的兵是帮谁的？蒋介石的兵是不是帮我们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每天短不了，常常闹得我不知怎样答才行。她和闰儿在一处玩儿，一大一小，不很合式，老是吵着哭着。但合式的时候也有：譬如这个往床底下躲，那个便钻进去追着；这个钻出来，那个也跟着——从这个床到那个床，只听见笑着，嚷着，喘着，真如妻所说，像小狗似的。现在在京的，便只有这三个孩子；阿九和转儿是去年北来时，让母亲暂时带回扬州去了。

阿九是欢喜书的孩子。他爱看《水浒》，《西游记》，《三侠五义》，《小朋友》等；没有事便捧着书坐着或躺着看。只不欢喜《红楼梦》，说是没有味儿。是的，《红楼梦》的味儿，一个十岁的孩子，那里能领略呢？去年我们事实上只能带两个孩子来；因为他大些，而转儿是一直跟着祖母的，便在上海将他俩丢下。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分别的一个早上。我领着阿九从二洋泾桥的旅馆出来，送他到母亲和转儿住着的亲戚家去。妻嘱咐说，“买点吃的给他们吧。”我们走过四马路，到一家茶食铺里。阿九说要熏鱼，我给买了；又买了饼干，是给转儿的。便乘电车到海宁路。下车时，看着他的害怕与累赘，很觉侧然。到亲戚家，因为就要回旅馆收拾上船，只说了一两句话便出来；转儿望望我，没说什么，阿九是和祖母说什么去了。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硬着头皮走了。后来妻告诉我，阿九背地里向她说：“我知道爸爸欢喜小妹，不带我上北京去。”其实这是冤枉的。他又曾和我们说，“暑假时一定来接我啊！”我们当时答应着；但现在已是第二个暑假了，他们还在迢迢的扬州待着。他们是恨着我们呢？还是惦着我们呢？妻是一年来老放不下这两个，常常独自暗中流泪；但我有什么法子呢！想到“只为家贫成聚散”一句无名的诗，不禁有些凄然。转儿与我较生疏些。但去年离开白马湖时，她也曾用了生硬的扬州话（那时她还没有到过扬州呢），和那特别尖的小嗓子向着我：“我要到北京去。”她晓得什么北京，只跟着大孩子们说罢了；但当时听着，现在想着的我，却真是抱歉呢。这兄妹俩离开我，原是常事，离开母亲，虽也有过一回，这回可是太长了；小小的心儿，知道是怎样忍耐那寂寞来着！

我的朋友大概都是爱孩子的。少谷有一回写信责备我，说儿女的吵闹，也是很有趣的，何至可厌到如我所说；他说他真不解。子恺为他家华瞻写的文章，真是“蔼然仁者之言”。圣陶也常常为孩子操心：小学毕业了，到什么中学好呢？——这样的话，他和我说过两三回了。我对他们只有惭愧！可是近来我也渐渐觉着自己的责任。我想，第一该将孩子们团聚起来，其次便该给他们些力量。我亲眼见过一个爱儿女的人，因为不曾好好地教育他们，便将他们荒废了。他并不是溺爱，只是没有耐心去料理他们，他们便不能成材了。我想我若照现在这样下去，孩子们也便危险了。我得计画着，让他们渐渐知道怎样去做人才行。但是要不要他们像我自己呢？这一层，我在白马湖教初中学生时，也曾从师生的立场上问过丐尊，他毫不踌躇地说，“自然罗。”近来与平伯谈起教子，他却答得妙，“总不希望比自己坏罗。”是的，只要不“比自己坏”就行，“像”不“像”倒是不在乎的。职业，人生观等，还是由他们自己去定的好；自己顶可贵，只要指导，帮助他们去发展自己，便是极贤明的办法。

予同说，“我们得让子女在大学毕了业，才算尽了责任。”SK说，“不然，要看我们的经济，他们的材质与志愿；若是中学毕了业，不能或不愿升学，便去做别的事，譬如做工人吧，那也并非不行的。”自然，人的好坏与成败，也不尽靠学校教育；说是非大学毕业不可，也许只是我们的偏见。在这件事上，我现在毫不能有一定的主意；特别是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知道将来怎样？好在孩子们还小，将来的事且等将来吧。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培养他们基本的力量——胸襟与眼光；孩子们还是孩子们，自然说不上高的远的，慢慢从近处小处下手便了。这自然也只能先按照我自己的样子：“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光辉也罢，倒楣也罢，平凡也罢，让他们各尽各的力去。我只希望如我所想的，从此好好地做一回父亲，便自称心满意。——想到那“狂人”“救救孩子”的呼声，我怎敢不悚然自勉呢？

1928年6月24日晚写毕，北京清华园

欧行杂记

这次中华教育改进社在南京开第三届年会，我也想观观光；故“不远千里”的从浙江赶到上海，决于七月二日附赴会诸公的车尾而行。

一　殷勤的招待

七月二日正是浙江与上海的社员乘车赴会的日子。在上海这样大车站里，多了几十个改进社社员，原也不一定能够显出甚么异样；但我却觉得确乎是不同了，“一时之盛”的光景，在车站的一角上，是显然可见的。这是在茶点室的左边；那里丛着一群人，正在向两位特派的招待员接洽。壁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磅纸，写着龙蛇飞舞的字：“二等四元□，三等二元□。”两位招待员开始执行职务了；这时已是六点四十分，离开车还有二十分钟了。招待员所应做的第一大事，自然是买车票。买车票是大家都会的，买半票却非由他们二位来“优待”一下不可。“优待”可真不是容易的事！他们实行“优待”的时候，要向每个人取名片，票价，——还得找钱。他们往还于茶点室和售票处之间，少说些，足有二十次！他们手里是拿着一叠名片和钞票洋钱；眼睛总是张望着前面，仿佛遗失了什么，急急寻觅一样；面部筋肉平板地紧张着；手和足的运动都像不是他们自己的。好容易费了二虎之力，居然买了几张票，凭着名片分发了。每次分发时，各位候补人都一拥而上。等到得不着票子，便不免有了三三两两的怨声了。那两位招待员买票事大，却也顾不得这些。可是钟走得真快，不觉七点还欠五分了。这时票子还有许多人没买着，大家都着急；而招待员竟不出来！有的人急忙寻着他们，情愿取回了钱，自买全票；有的向他们顿足舞手的责备着。他们却只是忙着照名片退钱，一言不发。——真好性儿！于是大家三步并作两步，自己去买票子；这一挤非同小可！我除照付票价外，还出了一身大汗，才弄到一张三等车票。这时候对两位招待员的怨声真载道了：“这样的饭桶！”“真饭桶！”“早做什么事的？”“六点钟就来了，还是自己买票，冤不冤！”我猜想这时候两位招待员的耳朵该有些儿热了。其实我倒能原谅他们，无论招待的成绩如何，他们的眼睛和腿总算忙得可以了，这也总算是殷勤了；他们也可以对得起改进社了，改进社也可以对得起他们的社员了。——上车后，车就开了；有人问，“两个饭桶来了没有？”“没有吧！”车是开了。

二　“躬逢其盛”

七月二日的晚上，花了约莫一点钟的时间，才在大会注册组买了一张旁听的标识。这个标识很不漂亮，但颇有实用。七月三日早晨的年会开幕大典，我得躬逢其盛，全靠着它呢。

七月三日的早晨，大雨倾盆而下。这次大典在中正街公共讲演厅举行。该厅离我所住的地方有六七里路远；但我终于冒了狂风暴雨，乘了黄包车赴会。在这一点上，我的热心决不下于社员诸君的。

到了会场门首，早已停着许多汽车，马车；我知道这确乎是大典了。走进会场，坐定细看，一切都很从容，似乎离开会的时间还远得很呢！——虽然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楼上正中是女宾席，似乎很是寥寥；两旁都是军警席——正和楼下的两旁一样。一个黑色的警察，间着一个灰色的兵士，静默的立着。他们大概不是来听讲的，因为既没有赛磁的社员徽章，又没有和我一样的旁听标识，而且也没有真正的“席”——坐位。（我所谓“军警席”，是就实际而言，当时场中并无此项名义，合行声明。）听说督军省长都要“驾临”该场；他们原是保卫“两长”来的，他们原是监视我们来的，好一个武装的会场！

那时“两长”未到，盛会还未开场；我们忽然要做学生了！一位教员风的女士走上台来，像一道光闪在听众的眼前；她请大家练习《尽力中华》歌。大家茫然的立起，跟着她唱。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有些人不敢高唱，有些人竟唱不出。所以唱完的时候，她温和地笑着向大家说：“这回太低了，等等再唱一回。”她轻轻的鞠了躬，走了。等了一等，她果然又来了。说完“一——二——三——四”之后，《尽力中华》的歌声果然很响地起来了。她将左手插在腰间，右手上下的挥着，表示节拍；挥手的时候，腰部以上也随着微微的向左右倾侧，显出极为柔软的曲线；她的头略略偏右仰着，嘴唇轻轻的动着，嘴唇以上，尽是微笑。唱完时，她仍笑着说，“好些了，等等再唱。”再唱的时候，她拍着两手，发出清脆的响，其余和前回一样。唱完，她立刻又“一——二——三——四”的要大家唱。大家似乎很惊愕，似乎她真看得大家和学生一样了；但是半秒钟的惊愕与不耐以后，终于又唱起来了——自然有一部分人，因疲倦而休息。于是大家的临时的学生时代告终。不一会，场中忽然纷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东北角上；这是齐督军，韩省长来了，开会的时间真到了！

空空的讲坛上，这时竟济济一台了。正中有三张椅子，两旁各有一排椅子。正中的三人是齐燮元，韩国钧，另有一个西装少年；后来他演说，才知是“高督办”——就是讳“恩洪”的了——的代表。这三人端坐在台的正中，使我联想到大雄宝殿上的三尊佛像；他们虽坦然的坐着，我却无端的为他们“惶恐”着。——于是开会了，照着秩序单进行。详细的情形，有各报记述可看，毋庸在下再来饶舌。现在单表齐燮元，韩国钩和东南大学校长郭秉文博士的高论。齐燮元究竟是督军兼巡阅使，他的声音是加倍的宏亮；那时场中也特别肃静——齐燮元究竟与众不同呀！他咬字眼儿真咬得清白；他的话是“字本位”，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字与字间的时距，我不能指明，只觉比普通人说话延长罢了；最令我惊异而且焦躁的，是有几句说完之后。那时我总以为第二句应该开始了，岂知一等不来，二等不至，三等不到；他是在唱歌呢，这儿碰着全休止符了！等到三等等完，四拍拍毕，第二句的第一个字才姗姗的来了。这其间至少有一分钟；要用主观的计时法，简直可说足有五分钟！说来说去，究竟他说的是什么呢？我恭恭敬敬的答道：半篇八股！他用拆字法将“中华教育改进社”一题拆为四段：先做“教育”二字，是为第一股；次做“教育改进”，是为第二股；“中华教育改进”是第三股；加上“社”字，是第四股。层层递进，如他由督军而升巡阅使一样。齐燮元本是廪贡生，这类文章本是他的拿手戏；只因时代维新，不免也要改良一番，才好应世；八股只剩了四股，大约便是为此了。最教我不忘记的，是他说完后的那一鞠躬。那一鞠躬真是与众不同，鞠下去时，上半身全与讲桌平行，我们只看见他一头的黑发；他然后慢慢的立起退下。这其间费了普通人三个一鞠躬的时间，是的的确确的。接着便是韩国钧了。他有一篇改进社开会词，是开会前已分发了的。里面曾有一节，论及现在学风的不良，颇有痛心疾首之概。我很想听听他的高见。但他却不曾照本宣扬，他这时另有一番说话。他也经过了许多时间；但不知是我的精神不济，还是另有原因，我毫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只有煞尾的时候，他提高了喉咙，我也竖起了耳朵，这才听见他的警句了。他说：“现在政治上南北是不统一的。今天到会诸君，却南北都有，同以研究教育为职志，毫无畛域之见。可见统一是要靠文化的，不能靠武力！”这最后一句话确是漂亮，赢得如雷的掌声和许多轻微的赞叹。他便在掌声里退下。这时我们所注意的，是在他肘腋之旁的齐燮元；可惜我眼睛不佳，不能看到他面部的变化，因而他的心情也不能详说：这是很遗憾的。于是——是我行文的“于是”，不是事实的“于是”，请注意——来了郭秉文博士。他说，我只记得他说，“青年的思想应稳健，正确。”旁边有一位告诉我说：“这是齐燮元的话。”但我却发见了，这也是韩国钧的话，便是开会辞里所说的。究竟是谁的话呢？或者是“英雄所见，大略相同”么？这却要请问郭博士自己了。但我不能明白：什么思想才算正确和稳健呢？郭博士的演说里不曾下注脚，我也只好终于莫测高深了。

还有一事，不可不记。在那些点缀会场的警察中，有一个瘦长的，始终笔直的站着，几乎郴曾移过一步，真像石像一般，有着可怕的静默。我最佩服他那昂着的头和垂着的手；那天真苦了他们三位了！另有一个警官，也颇可观。他那肥硕的身体，凸出的肚皮，老是背着的双手，和那微微仰起的下巴，高高翘着的仁丹胡子，以及胸前累累挂着的徽章——那天场中，这后两件是他所独有的——都显出他的身分和骄傲。他在楼下左旁往来的徘徊着，似乎在督率着他的部下。我不能忘记他。

三　第三人称

七月□日，正式开会。社员全体大会外，便是许多分组会议。我们知道全体大会不过是那么回事，值得注意的是后者。我因为也忝然的做了国文教师，便决然无疑地投到国语教学组旁听。不幸听了一次，便生了病，不能再去。那一次所议的是“采用他，她，牠案”（大意如此，原文忘记了）；足足议了两个半钟头，才算不解决地解决了。这次讨论，总算详细已极，无微不至；在讨论时，很有几位英雄，舌本翻澜，妙绪环涌，使得我茅塞顿开，摇头佩服。这不可以不记。

其实我第一先应该佩服提案的人！在现在大家已经“采用”“他，她，牠”的时候，他才从容不迫地提出了这件议案，真可算得老成持重，“不敢为天下先”，确遵老子遗训的了。在我们礼义之邦，无论何处，时间先生总是要先请一步的；所以这件议案不因为他的从容而被忽视，反因为他的从容而被尊崇，这就是所谓“让德”。且看当日之情形，谁不兴高而采烈？便可见该议案的号召之力了。本来呢，“新文学”里的第三人称代名词也太纷歧了！既“她”“伊”之互用，又“牠”“它”之不同，更有“牠”“彼”之流，窜跳其间；于是乎乌烟瘴气，一塌糊涂！提案人虽只为辨“性”起见，但指定的三字，皆属于也字系统，俨然有正名之意。将来“也”字系统若竟成为正统，那开创之功一定要归于提案人的。提案人有如彼的力量，如此的见解，怎不教人佩服？

讨论的中心点是在女人，就是在“她”字。“人”让他站着，“牛”也让它站着；所饶不过的是“女”人，就是“她”字旁边立着的那“女”人！于是辩论开始了。一位教师说，“据我的‘经验’，女学生总不喜欢‘她’字——男人的‘他’，只标一个‘人’字旁，女子的‘她’，却特别标一个‘女’字旁，表明是个女人；这是她们所不平的！我发出的讲义，上面的‘他’字，她们常常要将‘人’字旁改成‘男’字旁，可以见她们报复的意思了。”大家听了，都微微笑着，像很有味似的。另一位却起来驳道，“我也在女学堂教书，却没有这种情形！”海格尔的定律不错，调和派来了，他说，“这本来有两派：用文言的欢喜用‘伊’字，如周作人先生便是；用白话的欢喜用‘她’字，‘伊’字用的少些；其实两个字都是一样的。”“用文言的欢喜用‘伊’字，”这句话却有意思！文言里间或有“伊”字看见，这是真理；但若说那些“伊”都是女人，那却不免委屈了许多男人！周作人先生提倡用“伊”字也是实，但只是用在白话里；我可保证，他决不曾有什么“用文言”的话！而且若是主张“伊”字用于文言，那和主张人有两只手一样，何必周先生来提倡呢？于是又冤枉了周先生！——调和终于无效，一位女教师立起来了。大家都倾耳以待，因为这是她们的切身问题，必有一番精当之论！她说话快极了，我听到的警句只是，“历来加‘女’字旁的字都是不好的字；‘她’字是用不得的！”一位“他”立刻驳道，“‘好’字岂不是‘女’字旁么？”大家都大笑了，在这大笑之中。忽有苍老的声音：“我看‘他”字譬如我们普通人坐三等车；‘她’字加了‘女’字旁，是请她们坐二等车，有什么不好呢？”这回真哄堂了，有几个人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眼泪几乎要出来；真是所谓“笑中有泪”了。后来的情形可有些模糊，大约便在谈笑中收了场；于是乎一幕喜剧告成。

“二等车”，“三等车”这一个比喻，真是新鲜，足为修辞学开一崭新的局面，使我有永远的趣味。从前贾宝玉说男人的骨头是泥做的，女人的骨头是水做的，至今传为佳话；现在我们的辩士又发明了这个“二三等车”的比喻，真是媲美前修，启迪来学了。但这个“二三等之别”究竟也有例外；我离开南京那一晚，明明在三等车上看见三个“她！”我想：“她”“她”“她”何以不坐二等车呢？难道客气不成？——那位辩士的话应该是不错的！

1924年，温洲

说梦

伪《列子》里有一段梦话，说得甚好：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不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蓛呓呻呼，彻旦息焉。……”

此文原意是要说出“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这其间大有玄味，我是领略不着的；我只是断章取义地赏识这件故事的自身，所以才老远地引了来。我只觉得梦不是一件坏东西。即真如这件故事所说，也还是很有意思的。因为人生有限，我们若能夜夜有这样清楚的梦，则过了一日，足抵两日，过了五十岁，足抵一百岁；如此便宜的事，真是落得的。至于梦中的“苦乐”，则照我素人的见解，毕竟是“梦中的”苦乐，不必斤斤计较的。若必欲斤斤计较，我要大胆地说一句：他和那些在墙上贴红纸条儿，写着“夜梦不祥，书破大吉”的，同样地不懂得梦！

但庄子说道，“至人无梦。”伪《列子》里也说道，“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张湛注曰，“真人无往不忘，乃当不眠，何梦之有？”可知我们这几位先哲不甚以做梦为然，至少也总以为梦是不大高明的东西。但孔子就与他们不同，他深以“不复梦见周公”为憾；他自然是爱做梦的，至少也是不反对做梦的。——殆所谓时乎做梦则做梦者欤？我觉得“至人”，“真人”，毕竟没有我们的份儿，我们大可不必妄想；只看“乃当不眠”一个条件，你我能做到么？唉，你若主张或实行“八小时睡眠”，就别想做“至人”，“真人”了！但是，也不用担心，还有为我们掮木梢的：我们知道，愚人也无梦！他们是一枕黑甜，哼呵到晓，一些儿梦的影子也找不着的！我们徼幸还会做几个梦，虽因此失了“至人”，“真人”的资格，却也因此而得免于愚人，未尝不是运气。至于“至人”，“真人”之无梦和愚人之无梦，究竟有何分别？却是一个难题。我想偷懒，还是摭拾上文说过的话来答吧：“真人……乃当不眠，……”而愚人是“一枕黑甜，哼呵到晓”的！再加一句，此即孔子所谓“上智与下愚不移”也。说到孔子，孔子不反对做梦，难道也做不了“至人”，“真人”？我说，“唯唯，否否！”孔子是“圣人”，自有他的特殊的地位，用不着再来争“至人”，“真人”的名号了。但得知道，做梦而能梦周公，才能成其所以为圣人；我们也还是够不上格儿的。

我们终于只能做第二流人物。但这中间也还有个高低。高的如我的朋友P君：他梦见花，梦见诗，梦见绮丽的衣裳，……真可算得有梦皆甜了。低的如我：我在江南时，本忝在愚人之列，照例是漆黑一团地睡到天光；不过得声明，哼呵是没有的。北来以后，不知怎样，陡然聪明起来，夜夜有梦，而且不一其梦。但我究竟是新升格的，梦尽管做，却做不着一个清清楚楚的梦！成夜地乱梦颠倒，醒来不知所云，恍然若失。最难堪的是每早将醒未醒之际，残梦依人，腻腻不去；忽然双眼一睁，如坠深谷，万象寂然——只有一角日光在墙上痴痴地等着！我此时决不起来，必凝神细想，欲追回梦中滋味于万一；但照例是想不出，只惘惘然茫茫然似乎怀念着些什么而已。虽然如此，有一点是知道的：梦中的天地是自由的，任你徜徉，任你翱翔；一睁眼却就给密密的麻绳绑上了，就大大地不同了！我现在确乎有些精神恍惚，这里所写的就够教你知道。但我不因此诅咒梦；我只怪我做梦的艺术不佳，做不着清楚的梦。若做着清楚的梦，若夜夜做着清楚的梦，我想精神恍惚也无妨的。照现在这样一大串儿糊里糊涂的梦，直是要将这个“我”化成漆黑一团，却有些儿不便。是的，我得学些本事，今夜做他几个好好的梦。我是彻头彻尾赞美梦的，因为我是素人，而且将永远是素人。

1925年10月

海行杂记

这回从北京南归，在天津搭了通州轮船，便是去年曾被盗劫的。盗劫的事，似乎已很渺茫；所怕者船上的肮脏，实在令人不堪耳。这是英国公司的船；这样的肮脏似乎尽够玷污了英国国旗的颜色。但英国人说：这有什么呢？船原是给中国人乘的，肮脏是中国人的自由，英国人管得着！英国人要乘船，会去坐在大菜间里，那边看看是什么样子？那边，官舱以下的中国客人是不许上去的，所以就好了。是的，这不怪同船的几个朋友要骂这只船是“帝国主义”的船了。“帝国主义的船”！我们到底受了些什么“压迫”呢？有的，有的！

我现在且说茶房吧。

我若有常常恨着的人，那一定是宁波的茶房了。他们的地盘，一是轮船，二是旅馆。他们的团结，是宗法社会而兼梁山泊式的；所以未可轻侮，正和别的“宁波帮”一样。他们的职务本是照料旅客；但事实正好相反，旅客从他们得着的只是侮辱，恫吓，与欺骗罢了。中国原有“行路难”之叹，那是因交通不便的缘故；但在现在便利的交通之下，即老于行旅的人，也还时时发出这种叹声，这又为什么呢？茶房与码头工人之艰于应付，我想比仅仅的交通不便，有时更显其“难”吧！所以从前的“行路难”是唯物的；现在的却是唯心的。这固然与社会的一般秩序及道德观念有多少关系，不能全由当事人负责任；但当事人的“性格恶”实也占着一个重要的地位的。

我是乘船既多，受侮不少，所以姑说轮船里的茶房。你去定舱位的时候，若遇着乘客不多，茶房也许会冷脸相迎；若乘客拥挤，你可就倒楣了。他们或者别转脸，不来理你；或者用一两句比刀子还尖的话，打发你走路——譬如说：“等下趟吧。”他说得如此轻松，凭你急死了也不管。大约行旅的人总有些异常，脸上总有一付着急的神气。他们是以逸待劳的，乐得和你开开玩笑，所以一切反应总是懒懒的，冷冷的；你愈急，他们便愈乐了。他们于你也并无仇恨，只想玩弄玩弄，寻寻开心罢了，正和太太们玩弄叭儿狗一样。所以你记着：上船定舱位的时候，千万别先高声呼唤茶房。你不是急于要找他们说话么？但是他们先得训你一顿，虽然只是低低的自言自语：“啥事体啦？哇啦哇啦的！”接着才响声说，“嗅，来哉，啥事体啦？”你还得记着：你的话说得愈慢愈好，愈低愈好；不要太客气，也不要太不客气。这样你便是门槛里的人，便是内行；他们固然不见得欢迎你，但也不会玩弄你了。——只冷脸和你简单说话；要知道这已算承蒙青眼，应该受宠若惊的了。

定好了舱位，你下船是愈迟愈好；自然，不能过了开船的时候。最好开船前两小时或一小时到船上，那便显得你是一个有“涵养工夫”的，非急莘莘的“阿木林”可比了。而且茶房也得上岸去办他自己的事，去早了倒绊住了他；他虽然可托同伴代为招呼，但总之麻烦了。为了客人而麻烦，在他们是不值得，在客人是不必要；所以客人便只好受“阿木林”的待遇了。有时船于明早十时开行，你今晚十点上去，以为晚上总该合式了；但也不然。晚上他们要打牌，你去了足以扰乱他们的清兴；他们必也恨恨不平的。这其间有一种“分”，一种默喻的“规矩”，有一种“门槛经”，你得先做若干次“阿木林”，才能应付得“恰到好处”呢。

开船以后，你以为茶房闲了，不妨多呼唤几回。你若真这样做时，又该受教训了。茶房日里要谈天，料理私货；晚上要抽大烟，打牌，那有闲工夫来伺候你！他们早上给你舀一盆脸水，日里给你开饭，饭后给你拧手巾；还有上船时给你摊开铺盖，下船时给你打起铺盖：好了，这已经多了，这已经够了。此外若有特别的事要他们做时，那只算是额外效劳。你得自己走出舱门，慢慢地叫着茶房，慢慢地和他说，他也会照你所说的做，而不加损害于你。最好是预先打听了两个茶房的名字，到这时候悠然叫着，那是更其有效的。但要叫得大方，仿佛很熟悉的样子，不可有一点讷讷。叫名字所以更其有效者，被叫者觉得你有意和他亲近（结果酒资不会少给），而别的茶房或竟以为你与这被叫者本是熟悉的，因而有了相当的敬意；所以你第二次第三次叫时，别人往往会帮着你叫的。但你也只能偶尔叫他们；若常常麻烦，他们将发见，你到底是“阿木林”而冒充内行，他们将立刻改变对你的态度了。至于有些人睡在铺上高声朗诵的叫着“茶房”的，那确似乎搭足了架子；在茶房眼中，其为“阿”字号无疑了。他们于是忿然的答应：“啥事体啦？哇啦啦！”但走来倒也会走来的。你若再多叫两声，他们又会说：“啥事体啦？茶房当山歌唱！”除非你真麻木，或真生了气，你大概总不愿再叫他们了吧。

“子入太庙，每事问，”至今传为美谈。但你入轮船，最好每事不必问。茶房之怕麻烦，之懒惰，是他们的特征；你问他们，他们或说不晓得，或故意和你开开玩笑，好在他们对客人们，除行李外，一切是不负责任的。大概客人们最普遍的问题，“明天可以到吧？”“下午可以到吧？”一类。他们或随便答复，或说，“慢慢来好罗，总会到的。”或简单的说，“早呢！”总是不得要领的居多。他们的话常常变化，使你不能确信；不确信自然不问了。他们所要的正是耳根清净呀。

茶房在轮船里，总是盘踞在所谓“大菜间”的吃饭间里。他们常常围着桌子闲谈，客人也可插进一两个去。但客人若是坐满了，使他们无处可坐，他们便恨恨了；若在晚上，他们老实不客气将电灯灭了，让你们暗中摸索去吧。所以这吃饭间里的桌子竟像他们专利的。当他们围桌而坐，有几个固然有话可谈；有几个却连话也没有，只默默坐着，或者在打牌。我似乎为他们觉着无聊，但他们也就这样过去了。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倦怠，嘲讽，麻木的气分，仿佛下工夫练就了似的。最可怕的就是这满脸：所谓“刜刜然拒人于千里之外”者，便是这种脸了。晚上映着电灯光，多少遮过了那灰滞的颜色；他们也开始有了些生气。他们搭了铺抽大烟，或者拖开桌子打牌。他们抽了大烟，渐有笑语；他们打牌，往往通宵达旦——牌声，争论声充满那小小的“大菜间”里。客人们，尤其是抱了病，可睡不着了；但于他们有甚么相干呢？活该你们洗耳恭听呀！他们也有不抽大烟，不打牌的，便搬出香烟画片来一张张细细赏玩：这却是“雅人深致”了。

我说过茶房的团结是宗法社会而兼梁山泊式的，但他们中间仍不免时有战氛。浓郁的战氛在船里是见不着的；船里所见，只是轻微淡远的罢了。“唯口出好兴戎”，茶房的口，似乎很值得注意。他们的口，一例是练得极其尖刻的；一面自然也是地方性使然。他们大约是“宁可输在腿上，不肯输在嘴上”。所以即使是同伴之间，往往因为一句有意的或无意的，不相干的话，动了真气，抡眉竖目的恨恨半天而不已。这时脸上全失了平时冷静的颜色，而换上热烈的狰狞了。但也终于只是口头“恨恨”而已，真个拔拳来打，举脚来踢的，倒也似乎没有。语云，“君子动口，小人动手；”茶房们虽有所争乎，殆仍不失为君子之道也。有人说，“这正是南方人之所以为南方人”，我想，这话也有理。茶房之于客人，虽也“不肯输在嘴上”，但全是玩弄的态度，动真气的似乎很少；而且你愈动真气，他倒愈可以玩弄你。这大约因为对于客人，是以他们的团体为靠山的；客人总是孤单的多，他们“倚众欺”起来，不怕你不就范的：所以用不着动真气。而且万一吃了客人的亏，那也必是许多同伴陪着他同吃的，不是一个人失了面子：又何必动真气呢？克实说来，客人要他们动真气，还不够资格哪！至于他们同伴间的争执，那才是切身的利害，而且单枪匹马做去，毫无可恃的现成的力量；所以便是小题，也不得不大做了。

茶房若有向客人微笑的时候，那必是收酒资的几分钟了。酒资的数目照理虽无一定，但却有不成文的谱。你按着谱斟酌给与，虽也不能得着一声“谢谢”，但言语的压迫是不会来的了。你若给得太少，离谱太远，他们会始而嘲你，继而骂你，你还得加钱给他们；其实既受了骂，大可以不加的了，但事实上大多数受骂的客人，慑于他们的威势，总是加给他们的。加了以后，还得听许多唠叨才罢。有一回，和我同船的一个学生，本该给一元钱的酒资的，他只给了小洋四角。茶房狠狠力争，终不得要领，于是说：“你好带回去做车钱吧！”将钱向铺上一撂，忿然而去。那学生后来终于添了一些钱重交给他；他这才默然拿走，面孔仍是板板的，若有所不屑然。——付了酒资，便该打铺盖了；这时仍是要慢慢来的，一急还是要受教训，虽然你已给过酒资了。铺盖打好以后，茶房的压迫才算是完了，你再预备受码头工人和旅馆茶房的压迫吧。

我原是声明了叙述通州轮船中事的，但却做了一首“诅茶房文”；在这里，我似乎有些自己矛盾。不，“天下老鸦一般黑”，我们若很谨慎的将这句话只用在各轮船里的宁波茶房身上，我想是不会悖谬的。所以我虽就一般立说，通州轮船的茶房却已包括在内；特别指明与否，是无关重要的。

1926年7月，白马湖

歌声

昨晚中西音乐歌舞大会里“中西丝竹和唱”的三曲清歌，真令我神迷心醉了。

仿佛一个暮春的早晨，霏霏的毛雨默然洒在我脸上，引起润泽、轻松的感觉。新鲜的微风吹动我的衣袂，像爱人的鼻息吹着我的手一样。我立的一条白矾石的甬道上，经了那细雨，正如涂了一层薄薄的乳油，踏着只觉越发滑腻可爱了。这是在花园里。群花都还做她们的清梦。那微雨偷偷洗去她们的尘垢，她们的甜软的光泽便自焕发了。在那被洗去的浮艳下，我能看到她们在有日光时所深藏着的恬静的红，冷落的紫，和苦笑的白与绿。以前锦绣般在我眼前的，现有都带了黯淡的颜色。——是愁着芳春的销歇么？是感着芳春的困倦么？

大约也因那濛濛的雨，园里没了浓郁的香气。涓涓的东风只吹来一缕缕饿了似的花香，夹带着些潮湿的草丛的气息和泥土的滋味。园外田亩和沼泽里，又时时送过些新插的秧，少壮的麦，和成荫的柳树的清新的蒸气。这些虽非甜美，却能强烈地刺激我的鼻观，使我有愉快的倦怠之感。

看啊，那都是歌中所有的：我用耳，也用眼，鼻，舌，身，听着；也用心唱着。我终于被一种健康的麻痹袭取了。于是为歌所有。此后只由歌独自唱着，听着；世界上便只有歌声了。

1921年11月3日，上海

（原载1921年11月5日《时事新报·学灯副刊》）

温州的踪迹

“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

这是一张尺多宽的小小的横幅，马孟容君画的。上方的左角，斜着一卷绿色的帘子，稀疏而长；当纸的直处三分之一，横处三分之二。帘子中央，着一黄色的，茶壶嘴似的钩儿——就是所谓软金钩么？“钩弯”垂着双穗，石青色；丝缕微乱，若小曳于轻风中。纸右一圆月，淡淡的青光遍满纸上；月的纯净，柔软与平和，如一张睡美人的脸。从帘的上端向右斜伸而下，是一枝交缠的海棠花。花叶扶疏，上下错落着，共有五丛；或散或密，都玲珑有致。叶嫩绿色，仿佛掐得出水似的；在月光中掩映着，微微有浅深之别。花正盛开，红艳欲流；黄色的雄蕊历历的，闪闪的。衬托在丛绿之间，格外觉着妖娆了。枝欹斜而腾挪，如少女的一只臂膊。枝上歇着一对黑色的八哥，背着月光，向着帘里。一只歇得高些，小小的眼儿半睁半闭的，似乎在入梦之前，还有所留恋似的。那低些的一只别过脸来对着这一只，已缩着颈儿睡了。帘下是空空的，不着一些痕迹。

试想在圆月朦胧之夜，海棠是这样的妩媚而嫣润；枝头的好鸟为什么却双栖而各梦呢？在这夜深人静的当儿，那高踞着的一只八哥儿，又为何尽撑着眼皮儿不肯睡去呢？他到底等什么来着？舍不得那淡淡的月儿么？舍不得那疏疏的帘儿么？不，不，不，您得到帘下去找，您得向帘中去找——您该找着那卷帘人了？他的情韵风怀，原是这样这样的哟！朦胧的岂独月呢；岂独鸟呢？但是，咫尺天涯，教我如何耐得？

我拼着千呼万唤；你能够出来么？

这页画布局那样经济，设色那样柔活，故精采足以动人。虽是区区尺幅，而情韵之厚，已足沦肌浃髓而有余。我看了这画。瞿然而惊：留恋之怀，不能自已。故将所感受的印象细细写出，以志这一段因缘。但我于中西的画都是门外汉，所说的话不免为内行所笑。——那也只好由他了。

1924年2月1日，温州作

二绿

我第二次到仙岩[1]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梅雨潭是一个瀑布潭。仙岩有三个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边，便听见哗哗哗哗的声音；抬起头，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儿里的，一带白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我们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对着那条瀑布；坐在亭边，不必仰头，便可见它的全体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这个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儿的；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个环儿拥着；人如在井底了。这是一个秋季的薄阴的天气。微微的云在我们顶上流着；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响了。那瀑布从上面冲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不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许多棱角；瀑流经过时，作急剧的撞击，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那溅着的水花。晶莹而多芒；远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纷纷落着。据说，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觉得像杨花，格外确切些。轻风起来时，点点随风飘散，那更是杨花了。——这时偶然有几点送入我们温暖的怀里，便倏的钻了进去，再也寻它不着。

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揪着草，攀着乱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过了一个石穹门，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边了。瀑布在襟袖之间；但我的心中已没有瀑布了。我的心随潭水的绿而摇荡。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站在水边，望到那面，居然觉着有些远呢！这平铺着，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尘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拂地的绿柳，脱不了鹅黄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丛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也太暗了。可爱的，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我怎么比拟得出呢？大约潭是很深的，故能蕴蓄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2月8日，温州作

[1]山名，瑞安的胜迹。

三白水漈

几个朋友伴我游白水漈。

这也是个瀑布；但是太薄了，又太细了。有时闪着些须的白光；等你定睛看去，却又没有——只剩一片飞烟而已。从前有所谓“雾縠”，大概就是这样了。所以如此，全由于岩石中间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里，无可凭依，凌虚飞下，便扯得又薄又细了。当那空处，最是奇迹。白光嬗为飞烟，已是影子，有时却连影子也不见。有时微风过来，用纤手挽着那影子，它便袅袅的成了一个软弧；但她的手才松，它又像橡皮带儿似的，立刻伏伏帖帖的缩回来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双不可知的巧手，要将这些影子织成一个幻网。——微风想夺了她的，她怎么肯呢？

幻网里也许织着诱惑；我的依恋便是个老大的证据。

3月16日，宁波作

生命的价格——七毛钱

生命本来不应该有价格的；而竟有了价格！人贩子，老鸨，以至近来的绑票土匪，都就他们的所有物，标上参差的价格，出卖于人；我想将来许还有公开的人市场呢！在种种“人货”里，价格最高的，自然是土匪们的票了，少则成千，多则成万；大约是有历史以来，“人货”的最高的行情了。其次是老鸨们所有的妓女，由数百元到数千元，是常常听到的。最贱的要算是人贩子的货色！他们所有的，只是些男女小孩，只是些“生货”，所以便卖不起价钱了。

人贩子只是“仲买人”，他们还得取给于“厂家”，便是出卖孩子们的人家。“厂家”的价格才真是道地呢！《青光》里曾有一段记载，说三块钱买了一个丫头；那是移让过来的，但价格之低，也就够令人惊诧了！“厂家”的价格，却还有更低的！三百钱，五百钱买一个孩子，在灾荒时不算难事！但我不曾见过。我亲眼看见的一条最贱的生命，是七毛钱买来的！这是一个五岁的女孩子。一个五岁的“女孩子”卖七毛钱，也许不能算是最贱；但请您细看：将一条生命的自由和七枚小银元各放在天平的一个盘里，您将发现，正如九头牛与一根牛毛一样，两个盘儿的重量相差实在太远了！

我见这个女孩，是在房东家里。那时我正和孩子们吃饭；妻走来叫我看一件奇事，七毛钱买来的孩子！孩子端端正正的坐在条凳上；面孔黄黑色，但还丰润；衣帽也还整洁可看。我看了几眼，觉得和我们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差异；我看不出她的低贱的生命的符记——如我们看低贱的货色时所容易发见的符记。我回到自己的饭桌上，看看阿九和阿菜，始终觉得和那个女孩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我毕竟发见真理了！我们的孩子所以高贵，正因为我们不曾出卖他们，而那个女孩所以低贱，正因为她是被出卖的；这就是她只值七毛钱的缘故了！呀，聪明的真理！

妻告诉我这孩子没有父母，她哥嫂将她卖给房东家姑爷开的银匠店里的伙计，便是带着她吃饭的那个人。他似乎没有老婆，手头很窘的，而且喜欢喝酒，是一个糊涂的人！我想这孩子父母若还在世，或者还舍不得卖她，至少也要迟几年卖她；因为她究竟是可怜可怜的小羔羊。到了哥嫂的手里，情形便不同了！家里总不宽裕，多一张嘴吃饭，多费些布做衣，是显而易见的。将来人大了，由哥嫂卖出，究竟是为难的；说不定还得找补些儿，才能送出去。这可多么冤呀！不如趁小的时候，谁也不注意，做个人情，送了干净！您想，温州不算十分穷苦的地方，也没碰着大荒年，干什么得了七个小毛钱，就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小妹子捧给人家呢？说等钱用？谁也不信！七毛钱了得什么急事！温州又不是没人买的！大约买卖两方本来相知；那边恰要个孩子顽儿，这边也乐得出脱，便半送半卖的含糊定了交易。我猜想那时伙计向袋里一摸一股脑儿掏了出来，只有七手钱！哥哥原也不指望着这笔钱用，也就大大方方收了完事。于是财货两交，那女孩便归伙计管业了！

这一笔交易的将来，自然是在运命手里；女儿本姓“碰”，由她去碰罢了！但可知的，运命决不加惠于她！第一幕的戏已启示于我们了！照妻所说，那伙计必无这样耐心，抚养她成人长大！他将像豢养小猪一样，等到相当的肥壮的时候，便卖给屠户，任他宰割去；这其间他得了赚头，是理所当然的！但屠户是谁呢？在她卖做丫头的时候，便是主人！“仁慈的”主人只宰割她相当的劳力，如养羊而剪它的毛一样。到了相当的年纪，便将她配人。能够这样，她虽然被揿在丫头坯里，却还算不幸中之幸哩。但在目下这钱世界里，如此大方的人究竟是少的；我们所见的，十有六七是刻薄人！她若卖到这种人手里，他们必拶榨她过量的劳力。供不应求时，便骂也来了，打也来了！等她成熟时，却又好转卖给人家作妾；平常拶榨的不够，这儿又找补一个尾子！偏生这孩子模样儿又不好；入门不能得丈夫的欢心，容易遭大妇的凌虐，又是显然的！她的一生，将消磨于眼泪中了！也有些主人自己收婢作妾的；但红颜白发，也只空断送了她的一生！和前例相较，只是五十步与百步而已。——更可危的，她若被那伙计卖在妓院里，老鸨才真是个令人肉颤的屠户呢！我们可以想到：她怎样逼她学弹学唱，怎样驱遣她去做粗活！怎样用藤筋打她，用针刺她！怎样督责她承欢卖笑！她怎样吃残羹冷饭！怎样打熬着不得睡觉！怎样终于生了一身毒疮！她的相貌使她只能做下等妓女；她的沦落风尘是终生的！她的悲剧也是终生的！——唉！七毛钱竟买了你的全生命——你的血肉之躯竟抵不上区区七个小银元么！生命真太贱了！生命真太贱了！

因此想到自己的孩子的运命，真有些胆寒！钱世界里的生命市场存在一日，都是我们孩子的危险！都是我们孩子的侮辱！您有孩子的人呀，想想看，这是谁之罪呢？这是谁之责呢？

4月9日，宁波作

（原载《我们的七月》）

航船中的文明

第一次乘夜航船，从绍兴府桥到西兴渡口。

绍兴到西兴本有汽油船。我因急于来杭，又因年来逐逐于火车轮船之中，也想“回到”航船里，领略先代生活的异样的趣味；所以不顾亲戚们的坚留和劝说（他们说航船里是很苦的），毅然决然的于下午六时左右下了船。有了“物质文明”的汽油船，却又有“精神文明”的航船，使我们徘徊其间，左右顾而乐之，真是二十世纪中国人的幸福了！

航船中的乘客大都是小商人；两个军弁是例外。满船没有一个士大夫；我区区或者可充个数儿，——因为我曾读过几年书，又忝为大夫之后——但也是例外之例外！真的，那班士大夫到哪里去了呢？这不消说得，都到了轮船里去了！士大夫虽也擎着大旗拥护精神文明，但千虑不免一失，竟为那物质文明的孙儿，满身洋油气的小顽意儿骗得定定的，忍心害理的撇了那老相好。于是航船虽然照常行驶，而光彩已减少许多！这确是一件可以慨叹的事；而“国粹将亡”的呼声，似也不是徒然的了。呜呼，是谁之咎欤？

既然来到这“精神文明”的航船里，正可将船里的精神文明考察一番，才不虚此一行。但从那里下手呢？这可有些为难，踌躇之间，恰好来了一个女人。——我说“来了”，仿佛亲眼看见，而孰知不然；我知道她“来了”，是在听见她尖锐的语音的时候。至于她的面貌，我至今还没有看见呢。这第一要怪我的近视眼，第二要怪那袭人的暮色，第三要怪——哼——要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了。女人坐在前面，男人坐在后面；那女人离我至少有两丈远，所以便不可见其脸了。且慢，这样左怪右怪，“其词若有憾焉”，你们或者猜想那女人怎样美呢。而孰知又大大的不然！我也曾“约略的”看来，都是乡下的黄面婆而已。至于尖锐的语音，那是少年的妇女所常有的，倒也不足为奇。然而这一次，那来了的女人的尖锐的语音竟致劳动区区的执笔者，却又另有缘故。在那语音里，表示出对于航船里精神文明的抗议；她说，“男人女人都是人！”她要坐到后面来，（因前面太挤，实无他故，合并声明，）而航船里的“规矩”是不许的。船家拦住她，她仗着她不是姑娘了，便老了脸皮，大着胆子，慢慢的说了那句话。她随即坐在原处，而“批评家”的议论繁然了。一个船家在船沿上走着，随便的说，“男人女人都是人，是的，不错。做秤钩的也是铁，做秤锤的也是铁，做铁锚的也是铁，都是铁呀！”这一段批评大约十分巧妙，说出诸位“批评家”所要说的，于是众喙都息，这便成了定论。至于那女人，事实上早已坐下了；“孤掌难鸣”，或者她饱饫了诸位“批评家”的宏论，也不要鸣了罢。“是非之心”，虽然“人皆有之”，而撑船经商者流，对于名教之大防，竟能剖辨得这样“详明”，也着实亏他们了。中国毕竟是礼义之邦，文明之古国呀！——

我悔不该乱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了！

“祸不单行”，凑巧又来了一个女人。她是带着男人来的。——呀，带着男人！正是；所以才“祸不单行”呀！——说得满口好绍兴的杭州话，在黑暗里隐隐露着一张白脸；带着五六分城市气。船家照他们的“规矩”，要将这一对儿生刺刺的分开；男人不好意思做声，女的却抢着说，“我们是‘一堆生’[1]的！”太亲热的字眼，竟在“规规矩矩的”航船里说了！于是船家命令的嚷道：“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管你‘一堆生’不‘一堆生’的！“大家都微笑了。有的沉吟的说：“一堆生的？”有的惊奇的说：“一‘堆’生的！”有的嘲讽的说：“哼，一堆生的！”在这四面楚歌里，凭你怎样伶牙俐齿，也只得服从了！“妇者，服也”，这原是她的本行呀。只看她毫不置辩，毫不懊恼，还是若无其事的和人攀谈，便知她确乎是“服也”了。这不能不感谢船家和乘客诸公“卫道”之功；而论功行赏，船家尤当首屈一指。呜呼，可以风矣！

在黑暗里征服了两个女人，这正是我们的光荣；而航船中的精神文明，也粲然可见了——于是乎书。

1924年5月3日。

[1]原注：“一块儿”也。

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1922年3月28日

（原载1922年4月11日《时事新报·文学旬刊》第34期）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甡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促；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船一样。秦淮河的船约略可分为两种：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谓“七板子”。大船舱口阔大，可容二三十人。里面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桌上一律嵌着冰凉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镂颇细，使人起柔腻之感。窗格里映着红色蓝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纹，也颇悦人目。“七板子”规模虽不及大船，但那淡蓝色的栏干，空敞的舱，也足系人情思。而最出色处却在它的舱前。舱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顶，两边用疏疏的栏干支着。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谈天，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这个，便在小船上更觉清隽罢了。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灯的多少，明暗，彩苏的精粗，艳晦，是不一的。但好歹总还你一个灯彩。这灯彩实在是最能钩人的东西。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我们终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在是许多历史的影象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度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从东关头转湾，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都很阔大，俨然是三座门儿；使我们觉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过去时，真是太无颜色了。桥砖是深褐色，表明它的历史的长久；但都完好无缺，令人太息于古昔工程的坚美。桥上两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间应该有街路？这些房子都破旧了，多年烟熏的迹，遮没了当年的美丽。我想象秦淮河的极盛时，在这样宏阔的桥上，特地盖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丽丽的；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的。现在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桥上造着房子，毕竟使我们多少可以想见往日的繁华；这也慰情聊胜无了。过了大中桥，便到了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桥外，顿然空阔，和桥内两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大异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衬着蓝蔚的天，颇像荒江野渡光景；那边呢，郁丛丛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无边的黑暗：令人几乎不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晕着的灯光，纵横着的画舫，悠扬着的笛韵，夹着那吱吱的胡琴声，终于使我们认识绿如茵陈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着的多些，故觉夜来的独迟些；从清清的水影里，我们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这正是秦淮河的夜。大中桥外，本来还有一座复成桥，是船夫口中的我们的游踪尽处，或也是秦淮河繁华的尽处了。我的脚曾踏过复成桥的脊，在十三四岁的时候。但是两次游秦淮河，却都不曾见着复成桥的面；明知总在前途的，却常觉得有些虚无缥缈似的。我想，不见倒也好。这时正是盛夏。我们下船后，借着新生的晚凉和河上的微风，暑气已渐渐销散；到了此地，豁然开朗，身子顿然轻了——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这便又感到了一缕新凉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地绿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声的扰扰，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幂似的；它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我们出了大中桥，走不上半里路，船夫便将船划到一旁，停了桨由它宕着。他以为那里正是繁华的极点，再过去就是荒凉了；所以让我们多多赏鉴一会儿。他自己却静静的蹲着。他是看惯这光景的了，大约只是一个无可无不可。这无可无不可，无论是升的沉的，总之，都比我们高了。

那时河里闹热极了；船大半泊着，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来往。停泊着的都在近市的那一边，我们的船自然也夹在其中。因为这边略略的挤，便觉得那边十分的疏了。在每一只船从那边过去时，我们能画出它的轻轻的影和曲曲的波，在我们的心上；这显着是空，且显着是静了。那时处处都是歌声和凄厉的胡琴声，圆润的喉咙，确乎是很少的。但那生涩的，尖脆的调子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觉，也正可快我们的意。况且多少隔开些儿听着，因为想象与渴慕的做美，总觉更有滋味；而竞发的喧嚣，抑扬的不齐，远近的杂沓，和乐器的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谐音，也使我们无所适从，如随着大风而走。这实在因为我们的心枯涩久了，变为脆弱；故偶然润泽一下，便疯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确也腻人。即如船里的人面，无论是和我们一堆儿泊着的，无论是从我们眼前过去的，总是模模糊糊的，甚至渺渺茫茫的；任你张圆了眼睛，揩净了眦垢，也是枉然。这真够人想呢。在我们停泊的地方，灯光原是纷然的；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黄已经不能明了，再加上了晕，便更不成了。灯愈多，晕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秦淮河仿佛笼上了一团光雾。光芒与雾气腾腾的晕着，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了。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月色；灯光是浑的，月色是清的，在浑沌的灯光里，渗入了一派清辉，却真是奇迹！那晚月儿已瘦削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盈盈的上了柳梢头。天是蓝得可爱，仿佛一汪水似的；月儿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缠着，挽着；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然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岸上另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光光的立着；在月光里照起来。却又俨然是精神矍铄的老人。远处——快到天际线了，才有一两片白云，亮得现出异彩，像美丽的贝壳一般。白云下便是黑黑的一带轮廓；是一条随意画的不规则的曲线。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风味大异了。但灯与月竟能并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缠绵的月，灯射着渺渺的灵辉；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们了。这时却遇着了难解的纠纷。秦淮河上原有一种歌妓，是以歌为业的。从前都在茶舫上，唱些大曲之类。每日午后一时起；什么时候止，却忘记了。晚上照样也有一回。也在黄晕的灯光里。我从前过南京时，曾随着朋友去听过两次。因为茶舫里的人脸太多了，觉得不大适意，终于听不出所以然。前年听说歌妓被取缔了，不知怎的，颇涉想了几次——却想不出什么。这次到南京，先到茶舫上去看看，觉得颇是寂寥，令我无端的怅怅了。不料她们却仍在秦淮河里挣扎着，不料她们竟会纠缠到我们，我于是很张皇了。她们也乘着“七板子”，她们总是坐在舱前的。舱前点着石油汽灯，光亮眩人眼目：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纤毫毕见了——引诱客人们的力量，也便在此了。舱里躲着乐工等人，映着汽灯的余辉蠕动着；他们是永远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妓大约都是二人；天色一黑。她们的船就在大中桥外往来不息的兜生意。无论行着的船，泊着的船，都要来兜揽的。这都是我后来推想出来的。那晚不知怎样，忽然轮着我们的船了。我们的船好好的停着，一只歌舫划向我们来的；渐渐和我们的船并着了。铄铄的灯光逼得我们皱起了眉头；我们的风尘色全给它托出来了，这使我踧踖不安了。那时一个伙计跨过船来，拿着摊开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里，说，“点几出吧”！他跨过来的时候，我们船上似乎有许多眼光跟着。同时相近的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许多眼睛炯炯的向我们船上看着。我真窘了！我也装出大方的样子，向歌妓们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的！我勉强将那歌折翻了一翻，却不曾看清了几个字；便赶紧递还那伙计，一面不好意思地说，“不要，我们……不要。”他便塞给平伯。平伯掉转头去，摇手说，“不要！”那人还腻着不走。平伯又回过脸来，摇着头道，“不要！”于是那人重到我处。我窘着再拒绝了他。他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释了重负一般。我们就开始自白了。

我说我受了道德律的压迫，拒绝了她们；心里似乎很抱歉的。这所谓抱歉，一面对于她们，一面对于我自己。她们于我们虽然没有很奢的希望；但总有些希望的。我们拒绝了她们，无论理由如何充足，却使她们的希望受了伤；这总有几分不做美了。这是我觉得很怅怅的。至于我自己，更有一种不足之感。我这时被四面的歌声诱惑了，降服了；但是远远的，远远的歌声总仿佛隔着重衣搔痒似的，越搔越搔不着痒处。我于是憧憬着贴耳的妙音了。在歌舫划来时，我的憧憬，变为盼望；我固执的盼望着，有如饥渴。虽然从浅薄的经验里，也能够推知，那贴耳的歌声，将剥去了一切的美妙；但一个平常的人像我的，谁愿凭了理性之力去丑化未来呢？我宁愿自己骗着了。不过我的社会感性是很敏锐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镜，而我的感情却终于被它压服着，我于是有所顾忌了，尤其是在众目昭彰的时候。道德律的力，本来是民众赋予的；在民众的面前，自然更显出它的威严了。我这时一面盼望，一面却感到了两重的禁制：一，在通俗的意义上，接近妓者总算一种不正当的行为；二，妓是一种不健全的职业，我们对于她们，应有哀矜勿喜之心，不应赏玩的去听她们的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两种思想在我心里最为旺盛。她们暂时压倒了我的听歌的盼望，这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绝。那时的心实在异常状态中，觉得颇是昏乱。歌舫去了，暂时宁靖之后，我的思绪又如潮涌了。两个相反的意思在我心头往复：卖歌和卖淫不同，听歌和狎妓不同，又干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们既被逼的以歌为业，她们的歌必无艺术味的；况她们的身世，我们究竟该同情的。所以拒绝倒也是正办。但这些意思终于不曾撇开我的听歌的盼望。它力量异常坚强；它总想将别的思绪踏在脚下。从这重重的争斗里，我感到了浓厚的不足之感。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盘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宁了。唉！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平伯呢，却与我不同。他引周启明先生的诗，“因为我有妻子，所以我爱一切的女人，因为我有子女，所以我爱一切的孩子。”[1]

他的意思可以见了。他因为推及的同情，爱着那些歌妓，并且尊重着她们，所以拒绝了她们。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以为听歌是对于她们的一种侮辱。但他也是想听歌的，虽然不和我一样，所以在他的心中，当然也有一番小小的争斗；争斗的结果，是同情胜了。至于道德律，在他是没有什么的；因为他很有蔑视一切的倾向，民众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觉着的。这时他的心意的活动比较简单，又比较松弱，故事后还怡然自若；我却不能了。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

在我们谈话中间，又来了两只歌舫。伙计照前一样的请我们点戏，我们照前一样的拒绝了。我受了三次窘，心里的不安更甚了。清艳的夜景也为之减色。船夫大约因为要赶第二趟生意，催着我们回去；我们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我们渐渐和那些晕黄的灯光远了，只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随着我们的归舟。我们的船竟没个伴儿，秦淮河的夜正长哩！到大中桥近处，才遇着一只来船。这是一只载妓的板船，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船头上坐着一个妓女；暗里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衣。她手里拉着胡琴，口里唱着青衫的调子。她唱得响亮而圆转；当她的船箭一般驶过去时，余音还袅袅的在我们耳际，使我们倾听而向往。想不到在弩末的游踪里，还能领略到这样的清歌！这时船过大中桥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张着巨口，要将我们的船吞了下去，我们回顾那渺渺的黄光，不胜依恋之情；我们感到了寂寞了！这一段地方夜色甚浓，又有两头的灯火招邀着；桥外的灯火不用说了，过了桥另有东关头疏疏的灯火。我们忽然仰头看见依人的素月，不觉深悔归来之早了！走过东关头，有一两只大船湾泊着，又有几只船向我们来着。嚣嚣的一阵歌声人语，仿佛笑我们无伴的孤舟哩。东关头转湾，河上的夜色更浓了；临水的妓楼上，时时从帘缝里射出一线一线的灯光；仿佛黑暗从酣睡里眨了一眨眼。我们默然的对着，静听那汩——汩的桨声，几乎要入睡了；朦胧里却温寻着适才的繁华的余味。我那不安的心在静里愈显活跃了！这时我们都有了不足之感，而我的更其浓厚。我们却只不愿回去，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怅惘了。船里便满载着怅惘了。直到利涉桥下，微微嘈杂的人声，才使我豁然一惊；那光景却又不同。右岸的河房里，都大开了窗户，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电灯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臂膊。我们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摇篮里一样，倦了的我们便又入梦了。那电灯下的人物，只觉像蚂蚁一般，更不去萦念。这是最后的梦；可惜是最短的梦！黑暗重复落在我们面前，我们看见傍岸的空船上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灯光。我们的梦醒了，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1923年10月11日作完，于温州

（原载1924年1月25日《东方杂志》第21卷第2号20周年纪念号）

[1]原诗是，“我为了自己的儿女才爱小孩子，为了自己的妻才爱女人”，见《雪朝》第48页。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2

伦敦杂记

朱自清作品精选

目录

自序

三家书店

文人宅

博物院

公园

加尔东尼市场

吃的

乞丐

圣诞节

房东太太

威尼斯

佛罗伦司

罗马

滂卑故城

瑞士

荷兰

柏林

自序

一九三一到一九三二年承国立清华大学给予休假的机会，得在欧洲住了十一个月，其中在英国住了七个月。回国后写过一本《欧游杂记》，专记大陆上的游踪。在英国的见闻，原打算另写一本，比《欧游杂记》要多些。但只写成九篇就打住了。现在开明书店惠允印行；因为这九篇都只写伦敦生活，便题为《伦敦杂记》。

当时自己觉得在英国住得久些，尤其是伦敦这地方，该可以写得详尽些。动手写的时候，虽然也参考裴歹克的《伦敦指南》，但大部分还是凭自己的经验和记忆。可是动手写的时候已经在回国两三年之后，记忆已经不够新鲜的，兴趣也已经不够活泼的。——自己却总还认真地写下去。有一天，看见《华北日报》上有记载伦敦拉衣恩司公司的文字，著者的署名已经忘记。自己在《吃的》那一篇里也写了拉衣恩司食堂；但看了人家源源本本的叙述，惭愧自己知道的真太少。从此便有搁笔之意，写得就慢了。抗战后才真搁了笔。

不过在英国的七个月毕竟是我那旅程中最有意思的一段儿。承柳无忌先生介绍，我能以住到歇卜士太太家去。这位老太太如《房东太太》那篇所记，不但是我们的房东，而且成了我们的忘年朋友。她的风趣增加我们在异国旅居的意味。《圣诞节》那篇所记的圣诞节，就是在她家过的。那加尔东尼市场，也是她说给我的。她现在不知怎样了，但愿还活着！伦敦的文人宅，我是和李健吾先生同去的。他那时从巴黎到伦敦玩儿。有了他对于那些文人的深切的向往，才引起我访古的雅兴。这个也应该感谢。

在英国的期间，赶上莎士比亚故乡新戏院落成。我和刘崇钅宏先生，陈麟瑞先生，柳无忌先生夫妇，同赶到“爱文河上的斯特拉特福”去“躬逢其盛”。我们连看了三天戏。那几天看的，走的，吃的，住的，样样都有意思。莎翁的遗迹触目皆是，使人思古的幽情油然而生。而那安静的城市，安静的河水，亲切的旅馆主人，亲切的旅馆客人，也都使人乐于住下去。至于那新戏院，立体的作风，简朴而精雅，不用说是值得盘桓的。我还赶上《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的作者加乐尔的纪念——记得当时某刊物上登着那还活着的真的阿丽思十三岁时的小影。而《泰晤士报》举行纪念，登载《伦敦的五十年》的文字，也在这时候。其中一篇写五十年来的男女社交，最惹起人今昔之感。这些我本打算都写在我的杂记里。我的拟目比写出的要多一半。其中有关于伦敦的戏的，我特别要记吉尔伯特和瑟利文的轻快而活泼的小歌剧。还有一篇要记高斯华绥的读诗会。——那回读诗会是动物救济会主办的。当场有一个工人背出高斯华绥《法网》那出戏里的话责问他，说他有钱了，就不管正义了。他打住了一下，向全场从容问道，“诸位女士，诸位先生，你们要我读完么？”那工人终于嘀咕着走了。——但是我知道的究竟太少，也许还是藏拙为佳。

写这些篇杂记的，我还是抱着写《欧游杂记》的态度，就是避免“我”的出现。“身边琐事”还是没有，浪漫的异域感也还是没有。并不一定讨厌这些。只因新到异国还摸不着头脑，又不曾交往异国的朋友，身边一些琐事差不多都是国内带去的，写出来无非老调儿。异域感也不是没有，只因已入中年，不够浪漫的。为此只能老老实实写出所见所闻，像新闻的报道一般；可是写得太认真，又不能像新闻报道那么轻快，真是无可如何的。游记也许还是让“我”出现，随便些的好；但是我已经来不及了。但是这九篇里写活着的人的比较多些，如《乞丐》《圣诞节》《房东太太》，也许人情要比《欧游杂记》里多些罢。

这九篇里除《公园》《加尔东尼市场》《房东太太》三篇外，都曾登在《中学生》杂志上。那时开明书店就答应我出版，并且已经在随排随等了。记得“七七”前不久开明的朋友还来信催我赶快完成这本书，说免得彼此损失。但是抗战开始了，开明印刷厂让敌人的炮火毁了，那排好的《杂记》版也就跟着葬在灰里了。直到前些日子，在旧书堆里发现了这九篇稿子。这是抗战那年从北平带出来的，跟着我走了不少路，陪着我这几年——有一篇已经残缺了。我重读这些文字，不免怀旧的感慨，又记起和开明的一段因缘，就交给开明印。承他们答应了，那残缺的一篇并已由叶圣陶先生设法抄补，感谢之至！只可惜图片印不出，恐怕更会显出我文字的笨拙来，这是很遗憾的。

朱自清，1943年3月，昆明。

三家书店

伦敦卖旧书的铺子，集中在切林克拉斯路（Charing Cross Road）；那是热闹地方，顶容易找。路不宽，也不长，只这么弯弯的一段儿；两旁不短的是书，玻璃窗里齐整整排着的，门口摊儿上乱哄哄摆着的，都有。加上那徘徊在窗前的，围绕着摊儿的，看书的人，到处显得拥拥挤挤，看过去路便更窄了。摊儿上看最痛快，随你翻，用不着“劳驾”“多谢”；可是让风吹日晒的到底没什么好书，要看好的还得进铺子去。进去了有时也可随便看，随便翻，但用得着“劳驾”“多谢”的时候也有；不过爱买不买，决不至于遭白眼。说是旧书，新书可也有的是；只是来者多数为的旧书罢了。

最大的一家要算福也尔（Foyle），在路西；新旧大楼隔着一道小街相对着，共占七号门牌，都是四层，旧大楼还带地下室——可并不是地窖子。店里按着书的性质分二十五部；地下室里满是旧文学书。这爿店二十八年前本是一家小铺子，只用了一个店员；现在店员差不多到了二百人，藏书到了二百万种，伦敦的《晨报》称为“世界最大的新旧书店”。两边店门口也摆着书摊儿，可是比别家的大。我的一本《袖珍欧洲指南》，就在这儿从那穿了满染着书尘的工作衣的店员手里，用半价买到的。在摊儿上翻书的时候，往往看不见店员的影子；等到选好了书四面找他，他却从不知那一个角落里钻出来了。但最值得流连的还是那间地下室；那儿有好多排书架子，地上还东一堆西一堆的。乍进去，好像掉在书海里；慢慢地才找出道儿来。屋里不够亮，土又多，离窗户远些的地方，白日也得开灯。可是看得自在；他们是早七点到晚九点，你待个几点钟不在乎，一天去几趟也不在乎。只有一件，不可着急。你得像逛庙会逛小市那样，一半玩儿，一半当真，翻翻看看，看看翻翻；也许好几回碰不见一本合意的书，也许霎时间到手了不止一本。

开铺子少不了生意经，福也尔的却颇高雅。他们在旧大楼的四层上留出一间美术馆，不时地展览一些画。去看不花钱，还送展览目录；目录后面印着几行字，告诉你要买美术书可到馆旁艺术部去。展览的画也并不坏，有卖的，有不卖的。他们又常在馆里举行演讲会，讲的人和主席的人当中，不缺少知名的。听讲也不用花钱；只每季的演讲程序表下，“恭请你注意组织演讲会的福也尔书店”。还有所谓文学午餐会，记得也在馆里。他们请一两个小名人做主角，随便谁，纳了餐费便可加入；英国的午餐很简单，费不会多。假使有闲工夫，去领略领略那名隽的谈吐，倒也值得的，不过去的却并不怎样多。

牛津街是伦敦的东西通衢，繁华无比，街上呢绒店最多；但也有一家大书铺，叫做彭勃思（Bumpus）的便是。这铺子开设于一七九〇年左右，原在别处；一八五〇年在牛津街开了一个分店，十九世纪末便全挪到那边去了，维多利亚时代，店主多马斯彭勃思很通声气，来往的有迭更斯，兰姆，麦考莱，威治威斯等人；铺子就在这时候出了名。店后来连着旧法院，有看守所，守卫室等，十几年来都让店里给买下了。这点古迹增加了人对于书店的趣味。法院的会议圆厅现在专作书籍展览会之用；守卫室陈列插图的书，看守所变成新书的货栈。但当日的光景还可从一些画里看出：如十八世纪罗兰生（Rowlandson）所画守卫室内部，是晚上各守卫提了灯准备去查监的情形，瞧着很忙碌的样子。再有一个图，画的是一七二九的一个守卫，神气够凶的。看守所也有一幅画，砖砌的一重重大拱门，石板铺的地，看守室的厚木板门严严锁着，只留下一个小方窗，还用十字形的铁条界着；真是铜墙铁壁，插翅也飞不出去。

这家铺子是五层大楼，却没有福也尔家地方大。下层卖新书，三楼卖儿童书，外国书，四楼五楼卖廉价书；二楼卖绝版书，难得的本子，精装的新书，还有《圣经》，祈祷书，书影等等，似乎是菁华所在。他们有初印本，精印本，著者自印本，著者签字本等目录，搜罗甚博，福也尔家所不及。新书用小牛皮或摩洛哥皮（山羊皮——羊皮也可仿制）装订，烫上金色或别种颜色的立体派图案；稀疏的几条平直线或弧线，还有“点儿”，错综着配置，透出干净，利落，平静，显豁，看了心目清朗。装订的书，数这儿讲究，别家书店里少见。书影是仿中世纪的抄本的一叶，大抵是祷文之类。中世纪抄本用黑色花体字，文首第一字母和叶边空处，常用蓝色金色画上各样花饰，典丽皇，穷极工巧，而又经久不变；仿本自然说不上这些，只取其也有一点古色古香罢了。

一九三一年里，这铺子举行过两回展览会，一回是剑桥书籍展览，一回是近代插图书籍展览，都在那“会议厅”里。重要的自然是第一回。牛津剑桥是英国最著名的大学；各有印刷所，也都著名。这里从前展览过牛津书籍，现在再展览剑桥的，可谓无遗憾了。这一年是剑桥目下的辟特印刷所（The Pitt Press）奠基百年纪念，展览会便为的庆祝这个。展览会由鼎鼎大名的斯密兹将军（General Smuts）开幕，到者有科学家詹姆士金斯（James Jeans），亚特爱丁顿（Arthur Eddington），还有别的人。展览分两部，现在出版的书约莫四千册是一类；另一类是历史部分。剑桥的书字型清晰，墨色匀称，行款合式，书扉和书衣上最见工夫；尤其擅长的是算学书，专门的科学书。这两种书需要极精密的技巧，极仔细的校对；剑桥是第一把手。但是这些东西，还有他们印的那些冷僻的外国语书，都卖得少，赚不了钱。除了是大学印刷所，别家大概很少愿意承印。剑桥又承印《圣经》；英国准印《圣经》的只剑桥牛津和王家印刷人。斯密兹说剑桥就靠《圣经》和教科书赚钱。可是《泰晤士报》社论中说现在印《圣经》的责任重大，认真地考究地印，也只能够本罢了。——一五八八年英国最早的《圣经》便是由剑桥承印的。

英国印第一本书，出于伦敦威廉甲克司登（Willian Caxton）之手，那是一四七七年。到了一五二一，约翰席勃齐（John Siberch）来到剑桥，一年内印了八本书；剑桥印刷事业才创始。八年之后，大学方面因为有一家书纸店与异端的新教派勾结，怕他们利用书籍宣传，便呈请政府，求英王核准在剑桥只许有三家书铺，让他们宣誓不卖未经大学检查员审定的书。那时英王是亨利第八；一五三四年颁给他们束力书，授权他们选三家书纸店兼印刷人，或书铺，“印行大学校长或他的代理人等所审定的各种书籍”。这便是剑桥印书的法律根据。不过直到一五八三年，他们才真正印起书来。那时伦敦各家书纸店有印书的专利权，任意抬高价钱。他们妒忌剑桥印书，更恨的是卖得贱。恰好一六二〇年剑桥翻印了他们一本文法书，他们就在法庭告了一状。剑桥师生老早不乐意他们抬价钱，这一来更愤愤不平；大学副校长第二年乘英王詹姆士第一上新市场去，半路上就递上一件呈子，附了一个比较价目表。这样小题大做，真有些书呆子气。王和诸大臣商议了一下，批道，我们现在事情很多，没工夫讨论大学与诸家书纸店的权益；但准大学印刷人出售那些文法书，以救济他的支绌。这算是碰了个软钉子，可也算是胜利。那呈子，那批，和上文说的那本《圣经》都在这一回展览中。席勃齐印的八本书也有两种在这里。此外还有一六二九年初印的定本《圣经》，书扉雕刻繁细，手艺精工之极。又密尔顿《力息达斯》（Lycidas）的初本也在展览着，那是经他亲手校改过的。

近代插图书籍展览，在圣诞节前不久，大约是让做父母的给孩子们多买点节礼吧。但在一个外国人，却也值得看看。展览的是七十年来的作品，虽没有什么系统，在这里却可以找着各种美，各种趋势。插图与装饰画不一样，得吟味原书的文字，透出自己的机锋。心要灵，手要熟，二者不可缺一。或实写，或想像，因原书情境，画人性习而异。——童话的插图却只得凭空着笔，想像更自由些；在不自由的成人看来，也许别有一种滋味。看过赵译《阿丽思漫游奇境记》里谭尼尔（John Tenniel）的插画的，当会有同感吧。——所展览的，幽默，秀美，粗豪，典重，各擅胜场，琳琅满目；有人称为“视觉的音乐”颇为近之。最有味的，同一作家，各家插画所表现的却大不相同。譬如莪默伽亚谟（Omar Khayyam），莎士比亚，几乎在一个人手里一个样子；展览会里书多，比较着看方便，可以扩充眼界。插图有“黑白”的，有彩色的；“黑白”的多，为的省事省钱。就黑白画而论。从前是雕版，后来是照相；照相虽然精细，可是失掉了那种生力，只要拿原稿对看就会觉出。这儿也展览原稿，或是侯笔画，或是水彩画；不但可以“对看”，也可以让那些艺术家更和我们接近些。《观察报》记者记这回展览会，说插图的书，字往往印得特别大，意在和谐；却实在不便看。他主张书与图分开，字还照寻常大小印。他自然指大本子而言。但那种“和谐”其实也可爱；若说不便，这种书原是让你慢慢玩赏的，那能像读报一样目下数行呢？再说，将配好了的对儿生生拆开，不但大小不称，怕还要多花钱。

诗籍铺（The Poetry Bookshop）真是米米小，在一个大地方的一道小街上。“叫名”街，实在一条小胡同吧。门前不大见车马，不说；就是行人，一天也只寥寥几个。那道街斜对着无人不知的大英博物院；街口钉着小小的一块字号木牌。初次去时，人家教在博物院左近找。问院门口守卫，他不知道有这个铺子，问路上戴着常礼帽的老者，他想没有这么一个铺子；好容易才找着那块小木牌，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铺子从前在另一处，那才冷僻，连裴歹克的地图上都没名字，据说那儿是一所老宅子，才真够诗味，挪到现在这样平常的地带，未免太可惜。那时候美国游客常去，一个原因许是美国看不见那样老宅子。

诗人赫洛德孟罗（Harold Monro）在一九一二年创办了这爿诗籍铺。用意在让诗与社会发生点切实的关系。孟罗是二十多年来伦敦文学生涯里一个要紧角色。从一九一一给诗社办《诗刊》（Poetry Review）起知名。在第一期里，他说，“诗与人生的关系得再认真讨论，用于别种艺术的标准也该用于诗。”他觉得能做诗的该做诗，有困难时该帮助他，让他能做下去；一般人也该念诗，受用诗。为了前一件，他要自办杂志，为了后一件，他要办读诗会；为了这两件，他办了诗籍铺。这铺子印行过《乔治诗选》（Georgian Poetry），乔治是现在英王的名字，意思就是当代诗选，所收的都是代表作家。第一册出版，一时风靡，买诗念诗的都多了起来；社会确乎大受影响。诗选共五册；出第五册时在一九二二，那时乔治诗人的诗兴却渐渐衰了。一九一九到二五年铺子里又印行《市本》月刊（The Chapbook）登载诗歌，评论，木刻等，颇多新进作家。

读诗会也在铺子里，星期四晚上准六点钟起，在一间小楼上。一年中也有些时候定好了没有。从创始以来，差不多没有间断过。前前后后著名的诗人几乎都在这儿读过诗；他们自己的诗，或他们喜欢的诗。入场券六便士，在英国算贱，合四五毛钱。在伦敦的时候，也去过两回。那时孟罗病了，不大能问事，铺子里颇为黯淡。两回都是他夫人爱立达克莱曼答斯基（Alida Klementaski）读，说是找不着别人。那间小楼也容得下四五十位子，两回去，人都不少；第二回满了座，而且几乎都是女人——还有挨着墙站着听的。屋内只读诗的人小桌上一盏蓝罩子的桌灯亮着，幽幽的。她读济兹和别人的诗，读得很好，口齿既清楚，又有顿挫，内行说，能表出原诗的情味。英国诗有两种读法，将每个重音咬得清清楚楚，顿挫的地方用力，和说话的调子不相像，约翰德林瓦特（JohnDrinkwater）便主张这一种。他说，读诗若用说话的调子，太随便，诗会跑了。但是参用一点儿，像克莱曼答斯基女士那样，也似乎自然流利，别有味道。这怕要看什么样的诗，什么样的读诗人，不可一概而论。但英国读诗，除不吟而诵，与中国根本不同之外，还有一件：他们按着文气停顿，不按着行，也不一定按着韵脚。这因为他们的诗以轻重为节奏，文句组织又不同，往往一句跨两行三行，却非作一句读不可，韵脚便只得轻轻地滑过去。读诗是一种才能，但也需要训练；他们注重这个，训练的机会多，所以是诗人都能来一手。

铺子在楼下，只一间，可是和读诗那座楼远隔着一条甬道。屋子有点黑，四壁是书架，中间桌上放着些诗歌篇子（Sheets），木刻画。篇子有宽长两种，印着诗歌，加上些零星的彩画，是给大人和孩子玩儿的。犄角儿上一张帐桌子，坐着一个戴近视眼镜的，和蔼可亲的，圆脸的中年妇人。桌前装着火炉，炉旁蹲着一只大白狮子猫，和女人一样胖。有时也遇见克莱曼答斯基女士，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孟罗死在一九三二年三月十五日。第二天晚上到铺子里去，看见两个年轻人在和那女人司账说话；说到诗，说到人生，都是哀悼孟罗的。话音很悲伤，却如清泉流泻，差不多句句像诗；女司账说不出什么，唯唯而已。孟罗在日最尽力于诗人文人的结合，他老让各色的才人聚在一块儿。又好客，家里炉旁（英国终年有用火炉的时候）常有许多人聚谈，到深夜才去。这两位青年的伤感不是偶然的。他的铺子可是赚不了钱；死后由他夫人接手，勉强张罗，现在许还开着。

文人宅

杜甫《最能行》云，“若道士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水经注》，秭归“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累石为屋基”。看来只是一堆烂石头，杜甫不过说得嘴响罢了。但代远年湮，渺茫也是当然。往近里说，《孽海花》上的“李纯客”就是李慈铭，书里记着他自撰的楹联，上句云，“保安寺街藏书一万卷”；但现在走过北平保安寺街的人，谁知道那一所屋子是他住过的？更不用提屋子里怎么个情形，他住着时怎么个情形了。要凭吊，要留连，只好在街上站一会儿出出神而已。

西方人崇拜英雄可真当回事儿，名人故宅往往保存得好。譬如莎士比亚吧，老宅子，新宅子，太太老太太宅子，都好好的；连家具什物都存着。莎士比亚也许特别些，就是别人，若有故宅可认的话，至少也在墙上用木牌标明，让访古者有低徊之处；无论宅里住着人或已经改了铺子。这回在伦敦所见的四文人宅，时代近，宅内情形比莎士比亚的还好；四所宅子大概都由私人捐款收买，布置起来，再交给公家的。

约翰生博士（Samuel Johnson, 1709—1784）宅，在旧城，是三层楼房，在一个小方场的一角上，静静的。他一七四八年进宅，直住了十一年；他太太死在这里。他和助手就在三层楼上小屋里编成了他那部大字典。那部寓言小说（allegorical novel）《刺塞拉斯》（《Rasselas》）大概也在这屋子里写成；是晚上写的，只写了一礼拜，为的要付母亲下葬的费用。屋里各处，如门堂，复壁板，楼梯，碗橱，厨房等，无不古气盎然。那著名的大字典陈列在楼下客室里；是第三版，厚厚的两大册。他编著这部字典，意在保全英语的纯粹，并确定字义；因为当时作家采用法国字的实在太多了。字典中所定字义有些很幽默：如“女诗人，母诗人也”（she-poet，盖准shegoat——母山羊——字例），又如“燕麦，谷之一种，英格兰以饲马，而苏格兰则以为民食也”，都够损的。——伦敦约翰生社便用这宅子作会所。

济兹（John Keats, 1795—1821）宅，在市北汉姆司台德区（Hampstead）。他生卒虽然都不在这屋子里，可是在这儿住，在这儿恋爱，在这儿受人攻击，在这儿写下不朽的诗歌。那时汉姆司台德区还是乡下，以风景著名，不像现时人烟稠密。济兹和他的朋友布朗（Charles Armitage Brown）同住。屋后是个大花园，绿草繁花，静如隔世；中间一棵老梅树，一九二一年干死了，干子还在。据布朗的追记，济兹《夜莺歌》似乎就在这棵树下写成。布朗说，“一八一九年春天，有只夜莺做案在这屋子近处。济兹常静听它歌唱以自怡悦；一天早晨吃完早饭，他端起一张椅子坐到草地上梅树下，直坐了两三点钟。进屋子的时候，见他拿着几张纸片儿，塞向书后面去。问他，才知道是歌咏我们的夜莺之作。”这里说的梅树，也许就是花园里那一棵。但是屋前还有草地，地上也是一棵三百岁老桑树，枝叶扶疏，至今结桑椹；有人想《夜莺歌》也许在这棵树下写的。济兹的好诗在这宅子里写的最多。

他们隔壁住过一家姓布龙（Brawne）的。有位小姐叫凡耐（Fanny），让济兹爱上了，他俩订了婚，他的朋友颇有人不以为然，为的女的配不上；可是女家也大不乐意，为的济兹身体弱，又像疯疯癫癫的。济兹自己写小姐道：“她个儿和我差不多——长长的脸蛋儿——多愁善感——头梳得好——鼻子不坏，就是有点小毛病——嘴有坏处有好处——脸侧面看好，正面看，又瘦又少血色，像没有骨头。身架苗条，姿态如之——胳膊好，手差点儿——脚还可以——她不止十七岁，可是天真烂漫——举动奇奇怪怪的，到处跳跳蹦蹦，给人编诨名，近来愣叫我‘自美自的女孩子’——我想这并非生性坏，不过爱闹一点漂亮劲儿罢了。”

一八二〇年二月，济兹从外面回来，吐了一口血。他母亲和三弟都死在痨病上，他也是个痨病底子；从此便一天坏似一天。这一年九月，他的朋友赛焚（Joseph Severn）伴他上罗马去养病；次年二月就死在那里，葬新教坟场，才二十六岁。现在这屋子里陈列着一圈头发，大约是赛焚在他死后从他头上剪下来的。又次年，赛焚向人谈起，说他保存着可怜的济兹一点头发，等个朋友捎回英国去；他说他有个怪想头，想照他的希腊琴的样子作根别针，就用济兹头发当弦子，送给可怜的布龙小姐，只恨找不到这样的手艺人。济兹头发的颜色在各人眼里不大一样：有的说赤褐色，有的说棕色，有的说暖棕色，他二弟两口子说是金红色，赛焚追画他的像，却又画作深厚的棕黄色。布龙小姐的头发，这儿也有一并存着。

他俩订婚戒指也在这儿，镶着一块红宝石。还有一册仿四折本《莎士比亚》，是济兹常用的。他对于莎士比亚，下过一番苦工夫；书中页边行里都画着道儿，也有些精湛的评语。空白处亲笔写着他见密尔顿发和独坐重读《黎琊王》剧作两首诗；书名页上记着“给布龙凡耐，一八二〇”，照年份看，准是上意大利去时送了作纪念的。珂罗版印的《夜莺歌》墨迹，有一份在这儿，另有哈代《汉姆司台德宅作》一诗手稿，是哈代夫人捐赠的，宅中出售影印本。济兹书法以秀丽胜，哈代的以苍老胜。

这屋子保存下来却并不易。一九二一年，业主想出售，由人翻盖招租。地段好，脱手一定快的；本区市长知道了，赶紧组织委员会募款一万镑。款还募得不多，投机的建筑公司已经争先向业主讲价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亏得市长和本区四委员迅速行动，用私人名义担保付款，才得挽回危局。后来共收到捐款四千六百五十镑（约合七八万元），多一半是美国人捐的；那时正当大战之后，为这件事在英国募款是不容易的。

加莱尔（Thomas Carlyle, 1795—1881）宅，在泰晤士河旁乞而西区（Chelsea）；这一区至今是文人艺士荟萃之处。加莱尔是维多利亚时代初期的散文家，当时号为“乞而西圣人”。一八三四年住到这宅子里，一直到死。书房在三层楼上，他最后一本书《弗来德力大帝传》就在这儿写的。这间房前面临街，后面是小园子；他让前后都砌上夹墙，为的怕那街上的嚣声，园中的鸡叫。他著书时坐的椅子还在；还有一件呢浴衣。据说他最爱穿浴衣，有不少件；苏格兰国家画院所藏他的画像，便穿着灰呢浴衣，坐在沙发上读书，自有一番宽舒的气象。画中读书用的架子还可看见。宅里存着他几封信，女司事愿意念给访问的人听，朗朗有味。二楼加莱尔夫人屋里放着架小屏，上面横的竖的斜的正的贴满了世界各处风景和人物的画片。

迭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1870）宅，在“西头”，现在是热闹地方。迭更斯出身贫贱，熟悉下流社会情形；他小说里写这种情形，最是酣畅淋漓之至。这使他成为“本世纪最通俗的小说家，又，英国大幽默家之一”，如他的老友浮斯大（John Forster）给他作的传开端所说。他一八三六年动手写《比克维克秘记》（《Pickwick Papers》），在月刊上发表。起初是绅士比克维克等行猎故事，不甚为世所重；后来仆人山姆（Sam Weller）出现，谈谐嘲讽，百变不穷，那月刊顿时风行起来。迭更斯手头渐宽，这才迁入这宅子里，时在一八三七年。

他在这里写完了《比克维克秘记》，就是这一年印成单行本。他算是一举成名，从此直到他死时，三十四年间，总是蒸蒸日上。来这屋子不多日子，他借了一个饭店举行《秘记》发表周年纪念，又举行他夫妇结婚周年纪念。住了约莫两年，又写成《块肉余生述》，《滑稽外史》等。这其间生了两个女儿，房子挤不下了；一八三九年终，他便搬到别处去了。

屋子里最热闹的是画，画着他小说中的人物，墙上大大小小，突梯滑稽，满是的。所以一屋子春气。他的人物虽只是类型，不免奇幻荒唐之处，可是有真味，有人味；因此这么让人欢喜赞叹。屋子下层一间厨房，所谓“丁来谷厨房”，道地老式英国厨房，是特地布置起来的——“丁来谷”是比克维克一行下乡时寄住的地方。厨房架子上摆着带釉陶器，也都画着迭更斯的人物。这宅里还存着他的手杖，头发；一朵玫瑰花，是从他尸身上取下来的；一块小窗户，是他十一岁时住的楼顶小屋里的；一张书桌，他带到美洲去过，临死时给了二女儿，现时罩着紫色天鹅绒，蛮伶俐的。此外有他从这屋子寄出的两封信，算回了老家。

这四所宅子里的东西，多半是人家捐赠；有些是特地买了送来的。也有借得来陈列的。管事的人总是在留意搜寻着，颇为苦心热肠。经常用费大部靠基金和门票、指南等余利；但门票卖的并不多，指南照顾的更少，大约维持也不大容易。

格雷（Thomas Gray, 1716—1771）以《挽歌辞》（《ElegyWritten in a Country Churchyard》）著名。原题中所云“作于乡村教堂墓地中”，指司妥克波忌士（Stoke Poges）的教堂而言。诗作于一七四二格雷二十五岁时，成于一七五〇，当时诗人怀古之情，死生之感，亲近自然之意，诗中都委婉达出，而句律精妙，音节谐美，批评家以为最足代表英国诗，称为诗中之诗。诗出后，风靡一时，诵读模拟，遍于欧洲各国；历来引用极多，至今已成为英美文学教育的一部分。司妥克波忌士在伦敦西南，从那著名的温泽堡（Windsor Castle）去是很近的。四月一个下午，微雨之后，我们到了那里。一路幽静，似乎鸟声也不大听见。拐了一个小弯儿，眼前一片平铺的碧草，点缀着稀疏的墓碑；教堂木然孤立，像戏台上布景似的。小路旁一所小屋子，门口有小木牌写着格雷陈列室之类。出来一位白发老人，殷勤地引我们去看格雷墓，长方形，特别大，是和他母亲、姨母合葬的，紧挨着教堂墙下。又看水松树（yewtree），老人说格雷在那树下写《挽歌辞》来着；《挽歌辞》里提到水松树，倒是确实的。我们又兜了个大圈子，才回到小屋里，看《挽歌辞》真迹的影印本。还有几件和格雷关系很疏的旧东西。屋后有井，老人自己汲水灌园，让我们想起“灌园叟”来；临别他送我们每人一张教堂影片。

博物院

伦敦的博物院带画院，只检大的说，足足有十个之多。在巴黎和柏林，并不“觉得”博物院有这么多似的。柏林的本来少些；巴黎的不但不少，还要多些，但除卢佛宫外，都不大。最要紧的，伦敦各院陈列得有条有理的，又疏朗，房屋又亮，得看；不像卢佛宫，东西那么挤，屋子那么黑，老教人喘不出气。可是，伦敦虽然得看，说起来也还是千头万绪；真只好检大的说罢了。

先看西南角。维多利亚亚伯特院最为堂皇富丽。这是个美术博物院，所收藏的都是美术史材料，而装饰用的工艺品尤多，东方的西方的都有。漆器，磁器，家具，织物，服装，书籍装订，道地五光十色。这里颇有中国东西。漆器磁器玉器不用说，壁画佛像，罗汉木像，还有乾隆宝座也都见于该院的“东方百珍图录”里。图录里还有明朝李麟（原作Li Ling，疑系此人）画的《波罗球戏图》；波罗球骑着马打，是唐朝从西域传来的。中国现在似乎没存着这种画。院中卖石膏像，有些真大。

自然史院是从不列颠博物院分出来的。这里才真古色古香，也才真“巨大”。看了各种史前人的模型，只觉得远烟似的时代，无从凭吊，无从怀想——满够不上分儿。中生代大爬虫的骨架，昂然站在屋顶下，人还够不上它们一条腿那么长，不用提“项背”了。现代鲸鱼的标本虽然也够大的，但没腿，在陆居的我们眼中就差多了。这里有夜莺，自然是死的，那样子似乎也并不特别秀气；嗓子可真脆真圆，我在话匣片里听来着。

欧战院成立不过十来年。大战各方面，可以从这里略见一斑。这里有模型，有透视画（dioramas），有照相，有电影机，有枪炮等等。但最多的还是画。大战当年，英国情报部雇用一群少年画家，教他们搁下自己的工作，大规模的画战事画，以供宣传，并作为历史纪录。后来少年画家不够用，连老画家也用上了。那时情报部常常给这些画家开展览会，个人的或合伙的。欧战院的画便是那些展览作品的一部分。少年画家大约都是些立体派，和老画家的浪漫作风迥乎不同。这些画家都透视了战争，但他们所成就的却只是历史纪录，艺术是没有什么的。

现在该到西头来，看人所熟知的不列颠博物院了。考古学的收藏，名人文件，抄本和印本书籍，都数一数二；顾恺之《女史箴》卷子和敦煌卷子便在此院中。磁器也不少，中国的，土耳其的，欧洲各国的都有；中国的不用说，土耳其的青花，浑厚朴拙，比欧洲金的蓝的或刻镂的好。考古学方面，埃及王拉米塞斯第二（约公元前1250）巨大的花岗石像，几乎有自然史院大爬虫那么高，足为我们扬眉吐气；也有坐像。坐立像都僵直而四方，大有虽地动山摇不倒之势。这些像的石质尺寸和形状，表示统治者永久的超人的权力。还有贝叶的《死者的书》，用象形字和俗字两体写成。罗塞他石，用埃及两体字和希腊文刻着诏书一通（公元前195），一七九八年出土；从这块石头上，学者比对希腊文，才读通了埃及文字。

希腊巴昔农庙（Parthenon）各件雕刻，是该院最足以自豪的。这个庙的雅典，奉祀女神雅典巴昔奴；配利克里斯（Pericles）时代，教成千带万的艺术家，用最美的大理石，重建起来，总其事的是配氏的好友兼顾问，著名雕刻家费迪亚斯（Phidias）。那时物阜民丰，费了二十年工夫，到了公元前四三五年，才造成。庙是长方形，有门无窗；或单行或双行的石柱围绕着，像女神的马队一般。短的两头，柱上承着三角形的楣；这上面都雕着像。庙墙外上部，是著名的刻壁。庙在一六八七年让威尼斯人炸毁了一部分；一八〇一年，爱而近伯爵从雅典人手里将三角楣上的像，刻壁，和些别的买回英国，费了七万镑，约合百多万元；后来转卖给这博物院，却只要一半价钱。院中特设了一间爱而近室陈列那些艺术品，并参考巴黎国家图书馆所藏的巴昔农庙诸图，做成庙的模型，巍巍然立在石山上。

希腊雕像与埃及大不相同，绝无僵直和紧张的样子。那些艺术家比较自由，得以研究人体的比例；骨架，肌理，皮肉，他们都懂得清楚，而且有本事表现出来。又能抓住要点，使全体和谐不乱。无论坐像立像，都自然，庄严，造成希腊艺术的特色：清明而有力。当时运动竞技极发达；艺术家雕神像，常以得奖的人为“模特儿”，赤裸裸的身体里充满了活动与力量。可是究竟是神像；所以不能是如实的人像而只是理想的人像。这时代所缺少的是热情，幻想；那要等后世艺人去发展了。庙的东楣上运命女神三姊妹像，头已经失去了，可是那衣褶如水的轻妙，衣褶下身体的充盈，也从繁复的光影中显现，几乎不相信是石人。那刻壁浮雕着女神节贵家少女献衣的行列。少女们穿着长袍，庄严的衣褶，和运命女神的又不一样，手里各自拿着些东西；后面跟着成队的老人，妇女，雄赳赳的骑士，还有带祭品的人，齐向诸神而进。诸神清明彻骨，在等待着这一行人众。这刻壁上那么多人，却不繁杂，不零散，打成一片，布局时必然煞费苦心。而细看诸少女诸骑士，也各有精神，绝不一律；其间刀锋或深或浅，光影大异。少壮的骑士更像生龙活虎，千载如见。

院中所藏名人的文件太多了。像莎士比亚押房契，密尔顿出卖《失乐园》合同（这合同是书记代签，不出密氏亲笔），巴格来夫（Palgrave）《金库集》稿，格雷《挽歌》稿，哈代《苔丝》稿，达文齐，密凯安杰罗的手册，还有维多利亚后四岁时铅笔签字，都亲切有味。至于荷马史诗的贝叶，公元一世纪所写，在埃及发见的，以及九世纪时希伯来文《旧约圣经》残页，据说也许是世界上最古《圣经》钞本的，却真令人悠然遐想。还有，二世纪时，罗马舰队一官员，向兵丁买了一个七岁的东方小儿为奴，立了一张贝叶契，上端盖着泥印七颗；和英国大宪章的原本，很可比着看。院里藏的中古钞本也不少；那时欧洲僧侣非常闲，日以抄书为事；字用峨特体，多棱角，精工是不用说的。他们最考究字头和插画，必然细心勾勒着上鲜丽的颜色，蓝和金用得多些；颜色也选得精，至今不变。某抄本有岁历图，二幅，画十二月风俗，细致风华，极为少见。每幅下另有一栏，画种种游戏，人物短小，却也滑稽可喜。画目如下：正月，析薪；二月，炬舞；三月，种花，伐木；四月，情人园会；五月，荡舟；六月，比武；七月，行猎，刈麦；八月，获稻；九月，酿酒；十月，耕种；十一月，猎归；十二月，屠豕。钞本和印本书籍之多，世界上只有巴黎国家图书馆可与这博物院相比；此处印本共三百二十万余册。有穹窿顶的大阅览室，圆形，室中桌子的安排，好像车轮的辐，可坐四百八十五人；管理员高踞在毂中。

次看画院。国家画院在西中区闹市口，匹对着特拉伐加方场一百八十四英尺高的纳尔逊石柱子。院中的画不算很多，可是足以代表欧洲画史上的各派，他们自诩，在这一方面，世界上那儿也及不上这里。最完全的是意大利十五六世纪的作品，特别是佛罗伦司派，大约除了意大利本国，便得上这儿来了。画按派别排列，可也按着时代。但是要看英国美术，此地不成，得上南边儿泰特（Tate）画院去。那画院在泰晤士河边上；一九二八年水上了岸，给浸坏了特耐尔（Joseph Malord William Turner, 1775—1851）好多画，最可惜。特耐尔是十九世纪英国最大的风景画家，也是印象派的先锋。他是个劳苦的孩子，小时候住在菜市旁的陋巷里，常只在泰晤士河的码头和驳船上玩儿。他对于泰晤士河太熟了，所以后来爱画船，画水，画太阳光。再后来他费了二十多年工夫专研究光影和色彩，轮廓与内容差不多全不管；这便做了印象派的前驱了。他画过一幅《日出：湾头堡子》，那堡子淡得只见影儿，左手一行树，也只有树的意思罢了；可是，瞧，那金黄的朝阳的光，顺着树水似的流过去，你只觉着温暖，只觉着柔和，在你的身上，那光却又像一片海，满处都是的，可是闪闪铄铄，仪态万千，教你无从捉摸，有点儿着急。

特耐尔以前，坚士波罗（Gainsborough, 1727—1788）是第一个人脱离荷兰影响，用英国景物作风景画的题材；又以画像著名。何嘉士（Hogarth，1697—1764）画了一套《结婚式》，又生动又亲切，当时刻板流传，风行各处，现存在这画院中。美国大画家惠斯勒（Whistler）称他为英国仅有的大画家。雷诺尔兹（Reynolds，1723—1792）的画像，与坚士波罗并称。画像以性格与身分为主，第一当然要像。可是从看画者一面说，像主若是历史上的或当代的名人，他们的性格与身分，多少总知道些，看起来自然有味，也略能批评得失。若只是平凡的人，凭你怎样像，陈列到画院里，怕就少有去理会的。因此，画家为维持他们永久的生命计，有时候重视技巧，而将“像”放在第二着。雷诺尔兹与坚士波罗似乎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画的像，色调鲜明而飘渺。庄严的男相，华贵的女相，优美活泼的孩子相，都算登峰造极；可就是不大“像”。坚氏的女像总太瘦；雷氏的不至于那么瘦，但是像主往往退回他的画，说太不像。——国家画院旁有个国家画像院，专陈列英国历史上名人的像，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政治家，皇族，应有尽有，约共二千一百五十人。油画是大宗，排列依着时代。这儿也看见雷坚二氏的作品；但就全体而论，历史比艺术多的多。

泰特画院中还藏着诗人勃来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和罗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 1828—1882）的画。前一位是浪漫诗人的先驱，号称神秘派。自幼儿想像多，都表现在诗与画里。他的图案非常宏伟；色彩也如火焰，如一飞冲天的翅膀。所画的人体并不切实，只用作表现姿态，表现动的符号而已。后一位是先拉斐尔派的主角；这一派是诗与画双管齐下的。他们不相信“为艺术的艺术”，而以知识为重。画要叙事，要教训，要接触民众的心，让他们相信美的新观念；画笔要细腻，颜色却不必调和。罗氏作品有着清明的调子，强厚的感情；只是理想虽高，气韵却不够生动似的。

当代英国名雕塑家爱勃斯坦（Jacob Epstein）也有几件东西陈列在这里。他是新派的浪漫雕塑家。这派人要在形体的部分中去找新的情感力量；那必是不寻常的部分，足以扩展他们自己情感或感觉的经验的。他们以为这是美，夸张的表现出来；可是俗人却觉得人不像人，物不像物，觉得丑，只认为滑稽画一类。爱氏雕石头，但是塑泥似乎更多：塑泥的表面，决不刮光，就让那么凸凸凹凹的堆着，要的是这股劲儿。塑完了再倒铜。——他也卖素描，形体色调也是那股浪漫劲儿。

以上只有不列颠博物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别的都是十九世纪建立的，但欧战院除外。这些院的建立，固然靠国家的力量，却也靠私人的捐助——捐钱盖房子或捐自己的收藏的都有。各院或全不要门票，像不列颠博物院就是的；或一礼拜中两天要门票，票价也极低。他们印的图片及专册，廉价出售，数量惊人。又差不多都有定期的讲演，一面讲一面领着看；虽然讲的未必怎样精，听讲的也未必怎样多。这种种全为了教育民众，用意是值得我们佩服的。

公园

英国是个尊重自由的国家，从伦敦海德公园（HydePark）可以看出。学政治的人一定知道这个名字；近年日报的海外电讯里也偶然有这个公园出现。每逢星期日下午，各党各派的人都到这儿来宣传他们的道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井水不犯河水。从耶稣教到共产党，差不多样样有。每一处说话的总是一个人。他站在桌子上，椅子上，或是别的什么上，反正在听众当中露出那张嘴脸就成；这些桌椅等等可得他们自己预备，公园里的长椅子是只让人歇着的。听的人或多或少。有一回一个讲耶稣教的，没一个人听，却还打起精神在讲；他盼望来来去去的游人里也许有一两个三四个五六个……爱听他的，只要有人驻一下脚，他的口舌就算不白费了。

见过一回共产党示威，演说的东也是，西也是；有的站在大车上，颇有点巍巍然。按说那种马拉的大车平常不让进园，这回大约办了个特许。其中有个女的约莫四十上下，嗓子最大，说的也最长；说的是伦敦土话，凡是开口音，总将嘴张到不能再大的地步，一面用胳膊助势。说到后来，嗓子沙了，还是一字不苟的喊下去。天快黑了，他们整队出园喊着口号，标语旗帜也是五光十色的。队伍两旁，又高又大的马巡缓缓跟着，不说话。出的是北门，外面便是热闹的牛津街。

北门这里一片空旷的沙地，最宜于露天演说家，来的最多。也许就在共产党队伍走后吧，这里有人说到中日的事；那时刚过“一二八”不久，他颇为我们抱不平。他又赞美甘地；却与贾波林相提并论，说贾波林也是为平民打抱不平的。这一比将听众引得笑起来了；不止一个人和他辩论，一位老太太甚至嘀咕着掉头而去。这个演说的即使不是共产党，大约也不是“高等”英人吧。公园里也闹过一回大事：一八六六年国会改革的暴动（劳工争选举权），周围铁栏干毁了半里多路长，警察受伤了二百五十名。

公园周围满是铁栏干，车门九个，游人出入的门无数，占地二千二百多亩，绕园九里，是伦敦公园中最大的，来的人也最多。园南北都是闹市，园中心却静静的。灌木丛里各色各样野鸟，清脆的繁碎的语声，夏天绿草地上，洁白的绵羊的身影，教人像下了乡，忘记在世界大城里。那草地一片迷氵蒙的绿，一片芊绵的绿，像水，像烟，像梦；难得的，冬天也这样。西南角上蜿蜒着一条蛇水，算来也占地三百亩，养着好些水鸟，如苍鹭之类。可以摇船，游泳；并有救生会，让下水的人放心大胆。这条水便是雪莱的情人西河女士（Harriet Westbrook）自沉的地方，那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了。

南门内有拜伦立像，是五十年前希腊政府捐款造的；又有座古英雄阿契来斯像，是惠灵顿公爵本乡人造了来纪念他的，用的是十二尊法国炮的铜，到如今却有一百多年了。还有英国现负盛名的雕塑家爱勃司坦（Epstein）的壁雕，是纪念自然学家赫德生的。一个似乎要飞的人，张着臂，仰着头，散着发，有原始的朴拙犷悍之气，表现的是自然精神的化身；左右四只鸟在飞，大小旁正都不相同，也有股野劲儿。这件雕刻的价值，引起过许多讨论。南门内到蛇水边一带游人最盛。夏季每天上午有铜乐队演奏；在栏外听算白饶，进栏得花点票钱，但有椅子坐。游人自然步行的多，也有跑车的，骑马的；骑马的另有一条“马”路。

这园子本来是鹿苑，在里面行猎；一六三五年英王查理斯第一才将它开放，作赛马和竞走之用。后来变成决斗场。一八五一年第一次万国博览会开在这里，用玻璃和铁搭盖的会场；闭会后拆了盖在别处，专作展览的处所，便是那有名的水晶宫了。蛇水本没有，只有六个池子；是十八世纪初叶才打通的。

海德公园东南差不多毗连着的，是圣詹姆士公园（St.James’s Park），约有五百六七十亩。本是沮洳的草地，英王亨利第八抽了水，砌了围墙，改成鹿苑。查理斯第二扩充园址，铺了路，改为游玩的地方；以后一百年里，便成了伦敦最时髦的散步场。十九世纪初才改造为现在的公园样子。有湖，有悬桥；湖里鹈鹕最多，倚在桥栏上看它们水里玩儿，可以消遣日子。周围是白金罕宫，西寺，国会，各部官署，都是最忙碌的所在；倚在桥栏上的人却能偷闲赏鉴那西寺和国会的戈昔式尖顶的轮廓，也算福气了。

海德公园东北有摄政公园，原也是鹿苑；十九世纪初“摄政王”（后为英王乔治第四）才修成现在样子。也有湖，摇的船最好；坐位下有小轮子，可以进退自如，滚来滚去顶好玩儿的。野鸽子野鸟很多，松鼠也不少。松鼠原是动物园那边放过来的，只几对罢了；现在却繁殖起来了。常见些老头儿带着食物到园里来喂麻雀，鸽子，松鼠。这些小东西和人混熟了，大大方方到人手里来吃食；看去怪亲热的。别的公园里也有这种人。这似乎比提鸟笼有意思些。

动物园在摄政园东北犄角上，属于动物学会，也有了百多年的历史。搜集最完备，有动物四千，其中哺乳类八百，鸟类二千四百。去逛的据说每年超过二百万人。不用问孩子们去的一定不少；他们对于动物比成人亲近得多，关切得多。只看见教科书上或字典上的彩色动物图，就够捉摸的，不用提实在的东西了。就是成人，可不也愿意开开眼，看看没看过的，山里来的，海里来的，异域来的，珍禽，奇兽，怪鱼？要没有动物园，或许一辈子和这些东西都见不着面呢。再说像狮子老虎，那能随便见面！除非打猎或看马戏班。但打猎遇着这些，正是拼死活的时候，那里来得及玩味它们的生活状态？马戏班里的呢，也只表演些扭捏的玩艺儿，时候又短，又隔得老远的；那有动物园里的自然，得看？这还只说的好奇的人；艺术家更可仔细观察研究，成功新创作，如画和雕塑，十九世纪以来，用动物为题材的便不少。近些年电影里的动物趣味，想来也是这么培养出来的；不过那却非动物园所可限了。

伦敦人对动物园的趣味很大，有的报馆专派有动物园的访员，给园中动物作起居注，并报告新来到的东西；他们的通信有些地方就像童话一样。去动物园的人最乐意看喂食的时候，也便是动物和人最亲近的时候。喂食有时得用外交手腕，譬如鱼池吧，若随手将食撒下去，让大家来抢，游得快的，厉害的，不用说占了便宜，剩下的便该活活饿死了。这当然不公道，那一视同仁的管理人一定不愿意的。他得想法子，比方说，分批来喂，那些快的，厉害的，吃完了，便用网将它们拦在一边，再照料别的。各种动物喂食都有一定钟点，著名的裴歹克《伦敦指南》便有一节专记这个。孩子们最乐意的还有骑象，骑骆驼（骆驼在伦敦也算异域珍奇）。再有，游客若能和管理各动物的工人攀谈攀谈，他们会亲切地讲这个那个动物的故事给你听，像传记的片段一般；那时你再去看他说的那些东西，便更有意思了。

园里最好玩儿的事，黑猩猩茶会，白熊洗澡。茶会夏天每日下午五点半举行，有茶，有牛油面包。它们会用两只前足，学人的样子。有时“生手”加入，却往往只用一只前足，牛油也是它来，面包也是它来；这种虽是天然，看的人倒好笑了。白熊就是北极熊，从冰天雪地里来，却最喜欢夏天；越热越高兴，赤日炎炎的中午，它们能整个儿躺在太阳里。也爱下水洗澡，身上老是雪白。它们待在熊台上，有深沟为界；台旁有池，洗澡便在池里。池的一边，隔着一层玻璃可以看它们载浮载沉的姿势。但是一冷到华氏表五十度下，就不肯下水，身上的白雪也便慢慢让尘土封上了。

非洲南部的企鹅也是人们特别乐意看的。它有一岁半婴孩这么大，不会飞，会下水，黑翅膀，灰色胸脯子挺得高高的，昂首缓步，旁若无人。它的特别处就在乎直立着。比鹅大不多少，比鸵鸟，鹤，小得多，可是一直立就有人气，便当另眼相看了。自然，别的鸟也有直立着的，可是太小了，说不上。企鹅又拙得好，现代装饰图案有用它的。只是不耐冷，一到冬天，便没精打采的了。

鱼房鸟房也特别值得看。鱼房分淡水房海水房热带房（也是淡水）。屋内黑洞洞的，壁上嵌着一排镜框似的玻璃，横长方。每框里一种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都用电灯光照着，像画。鸟房有两处，热带房里颜色声音最丰富，最新鲜；有种上截脆蓝下截褐红的小鸟，不住地飞上飞下，不住地咭咭呱呱，怪可怜见的。

这个动物园各部分空气光线都不错，又有冷室温室，给动物很周到的设计。只是才二百亩地，实在施展不开，小东西还罢了，像狮子老虎老是关在屋里，未免委屈英雄，就是白熊等物虽有特备的台子，还是局促得很；这与鸟笼子也就差得有限了。固然，让这些动物完全自由，那就无所谓动物园；可是若能给它们较大的自由，让它们活得比较自然些，看的人岂不更得看些。所以一九二七年上，动物学会又在伦敦西北惠勃司奈得（Whipsnade, Bedfordshire）地方成立了一所动物园，有三千多亩；据说，那些庞然大物自如多了，游人看起来也痛快多了。

以上几个园子都在市内，都在泰晤士河北。河南偏西有个大大有名的邱园（Kew Gardens），却在市外了。邱园正名“王家植物园”，世界最重要，最美丽的植物园之一；大一千七百五十亩，栽培的植物在二万四千种以上。这园子现在归农部所管，原也是王室的产业，一八四一年捐给国家；从此起手研究经济植物学和园艺学，便渐渐著名了。他们编印大英帝国植物志。又移种有用的新植物于帝国境内——如西印度群岛的波罗蜜，印度的金鸡纳霜，都是他们介绍进去的。园中博物院四所；第二所经济植物学博物院设于一八四八，是欧洲最早的一个。

但是外行人只能赏识花木风景而已。水仙花最多，四月尾有所谓“水仙花礼拜日”，游人盛极。温室里奇异的花也不少。园里有什么好花正开着，门口通告牌上逐日都列着表。暖气室最大，分三部：喜马拉耶室养着石楠和山茶，中国石楠也有，小些；中部正面安排着些大凤尾树和棕榈树；凤尾树真大，得仰起脖子看，伸开两胳膊还不够它宽的。周围绕着些时花与灌木之类。另一部是墨西哥室，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东南角上一座塔，可不能上；十层，一百五十五尺，造于十八世纪中，那正是中国文化流行欧洲的时候，也许是中国的影响吧。据说还有座小小的孔子庙，但找了半天，没找着。不远儿倒有座彩绘的日本牌坊，所谓“敕使门”的，那却造了不过二十年。从塔下到一个人工的湖有一条柏树甬道，也有森森之意；可惜树太细瘦，比起我们中山公园，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所谓“竹园”更可怜，又不多，又不大，也不秀，还赶不上西山大悲庵那些。

加尔东尼市场

在北平住下来的人，总知道逛庙会逛小市的趣味。你来回踱着，这儿看看，那儿站站；有中意的东西，磋磨磋磨价钱，买点儿回去让人一看，说真好；再提价钱，说那有这么巧的。你这一乐，可没白辛苦一趟！要什么都没买成，那也不碍；就凭看中的一两件三四件东西，也够你讲讲说说的。再说在市上留连一会子，到底过了“蘑菇”的瘾，还有什么抱怨的？

伦敦人纷纷上加尔东尼市场（Caldonian Market），也正是这股劲儿。房东太太客厅里炉台儿上放着一个手榴弹壳，是盛烟灰用的。比甜瓜小一点，面上擦得精亮，方方的小块儿，界着又粗又深的黑道儿，就是蛮得好，傻得好。房东太太说还是她家先生在世时逛加尔东尼市场买回来的。她说这个市场卖旧货，可以还价，花样不少，有些是偷来的，倒也有好东西；去的人可真多。市场只在星期二星期五上午十时至下午四时开放，有些像庙会；市场外另有几家旧书旧货铺子，却似乎常做买卖，又有些像小市。

先到外头一家旧书铺。没窗没门。仰面灰蓬蓬的，土地，刚下完雨，门口还积着个小小水潭儿。从乱书堆中间进去，一看倒也分门别类的。“文学”在里间，空气变了味，扑鼻子一阵阵的——到如今三年了，不忘记，可也叫不出什么味。《圣经》最多，整整一箱子。不相干的小说左一堆右一堆；却也挑出了一本莎翁全集，几本正正经经诗选。莎翁全集当然是普通本子，可是只花了九便士，才合五六毛钱。铺子里还卖旧话匣片子，不住地开着让人听，三五个男女伙计穿梭似地张罗着。别几家铺子没进去，外边瞧了瞧，也一团灰土气。

市场门口有小牌子写着开放日期，又有一块写着“谨防扒手”——伦敦别处倒没见过这玩意儿。地面大小和北平东安市场差不多，一半带屋顶，一半露天；干净整齐，却远不如东安市场。满是摊儿，屋里没有地摊儿，露天里有。

摆摊儿的，男女老少，色色俱全；还有缠着头的印度人。卖的是日用什物，布匹，小摆设；花样也不怎样多，多一半古旧过了头。有几件日本磁器，中国货色却不见。也有卖吃的，卖杂耍的。踱了半天，看见一个铜狮子镇纸，够重的，狮子颇有点威武；要价三先令（二元余），还了一先令，没买成。快散了，却瞥见地下大大的厚厚的一本册子，拿起来翻着，原来是书纸店里私家贺年片的样本。这些旧贺年片虽是废物，却印得很好看，又各不相同；问价钱才四便士，合两毛多，便马上买了。出门时又买了个擦皮鞋的绒卷儿，也贱——到现在还用着。这时正愁大册子夹着不便，抬头却见面前立着个卖硬纸口袋的，大小都有，买了东西的人，大概全得买上那么一只；这当口门外沿路一直到大街上，挨挨擦擦的，差不离尽是提纸口袋的。——我口袋里那册贺年片样本，回国来让太太小姐孩子们瞧，都爱不释手；让她们猜价儿，至少说四元钱。我忍不住要想，逛那么一趟加尔东尼，也算值得了。

吃的

提到欧洲的吃喝，谁总会想到巴黎，伦敦是算不上的。不用说别的，就说煎山药蛋吧。法国的切成小骨牌块儿，黄争争的，油汪汪的，香喷喷的；英国的“条儿”（chips）却半黄半黑，不冷不热，干干儿的什么味也没有，只可以当饱罢了。再说英国饭吃来吃去，主菜无非是煎炸牛肉排羊排骨，配上两样素菜；记得在一个人家住过四个月，只吃过一回煎小牛肝儿，算是新花样。可是菜做得简单，也有好处；材料坏容易见出，像大陆上厨子将坏东西做成好样子，在英国是不会的。大约他们自己也觉着腻味，所以一九二六那一年有一位华衣脱女士（E.White）组织了一个英国民间烹调社，搜求各市各乡的食谱，想给英国菜换点儿花样，让它好吃些。一九三一年十二月烹调社开了一回晚餐会，从十八世纪以来的食谱中选了五样菜（汤和点心在内），据说是又好吃，又不费事。这时候正是英国的国货年，所以报纸上颇为揄扬一番。可是，现在欧洲的风气，吃饭要少要快，那些陈年的老古董，怕总有些不合时宜吧。

吃饭要快，为的忙，欧洲人不能像咱们那样慢条斯理儿的，大家知道。干吗要少呢？为的卫生，固然不错，还有别的：女的男的都怕胖。女的怕胖，胖了难看；男的也爱那股标劲儿，要像个运动家。这个自然说的是中年人少年人；老头子挺着个大肚子的却有的是。欧洲人一日三餐，分量颇不一样。像德国，早晨只有咖啡面包，晚间常冷食，只有午饭重些。法国早晨是咖啡，月芽饼，午饭晚饭似乎一般分量。英国却早晚饭并重，午饭轻些。英国讲究早饭，和我国成都等处一样。有麦粥，火腿蛋，面包，茶，有时还有薰咸鱼，果子。午饭顶简单的，可以只吃一块烤面包，一杯咖啡；有些小饭店里出卖午饭盒子，是些冷鱼冷肉之类，却没有卖晚饭盒子的。

伦敦头等饭店总是法国菜，二等的有意大利菜，法国菜，瑞士菜之分；旧城馆子和茶饭店等才是本国味道。茶饭店与煎炸店其实都是小饭店的别称。茶饭店的“饭”原指的午饭，可是卖的东西并不简单，吃晚饭满成；煎炸店除了煎炸牛肉排羊排骨之外，也卖别的。头等饭店没去过，意大利的馆子却去过两家。一家在牛津街，规模很不小，晚饭时有女杂耍和跳舞。只记得那回第一道菜是生蚝之类；一种特制的盘子，边上围着七八个圆格子，每格放半个生蚝，吃起来很雅相。另一家在由斯敦路，也是个热闹地方。这家却小小的，通心细粉做得最好；将粉切成半分来长的小圈儿，用黄油煎熟了，平铺在盘儿里，洒上干酪（计司）粉，轻松鲜美，妙不可言。还有炸“搦气蚝”，鲜嫩清香，蝤蛑，瑶柱，都不能及；只有宁波的蛎黄仿佛近之。

茶饭店便宜的有三家：拉衣恩司（Lyons），快车奶房，ABC面包房。每家都开了许多店子，遍布市内外；ABC比较少些，也贵些，拉衣恩司最多。快车奶房炸小牛肉小牛肝和红烧鸭块都还可口；他们烧鸭块用木炭火，所以颇有中国风味。ABC炸牛肝也可吃，但火急肝老，总差点儿事；点心烤得却好，有几件比得上北平法国面包房。拉衣恩司似乎没甚么出色的东西；但他家有两处“角店”，都在闹市转角处，那里却有好吃的。角店一是上下两大间，一是三层三大间，都可容一千五百人左右；晚上有乐队奏乐。一进去只见黑压压的坐满了人，过道处窄得可以，但是气象颇为阔大（有个英国学生讥为“穷人的宫殿”，也许不错）；在那里往往找了半天站了半天才等着空位子。这三家所有的店子都用女侍者，只有两处角店里却用了些男侍者——男侍者工钱贵些。男女侍者都穿了黑制服，女的更戴上白帽子，分层招待客人。也只有在角店里才要给点小费（虽然门上标明“无小费”字样），别处这三家开的铺子里都不用给的。曾去过一处角店，烤鸡做得还入味；但是一只鸡腿就合中国一元五角，若吃鸡翅还要贵点儿。茶饭店有时备着骨牌等等，供客人消遣，可是向侍者要了玩的极少；客人多的地方，老是有人等位子，干脆就用不着备了。此外还有一种生蚝店，专吃生蚝，不便宜；一位房东太太告诉我说“不卫生”，但是吃的人也不见少。吃生蚝却不宜在夏天，所以英国人说月名中没有“R”（五六七八月），生蚝就不当令了。伦敦中国饭店也有七八家，贵贱差得很大，看地方而定。菜虽也有些高低，可都是变相的广东味儿，远不如上海新雅好。在一家广东楼要过一碗鸡肉馄饨，合中国一元六角，也够贵了。

茶饭店里可以吃到一种甜烧饼（muffin）和窝儿饼（crumpet）。甜烧饼仿佛我们的火烧，但是没馅儿，软软的，略有甜味，好像参了米粉做的。窝儿饼面上有好些小窝窝儿，像蜂房，比较地薄，也像参了米粉。这两样大约都是法国来的；但甜烧饼来的早，至少二百年前就有了。厨师多住在祝来巷（Drury Lane），就是那著名的戏园子的地方；从前用盘子顶在头上卖，手里摇着铃子。那时节人家都爱吃，买了来，多多抹上黄油，在客厅或饭厅壁炉上烤得热辣辣的，让油都浸进去，一口咬下来，要不沾到两边口角上。这种偷闲的生活是很有意思的。但是后来的窝儿饼浸油更容易，更香，又不太厚，太软，有咬嚼些，样式也波俏；人们渐渐地喜欢它，就少买那甜烧饼了。一位女士看了这种光景，心下难过；便写信给《泰晤士报》，为甜烧饼抱不平。《泰晤士报》特地做了一篇小社论，劝人吃甜烧饼以存古风；但对于那位女士所说的窝儿饼的坏话，却宁愿存而不论，大约那论者也是爱吃窝儿饼的。

复活节（三月）时候，人家吃煎饼（pancake），茶饭店里也卖；这原是忏悔节（二月底）忏悔人晚饭后去教堂之前吃了好熬饿的，现在却在早晨吃了。饼薄而脆，微甜。北平中原公司卖的“胖开克”（煎饼的音译）却未免太“胖”，而且软了。——说到煎饼，想起一件事来：美国麻省勃克夏地方（Berkshire Country）有“吃煎饼竞争”的风俗，据《泰晤士报》说，一九三二的优胜者一气吃下四十二张饼，还有腊肠热咖啡。这可算“真正大肚皮”了。

英国人每日下午四时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着烤面包黄油。请茶会时，自然还有别的，如火腿夹面包，生豌豆苗夹面包，茶馒头（tea scone）等等。他们很看重下午茶，几乎必不可少。又可乘此请客，比请晚饭简便省钱得多。英国人喜欢喝茶，过于喝咖啡，和法国人相反；他们也煮不好咖啡。喝的茶现在多半是印度茶；茶饭店里虽卖中国茶，但是主顾寥寥。不让利权外溢固然也有关系，可是不利于中国茶的宣传（如说制时不干净）和茶味太淡才是主要原因。印度茶色浓味苦，加上牛奶和糖正合式；中国红茶不够劲儿，可是香气好。奇怪的是茶饭店里卖的，色香味都淡得没影子。那样茶怎么会运出去，真莫名其妙。

街上偶然会碰着提着筐子卖落花生的（巴黎也有），推着四轮车卖炒栗子的，教人有故国之思。花生栗子都装好一小口袋一小口袋的，栗子车上有炭炉子，一面炒，一面装，一面卖。这些小本经纪在伦敦街上也颇古色古香，点缀一气。栗子是干炒，与我们“糖炒”的差得太多了。——英国人吃饭时也有干果，如核桃，榛子，榧子，还有巴西乌菱（原名Brazils，巴西出产，中国通称“美国乌菱”），乌菱实大而肥，香脆爽口，运到中国的太干，便不大好。他们专有一种干果夹，像钳子，将干果夹进去，使劲一握夹子柄，“格”的一声，皮壳碎裂，有些蹦到远处，也好玩儿的。苏州有瓜子夹，像剪刀，却只透着玲珑小巧，用不上劲儿去。

乞丐

“外国也有乞丐”，是的；但他们的丐道或丐术不大一样。近些年在上海常见的，马路旁水门汀上用粉笔写着一大堆困难情形，求人帮助，粉笔字一边就坐着那写字的人，——北平也见过这种乞丐，但路旁没有水门汀，便只能写在纸上或布上——却和外国乞丐相像；这办法不知是“来路货”呢，还是“此心同，此理同”呢？

伦敦乞丐在路旁画画的多，写字的却少。只在特拉伐加方场附近见过一个长须老者（外国长须的不多），在水门汀上端坐着，面前几行潦草的白粉字。说自己是大学出身，现在一寒至此，大学又有何用，这几句牢骚话似乎颇打动了一些来来往往的人，加上老者那炯炯的双眼，不露半星儿可怜相，也教人有点肃然。他右首放着一只小提箱，打开了，预备人望里扔钱。那地方本是四通八达的闹市，扔钱的果然不少。箱子内外都撒的铜子儿（便士）；别的乞丐却似乎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画画的大半用各色粉笔，也有用颜料的。见到的有三种花样。或双钩To Live（求生）二字，每一个字母约一英尺见方，在双钩的轮廓里精细地作画。字母整齐匀净，通体一笔不苟。或双钩Gook Luck（好运）二字，也有只用Luck（运气）一字的。——“求生”是自道；“好运”“运气”是为过客颂祷之辞。或画着四五方风景，每方大小也在一英尺左右。通常画者坐在画的一头，那一头将他那旧帽子翻过来放着，铜子儿就扔在里面。

这些画丐有些在艺术学校受过正式训练，有些平日爱画两笔，算是“玩艺儿”。到没了落儿，便只好在水门汀上动起手来了。一九三二年五月十日，这些人还来了一回展览会。那天晚报（The Evening News）上选印了几幅，有两幅是彩绣的。绣的人诨名“牛津街开特尔老大”，拳乱时做水手，来过中国，他还记得那时情形。这两幅画绣在帆布（画布）上，每幅下了八万针。他绣过英王爱德华像，据说颇为当今王后所赏识；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时候。现在却只在牛津街上浪荡着。

晚报上还记着一个人。他在杂戏馆（Halls）干过三十五年，名字常大书在海报上。三年前还领了一个杂戏班子游行各处，他扮演主要的角色。英伦三岛的城市都到过；大陆上到过百来处，美国也到过十来处。也认识贾波林。可是时运不济，“老伦敦”却没一个子儿。他想起从前朋友们说过静物写生多么有意思，自己也曾学着玩儿；到了此时，说不得只好凭着这点“玩艺儿”在泰晤士河长堤上混混了。但是他怕认得他的人太多，老是背向着路中，用大帽檐遮了脸儿。他说在水门汀上作画颇不容易；最怕下雨，几分钟的雨也许毁了整天的工作。他说总想有朝一日再到戏台上去。

画丐外有乐丐。牛津街见过一个，开着话匣子，似乎是坐在三轮自行车上；记得颇有些堂哉皇也的神气。复活节星期五在冷街中却见过一群，似乎一人推着风琴，一人按着，一人高唱《颂圣歌》——那推琴的也和着。这群人样子却就狼狈了。据说话匣子等等都是赁来；他们大概总有得赚的。另一条冷街上见过一个男的带着两个女的，穿著得像刚从垃圾堆里出来似的。一个女的还抹着胭脂，简直是一块块红土！男的奏乐，女的乱七八糟的跳舞，在刚下完雨泥滑滑的马路上。这种女乞丐像很少。又见过一个拉小提琴的人，似乎很年轻，很文雅，向着步道上的过客站着。右手本来抱着个小猴儿；拉琴时先把它抱在左肩头蹲着。拉了没几弓子，猴儿尿了；他只若无其事，让衣服上淋淋漓漓的。

牛津街上还见过一个，那真狼狈不堪。他大概赁话匣子等等的力量都没有；只找了块板儿，三四尺长，五六寸宽，上面安上条弦子，用只玻璃水杯将弦子绷起来。把板儿放在街沿下，便蹲着，两只手穿梭般弹奏着。那是明灯初上的时候，步道上人川流不息；一双双脚从他身边匆匆的跨过去，看见他的似乎不多。街上汽车声脚步声谈话声混成一片，他那独弦的细声细气，怕也不容易让人听见。可是他还是埋着头弹他那一手。

几年前一个朋友还见过背诵迭更斯小说的。大家正在戏园门口排着班等买票；这个人在旁背起《块肉余生述》来，一边念，一边还做着。这该能够多找几个子儿，因为比那些话匣子等等该有趣些。

警察禁止空手空口的乞丐，乞丐便都得变做卖艺人。若是无艺可卖，手里也得拿点东西，如火柴皮鞋带之类。路角落里常有男人或女人拿着这类东西默默站着，脸上大都是黯淡的。其实卖艺，卖物，大半也是幌子；不过到底教人知道自尊些，不许不做事白讨钱。只有瞎子，可以白讨钱。他们站着或坐着；胸前有时挂一面纸牌子，写着“盲人”。又有一种人，在乞丐非乞丐之间。有一回找一家杂耍场不着，请教路角上一个老者。他殷勤领着走，一面说刚失业，没钱花，要我帮个忙儿。给了五个便士（约合中国三毛钱），算是酬劳，他还争呢。其实只有二三百步路罢了。跟着走，诉苦，白讨钱的，只遇着一次；那里街灯很暗，没有警察，路上人也少，我又是外国人，他所以厚了脸皮，放了胆子——他自然不是瞎子。

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英国人过圣诞节，好像我们旧历年的味儿。习俗上宗教上，这一日简直就是“元旦”；据说七世纪时便已如此，十四世纪至十八世纪中叶，虽然将“元旦”改到三月二十五日，但是以后情形又照旧了。至于一月一日，不过名义上的岁首，他们向来是不大看重的。

这年头人们行乐的机会越过越多，不在乎等到逢年过节；所以年情节景一回回地淡下去，像从前那样热狂地期待着，热狂地受用着的事情，怕只在老年人的回忆，小孩子的想像中存在着罢了。大都市里特别是这样；在上海就看得出，不用说更繁华的伦敦了。再说这种不景气的日子，谁还有心肠认真找乐儿？所以虽然圣诞节，大家也只点缀点缀，应个景儿罢了。

可是邮差却忙坏了，成千成万的贺片经过他们的手。贺片之外还有月份牌。这种月份牌一点儿大，装在卡片上，也有画，也有吉语。花样也不少，却比贺片差远了。贺片分两种，一种填上姓名，一种印上姓名。交游广的用后一种，自然贵些；据说前些年也得钩心斗角地出花样，这一年却多半简简单单的，为的好省些钱。前一种却不同，各家书纸店得抢买主，所以花色比以先还多些。不过据说也没有十二分新鲜出奇的样子，这个究竟只是应景的玩意儿呀。但是在一个外国人眼里，五光十色，也就够瞧的。曾经到旧城一家大书纸店里看过，样本厚厚的四大册，足有三千种之多。

样本开头是皇家贺片：英王的是圣保罗堂图；王后的内外两幅画，其一是花园图；威尔士亲王的是候人图；约克公爵夫妇的是一六六〇年圣詹姆士公园冰戏图；马利公主的是行猎图。圣保罗堂庄严宏大，下临伦敦城；园里的花透着上帝的微笑；候人比喻好运气和欢乐在人生的大道上等着你；圣詹姆士公园（在圣詹姆士宫南）代表宫廷，溜冰和行猎代表英国人运动的嗜好。那幅溜冰图古色古香，而且十足神气。这些贺片原样很大，也有小号的，谁都可以买来填上自己名字寄给人。此外有全金色的，晶莹照眼；有“蝴蝶翅”的，闪闪的宝蓝光；有雕空嵌花纱的，玲珑剔透，如嚼冰雪。又有羊皮纸仿四折本的；嵌铜片小风车的；嵌彩玻璃片圣母像的；嵌剪纸的鸟的；在猫头鹰头上粘羊毛的：都为的教人有实体感。

太太们也忙得可以的，张罗着亲戚朋友丈夫孩子的礼物，张罗着装饰屋子，圣诞树，火鸡等等。节前一个礼拜，每天电灯初亮时上牛津街一带去看，步道上挨肩擦背匆匆来往的满是办年货的；不用说是太太们多。装饰屋子有两件东西不可没有，便是冬青和“苹果寄生”（mistletoe）的枝子。前者教堂里也用；后者却只用在人家里；大都插在高处。冬青取其青，有时还带着小红果儿；用以装饰圣诞节，由来已久，有人疑心是基督教徒从罗马风俗里捡来的。“苹果寄生”带着白色小浆果儿，却是英国土俗，至晚十七世纪初就用它了。从前在它底下，少年男人可以和任何女子接吻；但接吻后他得摘掉一粒果子。果子摘完了，就不准再在下面接吻了。

圣诞树也有种种装饰，树上挂着给孩子们的礼物，装饰的繁简大约看人家的情形。我在朋友的房东太太家看见的只是小小一株；据说从乌尔乌斯三六公司（货价只有三便士六便士两码）买来，才六便士，合四五毛钱。可是放在餐桌上，青青的，的里瓜拉挂着些耀眼的玻璃球儿，绕着树更安排些“哀斯基摩人”一类小玩意，也热热闹闹地凑趣儿。圣诞树的风俗是从德国来的；德国也许是从斯堪第那维亚传下来的。斯堪第那维亚神话里有所谓世界树，叫做“乙格抓西儿”（Yggdrasil），用根和枝子联系着天地幽冥三界。这是株枯树，可是滴着蜜。根下是诸德之泉；树中间坐着一只鹰，一只松鼠，四只公鹿；根旁一条毒蛇，老是啃着根。松鼠上下窜，在顶上的鹰与聪敏的毒蛇之间挑拨是非。树震动不得，震动了，地底下的妖魔便会起来捣乱。想着这段神话，现在的圣诞树真是更显得温暖可亲了。圣诞树和那些冬青，“苹果寄生”，到了来年六日一齐烧去；烧的时候，在场的都动手，为的是分点儿福气。

圣诞节的晚上，在朋友的房东太太家里。照例该吃火鸡，酸梅布丁；那位房东太太手头颇窘，却还卖了几件旧家具，买了一只二十二磅重的大火鸡来过节。可惜女仆不小心，烤枯了一点儿；老太太自个儿唠叨了几句，大节下，也就算了。可是火鸡味道也并不怎样特别似的。吃饭时候，大家一面扔纸球，一面扯花炮——两个人扯，有时只响一下，有时还夹着小纸片儿，多半是带着“爱”字儿的吉语。饭后做游戏，有音乐椅子（椅子数目比人少一个；乐声止时，众人抢着坐），掩目吹蜡烛，抓瞎，抢人（分队），抢气球等等，大家居然一团孩子气。最后还有跳舞。这一晚过去，第二天差不多什么都照旧了。

新年大家若无其事地过去；有些旧人家愿意上午第一个进门的是个头发深，气色黑些的人，说这样人带进新年是吉利的。朋友的房东太太那早晨特意通电话请一家熟买卖的掌柜上她家去；他正是这样的人。新年也卖历本；人家常用的是老摩尔历本（Old Moore’s Almanack），书纸店里买，价钱贱，只两便士。这一年的，面上印着“乔治王陛下登极第二十三年”；有一块小图，画着日月星地球，地球外一个圈儿，画着黄道十二宫的像，如“白羊”“金牛”“双子”等。古来星座的名字，取像于人物，也另有风味。历本前有一整幅观象图，题道，“将来怎样？”“老摩尔告诉你”。从图中看，老摩尔创于一千七百年，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每月一面，上栏可以说是“推背图”，但没有神秘气；下栏分日数，星期，大事记，日出没时间，月出没时间，伦敦潮汛，时事预测各项。此外还有月盈缺表，各港潮汛表，行星运行表，三岛集期表，邮政章程，大路规则，做点心法，养家禽法，家事常识。广告也不少，卖丸药的最多，满是给太太们预备的；因为这种历本原是给太太们预备的。

房东太太

歇卜士太太（Mrs.Hibbs）没有来过中国，也并不怎样喜欢中国，可是我们看，她有中国那老味儿。她说人家笑她母女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那是老古板的意思；但她承认她们是的，她不在乎这个。

真的，圣诞节下午到了她那间黯淡的饭厅里，那家具，那人物，那谈话，都是古气盎然，不像在现代。这时候她还住在伦敦北郊芬乞来路（Finchley Road）。那是一条阔人家的路；可是她的房子已经抵押满期，经理人已经在她门口路边上立了一座木牌，标价招买，不过半年多还没人过问罢了。那座木牌，和篮球架子差不多大，只是低些；一走到门前，准看见。晚餐桌上，听见厨房里尖叫了一声，她忙去看了，回来说，火鸡烤枯了一点，可惜，二十二磅重，还是卖了几件家具买的呢。她可惜的是火鸡，倒不是家具；但我们一点没吃着那烤枯了的地方。

她爱说话，也会说话，一开口滔滔不绝；押房子，卖家具等等，都会告诉你。但是只高高兴兴地告诉你，至少也平平淡淡地告诉你，决不垂头丧气，决不唉声叹气。她说话是个趣味，我们听话也是个趣味（在她的话里，她死了的丈夫和儿子都是活的，她的一些住客也是活的）；所以后来虽然听了四个多月，倒并不觉得厌倦。有一回早餐时候，她说有一首诗，忘记是谁的，可以作她的墓铭，诗云：

这儿一个可怜的女人，
她在世永没有住过嘴。
上帝说她会复活，
我们希望她永不会。

其实我们倒是希望她会的。

道地的贤妻良母，她是；这里可以看见中国那老味儿。她原是个阔小姐，从小送到比利时受教育，学法文、学钢琴。钢琴大约还熟，法文可生疏了。她说街上如有法国人向她问话，她想起答话的时候，那人怕已经拐了弯儿了。结婚时得着她姑母一大笔遗产；靠着这笔遗产，她支持了这个家庭二十多年。歇卜士先生在剑桥大学毕业，一心想作诗人，成天住在云里雾里。他二十年只在家里待着，偶然教几个学生。他的诗送到剑桥的刊物上去，原稿却寄回了，附着一封客气的信。他又自己花钱印了一小本诗集，封面上注明，希望出版家采纳印行，但是并没有什么回响。太太常劝先生删诗行，譬如说，四行中可以删去三行罢；但是他不肯割爱，于是乎只好敝帚自珍了。

歇卜士先生却会说好几国话。大战后太太带了先生小姐，还有一个朋友去逛意大利；住旅馆雇船等等，全交给诗人的先生办，因为他会说意大利话。幸而没出错几。临上火车，到了站台上，他却不见了。眼见车就要开了，太太这一急非同小可，又不会说给别人，只好教小姐去张看，却不许她远走。好容易先生钻出来了，从从容容的，原来他上“更衣室”来着。

太太最伤心她的儿子。他也是大学生，长的一表人才。大战时去从军；训练的时候偶然回家，非常爱惜那庄严的制服，从不教它有一个折儿。大战快完的时候，却来了恶消息，他尽了他的职务了。太太最伤心的是这个时候的这种消息，她在举世庆祝休战声中，迷迷糊糊过了好些日子。后来逛意大利，便是解闷儿去的。她那时甚至于该领的恤金，无心也不忍去领——等到限期已过，即使要领，可也不成了。

小姐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就为这个女孩子活着。早晨一块儿拾掇拾掇屋子，吃完了早饭，一块儿上街散步，回来便坐在饭厅里，说说话，看看通俗小说，就过了一天。晚上睡在一屋里。一星期也同出去看一两回电影。小姐大约有二十四五了，高个儿，总在五英尺十寸左右；蟹壳脸，露牙齿，脸上倒是和和气气的。爱笑，说话也天真得像个十二三岁小姑娘。先生死后，他的学生爱利斯（Ellis）很爱歇卜士太太，几次想和她结婚，她不肯。爱利斯是个传记家，有点小名气。那回诗人德拉梅在伦敦大学院讲文学的创造，曾经提到他的书。他很高兴，在歇卜士太太晚餐桌上特意说起这个。但是太太说他的书干燥无味，他送来，她们只翻了三五页就搁在一边儿了。她说最恨猫怕狗，连书上印的狗都怕，爱利斯却养着一大堆。她女儿最爱电影，爱利斯却瞧不起电影。她的不嫁，怎么穷也不嫁，一半为了女儿。

这房子招徕住客，远在歇卜士先生在世时候。那时只收一个人，每日供早晚两餐，连宿费每星期五镑钱，合八九十元，够贵的。广告登出了，第一个来的是日本人，他们答应下了。第二天又来了个西班牙人，却只好谢绝了。从此住这所房的总是日本人多；先生死了，住客多了，后来竟有“日本房”的名字。这些日本人有一两个在外边有女人，有一个还让女人骗了，他们都回来在饭桌上报告，太太也同情的听着。有一回，一个人忽然在饭桌上谈论自由恋爱，而且似乎是冲着小姐说的。这一来太太可动了气。饭后就告诉那个人，请他另外找房住。这个人走了，可是日本人有个俱乐部，他大约在俱乐部里报告了些什么，以后日本人来住的便越过越少了。房间老是空着，太太的积蓄早完了；还只能在房子上打主意，这才抵押了出去。那时自然盼望赎回来，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情形并不见好。房子终于标卖，而且圣诞节后不久，便卖给一个犹太人了。她想着年头不景气，房子且没人要呢，那知犹太人到底有钱，竟要了去，经理人限期让房。快到期了，她直说来不及。经理人又向法院告诉，法院出传票教她去。她去了，女儿搀扶着；她从来没上过堂，法官说欠钱不让房，是要坐牢的。她又气又怕，几乎昏倒在堂上；结果只得答应了加紧找房。这种种也都是为了女儿，她可一点儿不悔。

她家里先后也住过一个意大利人，一个西班牙人，都和小姐做过爱；那西班牙人并且和小姐定过婚，后来不知怎样解了约。小姐倒还惦着他，说是“身架真好看！”太太却说，“那是个坏家伙！”后来似乎还有个“坏家伙”，那是太太搬到金树台的房子里才来住的。他是英国人，叫凯德，四十多了。先是作公司兜售员，沿门兜售电气扫除器为生。有一天撞到太太旧宅里去了，他要表演扫除器给太太看，太太拦住他，说不必，她没有钱；她正要卖一批家具，老卖不出去，烦着呢。凯德说可以介绍一家公司来买；那一晚太太很高兴，想着他定是个大学毕业生。没两天，果然介绍了一家公司，将家具买去了。他本来住在他姊姊家，却搬到太太家来了。他没有薪水，全靠兜售的佣金；而电气扫除器那东西价钱很大，不容易脱手。所以便干搁起来了。这个人只是个买卖人，不是大学毕业生。大约穷了不止一天，他有个太太，在法国给人家看孩子，没钱，接不回来；住在姊姊家，也因为穷，让人家给请出来了。搬到金树台来，起初整付了一回房饭钱，后来便零碎的半欠半付，后来索性付不出了。不但不付钱，有时连午饭也要叨光。如是者两个多月，太太只得将他赶了出去。回国后接着太太的信，才知道小姐却有点喜欢凯德这个“坏蛋”，大约还跟他来往着。太太最提心这件事，小姐是她的命，她的命决不能交在一个“坏蛋”手里。

小姐在芬乞来路时，教着一个日本太太英文。那时这位日本太太似乎非常关心歇卜士家住着的日本先生们，老是问这个问那个的；见了他们，也很亲热似的。歇卜士太太瞧着不大顺眼，她想着这女人有点儿轻狂。凯德的外甥女有一回来了，一个摩登少女。她照例将手绢掖在袜带子上，拿出来用时，让太太看在眼里。后来背地里议论道，“这多不雅相！”太太在小事情上是很敏锐的。有一晚那爱尔兰女仆端菜到饭厅，没有戴白帽沿儿。太太很不高兴，告诉我们，这个侮辱了主人，也侮辱了客人。但那女仆是个“社会主义”的贪婪的人，也许匆忙中没想起戴帽沿儿；压根儿她怕就觉得戴不戴都是无所谓的。记得那回这女仆带了男朋友到金树台来，是个失业的工人。当时刚搬了家，好些零碎事正得一个人。太太便让这工人帮帮忙，每天给点钱。这原是一举两得，各相情愿的。不料女仆却当面说太太揩了穷小子的油。太太听说，简直有点莫名其妙。

太太不上教堂去，可是迷信。她虽是新教徒，可是有一回丢了东西，却照人家传给的法子，在家点上一枝蜡，一条腿跪着，口诵安东尼圣名，说是这么着东西就出来了，拜圣者是旧教的花样，她却不管。每回作梦，早餐时总翻翻占梦书。她有三本占梦书；有时她笑自己，三本书说的都不一样，甚至还相反呢。喝碗茶，碗里的茶叶，她也爱看；看像什么字头，便知是姓什么的来了。她并不盼望访客，她是在盼望住客啊。到金树台时，前任房东太太介绍一位英国住客继续住下。但这位半老的住客却嫌客人太少，女客更少，又嫌饭桌上没有笑，没有笑话；只看歇卜士太太的独角戏，老母亲似的唠唠叨叨，总是那一套。他终于托故走了，搬到别处去了。我们不久也离开英国，房子于是乎空空的。去年接到歇卜士太太来信，她和女儿已经作了人家管家老妈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上流妇人，这世界已经不是她的了。

威尼斯

威尼斯（Venice）是一个别致地方。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那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Gondola）。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S；这就是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条，这些就是小胡同。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刚朵拉”是一种摇橹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那儿都去。威尼斯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只要不怕转弯抹角，那儿都走得到，用不着下河去。可是轮船中人还是很多，“刚朵拉”的买卖也似乎并不坏。

威尼斯是“海中的城”，在意大利半岛的东北角上，是一群小岛，外面一道沙堤隔开亚得利亚海。在圣马克方场的钟楼上看，团花簇锦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在绿波里荡漾着。远处是水天相接，一片茫茫。这里没有什么煤烟，天空干干净净；在温和的日光中，一切都像透明的。中国人到此，仿佛在江南的水乡；夏初从欧洲北部来的，在这儿还可看见清清楚楚的春天的背影。海水那么绿，那么酽，会带你到梦中去。

威尼斯不单是明媚，在圣马克方场走走就知道。这个方场南面临着一道运河；场中偏东南便是那可以望远的钟楼。威尼斯最热闹的地方是这儿，最华妙庄严的地方也是这儿。除了西边，围着的都是三百年以上的建筑，东边居中是圣马克堂，却有了八九百年——钟楼便在它的右首。再向右是“新衙门”；教堂左首是“老衙门”。这两溜儿楼房的下一层，现在满开了铺子。铺子前面是长廊，一天到晚是来来去去的人。紧接着教堂，直伸向运河去的是公爷府；这个一半属于小方场，另一半便属于运河了。

圣马克堂是方场的主人，建筑在十一世纪，原是卑赞廷式，以直线为主。十四世纪加上戈昔式的装饰，如尖拱门等；十七世纪又参入文艺复兴期的装饰，如栏干等。所以庄严华妙，兼而有之；这正是威尼斯人的漂亮劲儿。教堂里屋顶与墙壁上满是碎玻璃嵌成的画，大概是真金色的地，蓝色和红色的圣灵像。这些像做得非常肃穆。教堂的地是用大理石铺的，颜色花样种种不同。在那种空阔阴暗的氛围中，你觉得伟丽，也觉得森严。教堂左右那两溜儿楼房，式样各别，并不对称；钟楼高三百二十二英尺，也偏在一边儿。但这两溜房子都是三层，都有许多拱门，恰与教堂的门面与圆顶相称；又都是白石造成，越衬出教堂的金碧辉煌来。教堂右边是向运河去的路，是一个小方场，本来显得空阔些，钟楼恰好填了这个空子。好像我们戏里大将出场，后面一杆旗子总是偏着取势；这方场中的建筑，节奏其实是和谐不过的。十八世纪意大利卡那来陀（Canaletto）一派画家专画威尼斯的建筑，取材于这方场的很多。德国德莱司敦画院中有几张，真好。公爷府里有好些名人的壁画和屋顶画，丁陶来陀（TinDtoretto，十六世纪）的大画《乐园》最著名；但更重要的是它建筑的价值。运河上有了这所房子，增加了不少颜色。这全然是戈昔式；动工在九世纪初，以后屡次遭火，屡次重修，现在的据说还是原来的式样。最好看的是它的西南两面；西面斜对着圣马克方场，南面正在运河上。在运河里看，真像在画中。它也是三层：下两层是尖拱门，一眼看去，无数的柱子。最下层的拱门简单疏阔，是载重的样子；上一层便繁密得多，为装饰之用；最上层却更简单，一根柱子没有，除了疏疏落落的窗和门之外，都是整块的墙面。墙面上用白的与玫瑰红的大理石砌成素朴的方纹，在日光里鲜明得像少女一般。威尼斯人真不愧着色的能手。这所房子从运河中看，好像在水里。下两层是玲珑的架子，上一层才是屋子；这是很巧的结构，加上那艳而雅的颜色，令人有惝恍迷离之感。府后有太息桥；从前一边是监狱，一边是法院，狱囚提讯须过这里，所以得名。拜伦诗中曾咏此，因而便脍炙人口起来，其实也只是近世的东西。

威尼斯的夜曲是很著名的。夜曲本是一种抒情的曲子，夜晚在人家窗下随便唱。可是运河里也有：晚上在圣马克方场的河边上，看见河中有红绿的纸球灯，便是唱夜曲的船。雇了“刚朵拉”摇过去，靠着那个船停下，船在水中间，两边挨次排着“刚朵拉”，在微波里荡着，像是两只翅膀。唱曲的有男有女，围着一张桌子坐，轮到了便站起来唱，旁边有音乐和着。曲词自然是意大利语，意大利的语音据说最纯粹，最清朗。听起来似乎的确斩截些，女人的尤其如此——意大利的歌女是出名的。音乐节奏繁密，声情热烈，想来是最流行的“爵士乐”。在微微摇摆地红绿灯球底下，颤着酽酽的歌喉，运河上一片朦胧的夜也似乎透出玫瑰红的样子。唱完几曲之后，船上有人跨过来，反拿着帽子收钱，多少随意。不愿意听了，还可摇到第二处去。这个略略像当年的秦淮河的光景，但秦淮河却热闹得多。

从圣马克方场向西北去，有两个教堂在艺术上是很重要的。一个是圣罗珂堂，旁边有一所屋子，墙上屋顶上满是画；楼上下大小三间屋，共六十二幅画，是丁陶来陀的手笔。屋里暗极，只有早晨看得清楚。丁陶来陀作画时，因地制宜，大部分只粗粗钩勒，利用阴影，教人看了觉得是几经琢磨似的。《十字架》一幅在楼上小屋内，力量最雄厚。佛拉利堂在圣罗珂近旁，有大画家铁沁（Titian，十六世纪）和近代雕刻家卡奴洼（Canova）的纪念碑。卡奴洼的，灵巧，是自己打的样子；铁沁的，宏壮，是十九世纪中叶才完成的。他的《圣处女升天图》挂在神坛后面，那朱红与亮蓝两种颜色鲜明极了，全幅气韵流动，如风行水上。倍里尼（Giovanni Bellini，十五世纪）的《圣母像》，也是他的精品。他们都还有别的画在这个教堂里。

从圣马克方场沿河直向东去，有一处公园；从一八九五年起，每两年在此地开国际艺术展览会一次。今年是第十八届；加入展览的有意，荷，比，西，丹，法，英，奥，苏俄，美，匈，瑞士，波兰等十三国，意大利的东西自然最多，种类繁极了；未来派立体派的图画雕刻，都可见到，还有别的许多新奇的作品，说不出路数。颜色大概鲜明，教人眼睛发亮；建筑也是新式，简截不啰嗦，痛快之至。苏俄的作品不多，大概是工农生活的表现，兼有沉毅和高兴的调子。他们也用鲜明的颜色，但显然没有很费心思在艺术上，作风老老实实，并不向牛犄角里寻找新奇的玩意儿。

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刻花皮件，都是名产，以典丽风华胜，缂丝也不错。大理石小雕像，是著名大品的缩本，出于名手的还有味。

1932年7月13日作。

（原载1932年9月1日《中学生》第27号）

佛罗伦司

佛罗伦司（Florence）[1]最教你忘不掉的是那色调鲜明的大教堂与在它一旁的那高耸入云的钟楼。教堂靠近闹市，在狭窄的旧街道与繁密的市房中，展开它那伟大的个儿，好像一座山似的。它的门墙全用大理石砌成，黑的红的白的线条相间着。长方形是基本图案，所以直线虽多，而不觉严肃，也不觉浪漫；白天里绕着教堂走，仰着头看，正像看达文齐的《摩那丽沙》（Mona Lisa）像，她在你上头，可也在你里头。这不独是线形温和平静的缘故，那三色的大理石，带着它们的光泽，互相显映，也给你鲜明稳定的感觉；加上那朴素而黯淡的周围，衬托着这富丽堂皇的建筑，像给它打了很牢固的基础一般。夜晚就不同些；在模糊的街灯光里，这庞然的影子便有些压迫着你了。教堂动工在十三世纪，但门墙只是十九世纪的东西；完成在一八八四年，算到现在才四十九年。

教堂里非常简单，与门墙决不相同，只穹隆顶宏大而已。钟楼在教堂的右首，高二百九十二英尺，是乔陀（Giotto，十四世纪）的杰作。乔陀是意大利艺术的开山祖师；从这座钟楼可以看出他的大匠手。这也用颜色大理石砌成墙面；宽度与高度正合式，玲珑而不显单薄。墙面共分七层：下四层很短，是打根基的样子，最上层最长，以助上耸之势。窗户越高越少越大，最上层只有一个；在长方形中有金字塔形的妙用。教堂对面是受洗所，以吉拜地（Ghiberti）做的铜门著名。有两扇最工，上刻《圣经》故事图十方，分远近如画法，但未免太工些；门上并有作者的肖像。密凯安杰罗（十六世纪）说过这两扇门真配做天上乐园的门，传为佳话。

教堂内容富丽的，要推送子堂，以《送子图》得名。门外廊子里有沙陀（Sarto，十六世纪）的壁画，他自己和他太太都在画中；画家以自己或太太作模特儿是常见的。教堂里屋顶以金漆花纹界成长方格子，灿烂之极。门内左边有一神龛，明灯照耀，香花供养，墙上便是《送子图》。画的是天使送耶稣给处女玛利亚，相传是天使的手笔。平常遮着不让我们俗眼看；每年只复活节的礼拜五揭开一次。这是塔斯干省最尊的神龛了。

梅迭契（Medici）家庙也以富丽胜，但与别处全然不同。梅迭契家是中古时大公爵，治佛罗伦司多年。那时佛罗伦司非常富庶，他们家穷极奢华；佛罗伦司艺术的兴盛，一半便由于他们的爱好。这个家庙是历代大公爵家族的葬所。房屋是八角形，有穹隆顶；分两层，下层是坟墓，上层是雕像与纪念碑等。上层墙壁，全用各色上好大理石作面子，中间更用宝石嵌成花纹，地也用大理石嵌花铺成；屋顶是名人的画。光彩焕发，五色纷纶；嵌工最精细，平滑如天然。佛罗伦司嵌石是与威尼斯嵌玻璃齐名的，梅迭契家造这个庙，用过二千万元，但至今并未完成；雕像座还空着一大半，地也没有全铺好。旁有新庙，是密凯安杰罗[2]所建，朴质无华；中有雕像四座，叫做《昼》《夜》《晨》《昏》，是纪念碑的装饰，是出于密凯安杰罗的手，颇有名。

十字堂是“佛罗伦司的西寺”，“塔斯干的国葬院”；前面是但丁的造像。密凯安杰罗与科学家格里雷的墓都在这里，但丁也有一座纪念碑；此外名人的墓还很多。佛罗伦司与但丁有关系的遗迹，除这所教堂外，在送子堂附近是他的住宅；是一所老老实实的小砖房，带一座方楼，据说那时阔人家都有这种方楼的。他与他的情人佩特拉齐相遇，传说是在一座桥旁；这个情景常见于图画中。这座有趣的桥，照画看便是阿奴河上的三一桥；桥两头各有雕像两座，风光确是不坏。佩特拉齐的住宅离但丁的也不远；她葬在一个小教堂里，就在住宅对面小胡同内。这个教堂双扉紧闭，破旧得可以，据说是终年不常开的。但丁与佩特拉齐的屋子，现在都已作别用，不能进去，只墙上钉些纪念的木牌而已。佩特拉齐住宅墙上有一块木牌，专钞但丁的诗两行，说他遇见了一个美人，却有些意思。还有一所教堂，据说原是但丁写《神曲》的地方；但书上没有，也许是“齐东野人”之语罢。密凯安杰罗住过的屋子在十字堂近旁，是他侄儿的住宅。现在是一所小博物院，其中两间屋子陈列着密凯安杰罗塑的小品，有些是名作的雏形，都奕奕有神采。在这一层上，他似乎比但丁还有幸些。

佛罗伦司著名的方场叫做官方场，据说也是历史的和商业的中心，比威尼斯的圣马克方场黯淡冷落得多。东边未周府，原是共和时代的议会，现在是市政府。要看中古时佛罗伦司的堡子，这便是个样子，建筑仿佛铜墙铁壁似的。门前有密凯安杰罗《大卫》（David）像的翻本（原件存本地国家美术院中）。府西是著名的喷泉，雕像颇多；中间亚波罗驾四马，据说是一块大理石凿成。但死板板的没有活气，与旁边有血有肉的《大卫》像一比，便看出来了。密凯安杰罗说这座像白费大理石，也许不错。府东是朗齐亭，原是人民会集的地方，里面有许多好的古雕像；其中一座像有两个面孔，后一个是作者自己。

方场东边便是乌费齐画院（Uffizi Gallery）。这画院是梅迭契家立的，收藏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的意大利画最多；意大利画的精华荟萃于此，比那儿都好。乔陀，波铁乞利（BottiDcelli，十五世纪），达文齐（十五世纪），拉飞尔（十六世纪），密凯安杰罗，铁沁的作品，这儿都有；波铁乞利和铁沁的最多。乔陀，波铁乞利，达文齐都是佛罗伦司派，重形线与构图；拉飞尔曾到佛罗伦司，也受了些影响。铁沁是威尼斯派，重着色。这两个潮流是西洋画的大别。波铁乞利的作品如《勃里马未拉的寓言》，《爱神的出生》等似乎最能代表前一派；达文齐的《送子图》，构图也极巧妙。铁沁的《佛罗拉像》和《爱神》，可以看出丰富的颜色与柔和的节奏。另有《蓝色圣母像》，沙琐费拉陀（Sossoferrato，十七世纪）所作，后来临摹的很多；《小说月报》曾印作插图。古雕像以《梅迭契爱神》，《摔跤》为最：前者情韵欲流，后者精力饱满，都是神品。隔阿奴河有辟第（Pitti）画院，有长廊与乌费齐相通；这条长廊架在一座桥的顶上，里面挂着许多画像。辟第画院是辟第（Luca Pitti）立的。他和梅迭契是死冤家。可是后来扩充这个画院的还是梅迭契家。收藏的名画有拉飞尔的两幅《圣母像》，《福那利那像》与铁沁的《马达来那像》等。福那利那是拉飞尔的未婚妻，是他许多名作的模特儿。铁沁此幅和《佛罗拉像》作风相近，但金发飘拂，节奏更要生动些。

两个画院中常看见女人坐在小桌旁用描花笔蘸着粉临摹小画像，这种小画像是将名画临摹在一块长方的或椭圆的小纸上，装在小玻璃框里，作案头清供之用。因为地方太小，只能临摹半身像。这也是西方一种特别的艺术，颇有些历史。看画院的人走过那些小桌子旁，她们往往请你看她们的作品；递给你扩大镜让你看出那是一笔不苟的。每件大约二十元上下。她们特别拉住些太太们，也许太太们更能赏识她们的耐心些。

十字堂邻近，许多做嵌石的铺子。黑地嵌石的图案或带图案味的花卉人物等都好；好在颜色与光泽彼此衬托，恰到佳处。有几块小丑像，趣极了。但临摹风景或图画的却没有什么好。无论怎么逼真，总还隔着一层；嵌石决不能如作画那么灵便的。再说就使做得和画一般，也只是因难见巧，没有一点新东西在内。威尼斯嵌玻璃却不一样。他们用玻璃小方块嵌成风景图；这些玻璃块相似而不尽相同，它们所构成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平面，而是许多颜色的点儿。你看时会觉得每一点都触着你，它们间的光影也极容易跟着你的角度变化；至少这“触着你”一层，画是办不到的。不过佛罗伦司所用大理石，色泽胜于玻璃多多；威尼斯人虽会着色，究竟还赶不上。

（原载1932年9月1日《中学生》第27号）

[1]今译名为：佛罗伦萨。

[2]今译名为：米开朗基罗。

罗马

罗马（Rome）是历史上大帝国的都城，想象起来，总是气象万千似的。现在它的光荣虽然早过去了，但是从七零八落的废墟里，后人还可仿佛于百一。这些废墟，旧有的加上新发掘的，几乎随处可见，像特意点缀这座古城的一般。这边几根石柱子，那边几段破墙，带着当年的尘土，寂寞地陷在大坑里；虽然在夏天中午的太阳，照上去也黯黯淡淡，没有多少劲儿。就中罗马市场（Forum Romanum）规模最大。这里是古罗马城的中心，有法庭，神庙，与住宅的残迹。卡司多和波鲁斯庙的三根哥林斯式的柱子，顶上还有片石相连着；在全场中最为秀拔，像三个丰姿飘洒的少年用手横遮着额角，正在眺望这一片古市场。想当年这里终日挤挤闹闹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手法；现在只剩三两起游客指手画脚地在死一般的寂静里。犄角上有一所住宅，情形还好；一面是三间住屋，有壁画，已模糊了，地是嵌石铺成的；旁厢是饭厅，壁画极讲究，画的都是正大的题目，他们是很看重饭厅的。市场上面便是巴拉丁山，是饱历兴衰的地方。最早是一个村落，只有些茅草屋子；罗马共和末期，一姓贵族聚居在这里；帝国时代，更是繁华。游人走上山去，两旁宏壮的住屋还留下完整的黄土坯子，可以见出当时阔人家的气局。屋顶一片平场，原是许多花园，总名法内塞园子，也是四百年前的旧迹；现在点缀些花木，一角上还有一座小喷泉。在这园子里看脚底下的古市场，全景都在望中了。

市场东边是斗狮场，还可以看见大概的规模；在许多宏壮的废墟里，这个算是情形最好的。外墙是一个大圆圈儿，分四层，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上。下三层都是一色的圆拱门和柱子，上一层只有小长方窗户和楞子，这种单纯的对照教人觉得这座建筑是整整的一块，好像直上云霄的松柏，老干亭亭，没有一些繁枝细节。里面中间原是大平场；中古时在这儿筑起堡垒，现在满是一道道颓毁的墙基，倒成了四不像。这场子便是斗狮场；环绕着的是观众的坐位。下两层是包厢，皇帝与外宾的在最下层，上层是贵族的；第三层公务员坐；最上层平民坐：共可容四五万人。狮子洞还在下一层，有口直通场中。斗狮是一种刑罚，也可以说是一种裁判：罪囚放在狮子面前，让狮子去搏他；他若居然制死了狮子，便是直道在他一边，他就可自由了。但自然是让狮子吃掉的多；这些人大约就算活该。想到临场的罪囚和他亲族的悲苦与恐怖，他的仇人的痛快，皇帝的威风，与一般观众好奇的紧张的面目，真好比一场恶梦。这个场子建筑在一世纪，原是戏园子，后来才改作斗狮之用。

斗狮场南面不远是卡拉卡拉浴场。古罗马人颇讲究洗澡，浴场都造得好，这一所更其华丽。全场用大理石砌成，用嵌石铺地；有壁画，有雕像，用具也不寻常。房子高大，分两层，都用圆拱门，走进去觉得稳稳的；里面金碧辉煌，与壁画雕像相得益彰。居中是大健身房，有喷泉两座。场子占地六英亩，可容一千六百人洗浴。洗浴分冷热水蒸气三种，各占一所屋子。古罗马人上浴场来，不单是为洗澡；他们可以在这儿商量买卖，和解讼事等等，正和我们上茶店上饭店一般作用。这儿还有好些游艺，他们公余或倦后来洗一个澡，找几个朋友到游艺室去消遣一回，要不然，到客厅去谈谈话，都是很“写意”的。现在却只剩下一大堆遗迹。大理石本来还有不少，早给搬去造圣彼得等教堂去了；零星的物件陈列在博物院里。我们所看见的只是些巍巍峨峨参参差差的黄土骨子，站在太阳里，还有学者们精心研究出来的《卡拉卡拉浴场图》的照片，都只是所谓过屠门大嚼而已。

罗马从中古以来便以教堂著名。康南海《罗马游纪》中引杜牧的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光景大约有些相像的；只可惜初夏去的人无从领略那烟雨罢了。圣彼得堂最精妙，在城北尼罗圆场的旧址上。尼罗在此地杀了许多基督教徒。据说圣彼得上十字架后也便葬在这里。这教堂几经兴废，现在的房屋是十六世纪初年动工，经了许多建筑师的手。密凯安杰罗七十二岁时，受保罗第三的命，在这儿工作了十七年。后人以为天使保罗第三假手于这一个大艺术家，给这座大建筑定下了规模；以后虽有增改，但大体总是依着他的。教堂内部参照卡拉卡拉浴场的式样，许多高大的圆拱门稳稳地支着那座穹隆顶。教堂长六百九十六英尺，宽四百五十英尺，穹隆顶高四百〇三英尺，可是乍看不觉得是这么大。因为平常看屋子大小，总以屋内饰物等为标准，饰物等的尺寸无形中是有谱子的。圣彼得堂里的却大得离了谱子，“天使像巨人，鸽子像老鹰”；所以教堂真正的大小，一下倒不容易看出了。但是你若看里面走动着的人，便渐渐觉得不同。教堂用彩色大理石砌墙，加上好些嵌石的大幅的名画，大都是亮蓝与朱红二色；鲜明丰丽，不像普通教堂一味阴沉沉的。密凯安杰罗雕的彼得像，温和光洁，别是一格，在教堂的犄角上。

圣彼得堂两边的列柱回廊像两只胳膊拥抱着圣彼得圆场；留下一个口子，却又像个玦。场中央是一座埃及的纪功方尖柱，左右各有大喷泉。那两道回廊是十七世纪时亚历山大第三所造，成于倍里尼（Pernini）之手。廊子里有四排多力克式石柱，共二百八十四根；顶上前后都有栏干，前面栏干上并有许多小雕像。场左右地上有两块圆石头，站在上面看同一边的廊子，觉得只有一排柱子，气魄更雄伟了。这个圆场外有一道弯弯的白石线，便是梵蒂冈与意大利的分界。教皇每年复活节站在圣彼得堂的露台上为人民祝福，这个场子内外据说是拥挤不堪的。

圣保罗堂在南城外，相传是圣保罗葬地的遗址，也是柱子好。门前一个方院子，四面廊子里都是些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大柱子，比圣彼得的两道廊子却质朴得多。教堂里面也简单空廓，没有什么东西。但中间那八十根花岗石的柱子，和尽头处那六根蜡石的柱子，纵横地排着，看上去仿佛到了人迹罕至的远古的森林里。柱子上头墙上，周围安着嵌石的历代教皇像，一律圆框子。教堂旁边另有一个小柱廊，是十二世纪造的。这座廊子围着一所方院子，在低低的墙基上排着两层各色各样的细柱子——有些还嵌着金色玻璃块儿。这座廊子精工可以说像湘绣，秀美却又像王羲之的书法。

在城中心的威尼斯方场上巍然蹯踞着的，是也马奴儿第二的纪功廊。这是近代意大利的建筑，不缺少力量。一道弯弯的长廊，在高大的石基上。前面三层石级：第一层在中间，第二三层分开左右两道，通到廊子两头。这座廊子左右上下都匀称，中间又有那一弯，便兼有动静之美了。从廊前列柱间看到暮色中的罗马全城，觉得幽远无穷。

罗马艺术的宝藏自然在梵蒂冈宫；卡辟多林博物院中也有一些，但比起梵蒂冈来就太少了。梵蒂冈有好几个雕刻院，收藏约有四千件，著名的《拉奥孔》（LaocooEn）便在这里。画院藏画五十幅，都是精品，拉飞尔的《基督现身图》是其中之一，现在却因修理关着。梵蒂冈的壁画极精彩，多是拉飞尔和他门徒的手笔，为别处所不及。有四间拉飞尔室和一些廊子，里面满是他们的东西。拉飞尔由此得名。他是乌尔比奴人，父亲是诗人兼画家。他到罗马后，极为人所爱重，大家都要教他画；他忙不过来，只好收些门徒作助手。他的特长在画人体。这是实在的人，肢体圆满而结实，有肉有骨头。这自然受了些佛罗伦司派的影响，但大半还是他的天才。他对于气韵，远近，大小与颜色也都有敏锐的感觉，所以成为大家。他在罗马住的屋子还在，坟在国葬院里。歇司丁堂与拉飞尔室齐名，也在宫内。这个神堂是十五世纪时歇司土司第四造的，第一百三十三英尺，宽四十五英尺。两旁墙的上部，都由佛罗伦司派画家装饰，有波铁乞利在内。屋顶的画满都是密凯安杰罗的，歇司丁堂著名在此。密凯安杰罗是佛罗伦司派的极峰。他不多作画，一生精华都在这里。他画这屋顶时候，以深沉肃穆的心情渗入画中。他的构图里气韵流动着，形体的勾勒也自然灵妙，还有那雄伟出尘的风度，都是他独具的好处。堂中祭坛的墙上也是他的大画，叫做《最后的审判》。这幅壁画是以后多年画的，费了他七年工夫。

罗马城外有好几处隧道，是一世纪到五世纪时候基督教徒挖下来做墓穴的，但也用作敬神的地方。尼罗搜杀基督教徒，他们往往避难于此。最值得看的是圣卡里斯多隧道。那儿还有一种热诚花，十二瓣，据说是代表十二使徒的。我们看的是圣赛巴司提亚堂底下的那一处，大家点了小蜡烛下去。曲曲折折的狭路，两旁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墓穴；现在自然是空的，可是有时还看见些零星的白骨。有一处据说圣彼得住过，成了龛堂，壁上画得很好。另处也还有些壁画的残迹。这个隧道似乎有四层，占的地方也不小。圣赛巴司提亚堂里保存着一块石头，上有大脚印两个；他们说是耶稣基督的，现在供养在神龛里。另一个教堂也供着这么一块石头，据说是仿本。

缧绁堂建于第五世纪，专为供养拴过圣彼得的一条铁链子。现在这条链子还好好的在一个精美的龛子里。堂中周理乌司第二纪念碑上有密凯安杰罗雕的几座像；摩西像尤为著名。那种原始的坚定的精神和勇猛的力量从眉目上，胡须上，胳膊上，手上，腿上，处处透露出来，教你觉得见着了一个伟大的人。又有个阿拉古里堂，中有圣婴像。这个圣婴自然便是耶稣基督；是十五世纪耶路撒冷一个教徒用橄榄木雕的。他带它到罗马，供养在这个堂里。四方来许愿的很多，据说非常灵验；它身上密层层地挂着许多金银饰器都是人家还愿的。还有好些信写给它，表示敬慕的意思。

罗马城西南角上，挨着古城墙，是英国坟场或叫做新教坟场。这里边葬的大都是艺术家与诗人，所以来参谒来凭吊的意大利人和别国的人终日不绝。就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十九世纪英国浪漫诗人雪莱与济兹的墓。雪莱的心葬在英国，他的遗灰在这儿。墓在古城墙下斜坡上，盖有一块长方的白石；第一行刻着“心中心”，下面两行是生卒年月，再下三行是莎士比亚《风暴》中的仙歌。

彼无毫毛损，
海涛变化之，
从此更神奇。

好在恰恰关合雪莱的死和他的为人。济兹墓相去不远，有墓碑，上面刻着道：

这座坟里是
英国一位少年诗人的遗体；
他临死时候，
想着他仇人们的恶势力，
痛心极了，叫将下面这一句话
刻在他的墓碑上：
“这儿躺着一个人，
他的名字是用水写的。”

末一行是速朽的意思；但他的名字正所谓“不废江河万古流”，又岂是当时人所料得到的。后来有人别作新解，根据这一行话做了一首诗，连济兹的小像一块儿刻铜嵌在他墓旁墙上。这首诗的原文是很有风趣的。

济兹名字好，
说是水写成；
一点一滴水，
后人的泪痕——
英雄枯万骨，
难如此感人。
安睡吧，
陈词虽挂漏，
高风自峥嵘。

这座坟场是罗马富有诗意的一角；有些爱罗马的人虽不死在意大利，也会遗嘱葬在这座“永远的城”的永远的一角里。

（原载1932年10月1日《中学生》第28号）

滂卑故城

滂卑（Pompei）[1]故城在奈波里之南，意大利半岛的西南角上。维苏威火山在它的正东，像一座围屏。纪元七十九年，维苏威初次喷火。喷出的熔岩倒没有什么；可是那崩裂的灰土。山一般压下来，到底将一座繁华的滂卑城活活地埋在底下，不透一丝风儿。那时是半夜里。好在大多数人瞧着兆头不妙，早卷了细软走了；剩下的并不多，想来是些穷小子和傻瓜罢。城是埋下去了，年岁一久，谁也忘记了。只存下当时一个叫小勃里尼的人的两封信，里面叙述滂卑陷落的情形；但没有人能指出这座故城的遗址来。直到一七四八年大剧场与别的几座房子出土，才有了头绪；系统的发掘却迟到一八六〇年。到现在这座城大半都出来了；工作还继续着。

滂卑的文化很高，从道路，建筑，壁画，雕刻，器皿等都可看出。后三样大部分陈列在奈波里国家博物院中；去滂卑的人最好先到那里看看。但是这种文化大体从希腊输入，罗马人自己的极少。当时罗马的将领打过了好些个胜仗，闲着没事，便风雅起来，搜罗希腊的美术品，装饰自己的屋子。这些东西有的是打仗时抢来的，有的是买的。古语说得好：“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这种美术的嗜好渐渐成了风气。那时罗马人有的是钱；希腊人却穷了，乐得有这班好主顾。“物聚于所好”，滂卑还只是第三等的城市，大户人家陈设的美术品已经像一所不寒尘的博物院，别的大城可想而知。

滂卑沿海，当时与希腊交通，也是个商业的城市，人民是很富裕的。他们的生活非常奢靡，正合“饱暖思淫欲”一句话。滂卑的淫风似乎甚盛。他们崇拜男根，相信可以给人好运气，倒不像后世人作不净想。街上走，常见墙上横安着黑的男根；器具也常以此为饰。有一所大住宅，是两个姓魏提的单身男子住的，保存得最好；里面一间小屋子，墙上满是春画，据说他们常从外面叫了女人到这里。院子里本有一座喷泉，泉水以小石像的男根为出口；这座像现在也藏在那间小屋中。廊下还有一幅壁画，画着一架天秤；左盘里是钱袋，一个人以他的男根放在右盘中，左盘便高起来了。可见滂卑人所重在彼而不在此。另有妓院一所，入门中间是穿堂，两边有小屋五间，每间有一张土床，床以外隙地便不多。穿堂墙上是春画；小屋内墙上间或刻着人名，据说这是游客的题名保荐，让他的朋友们看了，也选他的相好。从来酒色连文，滂卑人在酒上也是极放纵的。只看到处是酒店，人家里多有藏酒的地窖子便知道了。滂卑的酒店有些像杭州绍兴一带的，酒垆与柜台都在门口，里面没有多少地方；来者大约都是喝“柜台酒”的。现在还可以见许多残破的酒垆和大大小小的酒甏；人家地窖里堆着的酒甏也不少。这些酒甏是黄土做的，长颈细腹尖底，样子灵巧，可是放不稳，不知当时如何安置。

上面说起魏提的住宅，是很讲究的。宅子高大，屋子也多；一所空阔的院子，周围是深深的走廊。廊下悬着石雕的面具；院中也放着许多雕像，中间是喷泉和鱼池。屋后还有花园。滂卑中上人家大概都有喷泉，鱼池与花园，大小称家之有无；喷泉与鱼池往往是分开的。水从山上用铅管引下来，办理得似乎不坏。魏提家的壁画颇多，墙壁用红色，粉刷得光润无比，和大理石差不多。画也精工美妙。饭厅里画着些各行手艺，仿佛宋人《懋迁图》的味儿。但做手艺的都是带翅子的小爱神，便不全是写实了。在红墙上画出一条黑带儿，在这条道儿上面再用鲜明的蓝黄等颜色作画，映照起来最好看；蓝色中渗一点粉，用来画衣裳与爱神的翅膀等，真是飘飘欲举。这种画分明仿希腊的壁雕，所以结构亭匀不乱。膳厅中画最多；黑带子是在墙下端，上面是一幅幅的并列着，却没有甚大的。膳厅中如何布置，已不可知。曾见别两家的是这样：中间一座长方的小石灰台子，红色，这便是桌子。围着是马蹄形的坐位，也是石灰砌的，颜色相同。近台子那一圈低些阔些，是坐的，后面狭狭的矮矮的四五层斜着上去，像是靠背用的，最上层便又阔了。但那两家规模小，魏提家当然要阔些。至于地用嵌石铺，是在意中的。这些屋子里的银器铜器玻璃器等与壁画雕像大部分保存在奈波里；还有涂上石灰的尸首及已化炭的面包和谷类，都是城陷时的东西。

滂卑人是会享福的，他们的浴场造得很好。冷热浴蒸气浴都有；场中存衣柜，每个浴客一个，他们可以舒舒服服地放心洗澡去。场宽阔高大，墙上和圆顶上满是画。屋顶正中开一个大圆窗子，光从这里下来，雨也从这里下来；但他们不在乎雨，场里面反正是湿的。有一处浴场对门便是饭馆，洗完澡，就上这儿吃点儿喝点儿，真“美”啊。滂卑城并不算大，却有三个戏园子。大剧场为最，能容两万人，大约不常用，现在还算完好。常用的两个比较小些，已颓毁不堪；一个据说有顶，是夜晚用的，一个无顶，是白天用的。城中有好几个市场，是公众买卖与娱乐的地方；法庭庙宇都在其中；现在却只见几片长方的荒场和一些破坛断柱而已。

街市中除酒店外，别种店铺的遗迹也还不少。曾走过一家药店，架子上还零乱地放着些玻璃瓶儿；又走过一家饼店，五个烘饼的小砖炉也还好好的。街旁常见水槽；槽里的水是给马喝的，上面另有一个管子，行人可以就着喝。喝时须以一只手按着槽边，翻过身仰起脸来。这个姿势也许好看，舒服是并不的。日子多了，槽边经人按手的地方凹了下去，磨得光滑滑的。街路用大石铺成，也还平整宽舒；中间常有三大块或两大块椭圆的平石分开放着，是为上下马车用的。车有两轮，恰好从石头空处过去。街道是直的，与后世取曲势的不同。虽然一望到头，可是衬着两旁一排排的距离相似高低相仿的颓垣断户，倒仿佛无穷无尽似的。从整齐划一中见伟大，正中古罗马人的长处。

（原载1932年10月1日《中学生》第28号）

[1]今译名为：庞贝。

瑞士

瑞士有“欧洲的公园”之称。起初以为有些好风景而已；到了那里，才知无处不是好风景，而且除了好风景似乎就没有什么别的。这大半由于天然，小半也是人工。瑞士人似乎是靠游客活的，只看很小的地方也有若干若干的旅馆就知道。他们拼命地筑铁道通轮船，让爱逛山的爱游湖的都有落儿；而且车船两便，票在手里，爱怎么走就怎么走。瑞士是山国，铁道依山而筑，隧道极少；所以老是高高低低，有时像差得很远的。还有一种爬山铁道，这儿特别多。狭狭的双轨之间，另加一条特别轨：有时是一个个方格儿，有时是一个个钩子；车底下带一种齿轮似的东西，一步步咬着这些方格儿，这些钩子，慢慢地爬上爬下。这种铁道不用说工程大极了；有些简直是笔陡笔陡的。

逛山的味道实在比游湖好。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蓝的，真正平得像镜子一样。太阳照着的时候，那水在微风里摇晃着，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若遇着阴天或者下小雨，湖上迷迷蒙蒙的，水天混在一块儿，人如在睡里梦里。也有风大的时候；那时水上便皱起粼粼的细纹，有点像颦眉的西子。可是这些变幻的光景在岸上或山上才能整个儿看见，在湖里倒不能领略许多。况且轮船走得究竟慢些，常觉得看来看去还是湖，不免也腻味。逛山就不同，一会儿看见湖，一会儿不看见；本来湖在左边，不知怎么一转弯，忽然挪到右边了。湖上固然可以看山，山上还可看山，阿尔卑斯有的是重峦叠嶂，怎么看也不会穷。山上不但可以看山，还可以看谷；稀稀疏疏错错落落的房舍，仿佛有鸡鸣犬吠的声音，在山肚里，在山脚下。看风景能够流连低徊固然高雅，但目不暇接地过去，新境界层出不层，也未尝不淋漓痛快；坐火车逛山便是这个办法。

卢参（Luzerne）在瑞士中部，卢参湖的西北角上。出了车站，一眼就看见那汪汪的湖水和屏风般的青山，真有一股爽气扑到人的脸上。与湖连着的是劳思河，穿过卢参的中间。

河上低低的一座古水塔，从前当作灯塔用；这儿称灯塔为“卢采那”，有人猜“卢参”这名字就是由此而出。这座塔低得有意思；依傍着一架曲了又曲的旧木桥，倒配了对儿。这架桥带顶，像廊子；分两截，近塔的一截低而窄，那一截却突然高阔起来，仿佛彼此不相干，可是看来还只有一架桥。不远儿另是一架木桥，叫龛桥，因上有神龛得名，曲曲的，也古。许多对柱子支着桥顶，顶底下每一根横梁上两面各钉着一大幅三角形的木板画，总名“死神的跳舞”。每一幅配搭的人物和死神跳舞的姿态都不相同，意在表现社会上各种人的死法。画笔大约并不算顶好，但这样上百幅的死的图画，看了也就够劲儿。过了河往里去，可以看见城墙的遗迹。墙依山而筑，蜿蜒如蛇；现在却只见一段一段的嵌在住屋之间。但九座望楼还好好的，和水塔一样都是多角锥形；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颜色是黯淡得很了。冰河公园也在山上。古代有一个时期北半球全埋在冰雪里，瑞士自然在内。阿尔卑斯山上积雪老是不化，越堆越多。在底下的渐渐地结成冰，最底下的一层渐渐地滑下来，顺着山势，往谷里流去。这就是冰河。冰河移动的时候，遇着夏季，便大量地溶化。这样溶化下来的一股大水，力量无穷；石头上一个小缝儿，在一个夏天里，可以让冲成深深的大潭。这个叫磨穴。有时大石块被带进潭里去，出不来，便只在那儿跟着水转。初起有棱角，将潭壁上磨了许多道儿；日子多了，棱角慢慢光了，就成了一个大圆球，还是转着。这个叫磨石。冰河公园便以这类遗迹得名。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的石球，现在是安静了；但那粗糙的样子还能教你想见多少万年前大自然的气力。可是奇怪，这些不言不语的顽石，居然背着多少万年的历史，比我们人类还老得多多；要没人卓古证今地说，谁相信。这样讲，古诗人慨叹“磊磊涧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里头了。这些遗迹本来一半埋在乱石堆里，一半埋在草地里，直到一八七二年秋天才偶然间被发现。还发现了两种化石：一种上是些蚌壳，足见阿尔卑斯脚下这一块土原来是滔滔的大海。另一种上是片棕叶，又足见此地本有热带的大森林。这两期都在冰河期前，日子虽然更杳茫，光景却还能在眼前描画得出，但我们人类与那种大自然一比，却未免太微细了。

立矶山（Rigi）在卢参之西，乘轮船去大约要一点钟。去时是个阴天，雨意很浓。四周陡峭的青山的影子冷冷地沉在水里。湖面儿光光的，像大理石一样。上岸的地方叫威兹老，山脚下一座小小的村落，疏疏散散遮遮掩掩的人家，静透了。上山坐火车，只一辆，走得可真慢，虽不像蜗牛，却像牛之至。一边是山，太近了，不好看。一边是湖，是湖上的山；从上面往下看，山像一片一片儿插着，湖也像只有一薄片儿。有时窗外一座大崖石来了，便什么都不见；有时一片树木来了，只好从枝叶的缝儿里张一下。山上和山下一样，静透了，常常听到牛铃儿叮儿当的。牛带着铃儿，为的是跑到那儿都好找。这些牛真有些“不知汉魏”，有一回居然挡住了火车；开车的还有山上的人帮着，吆喝了半大，才将它们哄走。但是谁也没有着急，只微微一笑就算了。山高五千九百零五英尺，顶上一块不大的平场。据说在那儿可以看见周围九百里的湖山，至少可以看见九个湖和无数的山峰。可是我们的运气坏，上山后云便越浓起来；到了山顶，什么都裹在云里，几乎连我们自己也在内。在不分远近的白茫茫里闷坐了一点钟，下山的车才来了。

交湖（Interlaken）在卢参的东南。从卢参去，要坐六点钟的火车。车子走过勃吕尼山峡。这条山峡在瑞士是最低的，可是最有名。沿路的风景实在太奇了。车子老是挨着一边儿山脚下走，路很窄。那边儿起初也只是山，青青青青的。越往上走，那些山越高了，也越远了，中间豁然开朗，一片一片的谷，是从来没看见过的山水画。车窗里直望下去，却往往只见一丛丛的树顶，到处是深的绿，在风里微微波动着。路似乎颇弯曲的样子，一座大山峰老是看不完；瀑布左一条右一条的，多少让山顶上的云掩护着，清淡到像一些声音都没有，不知转了多少转，到勃吕尼了。这儿高三千二百九十六英尺，差不多到了这条峡的顶。从此下山，不远便是勃利安湖的东岸，北岸就是交湖了。车沿着湖走。太阳出来了，隔岸的高山青得出烟，湖水在我们脚下百多尺，闪闪的像珐琅一样。

交湖高一千八百六十六英尺，勃利安湖与森湖交会于此。地方小极了，只有一条大街；四周让阿尔卑斯的群峰严严地围着。其中少妇峰最为秀拔，积雪皑皑，高出云外。街北有两条小径。一条沿河，一条在山脚下，都以幽静胜。小径的一端，依着座小山的形势参差地安排着些别墅般的屋子。街南一块平原，只有稀稀的几个人家，显得空旷得不得了。早晨从旅馆的窗子看，一片清新的朝气冉冉地由远而近，仿佛在古时的村落里。街上满是旅馆和铺子；铺子不外卖些纪念品，咖啡，酒饭等等，都是为游客预备的；还有旅行社，更是的。这个地方简直是游客的地方，不像属于瑞士人。纪念品以刻木为最多，大概是些小玩意儿；是一种涂紫色的木头，虽然刻得粗略，却有气力。在一家铺子门前看见一个美国人在说，“你们这些东西都没有用处；我不欢喜玩意儿。”买点纪念品而还要考较用处。此君真美国得可以了。

从交湖可以乘车上少妇峰，路上要换两次车。在老台勃鲁能换爬山电车，就是下面带齿轮的。这儿到万根，景致最好看。车子慢慢爬上去，窗外展开一片高山与平陆，宽旷到一眼望不尽。坐在车中，不知道车子如何爬法；却看那边山上也有一条陡峻的轨道，也有车子在上面爬着，就像一只甲虫。到万格那尔勃可见冰川，在太阳里亮晶晶的。到小夏代格再换车，轨道中间装上一排铁钩子，与车底下的齿轮好咬得更紧些。这条路直通到少妇峰前头，差不多整个儿是隧道；因为山上满积着雪，不得不打山肚里穿过去。这条路是欧洲最高的铁路，费了十四年工夫才造好，要算近代顶伟大的工程了。

在隧道里走没有多少意思，可是哀格望车站值得看。那前面的看廊是从山岩里硬凿出来的。三个又高又大又粗的拱门般的窗洞，教你觉得自己藐小。望出去很远；五千九百零四英尺下的格林德瓦德也可见。少妇峰站的看廊却不及这里；一眼尽是雪山，雪水从檐上滴下来，别的什么都没有。虽在一万一千三百四十二英尺的高处，而不能放开眼界，未免令人有些怅怅。但是站里有一架电梯，可以到山顶上去。这是小小一片高原，在明西峰与少妇峰之间，三百二十英尺长，厚厚地堆着白雪。雪上虽只是淡淡的日光，乍看竟耀得人睁不开眼。这儿可望得远了。一层层的峰峦起伏着，有戴雪的，有不戴的；总之越远越淡下去。山缝里躲躲闪闪一些玩具般的屋子，据说便是交湖了。原上一头插着瑞士白十字国旗，在风里飒飒地响，颇有些气势。山上不时地雪崩，沙沙沙沙流下来像水一般，远看很好玩儿。脚下的雪滑极，不走惯的人寸步都得留神才行。少妇峰的顶还在二千三百二十五英尺之上，得凭着自己的手脚爬上去。

下山还在小夏代格换车，却打这儿另走一股道，过格林德瓦德直到交湖，路似乎平多了。车子绕明西峰走了好些时候。明西峰比少妇峰低些，可是大。少妇峰秀美得好，明西峰雄奇得好。车子紧挨着山脚转，陡陡的山势似乎要向窗子里直压下来，像传说中的巨人。这一路有几条瀑布；瀑布下的溪流快极了，翻着白沫，老像沸着的锅子。早九点多在交湖上车，回去是五点多。

司皮也兹（Spiez）是玲珑可爱的一个小地方：临着森湖，如浮在湖上。路依山而建，共有四五层，台阶似的。街上常看不见人。在旅馆楼上待着，远处偶然有人过去，说话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的。傍晚从露台上望湖，山脚下的暮霭混在一抹轻蓝里，加上几星儿刚放的灯光，真有味。孟特罗（MonDtreux）的果子可可糖也真有味。日内瓦像上海，只湖中大喷水，高二百余英尺，还有卢梭岛及他出生的老屋，现在已开了古董铺的，可以看看。

1932年10月17日作。

（原载1932年11月1日《中学生》第29号）

荷兰

一个在欧洲没住过夏天的中国人，在初夏的时候，上北国的荷兰去，他简直觉得是新秋的样子。淡淡的天色，寂寂的田野，火车走着，像没人理会一般。天尽头处偶尔看见一架半架风车，动也不动的，像向天揸开的铁手。在瑞士走，有时也是这样一劲儿的静；可是这儿的肃静，瑞士却没有。瑞士大半是山道，窄狭的，弯曲的，这儿是一片广原，气象自然不同。火车渐渐走近城市，一溜房子看见了。红的黄的颜色，在那灰灰的背景上，越显得鲜明照眼。那尖屋顶原是三角形的底子，但左右两边近底处各折了一折，便多出两个角来；机伶里透着老实，像个小胖子，又像个小老头儿。

荷兰人有名地会盖房子。近代谈建筑，数一数二是荷兰人。快到罗特丹（Rotterdam）的时候，有一家工厂，房屋是新样子。房子分两截，近处一截是一道内曲线，两大排玻璃窗子反射着强弱不同的光。接连着的一截是比较平正些的八层楼，窗子也是横排的。“楼梯间”满用玻璃，外面既好看，上楼又明亮好走，比旧式阴森森的楼梯间，只在墙上开着小窗户的自然好多了。整排不断的横窗户也是现代建筑的特色；靠着钢骨水泥，才能这样办。这家工厂的横窗户有两个式样，窗宽墙窄是一式，墙宽窗窄又是一式。有人说这种墙和窗子像面包夹火腿；但那是面包那是火腿却弄不明白。又有人说这种房子仿佛满支在玻璃上，老教人疑心要倒塌似的。可是我只觉得一条条连接不断的横线都有大气力，足以支撑这座大屋子而有余，而且一眼看下去，痛快极了。

海牙和平宫左近，也有不少新式房子，以铺面为多，与工厂又不同。颜色要鲜明些，装饰风也要重些，大致是清秀玲珑的调子。最精致的要数那一座“大厦”，是分租给人家住的。是不规则的几何形。约莫居中是高耸的通明的楼梯间，界划着黑钢的小方格子。一边是长条子，像伸着的一只胳膊；一边是方方的。每层楼都有栏干，长的那边用蓝色，方的那边用白色，衬着淡黄的窗子。人家说荷兰的新房子就像一只轮船，真不错。这些栏干正是轮船上的玩意儿。那梯子间就是烟囱了。大厦前还有一个狭长的池子，浅浅的，尽头处一座雕像。池旁种了些花草，散放着一两张椅子。屋子后面没有栏干，可是水泥墙上简单的几何形的界划，看了也非常爽目。那一带地方很宽阔，又清静，过午时大厦满在太阳光里，左近一些碧绿的树掩映着，教人舍不得走。亚姆斯特丹（AmsDterdam）的新式房子更多。皇宫附近的电报局，样子打得巧，斜对面那家电气公司却一味地简朴；两两相形起来，倒有点意思。别的似乎都赶不上这两所好看。但“新开区”还有整大片的新式建筑，没有得去看，不知如何。

荷兰人又有名地会画画。十七世纪的时候，荷兰脱离了西班牙的羁绊，渐渐地兴盛，小康的人家多起来了。他们衣食既足，自然想着些风雅的玩意儿。那些大幅的神话画宗教画，本来专供装饰宫殿小教堂之用。他们是新国，用不着这些。他们只要小幅头画着本地风光的。人像也好，风俗也好，景物也好，只要“荷兰的”就行。在这些画里，他们亲亲切切地看见自己。要求既多，供给当然跟着。那时画是上市的，和皮鞋与蔬菜一样，价钱也差不多。就中风俗画（Genre picDture）最流行。直到现在，一提起荷兰画家，人总容易想起这种画。这种画的取材是极平凡的日常生活；而且限于室内，采的光往往是灰暗的。这种材料的生命在亲切有味或滑稽可喜。一个卖野味的铺子可以成功一幅画，一顿饭也可能成功一幅画。有些滑稽太过，便近乎低级趣味。譬如海牙毛利丘司（Mauritshuis）画院所藏的莫兰那（Molenaer）画的《五觉图》。《嗅觉》一幅，画一妇人捧着小孩，他正在拉矢。《触觉》一幅更奇，画一妇人坐着，一男人探手入她的衣底；妇人便举起一只鞋，要向他的头上打下去。这画院里的名画却真多。陀（Dou）的《年轻的管家妇》，琐琐屑屑地画出来，没有一些地方不熨贴。鲍特（Potter）的《牛》工极了，身上一个蝇子都没有放过，但是活极了，那牛简直要从墙上缓缓地走下来；布局也单纯得好。卫米尔（Vermeer）画他本乡代夫脱（Delft）的风景一幅，充分表现那静肃的味道。他是小风景画家，以善分光影和精于布局著名。风景画取材杂，要安排得停当是不容易的。荷兰画像，哈司（Hals）是大师。但他的好东西都在他故乡哈来姆（Haorlem），别处见不着。亚姆斯特丹的力克士博物院（Ryks Museum）中有他一幅《俳优》，是一个弹着琵琶的人，神气颇足。这些都是十七世纪的画家。

但是十七世纪荷兰最大的画家是冉伯让（Rembrandt）。他与一般人不同，创造了个性的艺术；将自己的思想感情，自己这个人放进他画里去。他画画不再伺候人，即使画人像，画宗教题目，也还分明地见出自己。十九世纪艺术的浪漫运动只承认表现艺术家的个性的作品有价值，便是他的影响。他领略到精神生活里神秘的地方，又有深厚的情感。最爱用一片黑做背景；但那黑是活的不是死的。黑里渐渐透出黄黄的光，像压着的火焰一般；在这种光里安排着他的人物。像这样的光影的对照是他的绝技；他的神秘与深厚也便从这里见出。这不仅是浮泛的幻想，也是贴切的观察；在他作品里梦和现实混在一块儿。有人说他从北国的烟云里悟出了画理，那也许是真的。他会看到氤氲的底里去。他的画像最能表现人的心理，也便是这个缘故。

毛利丘司里有他的名作《解剖班》《西面在圣殿中》。前一幅写出那站着在说话的大夫从容不迫的样子。一群学生围着解剖台，有些坐着，有些站着；毛着腰的，侧着身子的，直挺挺站着的，应有尽有。他们的头，或俯或仰，或偏或正，没有两个人相同。他们的眼看着尸体，看着说话的大夫，或无所属，但都在凝神听话。写那种专心致志的光景，维妙维肖。后一幅写殿宇的庄严，和参加的人的圣洁与和蔼，一种虔敬的空气弥漫在画面上，教人看了会沉静下去。他的另一杰作《夜巡》在力克士博物院里。这里一大群武士，都拿了兵器在守望着敌人。一位爵爷站在前排正中间，向着旁边的弁兵有所吩咐；别的人有的在眺望，有的在指点，有的在低低地谈论，右端一个打鼓的，人和鼓都只露了一半；他似乎焦急着，只想将槌子敲下去。左端一个人也在忙忙地伸着右手整理他的枪口。他的左胳膊底下钻出一个孩子，露着惊惶的脸。人物的安排，交互地用疏密与明暗；乍看不匀称，细看再匀称没有。这幅画里光的运用最巧妙；那些浓淡浑析的地方，便是全画的精神所在。冉伯让是雷登（Leyden）人，晚年住在亚姆斯特丹。他的房子还在，里面陈列着他的腐刻画与钢笔毛笔画。腐刻画是用药水在铜上刻出画来，他是大匠手；钢笔画毛笔画他也擅长。这里还有他的一座铜像，在用他的名字的广场上。

海牙是荷兰的京城，地方不大，可是清静。走在街上，在淡淡的太阳光里，觉得什么都可以忘记了的样子。城北尤其如此。新的和平宫就在这儿，这所屋是一个人捐了做国际法庭用的。屋不多，里面装饰得很好看。引导人如数家珍地指点着，告诉游客这些装饰品都是世界各国捐赠的。楼上正中一间大会议厅，他们称为日本厅；因为三面墙上都挂着日本的大辐的缂丝，而这几幅东西是日本用了多少多少人在不多的日子里特地赶做出来给这所和平宫用的。这几幅都是花鸟，颜色鲜明，织得也细致；那日本特有的清丽的画风整个儿表现着。中国送的两对景泰蓝的大壶（古礼器的壶）也安放在这间厅里。厅中间是会议席，每一张椅子背上有一个缎套子，绣着一国的国旗；那国的代表开会时便坐在这里。屋左屋后是花园；亭子，喷水，雕像，花木等等，错综地点缀着，明丽深曲兼而有之。也不十二分大，却老像走不尽的样子。从和平宫向北去，电车在稀疏的树林子里走。满车中绿荫荫的，斑驳的太阳光在车上在地下跳跃着过去。不多一会儿就到海边了。海边热闹得很，玩儿的人来往不绝。长长的一带沙滩上，满放着些藤篓子——实在是些轿式的藤椅子，预备洗完澡坐着晒太阳的。这种藤篓子的顶像一个瓢，又圆又胖，那拙劲儿真好。更衣的小木屋也多。大约天气还冷，沙滩上只看见零零落落的几个人。那北海的海水白白的展开去，没有一点风涛，像个顶听话的孩子。

亚姆斯特丹在海牙东北，是荷兰第一个大城。自然不及海牙清静。可是河道多，差不多有一道街就有一道河，是北国的水乡；所以有“北方威尼斯”之称。桥也有三百四十五座，和威尼斯简直差不多。河道宽阔干净，却比威尼斯好；站在桥上顺着河望过去，往往水木明瑟，引着你一直想见最远最远的地方。亚姆斯特丹东北有一个小岛，叫马铿（Marken）岛，是个小村子。那边的风俗服装古里古怪的，你一脚踏上岸就会觉得回到中世纪去了。乘电车去，一路经过两三个村子。那是个阴天。漠漠的风烟，红黄相间的板屋，正在旋转着让船过去的轿，都教人耳目一新。到了一处，在街当中下了车，由人指点着找着了小汽轮。海上坦荡荡的，远处一架大风车在慢慢地转着。船在斜风细雨里走，渐渐从朦胧里看见马铿岛。这个岛真正“不满眼”，一道堤低低的环绕着。据说岛只高出海面几尺，就仗着这一点儿堤挡住了那茫茫的海水。岛上不过二三十份人家，都是尖顶的板屋；下面一律搭着架子，因为隔水太近了。板屋是红黄黑三色相间着，每所都如此。岛上男人未多见，也许打渔去了；女人穿着红黄白蓝黑各色相间的衣裳，和他们的屋子相配。总而言之，一到了岛上，虽在黯淡的北海上，眼前却亮起来了。岛上各家都预备着许多纪念品，争着将游客让进去；也有装了一大柳条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着筐子在路上兜售的。自然做这些事的都是些女人。纪念品里有些玩意儿不坏：如小木鞋，像我们的毛窝的样子；如长的竹烟袋儿，烟袋锅的脖子上挂着一双顶小的木鞋，的里瓜拉的；如手绢儿，一角上绒绣着岛上的女人，一架大风车在她们头上。

回来另是一条路，电车经过另一个小村子叫伊丹（Edam）。这儿的干酪四远驰名，但那一座挨着一座跨在一条小河上的高架吊桥更有味。望过去足有二三十座，架子像城门圈一般；走上去便微微摇晃着。河直而窄，两岸不多几层房屋，路上也少有人，所以仿佛只有那一串儿的桥轻轻地在风里摆着。这时候真有些觉得是回到中世纪去了。

1932年11月17日作。

（原载1932年12月1日《中学生》第30号）

柏林

柏林的街道宽大，干净，伦敦巴黎都赶不上的；又因为不景气，来往的车辆也显得稀些。在这儿走路，尽可以从容自在地呼吸空气，不用张张望望躲躲闪闪。找路也顶容易，因为街道大概是纵横交切，少有“旁逸斜出”的。最大最阔的一条叫菩提树下，柏林大学，国家图书馆，新国家画院，国家歌剧院都在这条街上。东头接着博物院洲，大教堂，故宫；西边到著名的勃朗登堡门为止，长不到二里。过了那座门便是梯尔园，街道还是直伸下去——这一下可长了，三十七八里。勃朗登堡门和巴黎凯旋门一样，也是纪功的。建筑在十八世纪末年，有点仿雅典奈昔克里司门的式样。高六十六英尺，宽六十八码半；两边各有六根多力克式石柱子。顶上是站在驷马车里的胜利神像，雄伟庄严，表现出德意志国都的神采。那神像在一八零七年被拿破仑当作胜利品带走，但七年后便又让德国的队伍带回来了。

从菩提树下西去，一出这座门，立刻神气清爽，眼前别有天地；那空阔，那望不到头的绿树，便是梯尔园。这是柏林最大的公园，东西六里，南北约二里。地势天然生得好，加上树种得非常巧妙，小湖小溪，或隐或显，也安排的是地方。大道像轮子的辐，凑向轴心去。道旁齐齐地排着葱郁的高树；树下有时候排着些白石雕像，在深绿的背景上越显得洁白。小道像树叶上的脉络，不知有多少。跟着道走，总有好地方，不辜负你。园子里花坛也不少。罗森花坛是出名的一个，玫瑰最好。一座天然的围墙，圆圆地绕着，上面密密地厚厚地长着绿的小圆叶子；墙顶参差不齐。坛中有两个小方池，满飘着雪白的水莲花，玲珑地托在叶子上，像惺忪的星眼。两池之间是一个皇后的雕像；四周的花香花色好像她的供养。梯尔园人工胜于天然。真正的天然却又是一番境界。曾走过市外“新西区”的一座林子。稀疏的树，高而瘦的干子，树下随意弯曲的路，简直教人想到倪云林的画本。看着没有多大，但走了两点钟，却还没走柏林市内市外常看见运动员风的男人女人。女人大概都光着脚亮着胳膊，雄赳赳地走着，可是并不和男人一样。她们不像巴黎女人的苗条，也不像伦敦女人的拘谨，却是自然得好。有人说她们太粗，可是有股劲儿。司勃来河横贯柏林市，河上有不少划船的人。往往一男一女对坐着，男的只穿着游泳衣，也许赤着膊只穿短裤子。看的人绝不奇怪而且有喝彩的。曾亲见一个女大学生指着这样划着船的人说，“美啊！”赞美身体，赞美运动，已成了他们的道德。星期六星期日上水边野外看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都带一点运动员风。再进一步，便是所谓“自然运动”。大家索性不要那捞什子衣服，那才真是自然生活了。这有一定地方，当然不会随处见着。但书籍杂志是容易买到的。也有这种电影。那些人运动的姿势很好看，很柔软，有点儿像太极拳。在长天大海的背景上来这一套，确是美的，和谐的。日前报上说德国当局要取缔他们，看来未免有些个多事。

柏林重要的博物院集中在司勃来河中一个小洲上。这就叫做博物院洲。虽然叫做洲，因为周围陆地太多，河道几乎挤得没有了，加上十六道桥，走上去毫不觉得身在洲中。洲上总共七个博物院，六个是通连着的。最奇伟的是勃嘉蒙（Pergamon）与近东古迹两个。勃嘉蒙在小亚细亚，是希腊的重要城市，就是现在的贝加玛。柏林博物院团在那儿发掘，掘出一座大享殿，是祭大神宙斯用的。这座殿是二千二百年前造的，规模宏壮，雕刻精美。掘出的时候已经残破；经学者苦心研究，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子，便照着修补起来，安放在一间特建的大屋子里。屋子之大，让人要怎么看这座殿都成。屋顶满是玻璃，让光从上面来，最均匀不过；墙是淡蓝色，衬出这座白石的殿越发有神儿。殿是方锁形，周围都是爱翁匿克式石柱，像是个廊子。当锁口的地方，是若干层的台阶儿。两头也有几层，上面各有殿基；殿基上，柱子下，便是那著名的“壁雕”。壁雕（Frieze）是希腊建筑里特别的装饰；在狭长的石条子上半深浅地雕刻着些故事，嵌在墙壁中间。这种壁雕颇有名作。如现存在不列颠博物院里的雅典巴昔农神殿的壁雕便是。这里的是一百三十二码长，有一部分已经移到殿对面的墙上去。所刻的故事是奥灵匹亚诸神与地之诸子巨人们的战争。其中人物精力饱满，历劫如生。另一间大屋里安放着罗马建筑的残迹。一是大三座门，上下两层，上层全为装饰用。两层各用六对哥林斯式的石柱，与门相间着，隔出略带曲折的廊子。上层三座门是实的，里面各安着一尊雕像，全体整齐秀美之至。一是小神殿。两样都在第二世纪的时候。

近东古迹院里的东西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年德国东方学会在巴比仑和亚述发掘出来的。中间巴比仑的以色他门（Ischtar Gateway）最为壮丽。门建筑在二千五百年前奈补卡德乃沙王第二的手里。门圈儿高三十九英尺，城垛儿四十九英尺，全用蓝色珐琅砖砌成。墙上浮雕着一对对的龙（与中国所谓龙不同）和牛，黄的白的相间着；上下两端和边上也是这两色的花纹。龙是巴比仑城隍马得的圣物，牛是大神亚达的圣物。这些动物的像稀疏地排列着，一面墙上只有两行，犄角上只有一行；形状也单纯划一。色彩在那蓝的地子上，却非常之鲜明。看上去真像大幅缂丝的图案似的。还有巴比仑王宫里正殿的面墙，是与以色他门同时做的，颜色鲜丽也一样，只不过以植物图案为主罢了。马得祭道两旁屈折的墙基也用蓝珐琅砖；上面却雕着向前走的狮子。这个祭道直通以色他门，现在也修补好了一小段，仍旧安在以色他门前面。另有一件模型，是整个儿的巴比仑城。这也可以慰情聊胜无了。亚述巴先宫的面墙放在以色他门的对面，当然也是修补起来的：周围正正的拱门，一层层又细又密的柱子，在许多直线里透出秀气。

新博物院第一层中央是一座厅。两道宽阔而华丽的楼梯仿佛占住了那间大屋子，但那间屋子还是照样地觉得大不可言。屋里什么都高大；迎着楼梯两座复制的大雕像，两边墙上大幅的历史壁画，一进门就让人觉得万千的气象。德意志人的魄力，真有他们的。楼上本是雕版陈列室，今年改作哥德展览会。有哥德和他朋友们的像，他的画，他的书的插图等等。《浮士德》的插图最多，同一件事各人画来趣味各别。楼下是埃及古物陈列室，大大小小的“木乃伊”都有；小孩的也有。有些在头部放着一块板，板上画着死者的面相；这是用熔蜡画的，画法已失传。这似乎是古人一件聪明的安排，让千秋万岁后，还能辨认他们的面影。另有人种学博物院在别一条街上，分两院。所藏既丰富，又多罕见的。第一院吐鲁番的壁画最多。那些完好的真是妙庄严相；那些零碎的也古色古香。中国日本的东西不少，陈列得有系统极了，中日人自己动手，怕也不过如此。第二院藏的日本的漆器与画很好。史前的材料都收在这院里。有三间屋专陈列一八七一到一八九零希利曼（Heinrich Schlieman）发掘特罗衣（Troy）城所得的遗物。

故宫在博物院洲之北，一九二一年改为博物院，分历史的工艺的两部分。历史的部分都是王族用过的公私屋子。这些屋子每间一个样子；屋顶，墙壁，地板，颜色，陈设，各有各的格调。但辉煌精致，是异曲同工的。有一间屋顶作穹隆形状，蓝地金星，俨然夜天的光景。又一间张着一大块伞形的绸子，像在遮着太阳。又一间用了“古络钱”纹做全室的装饰。壁上或画画，或挂画。地板用细木头嵌成种种花样，光滑无比。外国的宫殿外观常不如中国的宏丽，但里边装饰的精美，我们却断乎不及。故宫西头是皇储旧邸。一九一九年因为国家画院的画拥挤不堪，便将近代的作品挪到这儿，陈列在前边的屋子里。大部分是印象派表现派，也有立体派。表现派是德国自己的画派。原始的精神，狂热的色调，粗野模糊的构图，你像在大野里大风里大火里。有一件立体派的雕刻，是三个人像。虽然多是些三角形，直线，可是一个有一个的神气，彼此还互相照应，像真会说话一般。表现派的精神现在还多多少少存在：柏林魏坦公司六月间有所谓“民众艺术展览会”，出售小件用具和玩物。玩物里如小动物孩子头之类，颇有些奇形怪状，别具风趣的。还有展览场六月间的展览里，有一部是剪贴画。用颜色纸或布拼凑成形，安排在一块地子上，一面加上些沙子等，教人有实体之感，一面却故意改变形体的比例与线条的曲直，力避写实的手法。有些现代人大约“是”要看了这种手艺才痛快的。

这一回展览里有好些小家屋的模型，有大有小。大概造起来省钱；屋子里空气，光，太阳都够现代人用。没有那些无用的装饰，只看见横竖的直线。用颜色，或用对照的颜色，教人看一所屋子是“整个儿”，不零碎，不琐屑。小家屋如此，“大厦”也如此。德国的建筑与荷兰不同。他们注重实用，以简单为美，有时候未免太朴素些。近年来柏林这种新房子造得不少。这已不是少数艺术家的试验而是一般人的需要了。“新西区”一带便都是的。那一带住屋小而巧，里面的装饰干净利落，不显一点板滞。“大厦”多在东头亚历山大场，似乎美观的少。有些满用横线，像夹沙糕，有些满用直线，这自然说的是窗子。用直线的据说是美国影响。但美国房屋高入云霄，用直线合式；柏林的低多了，又向横里伸张，用直线便大大地不谐和了。“大厦”之外还有“广场”，刚才说的展览场便是其一。这个广场有八座大展览厅，连附属的屋子共占地十八万二千平方英尺；空场子合计起来共占地六十五万平方英尺。乍走进去的时候，摸不着头脑，仿佛连自己也会丢掉似的。建筑都是新式。整个的场子若在空中看，是一幅图案，轻灵而不板重。德意志体育场，中央飞机场，也都是这一类新造的广场。前两个在西，后一个在南，自然都在市外。此外电影院跳舞场往往得风气之先，也有些新式样。如铁他尼亚宫电影院，那台，那灯，那花楼，不是用圆，用弧线，便是用与弧线相近的曲线，要的也是一个干净利落罢了。台上一圈儿一圈儿有些像排箫的是管风琴。管风琴安排起来最累赘，这儿的布置却新鲜悦目，也许电影管风琴简单些，才可以这么办。颜色用白银与淡黄对照，教人常常清醒。祖国舞场也是新式，但多用直线形；颜色似乎多一种黑。这里面有许多咖啡室。日本室便按日本式陈设，土耳其室便按土耳其式。还有莱茵室，在壁上画着莱茵河的风景，用好些小电灯点缀在天蓝的背景上，看去略得河上的夜的意思——自然，屋里别处是不用灯的。还有雷电室，壁上画着雷电的情景，用电光运转；电射雷鸣，与音乐应和着。爱热闹的人都上那儿去。

柏林西南有个波次丹（Potsdam），是佛来德列大帝的城。城外有个无愁园，园里有个无愁宫，便是大帝常住的地方。大帝迷法国，这座宫，这座园子都仿凡尔赛的样子。但规模小多了，神儿差远了。大帝和伏尔泰是好朋友，他请伏尔泰在宫里住过好些日子，那间屋便在宫西头。宫西边有一架大风车。据说大帝不喜欢那风车日夜转动的声音，派人跟那产主说要买它。出乎意外，产主楞不肯。大帝恼了，又派人去说，不卖便要拆。产主也恼了，说，他会拆，我会告他。大帝想不到乡下人这么倔强，大加赏识，那风车只好由它响了。因此现在便叫它做“历史的风车”。隔无愁宫没多少路，有一座新宫，里面有一间“贝厅”，墙上地上满嵌着美丽的贝壳和宝石，虽然奇诡，却以素雅胜。

1933年12月22日作完。

（原载1934年2月1日《中学生》第32号）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3

新诗杂话

朱自清作品精选

目录

序

新诗的进步

解诗

诗与感觉

诗与哲理

诗与幽默

抗战与诗

诗与建国

爱国诗

北平诗

诗的趋势

译诗

真诗

朗读与诗

诗的形式

诗韵

诗与公众世界（译文）

序

远在民国二十五年，我曾经写过两篇《新诗杂话》，发表在二十六年一月《文学》的《新诗专号》上。后来抗战了，跟着学校到湖南，到云南，很少机会读到新诗，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三十年在成都遇见厉歌天先生；他搜集的现代文艺作品和杂志很多。那时我在休假，比较闲些，厉先生让我读到一些新诗，重新引起我的兴味。秋天经过叙永回昆明，又遇见李广田先生；他是一位研究现代文艺的作家，几次谈话给了我许多益处，特别是关于新诗。于是到昆明后就写出了第三篇《新诗杂话》，本书中题为《抗战与诗》。那时李先生也来了昆明，他鼓励我多写这种“杂话”。果然在这两年里我又陆续写成了十二篇；前后十五篇居然就成了一部小书。感谢厉先生和李先生，不是他们的引导，我不会写出这本书。

我就用《新诗杂话》作全书的名字，另外给各篇分别题名。我们的“诗话”向来是信笔所至，片片段段的，甚至琐琐屑屑的，成系统的极少。本书里虽然每篇可以自成一单元，但就全书而论，也不是系统的著作。因为原来只打算写一些随笔。

自己读到的新诗究竟少，判断力也不敢自信，只能这么零碎的写一些。所以便用了“诗话”的名字，将这本小书称为《新诗杂话》。不过到了按着各篇的分题编排目录时，却看出来这十五节新诗话也还可以归为几类，不至于彼此各不相干。这里讨论到诗的动向，爱国诗，诗素种种，歌谣同译诗，诗声律等，范围也相当宽，虽然都是不赅不备的。而十五篇中多半在“解诗”，因为作者相信意义的分析是欣赏的基础。

作者相信文艺的欣赏和了解是分不开的，了解几分，也就欣赏几分，或不欣赏几分；而了解得从分析意义下手。意义是很复杂的。朱子说“晓得文义是一重，识得意思好处是一重”；他将意义分出“文义”和“意思”两层来，很有用处，但也只说得个大概，其实还可细分。朱子的话原就解诗而论；诗是最经济的语言，“晓得文义”有时也不易，“识得意思好处”再要难些。分析一首诗的意义，得一层层挨着剥起去，一个不留心便逗不拢来，甚至于驴头不对马嘴。书中各篇解诗，虽然都经过一番思索和玩味，却免不了出错。有三处经原作者指出，又一处经一位朋友指出，都已改过了。别处也许还有，希望读者指教。

原作者指出的三处，都是卞之琳先生的诗。第一是《距离的组织》，在《解诗》篇里。现在抄出这首诗的第五行跟第十行（末行）来：

（醒来天欲暮，无聊，一访友人罢。）
……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括弧里我起先以为是诗中的“我”的话，因为上文说入梦，并提到“暮色苍茫”，下文又说走路。但是才说入梦，不该就“醒”，而下文也没有提到“访友”，倒是末行说到“友人”来“访”。这便逗不拢了。后来经卞先生指点，才看出这原来是那“友人”的话，所以放在括弧里。他也午睡来着。他要“访”的“友人”，正是诗中没有说出的“我”。下文“忽听得一千重门外有自己的名字”，便是这来“访”的“友人”在叫。那走路正是在模糊的梦境中，并非梦中的“醒”。我是疏忽了“暮”和“友人”这两个词。这行里的“天欲暮”跟上文的“暮色苍茫”是一真一梦；这行里的“友人”跟下文的“友人”是一我一他。混为一谈便不能“识得意思”了。

第二是《淘气》的末段：

哈哈！到底算谁胜利？
你在我对面的墙上
写下了“我真是淘气”。

写的是“你”，读的可是“我”；“你”写来好像是“你”自认“淘气”，“我”读了便变成“我”真是淘气了。所以才有“到底算谁胜利？”那玩笑是问句。我原来却只想到自认淘气的“真是淘气”那一层。第三是《白螺壳》，我以为只是情诗，卞先生说也象征着人生的理想跟现实。虽然这首诗的亲密的口气容易教人只想到情诗上去，但“从爱字通到哀字”，也尽不妨包罗万有。这两首诗都在《诗与感觉》一篇里。

《朗读与诗》里引用欧外鸥先生《和平的础石》诗，也闹了错儿。这首诗从描写香港总督的铜像上见出“意思”。我过分的看重了那“意思”，将描写当做隐喻。于是“金属了的手”，“金属了的他”，甚至“铜绿的苔藓”都变成了比喻，“文义”便受了歪曲。我是求之过深，所以将铜像错过了。指出来的是浦江清先生。感谢他和卞先生，让我可以提供几个亲切有味的例子，见出诗的意义怎样复杂，分析起来怎样困难，而分析又确是必要的。

这里附录了麦克里希《诗与公从世界》的翻译。麦克里希指出英美青年诗人的动向。这篇论文虽然是欧洲战事以前写的，却跟本书《诗的趋势》中所引述的息息相通，值得参看。

朱自清

1944年10月，昆明。

新诗的进步

在《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末尾，我说：“若要强立名目，这十年来的诗坛就不妨分为三派：自由诗派，格律诗派，象征诗派。”有一位老师不赞成这个分法，他实在不喜欢象征派的诗，说是不好懂。有一位朋友，赞成这个分法，但我的按而不断，他却不以为然。他说这三派一派比一派强，是在进步着的，《导言》里该指出来。他的话不错，新诗是在进步着的。许多人看着作新诗读新诗的人不如十几年前多，而书店老板也不欢迎新诗集，因而就悲观起来，说新诗不行了，前面没有路。路是有的，但得慢慢儿开辟，只靠一二十年工夫便想开辟出到诗国的康庄新道，未免太急性儿。

这几年来我们已看出一点路向。《〈大系·诗集〉编选感想》里我说要看看启蒙期诗人“怎样从旧镣铐里解放出来，怎样学习新语言，怎样找寻新世界”。但是白话的传统太贫乏，旧诗的传统太顽固，自由诗派的语言大抵熟套多而创作少（闻一多先生在什么地方说新诗的比喻太平凡，正是此意），境界也只是男女和愁叹，差不多千篇一律；咏男女自然和旧诗不同，可是大家都泛泛着笔，也就成了套子。当然有例外，郭沫若先生歌咏大自然，是最特出的。格律诗派的爱情诗，不是纪实的而是理想的爱情诗，至少在中国诗里是新的；他们的奇丽的譬喻——即使不全是新创的——也增富了我们的语言。徐志摩、闻一多两位先生是代表。从这里再进一步，便到了象征诗派。象征诗派要表现的是些微妙的情境，比喻是他们的生命；但是“远取譬”而不是“近取譬”。所谓远近不指比喻的材料而指比喻的方法；他们能在普通人以为不同的事物中间看出同来。他们发见事物间的新关系，并且用最经济的方法将这关系组织成诗；所谓“最经济的”就是将一些联络的字句省掉，让读者运用自己的想象力搭起桥来。没有看惯的只觉得一盘散沙，但实在不是沙，是有机体。要看出有机体，得有相当的修养与训练，看懂了才能说作得好坏——坏的自然有。

另一方面，从新诗运动开始，就有社会主义倾向的诗。旧诗里原有叙述民间疾苦的诗，并有人像白居易，主张只有这种诗才是诗。可是新诗人的立场不同，不是从上层往下看，是与劳苦的人站在一层而代他们说话——虽然只是理论上如此。这一面也有进步。初期新诗人大约对于劳苦的人实生活知道的太少，只凭着信仰的理论或主义发挥，所以不免是概念的，空架子，没力量。近年来乡村运动兴起，乡村的生活实相渐渐被人注意，这才有了有血有肉的以农村为题材的诗。臧克家先生可为代表。概念诗惟恐其空，所以话不厌详，而越详越觉罗嗦。像臧先生的诗，就经济得多。他知道节省文字，运用比喻，以暗示代替说明。现在似乎有些人不承认这类诗是诗，以为必得表现微妙的情境的才是的。另一些人却以为象征诗派的诗只是玩意儿，于人生毫无益处。这种争论原是多少年解不开的旧连环。就事实上看，表现劳苦生活的诗与非表现劳苦生活的诗历来就并存着，将来也不见得会让一类诗独霸。那么，何不将诗的定义放宽些，将两类兼容并包，放弃了正统意念，省了些无效果的争执呢？从前唐诗派与宋诗派之争辩，是从另一角度着眼。唐诗派说唐以后无诗，宋诗派却说宋诗是新诗。唐诗派的意念也太狭窄，扩大些就不成问题了。

1936年。

解诗

今年上半年，有好些位先生讨论诗的传达问题。有些说诗应该明白清楚；有些说，诗有时候不能也不必像散文一样明白清楚。关于这问题，朱孟实先生《心理上个别的差异与诗的欣赏》（二十五年十一月一日《大公报·文艺》）确是持平之论。但我所注意的是他们举过的传达的例子。诗的传达，和比喻及组织关系甚大。诗人的譬喻要新创，至少变故为新，组织也总要新，要变。因此就觉得不习惯，难懂了。其实大部分的诗，细心看几遍，也便可明白的。

譬如灵雨先生在《自由评论》十六期所举林徽音女士《别丢掉》一诗（原诗见二十五年三月十五日天津《大公报》）：

别丢掉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
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叹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
一样是月明，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有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
你问黑夜要回
那一句话——
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这是一首理想的爱情诗，托为当事人的一造向另一造的说话；说你“别丢掉”“过往的热情”，那热情“现在”虽然“渺茫”了，可是“你仍要保存着那真”。三行至七行是一个显喻，以“流水”的“轻轻”“叹息”比“热情”的“渺茫”；但诗里“渺茫”似乎是形容词。下文说“月明”（明月），“隔山灯火”，“满天的星”，和往日两人同在时还是“一样”，只是你却不在了，这“月”，这些“灯火”，这些“星”，只“梦似的挂起”而已。你当时说过“我爱你”这一句话，虽没第三人听见，却有“黑夜”听见；你想“要回那一句话”，你可以“问黑夜要回那一句话”。但是“黑夜”肯了，“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你的话还是要不回的。总而言之，我还恋着你。“黑夜”可以听话，是一个隐喻。第一二行和第八行本来是一句话的两种说法，只因“流水”那个长比喻，又带着转了个弯儿，便容易把读者绕住了。“梦似的挂起”本来指明月灯火和星，却插了“只有‘人’不见”一语，也容易教读者看错了主词。但这一点技巧的运用，作者是应该有权利的。

邵洵美先生在《人言周刊》三卷二号里举过的《距离的组织》一首诗，最可见出上文说的经济的组织方法。这是卞之琳先生《鱼目集》中的一篇。《鱼目集》里有几篇诗的确难懂，像《圆宝盒》，曾经刘西渭先生和卞先生往复讨论，我大胆说，那首诗表现的怕不充分。至于《距离的组织》，却想试为解说，因为这实在是个合适的例子。

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兴亡史”，
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
报纸落，地图开，因想起远人的嘱咐。
寄来的风景也暮色苍茫了。
（醒来天欲暮，无聊，一访友人罢。）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儿了？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
忽听得一千重门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啊！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这诗所叙的事只是午梦。平常想着中国情形有点像罗马衰亡的时候，一般人都醉生梦死的；看报，报上记着罗马灭亡时的星，星光现在才传到地球上（原有注）。睡着了，报纸落在地下，梦中好像在打开“远”方的罗马地图来看，忽然想起“远”方（外国）友人来了，想起他的信来了。他的信附寄着风景片，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的暮色图；这时候自己模模糊糊的好像就在那“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里走着。天黑了，不知到了哪儿，却又没有《大公报》所记王同春的本事，只消抓一把土向灯一瞧就知道什么地方（原有注）。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由远而近，这一来可醒了。好累呵，却不觉得是梦，好像自己施展了法术，在短时间渡了大海来着；这就想起了《聊斋志异》里记白莲教徒的事，那人出门时将草舟放在水盆里，门人戏弄了一下，他回来就责备门人，说过海时翻了船（原有注）。这里说：太累了，别是过海时费力驶船之故罢。等醒定了，才知道有朋友来访。这朋友也午睡来着，“醒来天欲暮，无聊，一访友人罢。”这就来访问了。来了就叫自己的名字，叫醒了自己。“醒来天欲暮”一行在括弧里，表明是另一人，也就是末行那“友人”。插在第四六两行间，见出自己直睡到“天欲暮”，而风景片中也正好像“欲暮”的“天”，这样梦与真实便融成一片；再说这一行是就醒了的缘由，插在此处，所谓蛛丝马迹。醒时是五点钟，要下雪似的，还是和梦中景色，也就是远人寄来的风景片一样。这篇诗是零乱的诗境，可又是一个复杂的有机体，将时间空间的远距离用联想组织在短短的午梦和小小的篇幅里。这是一种解放，一种自由，同时又是一种情思的操练，是艺术给我们的。

1936年

诗与感觉

诗也许比别的文艺形式更依靠想象；所谓远，所谓深，所谓近，所谓妙，都是就想象的范围和程度而言。想象的素材是感觉，怎样玲珑缥缈的空中楼阁都建筑在感觉上。感觉人人有，可是或敏锐，或迟钝，因而有精粗之别。而各个感觉间交互错综的关系，千变万化，不容易把捉，这些往往是稍纵即逝的。偶尔把捉着了，要将这些组织起来，成功一种可以给人看的样式，又得有一番工夫，一副本领。这里所谓可以给人看的样式便是诗。

从这个立场看新诗，初期的作者似乎只在大自然和人生的悲剧里去寻找诗的感觉。大自然和人生的悲剧是诗的丰富的泉源，而且一向如此，传统如此。这些是无尽宝藏，只要眼明手快，随时可以得到新东西。但是花和光固然是诗，花和光以外也还有诗，那阴暗，潮湿，甚至霉腐的角落儿上，正有着许多未发现的诗。实际的爱固然是诗，假设的爱也是诗。山水田野里固然有诗，灯红酒酽里固然有诗，任一些颜色，一些声音，一些香气，一些味觉，一些触觉，也都可以有诗。惊心怵目的生活里固然有诗，平淡的日常生活里也有诗。发现这些未发现的诗，第一步得靠敏锐的感觉，诗人的触角得穿透熟悉的表面向未经人到的底里去。那儿有的是新鲜的东西。闻一多、徐志摩、李金发、姚蓬子、冯乃超、戴望舒各位先生都曾分别向这方面努力。而卞之琳、冯至两位先生更专向这方面发展；他们走得更远些。

假如我们说冯先生是在平淡的日常生活里发现了诗，我们可以说卞先生是在微细的琐屑的事物里发现了诗。他的《十年诗草》里处处都是例子，但这里只能举一两首。

淘气的孩子，有办法：
叫游鱼啮你的素足，
叫黄鹂啄你的指甲，
野蔷薇牵你的衣角……

白蝴蝶最懂色香味，
寻访你午睡的口脂。
我窥候你渴饮泉水，
取笑你吻了你自己。

我这八阵图好不好？
你笑笑，可有点不妙，
我知道你还有花样！

哈哈！到底算谁胜利？
你在我对面的墙上
写上了“我真是淘气”。

（《淘气》，《装饰集》）

这是十四行诗。三四段里活泼的调子。这变换了一般十四行诗的严肃，却有它的新鲜处。这是情诗，蕴藏在“淘气”这件微琐的事里。游鱼的啮，黄鹂的啄，野蔷薇的牵，白蝴蝶的寻访，“你吻了你自己”，便是所谓“八阵图”；而游鱼，黄鹂，野蔷薇，白蝴蝶都是“我”“叫”它们去做这样那样的，“你吻了你自己”，也是“我”在“窥候”着的，“我这八阵图”便是治“淘气的孩子”——“你”——的“办法”了。那“啮”，那“啄”，那“牵”，那“寻访”，甚至于那“吻”，都是那“我”有意安排的，那“我”其实在分享着这些感觉。陶渊明《闲情赋》里道：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
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悲高树之多阴，慨有时而不同。

感觉也够敏锐的。那亲近的愿心其实跟本诗一样，不过一个来得迫切，一个来得从容罢了。“你吻了你自己”也就是“你的影子吻了你”；游鱼、黄鹂、野蔷薇、白蝴蝶也都是那“你”的影子。凭着从游鱼等等得到的感觉去想象“你”；或从“你”得到的感觉叫“我”想象游鱼等等；而“我”又“叫”游鱼等等去做这个那个，“我”便也分享这个那个。这已经是高度的交互错综，而“我”还分享着“淘气”。“你”“写下了”“我真是淘气”，是“你”“真是淘气”，可是“我对面”读这句话，便成了“‘我’真是淘气”了。那治“淘气的孩子”——“你”——的“八阵图”，到底也治了“我”自己。“到底算谁胜利？”瞧“我”为了“你”这么颠颠倒倒的！这一个回环复沓不是钟摆似的来往，而是螺旋似的钻进人心里。

《白螺壳》诗（《装饰集》）里的“你”“我”也是交互错综的一例。

空灵的白螺壳，你，
孔眼里不留纤尘，
漏到了我的手里，
却有一千种感情：
掌心里波涛汹涌，
我感叹你的神工，
你的慧心啊，大海，
你细到可以穿珠！
可是我也禁不住：
你这个洁癖啊，唉！

（第一段）

玲珑，白螺壳，我？
大海送我到海滩，
万一落到人掌握，
愿得原始人喜欢，
换一只山羊还差
三十分之二十八；
倒是值一只蟠桃。
怕给多思者检起，
空灵的白螺壳，你
卷起了我的愁潮！

（第三段）

这是理想的人生（爱情也在其中），蕴藏在一个微琐的白螺壳里。“空灵的白螺壳”“却有一千种感情”，象征着那理想的人生——“你”。“你的神工”，“你的慧心”的“你”是“大海”，“你细到可以穿珠”的“你”又是“慧心”；而这些又同时就是那“你”。“我”？“大海送我到海滩”的“我”，是代白螺壳自称，还是那“你”。最愿老是在海滩上，“万一落到人掌握”，也只“愿得原始人喜欢”，因为自己一点用处没有——换山羊不成，“值一只蟠桃”，只是说一点用处没有。原始人有那股劲儿，不让现实纠缠着，所以不在乎这个。只“怕给多思者检起”，怕落到那“我的手里”。可是那“多思者”的“我”“检起”来了，于是乎只有叹息：“你卷起了我的愁潮！”“愁潮”是现实和理想的冲突；而“潮”原是属于“大海”的。

请看这一湖烟雨
水一样把我浸透，
像浸透一片鸟羽。
我仿佛一所小楼
风穿过，柳絮穿过，
燕子穿过像穿梭，
楼中也许有珍本，
书叶给银鱼穿织
从爱字通到哀字——
出脱空华不就成！

（第二段）

我梦见你的阑珊：
檐溜滴穿的石阶，
绳子锯缺的井栏……
时间磨透于忍耐！
黄色还诸小鸡雏，
青色还诸小碧梧，
玫瑰色还诸玫瑰，
可是你回顾道旁，
柔嫩的蔷薇刺上
还挂着你的宿泪。

（第四段完）

从“波涛汹涌”的“大海”想到“一湖烟雨”，太容易“浸透”的是那“一片鸟羽”。从“一湖烟雨”想到“一所小楼”，从“穿珠”想到“风穿过，柳絮穿过，燕子穿过像穿梭”，以及“书叶给银鱼穿织”；而“珍本”又是从藏书楼想到的。“从爱字通到哀字”，“一片鸟羽”也罢，“一所小楼”也罢，“楼中也许有”的“珍本”也罢，“出脱空华（花）”，一场春梦！虽然“时间磨透于忍耐”，还只“梦见你的阑珊”。于是“黄色还诸小鸡雏……”，“你”是“你”，现实是现实，一切还是一切。可是“柔嫩的蔷薇刺上”带着宿雨，那是“你的宿泪”。“你”“有一千种感情”，只落得一副眼泪；这又有什么用呢？那“宿泪”终于会干枯的。这首诗和前一首都不显示从感觉生想象的痕迹，看去只是想象中一些感觉，安排成功复杂的样式。——“黄色还诸小鸡雏”等三行可以和冯至先生的

铜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
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
它们都像风雨中的飞鸟
各自东西。

（《十四行集》，二一）

对照着看，很有意思。

《白螺壳》诗共四段，每段十行，每行一个单音节，三个双音节，共四个音节。这和前一首都是所谓“匀称”“均齐”的形式。卞先生是最努力创造并输入诗的形式的人，《十年诗草》里存着的自由诗很少，大部分是种种形式的试验，他的试验可以说是成功的。他的自由诗也写得紧凑，不太参差，也见出感觉的敏锐来，《距离的组织》便是一例。他的《三秋草》里还有一首《过路居》，描写北平一间人力车夫的茶馆，也是自由诗，那些短而精悍的诗行由会话组成，见出平淡的生活里蕴藏着的悲喜剧。那是近乎人道主义的诗。

1943年

诗与哲理

新诗的初期，说理是主调之一。新诗的开创人胡适之先生就提倡以诗说理，《尝试集》里说理诗似乎不少。俞平伯先生也爱在诗里说理；胡先生评他的诗，说他想兼差作哲学家。郭沫若先生歌颂大爱，歌颂“动的精神”，也带哲学的意味；不过他的强烈的情感能够将理融化在他的笔下，是他的独到处。那时似乎只有康白情先生是个比较纯粹的抒情诗人。一般青年以诗说理的也不少，大概不出胡先生和郭先生的型式。

那时是个解放的时代。解放从思想起头，人人对于一切传统都有意见，都爱议论，作文如此，作诗也如此。他们关心人生，大自然，以及被损害的人。关心人生，便阐发自我的价值；关心大自然，便阐发泛神论；关心被损害的人，便阐发人道主义。泛神论似乎只见于诗；别的两项，诗文是一致的。但是文的表现是抽象的，诗的表现似乎应该和文不一样。胡先生指出诗应该是具体的。他在《谈新诗》里举了些例子，说只是抽象的议论，是文不是诗。当时在诗里发议论的确是不少，差不多成了风气。胡先生所提倡的“具体的写法”固然指出一条好路。可是他的诗里所用具体的譬喻似乎太明白，譬喻和理分成两橛，不能打成一片；因此，缺乏暗示的力量，看起来好像是为了那理硬找一套譬喻配上去似的。别的作者也多不免如此。

民国十四年以来，诗才专向抒情方面发展。那里面“理想的爱情”的主题，在中国诗实在是个新的创造；可是对于一般读者不免生疏些。一般读者容易了解经验的爱情；理想的爱情要沉思，不耐沉思的人不免隔一层。后来诗又在感觉方面发展，以敏锐的感觉为抒情的骨子，一般读者只在常识里兜圈子，更不免有隔雾看花之憾。抗战以后的诗又回到议论和具体的譬喻，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当然，这时代诗里的议论比较精切，譬喻也比较浑融，比较二十年前进步了；不过趋势还是大体相同的。

另一方面，也有从敏锐的感觉出发，在日常的境界里体味出精微的哲理的诗人。在日常的境界里体味哲理，比从大自然体味哲理更进一步。因为日常的境界太为人们所熟悉了，也太琐屑了，它们的意义容易被忽略过去；只有具有敏锐的手眼的诗人才能把捉得住这些。这种体味和大自然的体味并无优劣之分，但确乎是进了一步。我心里想着的是冯至先生的《十四行集》。这是冯先生去年一年中的诗，全用十四行体，就是商籁体写成。十四行是外国诗体，从前总觉得这诗体太严密，恐怕不适于中国语言。但近年读了些十四行，觉得似乎已经渐渐圆熟；这诗体还是值得尝试的。冯先生的集子里，生硬的诗行便很少；但更引起我注意的还是他诗里耐人沉思的理，和情景融成一片的理。

这里举两首作例。

我们常常度过一个亲密的夜
在一间生疏的房里，它白昼时
是什么模样，我们都无从认识，
更不必说它的过去未来。

原野

一望无边地在我们窗外展开，
我们只依稀地记得在黄昏时
来的道路，便算是对它的认识，
明天走后，我们也不再回来。

闭上眼罢！让那些亲密的夜
和生疏的地方织在我们心里：
我们的生命像那窗外的原野，

我们在朦胧的原野上认出来
一棵树，一闪湖光；它一望无际
藏着忘却的过去，隐约的将来。

（一八）

旅店的一夜是平常的境界。可是亲密的，生疏的，“织在我们心里”。房间有它的过去未来，我们不知道。“来的道路”是过去，只记得一点儿；“明天走”是未来，又能知道多少？我们的生命像那“一望无边的”“朦胧的”原野，“忘却的过去”，“隐约的将来”，谁能“认识”得清楚呢？——但人生的值得玩味，也就在这里。

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
我们在灯光下这样孤单，
我们在这小小的茅屋里
就是和我们用具的中间

也生了千里万里的距离：
铜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
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
它们都像风雨中的飞鸟

各自东西。我们紧紧抱住，
好像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风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这点微弱的灯红
在证实我们生命的暂住。

（二一）

茅屋里风雨的晚上也只是平常的境界。可是自然的狂暴映衬出人们的孤单和微弱；极平常的用具铜炉和瓷壶，也都“向往”它们的老家，“像风雨中的飞鸟，各自东西”。这样“孤单”，却是由敏锐的感觉体味出来的，得从沉思里去领略——不然，恐怕只会觉得怪诞罢。闻一多先生说我们的新诗好像尽是些青年，也得有一些中年才好。冯先生这一集大概可以算是中年了。

1943年。

诗与幽默

旧诗里向不缺少幽默。南宋黄彻《巩石溪诗话》云：

子建称孔北海文章多杂以嘲戏；子美亦“戏效俳谐体”，退之亦有“寄诗杂诙俳”，不独文举为然。自东方生而下，祢处士、张长史、颜延年辈往往多滑稽语。大3体才力豪迈有余而用之不尽，自然如此。……《坡集》类此不可胜数。《寄蕲簟与蒲传正》云，“东坡病叟长羁旅，冻卧饥吟似饥鼠。倚赖东风洗破衾，一夜雪寒披故絮。”《黄州》云，“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将之湖州》云，“吴儿脍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又，“寻花不论命，爱雪长忍冻。天公非不怜，听饱即喧哄。”……皆斡旋其章而弄之，信恢刃有余，与血指汗颜者异矣。

这里所谓滑稽语就是幽默。近来读到张骏祥先生《喜剧的导演》一文（《学术季刊》文哲号），其中论幽默很简明：“幽默既须理智，亦须情感。幽默对于所笑的人，不是绝对的无情；反之，如西万提斯之于吉诃德先生，实在含有无限的同情。因为说到底，幽默所笑的不是第三者，而是我们自己。……幽默是温和的好意的笑。”黄彻举的东坡诗句，都在嘲弄自己，正是幽默的例子。

新文学的小说、散文、戏剧各项作品里也不缺少幽默，不论是会话体与否；会话体也许更便于幽默些。只诗里幽默却不多。我想这大概有两个缘由：一是一般将诗看得太严重了，不敢幽默，怕亵渎了诗的女神。二是小说、散文、戏剧的语言虽然需要创造，却还有些旧白话文，多少可以凭借；只有诗的语言得整个儿从头创造起来。诗作者的才力集中在这上头，也就不容易有余暇创造幽默。这一层只要诗的新语言的传统建立起来，自然会改变的。新诗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历史，看现在的作品，这个传统建立的时间大概快到来了。至于第一层，将诗看得那么严重，倒将它看窄了。诗只是人生的一种表现和批评；同时也是一种语言，不过是精神的语言。人生里短不了幽默，语言里短不了幽默，诗里也该不短幽默，才是自然之理。黄彻指出的情形，正是诗的自然现象。

新诗里纯粹的幽默的例子，我只能举出闻一多先生的《闻一多先生的书桌》一首：

忽然一切的静物都讲话了，
忽然书桌上怨声腾沸：
墨盒呻吟道“我渴得要死！”
字典喊雨水渍湿了他的背；

信笺忙叫道弯痛了他的腰；
钢笔说烟灰闭塞了他的嘴，
毛笔讲火柴燃秃了他的须，
铅笔抱怨牙刷压了他的腿；

香炉咕喽着“这些野蛮的书
早晚定规要把你挤倒了！”
大钢表叹息快睡锈了骨头；
“风来了！风来了！”稿纸都叫了；

笔洗说他分明是盛水的，
怎么吃得惯臭辣的雪茄灰；
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
墨水壶说“我两天给你洗一回”。

“什么主人？谁是我们的主人？”
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道。
“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
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

主人咬着烟斗迷迷的笑，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蹋你们，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死水》）

这里将静物拟人，而且使书桌上的这些静物“都讲话”：有的是直接的话，有的是间接的话，互相映衬着。这够热闹的。而不止一次的矛盾的对照更能引人笑。墨盒“渴得要死”，字典却让雨水湿了背；笔洗不盛水，偏吃雪茄灰；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墨水壶却偏说两天就给他洗一回。“书桌上怨声腾沸”，“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主人却偏“迷迷的笑”；他说“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可又缩回去说“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这些都是矛盾的存在，而最后一个矛盾更是全诗的极峰。热闹，好笑，主人嘲弄自己，是的；可是“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见出他的抱负，他的身分——他不是一个小丑。

俞平伯先生的《忆》，都是追忆儿时心理的诗。亏他居然能和成年的自己隔离，回到儿时去。这里面有好些幽默。我选出两首：

有了两个橘子，
一个是我底，
一个是我姊姊底。
把有麻子的给了我，
把光脸的她自有了。

“弟弟你底好，
绣花的呢？”
真不错！
好橘子，我吃了你罢。
真正是个好橘子啊！

（第一）

亮汪汪的两根灯草的油盏，
摊开一本《礼记》，
且当它山歌般的唱。

乍听间壁又是说又是笑的，
“她来了罢？”
《礼记》中尽是些她了。
“娘，我书已读熟了。”

（第二十二）

这里也是矛盾的和谐。第一首中“有麻子的”却变成“绣花的”；“绣花的”的“好”是看的“好”，“好橘子”和“好橘子”的“好”却是可吃的“好”和吃了的“好”。次一首中《礼记》却“当它山歌般的唱”，而且后来“《礼记》中尽是些她了”；“当它山歌般的唱”，却说“娘，我书已读熟了”。笑就蕴藏在这些别人的，自己的，别人和自己的矛盾里。但儿童自己觉得这些只是自然而然，矛盾是从成人的眼中看出的。所以更重要的，笑是蕴藏在儿童和成人的矛盾里。这种幽默是将儿童（儿时的自己和别的儿童）当作笑的对象，跟一般的幽默不一样；但不失为健康的。《忆》里的诗都用简短的口语，儿童的话原是如此；成人却更容易从这种口语里找出幽默来。

用口语或会话写成的幽默的诗，还可举出赵元任先生贺胡适之先生四十生日的一首：

适之说不要过生日，
生日偏又到了。
我们一般爱起哄的，
又来跟你闹了。

今年你有四十岁了都，
我们有的要叫你老前辈了都：
天天听见你提倡这样，提倡那样，
觉得你真有点儿对了都！

你是提倡物质文明的咯，
所以我们就来吃你的面；
你是提倡整理国故的咯，
所以我们都进了研究院；
你是提倡白话诗人的咯，
所以我们就罗罗唆唆写上了一大片。

我们且别说带笑带吵的话，
我们且别说胡闹胡搞的话，
我们并不会说很巧妙的话，
我们更不会说“倚少卖老”的话；
但说些祝颂你们健康的话——
就是送给你们一家子大大小小的话。

（《北平晨报》，十九，十二，十八）

全诗用的是纯粹的会话；像“都”字（读音像“兜”字）的三行只在会话里有（“今年你有四十岁了都”就是“今年你都有四十岁了”，余类推）。头二段是仿胡先生的“了”字韵；头两行又是仿胡先生的

我本不要儿子，
儿子自来了。

那两行诗。三四段的“多字韵”（胡先生称为“长脚韵”）也可以说是“了”字韵的引申。因为后者是前者的一例。全诗的游戏味也许重些，但说的都是正经话，不至于成为过分夸张的打油诗。胡先生在《尝试集·自序》里引过他自己的白话游戏诗，说“虽是游戏诗，也有几段庄重的议论”；赵先生的诗，虽带游戏味，意思却很庄重，所以不是游戏诗。

赵先生是长于滑稽的人，他的《国语留声机片课本》，《国音新诗韵》，还有翻译的《阿丽斯漫游奇境记》，都可以见出。张骏祥先生文中说滑稽可以为有意的和无意的两类，幽默属于前者。赵先生似乎更长于后者，《奇境记》真不愧为“魂译”（丁西林先生评语，见《现代评论》）。记得《新诗韵》里有一个“多字韵”的例子：

你看见十个和尚没有？
他们坐在破锣上没有？

无意义，却不缺少趣味。无意的滑稽也是人生的一面，语言的一端，歌谣里最多，特别是儿歌里。——歌谣里幽默却很少，有的是诙谐和讽刺。这两项也属于有意的滑稽。张先生文中说我们通常所谓话说得俏皮，大概就指谈谐。“诙谐是个无情的东西”，“多半伤人；因为诙谐所引起的笑，其对象不是说者而是第三者。”讽刺是“冷酷，毫不留情面”，“不只挞伐个人，有时也攻击社会。”我们很容易想起许多嘲笑残废的歌谣和“娶了媳妇忘了娘”一类的歌谣，这便是歌谣里诙谐和讽刺多的证据。

1943年。

抗战与诗

抗战以来的新诗，我读的不多。前些日子从朋友处借了些来看，并见到了《文艺月刊》七月号里的《四年来的新诗》一篇论文（论文题目大概如此，作者的名字已经记不起了），自己也有些意见。现在写在这里。

抗战以来的新诗的一个趋势，似乎是散文化。抗战以前新诗的发展可以说是从散文化逐渐走向纯诗化的路。为方便起见，用我在《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里假定的名称来说明。自由诗派注重写景和说理，而一般的写景又只是铺叙而止，加上自由的形式，诗里的散文成分实在很多。格律诗派才注重抒情，而且是理想的抒情，不是写实的抒情。他们又努力创造“新格式”；他们的诗要有“音乐的美”“绘画的美”和“建筑的美”——诗行是整齐的。象征诗派倒不在乎格式，只要“表现一切”；他们虽用文字，却朦胧了文字的意义，用暗示来表现情调。后来卞之琳先生、何其芳先生虽然以敏锐的感觉为体材，又不相同，但是借暗示表现情调，却可以说是一致的。从格律诗以后，诗以抒情为主，回到了它的老家。从象征诗以后，诗只是抒情，纯粹的抒情，可以说钻进了它的老家。可是这个时代是个散文的时代，中国如此，世界也如此。诗钻进了老家，访问的就少了。抗战以来的诗又走到了散文化的路上，也是自然的。

从新诗开始的时候起，多少作者都在努力发现或创造新形式，足以替代五七言和词曲那些旧形式的。这种努力从胡适之先生所谓“自然的音节”起手。胡先生教人注意诗篇里词句的组织和安排，要达到“自然的和谐”的地步。他自己虽还不能摆脱旧诗词曲的腔调，但一般青年作者却都在试验白话的音节。一般新诗的形式确不是五七言诗，不是词曲，不是歌谣，而已是不成形式的新形式了。这就渐渐进展到格律诗。格律运动虽然当时好像失败了，但它的势力潜存着，延续着。象征诗开始时用自由的形式，可是后来也就多用格律了。

抗战以来的诗，注重明白晓畅，暂时偏向自由的形式。这是为了诉诸大众，为了诗的普及。抗战以来，一切文艺形式为了配合抗战的需要，都朝普及的方向走，诗作者也就从象牙塔里走上十字街头。他们可也用格律；就是用自由的形式，一般诗行也比自由诗派来得整齐些。他们的新的努力是在组织和词句方面容纳了许多散文成分。艾青先生和臧克家先生的长诗最容易见出。就连卞之琳先生的《慰劳信集》，何其芳先生的近诗，也都表示这种倾向。这时代诗里的散文成分是有意为之，不像初期自由诗派的只是自然的趋势。而这时代的诗采用的散文成分比自由诗派的似乎规模还要大些。这也可以说是民间化的趋势。抗战以来文坛上对于利用民间旧形式有过热烈的讨论。整个儿利用似乎已经证明不成，但是民间化这个意念却发生了很广大的影响。民间化自然得注重明白和流畅，散文化是必然的。而朗诵诗的提倡更是诗的散文化的一个显著的节目。不过话说回来，民间形式暗示格律的需要，朗诵诗虽在散文化，但为了便于朗诵，也多少需要格律。所以散文化民间化同时还促进了格律的发展。这正是所谓矛盾的发展。

诗的民间化还有两个现象：一是复沓多，二是铺叙多。复沓是歌谣的生命。歌谣的组织整个儿靠复沓，韵并不是必然的。歌谣的单纯就建筑在复沓上，现在的诗多用复沓，却只取其接近歌谣，取其是民间熟悉的表现法，因而可以教诗和大众接近些。还有，散文化的诗里用了重叠，便散中有整，也是一种调剂的技巧。详尽的铺叙是民间文艺里常见的，为的是明白易解而能引起大众的注意。简短的含蓄的写出，是难于诉诸大众的。现在的诗着意铺叙的，可以举柯仲平先生《平汉铁路工人破坏大队的产生》和老舍先生的《剑北篇》做例子。柯先生铺叙故事的节目，老舍先生铺叙景物的节目，可是他们有意在使诗民间化是一样的。《剑北篇》试用大鼓调，更为显然。因为民间化，这两篇长诗都有着整齐的形式。

抗战以来的新诗的另一个趋势是胜利的展望。这是全民族的情绪，诗以这个情绪为表现的中心，也是当然的，但是诗作者直接描写前线描写战争的却似乎很少。一般诗作者描写抗战，大都从侧面着笔。如我军的英勇，敌伪的儒怯或残暴，都从士兵或民众的口中叙出。这大概是经验使然。一般诗作者所熟悉的，努力的，是在大众的发现和内地的发现。他们发现大众的力量的强大，是我们抗战建国的基础。他们发现内地的广博和美丽，增强我们的爱国心和自信心。像艾青先生的《火把》和《向太阳》，可以代表前者；臧克家先生的《东线归来》以及《淮上吟》，可以代表后者。《剑北篇》也篇于后者。

《火把》跟《向太阳》的写法不同。如一位朋友所说，艾青先生有时还用象征的表现，《向太阳》就是的。《火把》却近乎铺叙了。这篇诗描写火把游行，正是大众的力量的表现，而以恋爱的故事结尾，在结构上也许欠匀称些。可是指示私生活的公众化一个倾向，而又不至于公式化，却是值得特别注意的。臧先生在创造新鲜的隐喻上见出他的本领，但是纪行体的诗有时不免散漫，《淮上吟》似乎就如此。《剑北篇》的铺叙也许有人会觉得太零碎些，逐行用韵也许有人会觉得太铿锵些。但我曾请老舍先生自己朗读给我听；他只按语气的自然节奏读下去，并不重读韵脚。这也就觉得能够联贯一气，不让韵隔成一小片儿一小段儿的了。可见诗的朗读确是很重要的。

1941年。

诗与建国

一九二九年《诗人宝库》（Poet Lore）杂志第四十卷中有金赫罗（Harold King）一文，题目是《现代史诗——一个悬想》。他说史诗体久已死去，弥尔顿和史班塞想恢复它，前者勉强有些成就，后者却无所成。史诗的死去，有人说是文明不同的缘故，现在已经不是英雄时代，一般人对于制造神话也已不发生兴趣了。真的，我们已经渐渐不注重个人英雄而注重群体了。如上次大战，得名的往往是某队士兵，而不是他们的将领。但像林肯、俾士麦、拿破仑等人，确是出群之才，现代也还有列宁；这等人也还有人给他们制造神话。我们说这些人是天才，不是英雄。现代的英雄是制度而不是人。还有，有些以人为英雄的，主张英雄须代表文明，破坏者、革命者不算英雄。不过现代人复杂而变化，所谓人的英雄，势难归纳在一种类型里。史诗要的是简约的类型；没有简约的类型就不成其为史诗。照金氏的看法，群体才是真英雄；歌咏群体英雄的便是现代的史诗。所谓群体又有两类。一类是已经成就而无生长的，如火车站；这不足供史诗歌咏。足供史诗歌咏的，是还未成就，还在生长的群体——制度；金氏以为工厂和银行是合式的。他又说现代生活太复杂了，韵文恐怕不够用，现代史诗体将是近于散文的。散文久经应用，变化繁多，可以补救韵文的短处。但是史诗该有那种质朴的味道，宜简不宜繁；只要举大端，不必叙细节。按这个标准看，电影表现现代生活，直截爽快，不铺张，也许比小说还近于史诗些。金氏又举纽约最繁华的第五街中夜的景象，说那也是“现代史诗”的一例。

直到现在，金氏所谓“现代史诗”，还只是“一个悬想”，但不失为一个有趣的悬想；而照现代商工业的加速的大规模的发展，这也未必不是一个可能实现的悬想。不必远求，我们的新诗里就有具体而微的，这种表现现代生活的诗。我们可以举孙大雨先生的《纽约城》：

纽约城纽约城纽约城
白天在阳光里叠一层又叠一层
入夜来点得千千万万盏灯
无数的车轮无数的车轮
卷过石青的大道早一阵晚一阵
那地道里那高架上的不是潮声
打雷却没有这般律吕这般匀整
不论晴天雨天清早黄昏
永远是无休无止的进行
有千斤的大铁椎令出如神
有锁天的巨练有锒铛的铁棍
辘轳盘着辘轳摩达赶着引擎
电火在铜器上没命的飞—飞—飞奔
有时候魔鬼要卖弄他险恶的灵魂
在那塔尖上挂起青青的烟雾一层

（《朝报》副刊，《辰星》第三期，十七年十月二日）

这里写的虽然不是那第五街的中夜，但纽约城全体足以作现代的英雄而为“现代史诗”的一例，是无疑的；这首短诗正可当“现代史诗”的一个雏形看。

我们现在在抗战，同时也在建国；建国的主要目标是现代化，也就是工业化。目前我们已经有许多制度，许多群体日在成长中。各种各样规模不等的工厂散布在大后方，都是抗战后新建设的——其中一部分是从长江下游迁来的，但也经过一番重新建设，才能工作。其次是许多工程艰巨的公路，都在短期中通车；而滇缅公路的工程和贡献更大。而我们的新铁路，我们的新火车站，也在生长，距离成就还有日子。其次是都市建设，最显明的例子是我们的陪都重庆；市区的展拓，几次大轰炸后市容的重整，防空洞的挖造，都是有计划的。这些制度，这些群体，正是我们现代的英雄。我们可以想到，抗战胜利后，我们这种群体的英雄会更多，也更伟大。这些英雄值得诗人歌咏；相信将来会有歌咏这种英雄的中国“现代史诗”出现。不过现在注意这方面的诗人还少。他们集中力量在歌咏抗战；试写长诗，叙事诗，也就是史诗的，倒不少，都只限在抗战有关的题材上。建国的成绩似乎还没有能够吸引诗人的注意，虽然他们也会相信“建国必成”。但现在是时候了，我们迫切的需要建国的歌手。我们需要促进中国现代化的诗。有了歌咏现代化的诗，便表示我们一般生活也在现代化；那么，现代化才是一个谐和，才可加速的进展。另一方面，我们也需要中国诗的现代化，新诗的现代化；这将使新诗更富厚些。“现代史诗”一时也许不容易成熟，但是该有一些人努力向这方面做栽培的工作。

有一位朋友指给我一首诗，至少可以表示已经有人向这方面努力着，这是个好消息。他指给我的是杜运燮先生的《滇缅公路》，上文曾提到这条路的工程和贡献的伟大，它实在需要也值得一篇“现代史诗”；但是现在还只有这首短歌。这首诗就全体而论，也许还可以紧凑些，诗行也许长些，参差些。现在先将中间一段（原不分段）抄在这里：

看它，风一样有力，航过绿色的田野，
蛇一样轻灵，从茂密的草木间
盘上高山的背脊，飘行在云流中，
而又鹰一般敏捷，画几个优美的圆弧，
降落下箕形的溪谷，倾听村落里
安息前欢愉的匆促，轻烟的朦胧中
溢着亲密的呼唤，人性的温暖；
有些更懒散，沿着水流缓缓走向城市，
而就在粗糙的寒夜里，荒冷
而空洞，也一样负着全民族的
食粮，载重车的黄眼满山搜索，
搜索着跑向人民的渴望；
沉重的橡皮轮不绝滚动着
人民兴奋的脉搏，每一块石子
一样觉得为胜利尽忠而骄傲：
微笑了，在满足的微笑着的星月下面，
微笑了，在豪华的凯旋日子的好梦里。

这里不缺少“诗素”，不缺少“温暖”，不缺少爱国心。
说到工程和贡献，诗里道：

……你们该起来歌颂：就是他们，
（营养不足，半裸体，挣扎在死亡的边沿）
就是他们，冒着饥寒与疟蚊的袭击，
每天不让太阳占先，从匆促搭盖的
土穴草窠里出来，挥动起原始的
锹锤，不惜仅有的血汗，一厘一分地
为民族争取平坦，争取自由的呼吸。

而路呢，

看，那就是，那就是他们不朽的化身：
穿过高寿的森林，经过万千年风霜
与期待的山岭，蛮横如野兽的激流，
以及神秘如地狱的疟蚊的大本营……
就用勇敢而善良的血汗与忍耐
穿过一切阻挡，走出来，走出来，
给战斗疲倦的中国送鲜美的海风，
送热烈的鼓励，送血，送一切，于是
这坚韧的民族更英勇，开始欢笑：
“我起来了，我起来了，我已经自由！”

这里表现忍耐的勇敢，真切的欢乐，表现我们“全民族”。
但更“该起来歌颂”的也许是：

滇缅公路得万物朝气的鼓励，
狂欢地引负远方来的货物，
上峰顶看雾，看山坡上的日出，
修路工人在露草上打欠伸，“好早啊！”
早啊，好早啊，路上的尘土还没有
大群地起来追逐，辛勤的农夫
因为太疲劳，肌肉还需要松弛，
牧羊的小童正在纯洁的忘却中，
城里人还在重复他们枯燥的旧梦，
而它，就引着成群的各种形状的影子
在荒废多年的森林草丛间飞奔：
一切在飞奔，不准许任何人停留啊！
远方的星球被转下地平线，
拥挤着房屋的城市已到面前，
可是它，不能停，还要走，还要走，
整个民族在等待，需要它的负载。

（《文聚》，一卷一期）

“不能停”好像指“载重车”似的；说的是“路”，“不许停”或者清楚些。

爱国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是南宋爱国诗人陆放翁（游）临终《示儿》的诗，直到现在还传诵着。读过法国都德的《柏林之围》的人，会想到陆放翁和那朱屋大佐分享着同样悲惨的命运；可是他们也分享着同样爱国的热诚。我说“同样”，是有特殊意义的。原来我们的爱国诗并不算少，汪静之先生的《爱国诗选》便是明证；但我们读了那些诗，大概不会想到朱屋大佐身上去。这些诗大概不外乎三个项目。一是忠于一朝，也就是忠于一姓。其次是歌咏那勇敢杀敌的将士。其次是对异族的同仇。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第二项可能只是一姓的忠良，也可能是“执干戈以卫社稷”的“国殇”。说“社稷”便是民重君轻，跟效忠一姓的不一样。《楚辞》的《国殇》所以特别教人注意，至少一半为了这个道理。第三项以民族为立场，范围便更广大。现在的选家选录爱国诗，特别注意这一种，所谓民族诗。社稷和民族两个意念凑合起来，多少近于我们现在所说的“国家”，但“理想的完整性”还不足；若说是“爱国”，“理想的完美性”更不足。顾亭林第一个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警句，提示了一个理想的完整的国家，确是他的伟大处。放翁还不能有这样明白的意念，但他的许多诗，尤其这首《示儿》诗里，确已多少表现了“国家至上”的理想；所以我们才会想到具有近代国家意念的朱屋大佐身上去。

放翁虽做过官，他的爱国热诚却不仅为了赵家一姓。他曾在西北从军，加强了他的敌忾；为了民族，为了社稷，他永怀着恢复中原的壮志。这种壮志常常表现在他的梦里；他用诗来描画这些梦。这些梦有些也许只是昼梦，睁着眼做梦，但可见他念兹在兹，可见他怎样将满腔的爱国热诚理想化。《示儿》诗是临终之作，不说到别的，只说“北定中原”，正是他的专一处。这种诗只是对儿子说话，不是甚么遗疏遗表的，用不着装腔作势，他尽可以说些别的体己的话；可是他只说这个，他正以为这是最体己的话。诗里说“元知万事空”，万事都搁得下；“但悲不见九州同”，只这一件搁不下。他虽说“死去”，虽然“‘不见’九州同”，可是相信“王师”终有“北定中原日”，所以叮嘱他儿子“家祭无忘告乃翁”！教儿子“无忘”，正见自己的念念不“忘”。这是他的爱国热诚的理想化，这理想便是我们现在说的“国家至上”的信念的雏形，在这情形下，放翁和朱屋大佐可以说是“同样”的。过去的诗人里，也许只有他才配称为爱国诗人。

辛亥革命传播了近代的国家意念，“五四”运动加强了这意念。可是我们跑得太快了，超越了国家，跨上了世界主义的路。诗人是领着大家走的，当然更是如此。这是发现个人发现自我的时代。自我力求扩大，一面向着大自然，一面向着全人类；国家是太狭隘了，对于一个是他自己的人。于是乎新诗诉诸人道主义，诉诸泛神论，诉诸爱与死，诉诸颓废的和敏锐的感觉——只除了国家。这当然还有错综而层折的因缘，此处无法详论。但是也有例外，如康白情先生《别少年中国》，郭沫若先生《炉中煤（眷念祖国的情绪）》等诗便是的。我们愿意特别举出闻一多先生；抗战以前，他差不多是唯一有意大声歌咏爱国的诗人。他歌咏爱国的诗有十首左右；《死水》里收了四首。且先看他的《一个观念》：

你隽永的神秘，你美丽的谎，
你倔强的质问，你一道金光，
一点儿亲密的意义，一股火，
一缥缥缈的呼声，你是什么？
我不疑，这因缘一点也不假，
我知道海洋不骗他的浪花。
既然是节奏，就不该抱怨歌。
啊，横暴的威灵，你降伏了我，
你降伏了我！他绚缦的长虹——
五千多年的记忆，你不要动，
如今我只问怎样抱得紧你……
你是那样的横蛮，那样的美丽！

这里国家的观念或意念是近代的；他爱的是一个理想的完整的中国，也是一个理想的完美的中国。

这个国家意念是抽象的，作者将它形象化了。第一将它化作“你”，成了一个对面听话的。“五千多年的记忆”，这是中国的历史。“抱得紧你”就是“爱你”。怎样爱中国呢？中国“那样美丽”，“美丽”得像“谎”似的。它是“亲密的”，又是“神秘”的，怎样去爱呢？它“倔强的质问”为什么不爱它，又“缥缈的”呼喊人去爱它。我们该爱它，浪花是该爱海的；难爱也得爱，节奏是“不该抱怨歌”的。它“绚缦”得可爱，却又“横暴”得可怕；爱它，怕它，只得降了它。降了它为的爱，爱就得抱紧它。但是怎样“抱得紧”呢？作者彷徨自问；我们也都该彷徨自问的。陆放翁的《示儿》诗以“九州同”和“王师北定中原”两项具体的事件或理想为骨干。所谓“同”，指社稷，也指民族。“九州”便是二者的形象化。顾亭林说“匹夫”，也够具体的。但“一个观念”超越了社稷和民族，也统括了社稷和民族，是一个完整的意念，完整的理想；而且不但“提示”了，简直“代表”着，一个理想的完整的国家。这种抽象的国家意念，不必讳言是外来的，有了这种国家意念才有近代的国家。诗里形象化的手法也是外来的，却象征着表现着一个理想的完美的中国。可是理想上虽然完美，事实上不免破烂；所以作者彷徨自问，怎样爱它呢？真的，国民革命以来，特别是“九一八”以来，我们都在这般彷徨的自问着。——我们终于抗战了！

抗战以后，我们的国家意念迅速的发展而普及，对于国家的情绪达到最高潮。爱国诗大量出现。但都以具体的事件为歌咏的对象，理想的中国在诗里似乎还没有看见。当然，抗战是具体的、现实的。具体的节目太多了，现实的关系太大了，诗人们一方面俯拾即是，一方面利害切身，没工夫去孕育理想，也是真的。他们发现内地的美丽，民众的英勇，赞颂杀敌的英雄，预言最后的胜利，确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我们的抗战，如我们的领导者屡次所昭示的，是坚贞的现实，也是美丽的理想。我们在抗战，同时我们在建国：这便是理想。理想是事实之母；抗战的种子便孕育在这个理想的胞胎中。我们希望这个理想不久会表现在新诗里。诗人是时代的前驱，他有义务先创造一个新中国在他的诗里。再说这也是时候了。抗战以来，第一次我们获得了真正的统一；第一次我们每个国民都感觉到有一个国家——第一次我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中国是自己的。完整的理想已经完成完整的现实了，固然完美的中国还在开始建造中，还是一个理想；但我相信我们的国家意念已经发展到一个程度，我们可以借用美国一句话：“我的国呵，对也罢，不对也罢，我的国呵。”（这句话可以有种种解释；这里是说，我国对也罢，不对也罢，我总不忍不爱它。）“如今我只问怎样抱得紧你……”，要“抱得紧”，得整个儿抱住；这得有整个儿理想，包孕着笼罩着片段的现实，也包孕着笼罩着整个的现实的理想。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死水》里的《一句话》：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教我今天怎么说？
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
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
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
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现在，真的，铁树开了花，“火山忍不住了缄默”，“那五千年没有说破”的“一句话”，那“青天里一个霹雳”似的一声，果然“爆”出来了。火已经点着了：说是“祸”也可，但是“祸兮福所倚”，六年半的艰苦抗战奠定了最后胜利的基础。最后的胜利必然是我们的。这首诗写在十七八年前头，却像预言一般，现在开始应验了。我们现在重读这首诗，更能感觉到它的意义和力量。它还是我们的预言：“咱们的中国！”这一句话正是我们人人心里的一句话，现实的，也是理想的。

1943年。

北平诗

——《北望集》序

离开北平上六年了，朋友们谈天老爱说到北平这个那个的，可是自个儿总不得闲好好的想北平一回。今天下午读了马君玠先生这本诗集，不由的悠然想起来了。这一下午自己几乎忘了是在什么地方，跟着马先生的诗，朦朦胧胧的好像已经在北平的这儿那儿，过着前些年的日了，那些红墙黄瓦的宫苑带着人到画里去，梦里去。那儿黯淡，幽寂，可是自己融化在那黯淡和幽寂里，仿佛无边无际的大。北平也真大：

长城是衣领，围护在苍白的颊边，
永定河是一条绣花带子，在它腰际蜿蜒。

（《行军吟》之五）

城圈儿大，可是城圈儿外更大：那圆明园，那颐和园，可不都在城圈儿外？东西长安街够大的。可是那些小胡同也够大的：

巷内

有卖硬面饽饽的，
跟随着一曲胡琴，
踱过熟习的深巷。

（《秋兴》之八）

久住在北平的人便知道这是另一个天地，自己也会融化在里头的。——北平的大尤其在天高气爽的秋季和人踪稀少的深夜；这巷内其实是无边无际的静。马先生和我都曾是清华园的住客，他也带着我到了那儿：

路边的草长得高与人齐，
遮没年年开了又谢的百合花。
屋子里生长着灰绿色的霉，有谁坐在
圈椅里度曲，看帘外的疏雨湿丁香。

（《清华园》）

这一下午，我算是在北平过的；其实是在马先生的诗里过的。

从前也读过马先生一些诗。他能够在日常的小事物上分出层层的光影。头发一般细的心思和暗泉一般涩的节奏带着人穿透事物的外层到深处去，那儿所见所闻都是新鲜而不平常的。他有兴趣向平常的事物里发见那不平常的。这不是颓废，也不是厌倦；说是寂寞倒有点儿，可是这是一个现代人对于寂寞的吟味。他似乎最赏爱秋天，雨天，黄昏与夜，从平淡和幽静里发见甜与香。那带点文言调子的诗行多少引着人离开现实，可是那些诗行还能有足够的弹性钻进现实的里层去。不过这究竟只在人生的一角上，而且我们只看见马先生一个人；诗里倒并不缺乏温暖，不过他到底太寂寞了。

这本集子便不同了，抗战是我们的生死关头，一个敏感的诗人怎么会不焦虑着呢？这本诗其实大部分是抗战的记录。马先生写着沦陷后的北平；出现在他诗里的有游击队，敌兵，苦难的民众，醉生梦死的汉奸。他写着我们的大后方；出现在他诗里的有英勇的战士，英勇的工人，英勇的民众。而沦陷后的北平是他亲见亲闻的，他更给我们许多生动的细节；《走》那篇长诗里安排的这种细节最多。他这样想网罗全中国和全中国的人到他的诗里去。但他不是个大声疾呼的人，他只能平淡的写出他所见所闻所想的。平淡里有着我们所共有而分担着的苦痛和希望。平淡的语言却不至于将我们压住；让我们有机会想起整套的背景，不死钉在一点一线一面上。北平在他笔下只是抗战的一张幕，可是这张幕上有些处细描细画，这就勾起了我们一番追忆。可是我还是跟着他的诗回到抗战的大后方来了。大声疾呼，我们现在似乎并不缺乏，缺乏的正是平淡的歌咏；因为我们已经到了该多想想的时候了。马先生现在也该不再那么寂寞了罢？

1943年。

诗的趋势

一九三九年六月份的《大西洋月刊》载有现代诗人麦克里希（Archibald Macleish）《诗与公众世界》一文。这篇文曾经我译出，登在香港《大公报》的文艺副刊里。文中说：

如果我们作为社会分子的生活——那就是我们的公众生活，那就是我们的政治生活——已经变成了一种生活，可以引起我们私人的厌恶，可以引起我们私人的畏惧，也可以引起我们私有的希望；那么，我们就没有法子，只得说，对于这种生活的我们的经验，是有强烈的、私人的情感的经验了。如果对于这种生活的我们的经验，是有强烈的、私人的情感的经验，那么，这些经验便是诗所能使人认识的经验了——也许只有诗才能使人认识它们呢。

又说：

要用归依和凭依的态度将我们这样的经验写出来，使人认识，必须那种负责任的，担危险的语言，那种表示接受和信仰的语言。

而他论到滂德（Ezra Pound）说：

他夜间做梦，总梦见些削去修饰的词儿，那修饰是使它们陈旧的；总梦见些光面儿没油漆的词儿，那油漆曾将它们涂在金黄色的柚木上；总梦见些反剥在白松木上、带着白松香气的词儿。

他所谓“我们自己时代的真诗”，所用的经验是怎样，所用的语言是怎样，这儿都具体的说了。他还说，在英美青年诗人的作品里，已经可以看出，那真诗的时代是近了。

近来得见一本英国现代诗选，题为《再别怕了》（Fear No More）。似乎可以印证麦克里希的话。这本诗选分题作《为现时代选的生存的英国诗人的诗集》，一九四〇年剑桥大学出版部印行的。各位选者和各篇诗的作者都不署名。《给读者》里这样说：

……但可以看到〔这么办〕于本书有好处。虽然一切诗人都力求达到完美的地步，但没有诗人达到那地步。不署名见出诗的公共的财富；并且使人较易秉公读一切好诗。

集中许多诗曾在别处发表，都是有署名的。全书却也有一个署名，那是当代英国桂冠诗人约翰·买司斐尔德（John Mase-field）的题辞，这本书是献给他的。题辞道：

在危险的时期，群众的心有权力。只有个人的心能创造有价值的东西，这时候却不看重了。人靠着群众的心抵抗敌人；靠着个人的心征服“死亡”。作这本有意思的书的人们知道这一层，他们告诉我们，“再别怕了”。

集中的诗差不多都是一九四〇前五年内写的。选录有两个条件：一是够好的，一是够近的。为了够好，先请各位诗人选送自己的诗，各位选者再加精择；末了儿将全稿让几位送稿的诗人看，请他们再删一次。至于“够近的”这条件，是全书的目的和特性所在，《给读者》里有详尽的说明：

“过去五年时运压人，是些黑暗而烦恼的年头；可是比私人的或个人的幸福更远大的幸福却在造就中。凡沉思〔的人〕是不能不顾到这些烦恼的。人不再是上帝的玩意了：眼见他的命运归他自己管了——一种新责任，新体验到的危险。”这本书的名字取自买司斐尔德的题辞；原拟的名字是“人正视自己”（Man Facing Himself）。“这句话写出战争，也写出了诗。……虽然时势紧急，使我们去做大规模的，拼性命的动作，可是我们中没有一个因此就免掉沉想的义务。这战争我们得‘想’到底；这一回战争对于思想家相关〔之切〕，是别的战争所从不曾有过的。……著述人，政治家，记者，宣教师，广播员，都赞同这个意见……诗的重要不在特殊的结论而在鼓励沉思。……人要诗，如饥者之于食，不为避开环境，是为抓住环境。因为诗是生活的路子的一个例子。人要的是例子；不是诗人写下的聪明话，是他们沉思的路子；更不是别的旧诗选本，是切于现时代的事例和实证——这事例和实证表显人类用来测量并维持那些精神标准的权力。本书原不代表一切写着诗的英国诗人；可是只要诗人同是活着的人，本书也可以代表他们，并可以代表人类。因为时代的诗是人类的声音。这种诗没有劝告，没有标语；只有自觉的路子。诗人在写作的时候，他们是自己的一帖解药，可以解掉群众心理〔的影响〕；他们将孤注押在自己这个人身上，这个自觉的人身上，这个正视自己的人身上。这样做时，他们就表显怎样为人类作战。”——这一番话和麦克里希的话是可以互相映发的。

现在选译本集的诗二首，作为例证。

冬鸳鸯菊
簇着，小小的仿佛一口气，
不是颗花儿，倒是一群人；
好像在用心头较热的力，
造他们心头自己的气温。

他们活着：不怨载他们的
地土，也不怨他们的出世。
他们跟大地最是亲近的，
他们懂得大地怎么回事；

这儿冬天用枯枝的指头
将我们拘入我们的门槛，
他们却承受一年最冷流
建筑他们的家园在中间。

一九三九年九月三日

吃着苹果，摘下来从英国树，
脚底下是秋季，我们在战争。
战氛的星球上许害了疯症，
眼睛里能见到一切的凭据——
黄峰猛攫着梅子，像我们一流，
但他们聪明些，有分际——四方
都到成熟期，除我们一帮
无季节，无理性，有死而不自由。
话有何用。我们本然的地位
是本然的自我。人能依赖的
希望还是人，虽然人类遭了劫。
希望会将恨来划破了大地
和人的脸；但若尽力于无害的，
我们，这最后的亚当，未必最劣。

麦克里希文中论到爱略特（T. S. Eliot）曾说道，“冷讽是勇敢而可以不负责任的语言，否定是聪明而可以不担危险的态度。”冷讽和否定是称为“近代”或“当代”的诗的一个特色。可是到这两首诗就不同了。前一首没有冷讽和否定，不避开环境而能够抓住环境，正是“负责任的，担危险的语言”。那鸳鸯菊耐寒不怨，还能够“用心头较热的力，造他们心头自己的气温”，正是我们“生活的路子的一个例子”。后一首第一节虽由冷讽和否定组织而成，第二节却是“表示接受和信仰的语言”——跟前节对照，更见出经验的强烈来。这正是“正视着自己”，正是“自觉的路子”。“话有何用”；重要的是力行。“但若尽力于无害的，我们，这最后的亚当，未必最劣。”“无害的”对战争的有害而言；这确见出远大的幸福在造就中。苹果是秋季的符号，也是亚当的符号；亚当吃了苹果，才开始了苦难。“我们这最后的亚当”也是自作自受，苦难重重。可是我们接受苦难，信仰自己，负起责任，担起危险，未必不能征服死亡，胜过前辈的亚当。这两首诗的作者虽然“将孤注押在自己这个人身上”，可是“自己这个人”是“作为社会分子”而生活着；所以诗中用的是“他们”“我们”两个复数词。作为社会分子而生活就是“公众生活”，就是“政治生活”；对于这种生活的经验，就是“怎样为人类作战”。这种诗似乎可以当得麦克里希所谓“能做现在所必需做的新的建设工作的诗”。这两首诗里用的都是些“削去修饰的词儿”。译文里也可见出。这跟一般称为“近代”或“当代”的诗是不同的。近来还看到一本英国诗选，题为《明日诗人》（Poets of Tomorrow）（第三集），去年出版。从这本书知道近年的诗人已经不爱“晦涩”，不迷恋文字和技巧，而要求无修饰的平淡的实在感，要求明确的直截的诗。还有人以为诗不是专门的艺术而是家庭的艺术；以为该使平常人不怕诗，并且觉着自己是个潜在的诗人（分见各诗人小传）。那么，这两首的平淡也是近年一般的倾向了。

我国诗人现在是和这些英国诗人在同一战争中，而且在同一战线上，我国抗战以来的诗，似乎侧重“群众的心”而忽略了“个人的心”，不免有过分散文化的地方。《再别怕了》这本诗选也许是一面很好的借镜。

1943年。

译诗

诗是不是可以译呢？这问句引起过多少的争辩，而这些争辩将永无定论。一方面诗的翻译事实上在同系与异系的语言间进行着，说明人们需要这个。一切翻译比较原作都不免多少有所损失，译诗的损失也许最多。除去了损失的部分，那保存的部分是否还有存在的理由呢？诗可不可以译或值不值得译，问题似乎便在这里。这要看那保存的部分是否能够增富用来翻译的那种语言。且不谈别国，只就近代的中国论，可以说是能够的。从翻译的立场看，诗大概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带有原来语言的特殊语感，如字音，词语的历史的风俗的涵义等，特别多，一类带的比较少。前者不可译，即使勉强译出来，也不能教人领会，也不值得译。实际上译出的诗，大概都是后者，这种译诗里保存的部分可以给读者一些新的东西，新的意境和语感；这样可以增富用来翻译的那种语言，特别是那种诗的语言，所以是值得的。也有用散文体来译诗的。那是恐怕用诗体去译，限制多，损失会更大。这原是一番苦心。只要译得忠实，增减处不过多，可以不失为自由诗；那还是可以增富那种诗的语言的。

有人追溯中国译诗的历史，直到春秋时代的《越人歌》（《说苑·善说篇》）和后汉的《白狼王诗》（《后汉书·西南夷传》）。这两种诗歌表示不同种类的爱慕之诚：前者是摇船的越人爱慕楚国的鄂君子折日，后者是白狼王唐艹取等爱慕中国。前者用楚国民歌体译，这一体便是《九歌》的先驱；后者用四言体译。这两首歌只是为了政治的因缘而传译。前者是古今所选诵，可以说多少增富了我们的语言，但翻译的本意并不在此。后来翻译佛经，也有些原是长诗，如《佛所行赞》，译文用五言，但依原文不用韵。这种长篇无韵诗体，在我们的语言里确是新创的东西，虽然并没有在中国诗上发生什么影响。可是这种翻译也只是为了宗教，不是为诗。近世基督《圣经》的官话翻译，也增富了我们的语言，如“五四”运动后有人所指出的，《旧约》的《雅歌》尤其是美妙的诗。但原来还只为了宗教，并且那时我们的新文学运动还没有起来，所以也没有在语文上发生影响，更不用说在诗上。

清末梁启超先生等提倡“诗界革命”，多少受了翻译的启示，但似乎只在词汇方面，如“法会盛于巴力门”一类句子。至于他们在意境方面的创新，却大都从生活经验中来，不由翻译，如黄遵宪的《今别离》，便是一例。这跟唐宋诗受了禅宗的启示，偶用佛典里的译名并常谈禅理，可以相比。他们还想不到译诗。第一个注意并且努力译诗的，得推苏曼殊。他的《文学因缘》介绍了一些外国诗人，是值得纪念的工作；但为严格的旧诗体所限，似乎并没有多少新的贡献。他的译诗只摆仑的《哀希腊》一篇，曾引起较广大的注意，大概因为多保存着一些新的情绪罢。旧诗已成强弩之末，新诗终于起而代之。新文学大部分是外国的影响，新诗自然也如此。这时代翻译的作用便很大。白话译诗渐渐的多起来；译成的大部分是自由诗，跟初期新诗的作风相应。作用最大的该算日本的小诗的翻译。小诗的创作风靡了两年，只可惜不是健全的发展，好的作品很少。北平《晨报·诗刊》出现以后，一般创作转向格律诗。所谓格律，指的是新的格律，而创造这种新的格律，得从参考并试验外国诗的格律下手。译诗正是试验外国格律的一条大路，于是就努力的尽量的保存原作的格律甚至韵脚。这里得特别提出闻一多先生翻译的白朗宁夫人的商籁二三十首（《新月杂志》）。他尽量保存原诗的格律，有时不免牺牲了意义的明白。但这个试验是值得的；现在商籁体（即十四行）可算是成立了，闻先生是有他的贡献的。

不过最努力于译诗的，还得推梁宗岱先生。他曾将他译的诗汇印成集，用《一切的峰顶》为名，这里面英法德等国的名作都有一些。近来他又将多年才译成的莎士比亚的商籁发表（《民族文学》），译笔是更精练了。还有，爱略特的杰作《荒原》，也已由赵萝蕤女士译出了。我们该感谢赵女士将这篇深曲的长诗尽量明白的译出，并加了详注。只是译本抗战后才在上海出版，内地不能见着，真是遗憾。清末的译诗，似乎只注重新的意境。但是语言不解放，译作中能够保存的原作的意境是有限的，因而能够增加的新的意境也是有限的。新文学运动解放了我们的文字，译诗才能多给我们创造出新的意境来。这里说“创造”，我相信是如此。将新的意境从别的语言移植到自己的语言里而使它能够活着，这非有创造的本领不可。这和少数作者从外国诗得着启示而创出新的意境，该算是异曲同工。（从新的生活经验中创造新的意境，自然更重要，但与译诗无关，姑不论。）有人以为译诗既然不能保存原作的整个儿，便不如直接欣赏原作；他们甚至以为译诗是多余。这牵涉到全部翻译问题；现在姑只就诗论诗。译诗对于原作是翻译；但对于译成的语言，它既然可以增富意境，就算得一种创作。况且不但意境，它还可以给我们新的语感，新的诗体，新的句式，新的隐喻。就具体的译诗本身而论，它确可以算是创作。至于能够欣赏原作的究竟是极少数，多数人还是要求译诗，那是从实际情形上一眼就看出的。

现在抄梁宗岱先生译的莎士比亚的商籁一首：

啊，但愿你是你自己！但爱啊，你
将非你有，当你不再活在世上：
为这将临的日子你得要准备，
快交给别人你那温馨的肖像。

这样，你所租赁的朱颜就永远
不会满期；于是你又将再变成
你自己，当你已经离开了人间，
既然你儿子保留着你的倩影。

谁会让一座这样的华厦倾颓，
如果小心地看守便可以维护
它的荣光，去抵抗隆冬的狂吹
和那冷酷的死亡徒然的暴怒？

啊，除非是浪子：吾爱啊，你知道
你有父亲；让你儿子也可自豪

（《民族文学》一卷二期）

这是求爱求婚的诗。但用“你儿子保留着你的倩影”作求爱的说辞，在我们却是新鲜的（虽然也许是莎士比亚当时的风气，因为这些商籁里老这么说着）。“你知道你有父亲；让你儿子也可自豪。”就是说你保留着你父亲的“荣光”，也该生个儿子保留着你的“荣光”；这是一个曲折的新句子。而“租赁”和“满期”一套隐喻，和第三段一整套持续的隐喻，也是旧诗词曲里所没有的。这中间隐喻关系最大。梁先生在《莎士比亚的商籁》文里说：“伟大天才的一个特征是他的借贷或挹注的能力，……天才的伟大与这能力适成正比例。”（《民族文学》一卷二期）“借贷或挹注”指的正是创造隐喻。由于文字的解放和翻译的启示，新诗里创造隐喻，比旧诗词曲都自由得多。顾随先生曾努力在词里创造隐喻，也使人一新耳目。但词体究竟狭窄，我们需要更大的自由。我们需要新诗，需要更多的新的隐喻。这种新鲜的隐喻正如梁先生所引雪莱诗里说的，是磨砺人们钝质的砥石。

苏俄诗人玛耶可夫斯基也很注意隐喻。他的诗的翻译给近年新诗不少的影响。他在《与财务监督论诗》一诗中道：

照我们说
韵律——
大桶，
炸药桶。
一小行——
导火线。
大行冒烟，
小行爆发，——
而都市
向一个诗节的
空中飞着。

据苏联现代文学史里说，这是玛耶可夫斯基在“解释着隐喻方法的使命”。他们说：“隐喻已经不是为了以自己的新奇来战胜读者而被注意的，而是为了用极度的具体性与意味性来揭露意义与现象的内容而被注意的。”（以上均见苏凡译《玛耶可夫斯基的作诗法》，《中苏文化》八卷五期。）这里隐喻的重要超乎“新奇”而在另一个角度里显现。

以上论到的都是翻译的抒情诗。要使这些译诗发生更大的效用，我想一部译诗选是不可少的。到现在止，译诗的质和量大概很够选出一本集子；只可惜太琐碎，杂志和书籍又不整备，一时无法动手。抒情诗之外还有剧诗和史诗的翻译。这些都是长篇巨制，需要大的耐心和精力，自然更难。我们有剧诗，杂剧传奇乃至皮黄都是的。但像莎士比亚无韵体的剧诗，我们没有。皮黄的十字句在音数上却和无韵体近似；大鼓调的十字句也是的。杂剧传奇乃至皮黄都是歌剧体裁，用来翻译无韵体的诗剧，不免浮夸。在我们的新诗里，无韵体的试验已有个样子；翻译剧诗正可以将这一体继续练习下去，一面跟皮黄传统有联系处，一面也许还可以形成我们自己的无韵体新诗剧。史诗我们没有。我们有些短篇叙事诗跟长篇弹词；还有大鼓书，也是叙事的。新诗里叙事诗原不发达，但近年来颇有试验长篇叙事诗的。翻译史诗用“生民”体或乐府体不便伸展，用弹词体不够庄重，我想也可用无韵体，与大鼓书多少间联系着。英国考勃（William Cowper）翻译荷马史诗，用的也是无韵体，可供参考。

剧诗的翻译这里举孙大雨先生译的莎士比亚《黎琊王》的一段为例。这一剧的译文，译者说经过“无数次甘辛”，我们相信他的话。

听啊，造化，亲爱的女神，请你听！
要是你原想叫这东西有子息，
请拨转念头，使她永不能生产，
毁坏她孕育的器官，别让这逆天
背理的贱身生一个孩儿增光彩！
如果她务必要蕃滋，就赐她个孩儿
要怨毒作心肠，等日后对她成一个
暴戾乖张，不近情的心头奇痛。
那孩儿须在她年轻的额上刻满
愁纹；两额上使泪流凿出深槽；
将她为母的劬劳与训诲尽化成
人家底嬉笑与轻蔑；然后她方始
能感到，有个无恩义的孩子，怎样
比蛇牙还锋利，还恶毒！……

（《民族文学》一卷一期）

这是黎琊王诅咒他那“无恩义的”大女儿的话。孙先生在序里说要“在生硬与油滑之间刈除了丛莽，辟出一条平坦的大道”，他做到了这一步。序里所称这一剧的“磅礴的浩气”，“强烈的诗情”，就在这一段译文中也可见出。这显示了孙先生的努力，同时显示了无韵体的效用。

史诗的翻译教我们想到傅东华先生的《奥德赛》和《失乐园》两个译本。两本都是用他自创的一种白话韵文译的。前者的底本是考勃的无韵体英译本。傅先生在他的译本的《引子》里说“用韵文翻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觉得这样的韵文比较便读”。《失乐园》的卷首没有说明，用意大概是相同的。这两个译本的确流利便读，明白易晓，自是它们的长处。所用的韵文，不像旧诗词曲歌谣，而自成一体；但诗行参差，语句醒豁，跟散文差不多。傅先生只是要一种便于翻译便于诵读的韵文，对于创造诗体，好像并未关心。这种韵文虽然“便读”，但用来翻译《奥德赛》，似乎还缺少一些素朴和庄严的意味。傅先生依据的原是无韵体英译本，当时若也试用无韵体重译，气象自当不同些。至于《失乐园》，本就是无韵体，弥尔顿又是反对押韵的人，似乎更宜于用无韵体去译。傅先生的两个译本自然是力作，并且是有用的译本。但我们还盼望有人用无韵体或别的谨严的诗体重译《奥德赛》，用无韵体重译《失乐园》，使它们在中国语言里有另一副面目。《依利阿德》新近由徐迟先生选译，倒是用的无韵体，可惜译的太少，不能给人完整的印象。译文够流利的，似乎不缺乏素朴的意味，只是庄严还差些。

1943年，1944年。

真诗

二十年前新诗开始发展的时候，胡适之先生写了《北京的平民文学》一篇短文，介绍北京的歌谣（《文存》二集）。文中引义国卫太尔男爵编的《北京歌唱》（一八六九）《自序》，说这些歌谣中有些“真诗”，并且说：“根据在这些歌谣之上，根据在人民的真感情之上，一种新的‘民族的诗’也许能产生出来呢。”胡先生接着道：

现在白话诗起来了，然而做诗的人似乎还不曾晓得俗歌里有许多可以供我们取法的风格与方法，所以他们宁可学那不容易读又不容易懂的生硬文句，却不屑研究那自然流利的民歌风格。这个似乎是今日诗国的一种缺陷罢？

胡先生提倡“活文学”的白话诗，要真，要自然流利；卫太尔的话足以帮助他的理论。他所谓“生硬文句”，指的过分欧化的文句。

但是新文学运动实在是受外国的影响。胡先生自己的新诗，也是借镜于外国诗，一翻《尝试集》就看得出。他虽然一时兴到的介绍歌谣，提倡“真诗”，可是并不认真的创作歌谣体的新诗。他要真，要自然流利，不过似乎并不企图“真”到歌谣的地步，“自然流利”到歌谣的地步。那些时搜集歌谣运动虽然甚嚣尘上，只是为了研究和欣赏，并非供给写作的范本。有人还指出白话诗的音调要不像歌谣，才是真新诗。其实这倒代表一般人的意见。当时刘半农先生曾经仿作江阴船歌（《瓦釜集》），俞平伯先生也曾仿作吴歌（见《我们的七月》）；他们只是仿作歌谣，不是在作新诗。仿的很逼真，很自然，但他们自己和别人都不认为新诗。——俞先生在《欢愁底歌》（《冬夜》）那首新诗里却有两段在尝试小调（俗曲）的音节；不过也只是兴到偶一为之，并没有尝试第二次。

“九一八”前后，一度有所谓大众语运动；这运动的一个支流便是诗的歌谣化。那时有些人尝试着将所谓农民大众的意识装进山歌的形式里——工人的意识似乎就装不进去。这个新的歌谣或新诗只出现在书刊上，并不能下乡，达到农民的耳朵里，对于刊物的读者也没有能够引起兴味，因此没有什么影响就过去了。大众语运动虽然热闹一时，不久也就消沉了下去。主要的原因大概可以说是不切实际罢。接着是通俗读物编刊运动，大规模的旧瓶装新酒，将爱国的意念装进各种民间文艺的形式里。这里面有俗曲，如大鼓调，但没有山歌和童谣，大约因为这两体短小的缘故。这运动的目标只在“通俗读物”，只在宣传，不在文艺，倒收到相当的效果，发生相当的影响。

抗战以来，大家注意文艺的宣传，努力文艺的通俗化。尝试各种民间文艺的形式的多起来了。民间形式渐渐变为“民族形式”。于是乎有长时期的“民族形式的讨论”。讨论的结果，大家觉得民族形式自然可以利用，但欧化也是不可避免的。就利用民族形式或文艺的通俗化而论，也有两种意见。一是整个文艺的通俗化，一面普及，一面提高；一是创作通俗文艺，只为了普及，提高却还是一般文艺（非通俗文艺）的责任。不管理论如何，事实似乎是走着第二条路。这时期民族形式的利用里，山歌和童谣两体还是没有用上。诗正向长篇和叙事体发展，自然用不到这些。大鼓调用得却不少，老舍先生的《剑北篇》就是好例子。柯仲平先生的《平汉铁路工人破坏大队的产生》参用唱本（就是俗曲）的形式写成那么长的诗（并没有完），也引起一般的注意。这种爱国的诗也可算作“民族的诗”。但卫太尔那时所谓“民族的诗”似乎只指表现一般民众的生活的诗，他不会想到现在的发展。再说他那本《北京歌唱》里收的全是儿歌或童谣，他所谓“真诗”和“民族的诗”都只“根据在这些歌谣之上”，跟现在主张和实行利用民族形式的人也大不相同的。

从新诗的发展来看，新诗本身接受的歌谣的影响很少。所谓歌谣，照我现在的意见，主要的可分为童歌（就是儿歌），山歌，俗曲（唱本）三类。新诗只在抗战后才开始接受一些俗曲的影响，如上文指出的——“九一八”前后歌谣化的新诗，尝试的既不多，作品也有限（已故的蒲风先生颇在这方面努力，但成绩也不显著），可以不论。不过白话诗的通俗化却很早就开始。有一种“夸阳历”的新大鼓，记得民国十四年左右已经出现。更值得重提的是十七年《大公报》上的几首《民间写真》，作者是蜂子先生，已经死了十多年。现在抄一首《赵老伯出口》在这里：

赵老伯一辈子不懂什么叫作愁，
他老是微笑着把汗往下流。
他又有一个有趣惹人笑的脸，
鼻子翘起像只小母牛。

他的老婆死了很久很久，
儿子闺女都没有，
三亩园子两间屋，
还有一只大黄狗。

赵老伯近年太衰老，
自己的园地种不了。
从前种菜又种瓜，
现在长满了狗尾巴草。

夏天没得吃，冬天又没得穿，
三亩园子典了三十千。
今年到期赎不出，
李五爷催他赶快搬。

赵老伯这几天脸上没有了笑，
提起了搬家把泪掉：
“那里有啥家可搬？
提上棍子去把饭来要！”

“这园子我种过四十年，
才卖了这么几个钱！
又舍不开东邻共西舍，
逼我搬家真可怜！”

“从未走路先晃荡，
说不定早晨和晚上，
我死也要死在李家桥，
天哪！我不能劳苦一生作了外丧！”

“快滚！快滚！快快滚！”
李五爷的管家发了狠。
秃三爷的利害你该知道！
“摸摸你吃饭的家伙稳不稳？”

赵老伯有个好人缘儿，
小孩子都喜欢同他玩儿。
因为李五爷赶他走，
大家只能把长气吸一口。

一瘸一拐奔了古北口，
山上山下几行衰柳。
晨曦里我远望见他同他的老伙伴，
赵老伯同着他的大黄狗。

（《大公报》，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这够“自然流利”的，按卫太尔和胡先生的标准，该可以算是“真诗”。其中四个“把”字句和一些七字句大概是唱本的影响，但全篇还是一般白话的成分多。本篇描写农民的生活具体而贴切；虽然无所谓农民大众的意识，却不愧“民间写真”的名目。作为通俗的白话诗，这是出色当行之作；但按诗的一般标准说，似乎还欠经济些——原作者自己似乎也没有认为一般的新诗。

所谓“自然流利”的“真诗”，如上文所论，是以童谣为根据的。童谣就是儿歌，并不限于儿童生活，歌咏成人生活的也尽有。“童谣”是历史上传下来的名字，似乎比儿歌能够表现这种歌谣的社会性些——我并不看重童谣的占验作用，而看重它的讽世作用。童谣是“诵”的，也可以算是“读”的。它全用口语，所谓“自然流利”；有时候压韵，也极自然，念下去还是流利的。但是童谣跟别种民间文艺一样，俳谐气太重而缺乏认真的严肃的态度；夸张和不切实更是它的本色。这是童谣的“自然”。“流利”的语调儿见出伶俐，但太轻快了便不免有点儿滑，沉不住气。这也许可以说是不认真的“真诗”罢？再说童谣复沓多，只能表现单纯和简单的情感，也跟一般的诗不同。新诗不取法于童谣，大概为了这些。

山歌是竹枝词一脉，中唐李益有诗道，“无奈孤舟夕，山歌闻竹枝”，可见，对山歌也该是的；刘禹锡《竹枝词》引中有“以曲多为贤”的话，似乎就指的相对竞歌，竹枝词原可以合乐，且有舞容；现在的山歌调也可以合乐，舞容却似乎没有。但现在的山歌以徒歌为主。竹枝词从刘禹锡依调创作以后，成为诗的一体；不过是特殊的一体，专咏风土，不避俗，跟一般的七绝诗总有些分别。后来搜集山歌的人称山歌为“风”，如李调元的《粤风》；“风”的名字虽然本于《国风》，其实只是“歌谣”的意思。这与一般的诗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现在的山歌以歌咏私情（恋爱）为主，最长于创造譬喻。在创造譬喻这一点上，是值得新诗取法的。山歌也尽量用白话，虽不像童谣的“自然”，比一般的诗却“自然”得多。可是因此也不免徘谐，洒脱，不认真。山歌是唱的，虽然空口唱，也有一定的调子，似乎说不上“流利”与否。又因为是唱的，声就比义重；在不唱而吟诵的时候，山歌的音调也还跟七绝诗一样。新诗是“读”的或“说”的，不是唱的，它又要从旧诗词曲的固定的形式解放，又认真，所以也没有取法于山歌。

俗曲的种类很多，往往因地而异，各有各的来历，这里无须详论。俗曲大多数印成唱本，普通就称为唱本。许多的小调和大鼓调都有唱本。唱本以七字句或十字句为基调；有些可以合乐，但长篇只为吟诵而作。唱本篇幅长，要句调整齐，得多参用文言，便不能很“自然”。它的“自然”还赶不上山歌，但比一般的诗总近于口语些就是了。它也无所谓“流利”与否。童谣的俳谐气、夸张和不切合的情形，唱本都有；它的不切合特别表现在套语里，如佳人，牙床等。加上白话文言的驳杂，叙述描写的繁琐，完美的作品极少。唱本多半是叙事歌，不像童谣和山歌以抒情为主。新诗原只向抒情方面发展，无须叙事的体裁，唱本又有许多和新诗不合的地方，新诗不取法于它是无足怪的。现在的诗一方面向叙事体发展，于是乎柯仲平先生斟酌唱本的形式，写成《平汉铁路工人破坏大队的产生》。那是准备朗读的，不是准备吟诵的；倒没有唱本的种种不合的地方，只是繁琐得可以，繁琐就埋没了精彩。

但是新诗不取法于歌谣，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外国的影响；别的原因都只在这一个影响之下发生作用。外国的影响使我国文学向一条新路发展，诗也不能够是例外。按诗的发展的旧路，各体都出于歌谣，四言出于《国风》、《小雅》，五七言出于乐府诗。《国风》、《小雅》跟乐府诗在民间流行的时候，似乎有的合乐，有的徒歌。——词曲也出于民间，原来却都是乐歌。这些经过文人的由仿作而创作，渐渐的脱离民间脱离音乐而独立。这中间词曲的节奏不根据于自然匀称和均齐，而靠着乐调的组织，独立较难。词脱离了民间，脱离了音乐，脱离了俳谐气，但只挣得半独立的“诗余”地位。清代常州词派想提高它的地位，努力使它进一步的诗化，严肃化，可是目的并未达成。曲脱离了民间，没有脱离了音乐；剧曲的发展成功很大，散曲却还一向带着俳谐气，所以只得到“词余”的地位。新文学运动以来，这两体都升了格算是诗了；那是按外国诗的意念说的，也是外国的影响。

照诗的发展的旧路，新诗该出于歌谣。山歌七言四句，变化太少；新诗的形式也许该出于童谣和唱本。像《赵老伯出口》倒可以算是照旧路发展出来新诗的雏形。但我们的新诗早就超过这种雏形了。这就因为我们接受了外国的影响，“迎头赶上”的缘故。这是欧化，但不如说是现代化。“民族形式讨论”的结论不错，现代化是不可避免的。现代化是新路，比旧路短得多；要“迎头赶上”人家，非走这条新路不可。可是话说回来，新诗虽然不必取法于歌谣，却也不妨取法于歌谣，山歌长于譬喻，并且巧于复沓，都可学。童谣虽然不必尊为“真诗”，但那“自然流利”，有些诗也可斟酌的学；新诗虽说认真，却也不妨有不认真的时候。历来的新诗似乎太严肃了，不免单调些。卞之琳先生说得好：

可是松了，
不妨拉树枝摆摆。

（《慰劳信集》五）

我们现在不妨来点儿轻快的幽默的诗，只有唱本，除了一些句法外，值得学的很少。现在叙事诗虽然发展，唱本却不足以供模范。现在的叙事诗已经不是英雄与美人的史诗，散文的成分相当多；唱本的结构往往松散，若去学它，会增加叙事诗的散文化的程度，使读者觉得过分。我们主张新诗不妨取法歌谣，为的使它多带我们本土的色彩；这似乎也可以说是利用民族形式，也可以说是在创作“一种新的‘民族的诗’”。

1943年。

朗读与诗

诗与文都出于口语；而且无论如何复杂，原都本于口语，所以都是一种语言。语言不能离开声调，诗文是为了读而存在的，有朗读，有默读；所谓“看书”其实就是默读，和看画看风景并不一样。但诗跟文又不同。诗出于歌，歌特别注重节奏；徒歌如此，乐歌更如此。诗原是“乐语”，古代诗和乐是分不开的，那时诗的生命在唱。不过诗究竟是语言，它不仅存在在唱里，还存在在读里。唱得延长语音，有时更不免变化语音；为了帮助听者的了解，读有时是必需的。有了文字记录以后，读便更普遍了。《国语·楚语》记申叔时告诉士官怎样做太子的师傅，曾说“教之诗……以耀明其志”。教诗明志，想来是要读的。《左传》记载言语，引诗的很多，自然也是读，不是唱。读以外还有所谓“诵”。《墨子》里记着儒家公孟子“诵诗三百”的话。《左传》襄公十四年记卫献公叫师曹“歌”《巧言》诗的末章给孙文子的使者孙蒯听。那时文子在国境上，献公叫“歌”这章诗，是骂他的，师曹和献公有私怨，想激怒孙蒯，怕“歌”了他听不清楚，便“诵”了一通。这“诵”是有节奏的。诵和读都比“歌”容易了解些。

《周礼》大司乐“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郑玄注：“以声节之曰诵。”诵是有腔调的；这腔调是“乐语”的腔调，该是从歌脱化而出。《汉书·艺文志》引《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而“赋者，古诗之流也”（班固《两都赋》序）。这“诵”就是师曹诵《巧言》诗的“诵”和公孟子说的“诵诗三百”的“诵”，都是“乐语”的腔调。这跟言语引诗是不同的。言语引诗，随说随引，固然不会是唱，也不会是“诵”，只是读，只是朗读——本文所谓读，兼指朗读、默读而言，朗读该是口语的腔调。现在儿童的读书腔，也许近乎古代的“诵”；而宣读文告的腔调，本于口语，却是朗读，不是“诵”。战国以来，“诗三百”和乐分了家，于是乎不能歌，不能诵，只能朗读和默读；四言诗于是乎只是存在着，不再是生活着。到了汉代，新的音乐又带来了新的诗，乐府诗，汉末便成立了五言诗的体制。这以后诗又和乐分家。五言诗四言诗不一样，分家后却还发展着，生活着。它不但能生活在唱里，并且能生活在读里。诗从此独立了；这是一个大变化。

四言变为五言，固然是跟着音乐发展，这也是语言本身在进展。因为语言本身也在进展，所以诗终于可以脱离音乐而独立，而只生活在读里。但是四言为什么停止进展呢？我想也许四言太呆板了，变化太少了，唱的时候有音乐帮衬，还不大觉得出；只读而不唱，便渐渐觉出它的单调了。不过四言却宜入文，东汉到六朝，四言差不多成了文的基本句式；后来又发展了六言，便成了所谓“四六”的体制。文句本多变化，又可多用虚助词，四言入文，不但不板滞，倒觉得整齐些。这也是语言本身的一种进展。语言本身的进展，靠口说，也靠朗读，而在言文分离像中国秦代以来的情形之下，诗文的进展靠朗读更多——文尤其如此。五言诗脱离音乐独立以后，句子的组织越来越凝练，词语的表现也越来越细密，原因固然很多，朗读是主要的一个。“读”原是“抽绎义蕴”的意思。只有朗读才能玩索每一词每一语每一句的义蕴，同时吟味它们的节奏。默读只是“玩索义蕴”的工作做得好。唱歌只是“吟味节奏”的工作做得好——，却往往让义蕴滑了过去。

六朝时佛经“转读”盛行，影响诗文的朗读很大。一面沈约等发见了四声。于是乎朗读转变为吟诵。到了唐代，四声又归纳为平仄，于是乎有律诗。这时候的文也越见铿锵入耳。这些多半是吟诵的作用。律诗和铿锵的骈文，我们可以称为谐调，也是语言本身的一种进展。就诗而论，这种进展是要使诗不经由音乐的途径，而成功另一种“乐语”，就是不唱而谐。目的是达到了，靠了吟诵这个外来的影响。但是这种进展究竟偏畸而不大自然，所以盛唐诸家所作，还是五七言古诗比五七言律诗多（据施子愉《唐代科举制度与五言的关系》文中附表统计，文见《东方杂志》四十卷八号）。并且这些人作律诗，一面还是因为考试规定用律诗的缘故。后来韩愈也少作律诗，他更主持古文运动，要废骈用散，都是在求自然。那时古文运动已经开了风气；律诗却因可以悦耳娱目，又是应试必需，逐渐昌盛。晚唐人有“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髭”，“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等诗句，特别见得对五律用力之专。而这种气力全用在“吟”上。律诗自然也可朗读，但它的生命在“吟”，从杜甫起就有“新诗改罢自长吟”的话。到了宋代，古文替代了骈文，诗也跟着散文化。七古七律特别进展；七律有意用不谐平仄的句子，所谓“拗调”。这一切表示重读而不重吟，回向口语的腔调。后世说宋诗以意为主，正是着重读的表现。

这时候，新的音乐又带来了一种新的诗体——词。因为歌唱的缘故，重行严别四声。但在宋亡以后词又不能唱了，只生活在仅辨平仄的“吟”里。后来有时连平仄也多少可以通融了，这又是朗读的影响；词也脱离音乐而独立了。元代跟新音乐并起的新诗体又有曲，直到现在还能唱；四声之外，更辨阴阳。因为未到朗读阶段，“看”起来总还不够分量似的。曲以后的新诗体就是我们现代的“新诗”——白话诗。新诗不出于音乐，不起于民间，跟过去各种诗体全异。过去的诗体都发源于民间乐歌，这却是外来的影响。因为不是根生土长，所以不容易让一般人接受它。新文学运动已经二十六年，白话文一般人已经接受了，但是白话诗怀疑的还是很多。不过从语言本身和诗本体的进展来看，这也是自然的趋势。诗趋向脱离音乐独立，趋向变化而近自然，如上文所论。过去每一诗体都依附音乐而起，然后脱离音乐而存。新诗不依附音乐而已活了二十六年，正所谓自力更生。一面在这二十六年里屡次有人提倡新诗采取民歌（徒歌和乐歌）的形式，并有人实地试验，特别在抗战以后。但是效果绝不显著。这见得那种简单的音乐已经不能配合我们现代人复杂的情思。现代是个散文的时代，即使是诗，也得调整自己，多少倾向散文化。而这又正是宋以来诗的主要倾向——求自然。再说六朝时外来的影响可以改变向来的传统，终于形成了律诗，直活到民国初年，这回外来的影响还近乎自然些，又何可限量呢？新诗不要唱，不要吟；它的生命在朗读，它得生活在朗读里。我们该从这里努力，才可以加速它的进展。

过去的诗体都是在脱离音乐独立之后才有长足的进展。就是四言诗也如此，像嵇康的四言诗，岂不比“三百篇”复杂而细密得多？五七言古近体的进展，我们看来更是显著：“取材广而命意新”（曹学亻全《宋诗钞》序中语），一句话，扼要的指出这种进展的方向。词的分量加重，也在清代常州词派以后；曲没有脱离音乐，进展就慢得多。这就是说，诗到了朗读阶段才能有独立的自由的进展，但是新诗一产生就在朗读阶段里，为什么现在落在白话文后面老远呢？一来诗的传统力量比文的传统大得多，特别在形式上。新诗起初得从破坏旧形式下手，直到民国十四年，新形式才渐渐建设起来，但一般人还是怀疑着。而当时诗的兴味也已赶不上散文的兴味浓厚。再说新诗既全然生活在朗读里，而诗又比文更重声调，若能有意的训练朗读，进展也可以快些；可是这种训练直到抗战以后才多起来。不过新诗由破坏形式而建设形式，现在已有相当成绩，正见出朗读的效用。

新诗的语言不是民间的语言，而是欧化的或现代化的语言。因此朗读起来不容易顺口顺耳。固然白话文也有同样情形，但是文的篇幅大，不顺的地方容易掩藏，诗的篇幅小，和谐的朗读更是困难。这种和谐的朗读本非二三十年可以达成。律诗的孕育经过二百多年；我们的新诗是由旧的人工走向新自然，和律诗方向相反，当然不需那么长的时期，但也只能移步换形，不能希望一蹴而就。有意的朗读训练该可以将期间缩短些，缩得怎样短，得看怎样努力。所谓顺口顺耳，就是现在一般人说的“上口”。“上口”的意义，严格的说，该是“口语里有了的”；现在白话诗文中有好些句式和词汇，特别是新诗中的隐喻，就是在受过中等教育的人的口语里，也还没有，所以便不容易上口。

但照一般的用法，“不上口”好像只是拗口或不顺口，这当然没有明确的分野，不过若以受过现代中等教育的人为标准，出入也许不至于太大。第一意义的“上口”太严格了，按这个意义，白话诗文能够上口的恐怕不多；最重要的，这样限制足以阻碍白话诗文的进展，同时足以阻碍口语的进展。白话诗文和口语该是交互影响着而进展的，所谓“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

第二意义的“上口”，该可用作朗读的标准。这所谓“上口”，就是使我们不致歪曲我们一般的语调。如何算“歪曲”，还待分析的具体的研究，但从这些年的经验里，我们也可以知道大略。例如长到二三十字的句，十余字的读，中间若无短的停顿，便不能上口；国语每十字间总要有个停顿才好。又如国语中常用被动句，现在固然不妨斟酌加一些，但不斟酌而滥用，便觉刺耳。口语和白话文里不常用的译名，不容易上口；诗里最好不用，至少也须不多用——外国文更应该如此。他称代词“它”和“它们”，国语里极少，也当细酌。文言夹在白话里，不容易和谐；除非白话里的确缺少那种表现，或者熟语新用，但总是避免的好。至于新诗里的隐喻常是创造的，上口自然不易。

可是这种隐喻的发展也是诗的生长的主要的成分，所谓“形象化”。旧日各种诗体里也有这个，不过也许没有新诗里多；而且，那些比较凝定的诗体可以掩藏新创的隐喻，使它得到平衡。所以我们得靠朗读熟悉这种表现，读惯了就可以上口了。其实除了一些句式，所谓不能上口的生硬的语汇，经过相当时间的流转，也许入了口语，或由于朗读，也会上口；这种“不上口”并不是绝对的。——我们所谓朗读，和宣读文告的宣读是一类，要见出每一词语第一句子的分量。这跟说话不同；新诗能够“说”的很少。

现时的诗朗诵运动，似乎用的是第一意义的“上口”的标准，并且用的是一般民众的口语的标准。这固然不失为诗的一体，但要将诗一概朗诵化就很难。文化的进展使我们朗读不全靠耳朵，也兼靠眼睛。这增加了我们的能力。现在的白话诗有许多是读出来不能让人全听懂的，特别是诗。新的词汇、句式和隐喻，以及不熟练的朗读的技术，都可能是原因；但除了这些，还有些复杂精细的表现，原不是一听就能懂的。这种诗文也有它们存在的理由。这种特别的诗，也还需要朗读，但只是读给自己听，读给几个看着原诗的朋友听；这种朗读是为了研究节奏与表现，自然也为了欣赏，受用。谁都可以去朗读并欣赏这种诗，只是这种诗不宜于大庭广众。卞之琳先生的一些诗，冯至先生的一些十四行，就有这种情形。近来读到欧外鸥先生的一首诗，似乎也可作例。这首诗题为《和平的础石》，写在香港，歌咏的是香港老总督的铜像。现在节抄如下：

金属了的他
是否怀疑巍巍高耸在亚洲风云下的
休战纪念坊呢？
奠和平基础于此地吗？
那样想着而不瞑目的总督，
日夕踞坐在花岗石上永久的支着腮，
腮与指之间
生上了铜绿的苔藓了——
……
手永远支住了的总督，
何时可把手放下来呢？
那只金属了的手。

诗行也许太参差些。但“金属了的他”“金属了的手”里的“金属”这个名词用作动词，便创出了新的词汇，可以注意。这二语跟第六七行原都是描述事实，但是全诗将那僵冷的铜像灌上活泼的情思，前二语便见得如何动不了，动不了手，第三语也便见得如何“永久的支着腮”在“怀疑”。这就都带上了隐喻的意味。这些都比较生硬而复杂，只可朗读给自己听；要是教一般人听，恐怕不容易听懂。不过为己的朗读和为人的朗读却该同时并进，诗才能有独立的圆满的进展。

1943年，1944年。

诗的形式

二十多年来写新诗的和谈新诗的都放不下形式的问题，直到现在，新诗的提倡从破坏旧诗词的形式下手。胡适之先生提倡自由诗，主张“自然的音节”。但那时的新诗并不能完全脱离旧诗词的调子，还有些利用小调的音节的。完全用白话调的自然不少，诗行多长短不齐，有时长到二十几个字，又多不押韵。这就很近乎散文了。那时刘半农先生已经提议“增多诗体”，他主张创造与输入双管齐下。不过没有什么人注意。十二年陆志韦先生的《渡河》出版，他试验了许多外国诗体，有相当的成功；有一篇《我的诗的躯壳》，说明他试验的情形。他似乎很注意押韵，但还是觉得长短句最好。那时正在盛行“小诗——自由诗的极端——他的试验也没有什么人注意。这里得特别提到郭沫若先生，他的诗多押韵，诗行也相当整齐。他的诗影响很大，但似乎只在那泛神论的意境上，而不在形式上。

“自然的音节”近于散文而没有标准——除了比散文句子短些，紧凑些。一般人，不但是反对新诗的人，似乎总愿意诗距离散文远些，有它自己的面目。十四年北平《晨报·诗刊》提倡的格律诗能够风行一时，便是为此。《诗刊》主张努力于“新形式与新音节的发现”（《诗刊》弁言），代表人是徐志摩、闻一多两位先生。徐先生试验各种外国诗体，他的才气足以驾驭这些形式，所以成绩斐然。而“无韵体”的运用更能达到自然的地步。这一体可以说已经成立在中国诗里。但新理论的建立得靠闻先生。他在《诗的格律》一文里主张诗要有“建筑的美”；这包括“节的匀称”“句的均齐”。要达到这种匀称和均齐，便得讲究格式、音尺、平仄、韵脚等。如他的《死水》诗的两头行：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两行都由三个“二音尺”和一个“三音尺”组成，而安排不同。这便是“句的均齐”的一例。他也试验种种外国诗体，成绩也很好。后来又翻译白朗宁夫人十四行诗几十首，发表在《新月杂志》上；他给这种形式以“商籁体”的新译名。他是第一个使人注意“商籁”的人。

闻、徐两位先生虽然似乎只是输入外国诗体和外国诗的格律说，可是同时在创造中国新诗体，指示中国诗的新道路。他们主张的格律不像旧诗词的格律这样呆板；他们主张“相体裁衣”，多创格式。那时的诗便多向“匀称”、“均齐”一路走。但一般似乎只注重诗行的相等的字数而忽略了音尺等，驾驭文字的力量也还不足；因此引起“方块诗”甚至“豆腐干诗”等嘲笑的名字。一方面有些诗行还是太长。这当儿李金发先生等的象征诗兴起了。他们不注重形式而注重词的色彩与声音。他们要充分发挥词的暗示的力量：一面创造新鲜的隐喻，一面参用文言的虚字，使读者不致滑过一个词去。他们是在向精细的地方发展。这种作风表面上似乎回到自由诗，其实不然；可是规律运动却暂时像衰歇了似的。一般的印象好像诗只须“相体裁衣”，讲格律是徒然。

但格律运动实在已经留下了不灭的影响。只看抗战以来的诗，一面虽然趋向散文化，一面却也注意“匀称”和“均齐”，不过并不一定使各行的字数相等罢了。艾青和臧克家两位先生的诗都可作例；前者似乎多注意在“匀称”上，后者却兼注意在“均齐”上。而去年出版的卞之琳先生的《十年诗草》，更使我们知道这些年里诗的格律一直有人在试验着。从陆志韦先生起始，有志试验外国种种诗体的，徐、闻两先生外，还该提到梁宗岱先生，卞先生是第五个人。他试验过的诗体大概不比徐志摩先生少。而因为有前头的人做镜子，他更能融会那些诗体来写自己的诗。第六个人是冯至先生，他的《十四行集》也在去年出版；这集子可以说建立了中国十四行的基础，使得向来怀疑这诗体的人也相信它可以在中国诗里活下去。无韵体和十四行（或商籁）值得继续发展；别种外国诗体也将融化在中国诗里。这是摹仿，同时是创造，到了头都会变成我们自己的。

无论是试验外国诗体或创造“新格式与新音节”，主要的是在求得适当的“匀称”和“均齐”。自由诗只能作为诗的一体而存在，不能代替“匀称”“均齐”的诗体，也不能占到比后者更重要的地位。外国诗如此，中国诗不会是例外。这个为的是让诗和散文距离远些。原来诗和散文的分界，说到底并不显明；像牟雷（Murry）甚至于说这两者并没有根本的区别（见《风格问题》一书）。不过诗大概总写得比较强烈些；它比散文经济些，一方面却也比散文复沓多些。经济和复沓好像相反，其实相成。复沓是诗的节奏和主要的成分，诗歌起源时就如此，从现在的歌谣和《诗经》的《国风》都可看出。韵脚跟双声叠韵也都是复沓的表现。诗的特性似乎就在回环复沓。所谓兜圈子；说来说去，只说那一点儿。复沓不是为了要说得少，是为了要说得少而强烈些。诗随时代发展，外在的形式的复沓渐减，内在的意义的复沓渐增，于是乎讲求经济的表现——还是为了说得少而强烈些。但外在的和内在的复沓，比例尽管变化，却相依为用，相得益彰。要得到强烈的表现，复沓的形式是有力的帮手。就是写自由诗，诗行也得短些，紧凑些；而且不宜过分参差，跟散文相混。短些，紧凑些，总可以让内在的复沓多些。

新诗的初期重在旧形式的破坏，那些白话调都趋向于散文化。陆志韦先生虽然主张用韵，但还觉得长短句最好，也可见当时的风气。其实就中外的诗体（包括词曲）而论，长短句都不是主要的形式；就一般人的诗感而论，也是如此。现在新诗已经发展到一个程度，使我们感觉到“匀称”和“均齐”还是诗的主要的条件；这些正是外在的复沓的形式。但所谓“匀称”和“均齐”并不要像旧诗——尤其是律诗——那样凝成定型。写诗只须注意形式上的几个原则，尽可“相体裁衣”，而且必须“相体裁衣”。

归纳各位作家试验的成果，所谓原则也还不外乎“段的匀称”和“行的均齐”两目。段的匀称并不一定要各段形式相同。尽可甲段和丙段相同，乙段和丁段相同；或甲乙丙段依次跟丁戊己段相同。但间隔三段的复沓（就是甲乙丙丁段依次跟戊己庚辛段相同）便似乎太远或太琐碎些。所谓相同，指的是各段的行数，各行的长短，和韵脚的位置等。行的均齐主要在音节（就是音尺）。中国语在文言里似乎以单音节和双音节为主，在白话里似乎以双音节和三音节为主。顾亭林说过，古诗句最长不过十个字；据卞之琳先生的经验，新诗每行也只该到十个字左右，每行最多五个音节。我读过不少新诗，也觉得这是诗行最适当的长度，再长就拗口了。这里得注重轻音字。如“我的”的“的”字，“鸟儿”的“儿”字等。这种字不妨作为半个音，可以调整音节和诗行；行里有轻音字，就不妨多一个两个字的。点号却多少有些相反的作用；行里有点号，不妨少一两个字。这样，各行就不会像刀切的一般齐了。各行音节的数目，当然并不必相同，但得匀称的安排着。一行至少似乎得有两个音节。韵脚的安排有种种式样，但不外连韵和间韵两大类，这里不能详论。此外句中韵（内韵），双声叠韵，阴声阳声，开齐合撮四呼等，如能注意，自然更多帮助。这些也不难分辨。一般人难分辨的是平仄声；但平仄声的分别在新诗里并不占什么地位。

新诗的白话，跟白话文的白话一样，并不全合于口语，而且多少趋向欧化或现代化。本来文字也不能全合于口语，不过现在的白话诗文跟口语的距离比一般文字跟口语的距离确是远些；因为我们的国语正在创造中。文字不全合于口语，可以使文字有独立的地位，自己的尊严。现在的白话诗文已经有了这种地位，这种尊严。象征诗的训练，使人不放松每一个词语，帮助增进了这种地位和尊严。但象征诗为要得到幽涩的调子，往往参用文言虚字，现在却似乎不必要了。当然，用文言的虚字，还可以得到一些古色古香；写诗的人还可以这样做的。有些诗纯用口语，可以得着活泼亲切的效果；徐志摩先生的无韵体就能做到这地步。自由诗却并不见得更宜于口语。不过短小的自由诗不然。苏联玛耶可夫斯基的一些诗，就是这一类，从译文里也见出那精悍处。田间先生的《中国农村的故事》以至“诗传单”和“街头诗”也有这种意味。因为整个儿短小的诗形便于运用内在的复沓，比较容易成功经济的强烈的表现。

诗韵

新诗开始的时候，以解放相号召，一般作者都不去理会那些旧形式。押韵不押韵自然也是自由的。不过押韵的并不少。到现在通盘看起来，似乎新诗押韵的并不比不押韵的少得很多。再说旧诗词曲的形式保存在新诗里的，除少数句调还见于初期新诗里以外，就没有别的，只有韵脚。这值得注意。新诗独独的接受了这一宗遗产，足见中国诗还在需要韵，而且可以说中国诗总在需要韵。原始的中国诗歌也许不押韵，但是自从押了韵以后，就不能完全甩开它似的。韵是有它的存在的理由的。

韵是一种复沓，可以帮助情感的强调和意义的集中。至于带音乐性，方便记忆，还是次要的作用。从前往往过分重视这种次要的作用，有时会让音乐淹没了意义，反觉得浮滑而不真切。即如中国读诗重读韵脚，有时也会模糊了全句；近体律绝声调铿锵，更容易如此。幸而一般总是隔句押韵，重读的韵脚不至于句句碰头。句句碰头的像“柏梁体”的七言古诗，逐句押韵，一韵到底，虽然是强调，却不免单调。所以这一体不为人所重。新诗不应该再重读韵脚，但习惯不容易改，相信许多人都还免不了这个毛病。我读老舍先生的《剑北篇》，就因为重读韵脚的原故，失去了许多意味；等听到他自己按着全句的意义朗读，只将韵脚自然的带过去，这才找补了那些意味。——不过这首诗每行押韵，一韵又有许多行，似乎也嫌密些。

有人觉得韵总不免有些浮滑，而且不自然。新诗不再为了悦耳；它重在意义，得采用说话的声调，不必押韵。这也言之成理。不过全是说话的声调也就全是说话，未必是诗。英国约翰·德林瓦特（John Drinkwater）曾在《论读诗》的一张留声机片中说全用说话调读诗，诗便跑了。是的，诗该采用说话的调子，但诗的自然究竟不是说话的自然，它得加减点儿，夸张点儿，像电影里特别镜头一般，它用的是提炼的说话的调子。既是提炼而得自然，押韵也就不至于妨碍这种自然。不过押韵的样式得多多变化，不可太密，不可太板，不可太响。

押韵不可太密，上文已举“柏梁体”为例。就是隔句押韵，有些人还恐怕单调，于是乎有转韵的办法；这用在古诗里，特别是七古里。五古转韵，因为句子短，隔韵近，转韵求变化，道理明白。但七古句子长，韵隔远，为什么转韵的反而多呢？这有特别的理由。原来六朝到唐代七古多用谐调，平仄铿锵，带音乐性已经很多，转韵为的是怕音乐性过多。后来宋人作七古，多用散文化的句调，却怕音乐性过少，便常一韵到底，不换韵。所以韵的作用，归根结底，还是随着意义变的；我们就韵论韵，只是一种方便，得其大概罢了，并没有什么铁律可言。词的句调比较近于说话，变化多，转韵也多。可是词又出于乐歌，带着很多的音乐性，所以一般的看，用韵比较密。它以转韵调剂密韵，显明的例子如《河传》。还有一种平仄通押（如贺铸《水歌调头》“南国本潇洒，六代竞豪奢”一首，见《东山寓声乐府》）也是转韵；变化虽然不及一般转韵的大，却能保存着那一韵到底的一贯的气势，是这一体的长处。曲的句调也近于说话，但以明快为主，并因乐调的配合，都是到底一韵。不过平仄通押是有的。

词的押韵的样式最多，它还有间韵。如温庭筠的《酒泉子》道：

楚女不归，
楼枕小河春水。
月孤明，风又起，
杏花稀。

玉钗斜插云鬟髻，
裙上镂金凤。
八行书，千里梦，
雁南飞。

（据《词律》卷三）

这里间隔的错综的押着三个韵，很像新诗；而那“稀”和“飞”两韵，简直就是新诗的“章韵”。又如苏轼的《水调歌头》的前半阕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据任二北先生《词学研究法》，与《词律》异）

这也是间隔着押两个韵。这些都是转韵，不过是新样式罢了。

诗里早有人试过间韵。晚唐章碣有所谓“变体”律诗，平仄各一韵，就是这个：

东南路尽吴江畔，
正是穷愁暮雨天。
鸥鹭不嫌斜两岸，
波涛欺得逆风船。
偶逢岛寺停帆看，
深羡渔翁下钓眠。
今古若论英达筭，
鸱夷高兴固无边。

（《全唐诗》四函一册）

章碣“变体”只存这一首，也不见别人仿作，可见并未发生影响。他的试验是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我想是在太板太密。新诗里常押这种间韵，但是诗行节奏的变化多，行又长，就没有什么毛病了。间韵还可以跨句。如上举《酒泉子》的“起”韵，《水调》的“宇”韵，都不在意义停顿的地方，得跟下面那个不同韵的韵句合成一个意义单位。这是减轻韵脚的重量，增加意义的重量，可以称为跨句韵。这个样式也从诗里来，鲍照是创始的人。如他的《梅花落》诗道：

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
霜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

“实”韵正是跨句韵；但这首诗只是转韵，不是间韵。现在新诗里用间韵很多，用这种跨句韵也不少。

任二北先生在《词学研究法》里论“谐于吟讽之律”，以为押韵“连者密者为谐”。他以为《酒泉子》那样押韵嫌“隔”而不连，《西平乐》后半阕“十六句只三叶韵”，嫌“疏”而不密。他说这些“于歌唱之时，容或成为别调，若于吟讽之间，则皆无取焉”。他虽只论词，但喜欢连韵和密韵，却代表着传统的一般的意见。我们一向以高响的说话和歌唱为“好听”（见王了一先生《什么话好听》一文，《国文月刊》），所以才有这个意见。但是现代的生活和外国的影响磨锐了我们的感觉；我们尤其知道诗重在意义，不只为了悦耳。那首《酒泉子》的韵倒显得新鲜而不平凡，那《西平乐》一调的疏韵也别有一种“谐”处。《词律拾遗》卷六收吴文英的《西平乐》一首，后半阕十六句中有十三个四字短句。这种句式的整齐复沓也是一种“谐”，可以减少韵的负担。所以“十六句三叶韵”并不为少。

这种疏韵除利用句式的整齐复沓外，还可与句中韵（内韵）和双声叠韵等合作，得到新鲜的和谐。疏韵和间韵都有点儿“哑”，但在哑的严肃里，意义显出了重量。新诗逐行押韵的比较少，大概总是隔行押韵或押间韵。新诗行长，这就见得韵隔远，押韵疏了。间韵能够互相调谐，从十四行体的流行可知；隔行押韵，也许加点儿花样更和谐些。新诗这样减轻了韵脚的分量，只是我们有时还不免重读韵脚的老脾气。这得靠朗读运动来矫正。新诗对于韵的态度，是现代生活和外国诗的影响，前已提及。但这新种子，如本篇所叙，也曾在我们的泥土里滋长过，只不算欣欣向荣罢了。所以这究竟也是自然的发展。

作旧诗词曲讲究选韵。这就是按着意义选押合宜的韵——指韵部，不指韵脚。周济《宋四家词选》序论中说到各韵部的音色，就是为的选韵。他道：

“东”“真”韵宽平，“支”“先”韵细腻，“鱼”“歌”韵缠绵，“萧”“尤”韵感慨，各具声响，莫草草乱用。

这只是大概的说法，有时很得用，但不可拘执不化。因为组成意义的分子很多，韵只居其一，不可给予太多的分量。韵部的音色固然可以帮助意义的表现，韵部的通押也有这种作用，而后者还容易运用些。作新诗不宜全押本韵，全押本韵嫌太谐太响。参用通押，可以哑些，所谓“不谐之谐”（现代音乐里也参用不谐的乐句，正同一理）；而且通押时供选择的韵字也增多。不过现在的新诗作者，押韵并不查诗韵，只以自己的蓝青官话为据，又常平仄通押，倒是不谐而谐的多。不过“谐韵”也用得着。这里得提到教育部制定的《中华新韵》。这是一部标准的国音韵书，里面注明通韵；要谐，押本韵，要不谐，押通韵。有本韵书查查，比自己想韵方便得多。作方言诗自然可用方音押韵，也很新鲜别致的。新诗又常用“多字韵”或带轻音字的韵，有一种轻快利落的意味；这也在减少韵脚的重量。胡适之先生的“了字韵”创始于新诗的“多字韵”，但他似乎用得太多。

现在举卞之琳先生《傍晚》这首短诗，显示一些不平常的押韵的样式。

倚着西山的夕阳
和呆立着的庙墙
对望着：想要说什么呢？
又怎么不说呢？

驮着老汉的瘦驴
匆忙的赶回家去，
忒忒的，足蹄鼓着道——
枯涩的调儿！
半空里哇的一声
一只乌鸦从树顶
飞起来，可是没有话了，
依旧息下了。

按《中华新韵》，这首诗用的全是本韵。但“驴”与“去”，“声”与“顶”是平仄通押；“阳”“墙”“驴”“顶”都是跨句韵，“么呢”“说呢”，“道儿”“调儿”，“话了”“下了”，都是“多字韵”。而“么”“去”“下”都是轻音字，和非轻音字相押，为的顺应全诗的说话调。轻音字通常只作“多字韵”的韵尾，不宜与非轻音字押韵；但在要求轻快流利的说话的效用时，也不妨有例外。

诗与公众世界（译文）

（Poetry and the Public World）〔阿奇保德·麦克里希（Archibald Macleish）著，《大西洋月刊》，一九三九年六月。〕

一

诗对于政治改革的关系，使我们这一代人发生兴趣，是很有理由的。在大多数人看，诗代表着个人的强烈的私人生活；政治改革代表着社会的强烈的公众生活。个人应该，但是很难，与这种公众生活维持和平的局势。这公私的关系包含着我们这一代人所感到的一种冲突——就是一个人的私人生活与多数人的非私人生活的冲突。

但是我们这一代人，对于时下关于诗与政治改革的关系的政治的辩论，会发生兴趣，却没有什么理由。相信多数人的说，诗应该是政治改革的一部分；相信一个人的说，诗应该与政治改革无交涉。这两种看法都没有什么意味。真的问题不是诗“应该”，或不该与政治改革发生交涉；真的问题是就诗与政治改革的性质而论，诗是否“能够”与政治改革发生交涉。我们可以说诗“应该”做这个，或不该做那个；但这话的意义只是说诗“能够”做这个，或不能做那个。因为诗除了自身的规律以外，是没有别的规律的。

所以这个问题只有从诗本身讨论，从诗的性质讨论，才是明智的办法。在讨论时，该先问诗的性质是什么；特别该注重诗的本性上是一种艺术呢，还是别的东西。如果诗是艺术，诗便能做艺术所能做的。如果不是的，诗的范围又不同。

这个题目，历来人论的很多；他们或者著书立说，或者在晚上，在走路时，以及别的机会里，闲谈到这个。一方面有些人说，诗不能是艺术，因为它是“真”“美”“善”的启示，比艺术多点儿。在这些人看来，诗显然是不能与政治改革发生关系的；因为政治改革远在天空中，不在诗所能启示的精神里头。别方面又有些人说，诗不能是艺术，因为诗所能写出的，散文也能写出，诗不过是散文的另一写法罢了，它比艺术少点儿。在这些人看来，关于政治改革，诗也不能说什么，因为散文能说得比它好。末了儿，还有些人说，诗既不比艺术多，也不比艺术少，它只是艺术。在这些人看，如果艺术和政治改革有交涉，诗便也与政治改革有交涉，如果艺术和政治改革没有交涉，诗也是一样。

虽然有这三种可能的意见，虽然三种意见都有许多人主张，其中还有些可尊敬的人，但这三种意见，价值却不相等。例如诗比艺术多点儿的意见，学校里差不多都教着，说英语的人民都主张着。但这个意见，读诗者却难以相信，因为这当中包含着一些定义，像最近一位英国女诗人所下的“一篇诗”的定义那样；她说一篇诗是“揭示真理的，这真理是如此基本的，如此普遍的，除了叫它‘真理’，便只有叫它做‘诗’，再没有别的名字配得上”。换句话说，诗不是诗篇本身，而是诗篇所指示的内容，像一张银行支票所指示的钱数似的。这里诗篇所启示的真理，就像孩子在神仙故事里所发现的那湖中小岛上教堂的井里的鸭蛋中巨人的心一样。难的是这条诗的定义只能适用于某些诗篇上。有些诗篇是“揭示真理”的。其中有好诗。多数是女人写的。但所有的诗篇并非都是这一种。例如荷马的诗，就不止“揭示真理”，还描写着人兽的形状，水的颜色，众神的复仇。各种语言里最伟大的诗篇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们的本身，并不是因为它们的道理。

同样，诗不过是一种规律化的散文，它比艺术少点儿，这意见也是难以接受的。主张这意见的人相信诗与散文只是文字形式的不同，而不是种类的不同；诗只是同样事情的另一说法罢了。这样，老年诗人对少年诗人说：“能用散文写的，决不要用韵文写。”教师对学生说：“这是散文，因为这不是诗。”批评家对读者说：“诗是死了。散文在将它赶出我们近代世界以外去。”

当然，说这些话，得相信诗只是用另一方法说出散文也能说的，只是和散文比赛的一种写作法罢了。得想着散文与诗是比赛的写作法，你才能说到散文在将诗赶出我们近代世界以外去。得想着韵文和散文是有同样功用的、可互换的方法，你才能说到能用散文写的别用韵文写。但是尝试过的人自己明白，散文和诗并非只是可互换的方法，用来说同样事情的；它们是不同的方法，用来说不同的事情的。用这种所能说的，用那种便不能说。想将一篇诗化成散文，结果不过是笨滞的一堆词儿，像坟墓中古物见风化成的尘土一样。一篇诗不是可以写点儿什么的“一种”法子，它是可以写点儿什么的“那种”法子。那可以用这种法子写出来的东西，便是诗篇。

这样说，那些人相信诗既不比艺术多，也不比艺术少，只是艺术，似乎是对了；似乎诗与政治改革的关系，这么样讨论才成。但从艺术上来看，却就难说诗与政治改革在性质上是不能有交涉的。

二

艺术是处理我们现世界的经验的，它将那种经验“当作”经验，使人能以认识。别的处理我们现世经验的方法，是将它翻成知识，或从它里头抽出道德的意义。艺术不是这种方法。艺术不是纟由绎真理的技术，也不是一套符号，用来作说明的。艺术不是潜水人用来向水里看的镜子，也不是了解我们生命的究极的算学。艺术只是从经验里组织经验，目的在认识经验。它是我们自己和我们所遭遇的事情中间的译人，目的在弄清楚我们所遭遇的是些什么东西。这是从水组织水，从脸组织脸，从街车、鲜红色和死，组织街车、鲜红色和死。这是一种经验的组织，不凭别的只凭经验去了解，只凭经验，不凭意义，甚至于只凭经验，不凭真理。一件艺术品的真理只是它的组织的真理，它没有别的真理。

艺术不是选精拣肥的，它是兼容并包的。说某些经验宜于艺术，某些经验不宜于艺术，是没有这回事的。任何剧烈的，沉思的，肉感的，奇怪的，讨厌的经验，只须人要求认识，都可以用上艺术的工夫。如果所有的艺术都这样，艺术的一体的诗便也这样。没有某些“种”经验是诗所专有的；换句话说，诗使人认识的经验，并不是诗所独专的。诗使人认识的经验可以是“属于”任何事情的经验。像诗这种艺术所时常用的，这经验可以是爱的经验，或者神的意念，或者死，或者现世界的美——这美是常在的，可是对于每一新世代又常是新奇的。但这经验也可以是，而且时常是，一种很不同的经验。它可以是一种强烈的经验，需要强烈的诗句，需要惊人的诗的联想，需要紧缩的诗的描述，需要咒语般的诗的词儿。它可以是一种经验，强烈性如此之大，只有用相当的强烈性的安排才能使它成形，像紧张的飞，使翅子的振动有形有美一样。

诗对于剧烈的情感的作用，像结晶对于炼盐，方程式对于复杂的思想一般——舒散，认明，休止。词儿有不能做到的，因为它们只能说；韵律与声音有不能做到的，因为它们不能说；诗却能做到词儿、韵律与声音所不能做到的，因为它的声音和文词只是一种咒语。只有诗能以吸收推理的心思，能以解放听觉的性质，能以融会感觉表面的光怪陆离；这样，人才能授受强烈的经验，认识它，知道它。只有诗能将人们最亲密因而最不易看出的经验表现在如此的形式里，使读着的人说：“对了……对了……是像那样……真是像那样。”

所以，如果诗是艺术，便没有一种宗教的规律，没有一种批评的教条，可以将人们的政治经验从诗里除外。只有一个问题：我们时代的政治经验，是需要诗的强烈性的、那种强烈的经验吗？我们时代的政治经验，是像诗，只有诗，所能赋形，所能安排，所能使人认识的经验，同样私人的，同样直接的，同样强烈的那种经验吗？

在我们已经不是年轻人的生活中，过去有时候政治经验既不是亲密的，也不是私人的，也无所谓强烈的。在大战以前的年代，政治是外面的事情，在人们生活里不占地位，只像游戏、娱乐、辩论比赛似的。一个人生活在他的屋子里，他的街市里，他的朋友里；政治是在别的地方。公众世界是公众世界；私有世界是私有世界。那时候诗只与私有世界发生交涉。诗说到公众世界时，只从私的方面看；例如表现国家的公共问题，却只说些在王位的私有的神秘一类话。要不，它便放弃了诗的权利，投入国家的政治服务里了，像吉伯龄和不列颠帝国派诗人所曾做的。

三十年前，公众世界是公众世界，私有世界是私有世界，这是真的；三十年前，诗就性质而论，与公众世界绝少交涉，也是真的。但到了今天，这两种情形并不因此还靠得住。的确，不但我们亲眼看见，说话有权威的人也告诉我们，三十年前是真的，现在靠不住了，而且和真理相反了。达马斯·曼（Thomas Mann）告诉我们，二十年前他写《一个非政治的人的感想》的时候，他在“自由”和“文化”的名字之下，用全力反对政治活动；现在他却能看出，“德国资产阶级想着文化人可以是非政治的，是错了……政治的生活和社会的生活是人的生活的部分；它们属于人的问题的全体，必得放进那整个儿里。”我们也已开始看出这一层。我们也已开始知道，再不是公众世界在一边，私有世界在一边了。

的确，和我们同在的公众世界已经“变成”私有世界了，私有世界已经变成公众的了。我们从我们旁边的那些人的公众的多数的生活里，看我们私有的个人的生活；我们从我们以前想着是我们自己的生活里，看我们旁边那些人的生活。这就是说，我们是活在一个革命的时代；在这时代，公众生活冲过了私有的生命的堤防，像春潮时海水冲进了淡水池塘将一切都弄咸了一样。私有经验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群众、街市、都会、军队、暴众的世界。众人等于一人、一人等于众人的世界，已经代替了孤寂的行人、寻找自己的人、夜间独自呆看镜子和星星的人的世界。单独的个人，不管他愿意与否，已经变成了包括着奥地利、捷克斯拉夫、中国、西班牙的世界的一部分。一半儿世界里专制魔王的胜利和民众的抵抗，在他是近在眼前，像炉台儿上钟声的滴答一般。他的早报里所见的事情，成天在他的血液里搅着；马德里、南京、布拉格这些名字，他都熟悉得像他亡故的亲友的名字一般。

我们自己感觉到这是实在的情形。既然我们知道这是实在的情形，我们也就知道我们问过的问题的答案了。如果我们作为社会分子的生活——那就是我们的公众生活，那就是我们的政治生活——已经变成了一种生活，可以引起我们私人的厌恶，可以引起我们私人的畏惧，也可以引起我们私人的希望；那么，我们就没有法子，只得说，对于这种生活的我们的经验，是有强烈的、私人的情感的经验了。如果对于这种生活的我们的经验，是有强烈的、私人的情感的经验，那么，这些经验便是诗所能使人认识的经验了——也许只有诗才能使人认识它们呢。

三

但是如果我们知道这是实在的情形，那么，诗对于政治改革的关系整个儿问题便和普通所讨论的不同了。真正的怪事不是文学好事家所说的、他们感觉到的——他们感觉到的怪事是，公众世界与诗的关系那么少，诗里会说得那么多。真正的怪事是，公众世界与诗的关系那么多，诗里会说得那么少。需要解释的事实，不是只有少数现代诗人曾经试过，将我们时代的政治经验安排成诗，而是作这种努力的现代诗人没有一个成功的——没有一个现代诗人曾经将我们这一代人对于政治世界的经验，用诗的私人的然而普遍的说法表现给我们看。有些最伟大的诗人——叶慈（Yeats）最著名——曾经触着这种经验来着。但就是叶慈，也不曾将现代的政治世界经验“当作”经验表现，用经验的看法表现——他不曾将这种经验用那样的词儿，那样蕴含的意义与感觉，联系起来，让我们认识它的真相。就是叶慈，也不曾做到诗所应该做的，也不曾做到诗在别的时代所曾做到的。

哈佛的赛渥道·斯宾塞（Theodare Spencer）教授在一篇很有价值的论文《〈韩姆列特〉与实在之性质》里，曾经说明那位英国最伟大的诗人如何将他的时代的一般经验紧缩起来，安排成诗，使人认识它。他说明那使《韩姆列特》有戏剧的紧张性的现象和实在的冲突，是如何与那时代思想所特有的现象和实在的冲突联系着：那时代旧传的陶来梅的宇宙意念，和哥白尼的宇宙意念；正统的亚里斯多德派对于统治者的道德的概念，和马加费里（Machiavelli）“现实”政府的学说；再生时代对于人在自然界位置的信念，和蒙田（Montaigue）人全依赖神恩的见解：都在冲突着。莎士比亚的戏剧能以将他的同时人的道德的混乱与知识的烦闷那样的组织起来，正是一位大诗人的成就；直到我们现在，我们还能从韩姆列特这角色里认识那极端的“知识的怀疑”的经验——不过怀疑到那程度，怀疑已不可能，只能维持信仰了。真的现象也许只是表面的真理，这样信着是很痛苦的；我们现在向我们自己诉说这种痛苦，还用着他的话呢。

关于我们这一代人的经验，可以注意的是，现代诗还没有试过将我们这时代的公众的然而又是私有的生活组织成篇，让我们能以和《韩姆列特》比较着看。这件事实该使爱诗的人心烦；至于说诗误用在政治目的上，倒是不足惧的。爱诗的人解释这件事实，如果说出这样可笑的话：如果说那样的工作需要一个莎士比亚，现代诗还没有产生莎士比亚呢——那是不成的。

这工作难是真的。在一切时代，诗的组织的工作都是难的；如果所要安排的现象，以切近而论是私有的，以形式而论又是公众的，那么，这工作便差不多是人所不能堪的难。无论一些作诗的人怎么说，诗总不是一种神魔的艺术；诗人像别人一样，在能使人了解之先，自己必得了解才成。他们自己得先看清经验的形状和意义，才能将形状和意义赋给它。我们各行人中间，也有少数知道我们所生活的时代的形状和意义的。但是一团糟的无条理的知觉和有条有理的诗的知觉不同之处，便是诗的动作不同之处；这诗的动作，无论看来怎么敏捷，怎么容易，怎么愉快，却实在是一件费力的动作，和人所能成就的别的任何动作一样。这动作没有助力，没有工具，没有仪器，没有算学，没有六分仪；在这动作里，只是一个人独自和现象奋斗着，那现象是非压迫它不会露出真确的面目的。希腊布罗都斯（Proteus）（善变形的牧海牛的老人——译者）的神话是这工作的真实的神话。诗人奋斗是要将那活东西收在网里，使它不能变化，现出原形给人看——那原形就是神的形。

从他身上落下了那张兽皮，那海牛的形状，
那鱼的朱红色，那鲨鱼的皱皮，
那海豹的眼和海水淹着的脖子，
那泡沫的影子，那下潜的鳍——
他徒然的逃遁所用的那一切骗术和伪计：
他被变回他自己，海水浸得光滑滑的，
还湿淋淋的呢，
神给逮住了，躺着，赤裸裸的，在捕拿的网里。

的确，奋斗者要强迫那假的现象变成真的，在像我们这样的时代是特别难。所要压迫的神，是我们从不曾见过的，甚至于那些现象，也是我们不熟悉的，那么，挡着路的不但是一个难字了。同样难的工作，从前人做成过，而且不独莎士比亚一人。诗的特殊的成就不仅限于最伟大的诗人，次等的人的作品里也见得出。

现代诗所以不能将我们时代的经验引进诗的认识里，真正的解释是在始终管着那种诗的种种影响的性质上和形成那种诗的种种范型的性质上。更确切些说，真正的解释是在这件事实上：我们称为“现代”的诗——也就是我们用“近代”这名称的诗——并不真是现代的或者近代的：它属于比我们自己时代早的时代；它在种种需要之下形成，那些需要并不是我们的。这种诗在它法国的渊源里，是属于魏尔伦（Venlaine）和拉浮格（Laforgue）以及前世纪末尾二十年；在它英国的流变里，是属于爱略忒（T. S. Eliot）和爱斯拉·滂德（Ezra Pound）以及本世纪开头二十年。这种诗不是在我们自己世界的种种“人的”“政治的”影响之下形成的，而是在大战前的世界的种种“文学的”影响之下形成的。

我们所称为“现代”的诗，原来是，现在还是，一种“文学的叛变”的诗。这样的诗适于破坏经验之种种旧的诗的组织，而不适于创造经验之种种新的诗的组织。人的普遍经验一代一代变化，诗里经验的种种组织也得变化。但是种种新的组织决不是一些新的起头，新的建设；它们却常是些新的改造。它们所用的物质材料——词儿、重音、字音、意义、文理——都是从前用过的：从前人用这些材料造成一些作品，现在还站得住。要用它们到新作品里，先得将它们从旧的三合土里打下来，从旧的钉子上撬下来。因为这个理由，诗里的种种改革，像别的艺术里种种改革一般，都是必需的，而且是必然会来的。凡是新世代的经验和前世代的经验相差如此之远，以致从前有用的种种“经验的组织”都成无用的时候；凡是要求着一种真不同的“经验的组织”的时候；种种旧组织是先得剥去、卸下的。

四

英国的“近代诗”，像它的法国胞胎象征派的诗似的，都是这种诗。法国号称象征派的诗人们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是共同的——他们都恨巴那斯派（Panasse）形式的、修饰的诗，“那有着完密的技巧，齐整的诗行，复杂的韵脚，以及希腊、罗马、印度的典故的”。他们的共同目的是，如魏尔伦所说，“要扭转‘流利’的脖子”。

滂德是美国诗人中第一个确可称为“近代”的诗人；他也恨修饰，也是一个扯尾巴的人。滂德是破坏大家，是拆卸暗黄石门面的大家，是推倒仿法国式的别墅、仿峨特式的铁路车站的大家。他是个拆卸手；在他看，不但紧在他自己前一代的已经从容死去的诗，就连接受那种诗的整个儿世界，都是废物，都没道理，都用得着铁棍和铁锤去打碎。他是个炸药手；他不但恨那《乔治诗选》与大战前一些年的太多的诗，并且恨整个儿爱德华时代的“经验的组织”——从那时代以来，所有的经验与大部分的诗都由那组织里漏出，像家庭用旧的沙发里漏出的马毛一样，没有别的，只显着一种硬而脆的形状，狗都不愿上去，甚至恋人们也不愿坐。他像他自己说拉浮格的话，是一个精细的诗人，一个解放各民族的人，一个纽马·滂皮留斯（Numa Pompillius）（传说中罗马古代的王，相传他在混乱中即位，爱和平，制定种种礼拜仪式与僧侣规律，有助于宗教甚大——译者），一个光之父。他夜间做梦，总梦见些削去修饰的词儿，那修饰是使它们陈旧的；总梦见些光面儿没油漆的词儿，那油漆曾将它们涂在金黄色的柚木上；总梦见些反剥在白松木上、带着白松香气的词儿。他以前是，现在还是，杂乱的大地之伟大的清除人之一，如果新世代不从这些方面看他，那是因为新世代不知道他所摧毁的建筑物。他的那些诗，现在只是些盖着旧建筑的墙上的装饰了，以前却一度是些工具——一些用来破坏的、带钩的铁棍，大头的铁锤，坚利的钢凿之类。

爱略忒也许因为别一些原因被人们记着，但在他写那些对这世代影响很大的诗的时候，他也是个破坏诗的形式的一把手。那时他专力打破已有的种种组合，就是词儿、影像、声音的种种“诗的”联想；他的效果甚至于比滂德还大些。他通过学院诗的玻璃窗，将那“现在时”，那寻常的近代世界，带着它的乡村的无味，星期日下午的失望，公园里长椅子上的心灰意懒，高高的捧起来；这是滂德所决不能做到的。他比滂德更其是破坏的，因为他关心的更多；滂德一向是自己活在屋子里的。爱略忒心里其实爱着他所攻击的那些学院传统；他做他所做的，是忍着苦痛，是由于一种好奇的窝里翻的复仇心，却不曾希望跟着出现一种较好的诗。他的工作不像滂德，不是澄清大地和空气，给一种不同的结构开路；他是热情的厌恶着他自己和他的时代：他是恨着那破坏的必要；他破坏，只是使人更明白那种必要是可恨的。他所恨的是他自己的时代，不是和他自己时代战斗着的“诗的过去”，这事实使他的作品有那冷酷的、激烈的自杀的预感。

近代诗是这些大家的诗，是造成这些人的大战世代与战前世代的诗。在这种诗自己的时代，它是一种需要的，有清除功用的，“文学的叛变”的诗。但它决不是能做现在所必需做的新的建设工作的诗。革命家少有能够重新建筑起他们所打倒的世界的；在革命胜利之后，继续搭着革命的架子，会产生失望与绝望——这在我们的时代是太常见了。现代诗大部分是这样继续着搭着革命的架子。爱略忒早年所取的态度和所用的熟语，早已不切用了，人们却还模仿着；这不是因为重新发见了它们的切用之处，乃是因为它们的气味可爱的缘故——冷讽是勇敢而可以不负责任的语言，否定是聪明而可以不担危险的态度。这样，滂德早年的力求新异，也还是现在的风气；不是因为滂德力求新异的种种条件还存在，是因为新异是一种可爱的“成功的标准”——只要新异，诗人便没有别的责任了。

现代诗的这种特质，便是它所以不能使我们认识我们时代的我们的经验的原因了。要用归依和凭依的态度将我们这样的经验写出来，使人认识，必需那种负责任的、担危险的语言，那种表示接受和信仰的语言。那种表示接受和信仰的、负责任的语言，在“文学的叛变”的诗，是不可能的。莎士比亚的《韩姆列特》，是接受了一个艰难的时代，证明了诗在那时代中的地位。拉浮格的“韩姆列特”，和在他以后爱略忒的及现在这一代人的“韩姆列特”，是否定了一个艰难的时代，而且对于用诗表现这时代的希望，加了轻蔑的按语。非到现代诗不是“近代的”、即大战前的“文学的叛变”的诗，非到现代诗从它自己的血脉里写出拉浮格和爱略忒的“韩姆列特”，诗是不会占有我们所生活的、公众的然而私有的世界的，是不会将这世界紧缩起来，安排起来，使人认识的。到了那时候，我们自己时代的真诗，才会写出来。在英美青年诗人的作品里，已经可以看出，那时代是近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4

论雅俗共赏

朱自清作品精选

目录

序

论雅俗共赏

论百读不厌

论逼真与如画

论书生的酸气

论朗诵诗

美国的朗诵诗

常识的诗

诗与话

歌谣里的重叠

中国文的三种型

禅家的语言

论老实话

翻译事业与清华学生

序

本书共收关于文艺的论文十四篇，除三篇外都是去年下半年作的。其中《美国的朗诵诗》和《常识的诗》作于三十四年。前者介绍达文鲍特的《我的国家》一篇长诗，那时我在昆明，还见不到原书，只根据几种刊物拼凑起来，翻译点儿，发挥点儿。后来杨周翰先生译出全书，由美国新闻处印行。杨先生送了我一本，译文很明白。——书名我原来译作《我的国》，《我的国家》是用的杨先生的译名。离开昆明的时候，我将那本书和别的许多书一齐卖掉了，现在想来怪可惜的。诗里强调故威尔基先生的“四海一家”那个意念。看看近年来美国的所作所为，真的禁不住“感慨系之”！

《论逼真与如画》，二十三年写过这个题目，发表在《文学》的《中国文学研究专号》里。那篇不满二千字的短文，是应了郑西谛兄的约一晚上赶着写成的，材料都根据《佩文韵府》，来不及检查原书。文中也明说了“抄《佩文韵府》”。记得西谛兄还笑着向我说：“何必说‘抄《佩文韵府》’呢？只举出原书的名目也可以的。”这回重读那篇小文，仔细思考，觉得有些不同的意见；又将《佩文韵府》引的材料与原书核对，竟发现有一条是错的，有一条是靠不住的。因此动手重写，写成了比旧作长了一倍有馀；又给加了一个副题目《关于传统的对于自然和艺术的态度的一个考察》，希望这个罗里罗嗦的副题目能够表示这两个批评用语的重要性，以及自己企图从现代的立场上来了解传统的努力。

所谓现代的立场，按我的了解，可以说就是“雅俗共赏”的立场，也可以说是偏重俗人或常人的立场，也可以说是近于人民的立场。书中各篇论文都在朝着这个方向说话。《论雅俗共赏》放在第一篇，并且用作书名，用意也在此。各篇论文的排列，按性质的异同，不按写作的先后；最近的写作是《论老实话》。《鲁迅先生的杂感》一篇，是给《燕京新闻》作的鲁迅先生逝世十一周年纪念论文，太简单了，本来打算不收入本书的，一位朋友却说鲁迅先生好比大海，大海是不拒绝细流的，他劝我留着；我就敝帚自珍的留着了。

本书各篇都曾分别发表各刊物上。现在将各刊物的名称记在文章的末尾，聊以表示谢意。

朱自清

1948年2月，北平清华园。

论雅俗共赏

陶渊明有“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诗句，那是一些“素心人”的乐事，“素心人”当然是雅人，也就是士大夫。这两句诗后来凝结成“赏奇析疑”一个成语，“赏奇析疑”是一种雅事，俗人的小市民和农家子弟是没有份儿的。然而又出现了“雅俗共赏”这一个成语，“共赏”显然是“共欣赏”的简化，可是这是雅人和俗人或俗人跟雅人一同在欣赏，那欣赏的大概不会还是“奇文”罢。这句成语不知道起于什么时代，从语气看来，似乎雅人多少得理会到甚至迁就着俗人的样子，这大概是在宋朝或者更后罢。

原来唐朝的安史之乱可以说是我们社会变迁的一条分水岭。在这之后，门第迅速的垮了台，社会的等级不像先前那样固定了，“士”和“民”这两个等级的分界不像先前的严格和清楚了，彼此的分子在流通着，上下着。而上去的比下来的多，士人流落民间的究竟少，老百姓加入士流的却渐渐多起来。王侯将相早就没有种了，读书人到了这时候也没有种了；只要家里能够勉强供给一些，自己有些天分，又肯用功，就是个“读书种子”；去参加那些公开的考试，考中了就有官做，至少也落个绅士。这种进展经过唐末跟五代的长期的变乱加了速度，到宋朝又加上印刷术的发达，学校多起来了，士人也多起来了，士人的地位加强，责任也加重了。这些士人多数是来自民间的新的分子，他们多少保留着民间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他们一面学习和享受那些雅的，一面却还不能摆脱或蜕变那些俗的。人既然很多，大家是这样，也就不觉其寒尘；不但不觉其寒尘，还要重新估定价值，至少也得调整那旧来的标准与尺度。“雅俗共赏”似乎就是新提出的尺度或标准，这里并非打倒旧标准，只是要求那些雅士理会到或迁就些俗士的趣味，好让大家打成一片。当然，所谓“提出”和“要求”，都只是不自觉的看来是自然而然的趋势。

中唐的时期，比安史之乱还早些，禅宗的和尚就开始用口语记录大师的说教。用口语为的是求真与化俗，化俗就是争取群众。安史乱后，和尚的口语记录更其流行，于是乎有了“语录”这个名称，“语录”就成为一种著述体了。到了宋朝，道学家讲学，更广泛的留下了许多语录；他们用语录，也还是为了求真与化俗，还是为了争取群众。所谓求真的“真”，一面是如实和直接的意思。禅家认为第一义是不可说的，语言文字都不能表达那无限的可能，所以是虚妄的。然而实际上语言文字究竟是不免要用的一种“方便”，记录文字自然越近实际的、直接的说话越好。在另一面这“真”又是自然的意思，自然才亲切，才让人容易懂，也就是更能收到化俗的功效，更能获得广大的群众。道学主要的是中国的正统的思想，道学家用了语录做工具，大大的增强了这种新的文体的地位，语录就成为一种传统了。比语录体稍稍晚些，还出现了一种宋朝叫做“笔记”的东西。这种作品记述有趣味的杂事，范围很宽，一方面发表作者自己的意见，所谓议论，也就是批评，这些批评往往也很有趣味。作者写这种书，只当做对客闲谈，并非一本正经，虽然以文言为主，可是很接近说话。这也是给大家看的，看了可以当做“谈助”，增加趣味。宋朝的笔记最发达，当时盛行，流传下来的也很多。目录家将这种笔记归在“小说”项下，近代书店汇印这些笔记，更直题为“笔记小说”；中国古代所谓“小说”，原是指记述杂事的趣味作品而言的。

那里我们得特别提到唐朝的“传奇”。“传奇”据说可以见出作者的“史才、诗笔、议论”，是唐朝士子在投考进士以前用来送给一些大人先生看，介绍自己，求他们给自己宣传的。其中不外乎灵怪、艳情、剑侠三类故事，显然是以供给“谈助”，引起趣味为主。无论照传统的意念，或现代的意念，这些“传奇”无疑的是小说，一方面也和笔记的写作态度有相类之处。照陈寅恪先生的意见，这种“传奇”大概起于民间，文士是仿作，文字里多口语化的地方。陈先生并且说唐朝的古文运动就是从这儿开始。他指出古文运动的领导者韩愈的《毛颖传》，正是仿“传奇”而作。我们看韩愈的“气盛言宜”的理论和他的参差错落的文句，也正是多多少少在口语化。他的门下的“好难”、“好易”两派，似乎原来也都是在试验如何口语化。可是“好难”的一派过分强调了自己，过分想出奇制胜，不管一般人能够了解欣赏与否，终于被人看做“诡”和“怪”而失败，于是宋朝的欧阳修继承了“好易”的一派的努力而奠定了古文的基础。——以上说的种种，都是安史乱后几百年间自然的趋势，就是那雅俗共赏的趋势。

宋朝不但古文走上了“雅俗共赏”的路，诗也走向这条路。胡适之先生说宋诗的好处就在“做诗如说话”，一语破的指出了这条路。自然，这条路上还有许多曲折，但是就像不好懂的黄山谷，他也提出了“以俗为雅”的主张，并且点化了许多俗语成为诗句。实践上“以俗为雅”，并不从他开始，梅圣俞、苏东坡都是好手，而苏东坡更胜。据记载梅和苏都说过“以俗为雅”这句话，可是不大靠得住；黄山谷却在《再次杨明叔韵》一诗的“引”里郑重的提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说是“举一纲而张万目”。他将“以俗为雅”放在第一，因为这实在可以说是宋诗的一般作风，也正是“雅俗共赏”的路。但是加上“以故为新”，路就曲折起来，那是雅人自赏，黄山谷所以终于不好懂了。不过黄山谷虽然不好懂，宋诗却终于回到了“做诗如说话”的路，这“如说话”，的确是条大路。

雅化的诗还不得不回向俗化，刚刚来自民间的词，在当时不用说自然是“雅俗共赏”的。别瞧黄山谷的有些诗不好懂，他的一些小词可够俗的。柳耆卿更是个通俗的词人。词后来虽然渐渐雅化或文人化，可是始终不能雅到诗的地位，它怎么着也只是“诗馀”。词变为曲，不是在文人手里变，是在民间变的；曲又变得比词俗，虽然也经过雅化或文人化，可是还雅不到词的地位，它只是“词馀”。一方面从晚唐和尚的俗讲演变出来的宋朝的“说话”就是说书，乃至后来的平话以及章回小说，还有宋朝的杂剧和诸宫调等等转变成功的元朝的杂剧和戏文，乃至后来的传奇，以及皮簧戏，更多半是些“不登大雅”的“俗文学”。这些除元杂剧和后来的传奇也算是“词馀”以外，在过去的文学传统里简直没有地位；也就是说这些小说和戏剧在过去的文学传统里多半没有地位，有些有点地位，也不是正经地位。可是虽然俗，大体上却“俗不伤雅”，虽然没有什么地位，却总是“雅俗共赏”的玩艺儿。

“雅俗共赏”是以雅为主的，从宋人的“以俗为雅”以及常语的“俗不伤雅”，更可见出这种宾主之分。起初成群俗士蜂拥而上，固然逼得原来的雅士不得不理会到甚至迁就着他们的趣味，可是这些俗士需要摆脱的更多。他们在学习，在享受，也在蜕变，这样渐渐适应那雅化的传统，于是乎新旧打成一片，传统多多少少变了质继续下去。前面说过的文体和诗风的种种改变，就是新旧双方调整的过程，结果迁就的渐渐不觉其为迁就，学习的也渐渐习惯成了自然，传统的确稍稍变了质，但是还是文言或雅言为主，就算跟民众近了一些，近得也不太多。

至于词曲，算是新起于俗间，实在以音乐为重，文辞原是无关轻重的；“雅俗共赏”，正是那音乐的作用。后来雅士们也曾分别将那些文辞雅化，但是因为音乐性太重，使他们不能完成那种雅化，所以词曲终于不能达到诗的地位。而曲一直配合着音乐，雅化更难，地位也就更低，还低于词一等。可是词曲到了雅化的时期，那“共赏”的人却就雅多而俗少了。真正“雅俗共赏”的是唐、五代、北宋的词，元朝的散曲和杂剧，还有平话和章回小说以及皮簧戏等。皮簧戏也是音乐为主，大家直到现在都还在哼着那些粗俗的戏词，所以雅化难以下手，虽然一二十年来这雅化也已经试着在开始。平话和章回小说，传统里本来没有，雅化没有合式的榜样，进行就不易。《三国演义》虽然用了文言，却是俗化的文言，接近口语的文言，后来的《水浒》、《西游记》、《红楼梦》等就都用白话了。不能完全雅化的作品在雅化的传统里不能有地位，至少不能有正经的地位。雅化程度的深浅，决定这种地位的高低或有没有，一方面也决定“雅俗共赏”的范围的小和大——雅化越深，“共赏”的人越少，越浅也就越多。所谓多少，主要的是俗人，是小市民和受教育的农家子弟。在传统里没有地位或只有低地位的作品，只算是玩艺儿；然而这些才接近民众，接近民众却还能教“雅俗共赏”，雅和俗究竟有共通的地方，不是不相理会的两橛了。

单就玩艺儿而论，“雅俗共赏”虽然是以雅化的标准为主，“共赏”者却以俗人为主。固然，这在雅方得降低一些，在俗方也得提高一些，要“俗不伤雅”才成；雅方看来太俗，以至于“俗不可耐”的，是不能“共赏”的。但是在什么条件之下才会让俗人所“赏”的，雅人也能来“共赏”呢？我们想起了“有目共赏”这句话。孟子说过“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有目”是反过来说，“共赏”还是陶诗“共欣赏”的意思。子都的美貌，有眼睛的都容易辨别，自然也就能“共赏”了。孟子接着说：“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这说的是人之常情，也就是所谓人情不相远。但是这不相远似乎只限于一些具体的、常识的、现实的事物和趣味。譬如北平罢，故宫和颐和园，包括建筑，风景和陈列的工艺品，似乎是“雅俗共赏”的，天桥在雅人的眼中似乎就有些太俗了。说到文章，俗人所能“赏”的也只是常识的，现实的。后汉的王充出身是俗人，他多多少少代表俗人说话，反对难懂而不切实用的辞赋，却赞美公文能手。公文这东西关系雅俗的现实利益，始终是不曾完全雅化了的。再说后来的小说和戏剧，有的雅人说《西厢记》诲淫，《水浒传》诲盗，这是“高论”。实际上这一部戏剧和这一部小说都是“雅俗共赏”的作品。《西厢记》无视了传统的礼教，《水浒传》无视了传统的忠德，然而“男女”是“人之大欲”之一，“官逼民反”，也是人之常情，梁山泊的英雄正是被压迫的人民所想望的。俗人固然同情这些，一部分的雅人，跟俗人相距还不太远的，也未尝不高兴这两部书说出了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这可以说是一种快感，一种趣味，可并不是低级趣味；这是有关系的，也未尝不是有节制的。“诲淫”“诲盗”只是代表统治者的利益的说话。

十九世纪二十世纪之交是个新时代，新时代给我们带来了新文化，产生了我们的知识阶级。这知识阶级跟从前的读书人不大一样，包括了更多的从民间来的分子，他们渐渐跟统治者拆伙而走向民间。于是乎有了白话正宗的新文学，词曲和小说戏剧都有了正经的地位。还有种种欧化的新艺术。这种文学和艺术却并不能让小市民来“共赏”，不用说农工大众。于是乎有人指出这是新绅士也就是新雅人的欧化，不管一般人能够了解欣赏与否。他们提倡“大众语”运动。但是时机还没有成熟，结果不显著。抗战以来又有“通俗化”运动，这个运动并已经在开始转向大众化。“通俗化”还分别雅俗，还是“雅俗共赏”的路，大众化却更进一步要达到那没有雅俗之分，只有“共赏”的局面。这大概也会是所谓由量变到质变罢。

《观察》。

论百读不厌

前些日子参加了一个讨论会，讨论赵树理先生的《李有才板话》。座中一位青年提出了一件事实：他读了这本书觉得好，可是不想重读一遍。大家费了一些时候讨论这件事实。有人表示意见，说不想重读一遍，未必减少这本书的好，未必减少它的价值。但是时间匆促，大家没有达到明确的结论。一方面似乎大家也都没有重读过这本书，并且似乎从没有想到重读它。然而问题不但关于这一本书，而是关于一切文艺作品。为什么一些作品有人“百读不厌”，另一些却有人不想读第二遍呢？是作品的不同吗？是读的人不同吗？如果是作品不同，“百读不厌”是不是作品评价的一个标准呢？这些都值得我们思索一番。

苏东坡有《送章秀才失解西归》诗，开头两句是：

旧书不厌百回读，
熟读深思子自知。

“百读不厌”这个成语就出在这里。“旧书”指的是经典，所以要“熟读深思”。《三国志·魏志·王肃传·注》：

人有从（董遇）学者，遇不肯教，而云“必当先读百遍”，言“读书百遍而意自见”。

经典文字简短，意思深长，要多读，熟读，仔细玩味，才能了解和体会。所谓“意自见”，“子自知”，着重自然而然，这是不能着急的。这诗句原是安慰和勉励那考试失败的秀才的话，劝他回家再去安心读书，说“旧书”不嫌多读，越读越玩味越有意思。固然经典值得“百回读”，但是这里着重的还在那读书的人。简化成“百读不厌”这个成语，却就着重在读的书或作品了。这成语常跟另一成语“爱不释手”配合着，在读的时候“爱不释手”，读过了以后“百读不厌”。这是一种赞词和评语，传统上确乎是一个评价的标准。当然，“百读”只是“重读”“多读”“屡读”的意思，并不一定一遍接着一遍的读下去。

经典给人知识，教给人怎样做人，其中有许多语言的、历史的、修养的课题，有许多注解，此外还有许多相关的考证，读上百遍，也未必能够处处贯通，教人多读是有道理的。但是后来所谓“百读不厌”，往往不指经典而指一些诗，一些文，以及一些小说；这些作品读起来津津有味，重读，屡读也不腻味，所以说“不厌”；“不厌”不但是“不讨厌”，并且是“不厌倦”。诗文和小说都是文艺作品，这里面也有一些语言的和历史的课题，诗文也有些注解和考证；小说方面呢，却直到近代才有人注意这些课题，于是也有了种种考证。但是过去一般读者只注意诗文的注解，不大留心那些课题，对于小说更其如此。他们集中在本文的吟诵或流览上。这些人吟诵诗文是为了欣赏，甚至于只为了消遣，流览或阅读小说更只是为了消遣，他们要求的是趣味，是快感。这跟诵读经典不一样。诵读经典是为了知识，为了教训，得认真，严肃，正襟危坐的读，不像读诗文和小说可以马马虎虎的，随随便便的，在床上，在火车轮船上都成。这么着可还能够教人“百读不厌”，那些诗文和小说到底是靠了什么呢？

在笔者看来，诗文主要是靠了声调，小说主要是靠了情节。过去一般读者大概都会吟诵，他们吟诵诗文，从那吟诵的声调或吟诵的音乐得到趣味或快感，意义的关系很少；只要懂得字面儿，全篇的意义弄不清楚也不要紧的。梁启超先生说过李义山的一些诗，虽然不懂得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读起来还是很有趣味（大意）。这种趣味大概一部分在那些字面儿的影像上，一部分就在那七言律诗的音乐上。字面儿的影像引起人们奇丽的感觉；这种影像所表示的往往是珍奇，华丽的景物，平常人不容易接触到的，所谓“七宝楼台”之类。民间文艺里常常见到的“牙床”等等，也正是这种作用。民间流行的小调以音乐为主，而不注重词句，欣赏也偏重在音乐上，跟吟诵诗文也正相同。感觉的享受似乎是直接的，本能的，即使是字面儿的影像所引起的感觉，也还多少有这种情形，至于小调和吟诵，更显然直接诉诸听觉，难怪容易唤起普遍的趣味和快感。至于意义的欣赏，得靠综合诸感觉的想像力，这个得有长期的教养才成。然而就像教养很深的梁启超先生，有时也还让感觉领着走，足见感觉的力量之大。

小说的“百读不厌”，主要的是靠了故事或情节。人们在儿童时代就爱听故事，尤其爱奇怪的故事。成人也还是爱故事，不过那情节得复杂些。这些故事大概总是神仙、武侠、才子、佳人，经过种种悲欢离合，而以大团圆终场。悲欢离合总得不同寻常，那大团圆才足奇。小说本来起于民间，起于农民和小市民之间。在封建社会里，农民和小市民是受着重重压迫的，他们没有多少自由，却有做白日梦的自由。他们寄托他们的希望于超现实的神仙，神仙化的武侠，以及望之若神仙的上层社会的才子佳人；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了这样的人物。这自然是不能实现的奇迹，可是能够给他们安慰、趣味和快感。他们要大团圆，正因为他们一辈子是难得大团圆的，奇情也正是常情啊。他们同情故事中的人物，“设身处地”的“替古人担忧”，这也因为事奇人奇的原故。过去的小说似乎始终没有完全移交到士大夫的手里。士大夫读小说，只是看闲书，就是作小说，也只是游戏文章，总而言之，消遣而已。他们得化装为小市民来欣赏，来写作；在他们看，小说奇于事实，只是一种玩艺儿，所以不能认真、严肃，只是消遣而已。

封建社会渐渐垮了，“五四”时代出现了个人，出现了自我，同时成立了新文学。新文学提高了文学的地位；文学也给人知识，也教给人怎样做人，不是做别人的，而是做自己的人。可是这时候写作新文学和阅读新文学的，只是那变了质的下降的士和那变了质的上升的农民和小市民混合成的知识阶级，别的人是不愿来或不能来参加的。而新文学跟过去的诗文和小说不同之处，就在它是认真的负着使命。早期的反封建也罢，后来的反帝国主义也罢，写实的也罢，浪漫的和感伤的也罢，文学作品总是一本正经的在表现着并且批评着生活。这么着文学扬弃了消遣的气氛，回到了严肃——古代贵族的文学如《诗经》，倒本来是严肃的。这负着严肃的使命的文学，自然不再注重“传奇”，不再注重趣味和快感，读起来也得正襟危坐，跟读经典差不多，不能再那么马马虎虎，随随便便的。但是究竟是形象化的，诉诸情感的，跟经典以冰冷的抽象的理智的教训为主不同，又是现代的白话，没有那些语言的和历史的问题，所以还能够吸引许多读者自动去读。不过教人“百读不厌”甚至教人想去重读一遍的作品，的确是很少了。

新诗或白话诗，和白话文，都脱离了那多多少少带着人工的、音乐的声调，而用着接近说话的声调。喜欢古诗、律诗和骈文、古文的失望了，他们尤其反对这不能吟诵的白话新诗；因为诗出于歌，一直不曾跟音乐完全分家，他们是不愿扬弃这个传统的。然而诗终于转到意义中心的阶段了。古代的音乐是一种说话，所谓“乐语”，后来的音乐独立发展，变成“好听”为主了。现在的诗既负上自觉的使命，它得说出人人心中所欲言而不能言的，自然就不注重音乐而注重意义了。——一方面音乐大概也在渐渐注重意义，回到说话罢？——字面儿的影像还是用得着，不过一般的看起来，影像本身，不论是鲜明的，朦胧的，可以独立的诉诸感觉的，是不够吸引人了；影像如果必需得用，就要配合全诗的各部分完成那中心的意义，说出那要说的话。在这动乱时代，人们着急要说话，因为要说的话实在太多。小说也不注重故事或情节了，它的使命比诗更见分明。它可以不靠描写，只靠对话，说出所要说的。这里面神仙、武侠、才子、佳人，都不大出现了，偶然出现，也得打扮成平常人；是的，这时代的小说的人物，主要的是些平常人了，这是平民世纪啊。至于文，长篇议论文发展了工具性，让人们更如意的也更精密的说出他们的话，但是这已经成为诉诸理性的了。诉诸情感的是那发展在后的小品散文，就是那标榜“生活的艺术”，抒写“身边琐事”的。这倒是回到趣味中心，企图着教人“百读不厌”的，确乎也风行过一时。然而时代太紧张了，不容许人们那么悠闲；大家嫌小品文近乎所谓“软性”，丢下了它去找那“硬性”的东西。

文艺作品的读者变了质了，作品本身也变了质了，意义和使命压下了趣味，认识和行动压下了快感。这也许就是所谓“硬”的解释。“硬性”的作品得一本正经的读，自然就不容易让人“爱不释手”，“百读不厌”。于是“百读不厌”就不成其为评价的标准了，至少不成其为主要的标准了。但是文艺是欣赏的对象，它究竟是形象化的，诉诸情感的，怎么“硬”也不能“硬”到和论文或公式一样。诗虽然不必再讲那带几分机械性的声调，却不能不讲节奏，说话不也有轻重高低快慢吗？节奏合式，才能集中，才能够高度集中。文也有文的节奏，配合着意义使意义集中。小说是不注重故事或情节了，但也总得有些契机来表现生活和批评它；这些契机得费心思去选择和配合，才能够将那要说的话，要传达的意义，完整的说出来，传达出来。集中了的完整了的意义，才见出情感，才让人乐意接受，“欣赏”就是“乐意接受”的意思。能够这样让人欣赏的作品是好的，是否“百读不厌”，可以不论。在这种情形之下，笔者同意：《李有才板话》即使没有人想重读一遍，也不减少它的价值，它的好。

但是在我们的现代文艺里，让人“百读不厌”的作品也有的。例如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茅盾先生的《幻灭》、《动摇》、《追求》三部曲，笔者都读过不止一回，想来读过不止一回的人该不少罢。在笔者本人，大概是《阿Q正传》里的幽默和三部曲里的几个女性吸引住了我。这几个作品的好已经定论，它们的意义和使命大家也都熟悉，这里说的只是它们让笔者“百读不厌”的因素。《阿Q正传》主要的作用不在幽默，那三部曲的主要作用也不在铸造几个女性，但是这些却可能产生让人“百读不厌”的趣味。这种趣味虽然不是必要的，却也可以增加作品的力量。不过这里的幽默决不是油滑的，无聊的，也决不是为幽默而幽默，而女性也决不就是色情，这个界限是得弄清楚的。抗战期中，文艺作品尤其是小说的读众大大的增加了。增加的多半是小市民的读者，他们要求消遣，要求趣味和快感。扩大了的读众，有着这样的要求也是很自然的。长篇小说的流行就是这个要求的反应，因为篇幅长，故事就长，情节就多，趣味也就丰富了。这可以促进长篇小说的发展，倒是很好的。可是有些作者却因为这样的要求，忘记了自己的边界，放纵到色情上，以及粗劣的笑料上，去吸引读众，这只是迎合低级趣味。而读者贪读这一类低级的软性的作品，也只是沉溺，说不上“百读不厌”。“百读不厌”究竟是个赞词或评语，虽然以趣味为主，总要是纯正的趣味才说得上的。

《文讯》月刊

论逼真与如画

关于传统的对于自然和艺术的态度的一个考察“逼真”与“如画”这两个常见的批评用语，给人一种矛盾感。“逼真”是近乎真，就是像真的。“如画”是像画，像画的。这两个语都是价值的批评，都说是“好”。那么，到底是真的好呢？还是画的好呢？更教人迷糊的，像清朝大画家王鉴说的：

人见佳山水，辄曰“如画”，见善丹青，辄曰“逼真”。（《染香庵跋画》）

丹青就是画。那么，到底是“如画”好呢？还是“逼真”好呢？照历来的用例，似乎两个都好，两个都好而不冲突，怎么会的呢？这两个语出现在我们的中古时代，沿用得很久，也很广，表现着这个民族对于自然和艺术的重要的态度。直到白话文通行之后，我们有了完备的成套的批评用语，这两个语才少见了，但是有时还用得着，有时也翻成白话用着。

这里得先看看这两个语的历史。照一般的秩序，总是先有“真”，后才有“画”，所以我们可以顺理成章的说“逼真与如画”——将“逼真”排在“如画”的前头。然而事实上似乎后汉就有了“如画”这个语，“逼真”却大概到南北朝才见。这两个先后的时代，限制着“画”和“真”两个词的意义，也就限制着这两个语的意义；不过这种用语的意义是会跟着时代改变的。《后汉书·马援传》里说他：

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

唐朝李贤注引后汉的《东观记》说：

援长七尺五寸，色理发肤眉目容貌如画。

可见“如画”这个语后汉已经有了，南朝范晔作《后汉书·马援传》，大概就根据这类记载；他沿用“如画”这个形容语，没有加字，似乎直到南朝这个语的意义还没有什么改变。但是“如画”到底是什么意义呢？

我们知道直到唐初，中国画是以故事和人物为主的，《东观记》里的“如画”，显然指的是这种人物画。早期的人物画由于工具的简单和幼稚，只能做到形状匀称与线条分明的地步，看武梁祠的画像就可以知道。画得匀称分明是画得好；人的“色理发肤眉目容貌如画”，是相貌生得匀称分明，也就是生得好。但是色理发肤似乎只能说分明，不能说匀称，范晔改为“明须发，眉目如画”，是很有道理的。匀称分明是常识的评价标准，也可以说是自明的标准，到后来就成了古典的标准。类书里还举出三国时代诸葛亮的《黄陵庙记》，其中叙到“乃见江左大山壁立，林麓峰峦如画”，上文还有“睹江山之胜”的话。清朝严可均编辑的《全三国文》里说“此文疑依托”，大概是从文体或作风上看。笔者也觉得这篇记是后人所作。“江山之胜”这个意念到东晋才逐渐发展，三国时代是不会有的；而文体或作风又不像。文中“如画”一语，承接着“江山之胜”，已经是变义，下文再论。

“如画”是像画，原义只是像画的局部的线条或形体，可并不说像一个画面；因为早期的画还只以个体为主，作画的人对于整个的画面还没有清楚的意念。这个意念似乎到南北朝才清楚的出现。南齐谢赫举出画的六法，第五是“经营布置”，正是意识到整个画面的存在的证据。就在这个时代，有了“逼真”这个语，“逼真”是指的整个形状。如《水经注·沔水篇》说：

上粉县……堵水之旁……有白马山，山石似马，望之逼真。

这里“逼真”是说像真的白马一般。但是山石像真的白马又有什么好呢？这就牵连到这个“真”字的意义了。这个“真”固然指实物，可是一方面也是《老子》、《庄子》里说的那个“真”，就是自然，另一方面又包含谢赫的六法的第一项“气韵生动”的意思，惟其“气韵生动”，才能自然，才是活的不是死的。死的山石像活的白马，有生气，有生意，所以好。“逼真”等于俗语说的“活脱”或“活像”，不但像是真的，并且活像是真的。如果这些话不错，“逼真”这个意念主要的还是跟着画法的发展来的。这时候画法已经从匀称分明进步到模仿整个儿实物了。六法第二“骨法用笔”似乎是指的匀称分明，第五“经营布置”是进一步的匀称分明。第三“应物象形”，第四“随类傅彩”，第六“传模移写”，大概都在说出如何模仿实物或自然；最重要的当然是“气韵生动”，所以放在第一。“逼真”也就是近于自然，像画一般的模仿着自然，多多少少是写实的。

唐朝张怀瓘的《书断》里说：

太宗……尤善临古帖，殆于逼真。

这是说唐太宗模仿古人的书法，差不多活像，活像那些古人。不过这似乎不是模仿自然。但是书法是人物的一种表现，模仿书法也就是模仿人物；而模仿人物，如前所论，也还是模仿自然。再说我国书画同源，基本的技术都在乎“用笔”，书法模仿书法，跟画的模仿自然也有相通的地方。不过从模仿书法到模仿自然，究竟得拐上个弯儿。老是拐弯儿就不免只看见那作品而忘掉了那整个儿的人，于是乎“貌同心异”，模仿就成了死板板的描头画角了。书法不免如此，画也不免如此。这就不成其为自然。郭绍虞先生曾经指出道家的自然有“神化”和“神遇”两种境界。而“气韵生动”的“气韵”，似乎原是音乐的术语借来论画的，这整个语一方面也接受了“神化”和“神遇”的意念，综合起来具体的说出，所以作为基本原则，排在六法的首位。但是模仿成了机械化，这个基本原则显然被忽视。为了强调它，唐朝人就重新提出那“神”的意念，这说是复古也未尝不可。于是张怀瓘开始将书家分为“神品”“妙品”“能品”，朱景元又用来论画，并加上了“逸品”。这神、妙、能、逸四品，后来成了艺术批评的通用标准，也是一种古典的标准。但是神、妙、逸三品都出于道家的思想，都出于玄心和达观，不出于常识，只有能品才是常识的标准。

重神当然就不重形，模仿不妨“貌异心同”；但是这只是就间接模仿自然而论。模仿别人的书画诗文，都是间接模仿自然，也可以说是艺术模仿艺术。直接模仿自然，如“山石似马”，可以说是自然模仿自然，就还得“逼真”才成。韩愈的《春雪间早梅》诗说：

那是俱疑似，
须知两逼真！

春雪活像早梅，早梅活像春雪，也是自然模仿自然，不过也是像画一般模仿自然。至于韩偓的诗：

纵有才难咏，
宁无画逼真！

说是虽然诗才薄弱，形容不出，难道不能画得活像！这指的是女子的美貌，又回到了人物画，可以说是艺术模仿自然。这也是直接模仿自然，要求“逼真”，跟“山石似马”那例子一样。

到了宋朝，苏轼才直截了当的否定了“形似”，他《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的诗里说：

论画以形似，
见与儿童邻。……
边鸾雀写生，
赵昌花传神。……

“写生”是“气韵生动”的注脚。后来董逌的《广川画跋》里更提出“生意”这个意念。他说：

世之评画者曰，妙于生意，能不失真如此矣。至是为能尽其技。尝问如何是当处生意？曰，殆谓自然。问自然，则曰能不异真者斯得之矣。且观天地生物，特一气运化尔，其功用秘移，与物有宜，莫知为之者。故能成于自然。今画者信妙矣，方且晕形布色，求物比之，似而效之，序以成者，皆人力之后失也，岂能以合于自然者哉！

“生意”是真，是自然，是“一气运化”。“晕形布色”，比物求似，只是人工，不合自然。他也在否定“形似”，一面强调那气化或神化的“生意”。这些都见出道家“得意忘言”以及禅家“参活句”的影响。不求“形似”，当然就无所谓“逼真”；因为“‘真”既没有定形，逼近与否是很难说的。我们可以说“神似”，也就是“传神”，却和“逼真”有虚实之分。不过就画论画，人物、花鸟、草虫，到底以形为本，常识上还只要求这些画“逼真”。跟苏轼差不多同时的晁以道的诗说得好：

画写物外形，
要于形不改。

就是这种意思。但是山水画另当别论。

东晋以来士大夫渐渐知道欣赏山水，这也就是风景，也就是“江山之胜”。但是在画里山水还只是人物的背景，《世说新语》记顾恺之画谢鲲在岩石里，就是一个例证。那时却有个宗炳，将自己游历过的山水，画在墙壁上，“卧以游之”。这是山水画独立的开始，但是这种画无疑的多多少少还是写实的。到了唐朝，山水画长足的发展，北派还走着近乎写实的路，南派的王维开创了文人画，却走上了象征的路。苏轼说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文人画的特色就在“画中有诗”。因为要“有诗”，有时就出了常识常理之外。张彦远说“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宋朝沈括的《梦溪笔谈》也说他家藏得有王氏的“《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但是沈氏却说：

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

这里提到了“神”、“天”就是自然，而“俗人”是对照着“文人”说的。沈氏在上文还说“书画之妙，当以神会”，“神会”可以说是象征化。桃杏芙蓉莲花虽然不同时，放在同一个画面上，线条、形体、颜色却有一种特别的和谐，雪中芭蕉也如此。这种和谐就是诗。桃杏芙蓉莲花等只当作线条、形体、颜色用着，只当作象征用着，所以就可以“不问四时”。这也可以说是装饰化，图案化，程式化。但是最容易程式化的最能够代表文人化的是山水画，苏轼的评语，正指王维的山水画而言。

桃杏芙蓉莲花等等是个别的实物，形状和性质各自分明，“同画一景”，俗人或常人用常识的标准来看，马上觉得时令的矛盾，至于那矛盾里的和谐，原是在常识以外的，所以容易引起争辩。山水，文人欣赏的山水，却是一种境界，来点儿写实固然不妨，可是似乎更宜于象征化。山水里的草木鸟兽人物，都吸收在山水里，或者说和山水合为一气；兽与人简直可以没有，如元朝倪瓒的山水画，就常不画人，据说如此更高远，更虚静，更自然。这种境界是画，也是诗，画出来写出来是的，不画出来不写出来也是的。这当然说不上“像”，更说不上“活像”或“逼真”了。“如画”倒可以解作像这种山水画。但是唐人所谓“如画”，还带有写实的意味，例如李商隐的诗：

茂苑城如画，
阊门瓦欲流。

皮日休的诗：

楼台如画倚霜空。

虽然所谓“如画”指的是整个画面，却似乎还是北派的山水画。上文《黄陵庙记》里的“如画”，也只是这个意思。到了宋朝，如林逋的诗：

白公睡阁幽如画。

这个“幽”就全然是境界，像的当然是南派的画了。“如画”可以说是属于自然模仿艺术一类。

上文引过王鉴的话，“人见佳山水，辄曰‘如画’”，这“如画”是说像南派的画。他又说“见善丹青，辄曰‘逼真’”，这丹青却该是人物、花鸟、草虫，不是山水画。王鉴没有弄清楚这个分别，觉得这两个语在字面上是矛盾的，要解决这个矛盾，他接着说：

则知形影无定法，真假无滞趣，惟在妙悟人得之；不尔，虽工未为上乘也。

形影无定，真假不拘，求“形似”也成，不求“形似”也成，只要妙悟，就能够恰到好处。但是“虽工未为上乘”，“形似”到底不够好。但这些话并不曾解决了他想像中的矛盾，反而越说越糊涂。照“真假无滞趣”那句话，似乎画是假的；可是既然不拘真假，假而合于自然，也未尝不可以说是真的。其实他所谓假，只是我们说的境界，与实物相对的境界。照我们看，境界固然与实物不同，却也不能说是假的。同是清朝大画家的王时敏在一处画跋里说过：

石谷所作雪卷，寒林积素，江村寥落，一一皆如真境，宛然辋川笔法。

辋川指的王维，“如真境”是说像自然的境界，所谓“得心应手，意到便成”，“莫知为之者”。自然的境界尽管与实物不同，却还不妨是真的。

“逼真”与“如画”这两个语借用到文学批评上，意义又有些变化。这因为文学不同于实物，也不同于书法的点画，也不同于画法的“用笔”“象形”“傅彩”。文学以文字为媒介，文字表示意义，意义构成想像；想像里有人物，花鸟，草虫，及其他，也有山水——有实物，也有境界。但是这种实物只是想像中的实物；至于境界，原只存在于想像中，倒是只此一家，所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向来评论诗文以及小说戏曲，常说“神态逼真”，“情景逼真”，指的是描写或描画。写神态写情景写得活像，并非诉诸直接的感觉，跟“山石似马，望之逼真”以及“宁无画逼真”的直接诉诸视觉不一样，这是诉诸想像中的视觉的。宋朝梅尧臣说过“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如”字很确；这种“逼真”只是使人如见。可是向来也常说“口吻逼真”，写口气写得活像，是使人如闻，如闻其声。这些可以说是属于艺术模仿自然一类。向来又常说某人的诗“逼真老杜”，某人的文“逼真昌黎”，这是说在语汇，句法，声调，用意上，都活像，也就是在作风与作意上都活像，活像在默读或朗诵两家的作品，或全篇，或断句。这儿说是“神似老杜”“神似昌黎”也成，想像中的活像本来是可实可虚两面儿的。这是属于艺术模仿艺术一类。文学里的模仿，不论模仿的是自然或艺术，都和书画不相同；倒可以比建筑，经验是材料，想像是模仿的图样。

向来批评文学作品，还常说“神态如画”，“情景如画”，“口吻如画”，也指描写而言。上文“如画”的例句，都属于自然模仿艺术一类。这儿是说“写神态如画”，“写情景如画”，“写口吻如画”，可以说是属于艺术模仿自然一类。在这里“如画”的意义却简直和“逼真”是一样，想像的“逼真”和想像的“如画”在想像里合而为一了。这种“逼真”与“如画”都只是分明、具体、可感觉的意思，正是常识对于自然和艺术所要求的。可是说“景物如画”或“写景物如画”，却是例外。这儿“如画”的“画”，可以是北派山水，可以是南派山水，得看所评的诗文而定；若是北派，“如画”就只是匀称分明，若是南派，就是那诗的境界，都与“逼真”不能合一。不过传统的诗文里写景的地方并不很多，小说戏剧里尤其如此，写景而有境界的更少，因此王维的“诗中有画”才见得难能可贵，模仿起来不容易。他创始的“画中有诗”的文人画，却比那“诗中有画”的诗直接些，具体些，模仿的人很多，多到成为所谓南派。我们感到“如画”与“逼真”两个语好像矛盾，就由于这一派文人画的影响。不过这两个语原来既然都只是常识的评价标准，后来意义虽有改变，而除了“如画”在作为一种境界解释的时候变为玄心妙赏以外，也都还是常识的标准。这就可见我们的传统的对于自然和艺术的态度，一般的还是以常识为体，雅俗共赏为用的。那些“难可与俗人论”的，恐怕到底不是天下之达道罢。

天津《民国日报》文艺副刊。

论书生的酸气

读书人又称书生。这固然是个可以骄傲的名字，如说“一介书生”，“书生本色”，都含有清高的意味。但是正因为清高，和现实脱了节，所以书生也是嘲讽的对象。人们常说“书呆子”、“迂夫子”、“腐儒”、“学究”等，都是嘲讽书生的。“呆”是不明利害，“迂”是绕大弯儿，“腐”是顽固守旧，“学究”是指一孔之见。总之，都是知古不知今，知书不知人，食而不化的读死书或死读书，所以在现实生活里老是吃亏、误事、闹笑话。总之，书生的被嘲笑是在他们对于书的过分的执着上；过分的执着书，书就成了话柄了。

但是还有“寒酸”一个话语，也是形容书生的。“寒”是“寒素”，对“膏粱”而言，是魏晋南北朝分别门第的用语。“寒门”或“寒人”并不限于书生，武人也在里头；“寒士”才指书生。这“寒”指生活情形，指家世出身，并不关涉到书；单这个字也不含嘲讽的意味。加上“酸”字成为连语，就不同了，好像一副可怜相活现在眼前似的。“寒酸”似乎原作“酸寒”。韩愈《荐士》诗，“酸寒溧阳尉”，指的是孟郊；后来说“郊寒岛瘦”孟郊和贾岛都是失意的人，作的也是失意诗。“寒”和“瘦”映衬起来，够可怜相的，但是韩愈说“酸寒”，似乎“酸”比“寒”重。可怜别人说“酸寒”，可怜自己也说“酸寒”，所以苏轼有“故人留饮慰酸寒”的诗句。陆游有“书生老瘦转酸寒”的诗句。“老瘦”固然可怜相，感激“故人留饮”也不免有点儿。范成大说“酸”是“书生气味”，但是他要“洗尽书生气味酸”，那大概是所谓“大丈夫不受人怜”罢？

为什么“酸”是“书生气味”呢？怎么样才是“酸”呢？话柄似乎还是在书上。我想这个“酸”原是指读书的声调说的。晋以来的清谈很注重说话的声调和读书的声调。说话注重音调和辞气，以朗畅为好。读书注重声调，从《世说新语·文学》篇所记殷仲堪的话可见；他说，“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闲强”，说到舌头，可见注重发音，注重发音也就是注重声调。《任诞》篇又记王孝伯说“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这“熟读《离骚》”该也是高声朗诵，更可见当时风气。《豪爽》篇记“王司州（胡之）在谢公（安）坐，咏《离骚》、《九歌》‘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语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正是这种名士气的好例。读古人的书注重声调，读自己的诗自然更注重声调。《文学篇》记着袁宏的故事：

袁虎（宏小名虎）少贫，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大相赏得。

从此袁宏名誉大盛，可见朗诵关系之大。此外《世说新语》里记着“吟啸”，“啸咏”，“讽咏”，“讽诵”的还很多，大概也都是在朗诵古人的或自己的作品罢。

这里最可注意的是所谓“洛下书生咏”或简称“洛生咏”。《晋书·谢安传》说：

安本能为洛下书生咏。有鼻疾，故其音浊。名流爱其咏而弗能及，或手掩鼻以效之。

《世说新语·轻诋》篇却记着：

人问顾长康“何以不作洛生咏？”答曰，“何至作老婢声！”

刘孝标注，“洛下书生咏音重浊，故云‘老婢声’。”所谓“重浊”，似乎就是过分悲凉的意思。当时诵读的声调似乎以悲凉为主。王孝伯说“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王胡之在谢安坐上咏的也是《离骚》、《九歌》，都是《楚辞》。当时诵读《楚辞》，大概还知道用楚声楚调，乐府曲调里也正有楚调，而楚声楚调向来是以悲凉为主的。当时的诵读大概受到和尚的梵诵或梵唱的影响很大，梵诵或梵唱主要的是长吟，就是所谓“咏”。《楚辞》本多长句，楚声楚调配合那长吟的梵调，相得益彰，更可以“咏”出悲凉的“情致”来。袁宏的咏史诗现存两首，第一首开始就是“周昌梗概臣”一句，“梗概”就是“慷慨”，“感慨”；“慷慨悲歌”也是一种“书生本色”。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所举的五言诗名句，钟嵘《诗品·序》里所举的五言诗名句和名篇，差不多都是些“慷慨悲歌”。《晋书》里还有一个故事。晋朝曹摅的《感旧》诗有“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两句。后来殷浩被废为老百姓，送他的心爱的外甥回朝，朗诵这两句，引起了身世之感，不觉泪下。这是悲凉的朗诵的确例。但是自己若是并无真实的悲哀，只去学时髦，捏着鼻子学那悲哀的“老婢声”的“洛生咏”，那就过了分，那也就是赵宋以来所谓“酸”了。

唐朝韩愈有《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开头是：

纤云四卷天无河，
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
一杯相属君当歌。

接着说：

君歌声酸辞且苦，
不能听终泪如雨。

接着就是那“酸”而“苦”的歌辞：

洞庭连天九疑高，
蛟龙出没猩鼯号。
十生九死到官所，
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
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捶大鼓，
嗣皇继圣登夔皋。
赦书一日行万里，
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
涤瑕荡垢朝清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
坎轲只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
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辈流多上道，
天路幽险难追攀！

张功曹是张署，和韩愈同被贬到边远的南方，顺宗即位，只奉命调到近一些的江陵做个小官儿，还不得回到长安去，因此有了这一番冤苦的话。这是张署的话，也是韩愈的话。但是诗里却接着说：

君歌且休听我歌，
我歌今与君殊科。

韩愈自己的歌只有三句：

一年明月今宵多，
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他说认命算了，还是喝酒赏月罢。这种达观其实只是苦情的伪装而已。前一段“歌”虽然辞苦声酸，倒是货真价实，并无过分之处。由那“声酸”知道吟诗的确有一种悲凉的声调，而所谓“歌”其实只是讽咏。大概汉朝以来不像春秋时代一样，士大夫已经不会唱歌，他们大多数是书生出身，就用讽咏或吟诵来代替唱歌。他们——尤其是失意的书生——的苦情就发泄在这种吟诵或朗诵里。

战国以来，唱歌似乎就以悲哀为主，这反映着动乱的时代。《列子·汤问》篇记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又引秦青的话，说韩娥在齐国雍门地方“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后来又“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善跃扌卞舞，弗能自禁”。这里说韩娥虽然能唱悲哀的歌，也能唱快乐的歌，但是和秦青自己独擅悲歌的故事合看，就知道还是悲歌为主。再加上齐国杞梁殖的妻子哭倒了城的故事，就是现在还在流行的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悲歌更为动人，是显然的。书生吟诵，声酸辞苦，正和悲歌一脉相传。但是声酸必须辞苦，辞苦又必须情苦；若是并无苦情，只有苦辞，甚至连苦辞也没有，只有那供人酸鼻的声调，那就过了分，不但不能动人，反要遭人嘲弄了。书生往往自命不凡，得意的自然有，却只有少数，失意的可太多了。所以总是叹老嗟卑，长歌当哭，哭丧着脸一副可怜相。朱子在《楚辞辨证》里说汉人那些模仿的作品“诗意平缓，意不深切，如无所疾痛而强为呻吟者”。“无所疾痛而强为呻吟”就是所谓“无病呻吟”。后来的叹老嗟卑也正是无病呻吟。有病呻吟是紧张的，可以得人同情，甚至叫人酸鼻；无病呻吟，病是装的，假的，呻吟也是装的，假的，假装可以酸鼻的呻吟，酸而不苦像是丑角扮戏，自然只能逗人笑了。

苏东坡有《赠诗僧道通》的诗：

雄豪而妙苦而腴，
只有琴聪与蜜殊。
语带烟霞从古少，
气含蔬笋到公无。……

查慎行注引叶梦得《石林诗话》说：

近世僧学诗者极多，皆无超然自得之趣，往往掇拾摹仿士大夫所残弃，又自作一种体，格律尤俗，谓之“酸馅气”。子瞻……尝语人云，“颇解‘蔬笋’语否？为无‘酸馅气’也。”闻者无不失笑。

东坡说道通的诗没有“蔬笋”气，也就没有“酸馅气”，和尚修苦行，吃素，没有油水，可能比书生更“寒”更“瘦”；一味反映这种生活的诗，好像酸了的菜馒头的馅儿，干酸，吃不得，闻也闻不得，东坡好像是说，苦不妨苦，只要“苦而腴”，有点儿油水，就不至于那么扑鼻酸了。这酸气的“酸”还是从“声酸”来的。而所谓“书生气味酸”该就是指的这种“酸馅气”。和尚虽苦，出家人原可“超然自得”，却要学吟诗，就染上书生的酸气了。书生失意的固然多，可是叹老嗟卑的未必真的穷苦到他们嗟叹的那地步；倒是“常得无事”，就是“有闲”，有闲就无聊，无聊就作成他们的“无病呻吟”了。宋初西昆体的领袖杨亿讥笑杜甫是“村夫子”，大概就是嫌他叹老嗟卑的太多。但是杜甫“窃比稷与契”，嗟叹的其实是天下之大，决不止于自己的鸡虫得失。杨亿是个得意的人，未免忘其所以，才说出这样不公道的话。可是像陈师道的诗，叹老嗟卑，吟来吟去，只关一己，的确叫人腻味。这就落了套子，落了套子就不免有些“无病呻吟”，也就是有些“酸”了。

道学的兴起表示书生的地位加高，责任加重，他们更其自命不凡了，自嗟自叹也更多了。就是眼光如豆的真正的“村夫子”或“三家村学究”，也要哼哼唧唧的在人面前卖弄那背得的几句死书，来嗟叹一切，好搭起自己的读书人的空架子。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似乎是个更破落的读书人，然而“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人家说他偷书，他却争辩着，“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孩子们看着他的茴香豆的碟子。

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下腰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破落到这个地步，却还只能“满口之乎者也”，和现实的人民隔得老远的，“酸”到这地步真是可笑又可怜了。“书生本色”虽然有时是可敬的，然而他的酸气总是可笑又可怜的。最足以表现这种酸气的典型，似乎是戏台上的文小生，尤其是昆曲里的文小生，那哼哼唧唧、扭扭捏捏、摇摇摆摆的调调儿，真够“酸”的！这种典型自然不免夸张些，可是许差不离儿罢。

向来说“寒酸”、“穷酸”，似乎酸气老聚在失意的书生身上。得意之后，见多识广，加上“一行作吏，此事便废”，那时就会不再执着在书上，至少不至于过分的执着在书上，那“酸气味”是可以多多少少“洗”掉的。而失意的书生也并非都有酸气。他们可以看得开些，所谓达观，但是达观也不易，往往只是伪装。他们可以看远大些，“梗概而多气”是雄风豪气，不是酸气。至于近代的知识分子，让时代逼得不能读死书或死读书，因此也就不再执着那些古书。文言渐渐改了白话，吟诵用不上了；代替吟诵的是又分又合的朗诵和唱歌。最重要的是他们看清楚了自己，自己是在人民之中，不能再自命不凡了。他们虽然还有些闲，可是要“常得无事”却也不易。他们渐渐丢了那空架子，脚踏实地向前走去。早些时还不免带着感伤的气氛，自爱自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这也算是酸气，虽然念诵的不是古书而是洋书。可是这几年时代逼得更紧了，大家只得抹干了鼻涕眼泪走上前去。这才真是“洗尽书生气味酸”了。

《世纪评论》

论朗诵诗

战前已经有诗歌朗诵，目的在乎试验新诗或白话诗的音节，看看新诗是否有它自己的音节，不因袭旧诗而确又和白话散文不同的音节，并且看看新诗的音节怎样才算是好。这个朗诵运动虽然提倡了多年，可是并没有展开；新诗的音节是在一般写作和诵读里试验着。试验的结果似乎是向着匀整一路走，至于怎样才算好，得一首一首诗的看，看那感情和思想跟音节是否配合得恰当，是否打成一片，不漏缝儿，这就是所谓“相体裁衣”。这种结果的获得虽然不靠朗诵运动，可是得靠诵读。诵读是独自一个人默读或朗诵，或者向一些朋友朗诵。这跟朗诵运动的朗诵不同，那朗诵或者是广播，或者是在大庭广众之中。过去的新诗有一点还跟旧诗一样，就是出发点主要的是个人，所以只可以“娱独坐”，不能够“悦众耳”，就是只能诉诸自己或一些朋友，不能诉诸群众。战前诗歌朗诵运动所以不能展开，我想根由就在这里。而抗战以来的朗诵运动，不但广大的展开，并且产生了独立的朗诵诗，转捩点也在这里。

抗战以来的朗诵运动起于迫切的实际的需要——需要宣传，需要教育广大的群众。这朗诵运动虽然以诗歌为主，却不限于诗歌，也朗诵散文和戏剧的对话；只要能够获得朗诵的效果，什么都成。假如战前的诗歌朗诵运动可以说是艺术教育，这却是政治教育。政治教育的对象不用说比艺术教育的广大得多，所以教材也得杂样儿的；这时期的朗诵会有时还带歌唱。抗战初期的朗诵有时候也用广播，但是我们的广播事业太不发达，这种朗诵的广播，恐怕听的人太少了；所以后来就直接诉诸集会的群众。朗诵的诗歌大概一部分用民间形式写成，在旧瓶里装上新酒，一部分是抗战的新作；一方面更有人用简单的文字试作专供朗诵的诗，当然也是抗战的诗，政治性的诗，于是乎有了“朗诵诗”这个名目。不过这个名目将“诗”限在“朗诵”上，并且也限在政治性上，似乎太狭窄了，一般人不愿意接受它。可是朗诵运动越来越快的发展了，诗歌朗诵越来越多了，效果也显著起来了，朗诵诗开始向公众要求它的地位。于是乎来了论争，论争的焦点是在诗的政治性上。笔者却以为焦点似乎应该放在朗诵诗的独立的地位或独占的地位上；笔者以为朗诵诗应该有独立的地位，不应该有独占的地位。

笔者过去也怀疑朗诵诗，觉得看来不是诗，至少不像诗，不像我们读过的那些诗，甚至于可以说不像我们有过的那些诗。对的，朗诵诗的确不是那些诗。它看来往往只是一些抽象的道理，就是有些形象，也不够说是形象化；这只是宣传的工具，而不是本身完整的艺术品。照传统的看法，这的确不能算是诗。可是参加了几回朗诵会，听了许多朗诵，开始觉得听的诗歌跟看的诗歌确有不同之处；有时候同一首诗看起来并不觉得好，听起来却觉得很好。笔者这里想到的是艾青先生的《大堰河》（他的乳母的名字）；自己多年前看过这首诗，并没有注意它，可是在三十四年昆明西南联大的“五四”周朗诵晚会上听到闻一多先生朗诵这首诗，从他的抑扬顿挫里体会了那深刻的情调，一种对于母性的不幸的人的爱。会场里上千的听众也都体会到这种情调，从当场热烈的掌声以及笔者后来跟在场的人的讨论可以证实。这似乎是那晚上最精彩的节目之一。还有一个节目是新中国剧社的李先生朗诵庄涌先生《我的实业计划》那首讽刺诗。这首诗笔者也看到过，看的时候我觉得它写得好，抓得住一些大关目，又严肃而不轻浮。听到那洪钟般的朗诵，更有沉着痛快之感。笔者那时特别注意《大堰河》那一首，想来想去，觉得是闻先生有效的戏剧化了这首诗，他的演剧的才能给这首诗增加了些新东西，它是在他的朗诵里才完整起来的。

后来渐渐觉得，似乎适于朗诵的诗或专供朗诵的诗，大多数是在朗诵里才能见出完整来的。这种朗诵诗大多数只活在听觉里，群众的听觉里；独自看起来或在沙龙里念起来，就觉得不是过火，就是散漫，平淡，没味儿。对的，看起来不是诗，至少不像诗，可是在集会的群众里朗诵出来，就确乎是诗。这是一种听的诗，是新诗中的新诗。它跟古代的听的诗又不一样。那些诗是唱的，唱的是英雄和美人，歌手们唱，贵族们听，是伺候贵族们的玩意儿。朗诵诗可不伺候谁，只是沉着痛快的说出大家要说的话，听的是有话要说的一群人。朗诵诗虽然近乎戏剧的对话，可又不相同。对话是剧中人在对话，只间接的诉诸听众，而那种听众是悠闲的，散漫的。朗诵诗却直接诉诸紧张的、集中的听众。不过朗诵的确得注重声调和表情，朗诵诗的确得是戏剧化的诗，不然就跟演讲没有分别，就真不是诗了。

朗诵诗是群众的诗，是集体的诗。写作者虽然是个人，可是他的出发点是群众，他只是群众的代言人。他的作品得在群众当中朗诵出来，得在群众的紧张的集中的氛围里成长。那诗稿以及朗诵者的声调和表情，固然都是重要的契机，但是更重要的是那氛围，脱离了那氛围，朗诵诗就不能成其为诗。朗诵诗要能够表达出来大家的憎恨、喜爱、需要和愿望；它表达这些情感，不是在平静的回忆之中，而是在紧张的集中的现场，它给群众打气，强调那现场。有些批评家认为文艺是态度的表示，表示行动的态度而归于平衡或平静；诗出于个人的沉思而归于个人的沉思，所以跟实生活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创作和欣赏都得在这相当的距离之外。所谓“怨而不怒”，“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所谓“温柔敦厚”以及“无关心”的态度，都从这个相当的距离生出来。有了这个相当的距离，就不去计较利害，所以有“诗失之愚”的话。朗诵诗正要揭破这个愚，它不止于表示态度，却更进一步要求行动或者工作。行动或工作没有平静与平衡，也就没有了距离；朗诵诗直接与实生活接触，它是宣传的工具，战斗的武器，而宣传与战斗正是行动或者工作。玛耶可夫斯基论诗说得好：

照我们说
韵律——
大桶，
炸药桶。
一小行——
导火线。
大行冒烟，
小行爆发，
…………

这正是朗诵诗的力量，它活在行动里，在行动里完整，在行动里完成。这也是朗诵诗之所以为新诗中的新诗。

宣传是朗诵诗的任务，它讽刺，批评，鼓励行动或者工作。它有时候形象化，但是主要的在运用赤裸裸的抽象的语言；这不是文绉绉的拖泥带水的语言，而是沉着痛快的，充满了辣味和火气的语言。这是口语，是对话，是直接向听的人说的。得去听，参加集会，走进群众里去听，才能接受它，至少才能了解它。单是看写出来的诗，会觉得咄咄逼人，野气，火气，教训气；可是走进群众里去听，听上几回就会不觉得这些了。再说朗诵诗是对话，或者三言两语，或者长篇大套；前一种像标语口号，看起来简单得没味儿，后一种又好像罗嗦得没味儿。其实味儿是有，却是在朗诵和大家听里。笔者六月间曾在教室里和同学们讨论过一位何达同学写的两首诗，我念给他们听。第一首是《我们开会》：

我们开会
我们的视线
像车辐
集中在一个轴心

我们开会
我们的背
都向外
砌成一座堡垒

我们开会
我们的灵魂
紧紧的
拧成一根巨绳

面对着
共同的命运
我们开着会
就变成一个巨人

这一首写在三十三年六月里，另一首《不怕死——怕讨论》写在今年六月三日，“六二”的后一日：

我们不怕死
可是我们怕讨论

我们的情绪非常热烈
谁要是叫我们冷静的想一想
我们就嘶他通他
我们就大声地喊
滚你妈的蛋
无耻的阴谋家

难道你们不知道
我们只有情绪
我们全靠情绪
决不能用理智
压低我们的情绪

可是朋友们
我们这样可不行啊
我们不怕死
我们也不应该怕讨论
要民主——我们就得讨论
要战斗——我们也得讨论
我们不怕死
我们也不怕讨论

一班十几个人喜欢第一首的和喜欢第二首的各占一半。前者说第一首形象化，“结构严紧”，而第二首只“是平铺直叙的说出来”。后者说第二首“自然而完整”，“能在不多的几句话里很清楚的说出为什么不怕死也不怕讨论来”，第一首却“只写出了很少的一点，并未能很具体的写出开会的情形”；又说“在朗诵的效果上”，第二首要比第一首大。笔者没有练习过朗诵，那回只是教学上的诵读；要真是在群众里朗诵，那结果也许会向第二首一面倒罢。因为笔者在独自看的时候原也喜欢第一首，可是一经在教室里诵读，就觉得第二首有劲儿，想来朗诵起来更会如此的。“结构严紧”，回环往复的写出“很少的一点”，让人仔细吟味，原是诗之所以为诗，不过那是看的诗。朗诵诗的听众没有那份耐性，也没有那样工夫，他们要求沉着痛快，要求动力——形象化当然也好，可是要动的形象，如“炸药桶”、“导火线”；静的形象如“轴心”、“堡垒”、“巨绳”，似乎不够劲儿。

“自然而完整”，就是艺术品了；可是说时容易做时难。朗诵诗得是一种对话或报告，诉诸群众，这才直接，才亲切自然。但是这对话得干脆，句逗不能长，并且得相当匀整，太参差了就成演讲，太整齐却也不自然。话得选择，像戏剧的对话一样的严加剪裁；这中间得留地步给朗诵人，让他用他的声调和表情，配合群众的氛围，完整起来那写下的诗稿——这也就是集中。剧本在演出里才完成，朗诵诗也在朗诵里才完成。这种诗往往看来嫌长可是朗诵起来并不长；因为看是在空间里，听是在时间里。笔者亲身的经验可以证实。前不久在北大举行的一个诗歌晚会里听到朗诵《米啊，你在那里？》那首诗，大家都觉得效果很好。这首诗够长的，看了起来也许会觉得罗嗦罢。可是朗诵诗也有时候看来很短，像标语口号，不够诗味儿，放在时间里又怎么样呢？我想还是成，就因为像标语口号才成；标语口号就是短小精悍才得劲儿。不过这种短小的诗，朗诵的时候得多多的顿挫，来占取时间，发挥那一词一语里含蓄着的力量。请看田间先生这一首《鞋子》：

回去，
告诉你的女人：

要大家
来做鞋子。

像战士脚上穿的
结实而大。

好翻山呀，
好打仗呀。

诗行的短正表示顿挫的多。这些都是专供朗诵的诗。有些诗并非专供朗诵，却也适于朗诵，那就得靠朗诵的经验去选择。例如上文说过的庄涌先生的《我的实业计划》，也整齐，也参差，看起来也不长，自然而完整，听起来更得劲儿。这种看和听的一致，似乎是不常有的例子。艾青先生的《大堰河》主要的是对话，看起来似乎长些，可是闻先生朗诵起来，特别是那末尾几行的低抑的声调，能够表达出看的时候看不出的一些情感，这就不觉得长而成为一首自然而完整的诗。朗诵诗还要求严肃，严肃与工作。所以用熟滑的民间形式来写，往往显得轻浮，效果也就不大。这里想到孔子曾以“无邪”论诗，强调诗的政教作用；那“无邪”就是严肃，政教作用就是效果，也就是“行事”或者工作。不过他那时以士大夫的“行事”或者工作为目标，现代是以不幸的大众的行动或者工作为目标，这是不同的。

就在北大那回诗歌晚会散场之后，有一位朋友和笔者讨论。他承认朗诵诗的效用，但是觉得这也许只是当前这个时代需要的诗，不像别种诗可以永久存在下去。笔者却以为配合着工业化，生活的集体化恐怕是自然的趋势。美国诗人麦克里希在《诗与公众世界》一文（一九三九）里指出现在“私有世界”和“公众世界”已经渐渐打通，政治生活已经变成私人生活的部分；那就是说私人生活是不能脱离政治的。集体化似乎不会限于这个动乱的时代，这趋势将要延续下去，发展下去，虽然在各时代各地域的方式也许不一样。那么，朗诵诗也会跟着延续下去，发展下去，存在下去，——正和杂文一样。美国也已经有了朗诵诗，一九四四年出的达文鲍特的《我的国家》（有杨周翰先生译本）那首长诗，就专为朗诵而作；那里面强调“一切人是一个人”，“此处的自由就是各处的自由”，这就是威尔基所鼓吹的“四海一家”。照这样看，朗诵诗的独立的地位该是稳定了的。但是有些人似乎还要进一步给它争取独占的地位；那就是只让朗诵诗存在，只认朗诵诗是诗。笔者却不能够赞成这种“罢黜百家”的作风；即使会有这一个时期，相信诗国终于不会那么狭小的。

《观察》

美国的朗诵诗

前些日子有一位朋友来谈起朗诵诗。他说朗诵诗该是特别为朗诵而作的诗。一般的诗有些或许也能朗诵，但是多数只为了阅读，朗诵起来人家听不懂；将原诗写出来或印出来，让人家一面看一面听，有些人可以懂，但大众还是不成。而朗诵诗原是要诉诸大众的，所以得特别写作——题材，语汇，声调，都得经过一番特别的选择。近来读到《纽约时报·书评》（一九四四年十月二十二日）里多那德·亚丹的《书话》，论及广播诗剧的发展，说这种诗剧总要教广大的听众听得懂；这也许会影响一般印刷的诗，教作者多注重声调，少注重形象。他说形象往往太复杂，并且往往太个人的，而听的时候耳朵是不能停下细想的。但他并不主张消灭印刷的诗，他觉得两者可以并存。广播自然是朗诵，在我国也试过多次。合看这两段话，可以明了朗诵诗的发展是一般趋势，也可以明了朗诵诗发展的道路。

亚丹的话不错，罗素·惠勒·达文鲍特（Russel W. Davenport）的长诗《我的国家》便是证据。这篇印刷的诗是准备朗诵的。据美国《时代周刊》（一九四四年十月三十日）的记载，去年九月间一个晚上纽约曼哈顿地方有一个读诗盛会，到场的四十人都是出版家，编辑人，批评家，诗人，以及一些爱诗的人，他们听达文鲍特第一次正式读他多少年来的第一篇诗《我的国家》这篇六十二面的长诗。达文鲍特始终能够抓住他的听众，他的诗无疑的对这些第一回的听者发生了效用。大家有一个很深的印象，觉得这篇诗是企图用美国民众的普通语言，将诗带回给民众，让他们懂。——《生活》杂志（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说这诗集出版是在十月。

达文鲍特今年四十五岁，是一家钢铁公司副经理的儿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里得过两回十字勋章。他作过十年诗；后来加入新闻界，却十四年没有作诗。所以说《我的国家》是他多少年来的第一篇诗。他做过《幸运》杂志跟《生活》杂志的编辑，现在离开了新闻界，做一个自由作家。他是故威尔基先生的最热心的信徒之一，一九四〇年曾帮助他竞选总统。《纽约时报·书评》（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五日）有《美国使命的一篇诗》一文，是评《我的国家》的，其中说到威尔基先生相信民主应该负起世界的责任，不然民主便会死亡，相信自由的体系和奴隶的体系不能并存；而达文鲍特将这些观念翻译成诗。文中说人们在这时代正热烈的想着过去的遗产，现在的悲剧，将来的战斗；在这重要关头正需要一种高贵的情感的鼓舞。达文鲍特见到了这里，他的诗“叫我们一面想一面感，叫我们放眼众山顶上，探求心的深处，听取永存的命运的脉搏”。

《我的国家》原书这里还没有见到，只从上文提过的《生活》杂志，《时代周刊》，《纽约时报·书评》里读到一部分，《生活》杂志里是选录，不是引证，最详。下文成段的翻译除一段外，都取材于这里。这里说“本诗是作来朗诵的”。诗中大部分有韵，一部分无韵，一部分用口语。《时代周刊》说本诗谐和易诵，就是口语部分，也有严肃味。下文的翻译用韵与否，全依原诗。全诗开篇称颂美国是自由的家：

美国不是安逸的地方。
我们不停的从动作产生
英雄的壁画和英雄的歌唱。
我们还未将精神帝国造成，
还没有在坟墓里发射光辉：
但我们这冒险的出汗的子孙，
尊敬迅速、强健、自由和勇气——
这种心，它的思想跟着手走——
这些人，暴怒着解放了奴隶，
征服那处女地，教命运低头。
我们是动的物件的建筑家，
继成那“沙马堪”尖塔的成就——
锅炉，钢条，螺旋桨，轮翼，其他，
用来奔，飞，俯冲，听我们命令；
从这当中自由的烈风灌哗。
美国不是休息的国境。

美国人“是动作的，愿望的人”。

然而自由不是那般
秀丽而优雅的情调；
它的发育像战斗一样难，
那么粗鲁，又那么烦躁，
为的参加这时代的实际斗争。
自由，它只是思想高深，
血肉却是“不和”与械斗所造；
这民族心肠硬，本领大：
欺诈，劳工暴动，性，罪行，
大家的意志明敲暗打——
波涛的冲突毁灭了自己；
诡计
斜睨
低声的图谋
眨眨眼
架子上手枪一枝；
这些事现眼
怕人
人相杀……

自由神可以引起恐惧与怨恨。它产生种种物品（“光亮的机器，可爱的，光亮的，教人难信的机器”），却说不出为什么来。于是乎引起了“否定”的信仰：

我们看见了“无有”：
我们见了它，见了
“无有”——它的面……
听见了它宣布
“怨恨”的新秩序，
那没有神的新秩序。
（本段见《纽约时报·书评》）

人们原来假定进步无穷，而且无苦无难，这一混乱可丧了气。“现在我们知道坏了事，自由害了人。”

说到这里，诗人就问为什么美国伟大的成就不能给她的人民带来精神的和平呢？他于是将美国跟她的战死者对照，要发见他们是为了什么死的？这一章用的是流利的口语。《纽约时报·书评》以为更有诗意。这儿战死者拉里的老师说道：

“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但是我想他
是冲上前去，像在我们纪念球场上一样，
我想他是凭着他那惊人的信心
冲上前去；我想一定是
这样，拿出了他所有的一切：
他是个很大方的孩子。
在我这方面我要说我相信拉里
为一个道理，为一个原因而死，
我相信他为自由而死。
不信他除了敌人还会想到别的。
我准知道他若在狐穴里
曾想到自由，那决不是我们
这儿从书里知道的自由。
他想到自由的时候，他想到
你们这班朋友坐在这儿；
他想到我们这城市，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游戏，我们吃的好东西，
我们大家共有的光明的希望；
我不是说他曾想到自由——我

我准知道这是拉里的自由的观念。”

这位老师告诉他那些学生，这种自由生活是经过多少艰苦才得来的。他说：

拉里将球传给你们了，别让他吃亏！
接了它！抱紧它！向前进！带着跑！

这就暗示新的信仰的产生了。

于是达文鲍特指出美国战士在世界上各处都是为了人类自由的理想而死。他要美国利用那伟大的资源和伟大的才力来达成自由民主的民族的世界集团，所谓“四海一家”。这是替代了那“否定的信仰”的新信仰，从战死者产生：

海岸上僵直的白十字架画出
永恒的图案。
睡眠的队伍永远安排在静默里，
人们的生命只剩下些号码，
异国的风吹到海滩上，抚摸着
倒下的远国的人们的儿孙：
这儿，自由的意义和真理终于
开了封，现在各国人的眼前；
这儿，死掩没了种种记忆：
迈恩，奈勃拉斯加，
沙漠中红印度人的火，有胡子的活橡树，
德克色斯州的风吹草动，
到学校和教堂去的灰土道。
还有，这些也都掩没了，像溪流一般——
牧场，果园，法院，银行，店铺，铁路，工厂，
记忆中的人面，跟分别时热烈的嘴唇，
跟像阳光照在神经上似的手，
跟隔着重洋的人垂在肩上的头发。
这儿，凭着自由的名字一切聚集起来，
种种不联合的目的成功圆满的一家——
一切人都是弟兄，在死的怀抱里；
这些人活着时决没有晓得他们是弟兄。
愿望自由的人们请读这开了封的消息——
你们彼此斗争着的千百万人
请打开坟墓看看从土中
挖起来的自由的秘密：
在血肉的幕后，十字架的底下，
有一个一切人的弟兄；一切人是一个人。

接着是较多的形象化的一段，强调上一段的意思。

就像在夜里，
美国众山上吹起一阵清风，
土地的气味从秘密的地方放出，
雾气罩在山谷上，严肃的群星
聚会着，好像选出的代表
在我们头上代表自由的思想：
就像这样，那些青年人出了坟墓，
回到我们的心里，犹如我们自己的影子；
他们又成了形，有了生命，好像月光
靠着那虬枝怪干的白橡林成了形——
靠着那些小河变了色，像白银一般，
他们重新住到他们不能住的土地上。
这样我们就能在死者的弟兄情分里
看见一切熟悉这土地，爱好这土地的人……

这种团结的愿望的象征是美国国旗，“这面旗表出美国是自由的纪念碑”。而这种愿望的根苗是那简单的，和平的美国人家：

美国活在她的简单的家屋：
风吹日晒的门扇，古老的紫藤，
雄鸡游走的晒谷场，灰尘仆仆，
榆，橡，松，这些树都习见习闻；
家具为的舒服，不为的好看，
人名无非里克，彼得，加罗林，
靠得住的街坊，靠得住的书刊，
还有，和平，希望，跟机会。
美国将妈妈当做命，她做饭，
透亮的炉子，做她的拿手菜，
和果酱，蛋糕，无数的苹果饼。
美国爸爸是家长，用倦眼来
读星期日的报纸，十分详尽；
美国爱狗，爱孩子们呼啸着
从学校回家；学校是一面镜，
历史上金字塔的影隐约着。
美国总活在这些事物当中，
即使在黑夜，暗香吹着，虫叫着，
平原像漆黑可怕的湖水溶溶，
让美国灯光的明窗围护，
那时人家里的枫树趁着风
耙似的推着明星越夜空西去。
美国孩子不论远向何方
冒险，去死，在她眼不见的地步，
这些无名的照耀着的小窗
总照耀着这不相信的人类；
要教地上一切人民都在想
自由的目的地，那强固的堡垒——
不是和平，不是休息，不是优游——
只是胆敢面对民主的真理：
自由不可限制，要大家都有，
此处的自由就是各处的自由。

“此处的自由就是各处的自由”，是世界主义者的歌。《纽约时报·书评》所谓“美国的使命”也是这意思。

《书评》里说诗人“要将美国的高大的影子，那先锋的影子，林肯的影子，投射到边界外，领海外去”。——说“他明白若不勇敢而大方的鼓吹人们都是弟兄，他自己的地上会长不成花草，他自己的榆树和枫树会遭遇永久的秋天，他自己的屋顶会教最近一次大风雪吹了去，他的炉边会只剩一堆碎石，教他再做不成好梦”。——说这篇诗出现得正是时候，比顿巴吞橡树的建议要美丽些，热烈些。“我们需要战车和重炮，也一样需要诗歌与信仰。一种情感教人的脉跳得像打鼓，教人的眼花得像起雾，也许并不是妇人之仁——也许倒是世界上最有力，最有用的东西。”另一期《周刊》（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八日）却嫌诗里有过火的地方。那儿说《我的国家》已经印了三万本，就诗集而论，实在是惊人的数目。

《时与潮文艺》

常识的诗

近来读到美国多罗色·巴克尔夫人（Dorothy Parker）的诗文选集，一九四四年出版，我特别注意她的诗。这集子有英国老小说家兼戏剧家毛拇（W. Somerset Maugham）给作的导言。导言中说她的常识使她的诗有独具的、特殊的风味，说靠着常识我们才能容忍这不定的、无理的、粗糙的、短暂的生活，并且觉得有意思。说“她无论怎样抒写自己，无论怎样高飞远举，她总用常识的金练子下锚在这悬空的世界里”。这就是说她的眼不但看着自己，并且老在看着别人。她对生活中的小事物发生情感；小事物在生活过程里正也占着重要的部分。她的诗反映着她自己，她的多样而完整的人格——她的苦痛，她的欢笑，她的温柔，她的美感，她的粗鄙，她的常识。毛拇说“这种种情性，我们大家也都有，僧正和老政治家例外；但她的更高明，更集中。所以读她一首诗就像倒拿着望远镜看她”，那么远，那么小，可又那么清朗。

她的诗的清朗是独具的，特殊的。诗都短，寥寥的几句日常的语言，简直像会话。所以容易懂，不像一般近代诗要去苦思。诗都有格律，可是读来不觉，只觉自然如话。这个“自然”是从追琢中来，见得技术的完整。短而完整是她的诗，所以幽默有深味。有深味也有深愁，可是她看开了，所以读起来倒只觉得新鲜似的。你也许会说她是玩世派，你也许会说玩世派哼鼻子，抽肩膀，跟伤感派抹眼泪，揩鼻涕一样，都只取快一时，过了就算了。可是巴克尔夫人似乎不止冷眼旁观，她也认真的从小事物里触着了这时代的运命。导言里记下她送给毛拇的一首诗：

我的白母鸡糊涂惯；
她老给绅士们生蛋。
你不能用绳用枪去威逼
她过来供给无产阶级。

指的是毛拇，也有几分自道罢？总而言之，她于幽默的比喻中认真的触着了这时代的问题了。在这时代，早也罢，晚也罢，谁也得触着这问题的。

这里选译她的诗十一首，以见一斑。七首载在《足够的绳子》一卷中，四首载在《落日炮》一卷中；有些可以说是她的两性观，有些可以说是她的人生观。译文照原作用韵：

或人的歌
这是我的誓愿：
他会将我的心占有保持；
我们会甜蜜的翻身而睡，
年年岁岁一般。
计时的沙漏会迅速漏沙，
爱情却不会和沙子并家；
他也就是我，我也就是他：
这是我的誓愿。

这是我的祈祷：
教他长是在我身边温存；
教他想起我来得意忘形，
日日这般到老；
教我忘记了旧时的困苦；
让我，为求取我们的幸福，
我的爱要比起他的不如：
这是我的祈祷。

这是我的心得：
情人的誓言淡得像雨水：
爱情是苦痛的先驱护卫——
但愿所言不实！
我的心永远是如饥如渴，
我的爱永远是如怨如慕；
他这样负心人不止一个：
这是我的心得。
总账
剃刀教你们伤脸；
河水沾衣濡足；
酸类给你们留瘢；
药物抽筋张脉。

枪弹不懂规矩；
圈套在开着等人；
煤气刺鼻欲吐；
你们还照样生存。
老兵
想当年我年轻，勇敢，强壮，
是就是，非就非，丝毫不让！
我羽毛飘举，我旗帜展开，
我骑马游行，矫正这世界。
“你们一群狗，出来，打！”我说，
可惜人只能死一回，我哭。

但我老了；好事坏事无数
混乱的织成功一幅花布。
我坐下说，“世界就是这般；
听其自然，才是聪明独擅。
胜一场，败一场，兵家常事，
好孩子，这中间很少差异。”

惰性勒住我，还在播弄我；
这玩艺儿，据人说就叫哲学。
某女士
啊，我能为你笑，偏着头颈，
热烈的吞咽你的话如风，
我能为你涂芬芳的红唇，
用熟练的指尖摸你眉峰。
你演述你的恋爱史给我，
啊，我大笑称奇，出眼水，
你也大笑，你却不能看出
我的心小死了几千百次。
你会相信，我也知道我像
愉快的清晨，白雪的照耀；
我心里一切的挣扎来往，
你决不会知道。

啊，我遇见你，能欢笑静听，
你带来新鲜的探险逸话——
说那不检点的微妙女人，
说那手的温存，耳语唧喳。
你高兴我，放开喉咙用力
高唱你新相知的叙事歌。
你就要我——惊奇、愉快、老实，
却看不出我的眼像星河。
等到你找新知去而不回，
啊，我能吻你，一般的热闹。
我爱，你去后我有何更改，
你决不会知道。
观察
如果我不绕着公园跑车，
我准知道可以做些工夫。
如果我每晚十点钟上床，
我可以恢复旧日的容光。
如果我不去玩儿什么的，
我大概已经有了点样子；
可是我就爱上现在这般，
因为我看来一切不相干。
两性观
女人要一夫一妻；
男人偏喜欢新奇。
爱情是女人的日月；
男人有别样的花色。
女人跟她丈夫过一生；
男人数上十下就头疼。
总起来说既这般如此，
天下还会有什么好事？
卧室铭
破了晓又是一天；
我得起来了些愿，
虽然穿衣、吃喝，
也在动手动脚，
东学几分，西学几分，
有哭有笑，出力，骂人，
听个歌，看回戏，
纸上写几个字，
认仇人不然交朋友——
到了儿却教床等我。
虽然自尊也自振，
回床却好像宿命。
虽然忧思徘徊，
床却不得不归。
不论扬眉是低首，
日子都归到床头。
起来、出去、前行。
总非回床不成，
春夏秋冬这四季——
起来简直是傻气！
不治之症
如果我的心着火受了伤，
这倒安全些，凭经验估量；
也会平静些，要是我相信
恋爱的道路决不会翻新——
你的恋爱教你痴呆糊涂，
其实热爱向来依样葫芦；
我会快乐些，要是用心看
一个吻正和别个吻一般。
矢口的誓辞，悦耳的名号，
当年海伦走就用这一套；
沉重的心胸，折磨的忧郁，
当年法盎逃也是这一局。
唉唉，虽然惨，可一点不假，
天下的男人他们是一家；
那有女孩子敢这样开口
叫她的爱人和她长相守？
虽然试他时他鼓起勇气，
说如果变心就不得好死，
他依然像别个有始无终。
可是你，我的人，与众不同。
圣地
我的地方没有人饶舌可嫌；
低低的云挨着那山腰，
空气甜新，带着黑烟舒卷，
那些烧着的是我的桥。
苹果树
头回我们看见这苹果树
枝条濯濯，直而发灰；
可是我们简直无忧无虑，
虽然春天姗姗其来。

末后我和这棵树分了手，
枝条挂着果实沉沉；
可是我更无馀力哀愁
夏天的死，年纪轻轻。
中夜
星星近得像花，也软得像花，
众山如网，用影子缓缓织成；
这里没有片叶片草分了家——
一切合为一份。

月明无线，太空不分家，蓝光
宝石般懒懒滚转，悠然而息。
这整夜无一物有刺有芒，
除开我的心迹。

《文聚》，1945年

诗与话

胡适之先生说过宋诗的好处在“做诗如说话”，他开创白话诗，就是要更进一步的做到“做诗如说话”。这“做诗如说话”大概就是说，诗要明白如话。这一步胡先生自己是做到了，初期的白话诗人也多多少少的做到了。可是后来的白话诗越来越不像说话，到了受英美近代诗的影响的作品而达到极度。于是有朗诵诗运动，重新强调诗要明白如话，朗诵出来大家懂。不过胡先生说的“如说话”，只是看起来如此，朗诵诗也只是又进了一步做到朗诵起来像说话，都还不像日常嘴里说的话。陆志韦先生却要诗说出来像日常嘴里说的话。他的《再谈谈白话诗的用韵》（见燕京大学新诗社主编的《创世曲》）的末尾说：

我最希望的，写白话诗的人先说白话，写白话，研究白话。写的是不是诗倒还在其次。

这篇文章开头就提到他的《杂样的五拍诗》，那发表在《文学杂志》二卷四期里，是用北平话写出的。要像日常嘴里说的话，自然非用一种方言不可。陆先生选了北平话，是因为赵元任先生说过“北平话的重音的配备最像英文不过”，而“五拍诗”也就是“无韵体”，陆先生是“要摹仿莎士比亚的神韵”。

陆先生是最早的系统的试验白话诗的音节的诗人，试验的结果有本诗叫做《渡河》，出版在民国十二年。记得那时他已经在试验无韵体了。以后有意的试验种种西洋诗体的，要数徐志摩和卞之琳两位先生。这里要特别提出徐先生，他用北平话写了好些无韵体的诗，大概真的在摹仿莎士比亚，在笔者看来是相当成功的，又用北平话写了好些别的诗，也够味儿。他的散文也在参用着北平话。他是浙江硖石人，集子里有硖石方言的诗，够道地的。他笔底下的北平话也许没有本乡话道地，不过活泼自然，而不难懂。他的北平话大概像陆先生在《用韵》那篇文里说的，“是跟老百姓学”的，可是学的只是说话的腔调，他说的多半还是知识分子自己的话。陆先生的五拍诗里的北平话，更看得出“是跟老百姓学”的，因为用的老百姓的词汇更多，更道地了。可是他说的更只是自己的话。他的五拍诗限定六行，与无韵体究竟不一样。这“是用国语写的”，“得用国语来念”，陆先生并且“把重音圈出来”，指示读者该怎样念。这一点也许算得是在“摹仿莎士比亚”的无韵体罢。可是这二十三首诗，每首像一个七巧图，明明是英美近代诗的作风，说是摹仿近代诗的神韵，也许更确切些。

近代诗的七巧图，在作者固然费心思，读者更得费心思，所以“晦涩”是免不了的。陆先生这些诗虽然用着老百姓的北平话的腔调，甚至有些词汇也是老百姓的，可并不能够明白如话，更不像日常嘴里说的话。他在《用韵》那篇文里说“罚咒以后不再写那样的诗”，“因为太难写”，在《杂样的五拍诗》的引言里又说“有几首意义晦涩”，于是他“加上一点注解”。这些都是老实话。但是注解究竟不是办法。他又说“经验隔断，那能引起共鸣”。这是晦涩的真正原因。他又在《用韵》里说：

中国的所谓新人物，依然是老脾气。那怕连《千家诗》，《唐诗三百首》都没有见过的人，一说起这东西是“诗”，就得哼哼。一哼就把真正的白话诗哼毁了。

“真正的白话诗”是要“念”或说的。我们知道陆先生是最早的系统的试验白话诗的音节的诗人，又是音乐鉴赏家，又是音韵学家，他特别强调那“念”的“真正的白话诗”，是可以了解的；就因为这些条件，他的二十三首五拍诗，的确创造了一种“真正的白话诗”。可是他说“不会写大众诗”，“经验隔断，那能引起共鸣”，也是真的。

用老百姓说话的腔调来写作，要轻松不难，要活泼自然，也不太难，要沉着却难；加上老百姓的词汇，要沉着更难。陆先生的五拍诗能够达到沉着的地步，的确算得是奇作。笔者自己很爱念这些诗，已经念过好几遍，还乐意念下去，念起来真够味。笔者多多少少分有陆先生的经验，虽然不敢说完全懂得这些诗，却能够从那自然而沉着的腔调里感到亲切。这些诗所说的，在笔者看来，可以说是爱自由的知识分子的悲哀。我们且来念念这些诗。开宗明义是这一首：

是一件百家衣，矮窗上的纸
苇子杆上稀稀拉拉的雪
松香琥珀的灯光为什么凄凉？
几千年，几万年，隔这一层薄纸
天气温和点，还有人认识我
父母生我在没落的书香门第

有一条注解：

一辈子没有种过地，也没有收过租，只挨着人家碗边上吃这一口饭。我小的时候，乡下人吃白米，豆腐，青菜，养几只猪，一大窝鸡。现在吃糠，享四大皆空自由。老觉得这口饭是赊来吃的。

诗里的“百家衣”，就是“这口饭是赊来吃的”。纸糊在“苇子杆子”上，矮矮的窗，雪落在窗上，屋里是黄黄的油灯光。读书人为什么这样“凄凉”呢？他老在屋里跟街上人和乡下人隔着；出来了，人家也还看待他是特殊的一类人。他孤单，他寂寞，他是在命定的“没落”了。这够多“凄凉”呢！

但是他并非忘怀那些比自己苦的人。请念第十九首：

在乡下，我们把肚子贴在地上
糊涂的天就压在我们的背上
老呱说：“天你怎么那么高呀？”
抬头一看，他果然比树还高
树上有山头，山头上还有树
老天爷，多给点儿好吃吃的吧。

这一首没有注解，确也比较好懂。“肚子贴在地上”是饿瘪了，“天高皇帝远”，谁来管你！但是还只有求告“老天爷”多给点儿吃的！——北平话似乎不说“好吃吃的”，“好吃的”也跟“吃的”不同。读书人，知识分子，也想到改革上，这是第三首：

明天到那儿？大路的尽头在那儿？
这一排杨树，空心的，腆着肚子，
扬起破烂的衣袖，把路遮断啦
纸灯儿摇摆，小驴儿，咦，拐弯啦。
黑朦朦的踏着癞蛤蟆求婚的拍子
走到岔路上，大车呢，许是往西啦

注解是：

十年前，芦沟桥还没有听到枪声，我仿佛已经想到现在的局面。在民族求生存的途径上，我宁愿像老戆赶大车，不开坦克车。

诗里“明天”和“大路”自然就是“民族求生存的途径”，“把路遮断”的“一排杨树”大概是在阻碍着改革的那些家伙罢。“纸灯儿”，黑暗里一点光明；“小驴儿”拐弯抹角的慢慢的走着夜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知其不可而为之”，大概会跟着“大车”“往西”的，“往西”就是西化。“往西”是西化，得看注解才想得到，单靠诗里的那个“西”字的暗示是不够的。这首诗似乎只说到个人的自由的努力；但是诗里念不出那“宁愿”的味儿。个人的自由的努力的最高峰是“创造”。第六首的后三行是：

脚底下的地要跳，像水煮开啦
鱼刚出水，毒龙刚醒来抖擞
活火的刀山上跳舞，我要创造

注解里引易卜生的话，“在美里死。”陆先生慨叹着“书香门第”的自己，慨叹着“乡下”的人，讥刺着“帮闲的”，怜惜着“孩子”，终于强调个人的“创造”，这是“明天”的“大路”。这条“路”也许就是将“大众”的和他“经验隔断”的罢？

《杂样的五拍诗》正是“创造”，“创造”了一种“真正的白话诗”。照陆先生自己声明的而论，他是成功了的。但是在一般的读者，这些诗恐怕是晦涩难懂的多；即使看了注解，恐怕还是不成罢。“难写”，不错，这比别的近代作风的诗更难，因为要巧妙的运用老百姓的腔调。但是麻烦的还在难懂。当然这些诗可以诉诸少数人，可是“跟老百姓学”而只诉诸少数人，似乎又是矛盾。这里“经验隔断”说明了一切。现在是有了不容忽视的“大众”，“大众”的经验跟个人的是两样。什么是“大众诗”，我们虽然还不知道，但是似乎已经在试验中，在创造中。大概还是得“做诗如说话”，就是明白如话。不过倒不必像一种方言，因为方言的词汇和调子实在不够用；明白如话的“话”该比嘴里说的丰富些，而且该不断的丰富起来。这就是已经在“大众”里成长的“活的语言”；比起这种话来，方言就显得呆板了。至于陆先生在《用韵》那篇文里说的轻重音，韵的通押，押韵形式，句尾韵等，是还值得大家参考运用的。

北平《华北日报》文学副刊

歌谣里的重叠

歌谣以重叠为生命，脚韵只是重叠的一种方式。从史的发展上看，歌谣原只要重叠，这重叠并不一定是脚韵；那就是说，歌谣并不一定要用韵。韵大概是后起的，是重叠的简化。现在的歌谣有又用韵又用别种重叠的，更可见出重叠的重要来。重叠为了强调，也为了记忆。顾颉刚先生说过：

对山歌因问作答，非复沓不可。……儿歌注重于说话的练习，事物的记忆与滑稽的趣味，所以也有复沓的需要。（《论〈诗经〉所录全为乐歌》上）

“复沓”就是重叠。说“对山歌因问作答，非复沓不可”，是说重叠由于合唱；当然，合唱不止于对山歌。这可说是为了强调。说“儿歌注重于说话的练习，事物的记忆，……也有复沓的需要”，是为了记忆；但是这也不限于儿歌。至于滑稽的趣味，似乎与重叠无关，绕口令或拗口令里的滑稽的趣味，是从词语的意义和声音来的，不是从重叠来的。

现在举几首近代的歌谣为例，意在欣赏，但是同时也在表示重叠的作用。美国何德兰的《孺子歌图》（收录的以北平儿歌为主）里有一首《足五趾歌》：

这个小牛儿吃草。
这个小牛儿吃料。
这个小牛儿喝水儿。
这个小牛儿打滚儿。
这个小牛儿竟卧着，
我们打他。

这是一首游戏歌，一面念，一面用手指点着，末了儿还打一下。这首歌的完整全靠重叠，没有韵。将五个足趾当作五个“小牛儿”，末一个不做事，懒卧着，所以打他。这是变化。同书另一首歌：

玲珑塔，
塔玲珑，
玲珑宝塔十三层。

这首歌主要的是“玲珑”一个词。前两行是颠倒的重叠，后一行还是重叠前两行，但是颠倒了“玲珑”这个词，又加上了“宝”和“十三层”两个词语，将句子伸长，其实还只是“玲珑”的意思。这些都是变化。这首歌据说现在还在游艺场里唱着，可是编得很长很复杂了。

邱峻先生辑的《情歌唱答》里有两首对山歌，是客家话：

女唱：
一日唔见涯心肝，
唔见心肝心不安。
唔见心肝心肝脱，
一见心肝脱心肝。
男答：
闲来么事想心肝，
紧想心肝紧不安。
我想心肝心肝想，
正是心肝想心肝。

两首全篇各自重叠，又彼此重叠，强调的是“心肝”，就是情人。还有北京大学印的《歌谣纪念增刊》里有刘达九先生记的四川的两首对山歌，是两个牧童在赛唱：

唱：
你的山歌没得我的山歌多，
我的山歌几箩篼。
箩篼底下几个洞，
唱得没得漏的多。
答：
你的山歌没得我的山歌多，
我的山歌牛毛多。
唱了三年三个月，
还没有唱完牛耳朵。

两首的头两句各自重叠，又彼此重叠，各自夸各自的“山歌多”；比喻都是本地风光，活泼，新鲜，有趣味。重叠的方式多得很，这里只算是“牛耳朵”罢了。

中国文的三种型

评郭绍虞编著的《语文通论》与《学文示例》（开明书店版）这两部书出版虽然已经有好几年，但是抗战结束后我们才见到前一部书和后一部书的下册，所以还算是新书。《语文通论》收集关于语文的文章九篇，著者当作《学文示例》的序。《学文示例》虽然题为“大学国文教本”，却与一般国文教本大不相同。前一部书里讨论到中国语文的特性和演变，对于现阶段的白话诗文的发展关系很大，后一部书虽然未必是适用的教本，却也是很有用的参考书。

《语文通论》里《中国语词之弹性作用》，《中国文字型与语言型的文学之演变》，《新文艺运动应走的新途径》，《新诗的前途》，这四篇是中心。《文笔再辨》分析“六朝”时代的文学的意念，精详确切，但是和现阶段的发展关系比较少。这里讨论，以那中心的四篇为主。郭先生的课题可以说有三个。一是语词，二是文体，三是音节。语词包括单音词和连语。郭先生“觉得中国语词的流动性很大，可以为单音同时也可以为复音，随宜而施，初无一定，这即是我们所谓弹性作用”（二面）。他分“语词伸缩”，“语词分合”，“语词变化”，“语词颠倒”四项，举例证明这种弹性作用。那些例子丰富而显明，足够证明他的理论。笔者尤其注意所谓“单音语词演化为复音的倾向”（四面）。笔者觉得中国语还是单音为主，先有单音词，后来才一部分“演化为复音”，商朝的卜辞里绝少连语，可以为证。但是这种复音化的倾向开始很早，卜辞里连语虽然不多，却已经有“往来”一类连语或词。《诗经》里更有了大量的叠字词与双声叠韵词。连语似乎以叠字与双声叠韵为最多，和六书里以形声字为最多相似。笔者颇疑心双声叠韵词本来只是单音词的延长。声的延长成为双声，如《说文》只有“蟋”字，后来却成为“蟋蟀”；韵的延长成为叠韵，如“消摇”，也许本来只说“消”一个音。书中所举的“玄黄”、“犹与”等双声连语可以自由分用（二三面），似乎就是从这种情形来的。

但是复音化的语词似乎限于物名和形况字，这些我们现在称为名词、形容词和副词；还有后世的代词和联结词（词类名称，用王了一先生在《中国现代语法》里所定的）。别的如动词等，却很少复音化的。这个现象的原因还待研究，但是已经可以见出中国语还是单音为主。本书说“复音语词以二字连缀者为最多，其次则三字四字”（三面）。双声叠韵词就都是“二字连缀”的。三字连缀似乎该以上一下二为通例。书中举《离骚》的“忄屯郁邑余亻宅傺兮”，并指出“忄屯与郁邑同义”（一八面），正是这种通例。这种复音语词《楚辞》里才见，也最多，似乎原是楚语。后来五七言诗里常用它。我们现在的口语里也还用着它，如“乱哄哄”之类。四字连缀以上二下二为主，书里举的马融的《长笛赋》“安翔骀荡，从容阐缓”等，虽然都是两个连语合成，但是这些合成的连语，意义都相近或相同，合成之后差不多成了一个连语。书里指出“辞赋中颇多此种手法”（二〇面），笔者颇疑心这是辞赋家在用着当时口语。现代口语里也还有跟这些相近的，如“死乞白赖”、“慢条斯理”之类。不过就整个中国语看，究竟是单音为主，二音连语为辅，三四音的语词只是点缀罢了。

郭先生将中国文体分为三个典型，就是“文字型，语言型，与文字化的语言型”（六六面）。他根据文体的典型的演变划分中国文学史的时代。“春秋”以前为诗乐时代，“这是语言与文字比较接近的时代”。文字“组织不必尽同于口头的语言”，却还是经过改造的口语；“虽与习常所说的不必尽同，然仍是人人所共晓的语言”。这时代的文学是“近于语言型的文学”（六八至六九面）。古代言文的分合，主张不一；这里说的似乎最近情理。“战国”至两汉为辞赋时代，这是“渐离语言型而从文字型演进的时代，同时也可称是语言文字分离的时代”。郭先生说：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极重要的时代，因为是语文变化最显著的时代。此种变化，分为两途：其一，是本于以前寡其词协其音，改造语言的倾向以逐渐进行，终于发见单音文字的特点，于是在文学中发挥文字之特长，以完成辞赋的体制，使文学逐渐走上文字型的途径；于是始与语言型的文学不相一致。其又一，是借统一文字以统一语言，易言之，即借古语以统一今语，于是其结果成为以古语为文辞，而语体与文言遂趋于分途。前一种确定所谓骈文的体制，以司马相如的功绩为多；后一种又确定所谓古文的体制，以司马迁的功绩为多。（六九至七〇面）

“以古语为文辞，即所谓文字化的语言型”（七一面）。这里指出两路的变化，的确是极扼要的。魏晋南北朝是骈文时代，“这才是充分发挥文字特点的时代”，“是以文字为工具而演进的时代”（七二面）。

“文字型的文学既演进到极端，于是起一个反动而成为古文时代”，隋唐至北宋为古文时代。书中说这是“托古的革新”。“古文古诗是准语体的文学，与骈文律诗之纯粹利用文字的特点者不同”。南宋至现代为语体时代，“充分发挥语言的特点”，“语录体的流行，小说戏曲的发展，都在这一个时代，甚至方言的文学亦以此时为盛。”这“也可说是文学以语言为工具而演进的时代”（七三至七四面）。语体时代从南宋算起，确是郭先生的特见。他觉得：

有些文学史之重在文言文方面者，每忽视小说与戏曲的地位；而其偏重在白话文方面者，又抹煞了辞赋与骈文的价值。前者之误，在以文言的馀波为主潮；后者之误，又在强以白话的伏流为主潮。（七四面）

这是公道的评论。他又说“中国文学的遗产自有可以接受的地方（辞赋与骈文），不得仅以文字的游戏视之”，而“现在的白话文过度的欧化也有可以商榷的地方，至少也应带些土气息，合些大众的脾胃”。他要白话文“做到不是哑巴的文学”（七五面）。书中不止一回提到这两点，很是强调，归结可以说是在音节的课题上。他以为“运用音节的词，又可以限制句式之过度欧化”（一一二面），这样“才能使白话文显其应用性”（一一七面）。他希望白话文“早从文艺的路走上应用的路”，“代替文言文应用的能力”，并“顾到通俗教育之推行”（八九面）。笔者也愿意强调白话文“走上应用的路”。但是郭先生在本书自序的末了说：

我以为施于平民教育，则以纯粹口语为宜；用于大学的国文教学，则不妨参用文言文的长处；若是纯文艺的作品，那么即使稍偏欧化也未为不可。（《自序》四面）

这篇序写在三十年。照现在的趋势看，白话文似乎已经减少了欧化而趋向口语，就是郭先生说的“活语言”，“真语言”（一〇九面），文言的成分是少而又少了。那么，这种辨别雅俗的三分法，似乎是并不需要的。

郭先生特别强调“中国文学的音乐性”，同意一般人的见解，以为欧化的白话文是“哑巴文学”。他对中国文学的音乐性是确有所见的。书中指出古人作文不知道标点分段，所以只有在音节上求得句读和段落的分明；骈文和古文甚至戏剧里的道白和语录都如此，骈文的匀整和对偶，古文句子的短，主要的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而这种句读和段落的分明，是从诵读中觉出（三八至三九面，又《自序》二至三面）。但是照晋朝以来的记载，如《世说新语》等，我们知道诵读又是一种享受，是代替唱歌的。郭先生虽没有明说，虽然也分到这种情感。他在本书自序里主张“于文言取其音节，于白话取其气势，而音节也正所以为气势之助”（三面），这就是“参用文言文的长处”。书中称赞小品散文，不反对所谓“语录体”，正因为“文言白话无所不可”（一〇四至一〇八面），又主张白话诗“容纳旧诗词而仍成新格”（一三二面），都是所谓“参用文言文的长处”。但是小品文和语录体都过去了，白话诗白话文也已经不是“哑巴文学”了。自序中说“于白话取其气势”，在笔者看来，气势不是别的，就是音节，不过不是骈文的铿锵和古文的吞吐作态罢了。朗诵的发展使我们认识白话的音节，并且渐渐知道如何将音节和意义配合起来，达成完整的表现。现在的青年代已经能够直接从自己唱和大家唱里享受音乐，他们将音乐和语言分开，让语言更能尽它的职责，这是一种进步。至于文言，如书中说的，骈文“难懂”，古文“只适宜于表达简单的意义”（三九面）；“在通篇的组织上，又自有比较固定的方法，遂也不易容纳复杂的思想”（《自序》三面）。而古诗可以用古文做标准，律诗可以用骈文做标准。那么，文言的终于被扬弃，恐怕也是必然的罢。

《语文通论》里有一篇道地的《学文示例·序》，说这部书“以技巧训练为主而以思想训练为辅”，“重在文学之训练”，兼选文言和白话，散文和韵文，“其编制以例为纲而不以体分类”，“示人以行文之变化”（一四五至一四九面）。全书共分五例：

一、评改例，分摘谬、修正二目，其要在去文章之病……。二、拟袭例，分摹拟、借袭二目，摹拟重在规范体貌，借袭重在点窜成言，故又为根据旧作以成新制之例。三、变翻例，分译辞、翻体二目，或摹译古语，或通括成文，这又是改变旧作以成新制之例。四、申驳例，分续广、驳难二目，续广以申前文未尽之意，驳难以正昔人未惬之见，这又重在立意方面，是补正旧作以成新制之例。五、熔裁例，此则为学文最后工夫，是摹拟而异其形迹，出因袭而自生变化，或同一题材而异其结构，或异其题材而合其神情，……这又是比较旧作以启迪新知之例。（一四九至一五〇面）

郭先生编《学文示例》这部书，搜采的范围很博，选择的作品很精，类列的体例很严，值得我们佩服。书中白话的例极少，这是限于现有的材料，倒不是郭先生一定要偏重文言；不过结果却成了以训练文言为主。所选的例子大多数出于大家和名家之手，精诚然是精，可是给一般大学生“示例”，要他们从这里学习文言的技巧，恐怕是太高太难了。至于现在的大学生有几个乐意学习这种文言的，姑且可以不论。不过这部书确是“一种新的编制，新的方法”，如郭先生序里说的。近代陈曾则先生编有《古文比》，选录同体的和同题的作品，并略有评语。这还是“班马异同评”一类书的老套子，不免简单些。战前郑奠先生在北京大学任教，编出《文镜》的目录，同题之外，更分别体制，并加上评改一类，但是也不及本书的完备与变化。这《学文示例》确是一部独创的书。若是用来启发人们对于古文学的欣赏的兴趣，并培养他们欣赏的能力，这是很有用的一部参考书。

《清华学报》

禅家的语言

我们知道禅家是“离言说”的，他们要将嘴挂在墙上。但是禅家却最能够活用语言。正像道家以及后来的清谈家一样，他们都否定语言，可是都能识得语言的弹性，把握着，运用着，达成他们的活泼无碍的说教。不过道家以及清谈家只说到“得意忘言”，“言不尽意”，还只是部分的否定语言，禅家却彻底的否定了它。《古尊宿语录》卷二记百丈怀海禅师答僧问“祖宗密语”说：

无有密语，如来无有秘密藏。但有语句，尽属法之尘垢。但有语句，尽属烦恼边收。但有语句，尽属不了义教。但有语句，尽不许也，了义教俱非也。更讨什么密语！

这里完全否定了语句，可是同卷又记着他的话：

但是一切言教只如治病，为病不同，药亦不同。所以有时说有佛，有时说无佛。实语治病，病若得瘥，个个是实语，病若不瘥，个个是虚妄语。实语是虚妄语，生见故。虚妄是实语，断众生颠倒故。为病是虚妄，只有虚妄药相治。

又说：

世间譬喻是顺喻，不了义教是顺喻。了义教是逆喻，舍头目髓脑是逆喻，如今不爱佛菩提等法是逆喻。

虚实顺逆却都是活用语言。否定是站在语言的高头，活用是站在语言的中间；层次不同，说不到矛盾。明白了这个道理，才知道如何活用语言。

北平《世间解》月刊第五期上有顾随先生的《揣龠录》，第五节题为《不是不是》，中间提到“如何是（达摩）祖师西来意”一问，提到许多答语，说只是些“不是，不是！”这确是一语道着，斩断葛藤。但是“不是，不是！”也有各色各样。顾先生提到赵州和尚，这里且看看他的一手。《古尊宿语录》卷十三记学人问他：

问：“如何是赵州一句？”

师云：“半句也无。”

学云：“岂无和尚在？”

师云：“老僧不是一句。”

卷十四又记：

问：“如何是一句？”

师云：“道什么？”

问：“如何是一句？”

师云：“两句。”

同卷还有：

问：“如何是目前一句？”

师云：“老僧不如你！”

这都是在否定“一句”，“一句”“密语”。第一个答语，否定自明。第二次答“两句”，“两句”不是“一句”，牛头不对马嘴，还是个否定。第三个答语似乎更不相干，却在说：不知道，没有“目前一句”，你要，你自己悟去。

同样，他否定了“祖师西来意”那问语。同书卷十三记学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云：“庭前柏树子。”

卷十四记着同一问语：

题云：“床脚是。”

云：“莫便是也无？”（就是这个吗？）

师云：“是即脱取去。”（是就拿下带了去。）

还有一次答话：

师云：“东壁上挂葫芦，多少时也！”

“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祖师西来意”是不可说的。这里却说了，说得很具体。但是“柏树子”，“床脚”，“葫芦”，这些用来指点的眼前景物，可以说都和“西来意”了不相干，所谓“逆喻”，是用肯定来否定，说了还跟没有说一样。但是同卷又记着：

问：“柏树子还有佛性也无？”

师云：“有。”

云：“几时成佛？”

师云：“待虚空落地。”

云：“虚空几时落地？”

师云：“待柏树子成佛。”

既是“虚空”，何能“落地”？这句话否定了它自己，现在我们称为无意义的话。“待柏树子成佛”是兜圈子，也等于没有说，我们称为丐词。这些也都是用肯定来否定的。但是柏树子有佛性，前面那些答话就又不是了不相干了。这正是活用，我们称为多义的话。

同卷紧接着的一段：

问：“如何是西来意？”

师云：“因什么向院里骂老僧！”

云：“学人有何过？”

师云：“老僧不能就院里骂得阇黎。”

（阇黎＝师）

又记着：

问：“如何是西来意？”

师云：“板齿生毛。”

这里前两句答话也是了不相干，但是不是眼前有的景物，而是眼前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是没有，是否定。但是“骂老僧”，“骂阇黎”就是不认得僧，不认得师，因而这一问也就是不认得祖师。这也是两面儿话，或说是两可的话。末一句答话说板牙上长毛，也是没有的事，并且是不可能的事；“西来意”是不可能说的。同卷还有两句答话：

师云：“如你不唤作祖师，意犹未在。”

这是说没有“祖师”，也没有“意”。

师云：“什么处得者消息来！”

意思是跟上句一样。这都是直接否定了问句，比较简单好懂。顾先生说“庭前柏树子”一句“流传宇宙，震铄古今”，就因为那答话里是个常物，却出乎常情，却又不出乎禅家“无多子”的常理。这需要活泼无碍的运用想像，活泼无碍的运用语言。这就是所谓“机锋”。“机锋”也有路数，本文各例可见一斑。

《世间解》月刊

论老实话

美国前国务卿贝尔纳斯退职后写了一本书，题为《老实话》。这本书中国已经有了不止一个译名，或作《美苏外交秘录》，或作《美苏外交内幕》，或作《美苏外交纪实》，“秘录”“内幕”和“纪实”都是“老实话”的意译。前不久笔者参加一个宴会，大家谈起贝尔纳斯的书，谈起这个书名。一个美国客人笑着说，“贝尔纳斯最不会说老实话！”大家也都一笑。贝尔纳斯的这本书是否说的全是“老实话”，暂时不论，他自题为《老实话》，以及中国的种种译名都含着“老实话”的意思，却可见无论中外，大家都在要求着“老实话”。贝尔纳斯自题这样一个书名，想来是表示他在做国务卿办外交的时候有许多话不便“老实说”，现在是自由了，无官一身轻了，不妨“老实说”了——原名直译该是《老实说》，还不是《老实话》。但是他现在真能自由的“老实说”，真肯那么的“老实说”吗？——那位美国客人的话是有他的理由的。

无论中外，也无论古今，大家都要求“老实话”，可见“老实话”是不容易听到见到的。大家在知识上要求真实，他们要知道事实，寻求真理。但是抽象的真理，打破沙缸问到底，有的说可知，有的说不可知，至今纷无定论，具体的事实却似乎或多或少总是可知的。况且照常识上看来，总是先有事后才有理，而在日常生活里所要应付的也都是些事，理就包含在其中，在应付事的时候，理往往是不自觉的。因此强调就落到了事实上。常听人说“我们要明白事实的真相”，既说“事实”，又说“真相”，叠床架屋，正是强调的表现。说出事实的真相，就是“实话”。买东西叫卖的人说“实价”，问口供叫犯人“从实招来”，都是要求“实话”。人与人如此，国与国也如此。有些时事评论家常说美苏两强若是能够肯老实说出两国的要求是些什么东西，再来商量，世界的局面也许能够明朗化。可是又有些评论家认为两强的话，特别是苏联方面的，说的已经够老实了，够明朗化了。的确，自从去年维辛斯基在联合国大会上指名提出了“战争贩子”以后，美苏两强的话是越来越老实了，但是明朗化似乎还未见其然。

人们为什么不能不肯说实话呢？归根结蒂，关键是在利害的冲突上。自己说出实话，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虚实，容易制自己。就是不然，让别人知道底细，也容易比自己抢先一着。在这个分配不公平的世界上，生活好像战争，往往是有你无我；因此各人都得藏着点儿自己，让人莫名其妙。于是乎勾心斗角，捉迷藏，大家在不安中猜疑着。向来有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有，“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种处世的格言正是教人别说实话，少说实话，也正是暗示那利害的冲突。我有人无，我多人少，我强人弱，说实话恐怕人来占我的便宜；强的要越强，多的要越多，有的要越有。我无人有，我少人多，我弱人强，说实话也恐怕人欺我不中用；弱的想变强，少的想变多，无的想变有。人与人如此，国与国又何尝不如此！

说到战争，还有句老实话，“兵不厌诈”！真的交兵“不厌诈”，勾心斗角，捉迷藏，耍花样，也正是个“不厌诈”！“不厌诈”，就是越诈越好，从不说实话少说实话大大的跨进了一步；于是乎模糊事实，夸张事实，歪曲事实，甚至于捏造事实！于是乎种种谎话，应有尽有，你想我是骗子，我想你是骗子。这种情形，中外古今大同小异，因为分配老是不公平，利害也老在冲突着。这样可也就更要求实话，老实话。老实话自然是有的，人们没有相当限度的互信，社会就不成其为社会了。但是实话总还太少，谎话总还太多，社会的和谐恐怕还远得很罢。不过谎话虽然多，全然出于捏造的却也少，因为不容易使人信。麻烦的是谎话里参实话，实话里参谎话——巧妙可也在这儿。日常的话多多少少是两参的，人们的互信就建立在这种两参的话上，人们的猜疑可也发生在这两参的话上。即如贝尔纳斯自己标榜的“老实话”，他的同国的那位客人就怀疑他在用好名字骗人。我们这些常人谁能知道他的话老实或不老实到什么程度呢？

人们在情感上要求真诚，要求真心真意，要求开诚相见或诚恳的态度。他们要听“真话”，“真心话”，心坎儿上的，不是嘴边儿上的话。这也可以说是“老实话”。但是“心口如一”向来是难得的，“口是心非”恐怕大家有时都不免，读了奥尼尔的《奇异的插曲》就可恍然。“口蜜腹剑”却真成了小人。真话不一定关于事实，主要的是态度。可是，如前面引过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看什么人就掏出自己的心肝来，人家也许还嫌血腥气呢！所以交浅不能言深，大家一见面儿只谈天气，就是这个道理。所谓“推心置腹”，所谓“肺腑之谈”，总得是二三知己才成；若是泛泛之交，只能敷敷衍衍，客客气气，说一些不相干的门面话。这可也未必就是假的，虚伪的。他至少眼中有你。有些人一见面冷冰冰的，拉长了面孔，爱理人不理人的，可以算是“真”透了顶，可是那份儿过了火的“真”，有几个人受得住！本来彼此既不相知，或不深知，相干的话也无从说起，说了反容易出岔儿，乐得远远儿的，淡淡儿的，慢慢儿的，不过就是彼此深知，像夫妇之间，也未必处处可以说真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一个人总有些不愿意教别人知道的秘密，若是不顾忌着些个，怎样亲爱的也会碰钉子的。真话之难，就在这里。

真话虽然不一定关于事实，但是谎话一定不会是真话。假话却不一定就是谎话，有些甜言蜜语或客气话，说得过火，我们就认为假话，其实说话的人也许倒并不缺少爱慕与尊敬。存心骗人，别有作用，所谓“口蜜腹剑”的，自然当作别论。真话又是认真的话，玩话不能当作真话。将玩话当真话，往往闹别扭，即使在熟人甚至亲人之间。所以幽默感是可贵的。真话未必是好听的话，所谓“苦口良言”，“药石之言”，“忠言”，“直言”，往往是逆耳的，一片好心往往倒得罪了人。可是人们又要求“直言”，专制时代“直言极谏”是选用人才的一个科目，甚至现在算命看相的，也还在标榜“铁嘴”，表示直说，说的是真话，老实话。但是这种“直言”“直说”大概是不至于刺耳至少也不至于太刺耳的。又是“直言”，又不太刺耳，岂不两全其美吗！不过刺耳也许还可忍耐，刺心却最难宽恕；直说遭怨，直言遭忌，就为刺了别人的心——小之被人骂为“臭嘴”，大之可以杀身。所以不折不扣的“直言极谏”之臣，到底是寥寥可数的。直言刺耳，进而刺心，简直等于相骂，自然会叫人生气，甚至于翻脸。反过来，生了气或翻了脸，骂起人来，冲口而出，自然也多直言，真话，老实话。

人与人是如此，国与国在这里却不一样。国与国虽然也讲友谊，和人与人的友谊却不相当，亲谊更简直是没有。这中间没有爱，说不上“真心”，也说不上“真话”“真心话”。倒是不缺少客气话，所谓外交辞令；那只是礼尚往来，彼此表示尊敬而已。还有，就是条约的语言，以利害为主，有些是互惠，更多是偏惠，自然是弱小吃亏。这种条约倒是“实话”，所以有时得有秘密条款，有时更全然是密约。条约总说是双方同意的，即使只有一方是“欣然同意”。不经双方同意而对一方有所直言，或彼此相对直言，那就往往是谴责，也就等于相骂。像去年联合国大会以后的美苏两强，就是如此。话越说得老实，也就越尖锐化，当然，翻脸倒是还不至于的。这种老实话一方面也是宣传。照一般的意见，宣传决不会是老实话。然而美苏两强互相谴责，其中的确有许多老实话，也的确有许多人信这一方或那一方，两大阵营对垒的形势因此也越见分明，世界也越见动荡。这正可见出宣传的力量。宣传也有各等各样。毫无事实的空头宣传，不用说没人信；有事实可也参点儿谎，就有信的人。因为有事实就有自信，有自信就能多多少少说出些真话，所以教人信。自然，事实越多越分明，信的人也就越多。但是有宣传，也就有反宣传，反宣传意在打消宣传。判断当然还得凭事实。不过正反错综，一般人眼花缭乱，不胜其麻烦，就索性一句话抹杀，说一切宣传都是谎！可是宣传果然都是谎，宣传也就不会存在了，所以还当分别而论。即如贝尔纳斯将他的书自题为《老实说》或《老实话》，那位美国客人就怀疑他在自我宣传；但是那本书总不能够全是谎罢？一个人也决不能够全靠撒谎而活下去，因为那么着他就掉在虚无里，就没了。

《周论》

翻译事业与清华学生

梁任公先生《翻译文学与佛典》一文的结末说：

读斯篇者，当已能略察翻译事业与一国文化关系之重大。今第二度之翻译时期至矣。从事于此者，宜思如何乃无愧古人也。

梁先生这篇文最初载在《改造》上，他所谓“第二度之翻译时期”，大约指“新文化运动”以来的时期而言。这时候，大家正努力地介绍西方文化；翻译的文书，日出不穷。梁先生的话，正是对此而发的。我们的新文化，不用说，全是“外国的影响”；而外国的影响又几乎全是从翻译的文书来的。翻译事业的重要，盖可想见。虽然西方文书的翻译，明末清末两个时期中均已有之，但译手之众，译籍之多，流行之广，和我们的时期相比，究竟差得太远了。在我们这时候，翻译的文书几乎成了知识的唯一的泉源；每一书出，均有人手一编之概。但近一二年来，情势却颇有变异。变异的原因：是一般的对于翻译的不信任，二是国学的盛兴。

新文化运动以来的译文译书，其“糟糕”是“有目共赏”，“有口皆碑”，不用我说的。我们所要的是质好，不是量多。量多是没有用的，吃两个坏鸡子儿，不如吃一个好的；而吃三个坏的比吃两个坏的更坏！我们的翻译者，实在太不检点了！一般人乘着思潮转变的机会，利用“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的情势，不量力，不选择，不研究，不慎重下笔，随便检起一本从未读过的书便译，随读随写，写了便算，写完便印。书到读者的手里，他们决不会逐句看懂，只好囫囵吞枣地念过，得些模糊影响的大意，便算受用。这样只是白糟踏了两方面的时间精力，于学问的前途是丝毫无补的！因此引起了一般的对于翻译的抨击——无法辩解的抨击。翻译（除了极少数）的不足信任，渐渐深入一般人之心；翻译的权威便坠落了。一般的不信任，实在是翻译事业的致命伤！

国学的盛兴事实上虽影响了翻译事业；但据我想，这件事到底不会阻碍翻译事业的，若一般人不像现在这样不信任翻译。我愿意将翻译事业和国学运动看得同等重要，各由胜任的人负责做出；两者断乎不致相妨的。还有，在文学的范围里，郭沫若先生曾说过创作比如处女，翻译比如媒婆；他的意思，做媒婆远不如做处女的好。关于这个问题，已有过好多讨论；我宁愿将两者平等看待，因为外国的影响如新鲜的滋养品，中国要有一个新的健壮的身体，这是不可少的。又有人说，要了解西方文化，读原文书，岂不确实得多！翻译无论如何好，总比原文差；费力不讨好，何取乎此呢！根本办法还是设法普及外国文要紧！这话也未尝无理。但外国文的普及，不是一时可以做到的事，而且能普及到如何程度，也大是疑问。即如日本，外国文是比中国普及了，但他们的翻译事业仍旧是日新月盛——欧美新出的书，一年或几个月便会有译本出现。原来外国文的普及究竟没有本国文的普及容易；要图西方文化的普及，便是在日本，也还不能不靠翻译做捷径。中国连本国文的普及还早得很呢，更不用说外国文，翻译自更不可少。还有，翻译能够使外来的学问渐渐变成本国的；因为记载，说理，既都用本国文，术语也用本国文字缀成，这样，外来的思想自然便逐渐成至本国思想之一部。本国人对之，便有亲切之感，研究的会多起来，新的创造也便会来了。佛家哲学之在中国，就是一个显例。我这只是就一般的情形说；并非就一个人或一部人说——在他们，用外国文或本国文，与学问的创造是无关的。我只说，因翻译而得着许多确当的新术语和新文体，可使一般人有所凭借而乐于去治新学问，找新发现。但现在的翻译，还早得很呢？

翻译事业之所以衰败，我在上面已略说其因，其过全在翻译者。一般的翻译者，外国文程度实在太浅，他们还不能辨明字的用法，还不能辨明句的构造，就动手翻译名著。他们翻译文学书，但他们对于那些书的作者并未了解；他们翻译哲学书，但他们对于那些书的作者的思想系统，并未明白；他们翻译科学书，但他们对于科学并未有过详细的研究。但这样还算好的，他们有些人压根儿就没看过他所要翻译的书！他们一面查字典，一面看，一面写；有些人字典也不用查，只凭着他们的天才去猜，只要上下文可以过去就得了，管他别的！无怪乎一些真内行看了吃惊，诧为创造的翻译！至于他们辛辛苦苦翻译出来的东西，所加惠于一般读者的如何呢？我在上面也已约略说起；他们捧着译本猜完了一遍或两遍之后，那真实的受用，只有天知道罢了！这不独有愧从前翻译佛经的诸大师，就连“做汉魏六朝的八股”的严又陵先生那种“一名之立，旬月踟蹰”的精神，也还差得远呢！这真令人兴“世风不古”之叹了！

现在该说清华学生了。我的题目要说得严密一些，应该说“旧制清华学生与英汉翻译事业”。所谓“旧制清华学生”包括归国的，留学的，及在校的高年级诸君而言。他们因为预备留美的关系，受过充分的英文训练；除教会学校外，别的学校在这一点上，是不如他们的。就一般情形论，他们看的英文书自然比较地多，他们写作英文的力量自然也比较地强。凭着这两个条件，我说他们比较地是最适于英汉翻译事业的人，即使不是仅有的适于英汉翻译事业的人（因为教会学校的学生，也有相似的情势）。他们自然有许多事业，有许多使命，但振兴中国的翻译事业，大规模地介绍西方文化，他们也得负一大部分的责任。在所谓“第二度之翻译时期”中，他们也得扮演几个重要的角色。况且现在又有了“翻译”（英译汉）的功课，他们将更能自觉他们在这方面的责任了。

他们所能做的，第一自然是翻译文书。必须有好好的几百部名著的名译本，中国的翻译界才可望有生气；一般人对于西方文化，才可望有正确的了解。但做这种工夫的费时较多，一时未必有多少名译出现；较简便的方法是“节要”，将若干种名著，节译或编述其要旨，汇为一书，以便一般人浏览。这种东西自不足语于高深，但也颇有用处，可以与译全书一法相辅而行。此外还有注释一法，选择精粹的材料，详加参考，为之解明。此法最宜用于文学。日本用后两种方法编成的书极多，皆属于广义的翻译名下。这些办法，都是我们现在所急需的，大可一试。还有，对于现在的翻译界要做一番澄清的工夫，批评的事也可做的。有一个时期曾经有人做过，现在似乎已消沉了。这可使得一般翻译者不敢随便动手；让他们取得太多的自由，实在是要不得的！

无论如何，最要紧的，翻译的取材，只能限于自己专攻的学科；要想兼差，侵入别人范围，是费力不讨好的（曾有此例，兹不举）。现在一般的翻译者正因太多能了，结果是一无所能；什么都能翻，什么都翻不好！而尤不可缺的是忠于所事的态度。看了梁先生所说的译经诸大师之慎重所事，真令人惕然警觉！翻译最好结一团体，系统地做去；由大家分任门类，审定各名著后先，按部就班地进行。这是大路。有些人爱走偏锋，随心所喜，专选有特别趣味的东西翻译，不成系统，那也一样有用。

清华学生从前似乎很少从事于这种事业的，我觉甚为可惜；我希望他们以后别再忘记了这一部分的责任。这与你们文化的前途是极有关系的！

1926年6月4日，载《清华周刊》第25卷15号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5

春

朱自清作品精选

目录

《吴稚晖先生文存》

执政府大屠杀记

现代生活的学术价值

翻译事业与清华学生

悼何一公君

新诗

唱新诗等等

那里走

近来的几篇小说

悼王善瑾君

白马湖

论中国诗的出路

《文艺心理学》序

刹那

《吴稚晖先生文存》

在《现代评论》一卷二十三期里，西滢先生曾说：

吴先生的著作最有趣的自然是散见于各报各杂志的杂文，其次便是他的书函。我总觉得奇怪，现在什么人都出文存，文录，文集，演讲集，没有人——连孜孜为利的书贾都没有！想到把吴先生的文字收集起来。我的话也许提醒了什么人，……

那时我看了西滢先生的话，很觉合意，因为我也是爱读吴先生的文字的。但我同时想到收集吴先生的文字真是一件难之又难的事！他的历史不算短，他的笔又健，写的又多，而报章，杂志又是极易散失的东西——这个月印行的，下个月也许就找不着了；特别是在中国！至于书函，大部分都在私人（他的朋友们）手里，那更难收集了！记得在《新教育》杂志上，有人引美国人的话：谁若能搜齐了杜威的作品，他便该得着博士的学位；我想搜集吴先生的作品，大约也有同样的艰难——虽然该得博士与否，我还不敢妄断。

这是五月底的事，不料到了七月（？）初，上海报登着封面广告，说是《吴稚晖先生文存》出版了，定价一元五角，照码七折，在医学书局发行。我看了报之后，且喜且惊！喜者，我们渴望吴先生有文存饱我们的眼福，现在居然如愿以偿！惊者，西滢先生的豫言竟于两个月间中了彩！——我不敢断言文存编者周云青先生就是被西滢先生提醒了的“什么人”，故只得小心地说。我那时住在白马湖，买书不便，不得先睹为快，真为着急！报纸上天天有封面广告，更令我不耐烦！但广告中文字忽然改变，将“定价——七折”云云改为“实洋一元零五分”，我想，这很滑稽，但又爽快，不能不说是带着些“吴老头儿”的味儿！后来好容易转了两个弯，才到手了一部，确乎是《吴稚晖先生文存》！这是蓝面儿的薄薄儿的两本东西。我于是转第一个念头，吴先生三四十年的文章，只剩了这区区两小册，还抵不上《胡适文存》的一半，这却是何道理？或者周先生的手眼太高，去取太严了吧？于是打开来看，全书是四号字印的，看来更是区区了：开首自然是一篇《序》；这篇《序》在抱着闷葫芦的我自然是不能放过的，且看他说：

云青既喜读先生文，时时搜集，先后得若干篇，尚不及十之一二也。一日，吾乡大律师钱季常先生……瞥见余案头置吴先生所著之《溥仪先生！》一首，且读且击节，读一小时而毕。……季常先生曰：“吴先生如此妙文，在无锡者，皆未能一见；即星期六会同志，皆吴先生之老友，见者亦不过一二人，岂非奇事！盍付诸手民，以广流传！”云青即将箧衍中所存吴先生文，尽付铅印，以冀世之爱读先生文……者，莫不先睹为快；非敢意为去取也。然先生著作日富，广登京沪各报，余小子益当穷搜博摭。他日将续辑二三四编，无锡后学周云青谨识。

序文实在重要不过，而且语妙天下，故不能割爱，逶逶迤迤引了这么长的一段！从这篇序里，我第一知道我的猜想不对；他既没“尽付铅印”，又说“非敢意为去取也”，可知决不会“太严”了！我第二知道自“钱大律师”乃至“后学”周先生诸公大约都是不常看报章杂志的，至少是不博览报章杂志的！你看“钱大律师”看了“一首”《溥仪先生！》要“一小时而毕”，可以想见他老先生读报的艰难！（他要将报章当古文读，自然便觉艰难！）他老先生说“见〔此文〕者亦不过一二人，岂非奇事！”真的，岂非奇事！《溥仪先生！》曾登《民国日报》，并非隐僻的记载呀！而周先生“时时搜集”的结果，终于只印成了这区区的薄薄的两本，也是不“常看”或“不博览”的确证的。好吧，事已如此，我们且看这两本的内容如何？兵在精而不在多；倒也不可小觑的！于是乎我看目录。

无论著书，编书，总该有个体例！古人是不写出来的，后人却总写出来，便是所谓“凡例”。写自然比不写好；许慎作《说文解字》时，若写下他的“凡例”来，王筠等人就不必费九牛二虎之力去做《说文释例》一类书了！你看，我话说得太远了，真是小题大做！我的本旨，只是要说周先生编这部《文存》，不著“凡例”，累我多用脑筋，是大大的不方便！我既不能依赖“凡例”去估定这书的轻重，只得自己动手去找；幸而，不要紧，目录只有四页，可以一分钟“而毕”，尽可多翻几次。我翻了不知多少次，——对不起，我不能用数字告诉你——我的脑筋实在太笨，终于不曾发见出一条——唉！一条也好——“通例”来，“岂非奇事”！在我的笨脑筋里，编《文存》的体例不外“编年”，“分类”，“分体”三种；或只用“编年”，或用他二种之一为经，“编年”为纬，都可以的。但我将这几个方格儿画在周先生的目录上，竟没有一个合式！唉！倒楣极了！“苦矣”！“怎样办呢？”我没有法子，只好再去乞灵于序文；《序》中有曰，“先生……真近世……神工鬼斧之大文豪也！”我想或者周先生是以文章的好坏来编次的吧？但仔细一想（因为《文存》里大部分的文章是见过的，所以只要想，不要翻），觉得也不像，也不合式；我决不能枉口拔舌，诬栽人家！但是我立刻又找到了“尽付铅印”一句，大约周先生是“将箧衍中所存吴先生文”照着在箧衍中叠着的顺序，“尽付铅印”的吧？我想这总该“不中不远”了，因为在我的笨脑筋里，另外实在没有什么“可能”了！但这不能算是“例”，奈何？唉！只好由他去吧。

周先生既没有“例”，这《文存》便真成了“断烂朝报”，我们读者毫不觉着有什么意义与趣味！我很怀疑，这样的《吴稚晖先生文存》，真有编纂的必要么？真有“莫不先睹为快”的必要么？其实就是放开体例不说，周先生所编也还有个大大的漏洞，就是真正的“挂一漏万”！吴先生三四十年来的文章，若只有这区区的薄薄的两册，那也不成其为吴先生了！虽然周先生也曾说，“他日将续辑二三四编”，但吴先生的文章已可趸批，何必再切下来零买呢？我就不懂周先生何以要急急地“挂一漏万”地出版这部书，何不发一大愿，需以时日，作求全之计？若将一编和二三四编并出，我想或者不会糟到现在这样！因为材料多了，也许会想到了体例，还有，我每想到编吴先生《文存》，总有“患材多”之感；而周先生似乎倒“患材少”，所以南菁书院的几篇课艺也放了进去，已成书数年的《客座谈话》也抄了一部分进去！我想幸而泰东书局主人自己良心有愧；（看《现代评论》一卷二十三期《闲话》）不然，要和周先生打起版权官司来，倒是件麻烦的事？《客座谈话》既可抄，《上下古今谈》等又何尝不可抄，则吴先生文存之厚，可指日而待矣！而或者曰文存里所印的《客座谈话》，或者是存在周先生箧衍中的；泰东印行的全部，周先生或者还未知呢。这也许是合于实际的推测，但周先生真正这样不闻理乱么？

我写此文，只是想说明编《文存》的不易，给别人编《文存》，更是不易！一面也实在是佩服吴先生的文章，觉得让周先生这么一编，再加上那篇“有意为文”，半亨不亨的序，真是辱没了他老先生和他老先生的“如此妙文”！语有之，“点金成铁”，殆此之谓欤？我不敢说周先生是轻举妄动，但总佩服他的胆大！我希望总还有胆小的人，仔仔细细，谨谨慎慎地多破些工夫将吴先生的文章重行收集，拣择，编次一番，成为一部足以称为“吴稚晖先生文存”的《吴稚晖先生文存》，那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再，此书出版后，曾见过两篇批评的文字，他们都是就吴先生的文章立论的，不曾说及编纂的人；我却以为这种书最要紧的还是编纂的人！“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一九二五年九月在北京

1925年10月11日

执政府大屠杀记

三月十八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日子！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这个日子！

这一日，执政府的卫队，大举屠杀北京市民——十分之九是学生！死者四十馀人，伤者约二百人！这在北京是第一回大屠杀！

这一次的屠杀，我也在场，幸而直到出场时不曾遭着一颗弹子；请我的远方的朋友们安心！第二天看报，觉得除一两家报纸外，各报记载多有与事实不符之处。究竟是访闻失实，还是安着别的心眼儿，我可不得而知，也不愿细论。我只说我当场眼见和后来耳闻的情形，请大家看看这阴惨惨的二十世纪二十六年三月十八日的中国！——十九日《京报》所载几位当场逃出的人的报告，颇是翔实，可以参看。

我先说游行队。我自天安门出发后，曾将游行队从头至尾看了一回。全数约二千人；工人有两队，至多五十人；广东外交代表团一队，约十馀人；国民党北京特别市党部一队，约二三十人；留日归国学生团一队，约二十人，其馀便多是北京的学生了，内有女学生三队。拿木棍的并不多，而且都是学生，不过十馀人；工人拿木棍的，我不曾见。木棍约三尺长，一端削尖了，上贴书有口号的纸，做成旗帜的样子。至于“有铁钉的木棍”我却不曾见！

我后来和清华学校的队伍同行，在大队的最后。我们到执政府前空场上时，大队已散开在满场了。这时府门前站着约莫两百个卫队，分两边排着；领章一律是红地，上面“府卫”两个黄铜字，确是执政府的卫队。他们都背着枪，悠然的站着：毫无紧张的颜色。而且枪上不曾上刺刀，更不显出什么威武。这时有一个人爬在石狮子头上照相。那边府里正面楼上，栏杆上伏满了人，而且拥挤着，大约是看热闹的。在这一点上，执政府颇像寻常的人家，而不像堂堂的“执政府”了。照相的下了石狮子，南边有了报告的声音：“他们说是一个人没有，我们怎么样？”这大约已是五代表被拒以后了；我们因走进来晚，故未知前事——但在这时以前，群众的嚷声是决没有的。到这时才有一两处的嚷声了：“回去是不行的！”“吉兆胡同！”“……”忽然队势散动了，许多人纷纷往外退走；有人连声大呼：“大家不要走，没有什么事！”一面还扬起了手，我们清华队的指挥也扬起手叫道：“清华的同学不要走，没有事！”这其间，人众稍稍聚拢，但立刻即又散开；清华的指挥第二次叫声刚完，我看见众人纷纷逃避时，一个卫队已装完子弹了！我赶忙向前跑了几步，向一堆人旁边睡下；但没等我睡下，我的上面和后面各来了一个人，紧紧地挨着我。我不能动了，只好蜷曲着。

这时已听到劈劈拍拍的枪声了；我生平是第一次听枪声，起初还以为是空枪呢（这时已忘记了看见装子弹的事）。但一两分钟后，有鲜红的热血从上面滴到我的手背上，马褂上了，我立刻明白屠杀已在进行！这时并不害怕，只静静的注意自己的运命，其馀什么都忘记。全场除劈拍的枪声外，也是一片大静默，绝无一些人声；什么“哭声震天”，只是记者先生们的“想当然耳”罢了。我上面流血的那一位，虽滴滴地流着血，直到第一次枪声稍歇，我们爬起来逃走的时候，但也不则一声。这正是死的袭来，沉默便是死的消息。事后想起，实在有些悚然。在我上面的不知是谁？我因为不能动转，不能看见他；而且也想不到看他——我真是个自私的人！后来逃跑的时候，才又知道掉在地下的我的帽子和我的头上，也滴了许多血，全是他的！他足流了两分钟以上的血，都流在我身上，我想他总吃了大亏，愿神保佑他平安！第一次枪声约经过五分钟，共放了好几排枪；司令的是用警笛；警笛一鸣，便是一排枪，警笛一声接着一声，枪声就跟着密了，那警笛声甚凄厉，但有几乎一定的节拍，足见司令者的从容！后来听别的目睹者说，司令者那时还用指挥刀指示方向，总是向人多的地方射击！又有目睹者说，那时执政府楼上还有人手舞足蹈的大乐呢！

我现在缓叙第一次枪声稍歇后的故事，且追述些开枪时的情形。我们进场距开枪时，至多四分钟；这其间有照相有报告，有一两处的嚷声，我都已说过了。我记得，我确实记得，最后的嚷声距开枪只有一分馀钟；这时候，群众散而稍聚，稍聚而复纷散，枪声便开始了。这也是我说过的。但“稍聚”的时候，阵势已散，而且大家存了观望的心，颇多趑趄不前的，所谓“进攻”的事是决没有的！至于第一次纷散之故，我想是大家看见卫队从背上取下枪来装子弹而惊骇了；因为第二次纷散时，我已看见一个卫队（其馀自然也是如此，他们是依命令动作的）装完子弹了。在第一次纷散之前，群众与卫队有何冲突，我没有看见，不得而知。但后来据一个受伤的说，他看见有一部分人——有些是拿木棍的——想要冲进府去。这事我想来也是有的；不过这决不是卫队开枪的缘由，至多只是他们的借口。他们的荷枪挟弹与不上刺刀（故示镇静）与放群众自由入辕门内（便于射击），都是表示他们“聚而歼旃”的决心，冲进去不冲进去是没有多大关系的。证以后来东门口的拦门射击，更是显明！原来先逃出的人，出东门时，以为总可得着生路；那知迎头还有一枝兵，——据某一种报上说，是从吉兆胡同来的手枪队，不用说，自然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府卫队了！——开枪痛击。那时前后都有枪弹，人多门狭，前面的枪又极近，死亡枕藉！这是事后一个学生告诉我的；他说他前后两个人都死了，他躲闪了一下，总算幸免。这种间不容发的生死之际也够人深长思了。

照这种种情形，就是不在场的诸君，大约也不至于相信群众先以手枪轰击卫队了吧。而且轰击必有声音，我站的地方，离开卫队不过二十馀步，在第二次纷散之前，却绝未听到枪声。其实这只要看政府巧电的含糊其辞，也就够证明了。至于所谓当场夺获的手枪，虽然像煞有介事地举出号数，使人相信，但我总奇怪；夺获的这些支手枪，竟没有一支曾经当场发过一响，以证明他们自己的存在。——难道拿手枪的人都是些傻子么？还有，现在很有人从容的问：“开枪之前，有警告么？”我现在只能说，我看见的一个卫队，他的枪口是正对着我们的，不过那是刚装完子弹的时候。而在我上面的那位可怜的朋友，他流血是在开枪之后约一两分钟时。我不知卫队的第一排枪是不是朝天放的，但即使是朝天放的，也不算是警告；因为未开枪时，群众已经纷散，放一排朝天枪（假定如此）后，第一次听枪声的群众，当然是不会回来的了（这不是一个人胆力的事，我们也无须假充硬汉），何用接二连三地放平枪呢！即使怕一排枪不够驱散众人，尽放朝天枪好了，何用放平枪呢！所以即使卫队曾放了一排朝天枪，也决不足做他们丝毫的辩解；况且还有后来的拦门痛击呢，这难道还要问：“有无超过必要程度？”

第一次枪声稍歇后，我茫然地随着众人奔逃出去。我刚发脚的时候，便看见旁边有两个同伴已经躺下了！我来不及看清他们的面貌，只见前面一个，右乳部有一大块殷红的伤痕，我想他是不能活了！那红色我永远不忘记！同时还听见一声低缓的呻吟，想是另一位的，那呻吟我也永远不忘记！我不忍从他们身上跨过去，只得绕了道弯着腰向前跑，觉得通身懈弛得很；后面来了一个人，立刻将我撞了一交。我爬了两步，站起来仍是弯着腰跑。这时当路有一副金丝圆眼镜，好好地直放着；又有两架自行车，颇挡我们的路，大家都很艰难地从上面踏过去。我不自主地跟着众人向北躲入马号里。我们偃卧在东墙角的马粪堆上。马粪堆很高，有人想爬墙过去；墙外就是通路。我看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正向他肩上爬上去。我自己觉得决没有越墙的气力，便也不去看他们。而且里面枪声早又密了，我还得注意运命的转变。这时听见墙边有人问：“是学生不是？”下文不知如何，我猜是墙外的兵问的。那两个爬墙的人，我看见，似乎不是学生，我想他们或者得了兵的允许而下去了。若我猜的不大错，从这一句简单的问语里，我们可以看出卫队乃至政府对于学生海样深的仇恨！而且可以看出，这一次的屠杀确是有意这样“整顿学风”的；我后来知道，这时有几个清华学生和我同在马粪堆上。有一个告诉我，他旁边有一位女学生曾喊他救命，但是他没有法子，这真是可遗憾的事，她以后不知如何了！我们偃卧马粪堆上，不过两分钟，忽然看见对面马厩里有一个兵拿着枪，正装好子弹，似乎就要向我们放。我们立刻起来，仍弯着腰逃走；这时场里还有疏散的枪声，我们也顾不得了。走出马路，就到了东门口。

这时枪声未歇，东门口拥塞得几乎水泄不通。我隐约看见底下蜷缩地蹲着许多人，我们便推推搡搡，拥挤着，挣扎着，从他们身上踏上去。那时理性真失了作用，竟恬然不以为怪似的。我被挤得往后仰了几回，终于只好竭全身之力，向前而进。在我前面的一个人，脑后大约被枪弹擦伤，汩汩地流着血；他也同样地一歪一倒地挣扎着。但他一会儿便不见了，我想他是平安的下去了。我还在人堆上走。这个门是平安与危险的界线，是生死之门，故大家都不敢放松一步。这时希望充满在我心里。后面稀疏的弹子，倒觉不十分在意。前一次的奔逃，但求不即死而已，这回却求生了；在人堆上的众人，都积极地显出生之努力。但仍是一味的静；大家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那有闲心情和闲工夫来说话呢？我努力的结果，终于从人堆上滚了下来，我的运命这才算定了局。那时门口只剩两个卫队，在那儿闲谈，侥幸得很，手枪队已不见了！后来知道门口人堆里实在有些是死尸，就是被手枪队当门打死的！现在想着死尸上越过的事，真是不寒而栗呵！

我真不中用，出了门口，一面走，一面只是喘息！后面有两个女学生，有一个我真佩服她；她还能微笑着对她的同伴说：“他们也是中国人哪！”这令我惭愧了！我想人处这种境地，若能从怕的心情转为兴奋的心情，才真是能救人的人。若只一味的怕，“斯亦不足畏也已！”我呢，这回是由怕而归于木木然，实是很可耻的！但我希望我的经验能使我的胆力逐渐增大！这回在场中有两件事很值得纪念：一是清华同学韦杰三君（他现在已离开我们了！）受伤倒地的时候，别的两位同学冒死将他抬了出来；一是一位女学生曾经帮助两个男学生脱险。这都是我后来知道的。这都是侠义的行为，值得我们永远敬佩的！

我和那两个女学生出门沿着墙往南而行。那时还有枪声，我极想躲入胡同里，以免危险；她们大约也如此的，走不上几步，便到了一个胡同口；我们便想拐弯进去。这时墙角上立着一个穿短衣的看闲的人，他向我们轻轻地说：“别进这个胡同！”我们莫名其妙地依从了他，走到第二个胡同进去；这才真脱险了！后来知道卫队有抢劫的事（不仅报载，有人亲见），又有用枪柄，木棍，大刀，打人，砍人的事，我想他们一定就在我们没走进的那条胡同里做那些事！感谢那位看闲的人！卫队既在场内和门外放枪，还觉杀的不痛快，更拦着路邀击；其泄忿之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区区一条生命，在他们眼里，正和一根草，一堆马粪一般，是满不在乎的！所以有些人虽幸免于枪弹，仍是被木棍，枪柄打伤，大刀砍伤；而魏士毅女士竟死于木棍之下，这真是永久的战栗啊！据燕大的人说，魏女士是于逃出门时被一个卫兵从后面用有楞的粗木棍儿兜头一下，打得脑浆迸裂而死！我不知她出的是那一个门，我想大约是西门吧。因为那天我在西直门的电车上，遇见一个高工的学生，他告诉我，他从西门出来，共经过三道门（就是海军部的西辕门和陆军部的东西辕门），每道门皆有卫队用枪柄，木棍和大刀向逃出的人猛烈地打击。他的左臂被打好几次，已不能动弹了。我的一位同事的儿子，后脑被打平了，现在已全然失了记忆；我猜也是木棍打的。受这种打击而致重伤或死的，报纸上自然有记载；致轻伤的就无可稽考，但必不少。所以我想这次受伤的还不止二百人！卫队不但打人，行劫，最可怕的是剥死人的衣服，无论男女，往往剥到只剩一条衤夸为止；这只要看看前几天《世界日报》的照相就知道了。就是不谈什么“人道”，难道连国家的体统，“临时政府”的面子都不顾了么；段棋瑞你自己想想吧！听说事后执政府乘人不知，已将死尸掩埋了些，以图遮掩耳目。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从执政府里听来的；若是的确，那一定将那打得最血肉模糊的先掩埋了。免得激动人心。但一手岂能尽掩天下耳目呢？我不知道现在，那天去执政府的人还有失踪的没有？若有，这个消息真是很可怕的！

这回的屠杀，死伤之多，过于五卅事件，而且是“同胞的枪弹”，我们将何以间执别人之口！而且在首都的堂堂执政府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屠杀之不足，继之以抢劫，剥尸，这种种兽行，段祺瑞等固可行之而不恤，但我们国民有此无脸的政府，又何以自容于世界！——这正是世界的耻辱呀！我们也想想吧！此事发生后，警察总监李鸣钟匆匆来到执政府，说，“死了这么多人，叫我怎么办？”他这是局外的说话，只觉得无善法以调停两间而已。我们现在局中，不能如他的从容，我们也得问一问：

“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该怎么办？”

屠杀后五日写完

1926年3月23日

现代生活的学术价值

近来在《北京大学国学门研究所周刊》上，看到顾颉刚先生的《一九二六年始刊词》，又在《晨报副刊》上看到他的论小戏转变的杂记，又在《现代评论》上看到杨金甫先生论国学的文字，我也引起了一些感想。我的感想与他们二位的主旨无甚关涉，只是由他们的话引起了端绪而已。

可惜三篇文只有一篇在我手边，我所要用的话，有些已不能确忆；现在只略述大意，以资发凡。顾先生说，我们研究学问，不一定要向旧书堆里去找；我们若愿留意，可以在每日所闻所见里寻到许多研究的材料。可是一向无人注意这种材料，他们以不平等的眼光看待古代和现代的东西。敦煌石室出来的物事，谁都当做珍物秘玩；但是北大国学门研究所风俗室里的弓鞋和玩具，便有人摇头了。顾先生在那篇《一九二六年始刊词》的第二节里，记这种“势利”的情形，最是有趣。杨先生《从红毛鬼子说到北大国学周刊》的时候，很谦虚地说，他最喜欢《周刊》上搜集的歌谣和民间故事，其馀是不大懂得的。若我不猜错，他是喜欢现代的东西的。

《一九二六年始刊词》的第三节里，论学术平等，真是十分透彻；顾先生说：

凡是真实的学问，都是不受制于时代的古今，阶级的尊卑，价格的贵贱，应用的好坏的。

下面举了许多有力的例，来说明这条原则。我现在所要说的，大致仍不出顾先生的范围，但我想专注重“时代的古今”一种限制上。我们生活在现代，自然与现代最有密切关系，但实际上最容易忘记的也是现代。庄子说，“鱼相忘于江湖”，可以断章取义地用来说明这种情形。因此人或梦想过去，或梦想将来；“梦想过去”或“梦想将来”的价值相等或不等，且不用问；而忘记了现在，失去自己的立场，至多也只是“聊以快意”而已，什么也得不着！我们中国人一直是“回顾”的民族，我们的黄金世界是在古代。“梦想过去”的空气笼罩了全民族，于是乎觉得凡古必好，凡古必粹，而现在是“江河日下”了。我不敢说中国人是最鄙弃“现在”的民族，我敢说我们是最鄙弃“现在”的民族之一。过去有过去的价值，并非全不值得回顾，有时还有回顾的必要；我所不以为可的，是一直的梦想，仅仅乎一直的梦想！他们只抱残守缺地依靠着若干种传统，以为是引他们上黄金世界的路。他们绝不在传统外去找事实，因此“最容易上古人的当”。上当而不自知，永远在错路上走，他们将永不认识过去的真价值。他们一心贯注的过去，尚且不能了了，他们鄙夷不屑的现在，自然更是茫然。于是他们失去了自己，只麻木地一切按着传统而行；直到被传统压得不能喘气而死。

要知道单只凭着若干种传统，固不足以知今，亦不足以知古。偶读《论衡·谢短篇》，有一节很可以说明这层意思：

“夫儒生之业五经也，南面为师，旦夕讲授章句，滑习义理，究备于五经可也。五经之后，秦汉之事，无不能知者（此句疑有衍文），短也。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然则儒生，所谓“陆沉”者也。五经之前，至于天地始开，帝王初立者，主名为谁，儒生又不知也。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五经比于上古，犹为今也；徒能说经，不晓上古，然则儒生所谓盲瞽者也。”

……

“儒不能都晓古今，欲各别说其经，经事义类，乃以不知为贵也，事不晓，不以为短，请复别问儒生。各以其经旦夕之所讲说”……“夫总问儒生以古今之义，儒生不能知；别名以其经事问之，又不能晓；斯则坐守信师法（依《论衡·举正》改），不颇博览之咎也。”

王充的目的在劝人博览，与本篇主旨无甚关涉；但他说知今与知古同样重要，泥古的“儒生”不但不知今，实也不知古，不但不知广义的古，连他们所泥那一点儿古，其实也不曾能明白：这却是他的卓见。他骂他们是“陆沉”，是“盲瞽”，真是快人快语。只可惜王充死了快二千年了，到现在，“儒生”——而且何止“儒生”！——的情形还是一样！

你只看近年来国学的复兴，便可知道个中的消息。我并不来附和吴稚晖先生，要将线装书扔到毛厕里去；我只觉得复兴后的国学所走的“大路”，并不曾比旧日宽放多少，这是令人遗憾的！胡适之先生在《北大国学季刊》的发刊辞里，说起清代三百年的学问家，只在几部经书里打圈子，不肯将研究的范围扩大；所以成功虽有，到底太狭窄了，不能有真正的通学（大意如此）。但这也是时代使然。那时是闭关时代，参考比较的资料不多，无以启发一般人的新思想；所以只想做补苴罅漏的工夫，不能做融会贯通的事业。现在的时代可不同了，我们受了“外国的影响”，已历有年所；外国的影响可以给我们许多好处，但有一点最重要的，就是：现代生活的学术价值！使我们知道，不仅古代载籍及器物等，配做学术研究的材料，现代载籍及器物等也配的！不仅载籍及庄严的器物等配做学术的资料，就是一支山歌之微，一双弓鞋之细，也配的。这种平等的观念，中国从前虽有人略略提起（如王充），但早被传统的空气压下去了；近来的复活，却全是外国的影响。不过所谓外国的影响，也就可怜得很！据我所知，只在国语文学运动和五四运动以后数年间，现代的精神略一活跃而已。这时期一般人多或少承认了现代生活的价值，他们多或少从事于现代生活的研究。研究舶来的新的“文化科学”的，足以遮没了研究国学的人；于是乎兴了“国粹沦亡”之叹。但这种叹息，实在大可不必；因为不久国学就复兴了，而且仍是老样子——有几个“旁逸斜出，舍大道而弗由”的是例外。其实有几个肯“旁逸斜出”，敢“旁逸斜出”呢！所谓老样子者：一，国学外无学；二，古史料外无国学。在这两个条件之下，现代生活的学术价值等于零！

本篇系就中国立论，我所谓现代生活的学术价值，就是以现代生活的材料，加入国学的研究，使它更为充足，完备；而且因为增多比较的事例，使它更能得着明确的结论。不过“国学”这个名字，极为含混；似乎文化科学，自然科学，哲学，文学，都可包罗在内——我想将来还是分别立名的好。我说以现代生活的材料加入国学，现在一般研究——实在应该说迷信！——国学的人，决不肯如此想。大约是由于“傲慢”，或婉转些说，是由于“学者的偏见”，他们总以为只有自己所从事的国学是学问的极峰——不，应该说只有他们自己的国学可以称得起正宗的学问！他们自己的国学是些什么呢？我，十足的外行，敢代他们回答：经史之学，只有经史之学！你看，他们所走的“大路”，比清代诸老先生所曾走的，又宽放了多少？左右是在些古史料里打圈儿！不想研究了这么些年的国学，还只在老路上留恋着！我不是说在这条老路上走的，一些没有进步；但是我们所要的是更长足的进步，是广开新路！即如我们所敬服的王静安先生，他早年的确是一个开新路的人；他在《宋元戏曲史》的序里说戏曲史这种学问，古人没有做过，是由他创始的。这种“创新”的精神（虽然并非以现代生活为材料），是值得珍贵的。而且他还研究西洋哲学呢。但他后来渐渐改变态度，似乎以为这种东西究竟是俚俗，是小道，不值得费多大的气力；他于是乎仍走上了那条“大路”，便是经史之学！自然，他的走上这条“大路”，决不算我们的损失；他根据了他的新材料，发明了许多新见解——所给与我们的已经很厚了。他虽不再开新路，但在老路旁，给我们栽了许多新鲜的树木和花草，他的工作确是值得珍贵的。假使我们只有少数学者如此，我们不但不觉得不好，而且觉得是必要的；因为我们需要经史之学的专家，正和需要别的专家一样。但同时得承认，他们是有偏见的。他们的偏见若变成一般研究国学者的意见，如今日一样，那却是妨碍国学的长足的发展的；大家挤在一条路上，最是不经济！所以为一般研究者计，我们现在非打破“正统国学”的观念不可。我们得走两条路：一是认识经史以外的材料（即使是弓鞋和俗曲）的学术价值，二就是认识现代生活的学术价值。

实在，我们现在不怕没有人研究那难研究的古史料，只怕没有人研究这较易研究的现代生活——现在的也是将来的史料。我常想一般研究国学者轻今而重古的原因，除“黄金世界在古代”一条根本信仰外，——这个信仰或自觉或不自觉——不外“难得”与“新异”两端。“物稀为贵”，敦煌石室的片纸只字失了就完了，从此不能再有，况发现也是偶然碰着机会，不是能随心所欲的。因此行市便大了。而且东西是古代的，非我们所素习，使我们感着一种新鲜的异代的趣味，正和到新国土感着异域的趣味一样。因此行市便大了。但这两端儿竟所关不巨，所关最巨者，厥惟那个根本信仰；此经史之学所以为正统也。但我们得知道：“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无论传统的精神变化如何，我们的子孙必有人努力研究我们，和我们研究“先民”一样。他们所有的困难，也将和我们现在所有的大同小异。我们上古的先民，大概还不知道怎样研究自己，所以只有若干简陋的材料（恕我大胆，“六经”也在其中！）留给我们；中古近古的先民却又研究古人，远过于研究自己，所以也没有完备的材料，记载或解释他们自己生活的，留给我们。我们的困难便由此而生；我们现在所知于我们的先民的，实在是极少极少的！我们是没法的了，我们的子孙难道还有受这种困难的必要么！我们得给他们预备一条平坦的路，而这实在也有我们自己的好处。我们谁都有求知欲不是？我们谁都要求满足不是？而且我们谁都愿意别人明白我们，愈多愈好。这就得了！试问若只有人研究古代史，而却没有人提纲挈领地告诉我们民国十五年来的政治，经济，学术，文艺迁变之迹，我们能满足么？若只有人研究《诗经》，而却没有人告诉我们现在孟姜女歌曲的本末，我们能满足么？有人听见说到元代的杂剧，明代的传奇，便肃然起敬（其实在正宗的国学家看来，这些也只是小道），听见说到皮黄或顾先生说的小戏，便鄙夷道，“这有什么道理”！是的，这有什么道理！有人研究小学，研究《说文》，研究金文，研究甲骨文，至矣，尽矣；至于破体俗字，那当然是不登大雅之堂，不值通人一笑的。但破体俗字在一般社会生活里，倒也有些重要，似非全无理由可言；而且据魏建功先生说，这些字也并非全无条例，如“歡”省作“欢”，“觀”省作“观”，“權”省作“权”，“勸”省作“劝”，是很整齐的，颇值得加以研究。是的，在小学家看来，这又有什么道理！然而我相信张东荪先生的话，他说：“凡文明都是有价值的；凡价值都是有时代性的。”我们且不管价值的时代性，我们只要知道，古史料只是古代生活的遗迹；现代生活是现代生活的自身，为甚反该被人鄙夷呢？我并不劝大家都来研究现代生活，我没有那么功利；我只说应该有些人来专门地或附带地研究现代生活，不要像现在这般寂寞便好了。因为我们既要懂得古代，也一样地——即使不是更迫切地——要懂得现代。而且人有“自表”的本能，我们将我们自己表白于异国人和后世人，不但是我们的责任，而且是我们的快乐；这自然也非先懂得现代不可。至于将现代与古代打成一片，那更是我们所切望；但这种通学是不容易得的。

“自知”诚哉是极难的；以现代人研究现代生活，“当局者迷”的毛病，或者是难免的。但我不相信局外的人会比局中的人强；与其让外国人或后世人研究我们，还不如我们自己研究好。我们即使不能完全了解我们自己和时代，但所了解的总一定比别人多；因为我们有许多的活证，外国人不懂得用，后世人得不着用。所以现代人研究现代生活，比较地实在最为适宜；所以为真理的缘故，我们也应该有些人负这个责任。至于研究的方法，不用说我是相信科学方法的。研究的途径，我也说了：一是专门就现代生活作种种的研究，如宗教，政治，经济，文学等；搜集现存的歌谣和民间故事，也便是这种研究的一面。一是以现代生活的材料，加入旧有的材料里共同研究，一面可以完成各种学术专史，一面可以完成各种独立的中国学问，如中国社会学，中国宗教学，中国哲学——现在中国地质的研究颇有成绩，这种通常不算入国学之内，但我想若将国学一名变为广义，也未尝不可算入。这两种工作都须以现代生活为出发点；现在从事的人似以乎都很少。——传统的和正宗的空气压得实在太厉害了！但现代这一块肥土，我们老是荒弃不耕，总未免有些可惜吧！

或者有人要说，“国学”一名，本只限于历史，考古一方面，正和“埃及学”一样，原可不必勉强牵入现代的材料。但无论历史、考古等学问的完成，一部分仍非依赖现代的材料不可，而“国学”一名，意味也与“埃及学”绝不相同——埃及是已亡的国家，故“埃及学”所涵，有一定的范围；中国是生存的国家，“中国学”所指，何能限定呢！话又说回来了，我想“国学”这个名字，实在太含混，绝不便于实际的应用；你看英国有“英国学”否？日本有“日本学”否？据我所知，现存的国家没有一国有“国学”这个名称，除了中国是例外。但这只是“国学”这个笼统的名字存废的问题，事实上中国学问应包含现代的材料，则是无庸置疑的。因为我们是现代的人，即使研究古史料，也还脱不了现代的立场；我们既要做现代的人，又怎能全然抹杀了现代，任其茫昧不可知呢？现在研究史料的人，似乎已经不少；我盼望最近的将来多出些现代研究的专家，这是我们最不可少的！而更要紧的，先要打破那“正统国学”的观念，改变那崇古轻今的风气；空冒无益，要有人先做出几个沈重的例子看看才行！有“现代的嗜好”的人努力吧！

1926年4月11日。

翻译事业与清华学生

梁任公先生《翻译文学与佛典》一文的结末说：

读斯篇者，当已能略察翻译事业与一国文化关系之重大。今第二度之翻译时期至矣。从事于此者，宜思如何乃无愧古人也。

梁先生这篇文最初载在《改造》上，他所谓“第二度之翻译时期”，大约指“新文化运动”以来的时期而言。这时候，大家正努力地介绍西方文化；翻译的文书，日出不穷。梁先生的话，正是对此而发的。我们的新文化，不用说，全是“外国的影响”；而外国的影响又几乎全是从翻译的文书来的。翻译事业的重要，盖可想见。虽然西方文书的翻译，明末清末两个时期中均已有之，但译手之众，译籍之多，流行之广，和我们的时期相比，究竟差得太远了。在我们这时候，翻译的文书几乎成了知识的唯一的泉源；每一书出，均有人手一编之概。但近一二年来，情势却颇有变异。变异的原因：是一般的对于翻译的不信任，二是国学的盛兴。

新文化运动以来的译文译书，其“糟糕”是“有目共赏”，“有口皆碑”，不用我说的。我们所要的是质好，不是量多。量多是没有用的，吃两个坏鸡子儿，不如吃一个好的；而吃三个坏的比吃两个坏的更坏！我们的翻译者，实在太不检点了！一般人乘着思潮转变的机会，利用“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的情势，不量力，不选择，不研究，不慎重下笔，随便检起一本从未读过的书便译，随读随写，写了便算，写完便印。书到读者的手里，他们决不会逐句看懂，只好囫囵吞枣地念过，得些模糊影响的大意，便算受用。这样只是白糟踏了两方面的时间精力，于学问的前途是丝毫无补的！因此引起了一般的对于翻译的抨击——无法辩解的抨击。翻译（除了极少数）的不足信任，渐渐深入一般人之心；翻译的权威便坠落了。一般的不信任，实在是翻译事业的致命伤！

国学的盛兴事实上虽影响了翻译事业；但据我想，这件事到底不会阻碍翻译事业的，若一般人不像现在这样不信任翻译。我愿意将翻译事业和国学运动看得同等重要，各由胜任的人负责做出；两者断乎不致相妨的。还有，在文学的范围里，郭沫若先生曾说过创作比如处女，翻译比如媒婆；他的意思，做媒婆远不如做处女的好。关于这个问题，已有过好多讨论；我宁愿将两者平等看待，因为外国的影响如新鲜的滋养品，中国要有一个新的健壮的身体，这是不可少的。又有人说，要了解西方文化，读原文书，岂不确实得多！翻译无论如何好，总比原文差；费力不讨好，何取乎此呢！根本办法还是设法普及外国文要紧！这话也未尝无理。但外国文的普及，不是一时可以做到的事，而且能普及到如何程度，也大是疑问。即如日本，外国文是比中国普及了，但他们的翻译事业仍旧是日新月盛——欧美新出的书，一年或几个月便会有译本出现。原来外国文的普及究竟没有本国文的普及容易；要图西方文化的普及，便是在日本，也还不能不靠翻译做捷径。中国连本国文的普及还早得很呢，更不用说外国文，翻译自更不可少。还有，翻译能够使外来的学问渐渐变成本国的；因为记载，说理，既都用本国文，术语也用本国文字缀成，这样，外来的思想自然便逐渐成至本国思想之一部。本国人对之，便有亲切之感，研究的会多起来，新的创造也便会来了。佛家哲学之在中国，就是一个显例。我这只是就一般的情形说；并非就一个人或一部人说——在他们，用外国文或本国文，与学问的创造是无关的。我只说，因翻译而得着许多确当的新术语和新文体，可使一般人有所凭借而乐于去治新学问，找新发现。但现在的翻译，还早得很呢？

翻译事业之所以衰败，我在上面已略说其因，其过全在翻译者。一般的翻译者，外国文程度实在太浅，他们还不能辨明字的用法，还不能辨明句的构造，就动手翻译名著。他们翻译文学书，但他们对于那些书的作者并未了解；他们翻译哲学书，但他们对于那些书的作者的思想系统，并未明白；他们翻译科学书，但他们对于科学并未有过详细的研究。但这样还算好的，他们有些人压根儿就没看过他所要翻译的书！他们一面查字典，一面看，一面写；有些人字典也不用查，只凭着他们的天才去猜，只要上下文可以过去就得了，管他别的！无怪乎一些真内行看了吃惊，诧为创造的翻译！至于他们辛辛苦苦翻译出来的东西，所加惠于一般读者的如何呢？我在上面也已约略说起；他们捧着译本猜完了一遍或两遍之后，那真实的受用，只有天知道罢了！这不独有愧从前翻译佛经的诸大师，就连“做汉魏六朝的八股”的严又陵先生那种“一名之立，旬月踟蹰”的精神，也还差得远呢！这真令人兴“世风不古”之叹了！

现在该说清华学生了。我的题目要说得严密一些，应该说“旧制清华学生与英汉翻译事业”。所谓“旧制清华学生”包括归国的，留学的，及在校的高年级诸君而言。他们因为预备留美的关系，受过充分的英文训练；除教会学校外，别的学校在这一点上，是不如他们的。就一般情形论，他们看的英文书自然比较地多，他们写作英文的力量自然也比较地强。凭着这两个条件，我说他们比较地是最适于英汉翻译事业的人，即使不是仅有的适于英汉翻译事业的人（因为教会学校的学生，也有相似的情势）。他们自然有许多事业，有许多使命，但振兴中国的翻译事业，大规模地介绍西方文化，他们也得负一大部分的责任。在所谓“第二度之翻译时期”中，他们也得扮演几个重要的角色。况且现在又有了“翻译”（英译汉）的功课，他们将更能自觉他们在这方面的责任了。

他们所能做的，第一自然是翻译文书。必须有好好的几百部名著的名译本，中国的翻译界才可望有生气；一般人对于西方文化，才可望有正确的了解。但做这种工夫的费时较多，一时未必有多少名译出现；较简便的方法是“节要”，将若干种名著，节译或编述其要旨，汇为一书，以便一般人浏览。这种东西自不足语于高深，但也颇有用处，可以与译全书一法相辅而行。此外还有注释一法，选择精粹的材料，详加参考，为之解明。此法最宜用于文学。日本用后两种方法编成的书极多，皆属于广义的翻译名下。这些办法，都是我们现在所急需的，大可一试。还有，对于现在的翻译界要做一番澄清的工夫，批评的事也可做的。有一个时期曾经有人做过，现在似乎已消沉了。这可使得一般翻译者不敢随便动手；让他们取得太多的自由，实在是要不得的！

无论如何，最要紧的，翻译的取材，只能限于自己专攻的学科；要想兼差，侵入别人范围，是费力不讨好的（曾有此例，兹不举）。现在一般的翻译者正因太多能了，结果是一无所能；什么都能翻，什么都翻不好！而尤不可缺的是忠于所事的态度。看了梁先生所说的译经诸大师之慎重所事，真令人惕然警觉！翻译最好结一团体，系统地做去；由大家分任门类，审定各名著后先，按部就班地进行。这是大路。有些人爱走偏锋，随心所喜，专选有特别趣味的东西翻译，不成系统，那也一样有用。

清华学生从前似乎很少从事于这种事业的，我觉甚为可惜；我希望他们以后别再忘记了这一部分的责任。这与你们文化的前途是极有关系的！

1926年6月4日，载《清华周刊》第25卷15号

悼何一公君

一公初病的一礼拜，有一天，他的同乡夏君匆匆地和我说：“一公病了；他请你给周刊帮忙。”那时我正要上课，不曾详问病情；以为总不过是寻常的病罢了。到了那礼拜六的傍晚，李健吾君因事找我，由他的稿子说到一公的病；我才知道一公的病很厉害，不过那两日已好些了。我和健吾约了晚饭后去看他。晚饭后我到医院去时，听差告诉我他已搬到协和医院去了。这使我吃了一惊，因为总是病又厉害了才到协和去的！我于是想下一个礼拜六进城去看他；那里知道他到礼拜四便和我们撒手了！礼拜日的早上，我却去参加他的殡式，这真如做梦一般。

一公逝世的消息，是礼拜四那晚上，李惟果君在图书馆楼上告诉我的。那时我刚从一个宴会回来，正在图书馆检书；李君突然跑来和我说：“先生，你知道何鸿烈已死了？”我怔了一怔，觉得人间哀乐，真不可测，黯然而已。李君说他们这一级很不幸，周明群君之后，又弱了一个；而且两个都很不错！他说他们同级前回议纪念册事，大家说将这本纪念册“致献”于周明群君；并说这该是最后的可以“致献”的一个人了。谁知道还有何君呢？李君又说，一公初病时，他去看他，曾和他开玩笑道：“一公先生病了；几时死？我们好预备挽联与祭文。”一公也笑道：“好，你快预备吧。”这些也竟都成了谶语，真是梦想不到的。

一公的死，谁也梦想不到的！便是他自己病着时，也想不到的！举殡那一天，他的同乡叶君告诉我，他不曾有一句遗言；他们曾几次试探，他始终没有觉得似的。他，一个活泼泼的少年，哪里会想到他竟要和死神见面呢？他真是一个活泼的人，又是一个极和蔼的人。他的死，凡相识的都同声悼惜；我想他是会被人常常记着的。

一公最会谈话。前年暑假后，我初到清华，同学中第一个来和我谈话的是他，我第一个认识的同学也是他。这因他是温州人，而我在温州教过书，所以我一到他就来看我。那是一个晚上；我们足谈了两个钟头。所谈的题目，我已不能记起，大约牵连得很远的。我只记着他的话和他谈话的神气都是很有趣的。以后他还和我长谈过一两回。有一回，孙春台君到清华来画菊花，住了一礼拜。他和一公也是朋友。一公晚上常来找他谈话；我只记得有一回他谈到两点钟才回宿舍去。第二天春台告诉我，他谈的是戏剧与政治，他将来所要专攻的，也就是这两科，他爱好戏剧，我是早知道的；他有志于政治，我是这回才晓得的。但他平常谈话，实在是说到戏剧时多。

他的爱好戏剧，爱好文学，似乎过于政治；我总是这样想。这由同学给他的“莎士比亚”的评号可以证明。他对于戏剧真是热心。他编过几种剧本，但我没有细看过；我在前年本校国庆庆祝会中，看过他编撰兼导演的一个戏。他后来虽谦逊着说不好，我觉得实是不错的。他对于本校的演剧，有种种计划；因缺乏帮助，都还未能实现。但李健吾君告我，一公病前还和他说，在最近的期间内，一定要演一回戏。现在是什么都完了！一公论戏剧，论文学，常有精警的话。去年暑假回南，我和他同船。有一晚，我们都在凭栏看月：月是正圆时，银光一片；下面是波涛澎湃，浪花不时地卷上，打得我们身上都湿了。一公和我谈论自然与创作；他的话都是很有分量的。

李惟果君告我，一公病前和他谈起最近的计划：说毕业后打算和他的未婚夫人去法国住两年；一九二九年回国应本校第一次留美公开考试，再到美国去。他的计划与志愿都好，但现在只是“虚空的虚空”罢了。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一公殓时，面上似乎还带着生时的微笑，我们知道他现在又怎么想呢？

（载1927年1月出版的《清华周刊》何君鸿烈纪念册）

新诗

“新诗破产了！
什么诗！简直是：
噜噜苏苏的讲学语录；
琐琐碎碎的日记簿；
零零落落的感慨词典！”

这首“新诗”登在三四年前的《青光》上；作者的名字，我没有抄下来，不知是谁。我保存这点东西的意思，一小半因为这短短的五行话颇有趣味，一大半因为“新诗破产”的呼声，值得我们深切的注意。其实“新诗破产”的忧虑，也并非在这首“新”诗里才有；较早的《青光》里，我记得，至少还有一段，也是为新诗担忧的。那是说，有一个学生，一心一意要做新诗人；终日不作他事，只伏在案上写诗——一礼拜便写成了一本集子！跟着的按语，大约是“这还了得！”之类。

据我所知道，新文学运动以来，新诗最兴旺的日子，是一九一九至一九二三这四年间。《尝试集》是一九一九出版的，接着有《女神》等等；现在所有的新诗集，十之七八是这时期内出版的。这时期的杂志、副刊，以及各种定期或不定期的刊物上，大约总短不了一两首“横列”的新诗，以资点缀，大有饭店里的“应时小吃”之概。但同时仍有许多人怀疑新诗；这自然不能免的。胡适之先生在一九一九年写的《谈新诗》里说：

“……只有国语的韵文——所谓‘新诗’——还脱不了许多人的怀疑。但是现在做新诗的人也就不少了。报纸上所载的，自北京到广州，自上海到成都，多有新诗出现。”

做新诗的人之多，是实在的；而且自此年后，更是有加靡已。“许多人的怀疑”（即使是赞成“国语的散文”的人），也是实在的；但这只是一种潜势力，尚不曾打出鲜明的旗帜。直到一九二二年一月，《学衡》出版，才有胡先肃先生《评尝试集》一文，系统地攻击新诗。他虽然出力攻击，但因他的立场是“古学主义”（即古典主义），逆着时代而行，故似乎并未发生什么影响。真正发生影响的议论，是隔了一年才有的。这时新文学主义者自己，有了非难新诗的声音，而且愈来愈多。这种“萧墙之祸”甚是厉害，新诗无论如何，看起来总似乎已走上了“物极必反”的那条老路。我上文所举两例，正在这些时候发见。

但这些还只是箴新诗末流之失；更有人进一步怀疑于新诗之存在。例如丁西林先生，我们有许多人读过他国语的小说和戏剧，他就是个根本反对新诗的人。他在独幕剧《一只马蜂》里，有一段巧妙的对话；看他借了吉先生的口，怎样攻击新诗：

“吉老太太现在这班小姐们，真教人看不上眼，不懂得做人。不懂得治家。我不知道她们的好处在什么地方？

“吉先生她们都是些白话诗。既无品格，又无风韵。傍人莫名其妙，然而她们的好处，就在这个上边。

“老太太我问你，你这样的人也不好，那样的人也不好，旧的你说她们是八股文，新的你又说她们是白话诗。……

“吉是的，同样的没有东西，没有味儿。”

《一只马蜂》最初是登在一九二三年十月份的《太平洋》上面；那时前后，各方面非难的话还很多，我现在不能遍引。

在“四面楚歌”中，新诗的中衰之势，一天天地显明。杂志上，报纸上，渐渐减少了新诗的登载，到后来竟是凤毛麟角了。偶然登载，读者也不一定会看；即使是零零落落的几行，也会跨了过去，另寻别的有趣的题目。而去年据出版新诗集最多的上海亚东图书馆中人告诉我，近年来新诗集的销行，也迥不及从前的好。总之，新诗热已经过去，代它而起的是厌倦，一般的厌倦。这时候本来怀疑新诗的人不用说，便是本来相信新诗的人，也不免有多少的失望。他们想，新诗或者真没有足以自存的地方，真如胡先肃先生所诅咒的“微末之生存”吧？新诗或者真要“破产”吧？在这满飞着疑问号的新诗坛上，我碰到好几位朋友；他们都很纳闷，暂时不愿谈到此事——他们觉得这个谜是不容易猜的。只有我的一个学生曾来过一封信，他说：

“我看近来国人对于诗的观念，渐渐有些深沉，而不敢妄作。这不知是好还是坏的现象？但也许并不是深沉，‘血呀泪呀花呀’，或是歌不出别的法门来了。所以如闻一多的《渔阳曲》、《七子之歌》、《白薇曲》之类，力想别开门径，而表示豪漫深沉。然而也不容易！所以有时不得不叹惜咏歌之将尽。……我想白话运用于文学，似乎有问题。我极愿现时的白话再改进；不过自己没有成绩之先，未免是漂亮话。”

他因怀疑新诗，甚至怀疑“白话运用于文学”；他原是相信白话文学的人，现在他的怀疑，足以代表一部分曾经相信白话文学的人。所以很值得我们注意。

直到今年四月，闻一多、徐志摩诸先生出了一个《诗镌》，打算重温诗炉的冷火。他们显然要提倡一种新趋势；他们要“创造新的音韵，新的形式与格调”。这是《诗镌》同人之一，刘梦苇先生《中国诗底昨今明》一文中的话。此文印在去年十二月十二日的《晨报·副刊》上，虽不在《诗镌》时代，却可以代表《诗镌》的主张与工作。同文里又述闻一多先生的意见，说“中国诗似乎已经上了正轨”。这是指他们一派的新韵律的诗而言。后来刘先生自己在《诗镌》里也说过同样的话。所谓新韵律，一是用韵，二是每行字数均等，三是行间节拍调匀；他们取法于西洋诗的地方，比取法于旧诗词的地方多。这种趋势，在田汉、陆志韦、徐志摩诸先生的诗中，已经逐渐显露，《诗镌》只是更明白地确定为共同的主张罢了。这种主张有它自己的价值，我想在后面再论。《诗镌》确是一枝突起的异军，给我们诗坛不少的颜色！可惜只出了十一期便中止。它的影响可并不大，虽然现在还存留着在一小部分人之中；这或因主张本难普遍，或因时日太短。总之，事实上，暂时热闹决不曾振起那一般的中衰之势。我想《诗镌》同人在这一点上必也感着寂寞的。有些悲观的人或者将以为这是新诗的回光返照，新诗的末日大概不久就会到临了，我还不能这样想。我所以极愿意试探一探新诗的运命，在这危疑震撼的时候。

我觉得我们现在所要的是有意思的发荣滋长，而不是一阵热空气；热空气的消失，在我们是无损的。一九一九年来新诗的兴旺，一大部分也许靠着它的“时式”。一般做新诗的也许免不了多或少的“趋时”的意味；正如闻一多先生所讥，“新是作时髦解的！”——自然，这并不等于说，全没有了解新诗的价值的人！但那热空气究竟是没有多少东西，多少味儿的；所以到了一九二三年九月，便有郭沫若先生出来主张“文艺上的节产”（《创造周报》十九号）。他虽非专论新诗，新诗自然占着重要的地位，在他的论旨里。那里面引达文齐与歌德为例，说：

“伟大的是他们这种悠长的等待！他们等待是什么？在未从事创作之前等待的是灵感，在既从事创作之后等待的是经验。……”

……

“目前的世界为什么没有什么伟大的作家，没有什么伟大的作品？目前的中国，为什么没有什么伟大的作家，没有什么伟大的作品？我们可以知道了。我们可以说就是早熟的母体太多了，早产的胎儿太多了的缘故。”

“等待吧！等待吧！青年文艺家哟！”

我们若相信他的话，那么，现在一般人所嘲讽，所忧虑的“新诗的衰颓”，可以说不是“衰颓”，而正是他所要求的“节产”，虽然并不是有意的。“节产”总可乐观；我们是在等待灵感与经验——“自然的时期是不可不等待的”！为什么甫经四年的冷落，便嗒然自失呢？我觉我们做事，太贪便宜，求速成，实是一病。政治革命，十五年“尚未成功”，现在我们是明白的了；文学革命，诗坛革命，也正是一样，我们只有努力向前，才能打出一片锦绣江山；何可回首欷歔，自短志气？

我们的希望太奢了，故觉得报酬太少了；然而平心而论，报酬果然太少么？我且断章取义地引成仿吾先生的话：

“在这样短少的期间，我们原不能对于他（新文学）抱过分的希望。而且只要我们循序渐进，不入迷途，我们的成功原可预计。……”（《新文学之使命》，《创造周报》二号，一九二三年五月）

再看周启明先生的话：

“在批评家希望得见永久价值的作品，这原是当然的，但这种佳作是数年中难得一见的；现在想每天每月都遇到，岂不是过大的要求么？”（《自己的园地》六四页）

这些话是很公平的。我们若以这两种眼光来看新诗的发展，足可以减少我们的杞忧，鼓舞我们的勇气。或许有人以为这种看法太乐天了，太廉价了。我们还可谨慎些说：我们至少可以相信，“此新国”不“尽是砂碛不毛之地”，此路未必不通行。这是胡适之先生一九一六年说的话；那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做“刷洗过的旧诗”，“真正白话诗”还不曾出世呢。现在是十年以后了；还只说这样话，想来总不算过分吧。十年来新诗坛的成绩，虽不能使我们满意，但究竟有了许多像样的作品，这是我们可以承认的。单篇如一九一九的《小河》，一九二四的《羸疾者之爱》，完成的时期相隔五年；集子如一九二一的《女神》，一九二五的《志摩的诗》，出版的时期相隔四年；却都是有光彩的作品。可见新诗坛虽确乎由热闹走向寂寞，而新诗的生命却并未由衰老而到奄奄欲绝，如一般人所想。但好作品的分量，究竟敌不过那些“苦稻草，甘蔗渣，碎蜡烛”，我们也当承认。这也不见得是新诗的致命伤，因为混乱只是短时期的现象；而数年来的冷落，倒是一帖对症的良药，足以奏摧陷廓清之功。所以看了一般人暂时的厌倦和新诗分量的减少，便断定或忧虑它将短命而死的人，我觉得未免都是太早计！

若许我猜一猜新诗坛冷落的因果，我将大胆地说：生活的空虚是重要的原因。我想我们的生活里，每天应该加进些新的东西。正如锅炉里每天须加进些新的煤一样。太阳天天殷勤地照着我们，我们却老是一成不变，懒懒地躲在运命给我们的方式中，任他东也好，西也好；这未免有些难为情吧！但是，你瞧，我们中有几个不跟着古人，外人，或并世的国人的脚跟讨生活呢？有几个想找出簇新的自己呢？你说现在的新诗尽是歌咏自己，但是真能搔着自己的痒处的，能有几人？自己先找不着，别人是要在自己里找的，自然更是渺无音响！《诗》的二卷里，叶圣陶先生有《诗的泉源》一文，说丰富的生活，自身就是一段诗，写出不写出，都无关系的。没有丰富的生活而写诗，凭你费多大气力，也是“可怜无补费精神”！“丰富”的意思，就是要找出些东西，找出些味儿，在一件大的或小的事儿里，这世界在不经心的人眼里，只是“不过如此”；在找寻者的眼里，便是无穷的宝藏，远到一颗星，细到一根针。

现在作新诗的人，我们只要约略一想，便知道大多数——十之九——是学生。其中确有少数是天才，而大多数呢？起初原也有些蕴藏着的灵感；但那只是星火，在燎原之前，早已灭了；那只是一泓无源之水，最容易涸竭的。解放启发了他们灵感，同时给予他们自由，他们只知道发挥那灵感，以取胜于一时，却忘记了继续找寻，更求佳境。是的，找寻是麻烦的，而他们又不愿搁笔；于是不得不走回老路，他们倚靠着他们的两大护法：传统与模仿。他们骂古典派，“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惟是风云之状”，但他们自己不久也便堕入“花呀，鸟呀”，“血呀，泪呀”，“烦闷呀，爱人呀”的窠臼而不自知。新诗于是也有了公式，而一般的厌倦便开始了。更进一步，感伤之作大盛。伤春悲秋，满是一套宽袍大袖的旧衣裳。说完了，只觉“不过如此”，“古已有之”。表面上似乎开了一条新路，而实际上是道地的传统精神。新诗到此，真是换汤不换药，在可存可废之间。自由的形式里，塞以硬块的情思，自然是“没有东西，没有味儿”！这时间有能创作的人，那是不幸得很，他的衣服，非被一班蹑脚跟的扯扌寻碎烂不可。如《女神》出后，一时昌言大爱者，风起云涌；“一切的一切”等语调几乎每日看见。朋友郢先生讥为鹦鹉学舌，实是确论。

论到形式，则创新者较多。虽然胡适之先生在一九一九的《谈新诗》里说：

“我所知道的‘新诗人’，除了会稽周氏兄弟之外，大都是从旧式诗，词，曲里脱胎出来的。”（《胡适文存》卷一，二三五页）

但后来便不然了，便是胡先生自己，后来也改变了。因为做新诗的人，有许多是白手起家，与旧式诗、词、曲极少交涉，他们不得不自己努力。有许多并且进一步，想独创一种形式。《诗镌》中诸作，也正偏重在这一面，这原是很可乐观的。但空有形式无用；没有好的情思填充在形式里，形式到底是不会活的。若说只要形式讲究便行，与从前“押韵便是”又何异呢？一般人看新诗，似乎太注重它的形式之新，与旧体诗、词、曲不同；因此来了一种重大的误会，以为新诗唯一的好处是容易。虽然像《诗镌》中所主张的新形式，也并非容易；但《诗镌》是后来的事，而影响又不大，不能以为论据。我想“新诗人”之多，“容易”总是一个大原因。其实新诗何尝容易？《诗镌》说的新形式不用说，便是所谓“自由诗”，又岂是随随便便写得好的？本文篇首所举两例，正是责备一般作者将作诗的事看得太容易了。要知道提倡的人本只说“诗体大解放”，并不曾说容易；提倡白话文，虽有人说是容易作，但那只是因时立说，并不是它的真价值。一般人先存了个容易的观念，加以轻于尝试的心思，于是粗制滥造，日出不穷。新诗自然愈来愈滥了。但这也是过渡时代不可免的现象。

这种现象，凡是爱护新诗的人，没有不担忧的，前面所引郭沫若先生的话，想也是因此而发。成仿吾先生在《新文学之使命》里说得更是明白：

“我们的作家大多数是学生，有些尚不出中等学堂的程度，这固然可以为我们辩解，然而他们粗制滥造，毫不努力求精，却恐无辩解之馀地。我们现在每天所能看到的作品，虽然报纸杂志堂堂皇皇替他们登出来，可是在明眼人眼里，只是些赤裸裸的不努力。作者先自努力不足，所以大多数还是论不到好丑。最厉害的有把人名录来当做诗，把随便两句话当做诗的，那更不足道了。”

而郑伯奇先生在《新文学之警钟》（《创造周报》三十一号，一九二三年十二月）里也说：

“现在文坛的收获，太难令人满意了；不仅不能满意，并且使人不能不忧虑新文学的前途。且就诗说吧，这两年来，流行所谓‘小诗’，其形式好像自来的绝句，小令，而没有一点音调之美。至于内容，又非常简陋，大都是唱几句人生无常的单调，而又没有悲切动人的感情。在方生未久的新诗国中，不意乃有这种沉靡单简的‘小诗’流行，真可算是‘咄咄怪事’！听说这流行是由翻译泰戈尔和介绍日本的和歌俳句而促成的；那么更令人莫明其妙了。……”（以下论音调，后将再引）

“所谓小诗”，如周启明先生《论小诗》里所说，“是指现今流行的一行至四行的新诗。这种小诗……其实只是一种很普通的抒情诗，自古以来便已存在的。”我是赞成小诗的人，我相信《论小诗》中的话：

“如果我们‘怀着爱惜这在忙碌的生活之中浮到心头又复随即消失的刹那的感觉之心’，想将他表现出来，那么数行的小诗便是最好的工具了。”（所引俱见《自己的园地》五三页）

我引郑先生的话，只以见小诗也正同一般的新诗一样，也流于滥的一途去了。在一九二三年的时候，我还觉得小诗比一般的新诗更容易，使人有“容易”的观念，更易长粗制滥造之风。论到小诗，周先生的和歌俳句的翻译，虽然影响不小，但它们的影响，不幸只在形式方面，于诗思上并未有何补益。而一般人“容易”的观念，倒反得赖以助长。泰戈尔的翻译，虽然两方面都有些影响，但所谓影响，不幸太厉害了，变成了模仿；模仿是容易不过的，况在小诗！这自然都是介绍者始意所不及的。这样双管齐下的流行，小诗期经两年而卒中止；于是一般的新诗与小诗同归于冷清清的，非复当年胜概。我不敢说新诗的冷落，是小诗为之；但这其间，我相信，不无有多少的关系。不然，何相挟以俱退藏于密呢？但小诗究竟是少不得；它有它独特的好处。我相信它和一般的新诗一样，仍要复兴的。而且小诗不但是“自古有之”，便是新诗的初期，也有这一体，不过很少，而且尚无小诗之名罢了。如《女神》中的《鸣蝉》，《草儿》中的《风色》，都是极好的小诗，可见这一体决不是馀剩的了。

1927年2月5日

唱新诗等等

近年来新诗的气象颇是黯淡。一年前我曾写《新诗》一文。上篇已刊在《一般》杂志上；在那里面，我叙述新诗的历史，并略说明暂时的冷落，未必即足制新诗的死命。下篇本定申说这后一层意见；但这要说到将来的事，而且近于立“保单”，未免使我为难。所以踌躇着，终于不曾下笔。

有一回和平伯谈及，他说从前诗词曲的递变，都是跟着通行的乐曲走的。如绝句的歌唱有了泛声，后人填以实字，便成为词，就是一例。先有乐曲的改变，然后才有诗（广义的）体的改变。至于王静安先生《人间词话》所说的“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故循而作他体”，还是第二因。平伯说将专写一书论此事。他又说新诗的冷落，没有乐曲的基础，怕是致命伤。若不从这方面着眼，这“冷落”许不是“暂时”的。

我想平伯的话不错。但我很奇怪，皮黄代昆曲而兴，为时已久，为什么不曾给诗体以新的影响？若说俚鄙之词，出于伶工之手，为文人所不屑道，那么，词曲的初期也正是一样，何以会成为文学的正体呢？我不能想出一个满意的解释；或者皮黄文句太单调而幼稚，一班文人想不到它们有新体诗的资格吧？据我所记得的，只有钱玄同先生，在从前的《新青年》里，似乎说起过皮黄戏的文学价值；但不久他似乎又取消了自己的意见。他可也没说皮黄可以成为新体诗。而从历史的例子所昭示的，皮黄及近百年一般通行的乐曲，确乎应成为新体诗；若它们真如我所猜，没有具备着这种资格，那么，文学史上便将留下一段可惜的空白了。

皮黄既与新体诗无干，因此论现在的新诗的，才都向歌谣里寻找它的源头。在近几年里，歌谣的研究，已“附庸蔚为大国”了。但歌谣的音乐太简单，词句也不免幼稚，拿它们做新诗的参考则可，拿它们做新诗的源头，或模范，我以为是不够的。说最初的诗就是歌谣，或说一切诗渊源于歌谣，是不错的。但初期的诗直接出于歌谣，后来的便各有所因，歌谣只是远祖罢了。至于现在的新诗，初时大部分出于词曲，《尝试集》是最显著的例子。以后的作者，则似乎受西洋影响的多。所谓西洋影响，内容方面是新的人生观和宇宙观，形式方面是自由诗体。这新的人生观和宇宙观，不幸不久就已用完，重新换上风花雪月，伤春悲秋那些老调；只剩自由诗体存留着。直到去年，闻一多、徐志摩诸先生刊行《诗镌》，才正式反对这自由诗体，而代以格律诗体，也是西洋货色。此外，翻译的日本的小诗，那洒脱的趣味与短小的诗形也给了不少的影响；但后来所存的，也只有形式了。所以新诗彻头彻尾受着外国的影响，与皮黄和歌谣同样是“风马牛不相及”。其后内容方面虽复归于老调，但也只是旧来诗、词、曲里的东西，与皮黄和歌谣仍然无关的。

新诗之没有乐曲的基础，已是显然。它是不是因此失了成立的根据？有人许要说，“是的”。但我想文学史的演进，到这一期，或者是呈着“突变”的状态吧。它留下的一段空白，也许要让新诗给填上。新诗即以形式论，无韵也好，有韵也好，自由体也好，格律体也好，总已给我们增出许多表现自己的方法。我们可以用它们表现旧来诗、词、曲所不能表现的，复杂的现代生活；我们更希望用它们去创造我们的新生活。所以新诗也许不能打倒旧来一切诗、词、曲，但它至少总该能占着与它们同等的地位：我直到现在是这样相信着的。可是，诗的乐曲的基础，到底不容忽略过去；因为从历史上说，从本质上说，诗与音乐的关系，实在太密切了。新诗若有了乐曲的基础，必易入人，必能普及，而它本身的艺术上，也必得着不少的修正和帮助。

有人说，新诗（无论无韵，有韵，自由体，格律体）不便吟诵，也是冷落之一因。这或者是的。为什么新诗不便吟诵？我想，或由于文句的组织，或由于韵的不协调，或由于不知如何吟诵，或竟由于不愿吟诵之成见（新诗不能吟诵，不足吟诵，或不必吟诵之成见）。因前两种缘故，才有人不顾胡适之先生“自然音节”说，而去试创新律，如田汉、陆志韦、徐志摩诸先生都是，平伯在诗的新律（《我们的七月》）一文中已述及。等到《诗镌》出版，这新律运动便有了一定的标准，而且想造成风气了。《诗镌》里颇有几篇文说明这种新律，但我觉朱湘先生《志摩的诗》一文（去年《小说月报》一月号）或者更具体些，虽然此文并非为解释新律而作。这时候有一件事令人注意，便是朱先生读诗会的提议；我可以说，这是从后两种缘故而来的。他在《诗镌》上写了一篇小文，说明读诗的重要，并定下日子与地方，请人去听他读自己的诗。届期他“临时回戏”，大家失望。但不久以后，我却听见他的诵读了。他是用旧戏里丑角的某种道白的调子（我说不清这种调子什么戏里有）读的；那是一种很爽脆的然而很短促的调子。他读了自己的两首诗，都用的这种调子。我想利用这种调子，或旧戏里，大鼓书里其他调子，倒都可行。只是一件，若仅用一种调子去读一切的新诗，怕总是不合式的。这读新诗的事，实甚重要；即使没有下文所要说的唱新诗那样重要，也能增进一般人诵读新诗的兴味，与旧来的“吟诵”不同的兴味，并改进新诗本身的艺术的。可惜后来虽还有人提及此事（见《现代评论》），而读诗会始终没有实现。自然，这也是一种艺术，不是人人能讨好的。

现在我要说唱新诗。将新诗谱为乐曲，并实地去唱，据我所知，直到目下，还只有赵元任先生一人。好几年前，他的《国语留声机片课本》中，便有了新诗的乐谱；我曾从那片子上，听过郑振铎先生《我是少年》一首诗。前年北来至今，又三次听到赵先生的自弹自唱，都是新诗。这三回的印象虽也还好，但似乎不像最近一次有特殊的力量。这回他在一个近千人的会场里，唱了两首新诗；弹琴的是另一个人。这或因他不用分心弹琴之故，或因乐曲之故，或因原诗之故：他唱的确乎是与往日不同。他唱的是刘半农先生的《教我如何不想他？》和徐志摩先生的《海韵》。唱第一首里“如何教我不想他”那叠句，他用了各不相同的调子；这样，每一叠句便能与其上各句的情韵密合无间了。唱第二首里写海涛的句子，他便用汹汹涌涌的声音，使人竦然动念；到了写黄昏的句子，他的声音却又平静下去，我们只觉悄悄的，如晚风吹在脸上。这两首诗，因了赵先生的一唱，在我们心里增加了某种价值，是无疑的。散会后，有人和我说，“赵先生这回唱，增进新诗的价值不少”，这是不错的。

我因此想到，我们得多有赵先生这样的人，得多有这样的乐谱与唱奏。这种新乐曲即使暂时不能像皮黄一般普及于民众，但普及于新生社会和知识阶级，是并不难的。那时新诗便有了音乐的基础；它的价值也便可渐渐确定，成为文学的正体了。但是单有诗篇的唱奏，我想还不够的；我们得有些白话的歌剧，好好地写下来，好好地演起来，那是更有力的影响，也容易普及些——或竟能很快地普及于一般民众，也未可知。说起白话的歌剧，我们极容易想起《葡萄仙子》；它已有了很大的势力，在小学校里和一部分知识阶级的观众里。我惭愧还没有读过这个剧本；但在北平曾一见它的上演，觉得确是很好。不过一个歌剧，决不能撑持我们的局面；况且《葡萄仙子》是儿童的歌剧，我们还得有我们自己的。这种歌剧的成功是可能的，《葡萄仙子》可以作证。

以上说的新诗的音乐化，实在是西洋音乐化（作曲的虽是中国人，但用的是西洋法子）。这是就实际情形立论；本来新诗大部分是西洋的影响，西洋音乐化，于它是很自然的。至于皮黄，本身虽不能成为新体诗，它的音乐，还有大鼓书的音乐（据我所知，大鼓书似有两种唱法，——其细微的派别我可不管，也说不出——像白云鹏，虽然是唱，实在可说是念白，与别人的不同。我上文论读诗可利用大鼓调，便是指此，写到这里，我想大鼓书的文句似比皮黄繁复，它的本身也许可以变成新体诗，与现在的新诗同去填文学史上那股空白，固不仅音调可供我们的利用而已），是不是可以用来唱新诗或新的白话歌剧，我还不能说；我希望有人试一试——若有成绩，就让这皮黄音乐化或大鼓书音乐化，与那西洋音乐化并行不悖，也是很好的。

1927年10月11日

那里走

呈萍郢火栗四君

近年来为家人的衣食，为自己的职务，日日地忙着，没有坐下闲想的工夫；心里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萍见面时，常叹息于我的沉静；他断定这是退步。是的，我有两三年不大能看新书了，现在的思想界，我竟大大地隔膜了；就如无源的水一样，教它如何能够滔滔地长流呢？幸而我还不断地看报，又住在北京，究竟不至于成为与世隔绝的人。况且鲁迅先生说得好：“中国现在是一个进向大时代的时代。”无论你是怎样的小人物，这时代如闪电般，或如游丝般，总不时地让你瞥着一下。它有这样大的力量，决不从它巨灵般的手掌中放掉一个人；你不能不或多或少感着它的威胁。大约因为我现在住着的北京，离开时代的火焰或漩涡还远的缘故吧，我还不能说清这威胁是怎样；但心上常觉有一点除不去的阴影，这却是真的。我是要找一条自己好走的路；只想找着“自己”好走的路罢了。但那里走呢？或者，那里走呢！我所徬徨的便是这个。

说“那里走？”是还有路可走；只须选定一条便好。但这也并不容易，和旧来所谓立志不同。立志究竟重在将来，高远些，空泛些，是无妨的。现在我说选路，却是选定了就要举步的。在这时代，将来只是“浪漫”，与过去只是“腐化”一样。它教训我们，靠得住的只是现在，内容丰富的只是现在，值得拼命的只是现在；现在是力，是权威，如钢铁一般。但像我这样一个人，现在果然有路可走么？果然有选路的自由与从容么？我有时怀疑这个“有”，于是乎悚然了：那里走呢！旧小说里写勇将，写侠义，当追逼或围困着他们的对手时，往往断喝一声道，“往那里走！”这是说，没有你走的路，不必走了；快快投降，遭擒或受死吧。投降等也可以说是路，不过不是对手所欲选择的罢了。我有时正感着这种被迫逼，被围困的心情：虽没有身临其境的慌张，但觉得心上的阴影越来越大，颇有些惘惘然。

三个印象

我知道这种心情的起原。春间北来过上海时，便已下了种子；以后逐渐发育，直至今日，正如成荫的大树，根株蟠结，不易除去。那时上海还没有革命呢；我不过遇着一个电车工人罢工的日子。我从宝山路口向天后宫桥走，街沿上挤挤挨挨满是人；这在平常是没有的。我立刻觉着异样；虽然是晴天，却像是过着梅雨季节一般。后来又坐着人力车，由二洋泾桥到海宁路，经过许多热闹的街市。如密云似的，如波浪似的，如火焰似的，到处扰扰攘攘的行人；人力车得委婉曲折地穿过人丛，拉车的与坐车的，不由你不耐着性儿。我坐在车上，自然不要自己挣扎，但看了人群来来往往，前前后后，进进退退地移动着，不禁也暗暗地代他们出着力。这颇像美国式足球战时，许多壮硕的人压在一个人身上，成了肉堆似的；我感着窒息一般的紧张了。就是那天晚上，我遇着郢。我说上海到底和北京不同；从一方面说，似乎有味得多——上海是现代。郢点点头。但在上海的人，那时怕已是见惯了吧；让谛知道，又该说我“少见多怪”了。

第二天是我动身的日子，火来送我。我们在四马路上走着，从上海谈到文学。火是个深思的人。他说给我将着手的一篇批评论文的大意。他将现在的文学，大别为四派。一是反语或冷嘲；二是乡村生活的描写；三是性欲的描写；四是所谓社会文学，如记一个人力车夫挨巡捕打，而加以同情之类。他以为这四种都是Petty Bourgeoisie的文学。一是说说闲话。二是写人的愚痴；自己在圈子外冷眼看着。四虽意在为Proletariat说话，但自己的阶级意识仍脱不去；只算“发政施仁”的一种变相，只算一种廉价的同情而已。三所写的颓废的心情，仍以Bourgeoisie的物质文明为背景，也是Petty Bourgeoisie的产物。这四派中，除第三外，都除外自己说话。火不赞成我们的文学除外自己说话；他以为最亲切的还是说我们自己的话。至于所谓社会文学，他以为竟毫无意义可言。他说，Bourgeoisie的灭亡是时间问题，Petty Bourgeoisie不用说是要随之而去的。一面Proletariat已渐萌芽蠢动了；我们还要用那养尊处优，丰衣足食（自然是比较的说法）之馀的几滴眼泪，去代他们申诉一些浮面的，似是而非的疾苦，他们的不屑一顾，是当然。而我们自己已在向灭亡的途中，这种不干己的呼吁，也用它不着。所以还是说自己的话好。他说，我们要尽量表现或暴露自己的各方面；为图一个新世界早日实现，我们这样促进自己的灭亡，也未尝没有意义的。“促进自己的灭亡”，这句话使我竦然；但转念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的时候，我又爽然自失。与火相别一年，不知如何，他还未将这篇文写出；我却时时咀嚼他那末一句话。

到京后的一个晚上，栗君突然来访。那是一个很好的月夜，我们沿着水塘边一条幽僻的小路，往复地走了不知几趟。我们缓缓地走着，快快地谈着。他是劝我入党来的。他说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加入他们一伙儿工作。工作的范围并不固定；政治，军事固然是的，学术，文学，艺术，也未尝不是的——尽可随其性之所近，努力做去。他末了说，将来怕离开了党，就不能有生活的发展；就是职业，怕也不容易找着的。他的话是很恳切。当时我告诉他我的踌躇，我的性格与时代的矛盾；我说要和几个熟朋友商量商量。后来萍说可以不必；郢来信说现在这时代，确是教人徘徊的；火的信也说将来必须如此时再说吧。我于是只好告诉栗君，我想还是暂时超然的好。这超然究竟能到何时，我毫无把握。若能长此超然，在我倒是佳事。但是，若不能呢？我因此又迷糊着了。

时代与我

这时代是一个新时代。时代的界限，本是很难画出的；但我有理由，从十年前起算这时代。在我的眼里，这十年中，我们有着三个步骤：从自我的解放到国家的解放，从国家的解放到Class Struggle；从另一面看，也可以说是从思想的革命到政治的革命，从政治的革命到经济的革命。我说三个步骤，是说它们先后相承的次序，并不指因果关系而言；论到因果关系，是没有这么简单的。实在，第二，第三两个步骤，只包括近一年来的时间；说以前九年都是酝酿的时期，或是过渡的时期，也未尝不可。在这三个步骤里，我们看出显然不同的两种精神。在第一步骤里，我们要的是解放，有的是自由，做的是学理的研究；在第二，第三步骤里，我们要的是革命，有的是专制的党，做的是军事行动及党纲，主义的宣传。这两种精神的差异，也许就是理想与实际的差异。

在解放的时期，我们所发见的是个人价值。我们咒诅家庭，咒诅社会，要将个人抬在一切的上面，作宇宙的中心。我们说，个人是一切评价的标准；认清了这标准，我们要重新评定一切传统的价值。这时是文学，哲学全盛的日子。虽也有所谓平民思想，但只是偶然的怜悯，适成其为慈善主义而已。社会科学虽也被重视，而与文学，哲学相比，却远不能及。这大约是经济状况剧变的缘故吧，三四年来，社会科学的书籍，特别是关于社会革命的，销场渐渐地增广了，文学，哲学反倒被压下去了；直到革命爆发为止。在这革命的时期，一切的价值都归于实际的行动；军士们的枪，宣传部的笔和舌，做了两个急先锋。只要一些大同小异的传单，小册子，便已足用；社会革命的书籍亦已无须，更不用提什么文学，哲学了。这时期“一切权力属于党”。在理论上，不独政治，军事是党所该管；你一切的生活，也都该党化。党的律是铁律，除遵守与服从外，不能说半个“不”字，个人——自我——是渺小的；在党的范围内发展，是认可的，在党的范围外，便是所谓“浪漫”了。这足以妨碍工作，为党所不能容忍。几年前，“浪漫”是一个好名字，现在它的意义却只剩了讽刺与诅咒。“浪漫”是让自己蓬蓬勃勃的情感尽量发泄，这样扩大了自己。但现在要的是工作，蓬蓬勃勃的情感是无训练的，不能发生实际效用；现在是紧急的时期，用不着这种不紧急的东西。持续的，强韧的，有组织的工作，在理知的权威领导之下，向前进行：这是今日的教义。党便是这种理知的权威之具体化。党所要求于个人的是牺牲，是无条件的牺牲。一个人得按着党的方式而生活，想自出心裁，是不行的。

现在革命的进行虽是混乱，有时甚至失掉革命的意义；但在暗中的Class Struggle似乎是很激烈的。只要我们承认事实，无论你赞成与否，这Struggle是不断地在那边进行着的。来的终于要来，无论怎样诅咒，压迫，都不中用。这是一个世界波浪。固然，我丝毫不敢说这Struggle，便是就中国而言，何时结束，怎样结束；至于全世界，我更无从悬揣了。但这也许是杞忧吧？我总预想着我们阶级的灭亡，如火所说。这灭亡的到来，也许是我所不及见，但昔日的我们的繁荣，渐渐往衰颓的路上走，总可以眼睁睁看着的。这衰颓不能盼望在平和的假装下度了过去；既说Struggle，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说不得要露出狰狞的面目，毒辣的手段来的。枪与炸弹和血与肉打成一片的时候，总之是要来的。近来广州的事变，杀了那么些人，烧了那么些家屋，也许是大恐怖的开始吧！

自然，我们说，这种破坏是残忍的，只是残忍的而已！我们说，那一些人都是暴徒，他们毁掉了我们最好的东西——文化！“我们诅咒他们！”“我们要复仇！”但这是我们的话，用我们的标准来评定的价值；而我们的标准建筑在我们的阶级意识上，是不用说的。他们是，在企图着打倒这阶级的全部，倘何有于区区评价的标准？我们的诅咒与怨毒，只是“我们的”诅咒与怨毒，他们是毫无认识的必要的。他们可以说，这是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必要的历程！他们有他们评价的标准，他们的阶级意识反映在里边，也自有其理论上的完成。我们只是诅咒，怨毒，都不相干；要看总Struggle如何，才有分晓。不幸我觉得我们Struggle的力量，似已微弱；各方面自由的，自私的发展，失了集中的阵势。他们却是初出柙的猛虎，一切不顾忌地拼命上前肉搏；真专制的纪律将他们凝结成铁一般的力量。现在虽还没有充足的经验，屡次败退下去；但在这样社会制度与情形之下，他们的人是只有一天天激增起来，势力愈积愈厚；暂时的挫折与牺牲，他们是未必在意的。而我们的基础，我虽然不愿意说，势所必至，会渐渐空虚起来；正如一座老建筑，虽然时常修葺，到底年代多了，终有被风雨打得坍倒的一日！那时我们的文化怎样？该大大地变形了吧？我们自然觉得可惜；这是多么空虚和野蛮呀！但事实不一定是空虚和野蛮，他们将正欣幸着老朽的打倒呢！正如历史上许多文化现已不存在，我们却看作当然一般，他们也将这样看我们吧？这便是所谓“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我们看君政的消灭，当作快事，他们看民治的消灭，也当一样当作快事吧？那时我们灭亡，正如君主灭亡一般，在自然的眼里，正是一件稀松大平常的事而已。

我们的阶级，如我所预想的，是在向着灭亡走；但我为什么必得跟着？为什么不革自己的命，而甘于作时代的落伍者？我为这件事想过不止一次。我解剖自己，看清我是一个不配革命的人！这小半由于我的性格，大半由于我的素养；总之，可以说是运命规定的吧。——自然，运命这个名词，革命者是不肯说的。在性格上，我是一个因循的人，永远只能跟着而不能领着；我又是没有定见的人，只是东鳞西爪地渔猎一点儿；我是这样地爱变化，甚至说是学时髦，也可以的。这种性格使我在许多情形里感着矛盾；我之所以已到中年而百无一成者，以此。一面我虽不是生在什么富贵人家，也不是生在什么诗礼人家，从来没有阔过是真的；但我总不能不说是生在Petty Bourgeoisie里。我不是个突出的人，我不能超乎时代。我在Petty Bourgeoisie里活了三十年，我的情调，嗜好，思想，论理，与行为的方式，在在都是Petty Bourgeoisie的；我彻头彻尾，沦肌浃髓是Petty Bourgeoisie的。离开了Petty Bourgeoisie，我没有血与肉。我也知道有些年岁比我大的人，本来也在Petty Bourgeoisie里的，竟一变到Proletariat去了。但我想这许是天才，而我不是的；这许是投机，而我也不能的。在歧路之前，我只有徬徨罢了。

我并非迷信着Petty Bourgeoisie，只是不由你有些舍不下似的，而且事实上也不能舍下。我是生长在都市里的，没有扶过犁，拿过锄头，没有曝过毒日，淋过暴雨。我也没有锯过木头，打过铁；至于运转机器，我也毫无训练与忍耐。我不能预想这些工作的趣味；即使它们有一种我现在还不知道的趣味，我的体力也太不成，终于是无缘的。况且妻子儿女一大家，都指着我活，也不忍丢下了走自己的路。所以我想换一个生活，是不可能的，就是，想轧入Proletariat，是不可能的。从一面看，可以说我大半是不能，小半还是不为；但也可以说，因了不能，才不为的。没有新生活，怎能有新的力去破坏，去创造？所以新时代的急先锋，断断没有我的份儿！但是我要活，我不能没有一个依据；于是回过头来，只好“敝帚自珍”。自然，因果的轮子若急转直下，新局面忽然的来，我或者被驱迫着去做那些不能做的工作，也未可知。那时怎样？我想会累死的！若反抗着不做，许就会饿死的。但那时一个阶级已在灭亡，一个人又何足轻重？我也大可不必蝎蝎螫螫地去顾虑了罢。

Proletariat在革命的进行中，容许所谓Petty Bourgeoisie同行者；这是我也有资格参加的。但我又是个十二分自私的人；老实说，我对于自己以外的人，竟是不大有兴味顾虑的。便是妻子，儿女，也大半因了“生米已成熟饭”，才不得不用了廉价的同情，来维持着彼此的关系的。对于Proletariat，我所能有的，至多也不过这种廉价的同情罢了，于他们丝毫不能有所帮助。火说得好：同情是非革命；严格论之，非革命简直可以说与反革命同科！至于比同情进一步，去参加一些轻而易举的行动，在我却颇为难。一个连妻子，儿女都无心照料的人，那能有闲情，馀力去顾到别的在他觉着不相干的人呢？况且同行者也只是摇旗呐喊，领着的另有其人。他们只是跟着，远远地跟着；一面自己的阶级性还保留着。这结果仍然不免随着全阶级的灭亡而灭亡，不过可以晚一些罢了。而我懒惰地躲在自己的阶级里，以懒惰的同情自足，至多也只是灭亡。以自私的我看来，同一灭亡，我也就不必拗着自己的性儿去同行什么了。但为了自己的阶级，挺身与Proletariat去Struggle的事，自然也决不会有的。我若可以说是反革命，那是在消极的意义上。我是走着衰弱向灭亡的路；即使及身不至灭亡，我也是个落伍者。随你怎样批评，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的路

活在这时代的中国里的，总该比四万万还多——Bourgeoisie与Petty Bourgeoisie的人数，总该也不少。他们这些人怎么活着？他们走的是那些路呢？我想那些不自觉的，暂时还在跟着老路走。他们或是迷信着老路，如遗老，绅士等；或是还没有发现新路，只盲目地照传统做着，如穷乡僻壤的农工等——时代的波浪还没有猛烈地向他们冲去，他们是不会意识着什么新的需要的。但遗老，绅士等的日子不多，而时代的洪流终于要泛滥到淹没了地上每一个细孔；所以这两种在我看都只是暂时的。我现在所要提出的，却是除此以外的人；这些人大半是住在都市里的。他们的第一种生活是政治，革命的或反革命的。这相反的两面实以阶级为背景，我想不用讳言。以现在的形势论：一方面虽还只在零碎Struggle，却有一个整齐的战线；另一方面呢，虽说是总动员，却是分裂了旗帜各自拿着一块走，多少仍带着封建的精神的。他们战线的散漫参差，已渐渐显现出来了。暂时的成败，我固然不敢说；但最后的运命，似乎是已经决定了的，如上文所论。

我所要申述的，是这些人的另一种生活——文化。这文化不用说是都市的。说到现在中国的都市，我觉得最热闹的，最重要的，是广州，汉口，上海，北京四处，南京虽是新都，却是直到现在，似乎还单调得很；上海实在比南京重要得多，即以政治论，也是如此，看几月来的南方政局可知。若容我粗枝大叶地区分，我想说广州，汉口是这时代的政治都市；上海，北京虽也是政治都市，但同时却代表着这时代的文化，便与广州，汉口不同。她们是这时代的两个文化中心。我不想论政治，故也不想论广州，汉口；况且我也不熟悉这两个都市，足迹都还不曾一到呢。北京是我两年来住居的地方，见闻自然较近些。上海的新气象，我虽还没有看见，但从报纸，杂志上，从南来的友人的口中，也零零碎碎知道了一点儿。我便想就这两处，指出我说的那些人在走着那些路。我并不是板起脸来裁判，只申述自己的感想而已；所知的虽然简陋，或者也还不妨的。

在旧时代正在崩坏，新局面尚未到来的时候，衰颓与骚动使得大家惶惶然。革命者是无意或有意造成这惶惶然的人，自然是例外。只有参加革命或反革命，才能解决这惶惶然。不能或不愿参加这种实际行动时，便只有暂时逃避的一法。这是要了平和的假装，遮掩住那惶惶然，使自己麻醉着忘记了去。享乐是最有效的麻醉剂；学术，文学，艺术，也是足以消灭精力的场所。所以那些没法奈何的人，我想都将向这三条路里躲了进去。这样，对于实际政治，便好落得个不闻理乱。虽然这只是暂时的，到了究竟，理乱总有使你不能不闻的一天；但总结账的日子既还没有到来，徒然地惶惶然，白白地耽搁着，又算什么呢？乐得暂时忘记，做些自己爱做的事业；就是将来轮着灭亡，也总算有过称心的日子，不白活了一生。这种情形是历史的事实；我想我们现在多少是在给这件历史的事实，提供一个新例子。不过我得指出，学术，文学，艺术，在一个兴盛的时代，也有长足的发展的，那是个顺势，不足为奇；在现在这样一个衰颓或交替的时代，我们却有这样畸形的发展，是值得想一想的。

上海本是享乐的地方；所谓“十里洋场”，常为人所艳称。她因商业繁盛，成了资本集中的所在，可以说是Bourgeoisie的中国本部；一面因国际交通的关系，输入西方的物质文明也最多。所以享乐的要求比别处都迫切，而享乐的方法也日新月异。这是向来的情形。可是在这号为兵连祸结，民穷财尽的今日，上海又如何？据我所知，革命似乎还不曾革掉了什么；只有踵事增华，较前更甚罢了。如大华饭店和云裳公司等处的生涯鼎盛，可见Bourgeoisie与Petty Bourgeoisie的疯狂；而且，假使我所闻的不错，云裳公司还是由几个Petty Bourgeoisie的名士主持着，在这回革命后才开起来的。他们似乎在提倡着这种享乐的风气。假使衣食住可以说是文化的一部分，大华饭店与云裳公司等，足可代表上海文化的一面。你说这是美化的人生。但懂得这道理的，能有几人？还不是及时行乐，得过且过的多！况且如此的美化人生，是不是带着阶级味？然而无论如何，在最近的将来，这种情形怕只有蒸蒸日上的。我想，这也许是我们的时代的回光返照吧？北京没有上海的经济环境，自然也没有她的繁华。但近年来南化与欧化——南化其实就是上海化，上海化又多半是欧化；总之，可说是Bourgeoisie化——一天比一天流行。虽还只跟着上海走，究竟也跟着了；将来的运命在，这一点上，怕与上海多少相同。

但上海的文化，还有另外重要的一面，那是文学。新文学的作家，有许多住在上海；重要的文学集团，也多在上海——现在更如此。近年又开了几家书店，北新，开明，光华，新月等——出的文学书真不少，可称一时之盛。北京呢，算是新文学的策源地，作家原也很多；两三年来，有现代评论，语丝，可作重要的代表。而北新总局本在北京；她又介绍了不少的新作家。所以颇有兴旺之象。不料去年现代评论，语丝先后南迁，北新被封闭，作家们也纷纷南下观光，一时顿觉寂寞起来。现在只剩未名，古城等几种刊物及古城书店，暂时支撑这个场面。我想，北京这样一个“古城”，这样一个大都会，在这样的时代，断不会长远寂寞下去的。

新文学的诞生，引起了思想的革命；这是近十年来这新时代的起头——所以特别有着广大长远的势力。直到两三年前，社会革命的火焰渐渐燃烧起来，一般青年都预想着革命的趣味；这时候所有的是忙碌和紧张，欣赏的闲情，只好暂时搁起。他们要的是实行的参考书；社会革命的书籍的流行，一时超过了文学；直到这时候，文学的风起云涌的声势，才被盖了下去。记得前年夏天在上海，《我们的六月》刚在亚东出版。郢有一天问我销得如何？他接着说，现在怕没有多少人要看这种东西了吧？这可见当时风气的一斑了。但是很奇怪，在革命后的这一年间，文学却不但没有更加衰落下去，反像有了复兴的样子。只看一看北新，开明等几书店新出版的书籍目录，你就知道我的话不是无稽之谈。更奇怪的，社会革命烧起了火焰以后，文学因为是非革命的，是不急之务，所以被搁置着；但一面便有人提倡革命文学。革命文学的呼声一天比一天高，同着热情与切望。直到现在，算已是革命的时代，这种文学在理在势，都该出现了；而我们何以还没有看见呢？我的见闻浅陋，是不用说的；但有熟悉近年文坛的朋友与我说起，也以千呼万唤的革命文学还不出来为奇。一面文学的复兴却已成了事实；这复兴后的文学又如何呢？据说还是跟着从前Petty Bourgeoisie的系统，一贯地发展着的。直到最近，才有了描写，分析这时代革命生活的小说；但似乎也只能算是所谓同行者的情调罢了。真正的革命文学是，还没有一些影儿，不，还没有一些信儿呢！

这自然也有辩解。真正革命的阶级是只知道革命的：他们的眼，见的是革命，他们的手，做的是革命；他们忙碌着，紧张着，革命是他们的全世界。文学在现在的他们，还只是不相干的东西。再则，他们将来虽势所必至地需要一种文学——许是一种宣传的文学——，但现在的他们的趣味还浮浅得很，他们的喉舌也还笨拙得很，他们是不能创作出什么来的。因此，在这上面暂时留下了一段空白。而Petty Bourgeoisie，在革命的前夜，原有很多人甘心丢了他们的学术，文学，艺术，想去一试身手的；但到了革命开始以后，真正去的是那些有充足的力量，有浓厚的兴趣的。此外的大概观望一些时，感到自己的缺乏，便废然而返了。他们的精神既无所依据，自然只有回到学术，文学，艺术的老路上去，以避免那惶惶然的袭来。所以文学的复兴，也是一种当然。一面革命的书籍似乎已不如前几年的流行；这大约因为革命的已去革命，不革命的也已不革命了的缘故吧。因而文学书的需要的增加，也正是意中事。但时代潮流所激荡，加以文坛上革命文学的绝叫，描写革命气氛的作品，现在虽然才有端倪，此后总该渐渐地多起来的吧。至于真正的革命文学，怕不到革命成功时，不会成为风气。在相反的方向，因期待过切，忍耐过久而失望，绝望，因而诅咒革命的文学，我想也不免会有的，虽然不至于太多。总之，无论怎样发展，这时代的文学里以惶惶然的心情做骨子的，Petty Bourgeoisie的气氛，是将愈过愈显然的。

胡适之先生真是个开风气的人；他提倡了新文学，又提倡新国学。陈西滢先生在他的《闲话》里，深以他正向前走着，忽又走了回去为可惜。但我以为这不过是思想解放的两面，都是疑古与贵我的精神的表现。国学成为一个新运动，是在文学后一两年。但这原是我们这爿老店里最富裕的货色，而且一向就有许多人捧着；现在虽加入些西法，但国学到底是国法，所以极合一般人的脾胃。我说“一般人”，因为从前的国学还只是一部分人的专业，这一来却成为普遍的风气，青年们也纷纷加入，算是时髦的东西了。这一层胡先生后来似颇不以为然。他前年在北大研究所国学门恳亲会的席上，曾说研究国学，只是要知道“此路不通”，并不是要找出新路；而一般青年丢了要紧的工夫不做，都来拥挤在这条死路上，真是很可惜的。但直到现在，我们知道，研究学术原不必计较什么死活的；所以胡先生虽是不以为然，风气还是一直推移下去。这种新国学运动的方向，我想可以胡先生的“历史癖与考据癖”一语括之。不过现在这种“历史癖与考据癖”要用在一切国故上，决不容许前人尊经重史的偏见。顾颉刚先生在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周刊的《一九二六始刊词》里，说这个意思最是明白。这是一个大解放，大扩展。参加者之多，这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这运动盛于北京，但在上海也有不小的势力。它虽然比新文学运动起来得晚些，而因了固有的优势与新增的范围，不久也就赶上前去，于是乎与后者并驾齐驱了。新文学销沉的时候，它也以相同的理由销沉着；但现在似乎又同样地复兴起来了——看年来新出版的书目，也就可以知道的。国学比文学更远于现实；担心着政治风的袭来的，这是个更安全的逃避所。所以我猜，此后的参加者或者还要多起来的。

此外还有一件比较小的事，这两年住在北京的人，不论留心与否，总该觉着的。这就是绘画展览会，特别是国画展览会。你只要常看报，或常走过中山公园，就会一次两次地看见这种展览会的记载或广告的。由一而再，再而三的展览，我推想高兴去看的人大约很多。而国画的售值不断地增高，也是另一面的证据。上海虽不及北京热闹，但似乎也常有这种展览会，不过不偏重国画罢了。最近我知道，就有陶元庆先生，刘海粟先生两个展览会，可以作例。艺术与文学，可以说同是象牙塔中的货色；而艺术对于政治，经济的影响，是更为间接些，因之，更为安静些。所以这条路将来也不会冷落的。但是艺术中的绘画何以独盛？国画又何以比洋画盛？我想，国画与国学一样，在社会里是有根柢的，是合于一般人脾胃的。可是洋画经多年的提倡与传习，现在也渐能引起人的注意。所以这回“海粟画展”，竟有人买他的洋画去收藏的（见北京《晨报·星期画报》）。至于同是艺术的音乐，戏剧，则因人才，设备都欠缺，故无甚进展可言。国乐，国剧虽有多大的势力，但当作艺术而加以研究的，直到现在，也还极少。这或者等待着比较的研究，也未可知。

这是我所知的，上海，北京的Bourgeoisie，与Petty Bourgeoisie里的非革命者——特别是这种人——现在所走的路。自然，学术，艺术的范围极广，将来的路也许会多起来。不过在这样扰攘的时代，那些在我们社会里根柢较浅，又需要浩大的设备的，如自然科学，戏剧等，怕暂时总还难成为风气吧？——我说的虽是上海，北京，但相信可以代表这时代精神的一面——文化。我们若可以说广州，汉口是偏在革命的一面，上海，北京便偏在非革命的一面了。这种大都市的生活样式，正如高屋建瓴水，它的影响会迅速地伸张到各处。你若承认从前京式的靴鞋，现在上海式装束的势力，你就明白现在上海，北京的风气，将会并且已经怎样弥漫到别的地方了。

在这三条路里，我将选择那一条呢？我惭愧自己是个“爱博而情不专”的人；虽老想着只选定一条路，却总丢不下别的。我从前本是学哲学的，而同时舍不下文学。后来因为自己的科学根柢太差，索性丢开了哲学，走向文学方面来。但是文学的范围又怎样大！我是一直随随便便，零零碎碎地读些，写些，不曾认真做过什么工夫。结果是只有一点儿——一点儿都没有！驳杂与因循是我的大敌人。现在年龄是加长了，又遇着这样“动摇”的时代，我既不能参加革命或反革命，总得找一个依据，才可姑作安心地过日子。我是想找一件事，钻了进去，消磨了这一生。我终于在国学里找着了一个题目，开始像小儿的学步。这正是望“死路”上走；但我乐意这么走，也就没有法子。不过我又是个乐意弄弄笔头的人；虽是当此危局，还不能认真地严格地专走一条路——我还得要写些，写些我自己的阶级，我自己的过，现，未三时代。一劲儿闷着，我是活不了的。胡适之先生在《我的歧路》里说，“哲学是我的职业，文学是我的娱乐”；我想套着他的调子说：“国学是我的职业，文学是我的娱乐。”这便是现在我走着的路。至于究竟能够走到何处，是全然不知道，全然没有把握的。我的才力短，那不过走得近些罢了；但革命期的破坏若积极进行，报纸所载的远方可怕的事实，若由运命的指挥，渐渐地逼到我住的所在，那么，我的身家性命还不知是谁的，还说什么路不路！即使身家性命保全了，而因生计窘迫的关系，也许让你不得不把全部的精力专用在衣食住上，那却是真的“死路”，实在也说不上什么路不路！此外，革命若出乎意表地迅速地成了功，我们全阶级的没落就将开始，那是更用不着说什么路的！但这一层究竟还是“出乎意表”的事，暂可不论；以上两层却并不是渺茫不可把捉的，浪漫的将来，是从现在的事实看，说来就“来了”的。所以我虽定下了自己好走的路，却依旧要虑到“那里走？”“那里走！”两个问题上去！我也知道这种忧虑没有一点用，但禁不住它时时地袭来；只要有些馀暇，它就来盘据心头，挥也挥不去。若许我用一个过了时的名字，这大约就是所谓“烦闷”吧。不过前几年的烦闷是理想的，浪漫的，多少可以温馨着的；这时代的是，加以我的年龄，更为实际的，纠纷的。我说过阴影，这也就是我的阴影。我想，便是这个，也该是向着灭亡走的我们的运命吧？

1928年2月7日

近来的几篇小说

近来在《小说月报》里读了几篇小说，觉得是一种新倾向，想来说几句话。

一茅盾先生的《幻灭》
（《月报》18卷9、10号）

《月报》八号最后一页里说：

“下期的创作有茅盾君的中篇小说《幻灭》，主人翁是一个神经质的女子，她在现在这不寻常的时代里，要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因留下种种可以感动的痕迹。”

这便是本篇的大旨。作者虽说以那“神经质的女子”为主人翁，但用意实在描写，分析“现在这不寻常的时代”；所谓“主人翁”，只是一个暗示的线索吧了。我们以这种眼光来读这篇小说，那头绪的纷繁，人物的复杂，便都有了辩解。我们与其说是一个女子生活的片段，不如说这是一个时代生活的缩影。

这篇小说里的人物实在很多：有“神经质的女子”，有“刚毅”，“狷傲”，“玩弄男性”的女子，有“一口上海白”，“浑名包打听”的女子；有“受着什么‘帅坐’津贴的暗探”，有“把世间一切事都作为小说看的”“理性人”，有“忠实的政治的看热闹者”，有“为了自己享乐才上战场去的”“少年军官”。这些是多么热闹的节目！你读这篇小说，就像看一幕幕的戏。从前人说描写要生动，须有戏剧性。所谓戏剧性，原不包括人物多而言；但本篇所写人物虽多，却大都有鲜明的个性，活泼的生气，所以我们读了，才能像看戏一般——这便是戏剧性了。至于本篇所写的地方，是上海，武汉，牯岭三处。上海，武汉，是这时代生活的中心，在这两处才有那些人物；做了本篇的背景，是当然的。牯岭却是个如在“世外”的地方。作者在篇末将那“神经质的女子”和那以打仗为享乐的少年军官，一对圆满的夫妇，送到那“太高”的地方去；这样似有意，似无意地将动和静的两极端对比着，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是的，至少是一件有趣的事，若我们不愿仓卒地断定作者另有深意存于其间。

我以为在描写与分析上，作者是成功的。他的人物，大半都有分明的轮廓。我对于这篇小说，只读过一遍，翻过一遍，但几个重要人物的性格，我都已熟悉；若你来考问考问我，我相信自己是不会错了答案的。他们像都已成了我每天见面，每天谈话的人。这是由于作者“选择”的工夫，我想。他有时用了极详尽的心理描写来暗示一个人的历史，这样写出他的为人，如第四节里写慧女士，便是如此。这还不算很好，也不算很难。但他有时用了极简单的一句话，也能活画出一个人。在第四节里，他写那“把世间一切事都作为小说看的短小精悍的李克”：

“抱素每次侃侃而谈的时候，听得这个短小的人儿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又听完一篇小说的朗诵了’，总是背脊一阵冷；他觉得他的对手简直是一个鬼，不分日夜的跟踪自己，侦察着，知道他的一切秘密，一切诡谲。”

一句话写出了怎样冷的一个“理性人”！他又用了类似的笔锋，借了别人的口，暗示着他的严肃的讽刺的气氛。第十节里写的那场试，真令人又可笑，又可哀，直是一篇精悍的短剧。同节里叙慧女士的请客：

“‘某夫人用中央票收买夏布，好打算呵！’坐在静右首的一位对一个短须的人说。”

“‘这笔货，也不过囤着瞧罢了。’一个光头人回答。”

淡淡的两句话尽够暗示一个“腐化”的倾向了。从以上两个例，我们看出作者是个会写对话的人。

但这篇小说究竟还不能算是尽善尽美的作品，这因它没有一个统一的结构。分开来看，虽然好的地方多，合起来看却太觉得散漫无归了。本来在这样一个篇幅里，要安插下这许多人物，这许多头绪，实在只有让他们这样散漫着的；我是说，这样多的材料，还是写长篇合适些。作者在各段的描写里，颇有选择的工夫，我已说过；但在全体的结构上，他却没有能用这样选择的工夫，我们觉得很可惜。他写这时代，似乎将他所有的材料全搬了来杂乱地运用着；他虽有一个做线索的“主人翁”，但却没有一个真正的“主人翁”。我们只能从他得些零碎的印象，不能得着一个总印象。我们说得出篇中这个人，那个人是怎样，但说不出他们一伙儿到底是怎样。

因此篇中颇有些前后不能一贯的地方：最明显的是李克这个人。第四节里既然将他写成那样一个玩世派，第十节里却又写得他那样热心国事，还力劝静女士到汉口去。这已是参差了。而静女士到了汉口，竟不曾看见李克的影子——下文竟不提李克只字。这不是更奇么？既如此，第十节里那番话，又何必让他来说？还有，结束的地方，我看实在是“不了了之”。说是了，原也可以；但说是不曾了，或者更确当些。这不是一个有机的收场。自然，这与全篇结构是连带着的；全体松懈，这儿便也收束不住。尤其是那“少年军官”的重行从军，与其说是一个故事的终局，还不如说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从全篇的情调说，这或者是必要的，“幻灭”之终于是“幻灭”，或就在此。但从文字说，这只是另生枝节；——索性延长些，让那少年军官战死，倒许好些。那才是真的“幻灭”。我并且觉得那“神经质的女子”和那“少年军官”暂时的团圆，也可不必的；那样，“幻灭”的力量，当更充足些。不过作者在这里或者参加了本人的乐观与希望，也未可知。这个是我们可以同情的；只就文论文，终觉不安罢了。此外，篇中叙述用的称呼不一致，也是小疵，如静女士，时而称章女士，时而称静之类。

据说本篇还是作者的处女作，所给与我们的已是不少；我想以后他会给我们更多的。

二　桂山先生的《夜》
（《小说月报》18卷10号》）

这是上海的一件党案；但没有一个字是直接叙述这件党案的。

一个晚上，一位老妇人独自抚慰着哭叫“妈妈呀……妈妈呀……”的她的外孙；一壁等候着阿弟的关于她女儿的信息。阿弟回来了，说出一个“弟兄”带着他在黑暗里到野外去认了他的甥女甥婿的棺木的号数的事。他一面报告，一面想着适才可怕的经验。自然，这些可怕的经验，他是不能说给他姊姊的。可是老妇人已经非常激愤了；她是初次听到凶信，就不时地愤激着的。她并不懂得做教员的、她的女儿女婿的事，只是觉得他们不该“那个”吧了。结局是阿弟拿出他俩托那“弟兄”转交的一个字条，念给她听：说“无所恨，请善视大男”——他们的孩子，老妇人在抱着的。妇人也看了字条，虽然她不识字。她找着了新路；她“决定勇敢地再担负一回母亲的责任”。这便是她今后的一切。

我所转述的，只算是没有肉的骨架；但也可窥见一斑了。我说这真可称得完美的短篇小说。布局是这样错综，却又这样经济：作者借了老妇人、阿弟、“弟兄”三个人，隐隐绰绰，零零碎碎，只写出这件故事的一半儿，但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故事的首尾，并且知道了那一批，一大批的党案全部的轮廓；而人情的自然的亲疏，我们也可深切地感着。

作者巧妙地用了回想与对话暗示着一切。从老妇人的回想里，我们觉得“那个”了的她的女儿女婿，真是怎样可爱的一对，而竟“那个”了，又怎样地可惜。最使老妇人难堪的，是那孩子的哭，当他叫着“妈妈呀……妈妈呀……”的时候：

“这样的哭最使老妇人伤心又害怕。伤心的是一声就如一针，针针刺着自己的心。害怕的是屋墙很单薄，左右邻舍留心一听就会起疑念。然而给他医治却不容易；一句明知无效的‘妈妈就会来的’，战兢兢地说了再说，只使大男哭得更响一点，而且张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四望，看妈从那里来。”

这一节分析老妇人的心理，甚是细密。混合着伤心与害怕两重打击；她既想像着死者的惨状，又担心着这一块肉的运命——至于她自己，我想倒是在她度外了吧——这是令人发抖的日子！所以“妈妈就会来的”一句话，她只有“战兢兢地”说；在这一句话里，蕴藏着无限委曲与悲哀。而她怕邻舍的“疑念”，并教孩子将说熟了的“姓张”改为“姓孙”的“新功课”，显示着一种深广的恐怖的气氛；似乎这种气氛并非属于老妇人一个，而是属于同时同地一般社会的。这就暗示着那一大批的事件的全部轮廓了。篇中所叙老妇人的回想，大都是这种精密的分析；所举一节只是一个显著的例子。

老妇人与阿弟的对话，阿弟的回想，却都是借以叙事的。阿弟的心理并不繁复，无所用其描写；而老妇人与阿弟的对话，照情节自然的转变，也只要叙述事实，更来不及说别的。所以在这里追叙一切，并不觉突兀或拥挤；与前文仍是相称的。至于老妇人那一段很长的愤激的话，就中补叙了女儿女婿的年世；原是一个重要的关键，却闲闲写来，若无其事一般。这也是作者用笔巧的地方。又在阿弟转述那“弟兄”的话里，如：

“完了的人也多得很。”

“况且棺木是不让去认的。”

也是暗示着一般的空气的。

老妇人整个心，整个生命寄托在女儿女婿身上，只有他们，没有别的——若有，也只有“就是他们”的他们的孩子。阿弟便不然了：他有“感服”那“弟兄”的馀暇，他有“矜夸的声调”和“真实的笑”，在一个紧张而悲惨的叙述中，他最后还有一些轻蔑他的甥女甥婿的意思，隐藏在他的心里。阿弟是一个平常的商人，他也关切甥女甥婿的事，也多少同情于他们的不幸；但甥女甥婿到底是甥女甥婿，他不能像他姊姊将整个心交给他们，所以便有这些闲想头了。这原是人之恒情，无所谓好坏；只作者能写出来，可见其用笔之细。同样，他写那“弟兄”，又比阿弟冷静得多。他一半可怜，一半可笑地叙述他们处治一对夫妇的事；一壁还悠然地吸着烟呢。然而这一段描写，却也是分析心理的；作者曲折地写出不怕杀人的人也有怕杀人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心里也有一种为难。这正是人性的一面，值得显示出来的。下文湿地里暗夜中认棺木的一段描写，也很动人，因为森森有鬼气。

另外，作者穿插的手法，是很老练的；特别是中间各节，那样的叙述，能够不凌乱，不畸轻畸重，是不容易的。

三　鲁彦先生的《一个危险的人物》
（《小说月报》18卷10号）

本篇写一个叫“子平”的浪漫的人物，暑假中回到离开八年的故乡林家塘去。他和他的乡人相隔太久了，也太远了，他的种种毫无顾忌的浪漫行为，他们是不能领略的，而且不能谅解的。他们由猜疑而鄙视，子平终于成了他们间唯一的注意人物了。恰巧子平有两个在县党部里的朋友来看过他一次，不久便有县党部、县农民协会租谷打七折的“告示”贴到林家塘来；而林家塘的人“原是做生意的人最多”，这种办法是全村极大的损失。他们觉得这是子平唆使的，因而鄙视之馀，又加以仇恨；子平从此便又成了“一个危险的人物”了。况且“几百年不曾看见过的”扫帚星恰巧又于这时“出现在林家塘”，这所照的，大家明白，自然是子平无疑了。这时候城里回来的人说起清党的事：租谷打七折“是共产党做的事”；共产党是“共人家的钱，共人家妻子”的！大家于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危险人物”是更其觉得“危险”了。于是有些人便去讽示子平的叔叔，林家塘的大绅士“惠明先生”。“惠明先生”晚上叫子平，去问他知道共产党否？回答是，“书上讲得很详细”。这使“惠明先生”失望、愤怒、恐惧。而子平又是没有父母，兄弟，姊妹而却有一份产业的人。于是“惠明先生”当夜邀了几个地位较高的人密议一番，便差人往县里报告，请兵。第二天清早，子平在树林里打拳，兵来了；林家塘人说他有手枪。兵便先下手，开枪将他打倒。搜查的结果，“证据是一柄剑”！他抬到县里“已不会说话，官长命令……”

我们第一得知道作者并不是在写一个先驱者与群众思想冲突的悲剧。子平只是一个浪漫的人物，似乎只是一个个人主义者。没有丝毫“危险”在他身上。他的“危险”是从林家塘人的幼稚，狭隘，与残酷里生出来的。“莫须有”三字送了子平的命；作者所要写的悲剧当在这一点上。但是这样写出的一幕悲剧，究竟给了些什么呢？在我是觉得奇异的气氛比严肃的气氛多。老实说，我觉得这样发展的事情，实际上怕是不会有的。子平这样的人会有，“惠明先生”等人也会有；但其馀的乡人，那样的乡人，我觉得怕不会有。我们看，鲁迅先生所写的乡人性格，与鲁彦先生所写的，何其不同呢？在我，前者觉得熟悉，后者觉得生疏，生疏到奇异的程度。因为鲁彦先生所写的乡人，似乎都是神经过敏的。幼稚，狭隘，与残酷，我承认，确是乡人的性格；但写得过了分，便成了神经过敏。作者描写子平的性格，是成功的；但他不知不觉又将某种浪漫的气氛加在林家塘的人身上去，这便不真切了。我想这或者由于他描写林家塘的人的地方太简略与平直，因此便觉得有些夸张，夸张多少带来了滑稽的意味，大足减少悲剧的力量。而“几百年不曾见过的”扫帚星之出现，也太嫌传奇气，颇有旧小说里“无巧不成书”之概，这也要减轻事件的重量。至于不知道舞剑，打拳，不知道西服，而却知道手枪，也是小小的矛盾——虽然关于舞剑、打拳的林家塘人见解，可用恐惧的心情（神经过敏）来解释，但究竟是勉强的。

至于用笔一面，作者不为不细心。他记出各个乡人的身份（或职业）；各个乡人确没有个别的性格（在这里原也是不必要的），但与“惠明先生”等一般绅士的不同，是显然的。此外穿插与联络，详写与略写或明写与暗写，作者都颇注意。但我觉得这样平列的写法，集合许多零碎的印象而成为一个总印象，究嫌单调些，散漫些；虽然其间还有时间的先后做一个线索，但终觉平直。作者似乎也虑到单调一层，所以他的角色有男有女，而职业没有一个相同，不用说，这样是表明全林家塘的愚蠢。但人太多了，每个人只能随便简略地叙述着。确然每个人情形似乎不同，但稍一留心，便觉有许多实是重复的。这样以全示全，实不及以偏示全；那样可以从容，可以多变化，可以深刻些。——篇中写景诸节，俱能自然地写出一种清幽的境略，却是很好的句子。如：

“新的思想随着他（惠明先生）的烟上来，他有了办法了。”

“证据是一柄剑。”

都很峭拔。但冗弱的句子却很多。如结末：

“不复记得曾有一个青年忄妻惨的倒在那里流着鲜红的血。”说得太详细、太明白，反无馀味了。接着是最后的一语：

“呵，多么美丽的乡村？”

意思甚好，句子也嫌板滞些。——本篇的收场，笔调，实在是不甚圆熟的。

从以上三篇小说里，无论它们的工拙如何，可以看出一种新趋势。这就是，以这时代的生活为题材，描写这时代的某几方面；前乎此似乎是没有的。这时代是一个“动摇”的时代，是力的发展的时代。在这时代里，不用说，发现了生活的种种新样式，同时也发现了种种新毛病。这种新样式与新毛病，若在文艺里反映出来，便可让我们得着一种新了解，新趣味；因而会走向新生活的路上去，也未可知。在另一面，文艺的力量使这些样式与毛病，简要的，深刻地印在人心上，对于一般的发展，间接也有益的。我并不想以功利来作文艺批评的标准，但这种自然会发生的副效用，我们也不妨预想着的。这三篇原都不曾触着这时代的中心，它们写的只是侧面；但在我，已觉得是一种值得注意的新开展了。就中《幻灭》一篇，最近于正面的描写，但只分析了这时代的角色的一两部分之精神与态度而止，这似乎还觉着不够的；我们还不能看出全部的进行来。《夜》的用意，原只要一面；即便一面，作者写得很是圆满。有人说，有些婆婆妈妈气；这或者不错。但我们知道，这是过渡的时代，旧时代的气氛到底难以摆脱；我说这正是时代的一种特色呢。《一个危险的人物》虽也涉及时代的事情，但其中实是旧时代的人物——连主人翁也是——在动作；涉及这时代的地方，只是偶然，只是以之为空的骨架而已。而因描写的不真切，亦不能给多少影响于人。只因既然涉及了这时代，便也稍加叙述罢了。

（载1928年2月17日至3月30日《清华周刊》第29卷第2、5、8期）

悼王善瑾君

我与王善瑾君相处确只一年，但知道他是一个勤苦好学而又具有正确判断力的人。

他现在死了！他的朋友告诉我他的死信的时候，真使我失惊：这样一个有为的青年，竟这样草草完了他的一生！生死的道理，真是参不透的么？

但他的病来得这样快，只腹痛了两日，一切便都完了！他死在江苏阜宁县城；他家在离城很远的乡下。没有和家人见一面，他便撒了手。阜宁是个偏辟的地方，只有几个不中用的医生。他的病，没有人知道名字；他便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了。

他家本可勉强过活；但他一读书，便不得不负债了。他独自挣扎着，好容易才得到大学待了一年。他实在不能支持下去了，只得忍了心休学，想做点事，积些钱，过一年再来；他自己和我们，谁会想到他永远不能再来呢？

但若仍在清华，而不去办那一身兼编辑、校对、发行的报纸，或许不会有这样的病吧？就有，也不至于不可救吧？他在清华病过两三个月，后来似乎好了。这回或是复发的旧病，或是袭来的新病，无论如何，他若不在那样偏辟的地方，我们的希望总要多些。

他这几年的日子真不好过。他家因他受累，他不能不时时感到自己的责任；一面还得为自己张罗着。而家乡的腐败情形，他也十二分关心。他曾经使得绅士们不安；他们恨他，直到现在。

这种种引导他到死路上去，病或者只是一个最近的原因吧？我说生死的道理是参不透的，但他的生死却又似乎有些参得透的；所以更觉着可惜了。

他死后，他的朋友们告诉我他的一切；但他并不曾告诉过我什么，虽然我们是一个中学校里的先后同学。这见得他是能谨慎能忍耐的人，值得我们想念的。

1928年3月11日

白马湖

今天是个下雨的日子。这使我想起了白马湖；因为我第一回到白马湖，正是微风飘萧的春日。

白马湖在甬绍铁道的驿亭站，是个极小极小的乡下地方。在北方说起这个名字，管保一百个人一百个人不知道。但那却是一个不坏的地方。这名字先就是一个不坏的名字。据说从前（宋时？）有个姓周的骑白马入湖仙去，所以有这个名字。这个故事也是一个不坏的故事。假使你乐意搜集，或也可编成一本小书，交北新书局印去。

白马湖并非圆圆的或方方的一个湖，如你所想到的，这是曲曲折折大大小小许多湖的总名。湖水清极了，如你所能想到的，一点儿不含糊像镜子。沿铁路的水，再没有比这里清的，这是公论。遇到旱年的夏季，别处湖里都长了草，这里却还是一清如故。白马湖最大的，也是最好的一个，便是我们住过的屋的门前那一个。那个湖不算小，但湖口让两面的山包抄住了。外面只见微微的碧波而已，想不到有那么大的一片。湖的尽里头，有一个三四十户人家的村落，叫做西徐岙，因为姓徐的多。这村落与外面本是不相通的，村里人要出来得撑船。后来春晖中学在湖边造了房子，这才造了两座玲珑的小木桥，筑起一道煤屑路，直通到驿亭车站。那是窄窄的一条人行路，蜿蜒曲折的，路上虽常不见人，走起来却不见寂寞——。尤其在微雨的春天，一个初到的来客，他左顾右盼，是只有觉得热闹的。

春晖中学在湖的最胜处，我们住过的屋也相去不远，是半西式。湖光山色从门里从墙头进来，到我们窗前、桌上。我们几家接连着；丐翁的家最讲究。屋里有名人字画，有古磁，有铜佛，院子里满种着花。屋子里的陈设又常常变换，给人新鲜的受用。他有这样好的屋子，又是好客如命，我们便不时地上他家里喝老酒。丐翁夫人的烹调也极好，每回总是满满的盘碗拿出来，空空的收回去。白马湖最好的时候是黄昏。湖上的山笼着一层青色的薄雾，在水里映着参差的模糊的影子。水光微微地暗淡，像是一面古铜镜。轻风吹来，有一两缕波纹，但随即平静了。天上偶见几只归鸟，我们看着它们越飞越远，直到不见为止。这个时候便是我们喝酒的时候。我们说话很少；上了灯话才多些，但大家都已微有醉意，是该回家的时候了。若有月光也许还得徘徊一会；若是黑夜，便在暗里摸索醉着回去。

白马湖的春日自然最好。山是青得要滴下来，水是满满的、软软的。小马路的两边，一株间一株地种着小桃与杨柳。小桃上各缀着几朵重瓣的红花，像夜空的疏星。杨柳在暖风里不住地摇曳。在这路上走着，时而听见锐而长的火车的笛声是别有风味的。在春天，不论是晴是雨，是月夜是黑夜，白马湖都好。——雨中田里菜花的颜色最早鲜艳；黑夜虽什么不见，但可静静地受用春天的力量。夏夜也有好处，有月时可以在湖里划小船，四面满是青霭。船上望别的村庄，像是蜃楼海市，浮在水上，迷离惝恍的；有时听见人声或犬吠，大有世外之感。若没有月呢，便在田野里看萤火。那萤火不是一星半点的，如你们在城中所见；那是成千成百的萤火。一片儿飞出来，像金线网似的，又像耍着许多火绳似的。只有一层使我愤恨。那里水田多，蚊子太多，而且几乎全闪闪烁烁是疟蚊子。我们一家都染了疟疾，至今三四年了，还有未断根的。蚊子多足以减少露坐夜谈或划船夜游的兴致，这未免是美中不足了。

离开白马湖是三年前的一个冬日。前一晚“别筵”上，有丐翁与云君。我不能忘记丐翁，那是一个真挚豪爽的朋友。但我也不能忘记云君，我应该这样说，那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七月十四日，北平

（载1929年11月1日《清华周刊》第468期）

论中国诗的出路

读了两期诗刊，引起一些感想。这些感想也不全然是新的，也不全然是自己的。平常自己乱想，或与朋友谈论：牵涉到中国诗，总有好多不同的意见。现在趁读完诗刊的机会，将这些意见整理一下，写在这里。

近代第一期意识到中国诗该有新的出路人要算是梁任公夏穗卿几位先生。他们提倡所谓“诗界革命”；他们一面在诗里装进他们的政治哲学，一面在诗里引用西籍中的典故，创造新的风格。但诗不是哲学的工具，而新典故比旧典故更难懂：这样他们便失败了。

第二期自然是胡适之先生及其他的白话诗人。这时候大家“多半是无意识的接收外国文学的暗示”，“注重的是白话，不是诗”，诚如梁实秋先生在诗刊中所说。

第三期是民国十四年办晨报诗刊及现在办诗刊的诸位先生。他们主张创造新的格律；但所做到还只是模仿外国近代诗，在意境上，甚至在音节上。模仿意境，在这过渡时期是免不了的，并且是有益好。模仿音节，却得慎重，不能一概而论。

音节麻烦了每一个诗人，不论新的旧的。从新诗的初期起，音节并未被作诗的人忽略过，如一般守旧的人所想。胡适之先生倡“自然的音节”论（见《谈新诗》），这便是一切自由诗及小诗的根据。从此到闻一多先生“诗的格律”论（见《晨报·诗刊》），中间有不少的关于诗的音节的意见。这以后还有，如陈勺水先生所主张的“有律现代诗”（见《乐群》半月刊第四期）及最近诗刊中诸先生的议论。这可见音节的重要了。

中国诗体的变迁，大抵以民间音乐为枢纽。四言变为乐府，诗变为词，词变为曲，都源于民间乐曲。所以能行远持久，大半便靠这种音乐性，或音乐的根据。这其间也许有外国影响，如胡乐之代替汉乐，及胡适之先生所说吟诵诗文的调子由梵呗而来（见《白话文学史》）之类；但只在音乐方面，不在诗的本体上。还有，词曲兴后，五七言之势并不衰；不但不衰，似乎五七言老是正宗一样。这不一定是偏见；也许中国语的音乐性最宜于五七言。你看九言诗虽有人做过，都算是一种杂体，毫不发达。（参看《小说月报·中国文学研究》中刘大白先生的论文）（俞平伯先生说）

按照上述的传统，我们的新体诗应该从现在民间流行的，曲调词嬗变出来；如大鼓等似乎就有变为新体诗的资格。但我们的诗人为什么不去模仿民间乐曲（从前倒也有，如招子庸的粤讴，缪莲仙的南词等，但未成为风气），现在都来模仿外国，作毫无音乐的白话诗？这就要看一看外国的影响的力量。在历史上外国对于中国的影响自然不断地有，但力量之大，怕以近代为最。这并不就是奴隶根性；他们进步得快，而我们一向是落后的，要上前去，只有先从效法他们入手。文学也是如此。这种情形之下，外国的影响是不可抵抗的，它的力量超过本国的传统。就新诗而论，无论自由诗，格律诗，（姑用此名）每行之长，大抵多于五七言，甚至为其倍数。在诗词曲及现在的民集乐曲中，是没有这样长的停顿或乐句的。（词曲每顿过七字者极少；在大鼓书通常十字三顿，皮簧剧词亦然。）

这种影响的结果，诗是不能吟诵了。有人说不能吟诵不妨，只要可读可唱就行。新诗的可唱，由赵元任的新诗歌集证明。但那不能证明新诗具有充分音乐性；我们宁可说，赵先生的谱所给的音乐性也许比原诗所具有的多。至于读诗，似乎还没有好的方法。诗刊诸先生似乎也有鉴于此，所以提倡诗的格律。他们的理论有些很可信，但他们的实际，模仿外国诗音节还是主要工作。这到底能不能成功呢？我们且先看看中国语言所受过的外国的影响如何。（本节略采浦江清先生说）

佛经的翻译是中国语言第一次受到外国的影响。梁任公先生有过《佛典翻译与文学》一文（见梁任公近著）详论此事。但华梵语言组织相去悬远，习梵文者又如凤毛麟角，所以语言上虽有很大的影响（佛经翻译，另成新体文字），却一直未能普遍应用。有普遍应用的是翻译文中的许多观念和故事的体裁；故事体后来发展便成小说，重要自不待言。中国语言第二次受到的外国影响，要算日本名辞的输入；日本的句法也偶被采用，但极少。因为报章文学的应用，传播极快；二三十年前的“奇字”如“运动”（受人运动的运动），现在早成了常语。第三次是我们躬自参加的一次，便是新文学运动中白话文欧化的事。这回的欧化起初是在句法上多，后来是在表现（怎样措辞）上多。无论如何，这回传播的快的广，比佛经翻译文体强多了。这里主要的原因是懂得外国文的人多得多了；他们触类旁通，自然容易。大概中国语言本身最不轻易接受外来的影响；句法与表现的变更要有伟大的努力或者方便的环境。至于音节，那是更难变更——不但难，有时竟是不可能的。音节这东西太复杂了，太微妙了，不独这种语言和那种语言不同，一个人的两篇作品，也许会大大地差异；以诗论，往往体格相同之作，音节上会有繁复的变化，如旧体律诗便是如此——特别是七律。

徐志摩先生是试用外国诗的音节到中国诗里最可注意的人。他试用了许多西洋诗体。朱湘先生评志摩的诗一文（见《小说月报》十七卷一号）中曾经列举，都有相当的成功。近来综观他所作，觉得最成功的要算无韵体（Blank Verse）和骈句韵体。他的紧凑与利落，在这两体里表现到最好处。别的如散文体姑不论，如各种奇偶韵体和章韵体，虽因徐先生的诗行短，还能见出相当的效力，但同韵的韵字间距离太长，究竟不能充分发挥韵的作用。韵字间的距离应该如何，自然还不能确说；顾亭林说古诗用韵无隔十字以上者，暂时可供参考。不但章韵体奇偶韵体易有此病，寻常诗行太长，也易有此病。商籁体之所以写不像，原因大部分也在此。梁实秋先生说“用中国话写Sonnet，永远写不像”，我相信。孙大雨先生的商籁（见《诗刊》），诚然是精心结撰的作品，但到底不能算是中国的，不能被中国人消化。徐志摩先生一则说孙先生之作可成定体，再则说商籁可以试验中国语的柔韧性等；但他自己却不做。（据我所知，他只有过一首所谓“变相的十四行诗”）这如何能叫人信？

西洋诗的音节只可相当的采用，因为中国语有它的特质，有时是没法凑合的。创造新格律，却是很重要的事。在现在所有的意见中，我相信闻一多先生的音尺与重音说（见《晨报·诗刊》中《诗的格律》一文及《诗刊》中梁实秋先生的信），可以试行。自然这两种说法也都是从西洋诗来的。我相信将来的诗还当以整齐的诗行为正宗，长短句可以参用；正如五七言为旧诗的正宗一样。采用西洋的音节创造新格律都得倚赖着有天才的人。单是理论一点用也没有。我们要的是作品的证明，作品渐渐多了，也许就真有定体了。

有一种理论家我们也要的。他们是用科学方法研究中国语言的音乐性的。他们能说出平仄声，清浊声，双声叠韵，四等呼，以及其他数不完的种种字音上的玩意，对于我们情感的影响。这种理论的本身虽然也许太烦琐，太死板，但到了一个天才的手里应用起来，于中国诗的前途，未必没有帮助。（本节采杨今甫先生说）

上文说过新诗不能吟诵，因此几乎没有人能记住一首新诗。固然旧诗中也只近体最便吟诵，最好记，词曲次之，古体又次之；但究竟都能吟诵，能记，与新诗悬殊。新诗的不能吟诵，就表面看，起初似乎因为行不整齐，后来诗行整齐了，又太长；其实，我想，是因为新诗没有完成的格律或音节。但还有最重要的，如胡适之先生《谈新诗》里所说及刘太白先生《中国诗篇里的声调问题》文中所主张，是轻重音代替了平仄音。说得更明白些，旧诗句里的每个字，粗粗地说，是一样的重音，轻音字如“了”字也变成重音；新诗模仿自然的语言，至少也接近自然的语言，轻音字便用得多，轻音字的价值也便显露了。这一种改变，才是新诗不能吟诵的真因；新诗大约只能读和唱，只应该读和唱的。唱诗是以诗去凑合音乐，且非人人所能，姑不论。读诗该怎么着，是我们现在要知道的。赵元任先生在《新诗歌集》里说读诗应按照自然的语气，明白，清朗（大意）；曾听见他读《我是少年》等诗，在国语留声机片中。但这是以国语为主，不以诗为主，故不及听他唱新诗的有味。又曾听见朱湘先生读他的《采莲曲》，用旧戏里韵白的调子。这自然是个经济的方法，但显然不是唯一的方法。用这种方法读诗，似乎还有些味儿。读诗的方法最为当务之急，新诗音节或格律的完成与公认，一半要靠着那些会读的人。这大概也得等待天才，不是尽人所能；但有了会读的人，大家跟着来便容易，不像唱那么难。朱湘先生在民国十五年曾提倡过读诗会（见是年四月《晨报画刊》），可惜没有实行；现在这种读诗会还得多多提倡才行。

在外国影响之下，本国的传统被阻遏了，如上文所说；但这传统是不是就中断或永断了呢？现在我们不敢确言。但我们若有自觉的努力，要接续这个传统，其势也甚顺的。这并非空话。前《大公报》上有一位蜂子先生写了好些真正白话的诗，记载被人忘却的农村里小民的生活。那些诗有些像歌谣，又有点像大鼓调，充满了中国的而且乡土的气息。有人嫌它俗，但却不缺少诗味。可惜蜂子先生的作品久不见了，又没个继起的人。这种努力其实是值得的。

五七言古近体诗乃至词曲是不是还有存在的理由呢？换句话，这些诗体能不能表达我们这时代的思想呢？这问题可以引起许多的辩论。胡适之先生一定是否定的；许多人却徘徊着不能就下断语。这不一定由于迷恋骸骨，他们不信这经过多少时代多少作家锤炼过的诗体完全是土冢中枯骨一般。固然照傅孟真先生的文学的有机成长说（去年在清华讲演）一种文体长成以后，便无生气，只馀技巧；技巧越精，领会的越少。但技巧也正是一种趣味；况如宋诗之于唐诗，境界一变，重新，沈曾植比之于外国人开埠头本领（见《石遗室诗话》），可见骸骨运会之谥，也不尽确。“世界革命”诸先生似乎就有开埠头之意。他们虽失败了，但与他们同时的黄遵宪乃至现代的吴芳吉，顾随，徐声越诸先生，向这方面努力的不乏其人，他们都不能说没有相当的成功。他们在旧瓶里装进新酒去。所谓新酒也正是外国玩意儿。这个努力究竟有没有创造时代的成绩，现在还看不透；但有件事不但可以帮助这种努力，并且可以帮助上述的种种；便是大规模地有系统地试译外国诗。

这是本文最末的一个主张。译专集也成，总集也成，译莎士比亚固好，译Goedeu Lreaxsury也行。但先译总集或者更方便些。你可以试验种种诗体，旧的新的，因的创的；句法，音节，结构，意境，都给人新鲜的印象。（在外国也许已陈旧了）不懂外国文的人固可有所参考或仿效，懂外国文的人也还可以有所参考或仿效；因为好的翻译是有它独立的生命的。译诗在近代是不断有人在干，苏曼殊便是一个著名的，但规模太小，太零乱，又太少，不能行远持久。要能行远持久，才有作用可见。这是革新我们的诗的一条大路；直接借助于外国文，那一定只有极少数人，而且一定是迂缓的，仿佛羊肠小径一样这还是需要有天才的人；需要精通中外国文，而且愿意贡献大部分甚至全部分生命于这件大业的人。

《文艺心理学》序

八年前我有幸读孟实先生《无言之美》初稿，爱它说理的透彻。那篇讲稿后来印在《民铎》里，好些朋友都说好。现在想不到又有幸读这部《文艺心理学》的原稿，真是缘分。这八年中孟实先生是更广更深了，此稿便是最好的见证；我读完了，自然也感到更大的欣悦。

美学大约还得算是年轻的学问，给一般读者说法的书几乎没有；这可窘住了中国翻译介绍的人。据我所知，我们现有的几部关于艺术或美学的书，大抵以日文书为底本；往往薄得可怜，用语行文又太将就原作，像是西洋人说中国话，总不能够让我们十二分听进去。再则这类书里，只有哲学的话头，很少心理的解释，不用说生理的。像“高头讲章”一般，美学差不多变成丑学了。奇怪的是“美育代宗教说”提倡在十来年前，到如今才有这部头头是道，酉覃酉覃有味的谈美的书。

“美育代宗教说”只是一回讲演；多少年来虽然不时有人提起，但专心致志去提倡的人并没有。本来这时代宗教是在“打倒”之列了，“代替”也许说不上了；不过“美育”总还有它存在的理由。江绍原先生和周岂明先生先后提倡过“生活之艺术”；孟实先生也主张“人生的艺术化”。他在《谈美》的末章专论此事：他说，“过一世生活好比做一篇文章”；又说，“艺术的创造之中都必寓有欣赏，生活也是如此”；又说，“生活上的艺术家也不但能认真，而且能摆脱。在认真时见出他的严肃，在摆脱时见出他的豁达”；又说，“不但善与美是一体，真与美也无隔阂”。——关于这句抽象的结论，他有透彻的说明，不仅仅搬弄文字。这种艺术的态度便是“美育”的目标所在。

话是远去了，简截不绕弯地说罢。你总该不只一回念过诗，看过书画，听过音乐，看过戏（西洋的也好，中国的也好）；至少你总该不只一回见过“真山真水”，至少你也该见过乡村郊野。你若真不留一点意，也就罢了；若你觉得“美”而在领略之馀还要好奇地念着“这是怎么回事”，我介绍你这部书。人人都应有念诗看书画等等权利与能力，这便是“美育”；事实上不能如此，那当别论。美学是“美育”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或者说是拆穿“美”的后台的。有人想，这种寻根究底的追求已入理知境界，不独不能增进“美”的欣赏，怕还要打消情意的力量，使人索然兴尽。所谓“七宝楼台，拆碎不成片段”，正可用作此解。但这里是一个争论；世间另有人觉得明白了欣赏和创造的过程可以得着更准确的力量，因为也明白了走向“美”的分歧的路。至于知识的受用，还有它独立的价值，自然不消说的。何况这部《文艺心理学》写来自具一种“美”，不是“高头讲章”，不是教科书，不是咬文嚼字或繁征博引的推理与考据；它步步引你入胜，断不会教你索然释手。

这是一部介绍西洋近代美学的书。作者虽时下断语，大概是比较各家学说的同异短长，加以折衷或引申。他不想在这里建立自己的系统，只简截了当地分析重要的纲领，公公道道地指出一些比较平坦的大路。这正是眼前需要的基础工作。我们可以用它作一面镜子，来照自己的面孔，也许会发现新的光彩。书中虽以西方文艺为论据，但作者并未忘记中国；他不断地指点出来，关于中国文艺的新见解是可能的。所以此书并不是专写给念过西洋诗，看过西洋画的人读的。他这书虽然并不忽略重要的哲人的学说，可是以“美感经验”开宗明义，逐步解释种种关联的心理的，以及相伴的生理的作用，自是科学的态度。在这个领域内介绍这个态度的，中国似乎还无先例；一般读者将乐于知道直到他们自己的时代止的对于美的事物的看法。孟实先生的选择是煞费苦心的；他并不将一大堆人名与书名向你头顶上直压下来，教你望而却步或者皱着眉毛走上去，直到掉到梦里而后已。他只举出一些继往开来的学说，为一般读者所必须知道的。所以你念下去时，熟人渐多，作者这样腾出地位给每一家学说足够的说明和例证，你这样也便于捉摸，记忆。

但是这部书并不是材料书，孟实先生是有主张的。他以他所主张的为取舍衡量的标准；折衷和引申都从这里发脚。有他自己在里面，便与教科书或类书不同。他可是并不偏狭，相反的理论在书中有同样充分的地位；这样的比较其实更可阐明他所主张的学说——这便是“形象的直觉”。孟实先生说：“凡美感经验都是形象的直觉。……形象属于物，……直觉属于我，……在美感经验中，我所以接物者是直觉而不是寻常的知觉和抽象的思考；物所以对我者是形象而不是实质成因和效用。”（第一章）他在这第一章里说明美感的态度与实用的及科学的态度怎样不同，美感与快感怎样不同，美感的态度又与批评的态度怎样不同。末了他说明美感经验与历史的知识的关系；他说作者的史迹就了解说非常重要，而了解与欣赏虽是两件事，却不可缺一。这种持平之论，真是片言居要，足以解释许多对于考据家与心解家的争执。

全书文字像行云流水，自在极了。他像谈话似的，一层层领着你走进高深和复杂里去。他这里给你来一个比喻，那里给你来一段故事，有时正经，有时诙谐；你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不知不觉地“到了家”。他的句子，译名，译文都痛痛快快的，不扭捏一下子，也不尽绕弯儿。这种“能近取譬”、“深入显出”的本领是孟实先生的特长。可是轻易不能做到这地步；他在《谈美》中说写此书时“要先看几十部书才敢下笔写一章”，这是谨严切实的功夫。他却不露一些费力的痕迹，那是功夫到了家。他让你念这部书只觉得他是你自己的朋友，不是长面孔的教师，宽袍大袖的学者，也不是海角天涯的外国人。书里有不少的中国例子，其中有不少有趣的新颖的解释：譬如“文气”、“生气”、“即景生情，因情生景”，岂不都已成了烂熟的套语？但孟实先生说文气是“一种筋肉的技巧”（第八章），生气就是“自由的活动”（第六章），“即景生情，因情生景”的“生”就是“创造”（第三章）。最有意思的以“意象的旁通”说明吴道子画壁何以得力于斐的舞剑，以“模仿一种特殊的筋肉活动”说明王羲之观鹅掌拨水，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而悟书法（第十三章），又据佛兰斐尔的学说，论王静安先生《人间词话》中所谓“有我之境”实是无我之境，所谓“无我之境”倒是有我之境（第三章）。（作者注：这一段已移到《诗论》里去了）这些都是入情入理的解释，非一味立异可比。更重要的是从近代艺术反写实主义的立场为中国艺术辩护（第二章）。他是在这里指示一个大问题；近年来国内也渐渐有人论及，此书可助他们张目。东汉时蔡邕得着王充《论衡》，资为谈助；《论衡》自有它的价值，决不仅是谈助。此书性质与《论衡》迥不相类，而兼具两美则同：你想得知识固可读它，你想得一些情趣或谈资也可读它；如入宝山，你决不会空手回去的。

1932年4月，伦敦。

刹那

我所谓“刹那”，指“极短的现在”而言。

在这个题目下面，我想略略说明我对于人生的态度。现在人说到人生，总要谈它的意义与价值；我觉得这种“谈”是没有意义与价值的。且看古今多少哲人，他们对于人生，都曾试作解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他们“各思以其道易天下”，但是谁肯真个信从呢？——他们只有自慰自驱吧了！我觉得人生的意义与价值横竖是寻不着的；——至少现在的我们是如此——而求生的意志却是人人都有的。既然求生，当然要求好好的生。如何求好好的生，是我们各人“眼前的”最大的问题；而全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却反是大而无当的东西，尽可搁在一旁，存而不论。因为要求好好的生，断不能用总解决的办法；若用总解决的办法，便是“好好的”三个字的意义，也尽够你一生的研究了，而“好好的生”终于不能努力去求的！这不是走入牛角湾里去了么？要求好好的生，须零碎解决，须随时随地去体会我生“相当的”意义与价值；我们所要体会的是刹那间的人生，不是上下古今东西南北的全人生！

着眼于全人生的人，往往忘记了他自己现在的生活。他们或以为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在于过去；时时回顾着从前的黄金时代，涎垂三尺！而不知他们所回顾的黄金时代，实是传说的黄金时代！——就是真有黄金时代；区区的回顾又岂能将它招回来呢？他们又因为念旧的情怀，往往将自己的过去任情扩大，加以点染，作为回顾的资料，惆怅的因由。这种人将在惆怅，惋惜之中度了一生，永没有满足的现在——一刹那也没有！惆怅惋惜常与徬徨相伴；他们将徬徨一生而无一刹那的成功的安息！这是何等的空虚呀。着眼于全人生的，或以为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在于将来；时时等待着将来的奇迹。而将来的奇迹真成了奇迹，永不降临于笼着手，垫着脚，伸着颈，只知道“等待”的人！他们事事都等待“明天”去做，“今天”却专作为等待之用；自然的，到了明天，又须等待明天的明天了。这种人到了死的一日，将还留着许许多多明天“要”做的事——只好来生再做了吧！他们以将来自驱，在徒然的盼望里送了一生，成功的安慰不用说是没有的，于是也没有满足的一刹那！“虚空的虚空”便是他们的运命了！这两种人的毛病，都在远离了现在——尤其是眼前的一刹那。

着眼于现在的人未尝没有。自古所谓“及时行乐”，正是此种。但重在行乐，容易流于纵欲；结果偏向一端，仍不能得着健全的，谐和的发展——仍不能得着好好的生！况且所谓“及时行乐”，往往“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借此掩盖悲哀，并非真正在行乐。杨恽说，“及时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明明是不得志时的牢骚语。“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明明是哀时事不可为而厌世的话。这都是消极的！消极的行乐，虽属及时，而意别有所寄；所以便不能认真做去，所以便不能体会行乐的一刹那的意义与价值——虽然行乐，不满足还是依然，甚至变本加厉呢！欧洲的颓废派，自荒于酒色，以求得刹那间官能的享乐为满足；在这些时候，他们见着美丽的幻像，认识了自己。他们的官能虽较从前人敏锐多多，但心情与纵欲的及时行乐的人正是大同小异。他们觉到现世的苦痛，已至忍无可忍的时候，才用颓废的方法，以求暂时的遗忘；正如糖面金鸡纳霜丸一般，面子上一点甜，里面却到心都是苦呀！友人某君说，颓废便是慢性的自杀，实能道出这一派的精微处。总之，无论行乐派，颓废派，深浅虽有不同，却都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他们有意的或无意的企图“生之毁灭”。这是求生意志的消极的表现；这种表现当然不能算是好好的生了。他们面前的满足安慰他们的力量，决不抵他们背后的不满足压迫他们的力量；他们终于不能解脱自己，仅足使自己沉沦得更深而已！他们所认识的自己，只是被苦痛压得变形了的，虚空的自己；决不是充实的生命，决不是的！所以他们虽着眼于现在，而实未体会现在一刹那的生活的真味；他们不曾体会着一刹那的意义与价值，仍只是白辜负他们的刹那的现在！

我们目下第一不可离开现在，第二还应执着现在。我们应该深入现在的里面，用两只手揿牢它，愈牢愈好！已往的人生如何的美好，或如何的乏味而可憎；已往的我生如何的可珍惜，或如何的可厌弃，“现在”都可不必去管它，因为过去的已“过去”了。——孔子岂不说：“往者不可谏”么？将来的人生与我生，也应作如是观；无论是有望，是无望，是绝望，都还是未来的事，何必空空的操心呢？要晓得“现在”是最容易明白的；“现在”虽不是最好，却是最可努力的地方，就是我们最能管的地方。因为是最能管的，所以是最可爱的。古尔孟曾以葡萄喻人生：说早晨还酸，傍晚又太熟了，最可口的是正午时摘下的。这正午的一刹那，是最可爱的一刹那，便是现在。事情已过，追想是无用的；事情未来，预想也是无用的；只有在事情正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把捉它，发展它，改正它，补充它：使它健全，谐和，成为完满的一段落，一历程。历程的满足，给我们相当的欢喜。譬如我来此演讲，在讲的一刹那，我只专心致志的讲；决不想及演讲以前吃饭，看书等事，也不想及演讲以后发表讲稿，毁誉等事。——我说我所爱说的，说一句是一句，都是我心里的话。我说完一句时，心里便轻松了一些，这就是相当的快乐了。这种历程的满足，便是我所谓“我生相当的意义与价值”，便是“我们所能体会的刹那间的人生”。无论您对于全人生有如何的见解，这刹那间的意义与价值总是不可埋没的。您若说人生如电光泡影，则刹那便是光的一闪，影的一现。这光影虽是暂时的存在，但是有不是无，是实在不是空虚；这一闪一现便是实现，也便是发展——也便是历程的满足。您若说人生是不朽的，刹那的生当然也是不朽的。您若说人生向着死之路，那么，未死前的一刹那总是生，总值得好好的体会一番的；何况未死前还有无量数的刹那呢？您若说人生是无限的，好，刹那也可说是无限的。无论怎样说，刹那总是有的，总是真的；刹那间好好的生总可以体会的。好了，不要思前想后的了，耽误了“现在”，又是后来惋惜的资料，向谁去追索呀？你们“正在”做什么，就尽力做什么吧；最好的是-ing，可宝贵的-ing呀！你们要努力满足“此时此地此我”！——这叫做“三此”，又叫做刹那。

言尽于此，相信我的，不要再想，赶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不相信的，也不要再想，赶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

1924年6月1日，《春晖》第30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6

曼丽

庐隐作品精选

目录

曼丽

旧稿

幽弦

胜利以后

蓝田的忏悔录

何处是归程

秋风秋雨愁煞人

时代的牺牲者

西窗风雨

一幕

房东

曼丽

晚饭以后，我整理了案上的书籍，身体觉得有些疲倦，壁上的时计，已经指在十点了，我想今夜早些休息了吧！窗外秋风乍起，吹得阶前堆满落叶，冷飕飕的寒气，陡感到罗衣单薄；更加着风声萧瑟，不耐久听，正想息灯寻梦，看门的老聂进来报说“有客！”我急忙披上夹衣，迎到院子里，隐约灯光之下只见久别的彤芬手提着皮箧进来了。

这正是出人意料的聚会，使我忘了一日的劳倦。我们坐在藤椅上，谈到别后的相忆，及最近的生活状况；又谈到许多朋友，最后我们谈到曼丽。曼丽是一个天真而富于情感的少女，她妙曼的两瞳，时时射出纯洁的神光，她最崇拜爱国舍身的英雄。今年的夏末，我们从黄浦滩分手以后，一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只是我们临别时一幅印影，时时荡漾于我的脑海中。

那时正是黄昏，黄浦滩上有许多青年男女挽手并肩在那里徘徊，在那里密谈，天空闪烁着如醉的赤云，海波激射出万点银浪。蜿蜒的电车，从大马路开到黄浦滩旁停住了，纷纷下来许多人，我和曼丽也从人丛中挤下电车，马路上车来人往，简直一刻也难驻足。我们也就走到黄浦滩的绿草地上，慢慢的徘徊着。后来我们走到一株马樱树旁，曼丽斜倚着树身，我站在她的对面。

曼丽看着滚滚的江流说道：“沙姊！我预备一两天以内就动身，姊姊！你对我此行有什么意见？”

我知道曼丽决定要走，由不得感到离别的怅惘；但我又不愿使她知道我的怯弱，只得噙住眼泪振作精神说道：

“曼丽！你这次走，早在我意料中，不过这是你一生事业的成败关头！希望你不但有勇气，还要再三慎重！……”

曼丽当时对于我的话似乎很受感动，她紧握着我的手说道：“姊姊！望你相信我，我是爱我们的国家，我最终的目的是为国家的正义而牺牲一切。”

当时我们彼此珍重而别，现在已经数月了。不知道曼丽的成功或失败，我因向彤芬打听曼丽的近状，只见彤芬皱紧眉头，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可惜！曼丽只因错走了一步，终至全盘失败，她现今住在医院里，生活十分黯淡，我离沪的时候曾去看她，唉！憔悴得可怜……”

我听了这惊人的消息，不禁怔住了。彤芬又接着说道：“曼丽有一封长信，叫我转给你，你看了自然都能明白。”说着她就开了那小皮箧，果然拿出一封很厚的信递给我，我这时禁不住心跳，不知这里头是载着什么消息，忙忙拆开看道：

沙姊：

我一直缄默着，我不愿向人间流我悲愤的眼泪，但是姊姊，在你面前，我无论如何不应当掩饰，姊姊你记得吧！我们从黄浦滩头别后，第二天，我就乘长江船南行。

江上的烟波最易使人起幻想的，我凭着船栏，看碧绿的江水奔驰，我心里充满了希望。姊姊！这时我十分的兴奋，同时十分的骄傲，我想在这沉寂荒凉的沙漠似的中国里，到底叫我找到了肥美的草地水源，时代无论怎样的悲惨，我就努力的开垦，使这绿草蔓延全沙漠，使这水源润泽全沙漠，最后是全中国都成绿野芊绵的肥壤，这是多么光明的前途，又是多么伟大的工作……

姊姊！我永远是这样幻想，不问沙鸥几番振翼，我都不曾为它的惊扰打断我的思路，姊姊你自然相信我一直是抱着这种痴想的。

然而谁知道幻想永远是在流动的，江水上立基础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姊姊！我真悲愤！我真惭愧！我现在是睡在医院的病房里，我十分的萎靡，并不是我的身体支不起，实是我的精神受了惨酷的荼毒，再没方法振作呵！

姊姊！我惭恨不曾听你的忠告，——我不曾再三的慎重——我只抱着幼稚的狂热的爱国心，盲目的向前冲，结果我象是失了罗盘针的海船，在惊涛骇浪茫茫无际的大海里飘荡，最后，最后我触在礁石上了！姊姊！现在我是沉溺在失望的海底，不但找不到肥美的草地和水源，并且连希望去发现光明的勇气都没有了。姊姊！我实在不耐细说。

我本拼着将我的羞愤缄默的带到九泉，何必向悲惨人间哓舌；但是姊姊，最终我怀疑了，我的失败谁知不是我自己的欠高明，那么我又怪谁？在我死的以前，我怎可不向人间忏悔，最少也当向我亲爱的姊姊面前忏悔。

姊姊！请你看我这几页日记吧！那里是我彷徨歧路的残痕；同时也是一般没有主见的青年人，彷徨歧路的残痕；这是我坦白的口供，这是我藉以忏悔的唯一经签……

曼丽这封信，虽然只如幻云似的不可捉摸；但她涵盖着人间最深切的哀婉之情，使我的心灵为之震惊；但我要继续看她的日记，我不得不极力镇静……

八月四日并个月以来，课后我总是在阅报室看报，觉得国事一天糟似一天，国际上的地位一天比一天低下。内政呢！就更不堪说了，连年征战，到处惨象环生……眼看着梁倾巢覆，什么地方足以安身？况且故乡庭园又早被兵匪摧残得只剩些败瓦颓垣，唉！……我只恨力薄才浅，救国有志，也不过仅仅有志而已！何时能成事实！

昨天杏农曾劝我加入某党，我是毫无主见，曾去问品绮，他也很赞成。

今午杏农又来了，他很诚挚的对我说：“曼丽！你不要彷徨了。现在的中国除了推翻旧势力，培植新势力以外，还有什么方法希望国家兴盛呢？……并且时候到了，你看世界已经不象从前那种死寂，党军北伐，势如破竹，我们岂可不利用机会谋酬我们的夙愿呢？”我听了杏农的话，十分兴奋，恨不得立刻加入某党，与他们努力合作。后来杏农走了，我就写一封信给畹若，告诉他我现在已决定加入某党，就请他替我介绍。写完信后，我悄悄的想着中国局势的危急，除非许多志士出来肩负这困难，国家的前途，实在不堪设想呢……这一天，我全生命都浸在热血里了。

八月七日我今天正式加入某党了，当然填写志愿书的时候，我真觉得骄傲，我不过是一个怯弱的女孩子，现在肩上居然担负起这万钧重的革命事业！我私心的欣慰，真没有法子形容呢！我好象有所发见，我觉得国事无论糟到什么地步，只要是真心爱国的志士，肯为国家牺牲一切，那末因此国家永不至沦亡，而且还可产生出蓬勃的新生命！我想到这里，我真高兴极了，从此后我要将全副的精神为革命奔走呢！

下午我写信告诉沙姊，希望她能同我合作。

八月十五日今天彤芬来信来，关于我加入某党，她似乎不大赞成。她的信说：“曼丽！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已经加入某党，我自然相信你是因爱国而加入的，和现在一般投机分子不同，不过曼丽，你真了解某党的内容吗？你真是对于他们的主义毫无怀疑的信仰吗？你要革命，真有你认为必革的目标吗？曼丽，我觉得信仰主义和信仰宗教是一样的精神，耶稣吩咐他的门徒说：你们应当立刻跳下河去，拯救那个被溺的妇女和婴孩，那时节你能决不躇踌，决不怀疑的勇往直前吗？曼丽，我相信你的心是纯洁的；可是你的热情往往支配了你的理智，其实你既已加入了，我本不该对你发出这许多疑问，不过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既想到这里，我就不能缄默，曼丽，请你原谅我吧！

彤芬这封信使我很受感动，我不禁回想我入党的仓猝，对于她所说的问题我实在未能详细的思量，我只凭着一腔的热血无目的的向人间喷射……唉！我今天心绪十分恶劣，我有点后悔了！

八月二十二日现在我已正式加入党部工作了，一切的事务都呈露紊乱的样子，一切都似乎找不到系统——这也许是因我初加入合作，有许多事情是我们不知道其系统之所在，并不是它本身没有系统吧！可是也就够我彷徨了。

他们派我充妇女部的干事，每天我总照法定时间到办公室。我们妇女部的部长，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她身体很魁伟，常穿一套棕色的军服，将头发剪得和男人一样，走起路来，腰干也能笔直，神态也不错；只可惜一双受过摧残，被解放的脚，是支不起上体的魁伟：虽是皮鞋作得很宽大，很充得过去，不过走路的时候，还免不了袅娜的神态，这一来可就成了三不象了。更足使人注意的，是她那如宏钟的喉音，她真喜欢演说，我们在办公处最重要的公事，大概就是听她的演说了……真的，她的口才不算坏，尤其使人动听的是那一句：“我们的同志们”真叫得亲热！但我有时听了有些不自在……这许是我的偏见，我不惯作革命党，没有受过好训练——我缺乏她那种自满的英雄气概，——我总觉得我所想望的革命不是这么回事！

现在中国的情形，是十三分的复杂，比乱麻还难清理。我们现在是要作剔清整理的革命工作，每一个革命分子，以我的理想至少要镇天的工作——但是这里的情形，绝不是如此。部长专喜欢高谈阔论，其他的干事员写情书的依然写情书，讲恋爱的照样讲恋爱，大家都仿佛天下指日可定，自己将来都是革命元勋，作官发财，高车驷马，都是意中事，意态骄逸，简直不可一世——这难道说也是全民所希冀的革命吗？唉！我真彷徨。

九月三日我近来精神真萎靡，我简直提不起兴味来，这里一切事情都叫我失望！

昨天杏农来说是芸泉就要到美国去，这真使我惊异，她的家境很穷困，怎么半年间忽然又有钱到美国了？后来问杏农才知道她作了半年妇女部的秘书，就发了六七千元的财呵！这话真使我惊倒了，一个小小的秘书，半年间就发了六七千元的财，那若果要是作省党部的秘书长，岂不可以发个几十万吗？这手腕真比从前的官僚还要厉害——可是他们都是为民众谋幸福的志士，他们莫非自己开采得无底的矿吗？……呵！真真令人不可思议呵！

沙姊有信来问我入党后的新生命，真惭愧，这里原来没有光大的新生命，军阀要钱，这里的人们也要钱；军阀吃鸦片，这里也时时有喷云吐雾的盛事。呵！腐朽！一切都是腐朽的……

九月十日真是不可思议，在一个党部里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派别！昨天一天，我遇见三方面的人，对我疏通选举委员长的事。他们都称我作同志，可是三方面各有他们的意见，而且又是绝对不同的三种意见，这真叫我为难了，我到底是谁的同志呢？老实说吧，他们都是想膨胀自己的势力，那一个是为公忘私呢……并且又是一般只有盲目的热情的青年在那里把持一切……事前没有受过训练，唉！我不忍说——真有些倒行逆施，不顾民意的事情呢！

小珠今早很早跑来，告诉我前次派到C县作县知事的宏卿，在那边勒索民财，妄作威福，闹了许多笑话，真叫人听着难受。本来这些人，一点学识没有，他们的进党的目的，只在发财升官，一旦手握权柄，又怎免滥用？杏农的话真不错！他说：“我们革命应有步骤，第一步是要充分的预备，无论破坏方面，建设方面，都要有充足的人材准备，第二步才能去作破坏的工作，破坏以后立刻要有建设的人材收拾残局……”而现在的事情，可完全不对，破坏没人才，建设更没人才！所有的分子多半是为自己的衣饭而投机的，所以打下一个地盘以后，没有人去作新的建设！这是多么惨淡的前途呢，土墙固然不好，可是把土墙打破了，不去修砖墙，那还不如留着土墙，还成一个片断。唉！我们今天越说越悲观，难道中国只有这默淡的命运吗？

九月十五日今天这里起了一个大风潮……这才叫作丢人呢！

维春枪决了！因为他私吞了二万元的公款，被醒胡告发，但是醒胡同时却发了五十万的大财，据说维春在委员会里很有点势力！他是偏于右方的，当时惹起反对党的忌恨，要想法破坏他，后来知道醒胡和他极要好，因约醒胡探听他的私事，如果能够致维春的死命，就给他五十万元，后来醒胡果然探到维春私吞公款的事情，到总部告发了，就把维春枪决了。

这真象一段小说呢！革命党中的青年竟照样施行了。自从我得到这消息以后，一直懊恼，我真想离开这里呢！

下午到杏农那里，谈到这件事，他也很灰心，唉！这到处腐朽的国事，我真不知应当怎么办呢？

九月十七日这几天党里的一切事情更觉紊乱，昨夜我已经睡了，忽接到杏农的信，他说：“这几天情势很坏，军长兵事失利，内部又起了极大的内讧——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某军长部下所用一般人，都是些没有实力的轻浮少年，可是割据和把持的本领均很强，使得一部分军官不愿意他们，要想反戈，某军长知道实在不可为了，他已决心不干，所以我们不能不准备走路……请你留意吧！”

唉！走路！我早就想走路，这地方越作越失望，再往下去我简直要因刺激而发狂了！

九月二十二日支党部几个重要的角色都跑尽了，我们无名小角也没什么人注意，还照旧在这里鬼混，但也就够狼狈了！有能力的都发了财，而我们却有断炊的恐慌，昨晚检点皮箧只剩两块钱。

早晨杏农来了，我们照吃了五毛钱一桌的饭，吃完饭，大家坐在屋里，皱着眉头相对。小珠忽然跑来，她依然兴高采烈，她一进门就嘻嘻哈哈的又说又笑，我们对她诉说窘状，她说：“愁什么！我这里先给你们二十块，用完了再计较。”杏农才把心放下，于是我们暂且不愁饭吃，大家坐着谈些闲话，小珠对着我们笑道：“我告诉你们一件有趣的新闻：你们知道兰芬吗？她真算可以，她居然探听到敌党的一切秘密；自然兰芬那脸子长得漂亮，敌党的张某竟迷上她了！只顾讨兰芬的喜欢，早把别的事忘了……他们的经过真有趣，昨天听兰芬告诉我们，真把我笑死！前天不是星期吗？一早晨，张某就到兰芬那里，请兰芬去吃午饭，兰芬就答应了他。张某叫了一辆汽车，同兰芬到德昌饭店去。到了那里，时候还早，他们就拣了一间屋子坐下，张某就对兰芬表示好意，诉说他对兰芬的爱慕。兰芬笑道：‘我很希望我们作一个朋友，不过事实恐怕不能！你不能以坦白的心胸对我……’张某听了兰芬的话，又看了那漂亮的面孔，真的，他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她，就说道：‘兰芬，只要你真爱我，我什么都能为你牺牲，如果我死了，于你是有益的，我也可以照办。’兰芬就握住他的手说道，‘我真感激你待我的诚意，不过我这个人有些怪僻，除非你告诉我一点别人所听不到事情，那我就信了。’张某道：‘我什么事都可以告诉你，现我背我的生平你听，兰芬！那你相信我了吧！’兰芬说：‘你能将你们团体的秘密全对我说吗？……我本不当有这种要求，不过要求彼此了解起见，什么事不应当有掩饰呢！’张某简直迷昏了，他绝不想到兰芬的另有用意，他便把他的团体决议对付敌人种种方法告诉兰芬，以表示爱意……这真滑稽得可笑！”

小珠说得真高兴，可是我听了，心里很受感动，天下多少机密事是误在情感上呢！

十月一日在那紊乱的N城，厮守不出所以然来。今天我又回到了上海，早车到了这里，稍吃了些点心，我就去看朋友。走到黄浦滩，由不得想到前几个月和沙姊话别的情形，那时节是多么兴奋！多么自负！……唉！谁想到结果是这么狼狈。现在觉悟了，事业不但不是容易成功，便连从事事业的途径也是不易选择的呢！

回到上海——可是我的希望完全埋葬在N城的深土中，什么时候才能发芽蓬勃滋长，谁能知道？谁能预料呵？

十月五日我忽然患神经衰弱病，心悸胸闷，镇天生气，今天搬到医院里来。这医院是在城外，空气很好，而且四周围也很寂静。我睡在软铁丝的床上，身体很舒适了。可是我的病是在精神方面，身体越舒服暇预，我的心思越复杂，我细想两三个月的经历，好象毒蛇在我的心上盘咬！处处都是伤痕。唉！我不曾加入革命工作的时候，我的心田里，万丛荆棘的当中，还开着一朵鲜艳的紫罗兰花，予我以前途灿烂的希望。现在呢！紫罗兰萎谢了，只剩下刺人的荆棘，我竟没法子迈步呢？

十月七日两夜来，我只为已往的伤痕懊恼，我恨人类世界，如果我有能力，我一定要让它全个湮灭！……但是我有时并不这样想，上帝绝不这样安排的，世界上有大路，有小路，有走得通的路，有走不通的路，我并不曾都走遍，我怎么就绝望呢！我想我自己本没有下过探路的工夫，只闭着眼跟人家走，失败了！还不是自作自受吗？……

奇怪，我自己转了我愤恨的念头，变为追悔时，我心头已萎的紫罗兰，似乎又在萌芽了，但是我从此不敢再随意的摧残了，……我病好以后，我要努力找那走得通的路，去寻求光明。

以前的闭眼所撞的伤痕，永远保持着吧！……

曼丽的日记完了，我紧张的心弦也慢慢恢复了原状，那时夜漏已深，秋扇风摇，窗前枯藤，声更栗！彤芬也很觉得疲倦，我们暂且无言的各自睡了。我痴望今夜梦中能见到曼丽，细认她的心的创伤呢！

旧稿

在这炎热的下午，大家全在睡午觉，梅生也拿着《小说月报》躺在沙发上，看了几页，觉得眼皮盖下来了，但是睡魔十分作弄，当她把《小说月报》放下，预备梦游极乐世界的时候，睡魔早又躲得无影无踪了。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精神十分兴奋。因坐起来，把书架上一堆零乱的书籍，一本本整齐的放在桌上，最后剩下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写着“旧稿”两个字，她的确忘了，这旧稿是什么时候作的？当下凝神回想了半天，但总想不起来，免不得打开细看：

真的！悟哥太喜欢哭了，他昨天给我一封信，写得真可怜。而且在那信纸上，点点斑斑地泪痕，还辨认得出呢！他说：“妹妹！你总象不懂什么事情似的，当我和你同坐在海棠树下，你总是望着天，默默含笑，我呢？又象是很得意，其实我也够伤心了！你知道吗？我爹老了，我妈呢？早已回去了，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姊妹，只是我一个人，我真是落寞极了……妹妹！你怎么不理会我呵！你真要使我把霜雪般尖刀，割出鲜红的心给你看吗？……我知道小孩子未必有什么经验，她们对于大人的伤心，总不大受感动，但是妹妹你是人间第一聪明的，你的两眼神光，常常照澈我的心，你绝不至于不明白我呵！昨天晚上，我们坐在太湖石上，我问妹妹说：‘你能爱我吗？’你怎么只是憨憨地笑，呵！我真的伤心极了，妹妹呵！你是春天里温馨的风，能吹散人间的怨愁，但是你总不向我吹哟！你是上帝的宠儿，能予人以生命，但是你总不理会我哟！唉！我低声的祷告，妹妹怎么总是憨憨地笑呵！妹妹你不要太使我过不去吧。……”

悟哥只是喜欢愁，喜欢哭，我有时候也好象很难过，但我觉得哭总不如笑容易，我记得有一次嬷嬷病得很利害，哥哥们都暗暗弹泪，我便也想哭，可是到了晚上妈妈好些，我依旧笑起来。

有一天下午，我和娟姊同到公园散步，我们走到后边竹亭子的左近，看见一个少年拿着书，放在膝盖上，眼睛却看着天，默默出神，我们在远处只看见背影，娟姊指着那少年告诉我说：“你瞧！那个人不是发疯吗？一定是受了什么委曲，一个人跑到这里出神来了，”我听了这话，不禁笑了。我心想这个人，真好伤心，跟悟哥可以作朋友了。娟姊不住声的说“奇怪！奇怪，我们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人？”我们因此故意折回来，走到亭子面前，呵！我不看还好，一看我又禁不住哈哈笑起来，原来就是悟哥哟！

第二天悟哥看见我，好象有些不高兴，他说：“妹妹，你怎么总不了解我呵？”我依旧觉得好笑。而且我还笑着问他：“你昨天在公园想什么呵！娟姊说你一定受了谁的委曲了，真的吗？”悟哥仿佛要哭了，我有些怕，真的！我最怕看大人哭，我便急急跑了。

悟哥在我家里住了一年，他哭的次数真是无数了，我从前听见人家说：世界上只有女人爱哭，悟哥其实比女人更爱哭呢。

悟哥好象老怪着我为什么不陪他哭，其实我那回偷着擦眼泪，他偏偏没看见，怪得我吗？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他我哭了呢？

那一天晚上，张升替他拿着行李，哥哥拍着他的肩说：以后有机会到北京，还在我们家里住，到那边常常给我们信，我这时正站在大门口，看着车夫抬箱子，那汗珠儿从额上流下来，好象黄豆般滚着，有一颗恰好滚到他嘴里去，我不由得想起小妹拿眼泪，当作甘露咽下去，禁不住又笑了。悟哥忽然叹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说：“妹妹！我们从此不能再在一处玩了！”我听了这话，好象丢了什么东西似的，仰头看看悟哥，好象他又哭了，我这次禁不住心头发酸，掉转头跑到卧室里，把头藏在被窝里，呜呜咽咽哭起来，不过我哭的时间很短，不到十分钟我就睡着了。真的，这一次要算我最伤心了！可惜悟哥不曾看见！

悟哥走了以后，我总觉着怅惆，花园也懒去，饭也懒吃，妈妈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五六天娟姊搬到我们家里来住，我的精神渐渐恢复了，但是提到悟哥我便觉得怅惘，不象从前那种好笑了。

这一天悟哥的信来了，他说：“爱笑的妹妹，你猜我现在住在那里？那屋子的陈设，和我的情景是怎么样？你倘看见了那象豆般的小火焰，发出淡绿的幽光，和听见窗前促织儿，凄凄地叫，你或者要皱皱眉头吧！但是我想起我总喜欢拿悲哀的事告诉你，把你天真活泼的心芽或者要挫折了。这一点我实在觉得罪过，可是我自己又制不住自己。妹妹呵！你原谅我吗？我自从离开了你，我更觉得没有生趣了，我只求上帝不绝人，使你永久是含露的仙葩，永久植在冷漠的花池里，使它略有生气。”

我从来没给人写过信，尤其是没有给男子写过信，我接到悟哥信的第二天，绝早起来了。拿着笔和纸，写来写去，直写到吃午饭还不曾写好，我真奇怪，怎么这信很是难写。娟姊跑来要看，我更不会写了，后来勉强写了几句说：“…。悟哥！我现在不大爱笑了。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是的！我想起来。我从你走后，我只大笑过两回，一回是娟姊从床上掉下来——因为和弟弟抢苹果吃，一回是弟弟写字，画了一脸的胡子，除这两回以外我真的再不曾大笑了。”我只写了这几句，不能再写了。——不过这信我终久没寄去。

过了两年悟哥不再来信了。听哥哥说：“悟哥去年娶了悟嫂。现在也不爱哭了。”可是我的笑却再也不能恢复了！

旧稿到此为止，后面还有一首小诗说：

云雀飞遍了九天，
笑之神呵！
只深深藏伏云霓之间，
寻寻觅觅，
来到茫茫大海边，
只有白浪如烟；
海雾迷眼，
笑之神呵！
原来不在这冷漠的世界！

“哦！这只是一束旧稿，无意味的收藏着，何苦呵？”梅生自言自语着，把旧稿搓成飞絮般，片片飘舞，但她还嫌着迹，点著一把火，把这旧稿顷刻化为灰尘了。

幽弦

倩娟正在午梦沉酣的时候，忽被窗前树上的麻雀噪醒。她张开惺松的睡眼，一壁理着覆额的卷发，一壁翻身坐起。这时窗外的柳叶儿，被暖风吹拂着，东飘西舞。桃花腥红的，正映着半斜的阳光。含苞的丁香，似乎已透着微微的芬芳。至于蔚蓝的云天，也似乎含着不可言喻的春的欢欣。但是倩娟对着如斯美景，只微微地叹了一声，便不踌躇的离开这目前的一切，走到外面的书房，坐在案前，拿着一支秃笔，低头默想。不久，她心灵深处的幽弦竟发出凄楚的哀音，萦绕于笔端，只见她拿一张纸写道：——

“时序——可怕的时序呵！你悄悄的奔驰，从不为人们悄悄停驻。多少青年人白了的双鬓，多少孩子们失却天真，更有多少壮年人消磨尽志气。你一时把大地妆点得冷落荒凉，一时又把世界打扮得繁华璀璨。只在你悄悄的奔驰中，不知酝酿成人间多少的悲哀。谁不是在你的奔驰里老了红颜，白了双鬓。——人们才走进白雪寒梅冷隽的世界里，不提防你早又悄悄的逃去，收拾起冰天雪地的万种寒姿，而携来饶舌的黄鹂，不住传布春的消息，催起潜伏的花魂，深隐的柳眼。唉，无情的时序，真是何心？那干枯的柳枝，虽满缀着青青柔丝，但何能绾系住飘泊者的心情！花红草绿，也何能慰落漠者的灵魂！只不过警告人们未来的岁月有限。唉！时序呵！多谢你：“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眼底的繁华，莺燕将对你高声颂扬。人们呢？只有对你含泪微笑。不久，人们将为你唱挽歌了：——

春去了！春去了！
万紫千红，转瞬成枯槁，
只余得阶前芳草，
和几点残英，
飘零满地无人扫！
蝶懒蜂慵，
这般烦恼；
问东风：
何事太无情，
一年一度催人老！

倩娟写到这里，只觉心头怅惘若失。她想儿时的飘泊。她原是无父之孤儿，依依于寡母膝下。但是她最痛心的，她更想到她长时的沦落。她深切的记得，在她的一次旅行里，正在一年的春季的时候。这一天黄昏，她站在满了淡雾的海边，芊芊碧草，和五色的野花，时时送来清幽的香气，同伴们都疲倦倚在松柯上，或睡在草地上。她舍不得“夕阳无限好”的美景，只怔怔呆望，看那浅蓝而微带淡红色的云天，和海天交接处的一道五彩卧虹，感到自然的超越。但是笼里的鹦鹉，任他海怎样阔，天怎样空，绝没有飞翔优游的余地。她正在悠然神往的时候，忽听背后有人叫道：“密司文，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嫌冷寂吗？”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他——体魄魁梧的张尚德。她连忙笑答道：“这样清幽的美景，颇足安慰旅行者的冷寂，所以我竟久看不倦。”她说着话，已见她的同伴向她招手，她便同张尚德一齐向松林深处找她们去了。

过了几天，她们离开了这碧海之滨，来到一个名胜的所在。这时离她们开始旅行的时间差不多一个月了。大家都感到疲倦。这一天晚上，才由火车上下来，她便提议明晨去看最高的瀑布，而同伴们大家只是无力的答道：“我们十分疲倦，无论如何总要休息一天再去。”她听同伴的话，很觉扫兴，只见张尚德道：“密司文，你若高兴明天去看瀑布，我可以陪你去。听说密司杨和密司脱杨也要去，我们四个人先去，过一天若高兴，还可以同她们再走一趟。好在美景极不是一看能厌的。”她听了这话，果然高兴极了，便约定次日一早在密司杨那里同去。

这天只有些许黄白色的光，残月犹自斜挂在天上，她们的旅行队已经出发了。她背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里头满蓄着水果及干点，此外还有一只热水壶。她们起初走在平坦大道上，觉得早晨的微风，犹带些寒意。后来路越走越崎岖，因为那瀑布是在三千多丈的高山上。她们从许多杂树蔓藤里攀缘而上，走了许多泥泞的山洼，经过许多蜿蜓的流水，差不多将来到高山上，已听见隆隆的响声，仿佛万马奔腾，又仿佛众机齐动。她们顺着声音走去，已远远望见那最高的瀑布了。那瀑布是从山上一个湖里倒下来的。那里山势极陡，所以那瀑布成为一道笔直白色云梯般的形状。在瀑布的四围都是高山，永远照不见太阳光。她们到了这里，不但火热的身体，立感清凉，便是久炙的灵焰，也都渐渐熄灭。她烦扰的心，被这清凉的四境，洗涤得纤尘不染。她感觉到人生的有限，和人事的虚伪。她不禁忏悔她昨天和张尚德所说的话。她曾应许他，作他唯一的安慰者，但是她现在觉得自己太渺小了，怎能安慰他呢？同时觉得人类只如登场的傀儡，什么恋爱，什么结婚，都只是一幕戏，而且还要牺牲多少的代价，才能换来这一刹的迷恋。“唉，何苦呵！还是拒绝了他吧？况且我五十岁的老母，还要我侍奉她百年呢！等学校里功课结束后，我就伴着她老人家回到乡下去，种些桑麻和稻粱，吃穿不愁了。闲暇的时候，看看牧童放牛，听听蛙儿低唱，天然美趣，不强似……”她正想到这里，忽见张尚德由山后转过道：“密司文来看，此地的风景才更有趣呢！”她果真随着他，转过山后去，只见一带青山隐隐，碧水荡漾，固然比那足以洗荡尘雾的瀑布不同。一个好象幽静的处女，一个却似盖世的英雄。在那里有一块很平整的山石，她和他便坐在那里休息。在这静默的里头，张尚德屡次对她含笑的望着，仿佛这绝美的境地，都是为她和他所特设。但这只是他的梦想，他所认为安慰者，已在前一点钟里被大自然的伟力所剥夺了。当他对她表示满意的时候，她正将一勺冷水回报他，她说：“密司脱张，我希望你别打主意罢，实在的！我绝不能作你终身的伴侣。”唉！她当时实在不曾为失意者稍稍想象其苦痛呢！……

倩娟想到这里，由不得流下泪来，她举头看看这屋子，只觉得冷寞荒凉，思量到自己的前途，也是茫茫无际。那些过去的伤痕每每爆裂，她想到她的朋友曾写信道：“朋友！你不要执迷吧！不自然的强制着自己的情感，是对自己不住的呵！”但是现在的她已经随时序并老，还说什么？

人间事，本如浮云飞越，无奈冷漠的心田，犹不时为残灰余烬所燃炙。倩娟虽一面看破世情，而一面仍束缚于环境，无论美丽的春光怎样含笑向人，也难免惹起她身世之感。这是她对着窗外的春色，想到自身的飘零，一曲幽弦，怎能不向她的朋友细弹呢？她收起所涂乱的残稿，重新蘸饱秃笔写信给她的朋友肖菊了。她写道：——

肖菊吾友：沉沉心雾，久滞灵通，你的近况如何？想来江南春早，这时桃绽新红，柳抽嫩绿，大好春光，逸兴幽趣，定如所祝。都中气候，亦渐暖和，青草绵芊，春意欣欣。昨日伴老母到公园——园里松柏，依然苍翠似玉，池水碧波，依然因风轻漾。澹月疏星，一切不曾改观。但是肖菊！往事不堪回首，你的倩娟已随流光而憔悴了。唉！静悄悄的园中，一个飘泊者，独对皎月，怅望云天，此时的心境，凄楚曷极！想到去年别你的时候正是一堂同业，从此星散的时候，是何等的凄凉？况且我又正卧病宿舍。当你说道：“倩娟，我不能陪你了，”你是无限好意，但是枕痕泪渍至今可验。我不敢责你忍心，我也明知你自有你的苦衷。当时你两颊绯红，满蓄痛泪，勉强走了。我只紧闭双目，不忍看。那时我的心，只有绝望……唉！我只不忍回忆了呵！

肖菊！我现在明白了，人生在世，若失了热情的慰藉，无论海阔天空，也都难使郁结之心消释；任他山清水秀，也只增对景怀人之感。我现在活着，全是为了这一点不可扑灭的热情，——使我恋恋于老母和亲友，使我不忍离开她们，不然我早随奔驰的时序俱逝了！又岂能支持到今日？但是不可捉摸的热情，究竟何所依凭？我的身世又是如何飘零，——老母一旦设有不讳，这飘零的我，又将何以自遣？吾友！试闭目凝想，在一个空旷的原野，有一只失了凭依的小羊，——只有一只孤零零的小羊，当黄昏来到世界上，四面罩下苍茫的幕子来，那小羊将如何的彷徨？她嘶声的哀鸣，如何的悲伤。呵，肖菊！记得我们同游苏州，在张公祠的茅草亭上，那时你还在我的眼前，但当我们听了那虎丘坡上，小羊呜咽似的哀鸣，犹觉惨怛无限。现在你离我辽远，一切的人都离我辽远，我就是那哀鸣的小羊了，谁来安慰我呢？这黑暗的前途，又叫我如何迈步呢？

可笑，我有时想超脱现在，我想出世，我想到四无人迹的空山绝岩中过一种与世绝隔的生活——但是老母将如何？并且我也有时觉得我这思想是错的，而我又不能制住此想。唉！肖菊呵！我只是被造物主播弄的败将，我只是感情帜下的残卒，……近来心境更觉烦恼。窗前的玫瑰发了新芽，几上的腊梅残枝，犹自插在瓶里。流光不住地催人向老死的路上去，花开花谢，在在都足撩人愁恨！

我曾读古人的诗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怜的人类，原是感情的动物呵！

倩娟正写着，忽听一阵箫声，随着温和的春风，摇曳空中，仿佛空谷中的潺潺细流，经过沙碛般的幽咽而沉郁。她放下笔，一看天色已经黄昏，如眉的新月，放出淡淡的清光。新绿的柔柳，迎风袅娜，那箫声正从那柳梢所指的一角小楼里发出。她放下笔，斜倚在沙发上，领略萧声的美妙。忽听萧声以外，又夹着一种清幽的歌声，那歌声和萧韵正节节符和。后来萧声渐低，歌喉的清越，真如半空风响又凄切又哀婉，她细细地听，歌词隐约可辨，仿佛道：——

春风！春风！
一到生机动，
河边冰解，山顶雪花融。
草争绿，花夺红，
大地春意浓。
只幽闺寂寞，
对景泪溶溶。
问流水飘残瓣，
何处驻芳踪！

呵！茫茫大地，何处是飘泊者的归宿？正是“问流水飘残瓣，何处驻芳踪？”倩娟反复细嚼歌词越觉悲抑不胜。未完的信稿，竟无力再续。只怔怔的倚在沙发上，任那动人的歌声，将灵田片片的宰割罢，任那无情的岁月步步相逼吧！……

胜利以后

这屋子真太狭小了，在窗前摆上一张长方式的书桌，已经占去全面积的三分之一了，再放上两张沙发和小茶几，实在没有回旋的余地。至于院子呢，也是整齐而狭小的，仿佛一块豆腐干的形势，在那里也不曾种些花草，只是划些四方形的印痕。无论是春之消息，怎样普遍人间，也绝对听不见莺燕的呢喃笑语，因此也免去了许多的烦闷，——杜鹃儿的悲啼和花魂的叹息，也都听不见了。住在这屋里的主人，仿佛是空山绝崖下的老僧，春光秋色，都不来缠搅他们，自然是心目皆空了。但是过路的和风，莺燕，仿佛可怜他们的冷寂且单调，而有时告诉他们春到了，或者是秋来了。这空谷的足音，其实未免多事呵！

这几天正临到春雨连绵，天空终日只是昏黯着，雨漏又不绝的繁响着，住在这里的人，自然更感到无聊。当屋主人平智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上的阴云依旧积得很厚。他看看四境，觉得十二分的冷寞。他懒懒的打了一个呵欠，又将被角往上拉了拉，又睡上了。他的妻琼芳，正从后面的屋子里走了进来，见平智又睡了，便不去惊搅他，只怔怔坐在书案前，将陈旧的新闻纸整了整，恰巧看见一封不曾拆看的信，原是她的朋友沁芝寄来的，她忙忙用剪刀剪开封口，念道：——

吾友琼芳：

人事真是不可预料呢！我们一别三年，你一切自然和从前不同了。听说你已经作了母亲，你的小宝宝也已经会说话了。呵，琼芳！这是多么滑稽的事。当年我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孩子。现在呢！一切事情都改观了，不但你如些，便是我对于往事，也有不堪回首之叹！我现在将告诉你，我别你后一切的经过了：当我离开北京时，所给你最后的信，总以为沁芝从此海国天涯，飘宕以终——若果如此，琼芳不免为失意人叹命运不济。每当风清月白之夜，在你的浮沉观念中也许要激起心浪万丈，陨几滴怀念飘零人的伤心泪呢！——但事实这样，在人间的历程，我总算得了胜利。自与吾友别后，本定在暑假以后，到新大陆求学。然而事缘不巧，当我与绍青要走的消息传出后，不意被他的父亲侦知，不忍我们因婚姻未解决的缘故，含愁而去，必待婚后始准作飘洋计。那时沁芝的心情如何？若论到我飘泊的身世，能有个结束，自然无不乐从，但想到婚后的种种牺牲，又不能不使我为之踌躇不绝！不过琼芳，我终竟为感情所战胜，我们便在去年春天，——梅吐清芳，水仙挹露时，在爱神前膜拜了——而且双双膜拜了！当我们蜜月旅行中，我们曾到你我昔日游赏的海滨，在那里曾见几楹小屋，满铺着梨花碎瓣，衬着殷红色的墙砖十分鲜艳。屋外的窗子，正对着白浪滚滚的海面。我们坐在海边崖石上，只悄对默视，忽悲忽喜。琼芳，这种悲喜不定的心情，我实在难以形容。总之想到当初我同绍青结婚，所经过的愁苦艰辛，而有今日的胜利，自然足以骄人，但同时回味前尘，也不免五内凄楚。无如醉梦似的人生，当时我们更在醉梦深酣处，刹那间的迷恋，真觉天地含笑，山川皆有喜色了！

我们在蜜月期中，只如醉鬼之在醉乡，万事都不足动我们的心，只有一味的深恋，唯顾眼前的行乐，从来不曾再往以后的事想一想。凑巧那时又正是春光明媚，风儿温馨的吹着，花儿含笑的开着，蝶儿蜂儿都欣欣然的飞舞着。当我们在屋子里厮守得腻了，便双双到僻静的马路上散步。在我们房子附近有一所外国人的坟园，那里面常常是幽静的，并且有些多情的人们，又不时在那超越的幽灵的墓上，插供上许多鲜花，也有与朝阳争艳的玫瑰，也有与白雪比洁的海棠，至于淡黄色的茶花和月季也常常掺杂在一起。而最圣洁的天使，她们固然是凝视天容，仿佛为死者祝福，而我们坐在那天使们洁如水晶的足下，她们往往也为我们祝福呢。这种很美很幽的境地，常常调剂我们太热闹的生活。我们互倚着坐在那里，无论细谈曲衷，或低唱恋歌，除了偶然光顾的春哥儿窃听了去，或者藏在白石坟后的幽灵的偷看外，再没有人来扰乱我们了！

不知不觉把好景消磨了许多，这种神秘的热烈的爱，渐感到平淡了。况且事实的限人，也不能常此消遥自在。绍青的工作又开始了，他每早八点出外，总要到下午四五点钟才回来。这时静悄悄的深院，只留下我一个人，如环般的思想轮子，早又开始转动了。想到以往的种种，又想到目前的一切，人生的大问题结婚算是解决了，但人决不是如此单纯，除了这个大问题，更有其他的大问题呢！……其实料理家务，也是一件事，且是结婚后的女子唯一的责任，照历来人的说法自然是如此。但是沁芝实在不甘心就是如此了结，只要想到女子不仅为整理家务而生，便不免要想到以后应当怎么作？固然哪！这时候我还在某学校担任一些功课，也就可以聊以自慰了，并且更有余暇的时候还可以读书，因此我不安定的心神得以暂时安定了。

不久到了梅雨的天气，天空里终日含愁凝泪，雨声时起时歇。四围的空气，异常沉闷，免不得又惹起了无聊和烦恼之感。下午肖玉冒雨而来谈，她说到组织家庭以后的生活，很觉得黯淡。她说：“结婚的意趣，不过平平如是。”我看了她这种颓唐的神气，一再细思量，也觉得没意思，但当时还能鼓勇的劝慰她道：“我们尽非太土，结婚亦犹人情，既已作到这里，也只得强自振作。其实因事业的成就而独身，固然是哄动一时，但精神的单调和干枯，也未尝不是滋苦；况且天下事只在有心人去作，便是结婚后也未尝不可有所作为，只要不贪目前逸乐，不作衣架饭囊，便足以自慰了。又何必为了不可捉摸的虚誉浮荣而自苦呢。”肖玉经我一番的解释，仍然不能去愁。后来她又说道：“你的意志要比我坚强得多，我现在已经萎靡不振，也只好随他去……将来小孩子出世，牵挂更多了，还谈得到社会事业吗？”琼芳！你看了这一段话作何感想？

老实说来，这种回顾前尘，厌烦现在，和恐惧将来的心理，又何止肖玉如此。便是沁芝，总算一切比较看得开了，而实在如何？当时孩子时的梦想那不必去说它，就说才出学校时我的抱负又是怎样？什么为人类而牺牲咧，种种的大愿望，而今仍就只是愿望罢了！每逢看见历史上的伟大者，曾经因为极虔诚的膜拜而流泪。记得春天时印度的大诗人来到中国，我曾瞻仰过他的丰采，他那光亮静默的眼神，好象包罗尽宇宙万象，那如净水般的思想和意兴，能抉示人们以至大至洁的人性。当我静听他的妙论时，竟至流泪了！我为崇拜他而流泪，我更为自惭渺小而流泪！

上星期接到宗的来信，她知道我心绪的不宁，曾劝我不必为世俗之毁誉而动心。我得到她的信，实在觉得她比我们的意兴都强，你说是不是？

最奇怪的，我近来对处女时的幽趣十分留恋。琼芳！你应当还记得，那青而微带焦黄的秋草遍地的秋天。在一个绝早的秋晨，那时候约略只有六点钟，天上虽然已射出阳光，但凉风拂面，已深含秋气。我同你鼓着兴，往公园那条路去。到园里时，正听见一阵风扫残叶的刷刷声，鸟儿已从梦里惊醒，对着朝旭，用尖利的小嘴，剔它们零乱的毛羽，鹊儿约着同伴向四外去觅食。那时园里只有我们，还有的便是打扫甬路的夫役，和店铺的伙计，在整理桌椅和一切的器皿。我们来到假山石旁，你找了一块很洁白的石头坐下，我只斜卧在你旁边的青草地上。你曾笑我狂放，但是这诗情画意的生活，今后只有在梦魂中仿佛到罢了。狂放的我也只有在你的印象中偶一现露罢了！

曾记得前天夜里，绍青赴友人的约。我独处冷寞的幽斋里，而天上都有好月色，光华皎洁。我拧灭了灯坐在对窗的沙发上，只见雪白的窗幕上，花影参横，由不得走到窗前细看，原来院子里小山石上的瘦劲黄花，已经盛开，白石地上满射银光，仰望天空，星疏光静，隔墙柳梢迎风摇曳，泻影地上，又仿佛银浪起伏。我赏玩了半响，忽然想到数年前的一个春天，和你同宗旅行东洋的时候。在一天夜里，正是由坐船到广岛去那天晚上，我们黄昏时上的船。上船不久，就看见很圆满的月球，从海天相接的地方，冉冉上升，升到中天时，清光璀璨，照着冷碧的海水，宜觉清隽逼人。星辉点点，和岸上电灯争映海面，每逢浪动波涌，便见金花千万，闪烁海上。十点钟以后，同船的人，都已睡了，四境只有潺的流水声，时敲船舷。一种冷幽之境，如将我们从搅扰的尘寰中，提到玄秘冷漠的孤岛上。那时我们凭栏无言，默然对月，将一切都托付云天碧海了。直到船要启碇，才回到房舱里去。而一念到当时意兴，出尘洒脱，谁想到回来以后，依然碌碌困人，束缚转深。唉！琼芳！月儿年年如是，人事变迁靡定，当夜怅触往事，凄楚如何？

琼芳！我唯留恋往事过深，益觉眼前之局，味同嚼蜡。这胜利后的情形何甚深说——数月来的生趣，依然是强自为欢，人们骂我怪僻，我唯有低头默认而已！

今年五月的时候，文琪从她的家乡来。我们见面，只是彼此互相默视，仿佛千言万语都不足诉别后的心曲，只有眸子一双，可抉示心头的幽秘。文琪自然可以自傲，她到现在，还是保持她处女的生活。她对于我们仿佛有些异样，但是，琼芳！你知道人间的虫子，终久躲不过人间的桎梏呢！我想你也必很愿意知道她的近状吧？

文琪和我们别后，她不是随她的父亲回到故乡吗？起初她颇清闲，她家住在四面环水的村子里，不但早晚的天然美景，足以洗涤心头尘雾，并且她又买了许多佛经，每天研经伴母，教导弟妹，真有超然世外之趣。谁知过了半年，乡里的人，渐渐传说她的学识很好，一定要请她到城里，担任第一女子小学的校长。她以众人的强逼，只得抛了她逍遥自在的灵的生活，而变为机械的忙碌的生活了。她前一个月曾有信给我说：——

“沁芝：意外书至，喜有空谷足音之慨。所寄诗章，反复读之，旧情并感，又是一番怅惘。琪近少所作，有时兴动，只为小学生编些童歌耳。盖时间限人，琐事复繁，同僚中又无足道者，此种状况，只有忙人自解。甚矣！不自然之工作逼人，尚何术计及自修，较吾友之闭户读书，诚不可同日语也。憾何如之！……”

琼芳！你只要看了她这一段话，应该能回忆到当初我们在北京那种忙碌的印象了，不过有时因为忙，可以减去多少无聊的感喟呢！

这些话还没有述说尽文琪最近的状况呢。你知道绍青的朋友常君吗？这个人确是一个很有学识而热诚的人，他今约略三十多岁吧——并没有胡须，面貌很平善，态度也极雍容大方，不过他还不曾结婚——这话说出来，你一定很以为奇。中国本是早婚主义的国家，那有三十几岁的人不曾结婚？这话果然不错，这常君在二十岁上已经结过婚了，不过他的妻子已不幸前三四年死了，他不曾续弦罢了。他同绍青很好，常常到我们家里来。有一次文琪寄给我一张照片，恰巧被常君看见，我们不知不觉间便谈到文琪的生平和学识，常君听了很赞许她，便要求我们介绍和文琪作朋友。当时我想了想，这倒是一件很好的事，因立刻写信给文琪。不过你应知道文琪绝不是一个很痛快的人，并且她又是一向服从家庭的，这事的能成与否，我们不过试作而已。后来我们托人向他父亲说明，不想她父亲倒很赞许这位常君，文琪方面自然容易为力了。后来文琪又带了她的学生，到我们那里参观教育，又得与常君会面的机会。常君本是一个博学善词的学者，文琪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他们两星期中的接触，两方渐渐了解，不过文琪的态度仍是躇踌不绝，其最大的原因说来惭愧，恐怕还是因为我们呢！前几天她有一封信来说：——

“沁芝！音问久疏，不太隔绝吗？你最后的信，久已放在我信债箱里，想写终未写，实因事忙，而且思想又太单调了。你为什么也默尔无声呢？我知道你们进了家庭，自有一番琐事烦人。肖玉来信说：‘想起从前校中情境，不想有现在。’真是增无穷之感，觉得人生太平淡了，但是新得一句话说：‘摇摇篮的手摇动天下’，谨以移赠你们吧！

夏间在南京开教育会，几位朋友曾谈起：‘现在我国的女子教育，是大失败了。受了高等教育的女子，一旦身入家庭，既不善管理家庭琐事，又无力兼顾社会事业，这班人简直是高等游民。’你以为这话怎样？女子进了家庭，不作社会事业，究竟有没有受高等教育的必要？——兴笔所及，不觉写下许多。你或者不愿看这些干燥无味的话，但已写了，姑且寄给你吧！也何妨研究研究？我很愿听你们进了家庭的报告！

还有一句话，我定要报告你和肖玉等，就是我们从前的同级级友，都预料我们的结局不过尔尔——我们岂甘心认承？我想我们豪气犹存，还是向前努力吧。我们应怎样图进取？怎样预定我们的前途呢？我甚望你有以告我，并有以指导我呵！”

琼芳！我看她的这些话，不是对我们发生极大的怀疑吗？其实也难怪她，便是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怀疑自己此后的结局呢？但是我觉得女子入了家庭，对于社会事业，固然有多少阻碍，然而不是绝对没有顾及社会事业的可能。现在我们所愁的，都不是家庭放不开，而是社会没有事业可作。按中国现在的情形，剥削小百姓脂膏的官僚，自不足道，便是神圣的教育事业，也何尝不是江河日下之势？在今日的教育制度下，我怀疑教育能教好学生，我更怀疑教育事业的神圣，不用说别的龌龊的情形，便把留声机般的教员说说，简直是对不起学生和自己呵！

我记得当我在北京当教员的时候，有一天替学生上课回来，坐在教员休息室里，忽然一阵良心发现，脸上立时火般发起热来，说不出心头万分的羞惭。我觉得我实在是天下第一个罪人，我不应当欺骗这些天真的孩子们，并欺骗我自己，——当我摆起“象煞有介事”的面孔，教导孩子们的时候，我真不明白我比他们多知道些什么？——或者只有奸诈和巧饰的手段比他们高些罢？他们心里烦闷立刻哭出来，而成人们或者要对他们说：哭是难为情的，在人面前应当装出笑脸。唉！不自然的人生，还有什么可说！这种摧残人性的教育有什么可作？而且作教育事业的人，又有几个感觉到教育是神圣的事业？他们只抱定一本讲义，混一点钟，拿一点钟的钱，便算是大事已了。唉，我觉得女子与其和男子们争这碗不干净的教育饭吃，还不如安安静静在家里把家庭的事务料理清楚，因此受些男子供给的报酬，倒是无愧于良心的呢！

至于除了教育以外，可作的事业更少了，——简直说吧，现在的中国，一切都是提不起来，用不着说女子没事作，那闲着的男子——也曾受过高等教育的，还不知有多少呢？这其中固然有许多生成懒惰，但是要想作而无可作的分子居多吧？

琼芳，你不知道我们学校因为要换校长，运动谋得此缺的人不知的多少，那里面倾轧的详情若说出来，真要丢尽教育界的脸。唉！社会如此，不从根本想法，是永无光明时候的！

可是无论如何，文琪这封信，实在是鼓励我们不少。老实说，中国的家庭，实在是足以消磨人们的志气。我觉得自入家庭以后，从前的朋友日渐稀少，目下所来往的不是些应酬的朋友，便是些不相干的亲戚，不是勉强拉扯些应酬话，口不应心的来敷衍，便是打打牌，看看戏。什么高深的学理的谈论不必说，便是一个言志谈心的朋友也得不到，而家庭间又免不了多少零碎的琐事。每天睁开眼，就深深陷入人世间的牢笼里，便是潜心读书已经不容易，更说不上什么活动了。唉！琼芳！人们真是愚得可怜，当没有结婚的时候，便梦想着结婚以后的圆满生活，其实填不平的大地，何处没有缺憾！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冷岫来了。你大约还记得她那种活泼的性情和潇洒的态度吧！但是而今怎样，她比较我们更可怜呢！她实在是人间的第一失败者。当她和我们同堂受业时，那种冷静的目空一切的态度，谁想得到，同辈中只有她陷溺最深。她往往说世界是一大试验场，从不肯轻易相信人。她对于恋爱的途径，更是观望不前，而结果她终为希冀最后的胜利，放胆迈进试验场中了！虽然当前有许多尖利的荆棘，足以刺取她脚心的血，她也不为此踯躅。当她和少年文仲缔交之初，谁也想不到他和她就会发生恋爱，因为文仲已娶了妻子，而冷岫又是自视极高的心性。终为了爱神的使命，他们竟结合了。他们结婚后，便回到他的故乡去，文仲以前的妻子也在那里。当文仲和冷岫结婚时，也曾征求过他以前妻子的同意，在表面，大家自然都是很和气的笑容相接，可是据冷岫给我的信说，自从她回家后，心神完全变了状态，每每觉得心灵深处藏着不可言说的缺憾。每当夜的神降临时，她往往背人深思，她总觉得爱情的完满，实在不能容第三者于其间——纵使这第三者只是一个形式，这爱情也有了缺陷了！因此她活泼的心性，日趋于沉抑。我记得她有几句最痛心的话道：“我曾用一双最锋利的眼，却估定人间的价值，但也正如悲观或厌世的哲学家，分明认定世界是苦海，一切都是有限的，空无所有的，而偏不能脱离现世的牢缚。在我自己生活的历史上，找不到异乎常人之点。我也曾被恋神的诱惑而流泪，我也曾用知识的利剑戳伤脆弱的灵府。我仿佛是一只弱小的绵羊，曾抱极大的愿望，来到无数的羊群里，选择最适当的伴侣。在我想象中的圆满，正如秋日的晴空，不着一丝浮云，所有的，只是一片融净的合体；又仿佛深秋里的霜菊，深细的幽香，只许高人评赏，不容蜂蝶窥探。”

这些希望，当然是容易得到，但是不幸的冷岫，虽然开辟了荒芜的园地，撒上玫瑰的种子，而未曾去根的荆棘，兀自乘机蓬勃。秋日的睛空，终被不情的浮云所遮蔽，她心头的灵焰，几被凄风冷雨所扑灭。当她含愁默坐，悄对半明半灭的孤灯，她的襟怀如何？又怎怪她每每作鹤唳长空，猿啼深谷的哀音？今年三月间，她曾寄给我一首新歌，我看了直难受几天，她的原稿不幸被我失掉了，但尚隐约记得，象是道——

漏沉沉兮风凄，
星陨泪兮云泣。
悄挑灯以兀坐兮，
神伤何极！
念天地之残缺兮，
填恨海而无计！
感君怀之弥苦兮？
绝痴爱而终迷！
悲乎！悲乎！
何激悟之不深兮，
乃踯躅于歧途，
愧西哲之为言兮，
不完全勿宁无！

琼芳，你读了这哀楚的心头之音，你将作何感想？我觉的不但要为不幸的冷岫，掬一把同情泪，在现在这种过渡的时代中，又何止一个冷岫。冷岫因得不到无缺憾的爱情，已经感喟到这种田地，那徒赘虚名而一点爱情得不到如文仲的以前的妻子，她们的可怜和凄楚还堪设想吗？

唉！琼芳！我往常每说冷岫是深山的自由鸟，为了爱情陷溺于人间愁海里，这也是她奋斗所得的胜利以后呵！——只赢得满怀凄楚，壮志雄心，都为此消磨殆尽呵！说到这里，由不得我不叹息，现在中国的女子实在太可怜了！

前天肖玉的女儿弥月，我到她那里，看见那孩子正睡在她的膝上。肖玉见了我忽然眼圈红着，对我说道：“还是独身主义好，我们都走错了路！”唉！这话何等伤痛！我们真正都是傻子。当我们和家庭奋斗，一定要为爱情牺牲一切的时候，是何等气概？而今总算都得到了胜利，而胜利以后原来依旧是苦的多乐的少，而且可希冀的事情更少了。可藉以自慰的念头一打消，人生还有人们趣味？从前认为只要得一个有爱情的伴侣，便可以废我们理想的生活。现在尝试的结果，一切都不能避免事情的支配，超越人间的乐趣，只有在星月皎洁的深夜，偶尔与花魂相聚，觉得自身已倘徉四空，优游于天地之间。至于海阔天空的仙岛，和琼草琪花的美景，只有长待大限到来，方有驻足之望呵！琼芳！长日悠悠，我实无以自慰自遣，幽斋冥想，身心都感飘泊。本打算明年春天与绍青同游意大利，将天然美景，医我沉疴，而又苦于经济限人，终恐只有画饼充饥呵！

感谢琼芳以闭门著述振我颓唐。我何尝不想如此，无奈年来浸濡于人间，志趣不知何时已消磨尽净，便有所述作，也都是敷衍文字，安能取心头的灵汁灌溉那干枯的荒园，使它异花开放，仙葩吐露呢？琼芳，你能预想我的结果吗？

沁芝

琼芳看完沁芝的来信，觉得心头如梗。她向四围看着她自己的环境，什么自然的美境，理想的生活，都只是空中楼阁。她不觉叹道：“胜利以后只是如此呵！”这话不提防被已经睡醒的平智听见了，便问道：“你说什么？”琼芳不愿使他知道心头的隐秘，因笑说道：“时间已经不早，还不起来吗？”平智懒懒的答道：“有什么可作，起来也是无聊呵！”琼芳忍不住叹道：“作人就只是无聊！”“对了，作人就只是无聊！”这不和谐的话从此截住，只有彼此微微振动的心弦，互相应和罢了！

蓝田的忏悔录

晚饭后，已经是暮色四合，加以山风虎吼，身心萧疏。我正百无聊赖的独自寂坐，陡然肖圃推进门来，说：“隐，想得到我来吗？”我不觉欣然的道：“倒是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今夜又没有月色，惊得你会来？……”说着话，我因递一杯茶给她。她一手接着，另一手举着一本小册子道：“我只是为了这个使命而来，这种使人灵弦紧张的凄调哀音，难道不应在这幽寂的凉夜中重演吗？……并且我整个脆弱的心房，实有些不能包容这凄厉之音，我焉能不来找你？”我听肖圃一席话，心神奔越，不等她再往下说，已掀开那小册子看了。只见上面的标题是“蓝田的忏悔录’。呵！这尽够了，只这六个字，仅仅只是六个字，已经使得我的步骤乱了，未容我再往下看的当儿，已经有一个很熟识的面貌体态……动作的蓝田的印象涌进我的观念间来。

实话说，若讲起“漂亮”两个字她真轮不到。她长方形的脸蛋，一对疏眉到还不错，不过太阔而且松散了，有些像参差不齐的扫帚。眼睛很够大的，不过眼珠嫌过分的突出，结果有点仿佛金鱼的眼睛。鼻子呢，是扁平的。嘴倒是四方海口，是个古英雄的好嘴脸，然而长在女性的脸上，至少要损去许多嫣然的丰韵。说到身材姿态，虽没有多大毛病，可是也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倒是性子是极诚实而恳切的，若果和她交久了的人，无论谁都能因她的内质的璞美而忘记她外表的不大雅观。

“蓝田为什么有这《忏悔录》，……你从何处得来？……我自从回来后不曾得到她的消息。”我的灵弦为了仅仅那六个字，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既急要知道她的究竟，这本册子固然能仔细告诉我，然而在这个现状之下，不嫌太迟缓吗？于是我不得不先探问肖圃。

“你为什么不赶紧看下去，在那里至少能使你对于她这《忏悔录》之所由来的答案觉得满意。……她近来的消息，甚至于一生的消息都在其中。至于这册子的来源，那更简单了，芝姐从京里寄来的。……好！时候已不早了，你静静的看吧。我现在先回去，明天我们再谈。”

肖圃说着真站起来走了，我只点了点头表示我送她和希望她明天再来的意思，这一点在直觉上，大家都可不言而喻了。

这当儿风依旧是呼呼的吼着，远处虽也有人声，然而仅仅是依稀可辨认是有人在说话罢了。近处只是沉沉寂寂除了门窗为风所鼓动，偶尔发出微响外，一切都在睡眠状态中，于是给我一个顶好的机会，读蓝田的《忏悔录》。

八月初十日

呵！破屋那堪连夜雨？门窗的纸一片片的飞舞着，雨丝都从那里悄悄地窜了进来。虽还只是初秋的天气，然而病骨支离的我，顿觉寒生肌里。尤其我空洞的心，更经不起这风风雨雨的打击，然而有什么法子拒绝它。从昨天下午，芝姐走了以后，还不曾见一个人影。唉，谁又想到在这破屋子中，尚有一个几乎等于幽灵的蓝田呢？火炉不知什么时候被隔壁的大黑猫弄翻了，药罐子也歪在一旁，药渣子洒了一地。王妈也没什么良心，昨天早晨走了到现在还不肯回来。自然啦，这一个月的工钱还欠着她的，怎得不由着她使性子？宇宙本来不算小，然而除了这一个漏雨灌风的破屋子外，什么地方还容得我插足？

风雨一阵一阵紧起来，只有阶前的落叶，萧萧瑟瑟的微呻着。它们也许与我同病相怜，然而彼此都太微弱了，相怜亦复何益！我眼睁睁的望着门外，但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十八九个钟头了，除却失望会盼到些什么！

下午芝姐黯然的走了进来，我仿佛拣到宝贝似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反而流了下来。及至芝姐问我“王妈还没有来吗？”我竟似受委曲的孩子，被大人提醒了委曲之所以然，竟放声痛哭起来。芝姐很不过意，一面替我整理着杂乱的桌子，和地上纵横歪斜的茶炉药罐，使我益觉心如刀刺。唉，我只要早听她一句话，也不至于到现在这种贫病交困的境地。我忏悔，我惶愧，我竟不知何以对爱我的芝姐，——在这到处埋伏危机的地方，日暮途穷的时候，只有她，不时以温情延长我对世间的留恋！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芝姐，我而今对你只有忏悔啊！”芝姐凄然望着我，她湿润的双睛，充满了怜悯的同情。她这时走到我的床前，坐在我的身旁深深的叹道：“过去的不必再提，现在先说眼前的吧！王妈看样子今天是不会来的，你一个人又是病着，独自在这里，怎么使得？我今天就在这里陪你吧！可是何仁也太没人心了，当初你手里有千把块钱的时候，他不是天天到这里来缠吗？现在却连个影子也不见了！”芝姐悲愤不平的说着，唉！我的空虚寂寞的心，谁能想象悔恨和失望是怎样的摧残我呵！

这风雨，凄楚的雨，尖刻的风，一直吹到夜深，落到夜深。芝姐虽怕我劳神，不使我多说话，——况且我们不谈则已，谈起来又都是些刺激和兴奋的话，——不过纵然芝姐拿着一本小说，默默的坐在那似鬼焰的灯光下，使得四境都入于催眠的状态中，然而我方寸的灵海里，仍然鼓起惊涛骇浪。我回溯过去的痛苦，悬想未来的可怕的前途，甚至没有前途，我差不多已经是走到天地的尽头了。虽然我也知道地球是圆的，可是我差不多没有勇气了，也没有工具了，那另有新天地的妄想，已如阴云里的电光，悠然消灭了。

我闭着两眼，悄悄的流泪，吞声的饮泣。我最怕使得芝姐不过意，世界上只有她一个怜悯我，我何忍更使她为我担心和悲苦？不久芝姐想是以为我已沉睡了，她轻轻的放下书；悄悄的往我这边看一看，又四面望了望。唉！自然这等于墟墓的鬼境，怎由得她不叹息！她睡在床上的时候，也许也同开着泪泉的闸门，和我一样的弄湿了衾枕！过了约莫半点多钟，微微的“呼鼾”声由芝姐床上发出来，我知道芝姐已经入梦了。我因悄悄的坐了起来，决意的写我对于生命的忏悔。我预料我在这不足留恋的世上，没有多久的时日了，纵使我不死于身病，也当死于心病。并且为我自私起见，也是死了，可把一切的折磨便取消了。

八月十一日

今天早晨芝姐买了许多白莲，插在我床前的小几上的瓷瓶里。一阵阵的清香时时兴奋我的心神，然而也同时引起我的怅惘。人生总有如花般的时期，便如潦倒的我，何尝没有这种值得留恋的回忆，不过我总不如人。——我儿时的岁月，实在过于惨淡了，大约是十五年前罢——我不过七岁，正是依恋于我慈母的肘下。我记得——深深的记得，每天早起，我的慈母总替我梳两个小髻在两鬓的旁边，有时还戴上几朵紫罗兰……但是忽然有一天，我的小髻改成一条辫子，我自然觉得新奇。不过我奇怪我的母亲为什么不替我梳头了，却是张妈替我打辫子，我自然觉得不高兴的闹脾气了。我正在哭着，忽见我的父亲满面愁容对我说：“小乖乖，不要吵罢，妈妈正在生病呵！”生病的经验在我幼弱的脑子里，真没什么特别的了解的能力，不过我同时惧怕父亲的尊严，渐渐止住了哭声。

自从那天起张妈天天替我打辫子，一家人都似乎忙着什么似的。不时的听见张妈告诉我：“不要吵，大夫来了，妈妈的病重呢！”忽然在一天夜里，我正睡着了，张妈一把抱起我来，仿佛是在流泪说：“可怜的小乖，妈妈没了。”我莫明其妙这是为什么，不过她搅了我的睡兴，我便哭起来了。等到走到妈妈的屋子里，听见爹爹和堂姐姐们都在大哭。我妈妈呢，直挺挺的睡在床上，脸上蒙着一张白纸，从那一天起我永远看不见我的妈了。不久张妈也走了，换了一个王妈，这个人我顶不喜欢她，她常常骂我，有时她也打我。自然啦，我的父亲常不在家，她当然要自作威福！

我妈妈死了一年，我父亲又娶了一个新妈妈来。这个妈妈比给我梳小髻，抱着我不住的抚着吻着的妈妈太两样了。她没有一次抚过我，也没有一次吻着我，她似乎不大注意我。不过只要我一淘气，我的爹爹回来，总是知道的。并且我父亲也似乎和以前两样了。过了一年，我新妈妈养了一个小弟弟，我的父亲时常抱着他，偎着他的小腮儿。于是更没有心肠顾到我了。这时候我虽只是十岁的小女孩，可是我已觉得我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每逢想起爱我的妈妈，我常常独自一个悄悄的流泪！然而我不敢使我的新妈妈看见，因为她常常骂我是“不祥的小生物”！

我觉得家庭对我无情，也许社会还能容我有回旋的余地，于是我努力的在小学校里读书，十四岁，我就进了中学校。可是我的新妈妈往往对于我读书觉得是多余的。有一天她和爹爹说：“田儿已经不小了，也要预备替她定一头亲事。”于是她就提起她的内侄儿——一个纨礻夸少年，样子也许还漂亮，家里很有几个钱。我父亲也不再加思索的就答应她了。从此我的心灵上更罩上一层愁雾，然而我还希望我不可捉摸的前途，努力的求学，不时看名人的作品，这时节新潮流不知不觉浸入我的脑海，使我不时对于我不同意的婚姻发生愁烦。但是孤苦无告的我，除了悄悄的饮泣，何处容得我泄愤？记得有一天的夜里，我正为了我的前途的危险，埋头痛哭，忽然隔壁的秀姐来找我，——这要算是我唯一的女伴，我们不但是邻居，而且又是同学。……这时她轻轻掀开我的被角说道：“田姐，你不舒服吗！什么事情伤心？”唉！我这时的心情，仿佛彷惶在沙漠里的孤客，陡然遇见了一个游侣，——我的孤苦，我的悲伤，只有向她痛述了。……她似乎愤愤不平的望着我说：“我想你总要自奋，我今天正是为了关于你不好的消息而来的，你知道你的未婚夫现在已经有三个如夫人了吗？如果你嫁过去，能得到和乐的幸福吗？”唉！天呵！……我当时听了这个消息真不知怎样措施，并且我的婚期已经定在下月二十日了。我不禁握着秀姐的手，哀求而惶急的说道：“秀姐，你想我应当怎么办，我便这样屈服了吗？……我方寸已乱，我除了死还有什么更好的抵拒的方法？”秀姐听了这话，不由得也陪我垂泪……最后她俯耳低声的对我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呵！我果然的走了，果然的战胜了这种不自由的婚姻。但是无情的社会，残酷的人类，正是出了火炕又沉溺入水坑了。

如连锁似的思想，整个的将我儿时的遭遇浮现了！上帝！对于这过去的惨伤，使我的心痛增剧。我不禁由沉默而发出呻吟之声。芝姐忙忙放下正替我熬药的罐子，握着我的手道：“肝气痛得厉害吗？……”我无力的点了一点头，热泪簌簌的流了下来，滴在她的手上。后来我不禁诅咒道：“无代价的生命，越早完结越好，……芝姐，我立刻死了，还能得你的温情热泪清洗我的罪孽。恐怕再延长下去，我的前途更加肮脏和可怕，也许连你的眼泪一并得不到了！一个没有品行的堕落女子，谁能为她原谅是万恶的环境迫成的呢！呵！我哭，我尽情的哭，我妄想我忏悔的眼泪，或能洗净我对于旧礼教的耻辱，甚至于新学理的玷污。”我不知什么时候已哭晕过去，直到芝姐连声将我唤醒时，我一睁眼，看见有两个少年站在我的面前。唉！又是一刀子的重伤，我依旧绞肠锥心的昏过去了。

八月十四日

我自从决意的写，质实的写，——无论是可喜可悔可悲可怒的，我一律想质实的写，仿佛藉着这一写，可以使我心头所深茹的辛酸一淹。如果这便是绝笔，我也就无憾了。但是自从那一天两次昏晕后，我的肝气一直不曾止住，结果身体的苦痛压迫了心头的苦痛。这两天我不但不能写，且不能想，今天肝气痛稍愈，于是又努力的继续着写……

我自从一病，便在穷困中讨生活，我虽是个有父亲的女孩子，但“等是有家归不得”也就等于是无处依归的孤儿了。有许多人——可以说是有经验的老成人，劝我将就的嫁，但我是醉心妇女运动的人，我不能为了衣食而牺牲了我的志趣和人格，自然除了一两个极亲信的人，大家不免以我为喜欢胡闹的女子。最使我痛心的，就是我空落落的身心，没有依靠。社会又是这样的黑暗，他们从不肯为一个有志无力的女子原谅一二分。到现在我不觉要后悔，智识误我，理性苦我——不然嫁了——随便的嫁了，安知不比这飘零的身世要差胜一筹？呵？弄到现在志比天高，但是被人的蹂躏，全身玷垢，什么时候可以洗清？唉！我恨我的命运！我更恨无情的人类！

记得当初我初到北京的时候，我在某大学里读书，一般如疯狂的青年用尽他们诱惑和轻蔑的手段来坑陷我，而他们一方面又是特别的冠冕堂皇，他们称赞我是奋斗的勇将，是有志气的女子，甚至谀我是女界的明灯。可怜缺少经验的我，惊弓之余的我，得了这意外的称许和慰藉，怎由得不赤裸裸的将心魂贡献于他们之前，充作他们尽量的捉弄品。

何仁、王义最是狡猾而残忍的两个少年。……我整个的心摧碎于他们的手里。

唉！无所不知的上帝，——我当然不敢瞒你，并且是不能瞒你，当我逃避家庭专制，而求光明前途的时候，我不但是为我个人谋幸福，并且为同病的女同胞作先锋。当时的气概，是不容瞒无所不知的上帝，我自觉得可以贯云穿霄。然而我被他们同情的诱惑，恐怕也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女子，必不可免的危险！

记得那时候我也正患着肝气病，可是没有现在这样潦倒落寞。疯狂似的何仁、王义虽是现在他们尽量的显露了狡猾的面目，然而那时候，却是意气充溢。他们说：“我们应当尽我们的能力，帮助有志无力的妇女，况且她又正在病中。”自然啦，我现在才觉悟，我那时还充当某报的通信员，每月有三四十块钱的进款，——才能免如今日的凄凉。……不过这已等于贼去关门，现在觉悟已经晚了。

金钱和虚荣本来最足以使得青年倾倒。那时节的蓝田，虽然病了，甚至病了两个月，而无时无刻没有人来问候，有的送食品，有的送鲜花。尤其何仁、王义对我殷勤，他们两人每夜轮流着服侍我，那时真使我感谢和伤心。我想落寞的我，在这无情的人类中，相与周旋，实在容易被人欺侮，难得这两个青年——尤其是何仁——我和他更有一层同病相怜之感——他的身世也是飘零的，他和我一样在冷酷的继母手下讨生活——自然我和他更容易联络了。后来我病好了，他——何仁托芝姐来表示他的诚意，我们不久便在公园里定婚了。这不是很美满的结合吗？——然而现在想来正是春蚕作茧自缚，自取之咎又复谁怨！唉！我这时心痛手颤，我后悔，我有什么法子自禁我的眼泪！……

八月十九日

每逢一番刺激，便数日僵然若死。我的病时好时坏，芝姐虽然屡次劝慰警戒我，——唉，这世界上唯有她肯给我生路，最使我不能忘怀的是那一句：“蓝田，保重你的健康，还有最后的奋斗。你不应当过于自弃！”这的确是一剂兴奋药，使绝望的我仿佛前途不尽是无望！

昨天天气十分晴朗，我的病躯似乎减轻许多。下午芝姐来时，我已经能起来斜倚在藤椅上。芝姐十分欣慰的说：“自从你一病，我还不曾到过公园，难得你今天能起来，我们同到公园去疏散疏散，或者有益你的病躯呢。”我难却她的美意，且静极思动，也想出去换一换环境，于是芝姐殷勤替我梳着头。后来我对着镜子洗脸，又不免为了憔悴的病容自惊自悲，由不得流下泪来。芝姐立刻将镜子夺过去，替我拭着泪痕。不久我们就到了柏林挹翠，百鸟婉啭的公园中了。那一天确是好气候，秋风松爽的吹在身上，头脑立时开展了，陡觉四境都含着生意。虽然没有繁花如锦，而树影婆娑，更感到幽趣横生。但是忽然一阵笑语声——刺耳的笑语声又使我的心魂震悸了，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正是何仁和他的新婚夫人相依相偎的过来。我仿佛不必等脑中枢的命令，我两脚已不由自主的站起来，我匆匆的走了。芝姐莫明其妙的追上来，自然那种灰败的面色使她失惊，当然她再一回顾时，——何仁已经走得较近，她便一切了然了。她轻轻的叹了一声道：“唉，真是何苦来！”我不免咀嚼她所说的这几个字，不觉忏悔这真真是何苦来。

自然啦，何仁的新夫人十分的丰韵，这是天厚于她，我不敢怨她。然而何仁未免欺得我好苦。当我们定婚不久，我就发现他另有所恋。我因对他说：“我们的结合，是以彼此人格为担保的，但是我也自知外表上或者与你不合适，不过我们数年相处，我总以你为我的弟弟相待……若果永久继续姐弟的关系也何尝不可……你可推诚对我说。”当初他觉得我有疑惑他的意思，不知他是内愧，还是唯一用的是手段，他竟至哭着对我发誓，自然啦——在现在我觉悟了，无论什么样的傻子在还有求于人的时候，绝不愿意就此放手，而当时我自然被他的眼泪蒙住了。直到他们宣示结婚的头两天，他还住在我家里。唉！这是怎样的罪恶……使我一落深渊，终至不克翻身！

本来男子们可以不讲贞操的，同时也可以狡兔三窟式的讲恋爱。这是社会上予他们的特权，他们乐得东食西宿。然而我若不是因爱情同时不能容第三者的信念，我也不至于逃婚——甚至于受旧社会的排斥，——然而自何仁欺弄了我，不谅人的人类有几个有真曲直的，于是我便成了新旧所不容的堕落人了。唉！血肉之躯怎堪屡受摧残，我正是暴雨后的嫩苗，只要小小的暴风，便支持不住，自那天起我的病又增重了！

在我身心交困的情形下，若不是耻为怯弱的人，应当早已自杀了。我有时也怀疑，偌大个世界怎么就没有我翻身的余地。然而现在，实际上除了一个抱有上帝爱同胞心的芝姐外，似乎无人不是在窃窃的私议着我的污点，有几个简直当面给我以难堪！我固然是有堕落的嫌疑；然而人类但凡肯存一分的原谅心，容我稍稍的回旋，我不敢奢心求人的援助，只求人不要过猛烈的破坏，我已是感恩不尽了。唉！有什么可说，我并连此最小限度的要求，也没有人肯轻抬他或她压抑的手，使我闯过这一关呵！

九月十日

唉！大限将临了，在这昏愦的十数日中，我不知道人们对我是怎样的批评，——不过我总想倘若我果然从此与世长辞了，也许那时候可以得到些人们对我不需要的同情，然而这已是不需要的呵！我何必管它呢！只是有一件事，使我略可自慰的，就是适才何仁的夫人来看我，她握着我的手说道：“姐姐，我和你虽只是两面之交，然而，我今天来看你，却抱着极深切的同情。何仁与你的交情是我最近才知道是远过于我的，——然而在他向我求婚的时候，并没对我说，终至姐姐颠顿如此！姐姐，我不知将对你说什么，……只有一句话，我知道是足以使你相信的，……唉！姐姐，我们同作了牺牲品了呵！况且我更不如姐姐，男子的心是如此的不可靠！在我们没有结婚以前，他一面欺骗姐姐，同时他也欺骗我，那时我若果知道他与姐姐的关系，我的头可断，必不甘心受他的愚弄，终至作他的牺牲品……现在我觉悟了。爱情真是混世的魔王，不知多多少少的男女作了它的牺牲品，所以我今冒昧来见姐姐，一方面求你容我忏悔——因我的孟浪害了姐姐而且自害，一方面忏悔误信不纯正的爱情，作了兽欲的牺牲……”唉，她的心泉之狷流，足洗清我灵魂的污垢。我固然永远的诅咒人类，然而因为她的至诚，我立刻为世界上的妇女原谅，且为她们痛哭。因为不被男子玩视和侮辱的女性，至今还不曾有过。我倘若能战胜病魔，我现在又有了一个新希望，可惜这希望太微弱了，我如果能与世界全女性握手，使妇女们开个新纪元，那么我忏悔以前的，同时我将要奋斗未来的。

呵！死灰虽然已有复燃之望，然而谁肯为我努力吹嘘，使它果然复燃呢！我的心潮澎湃了！我的灵海沸腾了！然而不可知的天命，和不能预料的社会到底如何？谁能真确的告诉我，结果，适才的兴奋等于一朵虚幻的镜花！等于一个泡影的水月哟！……

《蓝田的忏悔录》至此而止，后面另有一页是芝姐的按语：——

自从蓝田一病，只有我一个人和她日夜相守。她的愁心悲颜，使我几次为她落泪。当她将她的《忏悔录》交给我的时候，病象已很危险，不过医生说她的病，可以说大部分是在精神上，不过因精神而影响身体，若果不谋开展心胸，那么希望身体的恢复健康，也不可能。唉！肖圃！作人真是不容易。社会譬如是天罗地网，到处埋着可以倾陷的危机，不幸一旦失足，使百劫不可翻身了！蓝田的末路，我不敢深想，她自己是料定她这病不会好，所以才把这《忏悔录》交给我，……人类是特别的残酷，恐怕蓝田真是没有病好的希望呢！肖圃！天下不止一个蓝田……我辈都不能不存戒心。唉！黯淡毁灭，正是现在的世界哟！

唉！虎吼的山风，更加凄厉，幽寂的深夜，使我毛发皆竦，万感悲集，又要拼将一夜不睡了！为什么世间只有恶消息频频的传来！……

何处是归程

在纷歧的人生路上，沙侣也是一个怯生的旅行者。她现在虽然已是一个妻子和母亲了，但仍不时的徘徊歧路，悄问何处是归程。

这一天她预备请一个远方的归客，天色才朦胧，已经辗转不成梦了。她呆呆地望着淡紫色的帐顶，——仿佛在那上边展露着紫罗兰的花影。正是四年前的一个春夜吧，微风暗送茉莉的温馨，眉月斜挂松尖把光筛洒在寂静的河堤上。她曾同玲素挽臂并肩，踯躅于嫩绿丛中。不过为了玲素去国，黯然的话别，一切的美景都染上离人眼中的血痕。

第二天的清晨，沙侣拿了一束紫罗兰花，到车站上送玲素。沙侣握着玲素的手说：“素姐，珍重吧！……四年后再见，但愿你我都如这含笑的春花，它是希望的象征呵！”那时玲素收了这花，火车已经慢慢的蠕动了，——现在整整已经四年。

沙侣正眷怀着往事，不觉环顾自己的四周。忽看见身旁睡着十个月的孩子——绯红的双颊，垂复着长而黑的睫毛，娇小而圆润的面孔，不由得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又轻轻坐了起来，披上一件绒布的夹衣，拉开蚊帐，黄金色的日光已由玻璃窗外射了进来。听听楼下已有轻微的脚步声，心想大约是张妈起来了吧。于是走到扶梯口轻轻喊了一声“张妈”，一个麻脸而微胖的妇人拿着一把铅壶上来了。沙侣扣着衣纽欠伸着道：“今天十点有客来，屋里和客厅的地板都要拖干净些……回头就去买小菜……阿福起来了吗？……叫他吃了早饭就到码头去接三小姐。另外还有一个客人，是和三小姐同轮船来的，……她们九点钟到上海。早点去，不要误了事！”张妈放下铅壶，答应着去了。

沙侣走到梳妆台旁，正打算梳头，忽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容颜老了许多，和墙上所挂的小照，大不同了。她不免暗惊岁月催人，梳子插在头上，怔怔的出起神来。她不住的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结婚，生子，作母亲，……一切平淡的收束了，事业志趣都成了生命史上的陈迹……女人，……这原来就是女人的天职。但谁能死心塌地的相信女人是这么简单的动物呢？……整理家务，扶养孩子，哦！侍候丈夫，这些琐碎的事情真够消磨人了。社会事业——由于个人的意志所发生的活动，只好不提吧。……唉，真惭愧对今天远道的归客！——一别四年的玲素呵！她现在学成归国，正好施展她平生的抱负。她仿佛是光芒闪烁的北辰，可以为黑暗沉沉的夜景放一线的光明，为一切迷路者指引前程。哦，这是怎样的伟大和有意义！唉，我真太怯弱，为什么要结婚？妹妹一向抱独身主义，她的见识要比我高超呢！现在只有看人家奋飞，我已是时代的落伍者。十余年来所求知识，现在只好分付波臣，把一切都深埋海底吧。希望的花，随流光而枯萎，永永成为我灵宫里的一个残影呵！……”沙侣无论如何排解不开这骚愁的秘结，禁不住悄悄的拭泪。忽听见前屋丈夫的咳嗽声，知道他已醒了，赶忙喊张妈端正面汤，预备点心，自己又跑过去替他拿替换的裤褂。一面又吩咐车夫吃早饭，把车子拉出去预备着。乱了一阵子，才想去洗脸，床上的小乖乖又醒了，连忙放下面巾，抱起小乖，换尿布，壁上的钟已当当的敲了九下。客人就要来了，一切都还不曾预备好，沙侣顾不得了，如走马灯似的忙着。

沙侣走到院子里，采了几支紫色的丁香插在白瓷瓶里，放在客厅的圆桌上。怅然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静静的等候玲素和她的三妹妹。在这沉寂而温馨的空气里，沙侣复重温她的旧梦，眼睫上不知何时又沾濡上泪液，仿佛晨露浸秋草。

不久门上的电铃，琅琅的响了。张妈“呀”的一声开了大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手里提了一个小皮包，含笑走了进来。沙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似喜似怅地说道：“你们回来了。玲素呢……”“来了！沙侣！你好吗？想不到在这里看见你，听说你已经做了母亲，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外甥，……”沙侣默默的痴立着。玲素仿佛明白她的隐衷，因握着沙侣的手，恳切的说道：“歧路百出的人生长途上，你总算找到归宿，不必想那些不如意的事吧！”沙侣蒸郁的热泪，不能勉强的咽下去了。她哽咽着叹道：“玲姐，你何必拿这种不由衷的话安慰我，归宿——我真是不敢深想，譬如坑洼里的水，它永永不动，那也算是有了归宿，但是太无聊而浅薄了。如果我但求如此的归宿，——如此的归宿便是人生的真义，那么世界还有什么缺陷？”

“这是为什么？姐姐。你难道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沙侣摇头叹道：“妹妹，我哪敢妄求如意，世界上也有如意的事吗？只求事实与思想不过分的冲突，已经是万分的幸运了！”沙侣凄楚而深痛的语调，使得大家惘然了。三妹妹似不耐此种死一般的冷寂，站了起来，凭着窗子看院子里的蜜蜂，钻进花心采蜜。玲素依然紧握沙侣的手，安慰她道：“沙侣，不要太拘迹吧，有什么难受的呢？世界上所谓的真理，原不是绝对的。什么伟大和不朽，究竟太片面了，何尝能解决整个的人生？——人生原来不是这样简单的，谁能够面面顾到？……如果天地是一个完整的，那么女娲氏倒不必炼石补天了，你也太想不开。”

“玲姐的话真不错，人生就仿佛是不知归程的旅行者，走到哪里算到哪里，只要是已经努力的走了，一切都可以卸责了。……姐姐总喜欢钻牛角尖，越钻越仄，……我不怕你笑话，我独身主义的主张，近来有些摇动了……因为我已觉悟，固执是人生滋苦之因，不必拿别人说，且看我们的姑姑吧。”

“姑姑近来怎么样？前些日子听说她患失眠很厉害，最近不知好了没有？三妹妹，你从故乡来，也听到她的消息吗？”

“姐姐！你自然很仰慕姑姑的努力罗。……人们有的说象她这样才算伟大，但是不幸同时也有人冷笑说她无聊，出风头，姑姑恨起来常常咬着嘴唇道：‘龃龉的人类，永远是残酷的呵！’但有谁理会她，隔膜仿佛铁壁铜墙般矗立在人与人的中间。”

玲素听见三妹妹慨然的说着，也不觉有些心烦意乱，但仍勉强保持她深沉的态度，淡淡的说道：“我想世上既没有兼全的事，那末随遇而安自多乐趣，又何必矫俗干名？”

沙侣摇头道：“玲姐！我相信你更比我明白一切，因此我知道你的话还是为安慰我而发的。……究竟你也是替我咽着眼泪，何妨大家痛快些哭一场呢！……我老实的告诉你吧，女孩子们的心，完全迷惑于理想的花园里。——玫瑰是爱情的象征，月光的洁幕下，恋人并肩的坐在花丛里，一切都超越人间，把两个灵魂搅合成一个，世界尽管和死般的沉寂，而他和她是息息相通的，是谐和的。唉，这种的诱惑力之下，谁能相信骨子里的真象呢！……简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结婚的结果是把他和她从天上摔到人间，他们是为了家务的管理，和性欲的发泄而娶妻。更痛快点说吧，许多女子也是为了吃饭享福而嫁丈夫。——但是作着理想的花园的梦的女子，跑到这种的环境之下，……玲姐，这难道不是悲剧吗？……前天芷芬来，她曾问我说：‘你现在怎么样？看着杂乱如麻的国事，竟没有一些努力的意思吗？’玲姐，你知道芷芬这话，使我如何的受刺激！但是罪过，我当时竟说出些欺人自欺的话。——‘我现在一切都不想了，抚养大了这个小孩子也就算了。高兴时写点东西，念点书，消遣消遣。我本是个小人物，且早已看淡了一切的虚荣。’……芷芬听罢，极不高兴，她用失望的眼光看着我道：‘你能安于此也好，不过我也有我的思想，……将军上马，各自奔前程吧！’她大概看我是个不堪造就的废物，连坐也不坐便走了。当时我觉得很抱歉，并且再扪扪心，我何尝真是没有责任心？……呵，玲姐，怯弱的我只有悔恨我为什么要结婚呢？”沙侣说得十分伤心，不住的用罗巾拭泪。

但是三妹妹总不信，不结婚便可以成全一切，她回过头来看着沙侣和玲素说：“让我们再谈谈不结婚的姑姑罢。

“玲姐和姐姐，你们脑子里都应有姑姑的印象吧？美丽如春花般的面孔，玲珑而窈窕的身材，正仿佛这漂亮而馥郁的丁香花。可是只是这时候，是丁香的青春期，香色均臻浓艳；不过催人的岁月，和不肯为人驻足的春之女神，转眼走了，一切便都改观。如果到了鹃啼嫣红，莺恋残枝，已是春事阑珊，只落得眷念既往的青春，那又是如何的可悲，如何的冷落？……姑姑近来憔悴得多了，据我的观察，她或者正悔不曾及时的结婚呢！”

沙侣虽听了这话，但不敢深信，微笑道：“三妹妹，你不要太把姑姑看弱了。”

三妹妹辩道：“你听我讲她一段故事吧。”

“今年中秋月夜，我和她同在古山住着，这夜恰是满山的好月色，瀑布和涧流都闪烁着银色的光。晚饭后，我们沿着石路土阶，慢慢奔北山峰，那里如疏星般列着几块光滑的岩石，我们拣了一块三角形的，并肩坐下。忽从微风里悄送来阵阵的暗香，我们藉着月色的皎朗，看见岩石上攀着不少的藤蔓，也有如珊瑚色的圆球，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在我们的脚下，凹下去的地方有一道山涧，正潺潺的流动。我们彼此无言的对坐着，不久忽听见悠扬的歌声，正从对山的礼拜堂里发出来。姑姑很兴奋的站起来说：‘美妙极了，此时此地，倘若说就在这时候死了，岂不……真的到了那一天，或者有许多人要叹道：可惜，可惜她死得太早了，如果不死，前途成就正未可量呵！……’我听了这话仿佛得了一种暗示，窥见姑姑心头隆起红肿的伤痕。——我因问道：‘姑姑，你为什么说这种短气的话，你的前途正远，大家都希望你把成功的消息报告他们呢。……’姑姑抚着我的肩叹道：‘三妹，你知道正是为了希望我的人多，我要早死了。只有死才能得最大的同情。……想起两年前在北京为妇女运动奔走，结果只增加我一些惭愧，有些人竟赠了我一个准政客的刻薄名词。后来因为运动宪法修改委员，给我们相当的援助，更不知受了多少嘲笑。末了到底被人造了许多谣言，什么和某人订婚了，最残忍的竟有人说我要给某人作姨太太，并且不止侮辱我一个。他们在酒酣耳热的时候，从他们喷唾沫的口角上，往往流露出轻薄的微笑，跟着，他们必定要求一个结论道：‘这些女子都是拿着妇女运动作招牌，借题出风头。’……你想我怎么受？……偏偏我们的同志又不争气，文兰和美真又闹起三角恋爱，一天到晚闹笑话，我不免愤恨而终至于灰心。不久政局又发生了大变，国会解散，……我们妇女同盟会也就冰消瓦解。在北京住着真觉无聊，更加着不知趣的某次长整天和我夹缠，使我决心离开北京。……还以为回来以后，再想法团结同志以图再举，谁知道这里的环境更是不堪？唉！……我的前途茫茫，成败不可必，倘若事业终无希望，……到不如早些作个结束。……

“姑姑黯然的站在月光之下，也许是悄悄的垂泪，但我不忍对她逼视。当我在回来的路上，姑姑又对我说：‘真的，我现在感到各方面都太孤零了。’玲姐，姑姑言外之意便可知了。”沙侣静听着，最后微笑道：“那末还是结婚好！”

玲素并不理会她的话，只悄悄的打算盘，怎么办？结婚也不好，不结婚也不好，歧路纷出，到底何处是归程呵？她不觉深深的叹道：“好复杂的人生！”

沙侣和三妹妹沉默了，大家各自想着心事。四围如死般的寂静，只有树梢头的黄鹂，正宛转着，巧弄她的珠喉呢。

秋风秋雨愁煞人

凌峰独乘着一叶小舟，在霞光璀璨的清晨里。——淡雾仿若轻烟，笼住湖水与岗峦，氤氲的岫云，懒散的布在山谷里；远处翠翠隐隐，紫雾漫漫，这时意兴十分潇洒。舟子摇着双浆，低唱小调，这船已荡向芦荻丛旁。凌峰站在船头，举目四望，一片红蓼；几丛碧苇，眼底收尽秋色。她吩咐舟子将船拢了岸，踏着细草，悄悄前进走过一箭多路。忽听长空雁唳，仰头一看，霞光无彩，雾氛匿迹，云高气爽，北雁南飞，正是“一年容易又秋风”，她怔怔倚着孤梧悲叹。

许多游山的人，在对面高峰上唱着陇头水曲，音调悲凉，她然危立，忽见树林里有一座孤坟，在孤坟的四围，满是霜后的枫叶，鲜红比血，照眼生辉，树梢头哀蝉穷嘶，似诉将要僵伏的悲愁，促织儿在草底若歌若泣。她在这冷峭的秋色秋声中，忽想起五年前曾在此地低吟“秋风秋雨愁煞人”！

她不由自主的向那孤坟走去。只见坟旁竖着残碑断碣，青苔斑斓，字迹模糊，从地上捡了一块瓦片，将青苔刮尽才露出几个字是“女烈士秋瑾之墓”。

“哦！女英雄”她轻轻低呼着！已觉心潮激涌，这黄土垅中，深埋着虽是已腐化的枯骨，但是十几年前却是一个美妙的女英雄。那夜微冷的西风，吹拂着庭前松柯，发出凄厉的涛歌，沙沙的秋雨，滴在梧桐叶上，她正坐在窗下，凄影独吊。忽见门帘一动，进来一个英风满面的女子，神色露着张惶，忽将桌上洋灯吹灭，低声道：“凌妹真险，请你领我从你家后园门出去，迟了他们必追踪前来。”凌峰莫明其妙的张慌着！她们冒雨走过花园的石子路，向北转，已看见竹篱外的后门了。凌峰开了后门，把她送出去，连忙关上跑到屋里。还不曾坐稳，已听见前面门口有人打门！她勉强镇定了，看看房里母亲，已经睡了，父亲还没有回来，壁上的时针正指在十点，看门的老王进来说：“外面有两个侦探要见老爷，我回他老爷没在家，他说刚才仿佛看见一个女人进了咱们的家门，那是一个革命党，如果在这里，须立刻把她交出来，不然咱们都得受连累。”凌峰道：“你告诉他并没有人进来，也许他看错了，不信请他进来搜好了，……”

母亲已在梦中惊醒，因问道：“什么事？”老王把前头的话照样的回了母亲。仿佛已经料到是什么事了，因推枕起来道：“快到隔壁叫李家少爷来……半夜三更倘或闹出事来还了得。”老王忙忙把李家少爷请来，母亲托他和那两个侦探交涉，……这可怕的搅骚才幸免了。

凌峰背着人悄悄将适才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不禁叹道：“你姑爹姑妈死得早，可怜剩下她一个孤女……又是生来气性高傲，喜打抱不平，现在竟作了革命党，唉！若果有什么意外发生怎么办？”说着不禁垂下泪来……十二点多钟凌峰的父亲回来了，听知这消息也是一夜的担心，昨夜风雨中不知她躲在什么地方去？……惊惧的云幔一直遮蔽着凌峰的一家。

过了几天忽从邮局送来一封信，正是秋瑾的笔迹。凌峰的父亲忙忙展读道：

舅父母大人尊前：

曩夜自府上逃出，正风雨交作，泥泞道上，仓皇奔驰，满拟即乘晚车北去引避，不料官网密密，卒陷其中，甫到车站，已遭逮捕，虽未经宣布罪状，而前途凶多吉少，则可预臆也。但甥自幼孤露，命运厄蹇，又际国家多事，满目疮痍，危神洲之陆沉，何惜性命！以身许国甥志早决矣。虽刀踞斧钺之加，不变斯衷。念皇皇华胄，又摧残于腥膻之满人手中，谁能不冲发裂，以求涤雪光复耶？甥不揣愚鄙，窃慕良玉木兰之高行，妄思有以报国，乃不幸而终罹法网，此亦命也。但望革命克成，虽死犹生，又复何憾？唯夙愿舅父母爱怜，时予训迪，得有今日，罔极深恩，未报万一，一日溘逝，未免遗恨耳！别矣！别矣！临楮凄惶，不知所云。肃叩福安！

甥女秋瑾再拜

自从这消息传来以后，母亲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父亲到处去托人求情，但朝廷这时最忌党人，虽是女流也不轻赦。等到七天以后，就要绑到法场行刑，父亲不敢把这惊人的信息告诉母亲，只说已托人求情，或者有救。母亲每日在佛堂念佛，求菩萨慈悲，保佑这可怜的甥女。

这几天秋雨连绵，秋风瑟瑟，秋瑾被关在重牢里，手脚都上着镣铐，日夜受尽荼毒，十分苦楚，脸上早已惨白，没有颜色。她坐在墙犄角里，对着那铁窗的风雨，怔怔注视。后来她然吟道：“秋风秋雨愁煞人”！她念完这诗句之后，她紧紧闭上眼睛，有时想到死的可怕，但是她最终傲然的笑了，如果因为她的牺牲，能助革命成功，这死是重于泰山，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死法吗？她想到这里，不但不怕死，且盼死期的来临，鲜红的心血，仿佛是菩萨瓶中的甘露，它能救一切的生灵，僵卧断头台旁的死尸，是使人长久纪念的，伟大而隽永……

行刑的头一天，她的舅父托了许多人情，要会她一面，但只能在铁栏的空隙处看一看，并且时间不得过五分钟。秋瑾这时脸色已变得青黄，两只眼球突出，十分惨厉可怕。她舅父从铁栏里伸进手来，握住她那铁镣琅铛的手，禁不住流下泪来。秋瑾怔怔凝注他的脸，眼睛里的血，一行行流在两颊上，她惨笑，她摇头！她凄厉的说：“舅舅保重！”她的心已碎了，她晕然的倒在地下，她舅父在外面顿足痛哭，而五分钟的时间，已经到了，狱吏将他带出去。

到了第二天十点钟的时候，道路上人忙马乱，卫队一行行过去；荷枪实弹的兵士，也是一队队的过去；一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蒸腾，杀一个人，究竟怎么一种滋味？呵！这只有上帝知道。

几辆囚车，载着许多青年英豪志士，向刑人场去。最后一辆车上，便是那女英雄秋瑾。凌峰远远的望见，不禁心如刀割，呜咽的哭了。街上看热闹的人，对于这些为国死难的志士，有的莫明其妙的说：“这些都是革命党？”有的仿佛很懂得这事情的意味的，只摇着头，微微叹道：“可怜！”最后的囚车的女英雄出现了，更使街上的人惊异：“女人也作革命党，这真是破天荒的新闻！”

这些英雄，一刹那间都横卧在刑人场上，他们的魂魄，都离了这尘浊的世界了。秋瑾的尸骸，由她舅父装殓后，便停在普救寺里。

过了不久，革命已告成功，各省都悬上白布旗帜。那腥膻的满洲人，都从贵族的花园里，四散逃亡，皇帝也退了位。这些死难的志士，都得扬眉吐气，各处人士都来公祭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秋瑾尤是其中一个努力的志士，因公议把她葬在西湖，使美妙的湖山，更增一段英姿。

凌峰想到这里，再看看眼底的景物，但见荒草离离，白杨萧萧；举首天涯，兵锋连年，国是日非，这深埋的英魂，又将何处寄栖！哪里是理想的共和国家？她由不得悲绪潮涌，叩着那残碑断碣，慨然高吟道：

“枫林古道，荒烟蔓草，
何处赋招魂！
更兼这——
秋风秋雨愁煞人！
……”

她正心魂凄迷的时候，舟子已来催上道。凌峰懒懒出了枫林，走到湖边，再回头一望，红蓼鲜枫，都仿若英雄的热血。她不禁凄然长叹，上了小船，舟子洒然鼓浆前进，不问人是何心情，它依然唱着小调，只有湖上的斜风细雨，助她叹息呢！

时代的牺牲者

悲哀似乎指示我一切了。对于它高深的意义，使我认识茫茫人世的归程，人生若不了解悲哀，至少是在醉梦的变态中，不然盛血般玫瑰汁的悲翠杯底，总藏着忧郁。鲜红的花朵是怎样使人可爱，但是它的脉络里，渗着一些杜鹃的赤血呢！世上的快乐事或容有诈伪藏在背面，只有真的悲哀，骨子里还是悲哀，所以一颗因悲哀而落的眼泪，是包含人生最高的情绪。

我一生最爱看罩着忧郁的丛林，虽然妙丽的春花，也曾引诱我向她凝眸，向她含笑；不过那种感受未免太粗糙了，仿佛头顶上撩过的行云，立即淡灭。只有悲哀它是永驻于我灵宫的骄子，它往往在静夜里使我全部神经颤动，仿佛柔媚的歌声的音波，和缓而深长，虽也带着些压迫的痛苦，可是不因此而后悔，或逃避。

这几天凝滞着彤云，罩闭着丽日；萧瑟的悲风，鼓动着白杨——境地格外凄清，悲哀仿如潮水：

……

正是春雨淅沥的一个下午吧，美德很优雅的装束——为了下雨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雨衣格外的好看了，她迈着轻盈的步伐，正从我办公室的窗下走过，仰头微笑，她说：

“今天的会开得成吗？”

“看看再说吧——到这时候只来了你我两个人！”

“不过！我适才仿佛听见秀贞姊的声音呢，……秀贞你会对吗？……”

“哪一个叫秀贞？……是不是那一位体质很瘦弱差不多近四十岁的手工教员吗？”

“正是那一个，你觉得怎样？”

“不大清楚，好象很忠厚的样子。”

“她有一段悲哀的历史——倒是一篇天成的小说呢！”

“本来人生就是一部小说，不过有的是平凡的，有的是奇峰突出的。”

“我想秀贞的悲哀史总可算奇峰突出了，你想写吗？”

“看吧！如果我觉得灵机应许我，也许要写——”

“喂！那一个就是秀贞，我来替你介绍吧？”

我和美德都到回廊外面，和秀贞彼此点了点头，大家又同到办公室里来等开会，但是雨一阵紧一阵，打落了许多残瓣剩蕊，不过丁香仍旧喷着浓烈的芳芬。

“这神气今天这会又是开不成呢……五点半了，我们不要傻等……”

美德不久就走了，秀贞殷勤的留我吃晚饭，我们随便的谈着，但是我总不敢问她的悲哀史。

秀贞待人十分诚挚，同事们虽多，可是我总喜欢到她房里去闲话，她常常是很细心的招呼我，于是我们渐渐成了很好的朋友。

有一天，我绝早到了学校，本预备作一篇讲演稿，偏巧一只孤雁不住在那棵荔枝树上悲鸣着，我多感的灵海，立刻凄浪酸风，掀腾不止，要想勉强写一行都似乎不可能，没有法子，放下笔无聊赖的在回廊上来回的踱着，忽想到秀贞，不知不觉迈进那小小的月洞门，远远看见她的房门还掩着，姑且走近窗下听听动静——或者早已起来了。回廊上许多学生走过，她们仿佛很疑讶我来得特别早，有的含笑对我说：“先生真早呵！”我由不得再看手表，只不过七点半，比较是早些。“秀贞大约不曾起来吧！”我独自猜想着，已来到她的窗户根下。我轻轻敲了一下说：“秀贞姊，起来了吗？”却不见回答。我打算仍旧回到办公室去，正在这个时候，忽听“呀”的一声房门开了一线，又听见哽咽似的声音说：“请进来，我以为是谁呢，想不到是你。”我推门进去，立刻感觉四境的异样：煤油灯的罩子，半截熏得漆黑，旁边一根点残的洋蜡烛，四围堆着蜡泪；蚊帐半垂着，叠着的棉被，只打开一半……“大约昨夜不曾好好的睡下罢？”秀贞听见我这样问她，脸上立刻变了颜色，手足抖颤着，嘴唇紧咬着，我赶紧握住她冰冷的两手说：“什么事使你这样震惊？我想你还是镇静些吧，世界上的事值不得过于认真。”她两眼含着酸楚的泪水，向书桌上凝注着，一声也不响。我不由自已的，往书桌上一望，只见一封信——上面满了斑斑点点的泪痕，不用说总是秀贞的眼泪的湿迹。我将信拿在手里说：“让我看看好吗？”她点了点头，那眼泪便随势落了下来。

母亲呵！亲爱的母亲，这夜是如此的寂静，没有一只夜莺低唱，也没有一个夜游的神祗轻嗽，有的只是孩儿的心浪澎湃，同学们早已到了睡乡，雨后昏昏惨惨的月儿半窗，伴着孤寂的孩儿，但愿母亲不要对月思量，不然怕要看见你儿莹莹的眼泪。母亲！你已鳞伤样的心，又怎样担当！

是的，母亲！“茂儿是青年，是未曾开放的琼葩仙蕊，是包含着无限的生机，不应当常常说悲观话，不应当过于孤僻。”母亲，感谢你每封信都是如此的勉励我——并且孩儿也知道这时候母亲的心是怎样的凄酸！但是，母亲！孩儿在你的怀抱里时，已为母亲那一双含愁蓄泪的眼，种下了多悲善感的根苗。母亲呵！为了无义的父亲，糟践了你可贵的青春，失去了你的健康——成了失眠的病根——有时一夜不睡，第二天你还是要照样的去上课，要照样的招呼你的孩儿，这种勉强支持怎么能长久。孩儿只要想到，便不由得心惊！母亲，为了你的不幸，孩儿感觉到世界的残苛，感觉到人类的褊私。母亲呵！你不要含泪强笑吧！不要顾虑孩儿，把头藏在被底偷哭吧。更不要对孩儿勉强说乐观的话吧！要知道母亲的心浪是和孩儿息息相通的啊！

——你的茂儿手禀

这一封书信写得十分恳切，不由得我为这不幸的母子垂泪，尤其是那青年的茂儿在孩提的童心中，已深印上忧郁的心影。然而秀贞不幸的遭遇的事实我并不曾明白，我因对秀贞说：“你把世事看平淡些，并且希望你当它是一篇绝高的文艺看吧！无论如此悲哀的遭遇，对你总不是无益的，至少你可以认识人类的背面，如果你肯告诉我，因此得到同情的共鸣，多少可减却拘滞的意味，而使它形成更大的悲哀，——最高的情绪。

秀贞似乎很为我的话感动，她眼中放出慨激的奇光，决然道：“隐姊！我值得向你叙说。我相信你能溶解不幸者的悲哀，但是不免加增我的伤感，并且不知从哪里说起，有几页关于这事实的记录，请你看看吧。”

“这也许比述说更能使你明白些。”于是秀贞从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本子来，并且掀开递给我道：“以前的不必看吧，那是没什么关系的。你就从这一页看起好了！”我果然依她所指的地方看去。——

九月六日昨天无意中得到道怀从上海打来的电报，知道他就要到家了，我们已经分别九年，不知道他近来身体怎样？……茂儿已经十三岁了，今年高小已经毕业。他听见这个消息，再看见这个聪明活泼的孩子，不知道怎样喜欢呢。感谢上帝！虽然也有这一天，使我的道怀学成归来。九年来所受的孤凄和劳瘁的苦痛都有了代价。记得这九年中每逢风雨淅沥之夜，读古人词：“——而今寂寞人何处，脉脉泪沾衣，空房独守，风穿帘子，雨隔窗儿……”总好象是故意形容我，奚落我，常常不能终篇，便柔肠若绞，泪湿枕菡。

唉！到现在还有余哀呢！

九月八日下午忙跑到招商码头，只见许多亻夫子三五成群的聚在趸船上，也有几个上等的男女人，从他们凝望着飘渺海天的神情，知道他们也是来迎候远来的亲友的。但是这船还不曾拢岸，虽然隐约可以看见枭枭的白烟，和海云征逐，而船身仍看不到。约半个钟头以后，才看见那庞大的船身，蠕蠕然向河岸移动。船身靠岸还差一丈多远，而亻夫子们都争先恐后的向前拥进，不顾性命的往船上奔窜，这不过是为了生计问题哟！

乘客纷纷的下来了。道怀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皮包，从人群里向四处瞻望，我忙忙迎了上去。哦！彼此都有些异样了，记得他出国的时候，是个不曾留胡须的英武青年，现在虽然还是不曾留胡须，然而额上和眼角的皱纹增加许多。唉！岁月催人，我自然也不似初嫁时了！

我们一同回到家中，我仿佛有许多话，要向他说，但是他好象有什么心事似的，见了茂儿，只问了两句话，便怔怔的默坐着。“这大约是路上过于辛苦了，”我心里是这样的想着，于是我也不敢和他多说。第二天早上他匆匆出门去找朋友，午饭的时候他从外头回来，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凄然长叹着，我不由得心惊，正想问他有什么事情烦恼？忽听他哽咽的说道：“秀贞！你相信我对你的心吗？……我们虽然是由父母作主定的婚姻，然而我们的爱情是不在那自由恋爱的以下。不过因为了前途的希望，和你竟一别九年，这九年中间，无时无刻不想念你，后来不幸因此而病，并且病得很重。那时候精神是变态的，意外的遇合就发生了。但是，秀贞，你要相信我，我不曾忘记你！”

唉！这到底是什么结局？我的心不免颤跳了。原来世界上，只有女子是傻子！我为了他牺牲了宝贵的青春，并且为了他失了身体的康健，以为总是值得的。我实在不愿意问他：“还有什么下文？”因为我仿佛看见幕后的惨剧了，但是残刻的人类——道怀何能例外！我们沉默了五分钟光景，道怀忽然流起泪来，他颤声说：“秀贞！我知道是对不起你！不过你当原谅我一时的错误！……我虽然和那个外国看护妇结了婚，但是并不是出于我的意志作用，不过是一时诱惑。但是现在她知道我已经是娶过妻子的人，她要向我提起诉讼，并且要我赔偿损失。秀贞你是知道的，我哪里有钱？……并且重婚在外国有重大的罪名呢！我想来想去，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救我的命，……秀贞，我们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你忍心叫我进外国牢狱吗？……”唉！天呵！我原是怯弱的女子，我经不起人们的哀求，我的心完全乱了。我真不知道应当怎样办？但是与其使我为他憔悴而死，还是牺牲了我以成全他吧！我因问他道：“你要想叫我怎么办？”他仿佛已经窥见我悬虚无主的心了，他嗫嚅着道：“秀贞，你如答应我，那真是我救命的恩人，我终身不敢忘记。现在我想求你写一张离婚书给我，可是秀贞你不要惊讶，我和你绝对不会分离，这不过拿来抵御那外国女人的。我可以说：‘我虽有妻，早已离婚。’她看了离婚书，我所有的罪名便完全洗清了，然后我再和她断绝关系，这张离婚书便可付之一炬，我们仍然是恩爱夫妻。”我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得照他的话做了，但是我还希望这只是一张对付外国人的假离婚书。他见我已经答应了，十分高兴的握着我的手说：“你真是一个伟大的女性！”后来他告诉我两三天以后就要到上海去办这个交涉。他临去的时候，要求对这事守秘密，我想这事也是不能轻易说出来的，因为是欺骗加欺骗的罪名，于道怀不大利，所以我决定不和一个人说。

九月二十五日道怀走后，只来了一封信，说他在上海了清外国女人的纠葛，还要到南京去，一时不得回来。但是我灵魂上，总仿佛罩着一个可怕的阴影。道怀这件事，总不能使我不怀疑！……在这新时代离婚和恋爱，都是很时髦的，着了魔的狂热的青年男女，一时恋爱了，一时又离婚了，算不得什么，富于固执感情的女子，本来只好作新时代的牺牲品，纵有不幸，谅不止一个秀贞吧！况且我又是个不出众的女人，不能替丈夫在台面上占光，也许是我多疑，不然道怀直截了当的提出离婚有什么不可？——我娘家也没什么台面上重要人，我想到这里心倒安了，每日依然过我的教员生涯，幸喜茂儿聪明勤读，使我安慰了！

十月十一日今天天气十分和暖，没有冷肃的北风，仿佛初春的气候。想起秀玉有一个多月不见，饭后恰巧没有功课，我便决意去找她谈谈。她住的地方，是在乡村附近，树木非常繁茂，虽是初冬，但因南方气候和暖，还不见凋零气象。她门前两棵荔枝树，这时正照着微微西斜的太阳，闪闪的放光呢。我从她那满植红梅的院子走过时，仿佛已有暗香浮动，其实还不曾生蕊呢。她的屋子，陈设得十分古雅，这时她正坐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看书，见我进来，仿佛惊异似的站起来说：“想不到你此刻来，我正想去找你呢！你为什么和道怀离婚？”“咦！奇怪！谁告诉你的？”我惊疑着向她追求这事情的真象。秀玉踌躇了些时说：“我给你一件东西看吧，不过你不要伤心，……这虽是你的不幸，然而正足使我们四千余年来屈服男性中心下的女子，受些打击，……并且使现在痴心崇拜自由恋爱的女子，饮一些醒酒汤，你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呵！”说着她从抽屈里拿出一封信来，那字迹非常眼熟，仿佛是道怀的手笔，我心下便有些颤跳了，急忙看道：——

幼泉吾兄：

前所云林稚瑜女士事，不知已有眉目否？弟归国后，亦筹思再三，在今日中国社会，欲思出人一头地，金钱势力最不可少，而弟之家世吾兄所深悉，正所谓“门哀祚薄。至于拙荆外家情况，亦极萧条，卒使鹏飞有志，进身无术，而林女士家既富有，貌亦惊人，于弟前途，实有极大关系，且吾辈留学生，原应有一漂亮善于关际之内助，始可实现理想之新家庭，方称得起新人物。若弟昔日这黄脸婆，则偶实不类，弟一归国即与离异，今使君已无妇，苟蒙吾兄高义玉成，他日得志，不敢忘漂母千金之报。如何？希即惠我好音，临颖无任神驰。

弟道怀顿首

唉！我这才明白了，道怀原来是一个欺诈小人，我怯弱不能强制的热泪滴下来了。秀玉握住我的手道：“秀贞！你为什么想不开，你既已和他离婚，足见你是个有觉悟的女人，你现在为了他要和别人结婚，你又伤什么心呵！”我知道秀玉她还蒙在鼓里，以为我们离婚彼此情愿的呢。我便把他欺骗的行为一一告诉了她。秀玉这才惊呼道：“哎呀！好险诈的人心呵！我又长了一番见识。秀贞，你大概不明白他的用意吧？这种奸狠的男人，他一面想娶个有钱的女人，一面又怕离婚受金钱上的损失。他要正式提出和你离婚，他至少要拿几千块钱来吧！……现在倒真便宜，一个钱不用花，但是世界上应该还有比钱要紧的东西吧？可叹那正是一个学贯中西的留学生，比杀人放火的强盗，恐怕更不容易蒙天理的的赦免吧！可惜林雅瑜是一个醉心自由恋爱的人……我想，秀贞！我们先要忘却个人的痛苦，为悲悯沉沦的妇女——快点想法救出林雅瑜呢！……我想你今天神经上受了大打击，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我哥哥和林雅瑜的哥哥是朋友，我和林雅瑜也有一面之缘，等我去阻止他们。”

我从秀玉那里回来后，不免把这事的经过，想了一想，觉得中国今日的社会实在太黑暗了！无知识的人们，不过是肉体的堕落，——他们是昏昏沉沉的受环境的支配——这是坏环境害他们；自以为先觉的有知识的人，他们是灵魂的堕落，他们努力把中国社会弄成黑暗悲惨。……唉！我想到这里放声痛哭，我为不幸的中国哭了！

唉！连日总觉得大地的空气悲惨，气压十分紧迫，我仿佛被扼着咽喉，我竟没有方法出气。……前头的荒径，是满了荆棘，不能下脚；但是后面又是水火齐攻。天呵！现在除非将赤血来开辟道路了。荆棘使全体伤损，赤血满染着大地，使后来的人可以辨认这血迹，寻找他们应走的前途。……但是我是怯弱的，有多少血，能终不被黄土模糊了吗？！

十一月五日今天的事情，在我的生命史上，要算是最光荣的一页了。午后我正在写信给茂儿，忽见两个人来找我——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身段很高，面容很清秀，态度非常温和——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的妙丽女郎，……面庞身段，都很象中年妇人，大约是母女两个。我正在打量揣度时，忽听见那妇人和声道：“请问先生姓李吗？”我点了点头道：“是的，请问夫人贵姓？”

“哦，贱姓林，这是我的女孩儿，我们是特来看李先生的。”“有什么见教，请坐下谈罢！”那林氏母女这时脸上都露着怀疑的神色，后来那妇人说：“先生，请你不要见怪，我要跟先生打听一件事，先生你认得张道怀先生吗？”

“哦，夫人，那正是我的丈夫，我们的孩子都已经十三岁了。夫人认得他吗？”

“啊！真造孽！先生这样有本事，又这样和气，他告诉我们他没有太太。幸而秀玉小姐告诉我们，不然我的女孩儿要上大当了。”林夫人说着话的时候，我偷眼看看林小姐，只见她面色惨白，两眼含泪。后来林夫人安慰她说：“瑜儿！你不要难过，幸而还没有结婚，象这样没有品性的男人，怎么配作我儿的丈夫！唉呀！罪过！李先生，请你不要见怪，我一时着急把话说大意了——其实……”

我听了这话，看了她们母女的神情，由不得鼓起我悲愤的情绪，我握住她们母女的手说：“林夫人！林小姐！你们是明白人，……张道怀这种欺诈势利的小人，我难道还护着他？夫人的话很对，他真不配作林小姐的丈夫！”林小姐长叹了一声道：“李先生！我并不为不能和张道怀结婚伤心，我只恨我自认错人了。我本来是醉心自由恋爱的，——想不到差一点被自由恋爱断送了我！……张道怀他和先生十余年的夫妻，居然能下这样欺诈的狠心，那么他一向和我说什么高尚的志趣，和神圣的爱情，更是假的了。唉！李先生，我们是一样的不幸呵！”我听了林小姐的话，仿佛已找到旅行沙漠的伴侣了，……不久她含泪和她母亲一齐走了。我的心不由得又悬虚了……四境冷清清的只充满着悲哀的细菌，不时的摧残我。

这几页的生命史，由纸上传到我的眼里，更由眼里传到我的灵宫，永远占据住了。

我离开秀贞不觉三个多月，我时常不放心，因为她在我灵宫中，印下了深刻的愁影，——屋里桌上的煤油灯，半截熏得漆黑，旁边一根烧残洋蜡烛，四周堆着蜡泪，蚊帐半垂着，床上的棉被只打开一半，……唉！她又是一夜不曾睡。她常常在被底偷哭。感情是不可理喻的，况且她原是太寂寞了！她的儿子离她几千里……除此以外她没有亲人。妇女运动现在剩了尾声，她眼前一线的曙光，早又被阴云遮蔽了。

千里外的秀贞呵！彤云越积越厚，悲风越吹越紧，电灯也觉得惨淡。

“唉，你诚然是时代的牺牲者，但是你不要忘了悲哀有更大的意义呵！”

西窗风雨

天边酝酿着玄色的雨云，仿佛幽灵似的阴冥；林丛同时激扬着瑟瑟的西风，怔坐于窗下的我，心身忽觉紧张，灵焰似乎电流般的一闪。年来蛰伏于烦忧中的灵魂恢宏了元气，才知觉我还不曾整个毁灭，灵焰仍然悄悄的煎逼着呢。——它使我厌弃人群，同时又使我感到孤寂；它使我冷漠一切，同时又使我对于一切的不幸热血腾沸。啊！天机是怎样的不可测度！它不时改换它的方面，它有时使杲杲的烈日，激起我的兴奋，“希望”和蜿蜒的蛇般交缠着我的烦忧久渍的心，正如同含有毒质的讥讽。我全个的灵魂此时不免战栗，有时它又故示冷淡，使凄凄的风雨来毁灭我的灵焰。这虽是恶作剧，但我已觉得是无穷的恩惠；在这冷漠之下至少可抑止我的心波奔扬！

正是一阵风，一阵雨，不住敲打着西窗，无论它是怎样含有音乐的意味，而我只有默默的诅咒似的祈祷，恳求直截了当的毁灭一切吧！忽然夹杂于这发发弗弗的风雨声中，一个邮差送进一封信来，正是故乡的消息。哎！残余生命的河中，久已失却鼓舞的气力了，然而看完这一封信，不由自主的红上眼圈，不禁反复的念着“寿儿一呕而亡！”

正是一个残春的黄昏里，我从学校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枯瘦如柴的乡下孩子，穿着一身鸠结龌龊的蓝布衣裳，头光秃秃的不见一根头发，伏在一张矮凳上睡着了。后来才知道是新从乡下买来的小丫头。我正站着对这个倒运的小生命出神，福儿跑来告诉我说：“她已经六岁，然而只有这一点点高，脖颈还没邻家三岁的孩子肥大呢。那一双只有骨架的手和脚，更看不得。”我说：“她不定怎样受饥冻呢，不然谁肯把自己的骨肉这样糟践，……你看这样困倦，足见精神太差了，为什么不喊她到房里去睡？……”“哦！太太说她满身都长着虱子，等洗了澡才许她到屋子里，她不知怎样就坐在这里睡着了。”我同福儿正谈着，邻舍的阿金手里拿着一块烧饼跑过来，一壁吃着一壁高声叫：“快看这小叫化子睡觉呢。”这乡下孩子被他惊醒了，她揉揉眼睛，四处张望着，看见阿金手里的饼，露着渴求的注视，最终她哭了。福儿跑过去，吓她道：“为什么哭？仔细太太来打你！”这倒是福儿经验之谈，（她也不过七岁买来的，现在十七岁了。）不过我从来没用过丫头，也不知道对付丫头的心理，这时看见这小丫头哭，我知道她定是要想吃阿金手里的饼。如果是在她自己母亲跟前，她必定要向她母亲要求，虽是母亲不给她，她也终至于哭了，然而比这时不敢开口的哭，我总觉是平淡很多。我想若果是我遭了不幸，我的萱儿也被这样看待，我将何以为情！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十分同情于那小丫头，因拿了两个铜元叫福儿到门口买了一个烧饼给她，她愁锁的双眉舒展了，露着可怜的笑容在那枯蜡般的两颊上。我问她：“你家有什么人？”她委委缩缩的往我跟前挪了两步。我说：“走过来，不要怕，我不打你，明天还买饼给你吃呢。”她果然又向前凑了凑，我又问她：“你爹和你妈呢？”她说：“都死了！”“那么你跟什么人过活……”她似乎不懂，看着我怔怔不动，我又问她“谁把你卖了？”她摇摇头仍然不回答。“唉！真是孺子何罪？受此荼毒！”我自叹着到屋里。

萱儿这时正睡醒，她投到我怀里，要吃饼。福儿把炖好的牛奶和饼干都拿来了，她吃着笑着，一片活泼天机，怎么知道在这世界上有许多不幸的小生命呢。

过了两天这个乡下孩子已经有了名字，叫寿儿。于是不时听见“寿儿扫地”的呼唤声，我每逢听到这声音，总不免有些怀疑，扫帚比她的身量还高，她竟会扫地？这倒有些难为煞人了！那一天早晨，她居然拿着扫帚到我房里来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喘吁吁的，不自然的扫着。我越看越觉得不受用，我因叫她不用扫了，但她一声不响，也不停止她的拿扫帚的双手，一直的扫完了。我便拉住她的手说：“我不叫你扫，你为什么还在扫？”她低着头不响，我又再三的问她，才听见从咽喉底发出游蜂似的小声道：“太太叫我扫，不扫完要挨打。”她这句话又使我想起昨天早晨，我还没有起床的时候，曾听见她悲苦的声音，想来就是为了扫地的缘故吧！但我真不忍再问下去，我只问道：“好，现在你扫完了可以去吧？”实在的，我不愿我灵魂未曾整个毁灭之先，再受这不幸的生命的伤痕的焚炙。我抚摸着萱儿丰润的双颊，我深深的感谢上帝！然而我深愧对那个寿儿的母亲，人类只是一个自私的虫儿呵！

桌上放着的信，被西风吹得飘落地上，我拾了起来，“寿儿一呕而亡！”几个字，仿佛金蛇般横据于我灵区之中，我仿佛看见那可怜的寿儿，已经用她天上的母亲的爱泪，洗清她六年来尘梦中的伤污了，上帝仍旧是仁爱的，使她在短促期间内，超拔了自己，但愿从此不要再世为人了！——我不住为寿儿庆幸。

这时西窗外的风雨比先更急了，它们仿佛不忍劫后的余焰再过分的焚炙。不过那种刻骨悲哀的了解，我实在太深切了，欢乐是怎样麻醉人们的神经，悲哀也是同样使人神经麻醉，况且我这时候既为一切不幸的哀挽，又为已经超脱的寿儿庆幸。

唉，真是说不上来的喜共愁——怎能不使我如醉如梦，更何心问西窗外的风雨，是几时停的呵！

一幕

六月的天气，烦躁蒸郁，使人易于动怒；在那热闹的十字街头，车马行人，虽然不断的奔驰，而灵芬从公事房回来以后，觉得十分疲惫，对着那灼烈艳阳，懒散得抬不起头来。她把绿色的窗幔拉开，纱帘放下，屋子里顿觉绿影阴森，周围似乎松动了。于是她坐在案前的靠椅上，一壶香片，杨妈已泡好放在桌上，自壶嘴里喷出浓郁的馨香，灵芬轻轻的倒了一杯，慢慢的喝着，一边又拿起一支笔，敲着桌沿细细的思量：

——这真是社会的柱石，人间极滑稽的剧情之一幕，他有时装起绅士派头，神气倒也十足；他有时也自负是个有经验的教育家：微皱着一双浓眉，细着那两撇八字须，沉着眼神说起话来，语调十三分沉重。真有些神圣不可轻犯之势。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好笑，——这又算什么呢？社会上装着玩的人真不少，可不知为什么一想便想到他！

灵芬坐在这寂静的书房里，不住发玄想，因为她正思一篇作品的结构。忽然一阵脚步声，把四围的寂静冲破了，跟着说话声，敲门声，一时并作。她急忙站了起来，开了门，迎面走进一个客人，正是四五年没见的智文。

“呵！你这屋子里别有幽趣，真有些文学的意味呢！”智文还是从前那种喜欢开玩笑。

“别拿人开心吧！”灵芬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她却接着说道：“真的！我一直喜欢文学，不过成功一个文学家的确不容易。”

“灵芬，我不是有意和你开心，你近来的努力实在有一部分的成功，如果长此不懈，作个文学家，也不是难事。”

“不见得吧！”灵芬似喜似疑的反诘了一句，自然她很希望智文给她一个确切的证实，但智文偏不提起这个岔，她只在书架上，翻阅最近几期的《小说月报》，彼此静默了几分钟，智文放下《小说月报》，转过脸问灵芬道：“现在你有工夫吗？”

“作什么……有事情吗？”

“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有人要见你，若有空最好去一趟。”

“谁要见我？”灵芬很怀疑的望着智文。

“就是那位有名的教育家徐伟先生。”

灵芬听见徐伟要见她，不觉心里一动。心想那正是一个装模作样的虚伪极点的怪物。一面想着一面不由得说道：“他吗？听说近来很阔呢！怎么想起来要见我这个小人物呢？你去不去，如果你去咱们就走一趟，我一个人就有点懒得去。”

智文笑道：“你这个脾气还是这样！”

“自然不会改掉，并且也用不着改掉，……你到底陪我去不陪我去？”

“好吧！我就陪你走一趟吧！可是你不要太孤僻惯了，不要听了他的话不入耳，拿起脚就要走，那可是要得罪人的。”

“智文，放心吧！我纵是不受羁勒的天马，但到了这到处牢笼的人间，也只好咬着牙随缘了，况且我更犯不着得罪他。”

“既然这样，我们就去吧，时候已将近黄昏了。”

她们走出了阴森的书房，只见半天红霞，一抹残阳，已是黄昏时候。她们叫了两辆车子，直到徐伟先生门前停下。灵芬细打量这屋子：是前后两个院子，客厅在前院的南边，窗前有两棵大槐树。枝叶茂密，仿若翠屏，灵芬和智文进了客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仆进来说：“老爷请两位小姐进里边坐吧！”

灵芬和智文随着那男仆到了里头院子，徐伟先生已站在门口点头微笑招呼道：“哦！灵芬好久不见了，你们请到这里坐。”灵芬来到徐伟先生的书房，只见迎面走出一个倩装的少妇，徐伟先生对那少妇说：“这位是灵芬女士。”回头又对灵芬说：“这就是内人。”

灵芬虽是点头，向那少妇招呼，心里不由得想到：“这就是内人”一句话，自然她已早知道徐伟先生最近的浪漫史，他两鬓霜丝，虽似乎比从前少些，但依然是花白，至少五十岁了，可是不象，——仿佛上帝把青春的感奋都给了他一个，他比他的二十五岁的儿子，似乎还年青些，在他的书房里有许多像片，是他和他新夫人所拍的。若果照相馆的人知趣，不使那花白的头发显明的展露在人间，那真俨然是一对青春的情眷。

这时徐伟先生的胡须已经剃去了，这自然要比较显得年轻，可是额上的皱纹却深了许多，他坐在案前的太师椅上，道貌岸然，慢慢的对灵芬讲论中国时局，象煞很有经验，而且很觉得自己是时代的伟人。灵芬静静听着，他讲时，隐约听见有叹息的声音，好象是由对面房子里发出来，灵芬不由得心惊，很想立刻出去看看，但徐伟先生正长篇大论的说着，只得耐着性子听，但是她早已听不见徐伟先生究竟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候，那个男仆进来说，有客要见徐伟先生，徐伟先生看了名片，急忙对那仆人说道：“快请客厅坐。”说着站了起来，对灵芬、智文说：“对不住，有朋友来找，我暂失陪！”徐伟先生匆匆到客厅去了。

徐伟先生的新夫人，到隔壁有事情去，当灵芬、智文进来不久，她已走了，于是灵芬对智文说道：

“徐伟先生的旧夫人，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是的，就住对面那一间房里。”

“我们去见见好吗？”

“可以的，但是徐伟先生，从来不愿意外人去见他的旧夫人呢！”

“这又是为了什么？”

“徐伟先生嫌她乡下气，不如他的新夫人漂亮。”

“前几年，我们不是常看见，徐伟先生同他的旧夫人游公园吗？”

“从前的事不用提了，有了汽车，谁还愿意坐马车呢？”

“你这话我真不懂！……女人不是货物呵！怎能爱就取，不爱就弃了？”

“这话真也难说！可是你不记得肖文的名语吗？制礼的是周公，不是周婆呵！”灵芬听到这里，不由得好笑，因道：“我们去看看她吧。”

智文点了点头，引着灵芬到了徐伟先生旧夫人的屋里，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愁眉深锁的坐在一张破藤椅上，房里的家具都露着灰暗的色彩，床上堆着许多浆洗的衣服，到处露着乖时的痕迹。见了灵芬她们走进来，呆痴痴的站了起来让坐，那未语泪先咽的悲情，使人觉得弃妇的不幸！灵芬忍不住微叹，但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智文说道：

“师母近来更悴憔了，到底要自己保重才是！”

师母握着智文的手道，“自然我为了儿女们，一直的挣扎着，不然我原是一个赘疣，活着究竟多余！”她很伤心的沉默着，但是又仿佛久积心头的悲愁，好容易遇到诉说的机会，错过了很可惜，她终竟惨然的微笑了。她说：

“你们都不是外人，我也不怕你们见笑，我常常怀疑女人老了，……被家务操劳，生育子女辛苦，以致毁灭了青年的丰韵，便该被丈夫厌弃。男人们纵是老得驼背弯腰，但也有美貌青春的女子嫁给他，这不是希奇吗？……自然女人们，要靠男人吃饭，仿佛应该受他们的摆弄，可是天知道，女人真不是白吃男人的饭呢！

“你们自然很明白，徐伟先生当初很贫寒，我到他家的时候，除了每月他教书赚二十几块钱以外，没有更多的财产，我深记得，生我们大儿子的时候，因为产里生病，请了两次外国医生诊治，花去了二十几块钱，这个月就闹了饥荒，徐先生终日在外头忙着，我觉得他很辛苦，心里过意不去，还不曾满了月子，我已挣扎着起来，白天奶着孩子，夜晚就作针线，本来用着一个老妈子侍候月子，我为减轻徐先生的担负，也把她辞退。这时候我又是妻子，又是母亲，又是佣人，一家子的重任，都担在我一人的肩上。我想着夫妻本是共同甘苦之谊，我虽是疲倦，但从没有因此怨恨过徐先生。而且家里依然收拾得干干净净，使他没有内顾之忧，很希望他努力事业，将来有个出头，那里自然苦尽甘来。……但谁晓得我的想头，完全错了。男人们看待妻子，仿佛是一副行头，阔了就要换行头，那从前的替他作尽奴隶而得的报酬，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正同一副不用的马鞍，扔在厩房里，没有人理会它呢！”

师母越说越伤心，眼泪滴湿了大襟，智文“哎”了一声道：“师母看开些吧，在现代文明下的妇女，原没地方去讲理，但这绝不是长久的局面，将来必有一天久郁地层的火焰，直冲破大地呢！”

灵芬一直沉默着，不住将手绢的角儿，折了又折，仿佛万千的悲愤，都藉着她不住的折垒的努力，而发泄出来……

门外徐伟先生走路的声音，冲破了这深惨的空气，智文对灵芬示意，于是装着笑容，迎着徐伟先生，仍旧回到书房。这时暮色已罩住了大地，微星已在云隙中闪烁，灵芬告辞了回来，智文也回去了。

灵芬到了家里，坐在绿色的灯光下，静静地回忆适才的事情，她想到世界真是一个耍百戏的戏场，想不到又有时新的戏文，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徐伟先生谁能说他不是社会柱石呢？他提倡男女平权，他主张男女同学，他更注重人道，但是不幸，竟在那里看见了这最悲惨的一幕！

房东

当我们坐着山兜，从陡险的山径，来到这比较平坦的路上时，兜夫“唉哟”的舒了一口气，意思是说“这可到了”。我们坐山兜的人呢，也照样的深深的舒了一口气，也是说：“这可到了！”因为长久的颠簸和忧惧，实在觉得力疲神倦呢！这时我们的山兜停在一座山坡上，那里有一所三楼三底的中国化的洋房。若从房子侧面看过去，谁也想不到那是一座洋房，因为它实在只有我们平常比较高大的平房高，不过正面的楼上，却也有二尺多阔的回廊，使我们住房子的人觉得满意。并且在我们这所房子的对面，是峙立着无数的山峦。当晨曦窥云的时候，我们睡在床上，可以看见万道霞光，从山背后冉冉而升，跟着雾散云开，露出艳丽的阳光，再加着晨气清凉，稍带冷意的微风，吹着我们不曾掠梳的散发，真有些感觉得环境的松软，虽然比不上列子御风，那么飘逸。至于月夜，那就更说不上来的好了。月光本来是淡青色，再映上碧绿的山景，另是一种翠润的色彩，使人目怡神飞，我们为了它们的倩丽往往更深不眠。

这种幽丽的地方，我们城市里熏惯了煤烟气的人住着，真是有些自惭形秽，虽然我们的外面是强似他们乡下人，凡从城里来到这里的人，一个个都仿佛自己很明白什么似的，但是他们乡下人至少要比我们离大自然近得多，他们的心要比我们干净得多。就是我那房东，她的样子虽特别的朴质，然而她却比我们好象知道什么似的人，更知道些。也比我们天天讲自然趣味的人，实际上更自然些。

可是她的样子，实在不见得美，她不但有乡下人特别红褐色的皮肤，并且她左边的脖项上长着一个盖碗大的肉瘤。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对于她那个肉瘤很觉厌恶，然而她那很知足而快乐的老面皮上，却给我很好的印象。倘若她只以右边没长瘤的脖项对着我，那到是很不讨厌呢！她已经五十八岁了，她的老伴比她小一岁，可是他俩所作的工作，真不象年纪这么大的人。他俩只有一个儿子，倒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儿。他们的儿熄妇是个瘦精精的妇人，她那两只脚和腿上的筋肉，一股一股的隆起，又结实又有精神。她一天到晚不在家，早上五点钟就到田地里去做工，到黄昏的时候，她有时肩上挑着几十斤重的柴来家了。那柴上斜挂着一顶草笠，她来到她家的院子里时，把柴担从这一边肩上换到那一边肩上时，必微笑着同我们招呼道：“吃晚饭了吗？”当这时候，我必想着这个小妇人真自在，她在田里种着麦子，有时插着白薯秧，轻快的风吹干她劳瘁的汗液；清幽的草香，阵阵袭入她的鼻观。有时可爱的百灵鸟，飞在山岭上的小松柯里唱着极好听的曲子，她心里是怎样的快活！当她向那小鸟儿瞬了一眼，手下的秧子不知不觉已插了许多了。在她们的家里，从不预备什么钟，她们每一个人的手上也永没有带什么手表，然而她们看见日头正照在头顶上便知道午时到了，除非是阴雨的天气，她们有时见了我们，或者要问一声：师姑，现在十二点了罢！据她们的习惯，对于做工时间的长短也总有个准儿。

住在城市里的人每天都能在五点钟左右起来，恐怕是绝无仅有，然而在这岭里的人，确没有一个人能睡到八点钟起来。说也奇怪，我在城里头住的时候，八点钟起来，那是极普通的事情，而现在住在这里也能够不到六点钟便起来，并且顶喜欢早起，因为朝旭未出将出的天容，和阳光未普照的山景，实在别饶一种情趣。更奇异的是山间变幻的云雾，有时雾拥云迷，便对面不见人。举目唯见一片白茫茫，真有人在云深处的意味。然而霎那间风动雾开，青山初隐隐如笼轻绡。有时两峰间忽突起朵云，亭亭如盖，翼蔽天空，阳光黯淡，细雨靡靡，斜风潇潇，一阵阵凉沁骨髓，谁能想到这时是三伏里的天气。我意记得古人词有“采药名山，读书精舍，此计何时就？”这是我从前一读一怅然，想望而不得的逸兴幽趣，今天居然身受，这是何等的快乐！更有我们可爱的房东，每当夕阳下山后，我们坐在岩上谈说时，她又告诉我们许多有趣的故事，使我们想象到农家的乐趣，实在不下于神仙呢。

女房东的丈夫，是个极勤恳而可爱的人，他也是天天出去做工，然而他可不是去种田，他是替村里的人，收拾屋漏。有时没有人来约他去收拾时，他便戴着一顶没有顶的草笠，把他家的老母牛和老公牛，都牵到有水的草地上，拴在老松柯上，他坐在草地上含笑看他的小孙子在水涯旁边捉蛤蟆。

不久炊烟从树林里冒出来，西方一片红润，他两个大的孙子从家塾里一跳一踯的回来了。我们那女房东就站在斜坡上叫道：“难民仔的公公，回来吃饭。”那老头答应了一声“来了”，于是慢慢从草地上站起来，解下那一对老牛，慢慢踱了回来。那女房东在堂屋中间排下一张圆桌，一碗热腾腾的老矮瓜，一碗煮糟大头菜，一碟子海蛰，还有一碟咸鱼，有时也有一碗鱼鲞炖肉。这时他的儿媳妇抱着那个七八个月大的小女儿，喂着奶，一手抚着她第三个儿子的头。吃罢晚饭她给孩子们洗了脚，于是大家同坐在院子里讲家常。我们从楼上的栏杆望下去，老女房东便笑嘻嘻的说：“师姑！晚上如果怕热，就把门开着睡。”我说：“那怪怕的，倘若来个贼呢？……这院子又只是一片石头垒就的短墙，又没个门！”“呵哟师姑！真真的不碍事，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贼，我们往常洗了衣服，晒在院子里，有时被风吹了掉在院子外头，也从没有人给拾走。到是那两只狗，保不定跑上去。只要把回廊两头的门关上，便都不碍了！”我听了那女房东的话，由不得称赞道：“到底是你们村庄里的人朴厚，要是在城里头，这么空落落的院子，谁敢安心睡一夜呢？”那老房东很高兴的道：“我们乡户人家，别的能力没有，只讲究个天良，并且我们一村都是一家人，谁提起谁来都知道的，要是作了贼，这个地方还住得下去吗？”我不觉叹了一声，只恨我不作乡下人，听了这返朴归真的话，由不得不心惊，不用说市井不曾受教育的人，没有天良；便是在我们的学校里还常常不见了东西呢！怎由得我们天天如履薄冰般的，掬着一把汗，时时竭智虑去对付人，那复有一毫的人生乐趣？

我们的女房东，天天闲了就和我们说闲话儿，她仿佛很羡慕我们能读书识字的人，她往往称赞我们为聪明的人。她提起她的两个孙子也天天去上学，脸上很有傲然的颜色。其实她未曾明白现在认识字的人，实在不见得比他们庄农人家有出息。我们的房东，他们身上穿着深蓝老布的衣裳，用着极朴质的家具，吃的是青菜罗荸白薯搀米的饭，和我们这些穿缎绸，住高楼大厦，吃鱼肉美味的城里人比，自然差得太远了。然而试量量身分看，我们是家之本在身，吃了今日要打算明日的，过了今年要打算明年的，满脸上露着深虑所渍的微微皱痕，不到老已经是发苍苍而颜枯槁了。她们家里有上百亩的田，据说好年成可收七八十石的米，除自己吃外，尚可剩下三四十石，一石值十二三块钱，一年仅粮食就有几百块钱的裕余。以外还有一块大菜园，里面萝荸白菜，茄子豆解，样样俱全。还有白薯地五六亩，猪牛羊鸡和鸭子，又是一样不缺。并且那一所房除了自己住，夏天租给来这里避暑的人，也可租上一百余元，老母鸡一天一个蛋，老母牛一天四五瓶牛奶，倒是纯粹的好子汁，一点不搀水的，我们天天向他买一瓶要一角二分大洋。他们吃用全都是自己家里的出产品，每年只有进款加进款，却不曾消耗一文半个，他们舒舒齐齐的做着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他们可说是“外干中强”，我们却是“外强中干”。只要学校里两月不发薪水，简真就要上当铺，外面再掩饰得好些，也遮不着隐忧重重呢！

我们的老房东真是一个福气人，她快六十岁的人了，却象四十几岁的人。天色朦胧，她便起来，做饭给一家的人吃。吃完早饭，儿子到村集里去作买卖，媳妇和丈夫，也都各自去做工，她于是把她那最小的孙女用极阔的带把她驼在背上，先打发她两个大孙子去上学，回来收拾院子，喂母猪，她一天到晚忙着，可也一天到晚的微笑着。逢着她第三个孙子和她撒娇时，她便把地里掘出来的白薯，递一片给他，那孩子嘻嘻的蹲在捣衣石上吃着。她闲时，便把背上的孙女放下来，抱着坐在院子里，抚弄着玩。

有一天夜里，月色布满了整个的山，青葱的树和山，更衬上这淡淡银光，使我恍疑置身碧玉世界，我们的房东约我们到房后的山坡上去玩，她告诉我们从那里可以看见福州。我们越过了许多壁立的岩，忽见一片细草平铺的草地，有两所很精雅的洋房，悄悄的站在那里。这一带的松树被风吹得松涛澎湃，东望星火点点，水光泻玉，那便是福州了。那福州的城子，非常狭小，民屋垒集，烟迷雾漫，与我们所处的海中的山巅，真有些炎凉异趣。我们看了一会福州，又从这叠岩向北沿山径而前，见远远月光之下竖立着一座高塔，我们的房东指着对我们说：“师姑！你们看见这里一座塔吗？提到这个塔，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我们这里相传已久了。——“人们都说那塔的底下是一座洞，这洞叫作小姐洞，在那里面住着一个神道，是十七八岁长得极标致的小姐，往往出来看山，遇见青年的公子哥儿，从那洞口走过时，那小姐便把他们的魂灵捉去，于是这个青年便如痴如醉的病倒，吓得人们都不敢再从那地方来。——有一次我们这村子，有一家的哥儿只有十九岁，这一天收租回来，从那洞口走过，只觉得心里一打寒战，回到家里便昏昏沉沉睡了，并且嘴里还在说：小姐把他请到卧房坐着，那卧房收拾得象天宫似的。小姐长得极好，他永不要回来。后来又说某家老二老三等都在那里做工。他们家里一听这话，知道他是招了邪，因找了一个道士来家作法。第一次来了十几个和尚道士，都不曾把那哥儿的魂灵招回来；第二次又来了二十几个道士和尚，全都拿着枪向洞里放，那小姐才把哥儿的魂灵放回来！自从这故事传开来以后，什么人都不再从小姐洞经过，可是前两年来了两个外国人，把小姐洞旁的地买下来，造了一所又高又大的洋房，说也奇怪，从此再不听小姐洞有什么影响，可是中国的神道，也怕外国鬼子——现在那地方很热闹了，再没有什么可怕！”

我们的房东讲完这一件故事，不知想起什么，因问我道：“那些信教的人，不信有鬼神，……师姑！你们读书的人自然知道没有鬼神了。”

这可问着我了，我沉吟半响答道：“也许是有，可是我可没看见过，不过我总相信在我们现实世界以外，总另有一个世界，那世界你们说他是鬼神的世界也可以，而我们却认为那世界为精神的世界……”

“哦！倒是你们读书的人明白！……可是什么叫作精神的世界呵！是不是和鬼神一样？”

我被那老婆婆这么一问，不觉嗤的笑了，笑我自己有点糊涂，把这么抽象的名词和他们天真的农人说。现在我可怎样回答呢，想来想去，要免解释的麻烦，因啭嚅着道：“正是，也和鬼神差不多！”

好了！我不愿更谈这玄之又玄的问题，不但我不愿给她勉强的解释，其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我因指着她那大孙子道：“孩子倒好福相，他几岁了？”我们的房东，听我问她的孩子，十分高兴的答道：“他今年九岁了，已定下亲事，他的老婆今年十岁了，”后又指着她第二个孙子道：“他今年六岁也定下亲，他的老婆也比他大一岁，今年七岁……我们家里的风水，都是女人比丈夫大一岁，我比他公公大一岁，他娘比他爹大一岁……我们乡下娶媳妇，多半都比儿子要大许多，因为大些会作事，我们家嫌大太多不大好，只大着一岁，要算得特别的了。”

“吓！阿姆你好福气，孙子媳妇都定下了，足见得家里有，要不然怎么作得起。”我们用的老林很羡慕似的，对我们的房东说。我不觉得有些好奇，因对那两个小孩望着，只见他们一双圆而黑的眼珠对他们的祖母望着，……我不免想这么两个无知无识的孩子，倒都有了老婆，这真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实。自然在我们受过洗礼的脑筋里，不免为那两对未来的夫妇担忧，不知他们到底能否共同生活，将来有没有不幸的命运临到他和她，可是我们的那老房东确觉得十分的爽意，仿佛又替下辈的人作成了一件功绩。

一群小鸡忽然啾啾的嘈了起来，那老房东说：“又是田鼠作怪！”因忙忙的赶去看。我们怔怔坐了些时就也回来了，走到院子里，正遇见那房东迎了出来，指着那山缝的流水道：“师姑！你看这水映着月光多么有趣……你们如果能等过了中秋节下去，看我们山上过节，那才真有趣，家家都放花，满天光彩，站在这高坡上一看真要比城里的中秋节还要有趣。”我听了这话，忽然想到我来到这地方，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天了，再有三十天，我就得离开这个富于自然——山高气清的所在，又要到那充满尘气的福州城市去，不用说街道是只容得一辆汽车走过的那样狭，屋子是一堵连一堵排比着，天空且好比一块四方的豆腐般呆板而沉闷。至于那些人呢，更是俗垢遍身不敢逼视。

日子飞快的悄悄的跑了，眼看着就要离开这地方了。那一天早起，老房东用大碗满满盛了一碗糟菜，送到我的房间，笑容可掬的说，“师姑！你也尝尝我们乡下的东西，这是我自己亲手作的，这几天才全晒干了，师姑你带到城里去，管比市上卖的味道要好，随便炒吃炖肉吃，都极下饭的。”我接着说道：“怎好生受，又让你花钱。”那老房东忙笑道：“师姑！真不要这么说，我们乡下人有的是这种菜根子，那象你们城市的人样样都须花钱去买呢！”我不觉叹道：“这正是你们乡下人叫人羡慕而又佩服的地方，你们明明满地的粮食，满院的鸡鸭和满圈子的牛羊猪，是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你们样子可都诚诚朴朴的，并没有一些自傲的神气，和奢侈的受用，……这怎不叫人佩服！再说你们一年到头，各人作各人爱作的事，舒舒齐齐的过着日子，地方的风景又好，空气又清，为什么人不羡慕？！……”

那老房东听了这话，一手摸着那项上的血瘤，一面点头笑道：“可是的呢！我们在乡下宽敞清静惯了倒不觉得什么……去年福州来了一班耍马戏的，我儿子叫我去见识见识，我一清早起带着我大孙子下了岭，八点钟就到福州，我儿子说离马戏开演的时间还早咧，我们就先到城里各大街去逛，那人真多，房子也密密层层，弄得我手忙脚乱，实觉不如我们岭里的地方走着舒心……师姑！你就多住些日子下去吧！……”

我笑道：“我自然是愿意多住几天，只是我们学校快开学了，我为了职务的关系，不能不早下去……这个就是城市里的人大不如你们乡下人自在呵！”

我们的房东听了这话，只点了一点头道：“那么师姑明年放暑假早些来，再住在我们这里，大家混得怪熟的，热刺刺的说走，真有点怪舍不得的呢！”

可是过了两天，我依然只得热刺刺的走了，不过一个诚恳而温颜的老女房东的印象却深刻在我的心幕上——虽是她长着一个特别的血瘤，使人更不容易忘怀；然而她的家庭，和她的小鸡和才生下来的小猪儿……种种都充满了活泼泼的生机，使我不能忘怀——只要我独坐默想时，我就要为我可爱而可羡的房东祝福！并希望我明年暑假还能和她见面！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7

云萝姑娘

庐隐作品精选

目录

云萝姑娘

思潮

乞丐

侦探

前途

豆腐店的老板

苹果烂了

亡命

恋史

狂风里

破灭

壮志长埋

树荫下

云萝姑娘

这时候只有八点多钟，园里的清道夫才扫完马路。两三个采鸡头米的工人，已经驾小船，荡向河中去了。天上停着几朵稀薄的白云，水蓝的天空，好像圆幕似的覆载着大地，远远的景山正照着朝旭，青松翠柏闪烁着金光。微凉的秋风，吹在河面，银浪轻涌，园子里游人稀少，四面充溢着辽阔清寂的空气。在河的南岸，有一个着黄色衣服的警察，背着手沿河岸走着，不时向四处瞭望。

云萝姑娘和她的朋友凌俊在松影下缓步走着。云萝姑娘的神态十分清挺秀傲，仿佛秋天里冒霜露开放的菊花。那青年凌俊，相貌很魁梧，两道利剑似的眉，和深邃的眼瞳，常使人联想到古时的义侠英雄一流的人。

他们并肩走着，不知不觉已来到河岸。这时河里的莲花早已香消玉殒，便是那莲蓬也都被人采光，满河只剩下些残梗败叶，高高低低，站在水中，对着冷辣的秋风抖颤。

云萝姑娘从皮夹子里拿出一条小手巾，擦了擦脸，仰头对凌俊说道：“你昨天的信，我已经收到了，我来回看了五六遍。但是凌俊，我真没法子答复你！……我常常自己怀惧不知道我们将弄成什么结果，……今天我们痛快谈一谈吧！”

凌俊嘘了一口气道：“我希望你最后能允许我，……你不是曾答应作我的好朋友吗？”

“哦！凌俊！但是你的希冀不止作好朋友呢？……而事实上阻碍又真多，我可怎么办呢？……”

“云姊！……”凌俊悄悄喊了一声，低下头长叹，于是彼此静默了五分钟。云萝姑娘指着前面的椅子说：“我们找个坐位，坐下慢慢的谈吧！”凌俊道：“好！我们真应当好好谈一谈，云姊！你知道我现在有点自己制不住自己呢！……云姊！天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念你，我现在常常感到做人无聊，我很愿意死……”

云萝在椅子的左首坐下，将手里的伞放在旁边，指着椅子右首让凌俊坐下。凌俊没精打彩坐下了。云萝说：“凌俊！我老实告诉你，我们前途只有友谊，——或者是你愿意作我的弟弟，那么我们还可以有姊弟之爱。除了以上的关系，我们简直没有更多的希冀。凌弟！你镇住心神。你想想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我实在觉得对你不起，自从你和我相熟后，你从我这里学到的便是唯一的悲观。凌弟！你的前途很光明，为什么不向前走？”

“唉！走，到哪里去呢？一切都仿佛非常陌生，几次想振作，还是振作不起来。我也知道我完全糊涂了……可是云姊！你对我绝没有责任问题。云姊放心吧！……我也许找个机会到外头去飘泊，最好被人一枪打死，便什么都有了结局……”

“凌弟！你这些话越说越窄。我想还是我死了吧！我真罪过。好好的把你拉入情海。——而且不是风平浪静的情海——我真忧愁，万一不幸，就覆没在这冷邃的海底。凌弟！我对你将怎样负疚呵！”

“云姊！你到底为了什么不答应我，你不爱我吗？……”

“凌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果真不爱你，我今天也绝不到这里来会你了。”

“云姊！那末你就答应我吧！……姊姊！”

云萝姑娘两只眼睛，只怔望着远处的停云，过了些时，才深深嘘了口气说：“凌弟！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要永远缄情向荒丘呢！……我的心已经有了极深刻的残痕……凌弟，我的生平你不是很明白的吗？……凌弟，我老实说了吧！我实在不配受你纯洁的情爱，真的！有时候，我为了你的热爱很能使我由沉寂中兴奋，使我忘了以前的许多残痕，使我很骄傲，不过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忘了只不过是暂时忘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还不是仍要恢复原状而且更增加了许多新的毒剑的刺剽……凌弟！我有时也曾想到我实在是在不自然的道德律下求活命的固执女子……不过这种想头的力量，终是太微弱了，经不起考虑……”

凌俊握着云萝姑娘的手，全身的热血，都似乎在沸着，心头好像压着一块重铅，脑子里觉得闷痛，两颊烧得如火云般红。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一口一口向空嘘着气。

这时日光正射在河心，对岸有一只小船，里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女子，慢慢摇着划桨，在那金波银浪上泛着。东边玉虫东桥上，车来人往，十分热闹。还有树梢上的秋蝉，也哑着声音吵个不休。园里的游人渐渐多了。

云萝姑娘和凌俊离开河岸，向那一带小山上走去。穿过一个山洞就到了那园子最幽静的所在。他们在靠水边的茶座上坐下，泡了一壶香茗喝着。云萝姑娘很疲倦似的斜倚在藤椅上。凌俊紧闭两眼，睡在躺椅上。四面静悄悄，一些声息都没有。这样总维持了一刻钟。凌俊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云萝姑娘的身旁，低声叫道：“姊姊！我告诉你说，我并不是懦弱的人，也不是没有理智的人，姊姊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我都能了解，……不过姊姊，你必要相信我，我起初心里，绝不是这么想。我只希望和姊姊作一个最好的朋友，拿最纯洁的心爱护姊姊。但是姊姊，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什么时候竟恋上你了，……有时候心神比较的镇定，想到这一层就不免要吃惊……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我就有斩钉断铁的利剑，也没法子斩断这自束的柔丝呢。”

“凌弟！你坐下，听我告诉你，……感情的魔力比任何东西都厉害，它能使你牺牲你的一切，……不过像你这样一个有作有为的男儿，应当比一般的人不同些。天下可走的路尽多，何必一定要往这条走不通的路走呢！”

凌俊叹着气，抚着那山上的一个小削壁说：“姊姊！我简直比顽石还不如，任凭姊姊说破了嘴，我也不能觉悟……姊姊，我也知道人生除爱情以外还有别的，不过爱情总比较得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吧！我以为一个人在爱情上若是受了非常打击，他也许会灰心得什么都不想作了呢！……”

“凌弟！千万不要这样想，……凌弟！我常常希望我死了，或者能使你忘了我，因此而振作，努力你的事业。”

“姊姊！你为什么总要说这话？你若果是憎嫌我，你便直截了当的说了吧！何苦因为我而死呢……姊姊，我相信我爱你，我不能让你独自死去。……”

云萝姑娘眼泪滴在衣襟上，凌俊依然闭着眼睡在躺椅上。树叶丛里的云雀，啾啾叫了几声，振翅飞到白云里去了。这四境依然是静悄悄的一无声息，只有云萝姑娘低泣的幽声，使这寂静的气流，起了微波。

“姊姊！你不要伤心吧！我也知道你的苦衷，姊姊孤傲的天性，别人不能了解你，我总应当了解你……不过我总痴心希冀姊姊能忘了以前的残痕，陪着我向前走。如果实在不能，我也没有强求的权力，并且也不忍强求。不过姊姊，你知道，我这几个月以来精神身体都大不如前，……姊姊的意思，是叫我另外找路走，这实在是太苦痛的事情。我明明是要往南走，现在要我往北走。唉，我就是勉强照姊姊的话去作，我相信也只是罪恶和苦痛，姊姊！我说一句冒昧的话……姊姊若果真不能应许我，我的前途实在太暗淡了。”

云萝姑娘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起了狂浪，她想：问题到面前来了，这时候将怎样应付呢？实在的，在某一种情形之下，一个人有时不能不把心里的深情暂且掩饰起来，极力镇定说几句和感情正相矛盾的理智话……现在云萝姑娘觉得是需要这种的掩饰了。她很镇定的淡然笑了一笑说：“凌弟！你的前途并不暗淡，我一定替你负相当的责任，替你介绍一个看得上的人……人生原不过如此……是不是？”

凌俊似乎已经看透云萝的强作达观的隐衷了，他默然的嘘了一口气道：“姊姊！我很明白，我的问题，绝不是很简单的呢！姊姊！……我请问你，结婚要不要爱情……姊姊！我敢断定你也是说‘要的’。但是姊姊，恋爱同时是不能容第三个人的……唉，我的问题又岂是由姊姊介绍一个看得上的人所能解决的吗？……”

这真是难题，云萝默默的沉思着。她想大胆的说：“弟弟！你应当找你爱的人和她结婚吧，”但是他现在明明爱上了她自己……假若说：“你把你精神和物质划个很清楚的限界，你精神上只管爱你所爱的人，同时也不妨作个上场的傀儡，演一出结婚的喜剧吧……”但这实在太残忍，而且太不道德了呵，……所以云萝虽然这么想过，可是她向来不敢这么说，而且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总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心头有些红肿，有时竟羞惭得她流起眼泪来！

“唉！这是怎么一个纠纷的问题呵！”云萝姑娘在沉默许久之后，忽然发出这种的悲叹的语句来，于是这时的空气陡觉紧张。在他们头顶上的白云，一朵朵涌起来，秋风不住的狂吹。云萝姑娘觉得心神不能守舍，仿佛大地上起了非常的变动，一切都失了安定的秩序，什么都露着空虚的恐慌。她紧张地握住自己的颈项，她的心房不住的跳跃，她愿意如絮的天幕，就这样轻轻盖下来，从此天地都归于毁灭，同时一切的纠纷就可以不了自了。但是在心里的狂浪平安以后，她抬头看见凌俊很忧愁的望着天。天还是高高站在一切之上，小山，土阜和河池一样都如旧的摆列在那里，一切还是不曾变动。于是她很伤心的哭了。她知道她的幻梦永远是个幻梦，事实的权力实在庞大，她没有法子推翻已经是事实的东西，她只有低着头在这一切不自然的事实之下生活着。

太阳依着它一定的速度由东方走向中天，又由中天斜向西方，日影已照在西面的山顶，乌鸦有的已经回巢了；但是他们的问题呢，还是在解决不解决之间。云萝姑娘站了起来说：“凌弟！我告诉你，你从此以后不要再想这个问题。好好的念书作稿，不要想你怯弱的云姊，我们永远维持我们的友谊吧！……”

“哼！也只好这样吧。——姊姊你放心呵，弟弟准听你的话好了！”

他们从那山洞出来，慢慢的走出园去，晚霞已布满西方的天，反映在河里，波流上发出各种的彩色来。

那河边的警察已经换班了，这一个比上午那一个身体更高大些，不时拿着眼瞟着他们。意思说：“这一对不懂事的人儿，你们将流连到什么时候呢！……”

云萝姑娘似乎很畏惧人们尖利的眼光。她忙忙走出园门坐上车子回去，凌俊也就回到他自己家里去。

云萝坐在车子上回头看见凌俊所乘的电车已开远，她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心里顿觉得十分空虚。她想到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只有灵魂不能和身体分离，同时感情也不能和灵魂分离，那么缄情向荒丘又怎么作得到呢！但是要维持感情又不是单独维持感情所能维持得了的呵！唉！空虚的心房中，陡然又生出纠纷离乱的恐怖，她简直仿佛喝多了酒醉了，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是模糊的。不久到了家门才似乎从梦中醒来，禁不住又是一阵怅惘！

这时候晚饭已摆在桌上，家里的人都等着云萝来吃饭。她躲在屋里，擦干了眼泪，强作欢笑的，陪着大家吃了半碗饭。她为避免别人的打搅，托说头痛要睡。她独自走到屋里，放下窗幔，关好门，怔怔坐在书案前，对着凌俊的照片发怔。这时候，窗外吹着虎吼的秋风，藤蔓上的残叶，打在窗棂上，响声瑟瑟，无处不充满着凄凉的气氛。

云萝姑娘在秋风賁栗声里，嘘着气，热泪沾湿了衣襟。把凌俊给她的信，一封封看过。每封信里，都仿佛充溢着热烈醇美的酒精，使她兴奋使她迷醉，但是不幸……当她从迷醉醒来后，她依然是空虚的，并且她算定永久是空虚的。她现在心头虽已有凌俊的纯情占据住了，但是她自己很明白，她没有坚实的壁垒足以防御敌人的侵袭，她也没有柔丝韧绳可以永远捆住这不可捉摸的纯情……她也很想解脱，几次努力镇定纷乱的心，但是不可医治的烦闷之菌，好像已散布在每一条血管中，每一个细胞中，酿成黯愁的绝大势力。云萝想到无聊赖的时候，从案头拿起一本小说来看，一行一行的看下去。但是可怜那里有一点半点印象呢，她简直不知道这一行一行是说的什么，只有一两个字如“不幸”或“烦闷”，她不但看得清楚，而且记得极明白，并且由这几个字里，联想到许许多多她自己的不幸和烦闷。她把书依然放了，到床上蒙起被来，想到睡眠中暂且忘记了她的烦闷。

不久，云萝姑娘已睡着了。但是更夫打着三更的时候，她又由梦中醒来。睁开眼四面一望，人迹不见，声息全无，只有窗幔的空隙处透进一线冷冷的月光，照着静立壁间的书橱，和书橱上面放着的古瓷花瓶，里边插着两三株开残的白菊，映着惨淡的月光益觉瘦影支离。

云萝看了看残菊瘦影，禁不住一股凄情，满填胸臆。悄悄披衣下床，轻轻掀开窗幔，陡见空庭月色如泻水银，天际疏星漾映。但是大地如死般的沉寂，便是窗根下的鸣蛩也都寂静无声，宇宙真太空虚了。她支颐怔颓坐案旁，往事如烟云般，依稀展露眼前。在她回忆时，仿佛酣梦初醒，——她深深的记得她曾演过人间的各种戏剧，充过种种的角色，尝过悲欢离合的滋味。但是现在呢，依然恢复了原状，度着飘零落寞的生活，世界上的事情真是比幻梦还要无凭……

她想到这里忽见月光从书橱那边移向书案这边来了。书案上凌俊的照片，显然的站在那里。她这时全身的血脉似乎兴奋得将要冲破血管，两颊觉得滚沸似的发热。“唉！看太愚蠢呵！”她悄悄自叹了。她想她自己的行径真有些像才出了茧子的蚕蛾，又向火上飞投，这真使得她伤心而且羞愧。她怔怔思量了许久，心头茫然无主，好像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漆黑，看不见前途，只有站着，任恐怖与徨的侵袭。

这时月光已西斜了，东方已经发亮，云萝姑娘，依然挣扎着如行尸般走向人间去。但是她此时确已明白人间的一切都是虚幻。她决定从此沉默着，向死的路上走去。她否认一切，就是凌俊对她十分纯挚的爱恋，也似乎不足使她灰冷的心波动。

从这一天起，她也不给凌俊写信。凌俊的信来时，虽然是充溢着热情，但她看了只是漠然。

有一天下午，她从公事房回家，天气非常明朗，马路旁的柳枝静静的垂着，空气十分清和。她无意中走到公园门口停住了，园里的花香一阵阵从风里吹过来，青年的男女一对对在排列着的柏树荫下低语漫步。这些和谐的美景，都带着极强烈的诱惑力。云萝也不知不觉走进去了。她独自沿着河堤，慢慢的走着。只见水里的游鱼一队队的浮着泳着，残荷的余香，不时由微风中吹来。她在河旁的假山石旁坐下了，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又仿佛初断乳的幼儿，满心充满着不可言说的恋念和悲怨。她想努力的镇定吧，可恨她理智的宝剑，渐渐的钝滞了，不可制的情感之流，大肆攻侵，全身如被燃似的焦灼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她毫不思索的打电话给凌俊，叫他立刻到公园来。当她挂上电话机时，似乎有些羞愧，及似乎后悔不应当叫他。但是她忙忙走到和凌俊约定相会的荷池旁，不住眼盯着门口，急切的盼望看见凌俊傲岸的身体，……全神经都在搏搏的跳动，喉头似乎塞着棉絮，呼唤都不能调匀，最后她低下头悄悄的流着眼泪。

思潮

开着窗户，对着场圃，很惬意的眺望；绿草刚刚萌芽，碧桃却含着无限的春意，对人微微笑着——轻盈而娇艳；花影射在横塘里，惹得鱼儿上下的追逐；清闲快乐，这么过一生，便北面封王也比不上这个好呵！在这波清气爽的境地，几个亲密的朋友，拉着手在这草地上散步，唱着甜美的歌儿，天上的安琪儿都要羡慕呢！要是倦了，就坐在这块滑润的石头歇着，听水声潺潺地流着，正是一种天然的音乐，这石头多么“玲珑透剔”呵！……呀！像是甚么地方也有这么一块？……哦！不错，三个卷着头发，露着雪白小腿，蓝眼睛白脸蛋的小女孩，倚在那石头上，三四个游公园的男学生，拿着照像器给她们拍照，那个顶小的，忽然垂着眼皮，突着嘴叫道：“萧妈！我生气啦！”这个声音娇憨而清脆，惹得四围许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张着嘴，眯着眼，嘻嘻哈哈地笑个不住。奇怪呵！他们真像上了机器似的，嘴里不住叫着：“这孩子真有意思！……真有意思，嘻嘻嘻！”眼睛眯着，不细看简直看不出缝来。

一个老头，一只手拿着一根拐杖；一只手摸着胡子：弯曲着腰，也是“哈哈哈”地笑；她更奇怪，倚在小山石上，一边张着嘴笑得唉呀，唉呀的，一边眼泪却好像“断线珍珠般”往下坠。

忽然大家都寂静了，许许多多的眼神，都集中在那三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身上；她们也很知道照相是一件很要注意的事情；挺直了腰，放好手，仰着头，碧蓝的三对小眼，也都聚精会神，对着相架那边望着，现在已是准备好了，一个男学生笑着对她们说：“别动呵！要照啦！”忽然顶小的那个，眼睛一转，不知想起甚么？赶紧转过头来，对着她那个看妈嚷道：“你瞧，你瞧，那边一只小狗狗；……一只狗狗，”说着小手不由得举起来往远处——一只西洋狮子狗伏的地方指着；跟着小腿不觉得抬起来，一步一步的向前迈，渐渐迈得更快，竟跑着追起那个小狗来了。

许多经过她们旁边的游人，都站住看她们；起初人们都怔怔地望着她——追小狗的女孩子；灵魂都被她那活泼天真的微妙勾了去，寂静和幽秘是这时候的空气；忽然一回头，见那两个稍大的女孩子，仍旧很稳静的站在那里，预备和希望照一张很整齐的相；这才提醒了大家，一阵哈哈的笑声，立刻破了空气的寂静。

她追着小狗，跑得累了，细弱的娇喘，涨得柔嫩的面皮，红艳直像浇着露水，新开的紫玫瑰花。额上的头发，也散了下来，覆在脸上；小手不住在胸口摩挲，望了众人一眼，又萿萿跳跳地跑开了；跑到萧妈面前，接了小白帽子，斜歪着戴在头上，憨皮的样子和稚琴简直差不多；当天热的时候，在大马路上不是时常看见稚琴戴着那顶白蓬布帽子摇摇摆摆的走过吗？得意而且活泼的神情，时时从她眼睛里流露出来；公司门口那架大镜子，当她走过这里的时候，必要照一回。

照镜子原是靠不住的事情啊！从前新世界里放着八架镜子，每一架镜子，把人照成一个样子，八架镜子就把人照成八个样子，德福她长得极胖——在学堂里验起身体来，她的体重总在一百五十斤以上，可是她极不相信她是真胖，那天她逛新世界，看见一个个来逛的太太小姐们，都很细挑，竟惹起她的怀疑心来：“我果比她们胖吗？”这个念头老在她心里起伏，恰好她走到这架镜子面前——一个照人细长的镜子里，立刻露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她，这一喜欢真非同小可啊！她不觉自言自语的道：“人家都说我胖，块头不大好看，他们真是没眼睛呢！绍玉她在我们一堆算是顶小顶瘦的了，可是和我也差不多呢！到底是镜子有准啊！”

胖子顶怕人说胖，可是爱睡觉，就足以作胖的特征呢，姚先生他也是一个胖子，脂肪真多呵，五脏都被脂肪蒙住了，脑子也胶住啦，所以顶喜欢睡觉，无论坐在车上或是椅上，到不了三分钟，就可睡着；站在门槛上，或柱旁边，也是立刻要打呼的……那天他站在台阶上，看人家行结婚礼，嘴里还衔着一支吕宋烟，忽然烟卷从他嘴里掉了下来；跟着“了不得，快着，快着……”一阵的乱叫，大家都吓住了，抬头往对面一看，原来是他又睡觉了，险些儿摔下来，幸亏旁边的人扶得快，不然怕免不了头破血流呢！——野狗又得一顿饱了。

嘿！野狗吃人血真可怕呢！上次西郊外，难民阿三，不是被野狗把腿咬断了吗？血流了一地，像一道小红河似的，野狗不久就把他喝干了！人真可怜呵！作了难民更可怜，对了他们“泣饥号寒”的同类，谁有良心能不为他们叫屈呢？我们当然要帮助他们，使他们得到平安；他们又何尝不希望人家拯救他们？只是他们的运气不好，有心的又没力，有力的又没心！他们就是把一只耕地的肥牛牵出来卖，这个牛也不受他们的支配呢！无论卖给谁，它都要用它那个犄角，作抵抗的武器，和人家拼命呢！必得等到王大来了，用一种甚么降魔的方法，它才帖帖服服跟他去了……世界上没有方法是不能作事呵！

人家说王大知道牛脾气，所以他能降伏牛，这些难民他不知道牛脾气，又怎么会降伏牛，以至于要牛救济他们呢？乡下人真不懂事呵！那个马惊了，赵老婆子不知道躲进屋里去，反倒躲在放螃蟹的木桶里；螃蟹本是“横行公子”，它怎解得救济人？赵老婆的脚，竟被它那两把大剪子夹得出了血，只得不顾命的从桶里窜了出来；一个不小心，木桶倒了，养螃蟹的腥水，浇了她一身，直像一个雨淋的水鸡，像刺猬般的缩作一团；怎么不可笑呢！

公园的小孩，……胖子都赶不上这个有趣，哈哈！我不禁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嘿！你莫非真得了神经病吗？”她——我的表妹推了我一下；我才定了神，四面的看看，除了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着壁上的钟闪闪放光——似乎是新鲜的以外；其余的布置没改平日分毫的样子。刚才所涌现我眼前的东西，原来都是起伏不定的思潮，那个傻老太太也只是从前的印象——现在的思潮呵！……

乞丐

太阳正晒在破庙的西墙角上，那是一座城隍庙。城隍的法身，本是金冠红袍，现在都剥落了。琉璃球的眼睛也只剩下一个，左边的眼窝成了一个深黑穴孔，两边的判官有的折了足，有的少了头。大殿的门墙都破得东歪西倒，只有右边厢房，还有屋顶，墙也比较完整。那是西城一带乞儿的旅馆，地下纵横铺着稻草。每到黄昏以后，乞儿们陆续的提着破铁罐，拿着打狗棒，抖抖索索的归来了。

西南角的草铺上，睡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乞，从破铁罐里掏出两块贴饼子，大口的嚼着，芝麻的香气，充溢了这间厢房。

“老槐，你今天要了多少钱？……”睡在他对面的乞儿含笑的问。

他咽下满口的火烧，然后咂了咂嘴笑道：“嘿！老马！够兴头的，今天又是三十多吊！……你呢？”

“我吗？也对付！差两大子三十吊！”老马说完也得意的笑了，从袋里拿出两个窝窝头，和一块咸菜吃着，黄色玉米面的渣子落了一身。他慢慢拾起来放在嘴里，又就着铁罐子喝了两口水，打了个哈欠，对老槐道：

“喂！老槐！这营生你干了几年了？”

“几年？我算算看。”老槐凝神用手指头点了点道：“整整四年咧！”老槐说完又叹了一口气道：“别看干这个，虽说不体面，可是我老娘的棺材木却有着落了。去年我寄回老家整整五百块钱，我叫我爹置上十来亩地，买两个牲口，我瞎妈和老爹也就有得过了。”

“真是的，这比做小买卖，还强呢，你别看站岗的老龙穿着像是个样，……骨子里可吃了苦头了！昨日我听说他们又两个月没发饷啦！老龙急得没法儿……”老马感叹着说。

“可不是吗？……这个年头的事真没法说，你猜我怎么走上这条道……这几年我们老家不是闹水灾就是闹兵荒，……我们原是庄稼人，我和我爹种着五亩地，我妈我们三口儿也够吃的了。谁想那一年春夏之交发了大水，把一尺来高的麦子全都淹了！我们爷们儿没的过了，我妈天天哭，把双眼睛也哭瞎了，我爹又害病，我到处挪借，到底不是长法子。后来我爹想起我表兄在京里开杂货店，叫我奔了他找个小事作。于是又东拼西凑的弄了几块钱，作盘缠来到京里。唉！真倒运，找了三天，全城都找遍了，也没找着我表兄。摸摸兜里一个钱也没了，肚子又饿上来，晚上连住的地方也没有，我就蹲在一家墙角里过了一夜，幸好还是七月初的天气不冷，不然又冻又饿，还不要命？……天刚刚发亮，我就在马路上发怔，越想越没法儿，由不得痛哭。后来过来一个扫街的老头儿，他瞧着哭得怪伤心的，就走拢来问我怎么了。我就把我的苦处一五一十对他说了。……喂！老马！那老头儿倒好心眼，他说：‘那么着吧！你就随我到区里去，我荐你作个扫街的吧。’我想了想，也实在没别的法子，就答应跟他去。到区里说妥了一天一毛钱，——这几天吃两顿窝窝头也就凑合吧！从第二天起，我每天早晨，天刚亮就到东大街扫街，晚半天还得往街上洒水。按说这种生活不能算劳苦，可是这会子东西真贵，一毛钱简直吃不饱。挨了两个月以后，谁想到区里又欠薪，连一天一毛钱，也不能按时拿到，这我可急了。有一天我只吃了一碗豆汁，那肚子饿得真受不了……我站在街角上，看见来往的车马如飞的驰过，那车影渐渐模糊起来，屋子像要倒塌似的，眼前金星乱飞，我不知什么时候竟饿死过去了。后来我不知怎么又活过来，四围站了许多人，一个警察站在旁边，皱着眉向那些看热闹的人道：‘哪个是积德的！多少周济点吧！’于是就听见铜子敲在石头上叮叮口当口当的响。一个卖豆汁的给我一碗豆汁，我就吃下去，以后精神好多了，扎挣着站了起来，向那人道了谢。我就拿着五吊多钱到小店里吃了一顿。口袋里又只剩下一吊来钱了，看看天又快黑下来，我想着这神气是再不能过了，厚着脸皮要饭去吧。第一天我就躲在小胡同里，看见穿得整齐的先生们太太们走过时，慢慢踱到他们跟前：‘可怜吧！赏一大花！’有的竟肯给，可是有的人理也不理的扬着脸走开，有的还瞪着眼骂‘讨厌！……’可是老马！咱们也只能忍着，谁叫咱们命运不济呢！……”

“哼！老槐！什么命运不济的，只恨我们没能力，没胆量。你不用说别的，张老虎从前不也跟咱们似的，这会子人家竟置地买屋子阔着呢！”老槐听见老马这话，由不得叹了一口气道：“罢呀！张老虎虽是阔了，那孽也就造得不小，他把人家马寡妇的家当抢了来，听说他还把人家十七岁的姑娘给祸害了，这是什么德行！？……阔也是二五事，不定那一天犯了事，叫他吃不了，兜着走……那样还不如咱们穷得舒心！”

“得了，老槐！咱们别谈论别人，你再接着说你的！”老马仰着身子睡在草铺上，对老槐说。

老槐果然又接着说下去道：“头一个月我也不知道我要了多少，反正除了我吃的还剩下四块钱，我赶忙托了个乡亲，带回家里去了。第二个月我要的更多了，而且脸皮也厚，大街上公馆门口都去……这会子每月好的时候，除了吃还能富裕二十多块钱呢，比干什么买卖不好！”

“正是这话了！这个年头哪有什么好事轮到咱们……老槐，再混两年在老家里置三四十亩地，你自然要回去，可是我是无家无业的呢！……”老马说到这里心里有些伤凄，老槐也似乎心里有点怅怅的，想到千里外的瞎妈和老了的爸爸再也提不起兴致了。

夜幕沉沉的垂于宇宙，这破庙里，只有星月的清光，永不见人间的灯火。这些被人间遗弃的乞儿，都渐渐进了睡乡，老槐和老马也都抱着凄怆的心情睡去了。

侦探

在战事正激烈的时候，最怕的是间谋混进城来，不但怕他们暗中窥探这边的形势，而且更要防备他们的里应外合，所以这几天城里的形势真严重，到处散布着便衣侦探，路口有背盒子炮的兵队，也有背明晃晃刺刀的武装警察，每天八点钟以后，走路的人就须受盘察。

而且他们最怕的是嘴边留着日本式小须子的人，很像是个小军官。所以在车站上，码头上，都派有眼明手快的侦探，专门跟踪这种日本式小胡子形似军官的人们，——认定这种人至少是个嫌疑犯。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那位诸先生，——正是留着日本式的小胡子，而且又是才从日本回来，眼睛上架着一付托力克眼镜，走起路来腰干笔直，而且挺起胸膛，神气十足，至少是个营长旅长一般的人物。所以当他下了火车，雇车到他的朋友尤先生家里去的时候，后面也有一辆车子跟踪而来，但是诸先生连日舟车辛苦，坐在车上就恨不得要睡去，哪里理会后面有人呢！

诸先生当晚和尤先生谈了几句话以后，吃了些东西就忙睡了。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早晨，那时太阳已经照满了东窗。诸先生起身以后，就打算去找几个朋友。走到门口，看见一辆很漂亮的洋车放在那里，车夫很麻利的拉过车来说：“先生上哪去？”诸先生心里很高兴，他想，我今天运气倒不坏，居然碰见这么个聪明俐伶的车夫，并且又是那么一辆干净新巧的车子；也顾不得讲价钱，坐上车子说道：“拉我到西长安街中间。”车夫诺了一声，拉起来飞也似的跑开了。不过一刻钟的时候，已经到了。诸先生下车之后才对那车夫说：“我包你一天，给你一块钱吧！”车夫堆下笑来说：“好吧，先生给多少都不要紧。”诸先生真高兴极了，心想，到底北京是个国都，连车夫都这样客气，他想着已走进那家红门里去了。车夫等他进去以后，细细把门上的门牌看了，又把那白铜的“张公馆”三个字，看了一遍，这才把车子拉到门里头。这张公馆用的一个看门的老头姓钱，很喜欢说话，更愿意听人恭维。车夫走进闩房，赔个小心叫了声：“大爷！”那老钱乐得全身发麻了！叫道：“小哥儿进来坐坐，外边西北方风真大，你瞧着吧，准快下雪了。”车夫将这老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可不是吗？今天可真冷，大爷贵姓呵？”“哦，我姓钱，小儿您姓什么？”“我姓赵……钱大爷在这里很有些年头了吧？张老爷在哪个衙门当差？……”“哦！我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我们老爷一向都是在内务部当差，这两年来才歇了。”“那么现在作什么差事？”“我也摸不清，大约是不作什么吧！本来这个年头衙里也拿不到薪水，还得白赔车钱，谁有钱不会在家里享福……”

车夫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歇了一刻，又说道：“张老爷和这位诸先生什么交情……常来往吗？”“这个我倒不大清楚，怎么你是头一天到他家拉车吗？”“可不是吗？今天才拉第一次。”“噢！那就怪不得了……”

老钱和车夫谈得正高兴，诸先生已经出来了，车夫忙把车子拉出去。诸先生坐上，看了看手上的表才三点多钟，便道：“到古物陈列所去。”车夫应了一声，又是飞快的拉到那里。诸先生真高兴！他想，这次到北京来运气真不坏，第一是遇见这么个好车夫。诸先生到古物陈列所里面，把那些古物一件件的细看，车夫怡然自得的自衣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用铅笔把今天的事情，慢慢写上。那时候太阳已经斜了，古物陈列所也要关门，心想诸先生也就要出来了。他忙把小册子揣在怀里，把车垫挡了挡。诸先生果然手里提着文明棍，昂头挺胸的走了出来，跳上车子说：“回去。”

这一天晚上，诸先生不打算出门，在家里写几封信，——并且这一天也跑得够累了。晚饭后，在椅子上休息一刻钟。后来尤先生又进来谈了许久。当他们谈讲着的时候，恍惚看见窗户前面有人影一闪，诸先生心里就很诧异。后来尤先生走了，诸先生打开皮包拿出几份信笺，正在写信的时候，又见窗前人影一闪！这一来，他真按捺不住好奇心了，到底看看是谁！因开门出去看见一个男人，穿着蓝布长衫，口里吸着烟卷。诸先生想，这到底是谁呢？及至走近一看，原来就是白天拉他的那个车夫。诸先生这一下子简直糊涂了，北京到底比别处不同，车夫是另有风格的呢！

诸先生自从觉得这位车夫与众不同，每次坐在车上也常喜欢和他谈谈说说，路上倒不寂寞。

有一天，诸先生因为要作一篇文章，打算不出门，就对车夫说道：“我今天不出门，你不必等我了。”车夫答应去了。没想到下车后，有一个朋友新从天津来，打电话来约他去谈。他于是不能不变更主意，心里正懊恼，不该叫车夫走了，但也没办法，只得到外面另雇去了。诸先生想定了，戴上帽子，拿着文明棍，走到门口，门口那里早有一辆很漂亮的车子放着，见了诸先生含笑叫道：“诸先生，我拉您去呵！”诸先生由不得心里惊叫道：“奇怪，他几时也认识得我呢！”就向那车夫道：“你怎么认得我？”车夫道：“我和老赵很熟，所以认识您。”诸先生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迟疑了半天，才说道：“哦！那么你拉我到东长安街去吧。”

过了几天，诸先生到一个军官家里去赴宴会，大家在席间谈到国家大事，主人一定要请诸先生发表政见，诸先生于是站了起来，发了一篇大议论。听的人真多，窗外头隐隐约约站了许多人……。

吃完饭，诸先生出来坐上洋车，车夫拉着向前飞奔，一面回头对诸先生说道：“诸先生，您今天晚上演说说得真好，我看见大家都在那里拍掌！……”诸先生听见车夫说出这几句话，禁不住惊奇的“呵！”了一声，问道：“你怎么听见了？”“我站在窗户外头听了半天。”“喂！他门口都是卫兵，怎么会让你进去？”“诸先生，您不知道，我和那卫兵都认识。”诸先生“哦”了一声不再往下说了，心里这才明白了，原来这位别有风格的车夫，是个侦探！幸而自己这次来，完全不过是游历，不然的话，恐怕刑人场上早又添了一个新鬼了。……“呵！你争我夺的世界，到处都布着天罗地网呢！人类真是比什么都可怕哟！”诸先生不禁感叹！

车夫飞快跑到先生住的地方，把怀中的册子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从新收好，穿上蓝布大衫，走到诸先生的书房道：“诸先生，我来和您告假，我家里有事，我不能再拉车了，明天您再另找人吧！”

诸先生望了他，点头道：“好吧！你这十几天也够辛苦了。我现在多给两块钱，像你们这样的侦探，实在很难得，……”

车夫知道诸先生已经知道他的秘密，由不得失惊，可是他立刻镇住神色说道：“诸先生说那里的话……诸先生人真好，可惜我实在家里有事，不然我很愿意常常伺候您啦！”

诸先生哈哈笑道：“够辛苦了！……只是你到底探得些什么没有？”

车夫也勉强的陪笑道：“诸先生真会开玩笑！”诸先生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车夫就在这笑声里连忙逃避了。

前途

清晨的阳光，射在那株老梅树上时，一些疏条的淡影，正映在白纱的窗帷上，茜芳两眼注视着被微风掀动的花影出神。一只黑底白花的肥猫，服贴的睡在她的脚边。四境都浸在幽默的氛围中，而茜芳的内心正澎湃着汹涌的血潮，她十分不安定的在期待一个秘密的情人，但日影已悄悄斜过墙角了，而那位风貌蕴藉的少年还没有消息。她微微的移转头来，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唉，倒霉鬼！”她恨恨的向地上唾了一口，同时站起来，把那书架上所摆着的一张照片往屉子里一塞，但当她将关上屉子的时候，似乎看见照片中她丈夫的眼睛，正冒火的瞪视她。

茜芳脸色有些泛白，悄然的长叹一声，拼命的把屉子一推，回身倒在一张长沙发上，渐渐的她沉入幻梦似的回忆中：——三年前，在一个学校的寄宿舍里——正当暮春天气，黄昏的时候，同学们都下了课，在充满了花香的草坪上，暖风悄悄的掀起人们轻绸的夹衣，漾起层层的波浪在软媚的斜阳中。而人们的心海也一样的被春风吹皱了。同学们三五成群的，在读着一些使人沉醉的恋情绮语。

茜芳那时也同几个知己的女友躲在盛开的海棠荫里，谈讲她美丽的幻想。当然她是一个美貌的摩登女儿，她心目中的可意郎君，至少也应有玉树临风的姿态——在许多的男同学中，她已看上了三个——一个是文科一年级的骆文，一个是法科二年级的王友松，还有一个是理科二年级的李志敏。这三个都是年轻貌美的摩登青年，都有雀屏入选的资格。其中尤以李志敏更使茜芳倾心，他不但有一张傅粉何郎的脸，而且还是多才多艺的宋玉。跳舞场上和一切的交际所在不断他的踪影，时常看见他同茜芳联翩的倩影，同出同进。不过茜芳应付的手段十分高明，她虽爱李志敏，同时也爱骆文和王友松，而且她能使他们三人间个个都只觉得自己是茜芳唯一的心上人，但是他们三个人经济能力都非常薄弱。这是使茜不能决然委身的原因。

“怎么都是一些穷光蛋呀。”茜芳时时发出这样的叹息。

这一天，茜芳正同李志敏由跳舞场回来，忽然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封家信，正是她哥哥给她的。这封信专为替她介绍一位异性的朋友叫申禾的。她擎着信笺，只见那几行神秘的黑字都变了一些小鬼，在向她折腰旋舞——他是一个留学生，而且家里也很有几个钱——茜芳将这些会跳舞的神秘字到底捉住了，而且深深的钻进心坎里去。留学生的头衔很可以在国内耀武扬威，有钱——呀！有钱那就好了！我现在正需要一个有钱的朋友呢，……嫁了这样一个金龟婿，也不枉我茜芳这一生了。她悄悄的笑着，傲耀着，桃色的前途，使她好像吃醉酒昏昏沉沉的倒在床上，织了许多美丽的幻想。

从此以后，她和申禾先生殷勤的通信，把一腔火热的情怀，织成绮丽的文字投向太平洋彼岸去。而那三个眼前的情人呢，她依然宝贝似的爱护着。同学们有些好管闲事的人，便把她的行为，作为谈论的资料。有些尽为她担着忧，而她是那样骄傲的看着她们冷笑。

“这算什么？多抓住几个男人，难道会吃亏吗？……活该倒霉，你们这一群傻瓜！”

每一次由美国开到的船上，必有申禾两三封又厚又重的情书递到茜芳的手里。最近的一封信是报告他已得了硕士的学位，五六月间就可以回国了，并希望那时能快乐的聚首。茜芳擎了这封信，跑到草坪上，和几个同学高兴的说道：“我想他一回来就要履行婚约的。”

“一定别忘了请我们吃喜酒！”一个女朋友含笑说。

“当然，”她说，“不过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多怪呀！你这个人，婚都定了，还在怀疑。”

“……管他呢，留学生，有钱，也就够了……”茜芳说着，从草坪上跳了起来，拈着一朵海棠花，笑嘻嘻的跑了。

那一丛茂盛的海棠花，现在变成一簇簇的海棠果了。茜芳独自站在树荫下，手攀着一根枝条，望着头顶的青天出神。“算归期就在这一两天呀！”她低声自语着。

六月十二日的清晨，茜芳穿了一件新做好的妃红色的乔其纱的旗袍，头发卷成波浪式，满面笑容的走出学校门口，迎头正碰到王友松走来。

“早呵，茜芳，我正想约你到公园去玩玩，多巧！……假使你也正是来找我那更妙了，怎么样，我们一同去吧？”

茜芳倩然的媚笑了一下，道：“友松，今天可有点对不起你，我因为要去看一看刚从美国回来的朋友，所以不能奉陪了！”

“哦，……那末下次再说吧！”友松怅然的说了。

“对了，下次再说吧！”茜芳一面挥着手说，一面已走出学校门跳上一部黄包车。那车夫也好像荣任大元帅般威风凛凛，得意扬扬如飞的奔向前去。不久便到了“福禄寿”的门口。茜芳下车走进去，只见那广大的食堂里，冷清清的没有一个客人，只有几个穿制服的茶役在那里低声的闲谈着。茜芳向一个茶房问道：“有一位申先生来了吗？”

“哦！是茜芳女士吗？我就是申禾，请到这边坐吧！”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从一个角落的茶座上迎上前来说。

茜芳怔怔的站在那里，心想“原来这就是申禾呵！”她觉得头顶上好像压了千钧重的大石帽，心里似乎塞了一堆棉絮。“这样一个萎琐的男人，他竟会是我的未婚夫？一个留学生？很有钱？”她心里窃疑着。可是事实立刻明显的摆在她面前，她明明是同他定了婚，耀眼的金钻戒还在手上发着光，硕士的文凭也在她的面前摆着，至于说钱呢，这一年来他曾从美国寄给她三千块钱零用。唉，真见鬼，为什么他不是李志敏呢？

申禾自从见了茜芳的面，一颗热烈的心，几乎从腔子里跃了出来，连忙走过来握住茜芳的手，亲切的望着她。但是茜芳用力的把手抽了回来，低头不语，神情非常冷淡。申禾连忙缩回手，红着脸，抖颤着问道：“茜芳，你有什么不舒服吗？……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你吃点冰汽水吧？”

“不，我什么都不想吃，对不起，我想是受了暑，还是回学校去妥当些。”

“那末，我去喊一部车子来送你去吧。”

“也好吧！”

茜芳依然一言不发的坐着等车子，申禾搓着手不时偷眼望着她。不久车子来了，申禾战兢兢的扶着她上了车，自己便坐在茜芳的身旁，但是茜芳连忙把身体往车角里退缩，把眼光投向马路上去。他们互相沉默了一些时候，车子已开到学校门口。这时茜芳跑下车子，如一只飞鸟般，随着一阵香风去了。申禾怅然痴立，直到望不见她的背影时，才嘘了一口气回到旅馆里去。

茜芳跑到寝室里，倒在床上便呜呜的哭起来，使得邻近房里的同学，都惊奇的围了来，几道怀疑的眼光齐向她身上投射。茜芳哭了一阵后，愤然的逃出了众人的包围，向栉沐室去。那些同学们摸不着头脑，渐渐也就无趣的散了。茜芳从栉沐室出来时，已收拾得满脸香艳。从新又换了一件白绸长袍，去找李志敏。但是不巧，李志敏已经出去了，只有王友松在那里。他们便漫步的走向学校外的草坪上去。

“今天天气不坏！”王友松两眼看着莹洁的云天说。

“对了，我们到曹家渡走走，吸些乡村的空气，好吧？……我似乎要气闷死了！”

友松回过头来，注视着茜芳的脸说道：“你今天的脸色太不平常了！”

“你倒是猜着了，”她说，“不过我不能向你公开！……”

友松默然的望着茜芳，很久才说道：“……我永远替你祝福！”

“呸，有什么福可祝，简直是见鬼！”茜芳愤愤的叹着。

他们来到一架正在盛开的豆花前，一群蛱蝶，不住绕着茜芳的头脸飞翔，茜芳挥着手帕骂道：“不知趣的东西，来缠什么呵！”

友松听了这话似乎有些刺耳，禁不住一阵血潮涌上两颊，低着头伴她一步步的前去。

日落了，郊外的树林梢头，罩了一层氤氲的薄雾，他们便掉转头回学校去。在路上茜芳不时向天空呼气！

一个星期过去，茜芳的哥哥从镇江来看她，并且替她择定了婚期，她默默不语的接受了。

在结婚的喜筵散后，新郎兴高彩烈的回到屋里，只见新娘坐在沙发角上，用手帕儿擦着眼泪。

“茜芳！你为什么伤心，难道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在这一生我愿作你忠实的仆从，只要你快乐！……”

“唉，不用说那些吧！我只恨从前不应当接受你的爱，——更不应当受你的帮助，现在我是为了已往的一切，卖了我的身体；但是我的灵魂，却不愿卖掉。你假使能允许我以后自由交朋友，我们姑且作个傀儡夫妻，不然的话，我今天就走。……”

“交朋友……”申禾踌躇了一下，便决然毅然的答道：“好吧！我答应你！”

茜芳就在这种离奇的局面下，解决了所有心的纠纷！在结婚后的三年中，她果然很自由的交着朋友，伴着情人，——这种背了丈夫约会情人的勾当，在她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她这时不禁傲然的笑了一笑，忽然镜子里出现一个美貌丰姿的青年男人，她转过头来，娇痴痴的说：“怎么这样迟？”

“不是，我怕你的丈夫还不曾出去。”

“那要什么紧？”

“茜！你为什么不能同他离婚？”

“别忙，等有了三千块钱再说吧！并且暂时利用利用他也不坏！”

“哦！你为什么都要抓住，要钱要爱情，……一点都不肯牺牲！”

“我为什么要牺牲？女人除了凭借青春，抓住享乐，还有什么伟大的前途吗？”

“好奇怪的哲学！”

“你真是少见多怪，”她冷笑着说，“我们不要讲这些煞风景的话吧！你陪我出去吃午饭，昨天他领了薪水，我们今天有得开心了。”

“哦。”男人脸上陡然涌起一阵红潮，一种小小的低声从他心底响起道：“女人是一条毒蛇，柔媚阴险！”他被这种想象所困恼了，眼前所偎倚着千娇百媚的情人，现在幻成了一只庞大的蛇，口里吐出两根蜿蜒的毒丝，向他扑过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向后退了几步，但是当她伸出手臂来抱他的时候，一切又都如常了。

他俩联翩的在马路上走着，各人憬憧着那不可知的前途。

豆腐店的老板

这一间矮小的豆腐店，正开设在一条马路上——这条路却是从上海到吴淞必经的一条路。老板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但是身躯极魁伟的男人。两臂的筋肉如小阜般的隆起，当他每天半夜里起来磨豆子的时候，那隆起的筋肉映着黯淡的灯光，发出异样的光彩，他自己也很骄傲的看着那久经磨练的健全之臂微笑，仿佛那富翁看见了自己饱藏银钱的保险箱的微笑一样——因为他三十年来的生活全靠着这一双可尊敬的臂的努力，并且他的一个儿子同一个女儿，是由他这一双手臂抚养成人，现在他的儿子在附近的军队里作一个小排长，女儿嫁给了邻近作泥水匠的张家。至于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整整三年了。

他过着寂寞的生活，但是他还舍不得关了他的豆腐店，依然守着三十年来未曾离开过的老地方——虽然他的女儿几次来接他去养老。

他的儿子不常回来，因为军队里不自由，同时这样一个寂寞的家庭也难得使他恋念。

老人的磨房里，先几年曾养一匹驴子，帮着他拉磨豆子；但新近驴子老了，作不动工，老人把它贱卖了，因此这一座小磨房里里外外只剩下老人独自支撑。

在一天夜里，老人已把泡好的豆子放在磨子里，——那时差不多附近的人都睡了，便连那些狂吠的狗也都没有声音了。老人张眼向这清冷的磨房看了一遍，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只是今夜不知因为什么，心里陡然感到从来所未有的寂寞，于是他不免想起他的儿子来——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按理应当娶亲了，如果他有了一个儿媳妇——或者还有一个孙子，不是要比现在好得多吗？这一个思想搅乱了他一向安定的心情，他含愁磨着豆子，一面计划明早到营里去看他唯一的儿子，并劝他赶快娶个妻子。

“是的，娶一个好媳妇来。”他这样沉思着，他转磨子的手渐渐地停住了，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床边，由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来，郑重地掀开箱盖从那堆满了粗布棉夹衣的缝里，摸出一个桑皮纸的包儿来，打开了第一层桑皮纸，里面露出淡黄色的油纸，他又把油纸褪去，如此褪了五层，陡然间眼前闪出一阵亮光，同时发出轻微的铿锵声。一百元又白又亮的洋钱，微斜地睡在那一叠油纸上，好像一个绝色裸体的美女，陡然被发现了。老人用手轻轻地摸弄着，并且发出惊奇的微笑。——呵，这是老人一生辛勤所积蓄下来的，现在要用它替儿子娶个媳妇。

远处的鸡群，发出第一声啼叫的时候，把老人从想象的梦中唤醒，他连忙把钱照旧一层一层地包起来放在箱子里，回到磨房把豆子磨完，然后烧旺了火，开始煮起来。天才微明的时候，第一锅的豆腐已经出锅了。磨房前面就听见独脚车轧轧的响着，不久那个推车子的王阿二已站在店门前。

“老伯伯，豆汁出锅了吧！请给我一碗！”

“阿二吗？你先在那条长凳上坐坐，我立刻就盛给你。”

阿二果然坐下，嗅着鲜美的豆汁香，脸上浮着渴望的笑容；等到老人把豆汁放在那张长方形的木桌上时，阿二顾不得烫嘴，端起来就喝，没有多少工夫一碗豆汁已经吞下去了。

“怎么样，再来一碗吧？”老人说。

“好的，再来一碗。并请你给我一张豆腐皮。”阿二说。

老人果然又装了一碗豆汁，另外又拿了一张豆腐皮。阿二把豆腐皮放在汁里泡了吃下去。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喝豆汁的人，和买豆腐的人已接连不断地来了。

这一天黄昏的时候，老人正从外面买豆子回来，迎头碰见阿二推着独脚车也往这边走，见了老人停了脚说道：

“老伯伯，您今天出去，没听到什么消息吗？”

“我没有听见什么，因为我没到远处去，只在附近老李家里买了些豆子就回来了，因为我还想去看我的儿子。”

“这时候去见得到他吗？……恐怕已经开走了吧？”

“开到那里去？”

“开到闸北去打仗！”

“打仗，同什么人打仗？”

“老伯伯，你还不晓得吗？中国兵同东洋兵打起来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只是今天我把菜推到闸北去卖，走到半路碰到卖鸡鸭的王大哥。他说前面已经开火了，过不去，……当时我就问他为什么开火，他说东洋人因为我们中国人不买他的货物，他急了，便提出条件要市长禁止人民反对东洋人，并且要市长强迫百姓买东洋货，如果不照办的话，他们就要开炮，……”

“市长没有答应他们吗？”

“市长听说已经答应了！”

“既然答应了为什么还要打呢？”

“咳！老伯伯，说起来，真正气死人。东洋人真是不知足，他看见我们中国人这样怕他，就越来越凶了。他就要求我们驻在上海的军队都要退出。为什么中国军队要退出——老伯伯，你想上海是中国的地方，为什么中国军队要退出。我们中国要是真依东洋人的话退出去，岂不是中国自认把整个的上海送给东洋人了吗？”

“呀，不错，这无论如何是不能退出的。”老人愤然的说。

“不退出，于是就打起来了！”阿二叹息着说。

“哦，打起来了！好的，把那些东洋鬼都杀尽了才痛快！”老人把他那铁般的拳头敲着木头桌，臂上的筋肉益发高隆了起来。

他们正在谈着，隐隐听见轰轰的炮声；老人睁大着眼睛，向门外远处的树木瞪视着道：“你听，这不是炮声吗？”

阿二也站了起来，沉吟了些时道：“怎么不是呢？所以你的儿子恐怕已经开出去了！”

“开出去了！开出去了！”老人重复的念着，同时昨夜的梦想重新的浮上他的观念界：儿子已是二十岁的小伙子，正该娶个媳妇，养个孙子；一个又壮又活泼的小孙，抱在手里，喂他吃些新鲜的豆汁，这是多么甜蜜的梦呀！但是现在儿子开出去了……开出去和东洋人打仗，打仗是拿血，拿生命来拼的呵。老人的眼里不知不觉充满了泪水。阿二也很明白老人正耽心他的儿子，不好再在这里麻烦他，便告辞走了。阿二走后，老人把店前的豆腐收拾了，下了那一扇柴门，上了锁，茫茫然地走到吴淞镇去，走到他儿子所驻扎的兵营前，果然看见那些兵士们都在急急忙忙地挖战壕。老人在那里徘徊了很久。后来看见一个和他儿子相识的兵士。老人便上前去打招呼，并且问道：“我的儿子还在这里吗？”

“他吗？今天早晨五点钟已开到闸北去了！”

老人的心开始抖战了，他嗫嚅着道：“哪边打胜了？”

“中国兵胜了！”

“呀！谢天谢地！……”老人心里充满了新希望，但是当他转到原路上往家里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新希望是靠不住的——打胜仗不见得儿子就是安全的。假使儿子从此永不回来了，娶儿媳妇，抱孙子，将永远是个破碎的梦；那可怕的寂寞，如恶魔般向他瞪目狞笑。老人坚实的双臂，忽然变了常态，软瘫瘫的举不起来，两条腿也棉絮似的一点力气没有，老人只好坐在路旁一块大石头上喘息。正在这时候，忽见前面走过一群逃难的人，他们身上背着包裹，手里领着小孩，脸上布满焦急恐慌的神色，老人高声地向人群中的一个少年问道：

“银哥儿，你们打算逃到什么地方去？”

“我们到上海洋人租界里躲一躲。东洋人虽会欺侮我们中国人，他却不敢惹外国人呢！”

老人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起了一种疑问：为什么外国人东洋鬼子就不敢惹呢？……呵，他们的兵厉害，他们的国家强，所以别人不敢欺侮他们。假使我们的中国兵肯拼命和他打一仗，把他们打败了，赶回去，他们以后又敢欺侮我们吗？……对，一定要拼命和他们打。老人想到这里，深藏在心头的热血沸腾起来了，我为什么顾惜我的儿子？他是一个排长，他有保卫国家的责任，他不能打仗，他就不是一个兵……我应当鼓励他不要怕死，那一个人都得有一回死，他尽了他的责任，死，这是比什么都光荣的。……”

老人的心得到安慰了，他全身的精力完全恢复了，慢慢地站起来，走回他的豆腐店去，依然作他的豆腐生涯，但同时他更注意打听前线的消息。

轰轰的炮声越来越密。老人虽照常煮了豆汁，但来喝的人却很少了。附近的杂货店，今天竟不曾开市，只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在那里交易。但是门前经过的逃难的人却接二连三的不曾停止过。中午的时候，天空发现了老鹰般的飞机，一个黑点从那机旁抛射到马路上，不久就听见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马路便陷了一个大洞，一个逃难的妇人的左臂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只见她缺了一只臂僵卧在血泊中，其余的两个年轻男人头上也滴着血，但是他们顾不得疼痛连忙飞奔到田里，伏在一座土坟的后面。老人莫明其妙地望着这一出流血惨剧，但同时他却意识到这就是开了火的现象；可是那几个并不是兵士，为什么他们也得不到安全呢？！

老人正在疑思的时候，接着又是轰的一声，震得豆腐房的窗子、门都擞擞地抖了起来，这使老人不得不躲在墙角里。午后晴明的蔚蓝天色，仍从窗缝里露了出来，而老人却不相信他还活在人世，他疑心适才是被可怕的梦魔所戏弄，他伸了伸那健全的两臂，从墙角里站了起来。外面似乎已经安静了，隐隐却听见有人在啼哭。真怪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老人按捺不住他的好奇心，用力把柴门推开，站在门前，天上轧轧的飞机声已完全没有了，仰视天空，云色正非常的鲜洁，在那上面绝对找不到一些可怕的痕迹。于是他把他的视线转到地平线，呀！一个破裂的洞穴，如同张着口的猛虎，上面满染着鲜红的血，两个男人，扯下衣襟互相包裹颈上的伤，同时在田地里挖了一个不很深的土穴，把那个面色惨白缺了一只左臂的妇人的尸体，抬放在土穴里，一面流泪，一面用土掩盖。老人静默的看着他们工作。不久那两个受伤而且疲倦的年轻人，正预备着离开这里。老人好像从梦里醒来，他向天空嘘了一口长气，高声喊道：

“喂，哥儿们，你们不能就这样往前去呀，你们受了伤应当休息呢！来，到我店里，我给些治伤药你们吃，然后再吃些豆汁，再走……唉，你们是不幸呀！”

那两个年轻人，呆看着老人，由老人慈爱的面容神色，把他们从悲伤中疼痛中唤醒了。他们流着泪，走到老人的店里。老人把他们安置在他的木板床上，从箱子里拿出两颗红色的丸药，给他们吞下，同时又把他们浸透血迹的包颈布褪了下来，上了些止血的药粉，找了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好。两个年轻人露着非常感激的眼色望着老人。老人让他们睡下，自己到灶头添了火，把新鲜的豆汁烫热了，叫他们喝。两个年轻人经过老人的救治后，神色安定得多了，于是老人问道：

“你们住在哪里，……死的妇人是你们的什么亲属？”

年轻人中的一个回道：“我们住在镇上刘家大院，我们听得风声不好，打算把我的嫂子和些要紧的东西先送到上海租界亲戚家那里躲一躲……谁知走到半路却碰见了炸弹……嫂子就这样死了！”年轻人说到这里，两颗如豆子般的泪点又沿颊滚了下来。另一个年轻人——他的哥哥——更禁不住呜咽痛哭。老人这时的脸色火般的热着，一双老眼里满浸着泪水，筋肉隆起的臂和铁般的拳击着木板墙，愤愤地叫道：“这是什么世界！……我们这些小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呀！……”

两个年轻人听了老人的话，头便垂下来了，他们这时已被惊恐忧伤所压迫，他们没有勇气去想老人所说的话。——天色已渐近黄昏了，两个年轻人向老人告辞仍回镇上去。“嫂子死了，我们也不想到上海去，家里还有年老的父亲呢！……”年轻人中的一个向老人这样说。

老人依旧紧握着拳头道：“喂，你们就不想替你的嫂子报仇吗？……”

“报仇，我们那里有那个力量？国家养着几百万的兵都把东洋人奈何不得，难道我们就能……”

“咄……东洋人，他也是个血肉作的人，他也不是三头六臂，我们如果肯人人和他拼命，我不相信不能报仇雪耻……至于国家虽养了几百万的兵，可是那些人他们只为自己的荣华富贵打算盘，那里顾到我们小百姓的死活，……我们要救自己是靠自己去拼命呢！……”老人愤然的说着。

两个年轻人依然只呆望着老人，——仿佛老人是在发神经病。当他们离开豆腐店的时候，仍然是满心的莫明其妙。不过他们觉得这个老人对于他们很亲切，倒值得感谢的罢了。

两个年轻人走后，老人一直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转过那影壁的时候，老人才回身进来。

不久，夜已来临，万点繁星，依然闪烁于蔚蓝的天空。老人每夜晚饭后，泡好豆子，就安然地睡去；但是今夜不知为了什么，老人睡在床上，无论如何不能入梦，——当然他记念他唯一的儿子是一件事实，不过老人的心除了不放心儿子之外还纠绞着两种不能相容的意念；老人想起日间所遇见的那两个年轻人，他们对于东洋人打死了自己的妻子、嫂子似乎再不想反抗，老人觉得这是有些可耻的，所以鼓励他们去从军。不过同时他想到自己唯一的儿子，现在开到前线，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又似乎有些懊悔当初不该叫儿子去当兵——那末现在他一定已娶得一房好媳妇养得一个孙子，使他老年的生涯热闹许多……

夜里的炮声更紧了，连接不断的轰响，使老人的心纠成一把。这样一来，老人不能安静地躺着了。他爬了起来，围着小小的磨房打圈子。不久鸡群又开始啼叫了，他勉强的镇住心神，把豆子倒在磨盘里，慢慢推动着那沉重的磨子。好久好久他不看见豆浆流到铅筒里去。这使他惊奇：从来不觉得沉重的工作，今夜如何变了常态。他跑过去挑亮了油灯，把他的粗强而隆起的手臂看了又看，臂依然是坚实的，有力的，但是为什么他推不动那磨子了呢！他的心立刻陷入懊丧的深渊中。他放下豆子不磨了，腰里揣了那历年存蓄的一百元钱，在黎明中开始他的旅途，他真是发狂般的想着他的儿子。他急急的奔上海来，炮声更清晰了，同时还夹着连珠般的机关枪声，这些声音都像针般的刺着他的心，他恨不得立刻飞到闸北，见他儿子一面。他走到上海时，太阳已从林梢移到地上将近午刻了。老人走到将近闸北的铁门边，恰好遇见推独脚车的王阿二。阿二惊奇而带忧伤的看着老人叫道：“老伯伯几时来的？”

“今早天才发亮时我就动身，方才到这里……怎么样，你看见我的儿子吗？……他现在……”老人不敢问下去了，他的心跳得非常快，两只疲劳而兴奋的眼，满网着红丝，瞪视着阿二，脸上充满了焦愁和渴望的神色。阿二咳了一声，嗫嚅着道：

“看见的，但是他受了……伤了！”

“呵！天！他受了伤了！你怎么晓得的。”

“我才看见红十字会的救护车载着他到伤兵医院去。”

“伤兵医院在哪里？”老人的面色有些惨白了。

“听说在海格路红十字会医院……我陪你老人家去看看吧！”

“好，就走吧！”老人拉着阿二向海格路奔去。

许多的伤兵睡在医院里，有的伤了脚，有的缺臂，还有一个兵被枪弹打伤了眼珠。医生和看护，正替那些伤兵在裹扎。老人同阿二跟着一个看护到一间病房里，见了他的儿子。老人全身战栗地站在他儿子的面前，他嘴里咕噜的道：“天呀，好惨！天呀，好惨！”只见他儿子的左腿和左臂都没有了，面色惨白的睡在病床上，不住的呻吟，见了他父亲，从他那惨白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轻声道：“爸爸！我打死了许多东洋人，真痛快！他们真没用！……”

“可是你也受伤了呢！觉得难过吗？”

“不，爸爸，不难过。你知道我们这次打仗，是为中国争光荣的，东洋人想不到中国还有爱国的男儿，这一来也让他知道知道中国还有人呢！……”这一个少年的排长脸上充满了笑容，他忘记了他的腿和臂的痛楚。阿二和护士们不知不觉也都向他微笑。老人把头转向窗外，过了好久，他走近他儿子的床前，抚着他的额说道：“好孩子！你真是爸爸的儿子！”老人欣喜的泪滴滚到他儿子的额上，同时他又走到其他受伤的兵士面前，用亲切尊敬的眼光遍视了他们。当他出门的时候，他把腰里带着的一百元大洋，郑重的递给护士道：“请您把这钱收下，给那些勇敢爱国的兄弟们买些应用的物品吧！”护士接过这一百元钱，不禁滴下泪来。

阿二拍着老人的肩道：“唉！这真痛快！……”

访问的时候停止了，老人和阿二从人丛中离开了病院。

苹果烂了

“唉！这苹果终于烂了！”一个仪态文雅的少年站在玻璃橱旁悲叹着说；同时伸手向那玻璃橱中间摆着的绿翡翠的盘子里，拿下那一个圆润的深红色的大苹果，那上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白绸，但是那洁白的绸子上有些地方透出黄褐色的汁液；他将白绸掀开，发见这苹果的下端完全腐烂了，果皮已变成黄黑色的霉点。“唉，完了！完了！”他背着手在一间六铺半席的屋子里，踱来踱去的叹息着。门外走进他的朋友刘君——喜欢开玩笑的青年。他一眼便看出这个悲叹着的青年朋友的心事，他凑近他的身旁拍着他的肩背道：“喂！青君！你又在怀念日本海西岸的……那一个美丽而年轻的姑娘了吧。唉！无聊呵！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你却毫不享受也不惋惜，让它轻易的溜了，……哦，她送你的那一个苹果呢？”

“唉！苹果呵！苹果烂了！……玫瑰枯了，美丽的梦醒了！……你看那不是吗？”青君异常Setmental的指着那翡翠盘里的苹果喃喃的说着。刘君拿起那烂苹果看了看，嘻嘻的笑道：“丢了它吧！……留着有什么用呢！”

“当然留着是一点用处没有，我也正想着丢了它呀！”

“不见得吧！”刘君露着顽皮的神气道：“除非它烂得连渣子都没有了，你也许还不曾把它丢了呢，我瞧还是让我来，替你斩断这万缕情丝吧。”刘君举起那烂苹果向着窗外的草坪上摔了去，只听得噗哧一声，那烂苹果变了一团烂泥浆，躺在耀眼的阳光里吐那最后的叹息！

青君神色暗淡的凝视着蓝碧的天空，刘君却瞧着草坪上的烂苹果冷笑，一阵热风将那霉烂的苹果所剩余的一些果子香吹了过来，青君连忙跑到玻璃窗前用力的嗅道：

“好浓烈的苹果香！”

“可惜有点酸腐味！”刘君叹息着说。这话竟使得青君红了脸，回转头去看书橱里摆着的各种洋书，似乎那些书自己都展开来，清清楚楚写着他生命史一段浪漫而热情的悲剧。

一只邮船在海洋中冲开波浪前进；太阳带来了白昼的喜悦，温和的风飘过海面，发出激壮的涛声来；邮船的舢板上有一张藤制的睡椅，靠着铁的船栏摆着，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妙年女郎，手里拿了一枝彩色的画笔，在那块放在膝盖上的小画板上，画了几根线，然后抬头凝神望着平静广阔的海面，在天水相接遥远的西方横着一道紫色带子似的彩云，天空仿佛一块蔚蓝而透明的宝石；沉默的海上，只有这一艘邮船在奔它的前程，不时发出船机划浪刷刷的声音，此外一切都是异常寂静的。女郎似乎正在深沉构思一张画稿，然而这伟大神秘的海所现示宇宙的整体又是多么渺茫，使她幻想到海上的楼阁和海底的宫阙，她小小的脑子里感觉到应接不暇了。她疲倦的嘘了一口长气，便放下画板和笔，独自沿着舢板来回的走着。

这时海上正被娇媚的斜阳所笼罩，海水变成各种动人的颜色，海波披了灿烂的金星在跳舞。这一切的色相对于一个有艺术天才的少女所激起的感兴更是活跃富有生命了。她惊叹着，仍回到原来的椅旁，拿起小画板在上面涂了些模糊的笔触，仿佛在海面上有一朵奇异的彩云，彩云中隐约有一座玲珑的楼阁……但是不久夜来替代了艳媚的黄昏，海水变成深蓝几近于黑的颜色，天灰得如同魔鬼的巨翅，风也和狮子般咆哮起来，一朵朵白色的浪花，在黑暗里忽起忽伏，好像那白衣的女神，在夜晚的海里游泳。女郎放下画板，正想回到舱里去，忽然听见橐橐的皮鞋声，从开着甬道射出的灯光中，看见一个身材合中，态度飘洒的青年的身影，投向自己坐着的地方来，不知不觉使她已经预备迈步的腿停住了。

在一切旅客都蜷卧在床上的时候，这寂静的舢板上，忽发见一个妙年美貌的少女，很快的引起青年海上遇仙的幻想。他觉得这少女正像黑暗的天空上所缀着的亮星，又好像那远远浮在海面上的红色灯塔。“黑夜里迷途的旅人的指导者哟！”青年低声吟着。

夜深了，房舱里旅客们的鼾呼声，一阵阵从空气里传过来。女郎被这声音提醒了，也微感到倦意，她拿起画板姗姗的走到房舱里去了。青年直望着她文雅而轻快的背影，经过一个很长的甬道，向左转弯便不见了。他顿觉夜寂寞得可怕。苍茫深黑的海里，仿佛有无数恶魔，围绕着船身，发出震撼的巨响；他简直不敢再多站一分钟，便忙忙回舱去。旅客们都睡得非常沉酣，而他呢，独被睡魔所遗忘，光睁着眼，直到三点多钟，他还不曾睡着。

“多烦燥呀！”他翻身坐了起来，忽听隔壁房里有女人叹息声音，“呀！原来还有和我同病的人吗？”他低声的说着起来，穿上拖鞋，轻轻走到过道里挨近隔壁的房间；恰好那门没有关严，他便将眼从门隙里望进去；只见那房间里有四张床，靠窗子那张床子，侧面睡着一个少女，这时手里兀自拿了一本小说在看。他仔细一认，原来正是昨天下午在舢板上所遇见的那位女画家。不知什么缘故，这一点发见竟使他意外惊喜；心想前途并不见得一点没有希望，倘使就这样走进去和她清谈着，度过这无聊的夜，不是毫无意义的呵！但是他这种欲念立刻就被经验所征服。他很清楚那个结果只是碰钉子罢了。他嘘了一口气，依旧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

第二天正午的时候，船到了门司，有四个钟头的耽搁。许多旅客多趁机会上岸去游览，但是那位青年的魂灵一直萦绕在少女的身旁，似乎离开她便是一分钟也是难耐的；因此他站在初次遇见少女的舢板上，看水手们忙乱着起货；那载货的起重机一上一下的动转着，正如他不定的心情。

“借光！先生！”一种娇柔的声浪忽然从他的身后发出来。他回转头时，陡然如同感受到极强的电力，使他深藏心头的情火炎炎的燃烧起来，两颊红着说道：

“女士，有什么事见教？”

“哦！我打算上岸去发一个电报，不知电报局离此地多少远，时间来得及不！”

青年掏出怀表看过说道：

“现在两点一刻，距开船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大约来得及的，……只是女士此地的道路不熟，还是让我陪女士去吧！”

“那好极了！只是……劳动先生了！”两朵娇媚的红云泛出在少女的颊上。青年的心头也像压上一块重铅。一对形容忸怩的人儿便无言的上岸去了。

船过门司以后，便已到了里海，两面连接不断的岛屿，在模糊的海雾后面；偶尔也看到三两只沙鸥跟着这只邮船飞泳，旅客们不再怀着茫漠的心情叹息了，各人都充满了快到目的地的喜悦；只有那位青年，他似乎非常失望，当大家在饭厅里偶尔喊出“明天到了”的欢声时，便使他更加懊丧。“唉！这是海上最后的一个黄昏了！”他站在舢板上暗自叹息着，同时还低声祷祝道：“海之神呵！偶然你给了我非常的赐与，但是明天呵！明天你依然要不留情的把这赐与收回了呵！最后我将要变感谢为咒诅了哟！……唉！时间与空间，你们是一切的蟊贼！……”他只顾喃喃的说着，不想那位少女已站在他的身后了。

“青君先生！”

少年为这迷醉的声音所震惊了：“呵！秦女士吗？……”

“这船明天上午就可以到神户了吧！”秦女士含笑的问着。

“大约总可以到吧！不过我觉得这旅程实在太短了！”

“太短了！这实在是耐人寻味的一句话，青君先生，莫非是海的赞美者吗？”

“哦！也许是的，不过也要看它是给我些什么赠礼吧！这一次呀！它曾使我的生命变了颜色，真的，在这一次的旅行里我才发见我理想中的安慰者呢！……”

少女似乎在沉思什么，她不理会青君的话，只看着海面出神；过了许久，她抬头向青君道：

“明天神户下船以后，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到东京。”

“也到东京呀！那么此后我们有见面的机会了……你是进学校呢？还是有别的事？……”

“我原来在早稻田大学学政治的。”

“那么你到日本已经很有些日子了。日本话当然都能说，……以后希望你多多指教我吧！”

“女士太客气了，……女士打算到东京什么地方呢？”

“我打算进艺术学院，不过我的日本文太差，打算先补习半年再说。”

“那也好！……女士打算住在什么地方？”

“我出国的时候，有一个朋友介绍我到女生寄宿舍去住，我打算就到那里先住下再说。”

“女生寄宿舍离我住的贷间不远，以后我可以常来拜望女士……只要女士不讨厌。”

女郎露出微含羞意的倩笑道：“先生太客气了！”

晚饭的铃声响了，他们便各自回房吃饭。今夜海上忽然起了很大的雾，舢板上没了少女的倩影，更显得沉闷了。

秋天带来了桂花香，尤其是东京市外更充溢着这种清冽的香气，当我们走到石子砌成的马路时，便看得见马路两旁的密密层层的绿色的树木；在碧绒似的草隙中时常露出金黄色的星点来，一阵阵的浓香便是从那些星点上发出来的。

青君同他的朋友下了电车，便沿着市外的马路向前走。不用说郊外田园的空气，是使他们的精神活泼起来，况且天空浮着几朵美丽多变幻的云彩，远处的松林如同屏障般矗立着，枫叶透出嫩红的颜色，云雀在稻田里唱出嘹亮的歌调；这一切都使人愉快，仿佛忘记了自己在人生的程途上负荷了艰难的重担，只感到儿时摇篮的舒泰。这一对青年人无忧无虑的慢步着，不久来到一座绿荫匝地的松林里，有一队毛色纯白而驯柔的羊群，在林子里啮嚼松树根旁的野草，一个朴质的牧羊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咩咩”的羊叫声打破了这深林的沉寂。……

“这真是一幅画境呵！”青君感叹的说。

“不错，这真是一幅非常自然的名画，……那么我们竟成画中人了！”刘君笑着说。

“画中人，”青君不住喃喃的自语着。

“怎么！这么很平常的三个字，倒引起你颇深切的寻思了吗？喂！朋友！你近来发生了什么事故？老实说吧！”刘君睁大了眼睛向他的朋友诘问。

“唉！一切还是平凡得可以，那来的什么惊奇事故，刘，我告诉你，一个人最不要有所想，……完美的理想，只是给人苦闷罢了！”青君叹息着说。

“但同时也能给人快乐，是不是？”刘君看着远方的天漠然的应着。

“快乐吗？那自然是也有一些，不过这样快乐好像境子里面看美艳的花……唉，太不可捉摸了！”

“但是，这就是真正的完美的理想的特色。至于事实呢，永远只有缺陷。”

“当然，”青君道：“我也是相信这个真理的。不过谁有了一个理想，也绝不会不再深追下去；比如恋爱，一定要希望结婚是很自然的事实，而追逐一个理想又是怎样艰难的努力！唉，命运的鞭子，最后是将人赶到烦搅的矛盾中去呀！”

“喂！青君，我前几天听见一个朋友谈起你，据他的报告，你确实过的不很平凡的生活呢——至少最近两三个月是如此的；青君！一个人有了不平凡的生活时，快乐和苦闷似乎都从新估过价，换一句话说，就是他们的感觉是特别敏锐，不论快乐与苦闷，都具有特别的鲜明的色彩，激动他们的神经。”

“你的话也许是真的……但是他们对于我的事情怎样说的呢？”

“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现在你是明白的承认了，还是快些拿你的供状来吧！我早说过年轻人是不能守秘密的，尤其对于他自己恋爱了的秘密更容易被人看出的……听说对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画家，是不是？”刘君笑着说。

“然则你早已清楚内幕了？”青君急迫的问着。

“只不过略知一二罢了。还是你再说一遍吧！”

青君知道刘君绝不会让他一直缄默下去，只得说道：

“这差不多是一个故事很平常的开端，……当暑假完了，我由国内启程到这里来，在船上遇见一个不很多见的女郎——那就是你所说的女画家了，她具有女人特有的沉默性，对于一切事情都不肯多所表现，同时她又有一般女人所缺乏的独立性，她的肩膀，似乎很能担负些什么，……”。

“那么，她岂不是很合格的情人了吗？……至于你，有温雅多情的性格，脸又是这样漂亮，当然没有什么配不上，你还要苦闷什么？……”

“唉！天下的事情很难说，就算你的话都对了，然而还有一个更大的关键——那就是一点不能迁就的各人的思想。她倘使是一个无所谓的女人也好办，不过在我们几次的谈话中，我的确看出她有着极浓厚的色彩，况且最不幸的，我们又是不同道的。刘，你知道这种女孩是出乎人们意料的可怕，和她们交际是非常危险的，你没有听见关于美人计这一类的故事吗？她们有时可以为了主义，献身给她们的仇人，就中探取反对党的秘密，刘，你瞧，倘使这不幸是事实，我不是处于太危险的地位了吗？因此我不敢放松自己的情感；然而她又是太合我的理想的情人。有时我无法制止我自己，因此我便陷入可怕的矛盾中。……”

“自然，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人类社会越复杂，一切的问题也就纠葛越多。爱情看来像是很单纯的问题，但在今日也都有了背景，眼看人生是走在荆棘的路上来了。不过倘使你能小心运用你灵妙的手腕，使她降伏了，那以后你们只讲爱情，不管各人的主义，那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在英国，保皇党和自由党的男女也竟有成为夫妇的。”

“刘，你的提议虽像是趋近于实际，但我们不能不承认那是下策。夫妇之间竖起一块思想不同的界碑，而只希望两方的感情融洽，即使办得到，也只是部分的。思想和感情往往是相互而生，怎能把它们分开呢？除非两个人中间有一个牺牲了自己的主张，……”

“但是你们两人中，谁是俘虏呢？”刘君在沉思中发出这个问题。

“刘，”青君叹息着道：“也可以说是幸事，我们两个谁也不肯作俘虏，问题便在这里僵住了……其实为国家幸福计，那么像我们这类的事实越发生得多越好，倘使每个青年男女都肯为了主义而牺牲切身的爱情，这种伟大无私的情感，宁不能开出璀璨的花结成甘美的果吗？……但是为个人计，又是多么不幸呵！”

“青君！这实在是现代各问题中很重要的一个问题，国家是萎靡不振，政治也是一塌糊涂，人人都负担着艰难的担子，不等这担子挑到目的地时，便连嘘气的空儿都没有，那能有工夫讲爱情。你打算在这个时代下，看到一对对的青年情人在满着花香的园里和照着月光的河畔，无所挂碍的嬉戏着，那真是不可能，就是有些不知事故的傻子们装出这种剧景，那也只是一幕剧景罢了。在帷幕后面真的人生只有被压轧的呻吟呵！”刘君似乎也有些关不住的愤慨，在他平日嘻笑的面容上，罩上一层严重的霜。林子那一面的羊群又“咩咩”的叫了起来，牧羊人紧紧了腰带，地上拾起那柔软的柳条鞭，口里发出一声唿哨，羊群便同着他离开这林子去了。太阳已斜向西方，树林里更觉得凉森森，似乎有些仙人的影子在林中穿行，又像是有魔鬼的翅翼发出弗弗喳喳的响声。这两个青年也慢慢走出林子。在晚风带来的桂花冷香里，他们上了车回寓所去。

在一条大马路的尽头，有一所小小日本式的楼房，这是一个老寡妇斋滕的产业，她丈夫十年前死了，死后只留下这所房子和乡间二十亩田给她。她将田租给别人耕种，自己就搬在这所房子的楼下住着，楼上还有四铺席和六铺席的两间楼房，租给来这里求学的中国学生住。斋滕是一个很和蔼的老妇人，她并且烧得很好的饭菜，因此住在楼上的学生便把伙食包给她，她好像慈母般殷勤的照顾他们。

这一天已是黄昏时候了，她照例作好饭菜，安好碗箸，一切都齐备了；但是还不见那两个青年人回来，她暗暗的想，“现在已经七点了，怎么他们还不回来？年青的人有时候很容易忘记时间的，……那一个漂亮的姑娘，前几天和青君从这门口走过，他们一对年青人多么和爱呀！莫非他今天又去找她去了吧？但是刘君呢？……

她正在门口自言自语的张望着，只见青君和刘君从马路那一面来了，于是她忙着提上一壶开水去，很关切的迎接他们。

晚饭后，刘君到学校去上夜课，青君独自留在寂静的楼上。他将垫子靠墙铺着，独自在沉思，他不时为了纷搅的前途发出悲凉的叹息，这声音竟惊动了正在收拾器具的老房东，她停止手里的碗不洗，只凝神向楼板上怔望着，同时这老女人的心里也涌起一些久已平静的波浪，“呵！多寂寞的夜哟！”她悄悄的叹息着。

当她提着一壶茶送上楼去的时候，只见那位年青的青君先生正伏着书桌，在一张深紫色的信笺上写些什么呢！

“晚安！”老女人轻轻的说着，把茶壶放在矮几上，如同鬼影般又从不甚明亮的扶梯旁消逝了。

青君只“唔”了一声，还来不及回答她的话，而抬头已不见她了。这位悄然来去的老妇人不知不觉引起青君一股莫明其妙的感伤，……“人生逐渐的走向枯寂老死的路上。虽然谁都有过他的青春，但是能有几个人尽量的享受过青春的欢喜和爱娇，等到老来时，对于这已往的青春绝不流一滴惋惜悔恨的眼泪呢？”他思量到这里，觉得那些将要危害他一去不再来的青春的理想，渐渐羞缩得像一枝触了日光的含羞草，低垂着头躲起来了。现在是热情得了全胜，它吐着使黑夜失了威严的火焰焚燃着这少年的心，使他决定，第二天的太阳照在树梢上时，他便要向他的情人供献世上最珍贵的礼品——他愿在她的长裙边作一个永远忠信的仆人，——一个思想上的俘虏。

当他安适的睡在被桶里的时候，理智和感情都为那蓬勃的火焰所惊吓，暂时停了战。苦闷的神也躲在暗陬里不敢作声，只有魔鬼，戴上快乐之神的假面具，在火光下疯狂的舞蹈。

这时他的那位情人，在女生寄宿舍里，正从事修改一张画稿，那张画的背境是一座玲珑的山峦，在两个山峦之间有一道清碧的泉水，流到山脚下积成一个小湖，湖旁有一株腊梅树，开着浅绿色的花朵，树下放着一块平滑的云母石，上面坐着一个素装少女，手里拿着一根短箫对着天边的一轮明月悄然遐想。女郎将画稿改好之后，不禁叹息了一声，另外拿出一张白色的信笺，在上面写道：

“青君我友：

我真觉得抱歉，老早答应送你的画到现在才勉强有了个底稿。——这是昨夜我独自坐在寄宿舍的后山构成的。今天早起，我把它草草涂了起来，此刻正在修改，明天便可以画好了。

这张画的艺术当然是很浅鄙的，不过那意境还不算坏吧！如果你是比较了解我的个性的话，这张画便不是毫无意义的呢！

祝你快乐！

秦玄音。”

太阳光已照着青君睡房的玻璃窗了，他翻身爬了起来，心头充塞着一种异样的情感，仿佛非常充实，同时又像是空虚，这真使他不知怎么办了。他不住用手搔着头发。不久老女房东开上午饭来，同时拿进一封信和一张水彩画，放下道：“青君先生，这是女生宿舍的佣人方才送来的，并且要一张回片。”青君忙忙打开信读过，又展开那张画看了看，才从屉子里拿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道：

“来信及尊画均收到，余面谢。此致

玄音女士。青君再拜。”

老女房东拿着名片下去了。青君顾不得吃饭，就找出几个图钉把那画端端正正钉在白色的粉墙上，他这才坐下一面吃饭一面赏鉴那张画。他觉得这张画的意境果然不凡，但是这里面似乎藏着一个哑谜，照这张画的意义，明明是说只有空山明月幽谷寒梅是她的知音，而不许一般俗子问津的了。但是自己究竟是哪一种呢，俗子吗？或者……唉！她这种若离若即的神情多难捉摸呵！

矛盾的情绪又紧紧的包围了他的心。昨夜的心，早被今天的太阳所消灭了。他只有在苦闷中度过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当刘君回来时，他已闷闷的睡下了。但他最后是作如是想：

“人是感情的动物，无论她是怎样孤僻，和富有危险性，倘使我能用最大的虔心激动她的情感，也许可以改变成一个比较好的局面吧！……她是一个画家，假如我也懂艺术呢？……”他想到这里，便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当他吃过晚饭以后，便戴上帽子，匆匆的跑到文具店里买了全份的图画器具，欣然回寓所去。

夜深了，刘君在隔壁房里已经沉睡了，如一群蚊虫鸣叫般发出鼾呼声。楼下斋滕老太婆也已经熄灯睡了。这种环境对于他这时的心情和计划都非常合式。他将一张雪白的图画纸放在案上，注目凝神看着玄音所送的那张画，许久许久他似乎领悟些什么，只见他点头含笑在画纸上画了几笔，当然那结果只有失败；他叹着气把画纸收起来了。忽听见楼下斋滕老太婆翻腾的声音，他连忙拧灭电灯。月光带着秋夜的冷气，走了进来，窗前的杂树影非常鲜明的映在毛光的玻璃窗上，他知道已经深夜了，便只得胡乱睡下。

天气渐渐冷起来。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已看见薄薄的雪花盖着冬青和小松树。青君在一条冻着薄冰的石头路上来回的散步，他似乎是打算走进那小山坡上的女生宿舍里去，然而他的脚有些踯躅，这个彷徨的人影在马路上停留了半点多钟，后来宿舍的门房，对于这个青年人的形迹有些怀疑，忍不住走出来问道：

“先生！你是不是要会这里面的什么人吗？”

“呵！不错，我要会秦玄音女士，只是不知道她在寓舍里不？”

“哦！原来是这样，那么为什么要在门口站这半天，莫非是嫌这天气不够冷吗？”门房笑着走了进去。青君便到接待室里坐着；不久听见细碎的皮鞋声，接待室的门开了，秦女士姗姗的走了进来，那一种不凡的丰度，和恬静的表情，真仿佛月光下的淡装梅花。

“呀！青君样，许久不见了！”

“对了！整整三个星期吧。今天没有出去吗？”

“没有出去。天气似乎有些冷呢！”

“不错；早晨的确很冷，但此刻太阳很毒，倒不觉得怎样。……听说青山梅花快开了，我打算邀秦样去玩玩，……有工夫吗？”

“大约可以奉陪吧，但我们此刻就去吗？”

“是的，倘使秦女士没事的话，让我们这时就走吧！”

“也好！但请你稍微等一等，我到里面去去就来，这真有点对不住呢！”

“没关系！秦样请便吧！”

玄音含笑点了点头，便匆匆到里头去了。青君望着她的背影发出胜利的欢笑；他心想：“照目前的趋势看来，并不见得不是吉兆。”他不知不觉把手伸到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长方形的画像来，那是一个含着微笑的少女的半身像；是他三个月以来的心血的结晶，在画这张像以前他虽然不是一个画家，但坚定的意志和不断的努力立刻使他有非常的成功。况且他所画的不是一个想象的幻影，正是他日夜所萦念的情人秦玄音女士呀！他在经过许多困难之后，才从一个女同乡那里借来一张她的半身肖像，他将这张像摆在案头，每天要照样画三四遍，足足画了三个月，最后画成今天的这一张。他想：“当这个希奇的礼物奉献到她的面前时，难道不能激动她平静的心弦吗？……”

他们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已到了青山，但所谓的梅林，只不过稀稀疏疏两三株瘦梅罢了，那里赶得上中国江南的梅树的一角呢？不过他们也还感到很深的兴趣。青年人的想象力往往可以统御一切的真实呢。

他们绕了梅林慢步的走着，当然这是非常关键的一幕。他预备了成千成万的话，将向她面前倾吐，而她呢，也似乎觉得这是比较颇严重的时期。他们谈到天气，谈到艺术，最后他在羞人答答的情致中献上他为她作的肖像！

“呀！这是那里来的？”

“哦，秦样，不瞒你说，这是一个秉有热情赤心的青年为你画的呵！”

玄音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但在一朵红云从她两颊上残退的时候，而她澄净的眼中露出非常懊丧的神情来。她将相片收下，只淡淡谢了一谢，便辞别他回寄宿舍去了。

他们从青山分手以后，又是两个多礼拜不通消息了。青君只在热恋与苦闷的心情中挣扎着。忽然在一天早晨，他收到玄音的一张名片道：

“我因国内有要事，友人来电催我就回去，所以决定今夜离开东京，匆忙中不能走别，特此拜辞——玄音。”

这真是平地激雷般的消息，使他几乎失了知觉，在略加思索之后，便匆匆戴上帽子到女生宿舍去访玄音，幸喜她还没有出去；但一切行李都已捆扎停当，放在一架运货汽车上。不久玄音和她的女友们走了出来，青君便上前打招呼道：

“秦样，不是说夜车走吗？……”

“不错！我是决定乘第五次的夜车走，不过行李打算先发了去，免得临时麻烦！”

“那么让我来帮你的忙吧。你倘若有事情，尽可去办；我到车站把行李票弄清楚，再来找你好了！”

“这样好极了！但使你太麻烦了呢！……这样吧，我的事情还有很多没弄清，你把行李票先收着，今晚七点钟火车站上见，好不好？”

“好的！好的！这件事就算交给我了，请你放心吧！”

七点钟打过了，青君独自挤在站台的人丛中正在张望时，只见一群青年男女围随着飘然如仙的玄音来了；他急急迎了上去，把行李票交给她，不久火车就要开了。那些送别的人都赶来和玄音握手，而玄音回头不见了青君，心想他怎么连手都不肯和我握一握便急急走了呢！……这个人真有些奇怪。车身移动了，“再见呵！再见呵！”的声浪如海潮般涌起来，直到车身离开站台才渐渐平静了。玄音放下窗子回身坐下来时，只见青君含笑的走来！

“呀！青君样！这是什么意思？你到什么地方去！”她惊奇的叫着。

“我呵！不到什么地方去，只想送你一程！”玄音听了这话，心里不禁一酸，泪珠竟在眼角里落了下来。她连忙把脸朝着窗户，青君呢，更是满肚皮的离情别绪，但也不知从那一句说起。他们互相沉默着，车已到了京都，玄音低声说道：

“青君样！这已是京都了！你回去吧！我非常感激你。……”

“不，让我再送你一程吧！我们偶然而遇，此后还会偶然再遇吗？”青君说着轻轻的叹息了。

一夜的旅程，在他们看来是飞也似的过去了。第二天太阳出来时，早已到了神户。玄音同青君下了车，同到埠头上；“长城丸”已泊在岸旁。他们来到船上找好了铺位。再有一点钟就开船了。这是这样可贵的一点钟呢。玄音嘴唇几次颤动，但是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直到摇了开船的第一遍铃声，玄音从果筐里选了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递在青君手里，嫣然笑道：“祝你平安！”同时握住他的手，直送他下舢板，船已解缆了。

这个红润香艳的苹果，便成了爱情的象征了。当他回到东京的时候，便把它供在翡翠盘里。

当他每天回家时，必站在那放苹果的橱前幻想那远别的情人。但是幻梦终有一天要醒了。两个月以后，玄音和另一个青年结婚的消息，被海风带过来了，——那也正是苹果烂了的一天！

这一段生命史上浪漫而热情的悲剧在青君的脑海里复演之后，一层泪水遮住他的视线，一切都消逝了。只有那带有酸腐味的苹果香兀自一阵一阵由风里吹过来！

亡命

夜半听见藤萝架上沙沙的雨滴声，我曾掀开帐幔向窗外张望，藤萝叶子在黑暗里摆动，仿佛幢幢的鬼影。天容如墨，四境寂寥，心里有些悚然，连忙放下帐幔，翻身向里面睡，床头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个不住。心绪如怒潮般的涌掀。从新翻转身来，窗外的雨滴声越发凄紧，依然睡不着。头部微微有些涨闷，眼睛发酸，心里烦躁极了。只得起来，拧亮了电灯，枕旁有临时放的一本《三侠五义》，翻起来看了，但见一行行如黑点般的闪过，一点没有领会到书里的意思。

忽听门外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心房由不得怦怦乱跳，莫非是来逮捕我的吗？……今午庚曾告诉我：市党部有十五起人，告我是反革命，将要逮捕我，承庚的好意叫我出去躲一躲。这真仿佛青天里一个霹雳，不过我又仔细地想了一想，似乎像我这么一个微小的人儿，值不得加上这么一个尊严的罪名，所以我对庚说：“也许是人们开玩笑吧？我想不要紧，因为我从没有作过或种活动。……”

但是庚很诚挚的对我说：“现在正是一切都在摇动的时候，我看还是走一步好，只当出去玩一趟。”

我说：“也好吧！就出去走一趟……不过真冤！”

庚叹息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况且熬到有被逮捕的资格也就不错。”

庚这种解嘲的话，使得我们都不自然地惨笑了。当时我就决定第二天早晨到天津去，夜里收拾了一个小藤箱，但是心乱如麻，不知带些什么东西才好，直弄到十二点钟才睡下，正朦胧间，就被雨点惊醒。

真是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似乎有人在窃窃耳语。我这时连忙起来，悄悄的把小藤箱提在手里，只要听见打门，我就从后门逃到我舅舅家里去暂避，我按定乱跳的心，把耳朵向外静静的听着。过了些时，还没有人叫门，而且说话的声音似乎远了，我的心渐渐的平定了，吁了一口气，把小藤箱仍然放在地下，拧了电灯，打算再睡，可是东方已经发白了。要赶六点半的那一趟车，自然睡不成，因轻轻开了房门，把老妈子叫了起来，替我预备脸水，我一面洗脸，一面盘算，我到天津去住在什么地方呢？那里虽也有朋友，但是预先没有写信去通知他们，怎好贸然去搅拢人家？住旅馆？一个人孤孤凄凄……想到这里心绪更乱，怔怔的站了许久，这时候已五点半了。没有办法，到天津再说罢！提着藤箱无精打采的走吧！回头看见罗纱帐里小宝儿，正睡得浓酣，不忍去惊醒她，只悄悄在她额上吻了一吻，心里不由得一阵怅惘，虽然只是暂别，但是她醒来时不见了妈妈……今夜又不见妈妈回来，和她同睡，她弱小的灵魂，一定要受重大的打击了。我不禁流泪了，同时我诅咒人类的偏狭，在互相排挤的中间，不知发生多少悲惨的事实。唉！我真愤恨！不由得把藤箱向地下一摔，似乎这样一来，我也总算得了胜利：因为我至少也欺负死几个蚂蚁吧！

车子已经叫来了，我把藤箱放在车上，我年老的姑妈对于这严重亡命，更感觉得情形紧张，她握住我的手，含着眼泪说：“这实在是想不到的祸事！但愿你此去平安……并且多方请人疏通，得早些回来！……都要留心！……”我点了点头，要想说话觉得喉头哽咽，连忙跳上车子，不敢抬头向姑妈看，幸喜车夫已经拉起车子如飞地走了。这时候只有五点三刻，街上的行人很少，清凉寂静，我一夜不曾睡的困倦，这时都被晨气驱散了，脑子里种种思想，又都一幕一幕地涌出来。车子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忽然转了一念，亡命为什么一定要到天津去，北京地方大得很，谁又准知道我住在哪里？于是我决定无论如何我不离开北京，因告诉车夫，叫他拉我到西长安街去，不久我就在西长安街一家医院门口下车了。——这医院的院长，是我的乡亲，那里房屋很多，——我到医院里，因为时间尚早，我那乡亲还没有来，我只得在会客厅里等着。九点钟的时候，他才来了。我将一切情形和盘托出，请他借我一间房子暂住，从此我就充起病人来了！

这个医院，是临街的三层高楼，在楼上窗子里，可以看见大马路的车马奔驰，并且可以听见隆隆呜呜的车轮和汽笛声。我生性最怕热闹，因在西北角上，选了一间离街较远的屋子，但是推开后窗，依然可以看见大马路上的一切，并且这窗子是朝东的，早晨的太阳正耀人眼目地照射着。天气又非常闷热，我忙把这面窗关上，又加上黑色的帐幔，屋子里的光线立刻微弱了，心神的压迫也似乎轻松些。我坐在一张椅子上，看医院里的佣人，替我换床上的褥单和枕头布，他走后我便睡下了。头顶上的白云一朵朵的向西北飘去，形状变化离奇：有时候像一头伏虎，有时像一条卧龙。……

我因昨夜失眠，今天精神极坏，本想在这隔绝一切的屋子里用一功，或者写一篇稿子，谁知躺下后，就瘫软得无法起来。而且头昏目眩，似睡非睡地迷沉了一天，到夜晚的时候，街上的声音比较少点，我起来把前后的窗门都开了。屋里的空气，立刻流通起来，一阵阵的温风，吹拂在我的脸上，神思清楚多了。仰头看见头顶上的天空，好像经海水洗过似的，非常碧清，在那上面缀着成千万万钻石般的星星，我在那繁星之中，找到其中最小的一个，代表我自己，但是同时我又觉得我不止那么一点。我虽然不愿意，但是这黑夜中最光芒，最惹人注意的一颗星……但是事实上，我也不是那最无光，最小的一颗，因为藏在井底的一群蛙，它们都张着阔口向我呱呱地叫，似乎说：“你防备着吧！我们都在注意你呢！……你虽然在千万的繁星之中，是最不足轻重的一个，但是我们不敢希冀那第一等的大星的地位，只要我们能取得你的地位，我们已经很够了！”……于是乎我明白了，在这种世界上，我应当由一颗最小而弱的星的地位，悄悄逃出，去作一朵轻巧的云，来去无心，到毫不着迹的时候，便是我得救的时候了。

这思想真太渺茫，不知不觉已走入梦境，梦中觉得我已真是一朵轻巧的云了。我飘然停在半天空，下面是一片大海，这时一点风都没有，海面上的波纹，轻轻地漾着，清凉的月光，照在这波浪上，闪出奇异的银花，我正想低下（头）来，吻着那可爱的海的时候，忽然从海底跳出一条鳄鱼来，立时鼓起海浪，仿佛山崩地塌般的掀动，澎湃起来，我吓极了。幸喜我这时已是不着迹的行云了！我轻轻浮起，无心的歇在一座山上，那山上正开着五色灿烂的山花，一阵的清香，又引诱我要去和它们接近。忽砰的一声，一个猎人的枪弹，直射在树梢头，那股凶猛的烟焰，把我冲散了。渐渐不是白云了。睁眼一看，依然是个着迹的人类，无精打采地睡在病院的钢丝床上。唉！我明白了！到如今我还只是一个着迹而微弱的人类哟！

我怅惘，我暗暗撕碎了不值一笑的雄心，我捣碎了希望的花蕊，眼前的一切，只是烦闷可怜！

马路上隆隆轧轧的车声，人声，又将我从天空拖到地狱似的人间，在这时候，我没有办法安慰我自己，只想睡去，或者梦里，还有不可捉摸的乐园，任我休养我的沉疴。无奈辗转反侧，再也不能入梦。正在苦闷万分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我应道：“谁？请进来吧！”门呀的一声开了，我的朋友莉走了进来，她一看见我的脸色，不禁惊叫道：“呵！隐，怎么你病了吧？……脸色青黄得好不怕人！”

“也许是要病了，但是我知道不是身体上的病，你知道我的心上是伤上加伤……我如何支持得住呢？……”

“唉！何必呢？什么事看开点就好了，莫非你作了亡命，就使你这样伤心吗？……其实呢，这正足以骄傲，至少你是被人注意了，我们昨天和庚说笑话说你真熬出来，居然成了时代的大人物了。”

莉说完笑了笑，我呢，也只得报之以苦笑：“真的，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脆弱？常常觉得这个世界上的阴霾太浓重了，如果再压下去，我将要在浓重的阴霾下咽气了。”我这样对莉说。

莉听了我的话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一时竟想不出说什么话来安慰我才好，那神气彷徨得使我也不忍。我转过脸去，看着窗外，好久好久莉才找到一些话，一些使人咽着眼泪苦笑的话了。她说：“这年头可不就是那回事吗？咱们看戏吧，有的是呢，将来也许反叛又成英雄，……好好地挣扎着干吧！……”

“看吧……自然有的是毁裂破碎的悲剧呢！……不过我已经觉得倦了！……”实在的情形，我近来对于什么事，都觉得非常的无聊。在我心里最大的痛苦，是我猜不透人类的心，我所想望的光明，永远只是我自己的想望，不能在第二个人心里，掘出和我同样的想望。本来浅薄的人类，谁不愿意作个被人尊敬爱慕的英雄呢？于是不惜使千万人的枯骨，堆积起来，作成一个高台，将自己高高举起，使万众瞻仰。唉！我没有人们那种魄力，只有深藏在幽秘的芦苇里，听那些磷火悲切的申诉，将我伤了又伤的心，重新一刀刀地宰割了。

今天莉也很不快活，大概是受了我的影响，我们在没话可说的时候，彼此只有对坐默视着，其实呢，我们的悲苦，早已充满了我们的心灵，但是我们不愿意说什么，为了这浅近的语言，实在形容不出我们心头的痛苦。黄昏将近了，莉替我掩上了西边的窗，因为斜阳正射在我的眼上。她走了，屋里格外冷寂，几次走下床来，想在露台上看一看，但是刚走到露台口时，心里一惊，又忙退了回来，仿佛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将不存善意的眼光投射着我，要拿我开心呢。我忙忙退回，坐在一张藤椅上，我真感到人们对我太冷酷了，我仿佛是孤岛上一只失群的羊，任我咩咩地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一个人给我一个同情的应和，并且沿着孤岛的四围的怒浪正伸着巨爪，想伺隙将我拖下海去。

我心里又凄楚，又愤恨，为什么我永远是被摧残的呢？……但是我同时要咒诅我自己太无能了，既是没有人来同情你就该痛快地离开社会，去寻找较好的社会。现在呢，是又不满意这个社会，却又要留恋着这个社会，多么没出息呵！唉，好愚钝的人类！人类都在酣睡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唱着神曲有什么用呢？你应当大胆敲响他们的门，使他们由恶梦中清醒，然后你的神曲唱得才有意义啊！

我想到这里，我不知不觉流起泪来，这眼泪有忏悔，有彻悟，还有惭愧，种种的意味呢！最后我感谢颠簸的命运，……这不值一笑的亡命，使我发现了应走的新道路。

我深切地祝福使人下次的亡命，比这次有意义，便是绑到天桥吃抢了，也要值得。这一次真是太可耻了，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从家里逃出来，唉，天呵，太滑稽了！

不知不觉在医院又过了一夜，外面一无消息，中午时莉又来看我，她笑道：“没事了，回去吧！原来他们所以要逮捕你，是为了要你的地盘，现在你既经退出，他们也就不注意你的个人了，这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傍晚的时候，我收拾了桌上乱堆的书籍，重新提起我的小藤箱，惘然地走出医院的大门。我站在石阶上看来往不绝的行人，我好像和他们隔绝了许久。正在了望的时候，远远两个穿西装的青年，向我站的地方走来，举手含笑向我招呼道：“隐！你上什么地方？……昨天听人说你到天津去了呵！”

“是的，”我想接下去说今天才回来，但是脸上有些发热，莉又在旁边向我笑，我只得赶忙跳上洋车走了。到了家里，走进我那小别三天的屋子，有说不出来的一种情绪兜上心来……

恋史

傍晚的时候，她们都聚拢在葡萄架下，东拉西扯的闲谈。今天早晨曾落过微雨，午后才放晴，云朵渐渐散尽了，青天一片，极目千里，靠西北边的天空，有一道彩桥似的长虹。风微微的吹着，葡萄叶子格外翠碧，真是清冷满目，景致幽雅极了。

她们谈些学校的近况，谈来谈去，都觉得平淡无奇，谁也鼓不起兴致来，小良忽然提议报告各个人初恋的历史。

这确是新颖的题目，惹得在座的人都眉开眼笑的期待着，——仿佛期待名角出台的情形。可是谁不愿意先说，你推我让的，最后仍是无结果。小良她是提议的人，理应她自己先说，可是她最是有名的小鬼头，当大家拥着她的时候，她两只眼不住的东瞧西看，远远的看见徽笙往这边走呢，她高声叫道：“徽笙快来！”又回头轻轻对她们说，“你们不要作声，我知道徽笙有很好的恋史，回头我们大家要求她说……”果然大家的注意点，立刻转到徽笙身上去。

“你们作什么呢？”徽笙含笑说。

“决来吧！我们知道你有很美妙的恋史，正预备请你来说给我们听呢，可巧你就来了！”她们一壁说一壁将徽笙围在坎心，然后大家都在四下里的石头上坐下了。

徽笙也就坐在一张小石桌上，看见人家都凝神息声的期待她的讲述呢。笑道：“你们真要听恋史吗？……可是我说完了我的，你们亦得说你们的。”

“那是当然的。你就说你的吧？”竹韵挤着眼含笑说。

“好吧！我就说……这是一段很神秘的恋史呢！”徽笙说完，稍微顿了一顿，便开始讲述她的恋史了！

“大约是前年吧！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正降着鹅毛片似的大雪，我从家里到学校去，这一段路程比较得远，我坐在四面用篷布幔罩的车子里，不时听见呼呼的北风卷着雪片，打在车篷上，一阵阵作响。车夫拖着车子，踏着雪沙沙的前进。我觉得气闷极了。就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买的杂志来，任意的翻翻，忽看到上面有几首恋歌，写得十分美丽：字里行间，充满了燃烧的热情，我由不得沉沉如醉，拿着那本书思想起来。”

“我记得我念过一篇西洋小说——写一个贵夫人和一个诗人作邻居：她开了窗户，就可以看见那诗人所住的屋子。白天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去看，每到晚上，那位诗人就伏在他的书案上写诗，他的面影正好映在淡绿色的窗幔上，很直的鼻梁，倩笑似的嘴角，颀长的眉梢，蜷曲的头发，都很清楚的表现出来，那贵夫人就坐在墙角下的一张沙发上，尽量的欣赏，不知不觉心头暗暗生了爱苗，非常热烈的爱上那位诗人了。于是她背着她的丈夫，为那位诗人写了不少的恋歌，真仿佛但丁和比特丽斯的故事——那诗人始终没有知道这回事，虽有时偶然看见贵夫人，凭窗遥盼，但觉得她那一种尊严的神色，那里还敢存丝毫非分之想呢？”

“有一天晚上，贵夫人依然开了那扇窗，坐在墙角的沙发上，等待那美丽的倩影，然而终至于杳无消息。贵夫人心里很感到怅惆，一夜失却心似的过了。第二天早晨，细细打听，才知道那位诗人已搬走了。贵夫人不禁哭了。”

“我回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又把那本杂志上的恋歌念了两遍。觉得这恋歌里的情节，和那篇小说差不多，并且情感似乎比较得更热烈些。我细看作者的署名是寒星——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别的杂志上，也曾见过，不知道他到底是男性还是女性，可是我知觉里总想她是女人。”

“后来我到学校图书馆里，打算再找一两篇寒星的东西看，可是我因为功课太忙，也就没有看成。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我同两个朋友，到陶然亭去看雪景，我们站在小山阜上，忽见远处有一个穿棕色呢西服的青年，低着头在一坐新坟旁边徘徊：那是一座西式的坟茔。四面植着苍松翠柏，绿色枝叶上，满缀着银色雪花。那少年就倚在一株小松树傍，默默的站着，有时仰起头，对着那彤云凝闭的天空，仿佛在祷告似的。不禁惹起我们的好奇心来，不久那少年走了，我们就跑到那坟旁去看，只见坟前立着一座石碑，正面题着漱泉女士之墓，背面题着两句诗，旁边署名寒星——那诗句正是恋歌里择下来的。”

“这时候我心里发生一种不可名言的情绪，似乎惊喜，又似乎悲凉，我怔怔的站在白雪地上。默想适才那个青年的行动，奇怪他的印象，竟是很深刻的印在我心膜上了。

“但是从那一次见面以后：又经过半年，我虽整天来往于十字街头，而总没有遇见他的机会。我曾暗暗打听他的来历，可惜朋友里没人认识他，我也只得算了。”

“然而这莫名其妙的恋感，仍然逢到机会便向我侵击，我每次独自坐在院子里，听草虫唧唧的叫唤，或看清幽的月光的时候，他便上了我的心头。有时我散步在夜来香的花丛里，我更是如迷如醉的恋念着他——这样美妙的星光：温馨的气味，最适合情人低语密诉的环境：然而我是孤独着数遍星点，望穿了银河，他在那里？——又怎能使他知道我是在热烈的恋念着他？但是我又设想他若果真知道，这宇宙里，有一个女儿是真诚的爱着他，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也许他因已有情人了，他要拒绝我的爱，那时我的痛苦必致不克支持，因之我又怕他知道我的心：还是不要戳破这个谜，让我独自参详吧？”

可是有一天——大约是四五月天气吧？风是温馨得使人迷醉：窗前满挂着紫色藤花，拂动着丝丝的柳条：情景是特别的美妙，精神也格外松散，热烈的情流，好像决了口的黄河：滔滔奔赴，心里一阵阵怅惘，如同失掉了什么东西般，——真正良辰美景奈何天，——最后我找到一张淡红色的花笺，写了一封不想投递的信：

“‘寒星！美妙的寒星！你曾经捣碎我青春的心。你曾经扰乱了我安甜的梦境！寒星啊！这宇宙里有了你，我将永远如饮酿醴般的迷醉了。这地界上有了你，我将被情感之火焚炙成了灰烬，我若再能看见你——就是一分钟也好，但是……’”

“我的信只写到这里便不能再往下写了，将信看了两遍，叹着气把它又烧了。正在十分懊恼的时候，吟春来找我去逛公园，这时公园里，到处是开遍了锦绣灿烂的花，仿佛是艳装的美女。阵阵微风吹来各种温香，更使人懒洋洋抬不起头来。我们在两株海棠树下的铁椅上坐了。彼此沉默着，两眼不住的送往迎来，有时看见美丽的少女，我们也就与那些轻薄儿般品头评足的乱说取笑。”

“远远来了两个少年，有一个穿着咖啡色的哔叽洋服。非常面熟，我陡然想起正是陶然亭畔曾经一面的那个寒星。——也就是我天天恋念的爱人，我的心不住的狂跳，两颊如火般的灼炙起来。吟春很诧异我的神态，她一直问我为什么。我如失了灵魂似的，怔怔望着从我们面前走过去寒星的背影，好久好久我才恢复了知觉，吟春说：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何妨告诉我呢，我想想这种神秘的恋史，不能随便告诉人，恐怕闹得对方知道了，究竟不好意思，所以我始终掩饰不肯对她说。当夜从公园回家以后，我独自怔怔的坐了一整晚，有时我流泪，有时我微笑，有时我愤恨，心绪复杂极了，我自己都不知是什么滋味！”

“天气是渐渐热了。人本来就比平日懒倦，再加着心头焚着情感的火，更觉得无精打采，精神一天坏似一天。渐渐弄到爬不起来，请了医生来看说是忧思过甚，肝气不顺，——病相虽有些说着，可是他那里晓得这是心病，不是药品可以医治的呢？”

病里天天记日记，写上许多热情的伤感的话。每次写完了，心里好像是松快些，有时也写小诗，其中有一首我还记得是：

‘美妙神奇的碧火之焰，从它闪烁的火舌里毁灭了愁情，炙销了爱念：只有一点无力的残灰，任他沉于海底：飘到天心！唉！吾爱！可怜我没有勇气向你泄漏这秘密！’

‘好吧！爱人！让我悄悄的迷醉，好像蔷薇醉于骄阳，永远沉默，永远美丽！’

‘吾爱！我感谢你，在你深邃的眼瞳里，我认识了爱，了解了神秘！’

‘吾爱！世界如果有多情的英雄，那英雄便是你！’

‘吾爱！我愿变一只蝴蝶，飞到你的身边，我更愿变一阵清风，直扑向你的心里。’

“我病后的第七天，吟春来看我，她送我一束白茶花，另外还替我带了新出版的杂志，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大字写道：‘艺术家寒星逝世！’下面登着他的遗像，我如同失了魂似的怔住了。半天半天我才回过气来，我便伏在枕上痛哭。吟春似乎也猜到几分，她一面安慰我，一面追问我的经过，我不能再隐瞒了，就把这事情的原末，告诉她了。吟春虽觉得这段恋史太神秘了，然而她也觉得有些怅惘，怔了半天她没有说什么，临回去的时候她是叹着气。”

“理想的情人，好像昙花一现即逝，我经过极痛苦之后，才渐渐清醒了，觉得这种迷恋，实在太无味。这样一想心倒宽了，病也渐渐好了。我的恋史也就算告一段落，不过还有一些余波，就是在我病好后的一天绝早，霞光正满布于东方的天空时，我曾作了一首哀悼的诗，并拿了一束鲜花，到陶然亭的鹦鹉坟畔的高坡上，祭奠了一番并且放怀痛哭了一次。于是这一段事实，便永远成了过去的历史了。”

徽笙述说完，在座的听众，虽然很满意。但同时大家心情也有点怅惘，东山上新月的淡光，照在她们的素颊上，更觉得黯淡，各人都惹起自己的心事，于是都悄悄的散了。

寂寞的葡萄架，依然悄悄站在月影下。

繁星满布了天空，

一切都沉入夜的幽寂！

狂风里

“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是不高兴呢？……既然这样不如……”

“不如怎样？……大约你近来有点讨厌我吧！”

“哼！……何苦来！”她没有再往下说，眼圈有点发红，她掉过脸看着窗外的秃柳条儿，在狂风里左右摆动，那黄色的飞沙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凌碧小姐和她的朋友钟文只是沉默着，屋内屋外的空气都特别的紧张。

这是一间很精致的小卧房，正是凌碧小姐的香闺，随便的朋友是很不容易进来的，只有钟文来的时候，他可以得特别的优遇，坐在这温馨香闺中谈话，因此一般朋友有的羡慕钟文，有的忌恨他，最后他们起了猜疑，用他们最丰富的想像力，捏造许多关于他俩的恋爱事迹！在远道的朋友，听了这个消息，尽有写信来贺喜的，凌碧也曾知道这些谣言，但她并不觉得怎样刺心或是暗暗欢喜，她很冷静的对付这些谣言。

凌碧小姐是一个富于神经质，忧郁性的女子，但是她和一般朋友交际的时候她很浪漫，她喜欢和任何男人女人笑谑，她的词锋常常可以压倒一屋子的人，使人们感觉得她有点辣，朋友们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辣子鸡——她可以使人辣得流泪，同时又使人觉得颇可亲近。

但是在一次，她赴朋友的宴会，她喝了不少的酒，她醉了，钟文雇了汽车送她回来，她流着泪对他诉说她掩饰的苦痛，她说：“朋友！你们只看见我笑，只看见我疯，你们也曾知道，我是常常流泪的吗？哎！我对什么都是游戏，……爱情更是游戏，……”

她越说越伤心，她竟呜咽的哭起来！

钟文是第一次接近女人，第一次看见和他没有关系的女人哭；他感到一种新趣味，他不知不觉挨近她坐着，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巾替她擦着眼泪，忽然一股兰麝的香气，冲进他的鼻观。他觉得心神有些摇摇无主，他更向她挨近，她懒慵慵的靠在汽车角落里，这时车走到一个胡同里，那街道高低不平，车颠簸得很厉害，把她从那角落里颠出来，她软得抬不起的头就枕在他的身上了。他伸出右臂来，轻轻的将她揽着，一股温香，从她的衣领那里透出来；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悄悄的吻着她的头发，路旁的电灯如疏星般闪烁着，他竟恍惚如梦。但是不久车已停了，车夫开了车门，一股冰冷的寒气吹过来，凌碧小姐如同梦中醒来，看看自己睡在钟文的臂上，觉得太忘情，心里一阵狂跳，脸上觉得热烘烘的，只好装醉，歪歪斜斜的向里走；钟文怕她摔倒，连忙过来扶着她，一直送她到这所精致的卧房，才说了一声“再会！”然后含着甜蜜的迷醉走了。自从这一天以后，钟文便常常来找凌碧，并且是在这所精致卧房里会聚。

这一天下午的时候，天色忽然阴沉起来，不久就听到窗棂上的纸弗弗发发的响，院子里的枯树枝，也发出瑟瑟的悲声。凌碧小姐独自在房里闲坐，忽见钟文冒着狂风跑了进来，凌碧站起来笑道：“怪道刮这么大的西北风，原来是要把你刮了来！”

钟文淡漠的笑了一笑，一声不响的坐在靠炉子的椅上。好像有满怀心事般。凌碧小姐很觉得奇怪，曾经几次为这事，两人几乎闹翻了脸！

他们沉默了好久，凌碧小姐才叹了一口气道：“朋友是为了彼此安慰，才需要的，若果见面总是这么愁眉不展的，有什么意思呢？……与其这样还不如独自沉默着好！”

钟文抬头看了凌碧一眼，哎了一声道：“叫我也真没话说，……自然我是抓不住你的心的。”

凌碧小姐听了这话，似乎受了什么感触，她觉得自己曾无心中作错了一件事，不应该向初次和女人接触的青年男人，讲到恋爱；因为她自己很清楚，她是不能很郑重的爱一个男人，她觉得爱情这个神秘的玩意，越玩得神秘越有劲——可是一个纯洁的青年男人，他是不懂得这秘密的，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他就要使这个女人成为他的禁脔，不用说不许别人动一下，连看一眼，也是对他的精神有了大伤害的。老实说钟文是死心蹋地的爱凌碧，凌碧也瞧着钟文很可爱，只可惜他俩的见解不同，因此在他们中间，常常有一层阴翳，使得他俩不见面时，却想见面，见了面却往往不欢而散。

今天他俩之间又有些不调协，凌碧小姐一时觉得自己对于钟文简直是一个罪人，把他的美满的爱情梦点破了，使他苦闷消沉，一时她又觉得钟文太跋扈了，使她失却许多自由，又觉得自己太不值。因此气愤愤的责备钟文。但是钟文一说到“她不爱他了，”她又觉得伤心！

凌碧小姐含着眼泪说道：“你怎么到现在还不了解我呢？……我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女人，我并非不需要爱，但我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它，我最喜欢有淡雾的早晨，我隔着淡雾看朝阳，我隔着淡雾看美丽的荼蘼花，在那时我整个的心，都充满着欢喜，我的精神是异常的活跃。唉！钟文这话我不只说过一次，为什么你总不相信我呵！”

钟文依然现着很忧疑的样子，对于凌碧小姐的话似解似不解，——其实呢，他是似信似不信，他总觉得凌碧小姐另外还爱着别的男人。

其实凌碧小姐除钟文以外虽然还爱过许多男人，玩弄过许多男人，但是自从认识钟文以后，她倒是只爱他呢，不过钟文是第一次尝到爱，自然滋味特别浓，也特别认真；而凌碧小姐，因为从爱中认识了许多虚伪和其他的滑稽事迹，她对于神圣的爱存了玩视的心，她总不肯钻在自己织就的情网里，但是事实也不尽然，她有时比什么人都迷醉，不过她的迷醉比别人醒得快而剪绝，她竟能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本领。

钟文永远为抓不住她心而烦恼！这时他听了凌碧小姐似可信似不可信的话，他有点支不住了，他低下头，悄悄的用手帕拭泪。凌碧小姐望着他叹了一口气，彼此又都沉默了。

窗外的风好像飞马奔腾，好像惊涛骇浪，天色变成昏黄，口鼻间时时嗅到土味，吃到灰尘；凌碧小姐走到窗前，将窗幔放下来，屋子里立刻昏暗，对面不见人，后来开了电灯，钟文的眼睛有点发红，凌碧小姐不由得走近身旁，抚着他的肩说道：

“不要难过吧！……我永远爱你！”

钟文似乎不相信，摇头说道：“你不用骗我吧！……但是我相信我永远爱你！”

“哦！钟文！你这话才是骗我的！……我瞧你近来真变了，你从前比现在待我好的多，因为从前总没有见你和我生过气——现在不然了，你总是像不高兴我。”凌碧小姐一面似笑非笑的瞧着他，钟文“咳！”了一声也由不得笑了，紧紧的握住凌碧小姐的手说道：“你真够利害的！”

“我！我就算利害了？……你真是个小雏儿，你还没遇见那利害的女人呢！”凌碧小姐回答说。

“自然！我是比较少接近女人，不过对于女人那种操纵人的手段，我也算领教了！”钟文说着，不住对凌碧小姐挤眼笑，凌碧小姐忽然变了面容，一种忧疑悲愤的表情，使得钟文震惊了。他不知不觉松了手，怔怔的望着凌碧发呆。停了些时，凌碧小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钟文……我在你心目中，不知还是个什么狐狸精，或是魔鬼吧！”

钟文知道自己把话说错了，真不知怎样才好！急得脸色发青，在屋里踱来踱去。

凌碧小姐也触动心事，想着人生真没多大意思，谁对谁也不能以真心相见；整天口袋中藏着各种面具，时刻变换着敷衍对付。觉得自己这样掩饰挣扎，茫茫大地就没有一个人了解，真是太伤惨了！她想到这里也由不得悄悄落泪。

这时狂风已渐渐住了，钟文拿起帽子，一声不响的走了。

凌碧小姐望着他的后影，点头叹道：“又是不欢而散！”

破灭

“唉！不幸的事情终竟发生了吗？悔因！”她的女友纯根靠在一张摇椅上望着那清瘦的女郎悔因说。她立时发觉在那女郎的脸上有一种深刻悲怨的表情，她几乎是失了支持的能力，眼圈红润着，嘴唇不住的颤动，似乎所有悲凉的调子，都在那颤动中传布于全宇宙刺入人心的最深处。她也不自觉的感到两颊的筋肉起了一阵的痉挛，一股凄酸，从心底透到颜面上来。

悔因在极度难过之后，她叹了一口长气，面色更加严肃了，但是她是得到最后的胜利了，她把懦弱的泪液完全深深咽到肚子里，她淡然的看了纯根一眼道：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秒钟，都有不幸的事情发生呵！纯根！”她不自然的苦笑，现露出更深的悲哀，眼泪已经打湿睫毛，她低下头注视着灰色洋灰地，她逃避她目光的激射。

“悔因！不要太损伤你自己，你定定心，把这件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如果你要哭你就痛快哭一场吧！暗愁是最能销磨人的精力的……悔因！我用极纯正的友谊，帮助你挣脱这个苦海，如果是你愿意的话。”

她抬起泪光莹莹的双眼望着纯根，她的嘴唇仍然不停止的颤动，但是她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唉！悔因！你是太悲伤了哟！你简直失了常态……安定你的心吧……来！坐到这边来，好好告诉我你的经过，”纯根把悔因拉过来坐在自己的身旁，用极温柔的眼光看着她，好像一个热情的姐姐对于她的妹妹般的抚慰着她。

“悔因！说吧！说这一件事情是怎么个始末……”

悔因的头靠在纯根温暖的怀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

“纯根！这也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实！……不过我现在才这样想，当这事情才发生的时候，我是惊震悲伤得几乎失了魂魄……悔因你想吧！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父母爱慰，没有亲族的关照，我是孤独得好像沙漠里的一只孤雁……你想在这样空虚寂寞的途程上，我怎能和一个幸福的少女般对于她们的生命的忠诚呢？你知道一个人若认为自己没有前程的时候，那对于她可怜的灵魂是怎样的伤害呢！唉！纯根！……我常常认为我是被幸福世界所摒弃的人——按理我不能更继续我这太辛酸的生命，不过纯根！我为追求一个美丽的幻影，我的生命维系到现在，虽然那幻影是一朵云，时刻在变化，那幻影又是一阵风，永远在流动，然而她有一个美丽的轮廓时时在诱惑我，因之我去追寻我去探索，在极辛苦的途程上，我还能挣扎也无非是这幻影给我的勇气。

“唉！纯根！你当然知道两年以前我是追逐着，一个什么样的幻影——那是一个雄壮激昂的英雄的希冀，——同时也可能说是如耶稣降生专门为人们牺牲而来的一种伟大精神，这自然也是一个有迷醉力的幻影，我追逐它，但是天知道，不久我就看出这个幻影的破绽，在这个世纪，英雄耶稣都是傻子作的，不然就是虚伪者骗人的把戏！

“唉！纯根太可怜，到这时候我是太空虚了，因之我变了态度，我想从苦闷的压迫下逃亡——而逃亡唯一的方法就是毫不顾忌的浪漫，不幸！人类太浅薄了，当然也许我的行为在这个世界里是值得伪君子惊奇的，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最伤心的是我无意中伤害了一个青年，这件事情大概你也知道——他是一个忠诚而自爱的青年，他为了同情我，百般的爱护我，希冀我走到人生平坦的大道去，在从前我正追逐着第一个幻影的时候，我也曾安定一时，后来我渐渐感觉得前途的阻难太多，如果我走到人生平坦大道时，我大约已经被辗碎于这荆棘的过渡上，而且我不知从那里看出人生平坦的大道只有死时候可以得到，因之我不愿受眼前不能耐的磨折，而且我也不希望在人间有悠久的逗留，在这短促的生命里，我希冀热闹些——因为只有热闹可以遗失我自己，纯根！这时候呵！我变了态度，我要疯狂，我要浪漫，我要用毒酒醉死我自己，自然同时我是蹂躏我自己！……”悔因说到这里她的头更加俯下去，一股热湿的泪液滴在纯根的手上，心是弹着凄苦哀怨的调子。纯根用惊奇悲楚的眼波激射着她，但是她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彼此沉默着，四境也都静悄无声，只有微弱的嘘唏和抽搐声，作了这世纪唯一的音乐。

“哦，悔因！原谅我！你已经这样伤心了。我本不应该再来刺激你，不过我相信我是对你太关心了。所以我希望你镇定些，说完这一段故事……你所说的青年，自然就是冲翳了。……昨天我曾在一个朋友家里遇见他，神气十分冷淡，他对于你的奇幻的态度，自然很够伤心了，我想你应当求他的谅解，……悔因，不要哭吧！告诉我你所有的隐衷吧！”

“哎！……纯根！我为什么一定要希求人们的谅解，我为生活的苦难，我是迷离错乱，有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明白我自己，为什么我一定要造作一个生命的假统一来欺骗任何人呢！

“我的生命本来是破碎的，就是偶尔放光，那也是偶然的事，绝不能因为这偶然的光，就能断定我整个的生命是在发光，同时，也不能因为我偶然的晦暗，就推定我永远不再放光的呵！亲爱的纯根，当我承受冲翳诘难时的难堪，我实在不能形容，呵！他那含着愤怒而卑视的眼光，向我激射时，我竟至失了知觉，他用极理智的话，责备我的放浪——并且他认为这是我欺骗他，唉！纯根！他竟要求我用利刃刺死他，可怜，我那里有这样的念头，我怯弱得连端起毒酒放在我自己的嘴唇时我都不禁发抖，我那里有杀人的勇气。在我对他辩白我的苦衷的时候，他是用残酷的冷笑报复我，唉！纯根！这时候我是这世界万恶汇集的‘矢的’呵！我那里还有胆子说什么，我只有两手捧住我将要炸裂的头痛哭呵！

“这一天他是愤恼填膺的离开了我。”

“然则！你们，就这样完了吗？”

“唉纯根！幻影是一个破灭一个跟着又生来，不然这世界就没有一个不解脱的人了！……纯根！你相信吧！我们将追逐着这幻影直到走进我们的坟墓的时候呢！”

“唉！悔因！这话真未免叫人听着太难过了！”

“纯根！请你原谅我！你是幸福的宠儿，你只开着你头一重的心门，那里面是充满着完美与和谐，今天对不住，我是敲了你第二重的心门了，但是请你相信，我并不是为了妒忌，故意去打碎你美丽的幻影，唉！纯根，请你原谅，我也是无意中的伤害呵！”

悔因说完，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一个悲凉瘦弱的影子，渐渐消失于丛林里了！

壮志长埋

“唉！这真是一件意外的发见！”

仰蘅手里拿着一封旧信，自言自语的说。

今夜正是月望，那皎洁的月轮，晶莹圆满，清光寒利，好像新发硎的剑锋，大地的气流，十分平静，无风无声，一切都沉于岑寂，在一间幽雅的书房里，充满了淡绿色的亮光，一个青年的女郎，名叫仰蘅的正在整理旧稿——她从一个长方形的黄皮箧里，拿出一捆一束的信件，一封一封的看下去，几年前的往事，都随着那些残笺旧信，涌上心头，她渐渐浸渍于过去的波浪里——这些不论欢笑，悲戚怨愤的情绪都似巨大的石块每经一次投射在她的灵波中，便兴起感喟与怅惘！当在看到最末的一封信，——那是一封用松鹤斋精致的信笺写的，是一封人亡物在的遗书，她的灵魂受了绝大的打击，她将那封信细细念诵着道：

“京中长谈，颇惬胸怀；晚间电影，亦略有艺术价值，借此种谈叙不能多得。晚间回寓，次日即整理书籍行装就道。返津以来，心头满贮尘俗，尚未得一日暇，作感情上之发挥，艺术上之接触，更回忆十年来奋斗生涯，如电影，如戏曲，如小说，又叹人生之太暂，不及时鼓舞，争持，如醉如狂的奋发，积极乐观的处世。际此政潮澎湃，人心堕落，世说纷纭，不入轨道的国家，尚有何人生意味之足云？

处此时代，居此地位，不奋飞则已，欲大有作为，欲解决我国国家之生命问题，唯赖我等自身彼此增进学识，彼此十年来与一般良友共勉之言有二：——

其一曰：

任他狂风暴雨我总不低头！

其二曰：

与尔共誓，拼将热血精神，同上昆仑铸国魂！

今略书此寄仰蘅吾友，尚希深思而细察之，而有以教正之，则更当愉快无涯矣。此颂近安并请

仰蘅吾友惠存。

智水手上十三，六，二八日”

仰蘅将这信反覆的念诵几遍以后，她的眼泪打湿了眼睑，在那温湿的泪晕中，她忆起五年前的往事：她认识智水是在一个宴会里，当许多男女来宾，坐在灯光灿烂的客厅里，高谈阔论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青年，对着窗外的群星长啸，似乎五内充满了如虹的壮气，只有向苍空倾吐。她这时对于这个青年感觉奇异，暗暗向别人打听他的来历，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智水，是P大学的教授。后来在席间，由主人的介绍，她和他谈论得很投机，在两个月以后他们就成为很熟识的朋友了。这一封信正是智水头一次给她写的。

“唉！智水！而今是壮志长埋了！……奋斗的结果，只是完全一剧悲剧呢！”她想到这里心上似乎压了一块重铅，她叹着气将那封信仍旧收好，怔怔的默坐，在墙角的暗影里，似乎看见浴血的智水了。她想到他的死，她又从旧箧里翻出一页日记只见上面写道：

“唉！天呵！这是什么消息呢，智水到底要被枪毙了，好残忍的刽子手呵！只是拇指一动，一颗枪弹穿过他的心窝，一切一切都完了。

“他们将智水从牢里提出来，背剪手绑着，并且在那上面插一面白纸旗子，写着他的罪名：‘鼓吹邪说，惑乱人心。’不错，这诚然是大逆不道，在这种四海升平，人民乐业的时代，政府是这样作着好梦呢：只有他神经过敏，看见个把小贼进了自己的家门，以为大患跟着来了，因此奋勇敲着锣，大声的喊道：‘你们快些醒来，认识你们的生命，发出你们苦难的呻吟！’这是多么愚蠢的勾当！当然应当绑到天桥吃枪子去了。唉！这就是人间的正义呵！……什么是英雄！智水呵，可怜！除了那一块黄土，可以掩遮你苦难的尸骸，哟！你将心伤与壮志深深的埋葬了吧！只有这是永久的归宿！

哎！太惨毒了，下午我们伴智水的太太去收尸，智水硬僵僵的伏在血洞里，脸色惨白，两只眼睛瞪得很大。‘唉！智水你看什么，除了惨凄还有什么？’我正在叹息呢。忽见智水的太太，不管满地污血的扑到智水的尸首上痛哭。唉！天呵，那是怎样惨厉的声音呢，尖利中带着嘶痖，——哎！那是将尖刀，刺入心房，挣扎和惨痛的呼声呵！我站在那里，仿佛陷身深谷巨涧里，只觉得四面的阴风，和惨黯的光色将我包围住，我失了魂魄似的呆望着。后来智水的太太晕厥了，那些旁观的人，才忙着将她抬到汽车上，她身上沾满了紫色凝血的污迹。

“我伴着她回到家里，她六十多岁的父亲，已经听见这个消息，赶来看她可怜的女儿。

“这时她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是一见她衰年的老父，一阵心痛又昏过去了。唉！这时我感到深刻的凄情，我情愿有一颗弹子，穿过我的心窝，使我快些离开这惨劫重重的人间吧！

“我们将她抬到床上医生已经来了，替她注射了一针，神志似乎安静些了，——下午我们都在她房里沉默的坐着，她睁开了眼，向屋里看了又看，陡然的从床上跳起来，伸着两手，向空中乱抓，嘴里狂叫道：‘可怜的智水！……智水！’她的神经有些错乱了。

“吁！这屋里的空气太紧张了，我想我还是暂且离开这里的好，不然恐怕我也要支持不住了。我悄悄走出来，走到后面的小院子里看见一个女仆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那小孩不住的哀哭，女仆用手拍着哄着；但是那小孩依然不住声的哭，而且用力挣扎，似乎要从那女仆的手里逃避，去找他心爱的母亲，……哎！我这时就想离开这里，但是我不知不觉反走近那孩子面前，孩子蓦一见以为是他妈妈来了，立刻住了哭声，向我怀里扑过来，我忙忙将他抱住，在他柔嫩的小颊上吻了一吻，而他这时已经看出，我不是他的妈妈了。又呱呱的哭起来。我的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了。

“黄昏时她还是昏迷不醒，医生说她的刺激受得太深了，一时恐难望好，只有希望她能静静的睡一觉。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来往，我坐在洋车上，心里一直酸梗，但愿这只是一个梦吧！然而我实实在在的看见，铺户门口的灯光了，我清清楚楚听见车夫脚步声，天呵！这一切都证实那不是梦，绝对不是梦哟！”

她放下日记，——这时夜已深了，四境更显得凄寂，月光照得屋子里十分森寒，她隐约中似乎看见智水了：看见他不能闭拢的双目，看见他那愤慨而沉着的面容了。她忙将头埋于温软的枕衾中，希求在梦里，可以得到灵魂苏息之所呢！

树荫下

在初春的一个下午，天空里罩着一层银灰色的淡雾，四周青翠的春山，都隐约于迷离的雾光间，整齐而苍葱的松柏树，静悄悄地矗立着，这时宇宙奏着神秘的声音，那美妙的音波有潺盢的春水，温柔而轻灵，微微的温风，吹进倩丽的花丛，发出醉人的馨香。在这个宇宙里的人们的心弦也起了神秘的颤动。

半坡上，有一株大柏树，枝干茂密，树梢头萦绕着飘浮的白云，从云隙里偷窥人间的太阳，射在树叶上，如鱼鳞闪烁着点点的金光。树荫放着一张黄色的木椅，椅上坐着行云和他的女友沙冷。

他们是刚从山脚下上来的，这山坡很陡峭，一步一步的高上去，一缕白云，只在他们的头顶上，使出诱惑的袅娜的身段，他们忘了辛苦，追逐着这美丽的幻影。

他们确实感到奔波的疲倦了，白云虽然仍是一步一步高上去，但是他们没有力量追逐了，他们慵懒地坐在树荫下的木椅上。松枝的荫影，随着微风，在他们衣服上拂动，干了额上的汗液，平静了跳动的心脉，他们在沉默中恢复了心身的疲倦。

这是一个很空寂的环境，前面有一条石砌的山路，左右环绕山峦，没有人家，没有村落，也没有游人，只有一两个樵夫背着柴束，向山下林丛中走去，山涧中的流泉，偶尔发生潺溅的水声。行云和沙冷都沉醉于这伟大的沉默中了。

在他们的眼前，展露着宇宙的神秘，他们的心弦，同时奏着和谐的曲调；他们的内心，充实着美满的光和爱。

远远的鸡声，将他们从超绝的世界唤回人间，他们不自觉地流出惊奇的眼泪——同时他们感到青春去而不返的怅惘。

行云颤声说道：“沙冷！前者我感到太空虚了！但是，现在我是比较充实了，……不过以后呢？”

沙冷正凝视着远远的山影出神，听了这话，不免回过头来，蓦见行云眸子中，有一缕热烈的奇光射出，——这真是一个奇迹，她平静的灵海，起了不能克制的波浪。她觉得眼前的世界变了，她仿佛失了母羊的乳羊，心身都没了依据，她理智的宝剑，不知什么时候生了锈，不用说不能砍断这坚韧的柔丝，便是切一根细草的力量也没有了。她只如馋猫追寻鱼腥似的，追逐着他那醉人的目光，但是他……唉！羞涩地逃避着，他低着头，垂着眼睑，逃避她的注视。

她似乎不忍使他受窘，回过脸来不去看他，但是不久，她又觉得他那醉人的目光，在左右射激，不自觉地回过头去，他更羞涩了，面颊上微微泛出红云。

“哦，行云！你为什么总逃避我的注视？”沙冷故作不经意的神情这样向他诘问。

“沙冷！请原谅我！……我怕你看见我的心！……”行云嗫嚅着说。沙冷淡然地笑了，道：“行云，我告诉你，……我早已听见你的心弦的音波了，……你何必逃避我呢，……而且我不是用耳朵听来的，那是一种灵的感应，只有全知全能的上帝能够清楚，……那么你对于我，一切都不必掩饰了！”

“沙冷！……我不掩饰什么，我对你一切都是真实的。不过你呢！沙冷！请你坦白地答复我，你喜欢不喜欢我？”行云这样地问她。

沙冷不直接地答复，只含笑说道：“哦！行云你看不出情形吗？……为什么故意问我？……”

“我觉得你很喜欢我是不是？”行云很狡猾地笑着说。

“是的！我很喜欢你，……不过我好像喜欢我自己的兄弟一样地喜欢你！……”

行云听了沙冷的解释，已经明白沙冷的用意，连忙说道：“自然！这一点我是明白，……就是我喜欢你，也就是纯粹的喜欢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沙冷你知道，我很重视精神生活的，只要有一个朋友，不论同性或异性的，只要他能抓得住我的心灵，使我永远充实，那便是我一生的幸福了。至于别的要求，那是最容易满足的，不成什么问题。……”

沙冷听了这话，如同掘矿的矿夫，忽然发现矿苗似的欢喜，不禁握住行云的手说道：“行云！我想不到在我没入坟墓之先，居然能遇见这样脾胃相合的人，……我真要疑惑这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梦罢了！……行云请你再确切地告诉我，你的话是真的或者仍然是一个梦？”

沙冷这时兴奋极了，在她的发光眼瞳里可以知道她的心花正在怒放了。行云连忙答道：“沙冷！你相信吧！这绝对不再是个梦了。我告诉你，我平生有一个理想，……我不爱一切的虚荣，我不希冀什么功名；我只愿意有一个真能了解我的人，在清幽绝尘的环境里，厮守着，发挥我们灵性中的智慧之光。……直到我死的时候，一直美丽的热情充塞着我的全人格，……但是我的命运很不好。……我虽然遇见到当代的明哲，也遇见过对我表同情的朋友，然而这只是一部分，不能充塞我的全心灵。……这次无意中遇见你，不知为什么，……你竟给我说不出来的强烈的刺激，好像在漫山的石堆中，发见一颗晶明皎洁的金刚钻，因之我要牢牢地抓住你，不肯让你轻易地逝去。……我想我将来到了老年的时候，在我的诗歌里，一定可以找出你给我的伟大与美丽……”

“是的，我也相信情感就是生命，我也希望由你给我的热烈情感里，发现生命的活跃与趣味。……唉！行云，真惭愧，我是一个最脆弱的人，……我尊重情感的伟大，它是超出宇宙一切的束缚的，它不像理智处处要循蹈规矩的——然而我一面又反抗情感的命令，我俯首生息于不自然的规律下，……行云，你知道我平生最大的苦闷，就是生活于这不可调解的矛盾中呵！……”沙冷说到这里，心里感到一般凄酸，喉管发哽，她不能再说下去了。行云也似乎负着繁重的压迫，彼此又都怅然无言。

时间一秒一秒不停驻地逝去，天空的阴雾更加浓厚了。微凉的春风，鼓起一片松涛的澎湃声，远处的山，只有模糊的轮廓，四出寻食的劳鸦，也都纷纷飞回。

“行云！……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沙冷看过手表以后，这样说。

“哦！沙冷，我记起英国某诗人有一个名句道：‘做人那里还有恨的时候，生命为爱已经是太短促。……’我很喜欢这句话，沙冷你说怎样？”

“诚然！在爱的漩涡中，永不会感到疲倦与空虚……在爱的时候，绝不会感到时间的长久，……但是爱太不可捉摸了，它好像天空的浮云，有时积得非常浓厚，遮掩日光，月光与星光。但有的时候，它将稀薄到目力不能看见，……它时时刻刻都在变幻。……”

“唉！沙冷，真理是不易变更的……如果我们爱的对象是真实的，绝不至像浮云那样不可捉摸了。”

“但愿你的话是可相信的！不然，我又要走到彷徨路上来了。”沙冷虽是这样勉强自己安慰自己，但是在她的脸上已经罩上失望和怅惘的颜色了。

时间今天特别的迅速，刹那间，又已经过了半点钟，沙冷恐怕太晚，赶不及进城，因又催促道：“走吧！行云，天快黑下来了！”

“唉，沙冷，我也知道天快黑了，我们应该回家去了，不过你要知道……这种的聚合是不会有第二次的，何妨尽量的享受呢！……”沙冷似乎不能反抗他的话，不知不觉又坐下了。

远远地来了一群人，抬着两个山兜，前头一个山兜上，坐着一个体重总有二百斤的中年男子，衣襟上挂着一块徽章，想来总是某机关的职员了。兜夫抬到他们面前的山坡上，已经是筋疲力尽，“嗳哟”了一声，将山兜放下，一股汗臭夹着葱蒜的辛臭气味，直冲过来，一阵阵粗噜的喘息声，搅乱了四境的幽静，他们不能再往下留恋了。急忙离开这一群人，走下山坡去。

夕阳已经是隐在群山的背后，灰色的天幕渐渐张开来，宇宙都笼罩于烟雾中，他们走到山脚下，回头看那松树，那松树的荫影，荫影下的一切，都不免有些怅惘……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8

归雁

庐隐作品精选

目录

三月四日

三月五日

三月六日

三月七日

三月八日

三月十日

三月十三日

三月十六日

三月二十日

三月二十一日

三月二十二日

三月二十七日

三月二十八日

三月二十九日

四月一日

四月三日

四月四日

四月五日

四月六日

四月七日

四月十日

四月十一日

四月十二日

四月十三日

四月十四日

四月十五日

四月十六日

四月十七日

四月十八日

四月十九日

四月二十日

四月二十二日

四月二十三日

四月二十五日

四月二十七日

四月二十八日

五月六日

五月八日

五月十日

五月十二日

五月十五日

五月二十日

五月二十三日

五月二十五日

六月一日

六月三日

六月五日

六月十日

六月十二日

六月十三日

六月十六日

六月十七日

六月二十日

六月二十三日

六月二十七日

七月五日

七月八日

七月十二日

七月二十四日

七月二十五日

七月三十日

八月五日

八月十七日

九月三日

九月八日

九月九日

三月四日

北方的天气真冷，现在虽是初春的时序，然而寒风吹到脸上，仍是尖利如割，十二点多钟，火车蜿蜒的进了前门的站台，我们从长方式的甬道里出来，看见马路两旁还有许多积雪，虽然已被黄黑色的尘土点污了，而在淡阳的光浑下，几自闪烁着白光。屋脊上的残雪薄冰，已经被日光晒化了，一滴一滴的往下淌水。背阴的墙角下，偶尔还挂着几条冰箸，西北风抖峭的吹着。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坐上，把车窗闭得紧紧的，立刻觉得暖过气来。马展开它的铁蹄，向前途驰去，但是土道上满是泥泞，所以车轮很迟慢的转动着。街上的一切很逼真的打入我们的眼帘，——街市上车马稀少，来往的行人，多半是缩肩驼背的小贩和劳动者——那神情真和五六年前不同了，一种冷落萧条的样子，使得我很沉闷的吁了一口长气。

马车出了城门，往南去街道更加狭窄，也很泥泞，马车的进度也越加慢了。况且这匹驾车的马，又是久经风霜的老马，一步一蹶的挣扎着，后来走过转角的地方，爽性停住不动了；我向车窗外看了看，原来前面的两个车轮，竟陷入泥坑里去了。一个瘦老的马夫，跳下车来，拼命的用鞭子打那老马，希望它把这已经沦陷的车轮，努力的拔起，这简直等于作梦，费了半天的精力，它只往上蹿了一蹿便立着不动了。那个小车夫，也跳下车来，从后面去推动那车辆，然而沦陷得太深又加着车上的分量很重，人，箱子大约总有四五百斤吧，又怎样拔得起来呢？因此我们只得从车上下来，放在车顶上的箱子也都搬了下来，车上的分量减轻了，那马也觉得松动了，往前一挣，车轮才从泥水里拔了出来，我们重新上了车，这时我不禁吐了一口气——世途真太艰难了！

车子又走了许久，远远已看见一座耸立云端里的高楼，那是一座古老的祠堂，红色的墙和绿色的琉璃瓦，都现出久经风日的灰黯色来。但是那已经很能使我惊心怵目，——使我想起六年前的往事，那是我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姊妹住在楼的东面——我姑妈的房子相邻比的那所半洋式的房子里，每天晨光照上纱窗的时候，我们就分头去上学，夕阳射在古楼的一角时，我们又都回来了，晚上预备完功课时都不约而同齐集在母亲的房里，谈讲学校里的新闻，或者听母亲述说她年轻的时候的遭遇，呵！这时怎样的幸福呢，然而一切都如电光石火转眼就都逝灭了。这番归来的我，如失群的迷羊，如畸零的孤雁，母亲呢，早到了不可知的世界，因此哥哥妹妹也都各自一方，但是那高高的白墙，和蓝色的大门，依然是那样屹立于寒风淡阳里。唉！我真不明白这短短的几年，我竟尝尽人世的难苦，我竟埋葬了我的青春，人事不太飘渺了吗？我悄悄咽着泪，车已到门前了，我下车后我的心灵更感到紧张了，我怔怔的站在门口，车夫替我敲门，不久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仆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您找谁？”我镇定我的心神，告诉他我的来历。他知道我是侄小姐，立刻现出十三分的殷勤，替我接过手里的提箱。正在这时候，里面又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仆，我看她很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她姓什么，她似也认得我，向我脸上注视半天，她失声叫道：“您不是侄小姐吗？怎么几年不见就想不起来了呢？”我点头道：“太太在家吗？”“在家呢！快请里边去！”她说着便引着我进了那个月洞门，远远已看见姑妈站在阶沿等我呢。我一见她老人家——两鬓上添了许多银丝，面目添了不少的皱纹，比从前衰老多了，不禁一阵心酸，想到天真是无情，永永用烦苦惨伤的鞭子，将人们驱到死的路上去。——母亲是为烦苦忧伤而逝了，唉！这残年的姑妈呵！不久也是要去的，——我的泪哗哗的流下来了！我哽咽着喊了一声“姑妈”心里更禁不着酸凄了，泪珠就如同决了口的河水滚滚的打湿了衣襟，姑妈也是红着眼圈，颤声道：“天气冷！快到屋里坐去，只怕还没有吃饭吧？”说着用那干枯的瘦手牵着我进去——屋里的火炉正熊熊的燃着，一股热气扑到脸上来，四肢都有了活跃的气，心呢，也似乎没有那么孤寒紧张了。我坐在炉旁的椅上，姑妈坐在我的对面的小床上，她用那昏花的老眼看了我许久，不禁叹道：“我的儿！我几年不见你，竟瘦了许多，本来也真难为你！那一年你母亲病重，听说你在安徽教书，你哥哥打电报给你，你虽赶回去，但是已经晚了，……你母亲的病，来得真凶，听说前前后后不到五天就完了，我们得到电报真是好像半天空打了一个霹雷，……”姑妈说到这里也撑不着哭了，我更是忍不住痛哭，我们倾泻彼此久蓄的悲泪，好久好久才止住了。姑妈打发我吃了些东西，她又忙着替弦收拾屋子，我依然怔坐在炉旁，心思杂乱极了。正在这时候，忽听见院子里；许多脚步声和说话声；跟着进来了一大群的人，我仔细的一认，原来正是舅母、表嫂、表弟、表妹们，他们听说我来了，都来看我。我让他们坐下后，我看见大舅母是更吃老了，表嫂也失却青春的丰韵，那些表弟妹都长大了。唉！一切都变了，我心里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是怅惘，又是欣慰，他们也都细细的打量我，这时大家都是想说话，然而都想不起说那一句话，因此反倒默默无言了。

晚上姑妈请我吃饭，请他们做陪，在大家吃过几杯酒，略有些醉意的时候，才渐渐的谈起从前的许多事情来。后来她们谈到我的爱人元涵的死，我的神经似乎麻木了，我不能哭，我也不能说话，只怔怔的站着，我失了魂魄，后来我的舅母抚着我的肩，一滴滴的眼泪，都滚落在我的头发上，我接受了这同情的泪，才渐渐恢复的情感。我发现我的空虚了，我仿佛小孩般的扑在舅母的怀里痛哭，后来我的表妹念雪将我扶到床上睡下，她坐在我的身旁安慰我道：“姊姊！千万不要再伤心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好扎挣点，保重你有用的身体吧——其实人世也没有永远不散的筵席，况且你对于元哥也很可以了，听说他病了一个多月，都是你看护他，他死时，也只有你在他跟前。他一定可以安慰了，——现在你应当保重自己，努力你的事业才是，岂可以把这事放在心里，倘若伤坏了身体，九泉下的元哥一定也不安的，……你这次来，我本想请你到我们那里去住，不过我们那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自从父亲去世以后——真树倒猢狲散——没有作主的人，又加着我们家里的情形太复杂，所以一切都特别凌乱，因此我也不愿请你去；你暂且就住在姑妈这里吧，好在我们相隔不远，我可时时来陪伴你，唉！说起来真够伤心了，这才几年呵！……”念雪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将头伏在枕上也是泪如泉涌。

今夜念雪因为怕我伤心，没有回去，就住在我这里，夜午醒来，看见窗前一片月光，冷森的照在寂静的院子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搅得念雪也醒了，俩人又谈了半夜的话，直到月光斜了，鸡声叫了，我们才又闭上疲倦的眼皮打了一个盹。

三月五日

今天天气很清明，太阳也似乎没有昨天那样黯淡，看见浅黄色的日光，射在水绿色的窗幔上，美丽极了。从窗幔的空隙间，看见一片青天，澄澈清明，没有飘浮的云，仿佛月下不波的静海，偶尔有几只飞鸟从天空飞过，好像是水上的沙鸥。我正在神驰的时候，听见壁上的自鸣钟响了十下，我知道时候不早了，赶紧翻身坐起，念雪早已打扮好了。

吃完了早点后，我就打电话通知朋友们来了，当然我是希望他们来看我，下午果然文生，萍云都来了，他们告诉我许多新消息。文生并且已替我找好了事情——在一个书局里当编辑，萍云又告诉我某中学请我教书，当时我毫不迟疑的答应了，因为我自己很明白像我这样的心情，除了忙，实在没有更好的安慰了。

文生我们已经五年不见，他还是那样有兴趣，不时说些惹人笑的滑稽话，不过他待人很周到，他一眼就看出我近来的窘状，临走时他望我留下三十块钱。但是我因此又想起元涵来了，他若不死我何至如此落魄——到处受别人的怜悯的眼光的注视呢！唉！元涵！！

文生走后，莹和秀来了，这是我幼年的好友，我们曾共同过着青春的美妙的生活，因此我们相见时所感到的也更深刻。在彼此沉默以后，莹提议逛公园，我也很愿意去看看久别的公园；到公园时，柳枝依然是秃的，冷风也依然是砭人肌骨，只有河畔的迎春，它是吐露了春的消息，青黄色的蕊儿，已经在风前摇摆弄姿了。我们沿着马路，绕了一圈，大体的样子虽还依稀可认，但是却也改变了不少，最使我触目的是那红绿交辉的十字回廊，平添了许多富丽的意味。徘山上的小松树也长高了，河畔上的土墙也拆了，用铁栏杆作了河堤，我们在小茅亭里可以看见缓缓的春波，不休的将东流去，我们今天谈得高兴，一直到太阳下山了，晚霞灰淡了，我们才分途归去。

到家时舅母家的王妈正在那里等我呢，因为舅母今晚请我吃饭，我稍微歇了歇就同王妈走去了。

到了那里，表嫂们正围在炉旁谈天，见我进来都让我到堂屋坐——我来到堂屋只见桌上已摆了许多的糖果和瓜子花生。我们都坐好后，我舅母告诉表嫂说：“今晚谁都不许提伤心的话，总得叫菁小姐快活快活。”念雪表妹听了这话就凑趣道：“今晚我们吃完饭，还得来四圈呢，菁姊好久没和我打牌了，一定也赞成，是不是？”我没有说什么，只笑了笑。吃饭的时候她们要我喝酒，以为叫我开开心，那里晓得是酒到愁肠愁更愁？我喝了十杯上下就有点支持不住了，心幕被酒拉开了，一出出的悲剧涌上来，我的眼泪只在眼皮里乱转。但是最后我忍住了，我将咸涩的泪液悄悄的咽下去，她们看出我的神气不好，劝我去歇一歇，我趁着这个台阶忙忙的出了席，走到我表嫂屋里睡下，用被蒙住头悄悄的流泪，好久好久我竟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十二点了，他们打发马车送我回来。路上静寂极了！

三月六日

这几天的生活真不安定，亲友请吃饭，一天总有一两起，在那盛宴席上，我差不多是每泪和酒并咽的，然而这是他们的善意，我也无法拒绝，因此整天只顾忙碌，什么事都作不了。

今天上午文生请我到他家里吃便饭，没有喝酒，因此我倒吃了一顿安适的饭。回家以后我告诉看门的：今天无论谁来都回绝他——只说我出去了，我打算今天下午定定心，写几封信——姑妈替我收拾的屋子幽雅极了，一间长方形的屋子，靠窗子摆了一张三尺来长的衣柜，柜面上放着两盆盛开的水仙，靠西边的墙角放着一盆淡白的梅花，一阵阵的香气不住的打入鼻孔。我静静的坐在案前，打算给南方的哥哥妹妹写信，但是提起笔，还没有写上两三句便写不下去了。心里只感到深切的怅惘，想到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哥哥送我上火车，在那汽笛尖利的声响里，哥哥握住我的手说：“你既是心情不好，暂且到北京去散散也好，不过你哪一天觉得厌倦的时候，你哪一天再回来，我希望你不要太自苦……保重身体努力事业……”妹妹呢，更是依恋不舍的傍着我，火车开时，我见她还用手巾拭泪呢。唉！一切的情景都逼真的在眼前，然而我们是已相去千里了。况且我又是孤身作客，寄栖在姑妈家里，虽说她老人家很痛爱我，然而这也不是了局呵！前途茫茫，我将何以自解呢？唉！天呵！

我拭着泪把几封信勉强写完，忽接到我二哥哥寄来的快信——我来京的时候他同我的二嫂嫂都在宁波，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我来，不过我临走的时候曾给他们一封信。

二哥的信上说：“……我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到北京去了，我很不放心，你本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况且现在又在失意中，到北京住在舅舅家里，又是个极复杂的环境，恐怕你一定很难过。去年舅舅死后情形更坏了，至于姑妈呢，听说近来生意也不好，自然家境也就差了。你岂能再受什么委曲，所以我想你还是到宁波来吧，你若愿意请即电复，我当寄盘川给你，唉！自从母亲死后，我们弟兄姊妹各在一方，我每次想到就不免伤心，所以很希望你能来，我们朝夕相聚，也可以稍杀你的悲怀，你觉得怎样呢……”

我接到这封信，我的心又立刻紧张起来，我明知道二哥所说的都是实情，然而我才息征尘，又得跋涉，我实在感到疲乏；可是不走呢，倘若将来发生不如意事又将奈何？我真是委曲不下，晚上我去找文生和他谈了许久，但是结果他还是劝我不走，当夜我就写了一封长信复我二哥。

今天疲乏极了，十点钟就睡了。

三月七日

今天早起，文生打电话叫我十点钟到某书局去，——经理要和我细谈，我因怯生就请文生陪我去，他已答应我九点多钟来。打完电话，表妹就来了，她说星痕下午来看我，我答应在家候他，不及多谈什么话，文生已经来了，我们一同到了书局的编辑处，遇见仰涤、玄文几个熟人，稍微应酬了几句，不久经理出来和我们相见——他坐在我的对面，态度很英爽，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靛青哔叽呢的西服，面貌很清秀，额上微微有几道皱纹，表示着很有思想的样子。他见了我，说了许多闻名久仰的客气话后，慢慢就谈到请我到书局编辑教科书的事情，并告诉我每天八点钟到局，四点钟出局的办公规约，希望我明天就去工作，我暗想在家也是白坐着，就答应他，明天可以去。

我们由书局出来，文生到东城去看朋友，我就回家了。吃完午饭姑妈邀我同去市场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心想星痕一定早来了，因忙忙跑到屋里，果然星痕正独自坐在案前，翻《小说月报》呢。她见我进来抬头向我看过之后，用着慨叹的语调说道：“你瘦了！”我握她的手，久久才答道：“你也瘦了！”她眼圈一红低声道：“本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你瘦我安得不瘦？”我听了这话更觉凄伤，只垂头注视地上的枯枝淡影，泪一滴一滴的泻下，星痕只紧紧握住我的手嘘了一口长气，彼此就在这沉寂中，温理心伤。

今天我们没有深谈，自然星痕她也是伤心人，她决不愿自己再用锥子去刺那尚未合口的创痕，因此只得缄默的度过这凄凉的黄昏，天快黑的时候她回去了。

三月八日

昨夜是抱着凄楚的心情安眠的，梦中走到一所花园，正是一个春天的花园，满园的红花绿草开得璨烂热闹，最惹人欣羡的是一丛白色的梨花，远远望去一片玉白，我悄悄的走到梨树下面的椅子坐下。忽见梨树背后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我心里吃了一惊，正想躲避，只见那男子叹息了一声叫道：“菁妹！你竟不认识我了呵！”我听那声音十分耳熟，想了一想正是元涵的声音，我心里不觉一惊失声叫道：“你怎么来到这里？……这又是个什么地方呢？”元涵指那一丛玉梨说道：“这里叫作梨园，我为了看护这惨白的玉梨来到这所园中，……”“为什么别的花都不用人看护呢？”我怀疑的问道，元涵很冷淡的说道：“那些都是有主名花，自然没人敢来践踏，只有这玉梨是注定悲惨飘泊的命运，所以我特来看护她。”我听了简直不明白，正想再往下问，忽见那一丛梨树，排山倒海似的倒了下来，完全都压在我的身上，我吓醒了，睁眼一看四境阴黯，只见群星淡淡的幽光闪烁于人间。唉！奇异的梦境呵，元涵这真是你所要告诉我的吗？你真不放心你的菁妹吗？天呵！这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呢！我又大半夜没睡觉了。

天色才朦胧我就起来，今天是我第一天走入陌生的环境去工作，心情是紧张极了，我想那书局里的同事，用锋利的眼光注视我，分析我，够多么可怕呢？！所以我脚踏进公事房的时候，我禁不住心跳，我真像才出笼的一只怯鸟儿，悄悄的溜到我的公事桌前的椅上坐下，把白铜笔架上的新笔拔了下来，蘸得满满的墨汁，在一张稿纸上，写了“第一课”三个字，再应当写什么呢？一时慌乱得想不出来，只偷眼看旁边许多同事，一个个都在消磨灵魂呢，什么时候将灵魂消磨成了灰时，便是大归宿了。有时他们也偷眼瞧瞧我，从一两个惊奇的眼光中，我受了很深的刺激，只觉得他们正在讥笑我呢！似乎说，“你这么个女孩儿，也懂得编辑什么吗？”本来在我们的社会里，女人永远只是女人，除了作人的玩具似的妻，和奴隶似的管家婆以外，还配有其它的职业和地位吗？我越想越觉得他们这种含恶意的注视使我难堪，我只有硬着头皮，让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如同傻子似的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写出来，吃午饭的时候就溜了，下午也懒得去，打电话去请了半天假。三月九日

今午到公事房去，恰好碰见仰涤了，他替我介绍了许多同事，情形比昨天好得多了，我的态度也比较自如了。

我们都一声不响的用心构思，四境清静极了，只听见笔尖写在纸上刷刷的声音，和挪动墨水瓶，开墨盒盖的声音。但是有的时候，也可以听见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好像机器房的机器震动的声音。原来有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同事，他每逢写文章写到得意的时候，他就将左腿放在右腿上面，右脚很匀齐的点着地板，于是发出这种声音来了。我看了看他那种皱眉摇腿的表情惹起我许多的幻想来，我的笔停住了，我感觉到人类的伟大，在他们的灵府里，藏着整个的宇宙呢。这宇宙里有艳凄的哀歌，有沉默深思，可以说什么都有，随他们的需要表现出来，这真是真奇迹呢；但同时我也感到人类的藐小，他们为了衣食的小问题，卖了灵魂全部的自由，变成一架肉机器，被人支配被人奴使，……唉！复杂的人间，太不可议了。

下午回家的时候，接到星痕请客的短笺，我喜极了，拆开看见上面写道：

菁姊！我今天预备一杯水酒替你洗尘，在座的都是几个想见你的朋友——那是几个不容于这世界的放浪人，想来你必不至讨厌的，希望你早来，我们可以痛快的喝他一个烂醉。

星痕

在短笺的后面，开明宴会的地点和时间，正是今日午后六点钟，我高兴极了，我觉得这两天在书局里工作，真把我拘束苦了，正想找个机会痛快痛快，星痕真知趣，她已窥到我的心曲了。

六点钟刚打我已到了馆子里，幸好星痕也来了，别的客人连影子都不见呢。星痕问我这几天的新生活，我就从头到尾的述说给她听，她瞧着这种狼狈像不禁笑了说：“你也太会想了。人间就是人间，何必深思反惹苦恼！”我说：“那你只好问天，为什么赋予我如是特别的脑筋吧！”星痕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半点钟以后客人陆续的来了，共有七个客人，除了我和星痕外都是三十以下的青年。其中有几个我虽没会面，却是早已闻名，只有一个名叫剑尘的，我曾经在一个宴会席上见过一面，经星痕替我们彼此介绍后，大家就很自然的谈论起来。我们仿佛都不懂什么叫拘束，什么叫客气，虽然是初会，但是都能很真实的说我们要说的话，所以不到半个钟头，彼此都深深认识了。只有一个名叫为仁的我不大喜欢他，——因为他是带着些政客的臭味——虽然星痕告诉我他是学政治的，似乎这是必有的现象，然而我觉得人总是人，为什么学政治，就该油腔滑调呢？

今夜我喝了不少的酒，并且我没有哭——这实在出我所意料的，我今夜觉得很高兴，饭后星痕陪我回来，她今夜住在我这里。

三月十日

今天在公事房里编了一课书，题目是《剿匪》，我自己觉得很满意。晚上回家的时候，接到剑尘给我一封信，他问我昨天醉了没有，并安慰我许多话，唉！苦酒还是自己悄悄的咽下好，因为在人面前咽苦酒是苦上加苦的呵！

晚上我给剑尘写回信，我不想多说什么，无奈提起笔来便不由自主的写了许多，其中有几句我觉得很有记下来的必要，我说“我自己造成这种的命运，除了甘心生活于这种命运中有何说？！——况且世界上还有比我所处更凄楚的环境的人，因为缺限是这个世界必有的原则呵！……”

凄苦的命运是一首美丽的诗，我不愿从这首诗里逃出，而变成一篇平淡的散文呢；但是剑尘他哪里知道呵！我青春的幻梦已随元哥消逝了，此后，此后呵，就是这样凄楚悲凉的过一生吧！

三月十三日

唉！这几天真颓丧，每日行尸走肉般进公事房，手里的笔虽然已写秃了，但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压榨自己，将一个活人变成一座肉机器，只是为了吃饭呵！太浅薄了！当我放下笔的时候，就不禁要这么想一遍，我感到彷徨了，日子是毫不回头的，一天一天逝去，而且永不回来的逝去，我就随着它的逝去而逝去，也许终此生永远是这样逝去，天！你能告诉我有什么深奥的意义吗？唉，我彷徨极了。

下午剑尘打电话来，说熙文请我到便宜坊吃饭，我真懒得去，但是熙文一定坚持要我去，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没有什么事，我没法拒绝，只好勉强去了。

熙文今天请了十位客人，都是些什么博士学士太太，那一股洋气，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我和他们真是有点应酬不来，我只俯着窗子看楼下的客人来往，而他们在那里高谈阔论，三句里必夹上一句洋文，我越听越不耐烦，心想这才是道地的人间，那洋而且俗的气味，真可以使人类的灵魂遭劫呢。

我一直沉默着，到吃饭的时候，我也是一声不响的拼命喝酒，我愿意快些醉死，我可以苏息我的灵魂，因此我一杯一杯的不断的狂吞，约莫也喝了二十几杯，我的世界变了，房子倒了似的乱动，人的脸一个变成两个三个，天地也不住的旋转，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清醒了，睁开眼一看，那些博士学士都走了，只剩下熙文和他的夫人汝玉坐在我的左边，剑尘站在我的跟前。他们见我醒来，汝玉用热手巾替我擦脸，我心里一阵凄酸，眼泪流满了衣襟，熙文道：“这是怎么说呢？唉！”汝玉也怔怔的看着我叹气，剑尘跑到街上去买仁丹，我吃过仁丹之后略觉好些，汝玉扶我下楼，送我上了马车，剑尘陪我回来。

到家我吐了，吐后胸口虽是比较舒服，但是又失眠了，——今夜真好月色，冷静空明，照见窗外树影，有浓有淡，仿佛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月光渐渐射进屋来，正照在书案上的一角，那里摆着元哥的一张遗像，格外显得清秀超拔，但是这仅仅是一张幻影呵！我的元哥他究竟在哪里呢？此生可还能再见一面？唉！天！这是怎样的一个缺憾呵！——万劫千生不可弥补的一个缺憾！唉！元哥，我的青春之梦，就随你的毁灭而破碎了，我的心你也带走了！但是元哥你或者要怀疑我吧！有时我扮得自己如一朵醉人的玫瑰，我唱歌我跳舞……这些，这些，岂不都可以使你伤心吗？但是元哥这只是骗人自骗的把戏呵！盛宴散后，歌舞歇时，我依然是含着泪抚摸着刻骨的伤痕呢，唉，元哥你知道吗？聪明的灵魂！

三月十六日

今天下午我正想出去看文生，忽然见邮差站在我的门口，递给我一封信，我拆开看道：

纫菁！

你既是知道你的命运是由你自己造成的，那么你为什么不造一个比较更好的命运呢，为什么把自己永远沉在悲哀的海里呢？……我以为一个人，既是已经作了人，就应当时时想作人的事情，……但是你一定要问了：究竟什么是人应当作的事情呢？这自然又是很费讨论的一个问题，况且处在现在一切都无准则的年头，应当作什么事就更难说了。不过我觉得我们总当抱定一个宗旨，就是不管作什么事，都用很充分的兴趣去作，生活也应当很兴趣的去生活，如此也许要比较有意义些。

昨晚我送你回家以后，我脑子里一直深印着你那悲惨的印象，——你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满头是汗，眼泪不住的流，站既站不着，坐又坐不稳，躺在藤椅上，真仿佛害大病的神气，我真不知怎样才好，纫菁！你太忍心的摧残自己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狂饮，借酒浇愁吗？而我不敢相信你的深愁是酒可以浇掉的，——并且你每喝酒每次总要流泪的，唉！纫菁！那么你的狂饮，是想糟踏自己吗？那犯得着吗？纫菁！我并不是捧你，以你的能力，的确很能作点有益社会国家的事，不但应当为自己谋出路，更当为一切众生谋出路。我们谈过几次话，我深知道你也并不是这样想，不过你总打不破已往的牢愁，所以我唯一的希望你，不要回顾过去的种种，而努力未来的种种，纫菁！你能允许我吗？

我看完了剑尘的信，我感激他待我的忠诚，我欣羡他有过人的魄力，但是我也发愁我自己的怯弱，唉！我将怎样措置我这不安定的心呢！

三月二十日

日记又放下几天不记了，原因是这几天没有心情，其实有的时候也真无事可记，你想吧！世界上那一个不是依样葫芦的生活着——吃饭睡觉跑街反正是这一套——自然我有的时候是为了懒呢。

自从那次在便宜坊喝醉了以后，三四天以来头痛，腰酸，公事房也三四天没去。唉！这种颓唐的心身真不知怎样了局。但是仔细的想一想又似乎用不着叹气，就这样一直到死也何尝不是大解脱呢，总之解脱就是了，管他别的呢！

近来不知道什么原故，我的思想紊乱极了，好像一匹没勒头的奔马，放开四只铁蹄上天入地的飞奔，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有时感到凄凉，但也不愿去找朋友们谈，有时他们来看我，我又觉得讨厌，唉！可怜的心情呵！

下午被剑尘邀去逛公园，我们坐在河池畔，看那护城河的碧波绿漪，我又不免叹气，剑尘很反对我这样态度。本来我有时也觉得这种多愁善感是无聊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从古到今是展露着缺憾的，如果不能自骗，不能扎挣，就干脆死了也罢；如果不死呢，就应当找出头——这些理智的话，也曾在我的脑里涌现过，并且我遇见和我诉说牢愁的人，我也会这样的教训他一顿，不过到了我自己身上，那就很难说了。

今天剑尘很劝了我许多话，他希望我打开一切的束缚，去作一番伟大的事业，他的态度诚恳极了，我不能说没受感动，并且我也相信国家是需用人才的时候，不论破坏方面，建设方面，在在都得人才——说到我呢，虽是自己觉得很渺小，但我也没看见比我更伟大的，如果我觉得自己是伟大的，也许就立刻变成伟大了。

我们没有系统的谈了许多话，虽然得不到结论，然而我心里似乎痛快点了。回家时已经是沿路的电灯和天上的群星争耀了。

三月二十一日

今天我从公事房回来后，独自坐在院子里的丁香树下，树枝已经发青了，地上的枯草也长了绿芽，人间已有了春意，西方的斜辉正射在墙角上，那枯黄的爬山虎，尚缀着一两张深黄色的残叶，在斜辉中闪光。晚霞一片娇红，衬着淡蓝色的天衣，如晚妆美女。

我的心——久已凝冷的心，发出异样的呼声，自然，这只有我自己明白，……唉……我真没想到我竟是如此懦弱，我看见我胸膛中的心房在颤动，我的彷徨于这含有诱惑的春光中。

燕子已经归来，而丁香还不曾结蕊，桃枝也只有微红的蓓蕾，蛰虫依然僵伏，但温风已吹绉了一池春水。我怯弱的心池也起了波浪。

独自坐在这寂寞的庭院里，听自己的心声哀诉，这惆怅，烦恼真无法摆布，无情无绪走进卧房，披上一件银灰色的夹大衣，信步踱进公园的后门，在红桥畔，看了许久的御河碧漪，便沿着马路来到半山亭，独自倚住木栏看流霞紫氛，抬头忽见紫藤架下，一双人影，那个穿黑衣服的女郎很像星痕正低着头看书呢，在星痕的左边坐着一个少年，那脸的轮廓似乎在那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我正对着他们出神呢，星痕已经看见我了，她含笑向我招手，我连忙下去，他们也迎了来，星痕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我笑道：“本没打算逛公园，一人坐在家里闷极了，不自觉的便从后门来了——这自然是我家离公园太近的缘故。”星痕笑了笑又指着那个少年说道：“你们会过吗？”我正在犹疑，只听那少年说道：“见过见过，上次你请客，我们不是在一桌吃饭吗？”我听了这话陡然记起来了，原来他正是星痕的好友致一，新近我很听见人们对他俩的谈论，说是他俩的交情已经很深了，我想到这里又不禁把致一仔细打量一般，见他长颀的身材，很白净的脸皮，神气还不俗，不过很年轻，好像比星痕小得多。

我们来到御河的松林下坐着，致一去买糖果请我们吃，我就悄悄的向星痕道：“那孩子还不错，——人们的话也许不是无因吧？”星痕听了这话，脸上立刻变了神色冷笑道：“别人怀疑我罢了，你怎么也这样说，我的心事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的心早已随飞鸿埋葬了，……”自然我也相信星痕不至于这样容易改变她的信念，不过爱情这东西有时候也真难说，并且我细察星痕的举动，有时候迷醉得不能自拔，所以我当时没有再往下说什么，我只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她的意思就完了。恰好致一买了东西回来，我们饱餐后又兜了一个圈子就回去了。

三月二十二日

这一天过得平淡极了，差不多没有什么事可记，晚上接到一个远方的朋友的信。他里头有一段话说：

纫菁！我真不明白世界为什么永远是奏着这哀音呢？呵！我真感到灰心！——昨夜我去看一个亲戚的病，那晓得他的病像已经很危险了，他的太太脸色焦黄的呆呆的站在床前，他的大女儿雅玫低头垂泪，灯光是那样惨淡的，一切都沉入恐怖与寂寞，我慢慢推开门进去，他们只是垂泪呜咽，床上的病人正在发喘，和上帝争命呢，我不忍走开，过了半点钟那病人两眼向上一翻便去了！永远的去了！她们惨号，雅玫竟昏厥过去，大家手忙脚乱，仿佛宇宙都颠倒了，我心头只觉发梗，后来我只得暂且离开她们，唉！你想人间每天都演着这种可怕的惨剧——我们总有一天也是逃不掉这个劫数的，唉！……

我看完这封信，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想，我觉得人生既是谁也不能逃此大限，那么在有生之年，为什么不尽量快乐呢？为什么自己压扎呢？……我从今以后应当毫无顾忌的去追求快乐才是。

三月二十七日

我病了一个星期，不知辜负了几许春光，今天早晨起来，已经看见窗前的丁香了，浅紫色的那一株已经开得很茂盛。我掀开窗幔，推开玻璃，一阵温香透过来；精神兴奋了不少，春真是宇宙的骄子！

下午剑尘来看我，在我家里吃过晚饭后，新月的清辉，已经照在地上，我们很高兴，一齐走出门口，沿着马路踱到公园去，这时桃花已经开残了，我们走过桃花林，踏着憔悴的花瓣。来到沿河的小山石旁，我们并肩坐在一块平坦的白石上，河里的月影，被暖风吹动，光荡波扬，我们的身影也倒映在水里，四境清幽温馨，我们都似乎沉醉于美的幻梦里。剑尘仰头看着繁星，说道：“纫菁！……怎么样可以使天地翻一身呢？”我蓦听这话，简直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只向他怔怔的注视，他见我这样，不禁微微的笑道：“你忘了你前天对我说的话吗？”我陡然想起来，——原来前天夜里剑尘来看我的病，我们曾谈到将来的命运，我曾告诉他，我愿意维持我现在的样子一直到死。他说：“永远不会改变吗？”我说：“要改变除非等天地翻了一个身”，当时说过我也就丢开了，不想他今天又提起这句话，我不免暗暗心惊，我是从蚕茧里扎挣出来的困蚕，难道现在还要重新作个茧把自己装在里面吗？天呵！我又走错路了！

这一晚上，我的心灵不安极了！我们从公园出来，各自分道回家，他临去时低头叹着气，我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是也够了，在归途上我是一直含着眼泪的，我知道我自己太浅薄，虽是经过多少磨难，然而我是强不过自然，它时时布下迷局挖下陷阱，使我沉溺，使我自困。唉！天呵！我将怎样自救呢？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姑妈他们都睡了，我独在院子里，不知呆立了多少时候，后来起了风，一股飞沙扑面打来，我才如梦初醒，怅然回到屋里睡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下午，我被朋友邀去听讲演，听说是一个某党的领袖，演讲中国时局问题。

我们走进会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的人在座，我忙在后排的椅子上坐了。不久就听见掌声如雷，在这热烈的掌声中，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态度十分沉着，下面的听众也都屏气无声，会场里的空气严重极了。他将中国时局分析得很清楚，一种爱国爱民的精神，使得我震惊了，我好像处惯囚牢的犯人早已失却知觉，但是经他一拨撩，我才感到我自己所处的境地，是污秽，是耻辱，唉！伟大的英雄呵！我不禁向他膜拜了！

听完讲演回来，血液一直在沸腾着。

三月二十九日

的确！一个人若处在被人们真心倾服的时候，他的人格就立刻伟大了千万倍，而且同时觉得任何事都有意义了，由这一点可以认识人类的伟大处，但同时也可以明白人类究竟是太有限的。

今天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当我站在讲堂上给学生讲授时，由不得，就想从她们的眼光中，态度上，去体验她们对我的心，结果我是失败了，她们没有什么表示，我告诉她们什么，她们照样的作了，很平淡的作了，没有惊喜，也没有怀疑，唉！我是机器，她们也是机器。

今天一直不高兴，对于人生又起了疑念。

四月一日

人类的思想比什么都复杂，并且无时无地不受外界的影响；我独坐发闷，不免又想起，我上半年流落的生活来，那时我在某大学当指导员，领着五六十个少女，住在荒郊的寄宿舍里，她们都是青春的骄子，每天早晨钟声响后，在楼前的绿草路上，可以看见她们一个个打扮得如仙女般，陆续到大学校去上课。有时可以嗅到种种的粉香，在这时候，我骄傲如牧羊女儿，——这一群可爱的驯羊都在我看护之下。

她们走后，一所大洋楼，只留下我一个人，开开窗子，看见荒郊上的孤坟，虽然才过清明，但也没有纸钱的灰痕，唉！那一扌不黄土下，正不知埋的是谁——这样萧条可悲！

人生真是一个飘零的旅客哟！什么事业，什么功名，真不过一个梦呢，说来真够伤心！明知生死只隔一线，但有时真解脱不了，——唉！谁知我的心情呵！恐怕只有元哥——你聪明的灵魂，是已经看透我撩乱的心了！

四月三日

今天是星期日，绝早便到北海，剑尘已经在御桥畔等我了。这时候园里开遍了芍药牡丹，我们坐在柳阴下的长椅上，温风时时吹拂我们的薄衣，真是满目春光，不由得勾起我日来的怅惘，我悲悼这烂霞似的美景，转眼便成过去，也正如那已葬送青春的男女，希望之火，冰冷了，只剩下被尘世所荼毒的残余——肮脏浓血之躯，还转动于人间。唉！天，这是多么刻苦的刑罚呢？

剑尘握了我的手，很惊疑的问道：“纫菁，你今天又为什么这样不高兴呢！”我勉强咽住我凄楚的酸泪掩饰道：“没有什么，”我立刻低下头。我装作看河里的游鱼，我的眼泪一滴滴流在地上。剑尘见了我这样难过，他不期然也叹着气，我们沉默了许久。最后我们便站起来，约剑尘去吃点心，吃完我就回家了。剑尘不放心一直送我到门口，唉！真罪过，为了我这个不幸的人，使剑尘无形中，受了许多苦楚，每次想起我真是对他不住呢！

四月四日

昨夜又失眠了，今天头脑暴痛，也不能出门，中午接到剑尘的信，他说：

菁姊！昨天你为什么那样不高兴，我几次抬头，看见你在咽泪，我心里真难过，我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悲哀了！

唉！菁姊！我送你回家以后，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怅怅的菁姊！你又为什么事伤心呢！我时时刻刻惦着你，惦着你呵！

菁姊！你的身世我是明白的，——凄苦悲凉——但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但那是已经摆定的局面，白白的伤感，又有何益！而且菁姊，你的身体又既然这样虚弱，若果再这样煎熬，怎能支持？唉，菁姊！我真不敢深想下去。希望你凡事看开一点，若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愿将我赤子纯洁的心来爱护你，使你在寂寞的世界上，得到一点安慰，菁姊！你接受我的诚意吧！

唉！剑尘！我怎能不感激他？我譬如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雁，蒙他这样诚挚的待我，还有什么不接受的呢！但是天呵！你太恶作剧了，你既给我一个缄情葬荒丘的环境，你为什么又给我一个纯真的爱！唉，我徘徊，我苦闷，我跑到无人的郊野痛哭；我的神志完全混乱了！

四月五日

今天东风特别温暖，薄棉袄已经穿不住了，院子里的藤树也开了花，香气特别浓厚，一群一群的蝶蜂绕着花心采花粉，我站在阶前看花，轻衫被风吹起襟角，飘洒如仙，我很想骑上一匹神驹，去到没有人烟的春山上，看美丽的春之女神，她把世界装得这样漂亮，她自己不知怎样沉醉欢欣呢——我正在遐想时，忽听见壁上的钟敲了几下，已到上公事房的时候了，无可如何，只得抱起书报稿纸去上工，唉！人生好景能有几次，况且每每又为生活问题所耽搁？不能尽兴欣赏，真是“秋月春花等闲度”了！

今天心里很愁闷，晚上虽然又是好月色，但是意兴慵懒也无心赏玩，而且心里还有点怕看月光，最后，仍旧回到房里去睡了。

四月六日

星痕许久不见了，我正想去看她，下午她恰好到公事房来找我，她告诉我，今天在北海里有一个聚会，一一因为今天是月望，致一和剑尘预备夜里在北海划船。

我收拾了书报，星痕和我慢慢走到北海，这一路都种着槐树和杨柳，槐花的香气，很好闻；柳梢轻轻拂在我们的肩上，真是人在画图中。

到北海的时候，更是春江浪缓，遍山开着紫色的野兰花，花畦里有木芍药，有牡丹，有月季；到处都是清香扑鼻，我走到濠濮园的时候只见致一、剑尘笑着迎了出来！我们在万绿丛中的茶座上坐下，举目一望，草绿花红，流水缓潺，在河的当中，驾着一道石桥，我和星痕走到桥上站了许久，星痕说这里诗意很厚，她让我作诗，我说一时那里有诗，留着诗情回家去写吧，彼此一笑而罢！

致一从上山采了一朵野兰花，他含笑道：别看这花倒也有些香味。星痕道：“春神本来是一视同仁，她要不香蜂蝶也不光顾了。”我们正说着剑尘也来了。大家又说笑了许久，太阳已经西斜了，我们便到仿膳吃饭，我和星痕都喝了几杯酒，心里又都有些怅怅的，我们出了仿膳，就到船屋去雇了一只船——是一只白色的小划子，我们上了船，恰好陆萍也赶来了，在船上我和星痕分配他们三个的工作，剑尘把舵，致一和陆萍划船，我坐在船头，星痕坐在船尾，不久船已驰到河心，荷梗才有半尺多高，浮萍散飘在水面上，我和星痕都采了不少。天色渐渐晚了，月儿也慢慢高起来，照得水面如同泻银一般，四面静悄悄没有什么声音，我们仿佛睡在母亲的摇篮里，舒服极了，远远忽发出铁笛的声音来，那声音非常凄凉清越，星痕低低的唱着《送春归》的哀调，我们都有些伤感——真是心情萦绕着绮丽的哀愁呢！

十点多钟，我们从船上下来，游兴未阑，又约着大家，上了白塔，这时月光比以前更空明皎洁，我们从白塔上俯视古城，万家灯火彷若天上星辰，那些房屋和梳子齿儿般排列着，我们站在白塔顶上，地高风大，吹得我们夹衣如蛱蝶似的飞舞。我这时低头往地下看，忽然发生了奇想，——倘若这时我用白色的绸帕，蒙住头向下一跳，不是什么都完了吗？人类真太藐小了！想到这里又不免叹气！致一说道：“时间不早了，回去吧！”但是陆萍一声不响的睡在白石上；剑尘说：“回去睡吧！看回头着了凉！”陆萍仍是不理，似乎脸上还有泪痕，我们也不敢再向他看，致一和剑尘勉强把他拉起来，才一同下了白塔，各自回去了。

四月七日

昨夜玩得太高兴了。——也许心情是过分的奋发，因之今天似乎起了反动，事情是懒得作，心灵里紫绕着一种微妙的哀感，不时想到昨夜飘浮海心，对月噙泪的情景，从早晨起，一直怔怔的坐在房里，——今天又是星期，书局不办公，有了空闲的时间，免不得万种闲愁兜上心来，更觉得苦闷的时光，无法排遣了。

下午接得致一的信，那孩子真聪明，在昨夜绮丽哀凉的情景里，他了解了人间的悲哀，他的信上说：“昨夜的情景太凄凉了，我看着你和星痕的一双泪影，深深的了解人间的哀愁，我虽没有你们那样的难过，但是心情也感到从来所未有的惆怅。”

我把致一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以后，我莫明其妙的落下泪来，——这一个黄昏便在悄声咽泪里销磨尽了。唉！四月八日

最近我常常感觉到我心情的消沉，不是好现象，有时候和星痕谈起彼此都不免叹气。我们几次想变换我们的生活，但是到处都插不下脚去，不消沉又将奈何！可怜！我们谈来谈去都无结果，最后星痕说道：“纫菁！我们还是忍着吧！……你看露文跑到南方去，形式上似乎比我们热闹，其实还不是一样潦倒。……”自然星痕年来的心情，自不免过分的颓唐，在她的眼光里看过去，世界上也真没有什么事可作呢……我本来也是最不喜欢活动的人，我的脾气，倔强乖僻，和一般人周旋不来，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对处世有所惧慑，现在到社会上来生活，更是走一步怕一步；况且现在的情形，比从前更坏更复杂，——就是作一个教员吧，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安适，往往三四个月拿不到薪水，因之生活屡屡起恐慌，精神自然也就更痛苦了。

今天和朋友们谈到救国，整顿民生的问题，……在他们激昂慷慨的态度里，使我久已压熄的灵焰，又渐渐重燃起来，我恨不得立刻放弃一切，到前敌去——我想象匹马奔驰于腥风血泊中的生活，一腔热血几乎喷了出来，但是惭愧，这又有什么用呢！？几分钟以后，一切又都缓和了。我真是怯弱无用的人呢！

下午我站在院子里，看晚霞，小翠，我的表妹，递给我一封信，正是剑尘的，我倚着葡萄架，遥对着流霞，将信拆开看了，他说：

菁姊：前天晚上北海之游，真美妙极了，可是你大约又勾动了伤心吧！我一直惦着你，不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如何？我希望你好好的扎挣吧！你的身体不好，最大的原因，还是心情的抑郁，——昨天我听致一说你病了，我真不放心，现在好了吧？……

唉！我如痴如呆的望着半天流霞出神，手里的信已掉在地下，小翠正蹲在葡萄架下采野菜花呢，她不提防到吓了一跳，抬头望了我一眼，把信递给我道：“怎样！？……这信不要了吗？”我摇了摇头，把信放在衣袋里，走回屋里，——小翠看了我这样子诧异极了，一声不响的跑到上房找姑妈——大约总是告诉姑妈什么去了。唉！聪明的小翠你知道我的心事吗？

四月十日

今天接到超西从英国寄来的一封信，他说：

纫菁吾友：我自从去国以后，生活完全变更了，心情也不同了，近来到各大图书馆念书，很感兴趣，——并且发现了几本在国内买不到的绝版中国书，真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欢欣，所以我打算天天到图书馆去抄一份，预备将来带回来。

你近来的心情怎样？我时时念着你。有时候我独自跑到公园，坐在芭蕉树的巨影下，常常默想国内的朋友，不知近来怎样？尤其是你那清瘦的身影，时时浮上我的心头，使我不禁叹气！……日子也真快，元哥已死了三年了，回想当年我们住在上海的时候，几个人没有一天不在一处谈笑捣乱，你还记得我们曾组织过改革社会团？成立会是在松社开的，当天兴高采烈聚餐以后，还拍了一张照片，现在这张照片还在我的书架上放着，但是像上的人，都不是从先的样子了，元哥与绍哥死了，其余的平和琦也都没有消息，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呢！

我有时想到我们这些人，若果还像从前那样勇敢热诚，今天的国事，或者不至糟到如此地步！唉！我想着真不免痛哭，元哥他实在是我们友人中最有才略担当的，偏偏短命而死，真叫人愤愤难平呢！

超西的信好像是一把神秘的钥匙，将我深锁的灵箱打开了。已往的事迹，一件一件展露在眼前，尤其使我痛心的是永远不能再见的元哥，我拿起他的遗像，我轻轻的呼唤，但是任我叫干了喉咙，从不曾听见他一声的回应。唉！我哭了，一一真的两三个月以来，今天是最难过了。我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也绞成一团，唉！我无力的睡倒了。

四月十一日

昨夜是低咽着，流了一夜的泪，今天心里觉得发闷，头目作痛，我恐怕又要病了。公事房不能去，请表弟打电话去告假，我只凄楚的躲在床上，下午星痕听见表弟说了，她不放心，立刻跑来看我，她坐在我的床沿，怔怔的看着我叹息，她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握了我的手垂泪，姑妈见了这种样子，也禁不住用衣襟拭泪，小表妹只是怔怔的望着，四围的景象真凄凉极了。

星痕今夜没有回去，我们对谈对哭的又闹了一夜，不过心情倒比较舒服了，黎明时，我们都沉沉的睡去。

梦中我看见元哥了，他还是生前一样沉默无言的望着我，眼角似乎尚有泪痕，他凄楚着说道：“菁！我苦了你！……”他嘘着气，同时听见窗棂里呼呼的风鸣，真是可怕的鬼境呢！我吓醒了，睁眼看见窗户幔上，已射上晓日的光辉，星痕还睡着呢。我悄悄披上衣服下床，走到穿衣镜前，看见自己憔悴的瘦影，心头兀自酸梗，唉！命运之神呵！我永远是你手下的俘虏！

四月十二日

两天没到公事房办公了！不免积下许多应办的事情，整整料理了一个上午。编辑教科书，有时真感到干燥，没有兴趣，尤其因为我的心，正是时时涌起波浪的海，我拿着笔不知写什么好，只感到自己是生于梦幻中，——理智的工作譬如是断续的警钟，一声响动，也能从梦幻里醒来，但是钟声一停，便又恢复原状。

有时作得不耐烦，就想放下笔，辞别这单调的公事房，永不再进去，但是想到吃饭的问题，这个决心又动摇了。唉！渺小的人类往往为了物质的生活，而牺牲了意志的自由，在这种环境之下，人间那里还有伟大！

下午回家，接到剑尘的电话，约我明早到北海去玩，——今天人很觉疲乏，不到九点就睡了。

四月十三日

今天天气特别晴明，当我还没起床的时候，已看见金黄色的太阳，照在东边的墙上，窗前的藤花，一穗一穗的都开了，颜色是浅紫——这是我生平最喜欢的颜色，所以每年藤花开时，我是有工夫就向它饱看，直到香消色褪，它是软疲得抬不起头来，我也不忍再去看它，只是每日从外面回来时，经过藤萝架，偶尔踏着那飘零花瓣时，总要为它不幸的命运叹气。

但是这时候却是藤花的黄金时代，叶子有的是深碧如翡翠，有的淡绿如美玉，花穗倒悬着，如美人身上的绣香囊，娇丽可爱。那浓郁的香气，更是使人迷醉，我从床上下来，便推开纱窗，怔怔的望着藤花，我醉于它的丽色，我醉于它的温香，这时我如高贵的王子，我感到幸福了。

我坐车到北海去，经过金鳌玉佩的时候，已看北海的绿漪清波，远远的白塔，和景山都罩于紫气朝雾中，我进了北海的大门，就沿着北边那条山路前进，一群白羽如雪的鸭，正浮在水面，真是“白毛分绿水，红掌荡青波”，我不觉看呆了。后来布谷鸟在树上，“快快布谷，快快布谷”的叫着，才把我唤回人间，我提起青油小伞，向前走去，看见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娇媚的披上新装，在含笑欢迎我呢！

我数着自己匀齐的步伐，不知不觉已来到红色牌楼的石桥上了。远远已看见剑尘站在漪澜堂旁边的山坡边等我，那半山腰的木芍药开得灿烂如锦，我们就在半山的藤椅上坐下谈话。剑尘报告他这几天的工作，又报告我关于时局的几种消息，我只默默的听着，后来他又谈到那夜在月下荡舟的情景，心里又起了莫名所以的怅惘，后来他又再三问我的病状，我告诉他已经好了，他似乎不相信只注视着我的脸道：“纫菁！你又在骗我了，看你的两个眼窝，是那样陷入而且又围着一圈灰色……唉！叫我也没办法！我几次劝你看开些，我也知道这是白说……我深知道你的烦愁，绝对不是几句话所能劝慰得来的，……我自己的能力又薄弱，……但是纫菁！……”他说到这句上便顿住了，眼圈红了红，我更觉得难过，眼泪禁不住滚了下来。

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是咽着眼泪坐在车上，我近来觉得剑尘待我太好了。这一方面固然使我得到安慰，但是另一方面呢？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是明白的，……唉！他要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人生幸福，那么我更是对不起他，我是不幸的人，我所能给人的，只有缺陷悲哀……唉！天呵！你太播弄我了！

可怜剑尘他是英秀挺拔的青年，但是我怀惧，我恐慌，我是怯弱无用的人，总有一天，我自己把持不住，不定什么时候，我将让他看到我赤裸裸的心——那是一颗可怕的足以诱惑他的心，然而天知道，这不是我故意造成的罪孽，只是我抗不过运命的狡狯，我们彼此都是命运的俘虏。

现在我还是努力的扎挣，我还能咽着泪拒绝他纯洁的爱，所以近来他虽在说话时，或信中有所表示，我只是背人滴够了泪而后掩饰着——正像我真一无所知的样子。

可怜我宛转的心谁又明白！人们只觉得我是受过大阵仗的，一定能如老僧般一无所动，但是事实又那里如此简单！我近来为了这可怕的前途，不知又绞了多少血泪，戳了几处心伤，——明明知道蚕子作茧，终是自缚，而明知故犯，甘作愚钝。唉！可怜！

我们黄昏时才由北海回来，到家后心神一直不安，我写了一封信给剑尘道：

剑尘：你想吧！一只孤零的疲雁，忽然在这冰天雪地的古城中，停在枝枯叶落的梧桐树上，四境是辽廓得找不到边际，没有人烟，没有村落，你想这孤雁将如何的忍受这凄凉！

但是剑尘：你要知道，如果它是永远永远被造物所弃，让它孤栖的僵死在这广漠的荒郊，也倒有了结果；然而就是这一点希望它都得不到！结果它被一个旅人，捉下来放在檀木雕成的鸟笼里了。那是旅人的善意，它本当感激，从此忠忠实实的作个依人小鸟，不也就完了吗？无奈它天生成的不羁之性，况且心创难平，因之它几次想悄悄的逃避，到底又放不下待它忠诚的旅人，而且前途也太孤凄了。唉！从此它将彷徨歧路，它将自己焚毁自己。

剑尘！这只孤雁真值得可怜呢！唉！聪明的剑弟！我不敢再在你面前装英雄了，我实在是一个平庸的人，我有人所应有的情感，我一样的易被人所感动，不过我们遇见太晚了，只这一点便足铸成我们终身的大憾！我们将永远辗转于这大憾之下，直到我们的末日来临……

四月十四日

今天到公事房去，表面上虽然是作了不少的事，可是心神仿佛野马般放开四蹄，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时时想到黯淡无光的前途，——荆棘遍径的前途，以后是迈一步险一步这可怎么好呢！我想到凄迷的时候，手里的笔落在纸上，墨汁污湿了稿纸，在这黑团当中，我似乎看见魔鬼在狞笑，我不禁气塞咽喉，浩然长叹，同事们都惊奇的向我注视，我被他们冷严的眼光所恐慑，才慢慢的镇静了。

下午回家，觉得心灰意懒四肢疲弱，放下蚊帐悄悄的睡了，但是那里睡得着，只觉思绪万端，如怒潮如白浪，不止息的搅扰着，中夜才朦胧睡去。

四月十五日

恹恹心情仿佛一只困鹤，低头悄立于芭蕉荫下，无力展翅便连头也懒得抬起来，唉！病又乘隙来侵，怎样好！？今天公事房又不能去，只静静的睡着，有时掀开幔帐，看看云天过雁，此心便波掀浪涌。

下午剑尘打电话来，我告诉他我病了，他很焦急立刻跑来看我。

今夜是极美丽的星夜，天上没有一朵浮云，碧澄澄的天衣上，满缀着钻石般的繁星，温风徐徐的吹拂着，我披上夹衣，同剑尘在白色茶花丛前的长椅子上坐了，我无力的倚在椅背上默默注视着远处的柳梢，——那是轻盈柔软的柳条，依依于合欢树间，四境幽寂，除了星群的流盼，时时发出闪电似的光华外，大地是偃息于暗影中了。

寂静中我听见自己心弦的颤动，同时我也听见剑尘心弦的幽音了。我们在沉默中过了许久，剑尘银钟般爽朗的声音，忽然冲破了寂静，他说：

“菁！我告诉你一件可笑的消息，……那文学教授在打你的主意呢？”

“这本是我早已预料到的笑话，……但是你从哪里听来？”我向剑尘追问。

剑尘微微笑了笑，他并不回答我的话；又过了许久，他又说道：“你知道除他以外还有人也作此想呢？”

这确是我所未之前闻的事，不觉惊奇的问道：“真的吗？……谁？请你赶快告诉我吧！”剑尘低了头道：“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我有些焦急了，“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在……”剑尘不等我说完，他忽然向天长叹，——这实在是很明显的暗示，我的心抖颤了，我不愿意再往下问，于是我们又沉默了。

剑尘走后我兀自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我的衣裳才回到屋里睡下。

四月十六日

今天扶病到公事房作了一上午的工，回家来，已经神疲力倦，正打算睡下休息，忽然张妈拿进一封信来，看是剑尘的笔迹，我手发抖，我心发颤，忙忙拆看道：

菁姊：昨夜在你家小园里的谈话，我知道你是想不到的——当时我还有许多话。但是我怕你怪我唐突，所以不敢说。不过菁姊！隐瞒又有什么用呢，求你还是让我说了吧！

我明明知道，我所希望于你的……无论如何是办不到，但我自己也不晓得，何以我会发生这类愿望——等于幻想的愿望。

菁姊！我自己也不明白为的是什么？先是同情于你，后是可怜你，最后是——这句话我不该说，不过不说也是事实。菁！你原谅我吧！——最后我是爱你！唉！菁！我明明知道自己是幻想，但我也不能不让你知道，即使现在不说，我以后也得设法使你知道。

其实你过去的残痕，我知道得很清楚，别人可以作这种幻想，按理说，我怎么也不该有这些幻想——而且幻想能成事实的，从来所未有过。然而菁！我告诉你，幻想虽然是幻想，但是我无论如何，你是不能阻止但底去爱比呵垂斯的呵！幻想虽然是幻想，但是你无论如何是不能阻止我的心幕上印上你的印象呵！这种的幻想我也不敢奢望它能成为事实，菁！我们就走到这里为止吧！不过我最后还要告诉你，菁姊：你的印象已经很深很深的印在我的心幕上了。这也许是我们生命史上一点痕迹吧！

唉！真是罪孽，——剑尘终于赤裸裸的向我表白了，我今后将怎样处置呢？剑尘呵！我对不起你，我将终身对你负疚！

我的眼泪湿透了信笺，我的心将碎于惨酷的命运的铁拳下，我伏在床上，我默默的祷告了。但是那里有神的回声呢！

四月十七日

夜和死般的寂静，便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容易听见。只有暗影里的饥鼠，在啮啃木头，发出一些刺耳的声音来。我倦倚在窗前的藤榻上，——我的心伤正在暴烈呢。唉！可怜由战场上逃归的败兵哟！我的心弦正奏着激烈的战曲，然而我已经没有勇气，没有力量了。最后我将成为敌人的俘虏！

唉！我真浅薄！我真值得咒诅！我永远不能赶出心头的矛盾的激战！

现在更糟了，不知什么时候，连一些掩饰能力也失却了。今晚在淡淡的星光下，我一切无隐的向他流露了。我迷惘得忘了现实，我只憬憧在美妙的背景里，我眼里只有洁白的花；热烈的情感。——如美丽的火焰似的情感，笼罩了整个的宇宙，温柔舒适，迷醉。但是我发现了我的罪恶，我不应当爱他，也不配承爱他的爱，我的心是残伤的，而他的呢——正是一朵才绽蕊的玫瑰，我不应当抓住他，但是放弃了他吧，然而天知道这是万分不自然的，我也曾几次想解脱，有时他的信来，我故意迟些回信，打算由我的冷淡而使他灰心，可是我又无时无刻的不希望他的信来，每次从街上回家，头一件就是注意到书桌上的信，如果桌上是空的我便不自觉的失望，心神懊丧得万事都没心作，必等到他的信来了我才能恢复原状。唉！这是多么可怕的迷恋呵！

这几天我的精神苦痛极了，我常恨我自己不彻底，我一面觉得世间的一切可咒诅，一面又对于一切留恋着，有时觉得人间万事都可以拿游戏的态度来对付，然而到了自己身上，什么事都变成十分严重了，唉！这心情真太复杂了。因此我的喜怒无常，哀愁瞬变，比那湖面上的天气，变得还快，但是心情虽然是如此，为了生活，整天仍是扎挣于车尘蹄迹之中。未免太可怜了！

四月十八日

人真太神秘了，最聪明也就是最糊涂，比如一个人对于某一件事情已经看到结局了，但是没有走完这条路，他总不肯就止步的，我早已推测到剑尘和我的恋爱是不能成功的，按理我就不应当再往前走。可是事实上又不是这样，我觉得心灵中有一种不可抗的力，时时支配着我，在心波平定的时候，还有自制的能力，不过微风过处，又吹起一池波浪！

今天我很决心，——打定主意到此以后不再给剑尘写信，纵使有必需写信的时候，我也再不说一句感情话，慢慢的使他冷下去，……但是太可耻了，今午接到剑尘的信后，我又不能自禁的给他写了信。自然这也许是因为剑尘的信太有力了，他说：

敬爱的菁姊：我看见你昨天的信，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信中的每一个字，都似利锥般，在我心头狂刺，我看到第三遍时我不禁流下泪来。

菁姊！你只知道你是一只飘零的孤雁，所以不愿意我来同情你，爱护你——你的意思是我们俩的境遇太差远了，其实错了，菁姊！你真错了，……唉！我不忍说……可怜我也只是一个落魄的旅人呵！我走遍了郊野，我爬尽了山峦，然而我依旧是孑然一身，我到如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伴侣，不幸你再弃我不顾，叫我怎样惨凄呢？

我也很清楚你的心——你确是茹忍着苦辛呢，但是我也不敢有非分的希望，我只求你让我将我一腔热烈的同情，贡献于你的面前，你收纳了吧！

唉！我流出了怯弱的眼泪还有什么？！现在我顾不得许多了，暂且骗骗他和我自己吧！说来真够伤心了。

今夜我依然给剑尘写了回信，而且是一封情辞绮丽的信，封上信时，我觉得羞惭，我恨我自己呢！

四月十九日

今天我到学校去，恰好遇见星痕，她紧锁着双眉，泪光盈盈的对我说：“整天这样，失了知觉似的混着，真不知如何是了？”我默然无言，我本想劝她看开点。可是这话我觉得碍口，我们不是只有应酬而无真情的朋友，我不能对她说那不关痛痒的安慰话，她的身世和心情我很清楚，我的不能安慰她，正如同我不能安慰我自己是一样的情形；所以当时我只有叹气，后来我将要走的时候，我咽了咸涩的眼泪说道：“星痕想法子自己骗骗自己吧！”她瞧了我一下，眼圈红了，拿起粉笔盒子，低着头到课堂去了。我直看着她伶仃的瘦影，转过夹道，我才黯然的回家去了。

今天家里真寂静，姑妈也出去了，我独自坐在书房里翻了几页书，心头觉得闷闷的，便信步到后院的小花园里看看。只见葡萄架已经搭好了，嫩绿的葡萄在温风里摆动，丁香桃杏都已开残了，满地残红碎紫，使人不忍细看，我正在替花悲伤的时候，忽然间一阵风过，又吹落了不少丁香花朵，洒在白色的衣襟上。我将它兜起来，都倒在金鱼缸里，那些金鱼都受了一惊，蓦然沉到缸底去，后来看见没有别的动静，才又慢慢的浮上来，摆动着它那美丽的金色尾巴，在花下游来游去。

我觉得有些倦了，回到屋里，姑妈也已经回来了。

四月二十日

昨夜作了一个怪梦，梦见我独自一个人，不知怎么跑到乱山错杂的荒野去，而且天又是十分阴沉昏暗，我站在十字路口，四境沉寂，没有人，连飞鸟也都绝迹。我正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忽听见远远有哀乐的声音，——还有人唱着送葬的挽歌，远远的有许多人向这边走来，恍惚有人告诉我，他们是替元哥送葬的。我听了这话，果真相信是这么回事，心里一阵凄酸我望着那些人哭了。正在万分凄楚的时候，忽见我死去的朋友伊文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叹道：“走吧！跟我们一同走吧！这种世界究竟有什么可留恋的，而且你又是这样孤寒？……”我听了真伤心，想道“果然！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还是同他走吧。”我正要迈步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拦阻我道：“走不得，你还有多少事呢？”我踌躇了，伊文似乎鄙视我的抛不下，他冷笑着推了我一下，叹道：“早呢！早呢！你的梦醒！”我被他一推冷不防摔了一跤，便惊醒了。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个梦。为了这奇怪的梦，我怅惘了大半夜，我恨我自己愚钝，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大解脱呢！

我的梦虽然奇怪，但是细想起来，也并非无因，可怜我平日就是在生和死的矛盾中生活着。

近来的心情，似乎有点异样，比较从前更复杂，从前只是一味的诅咒人生，感觉得四境的冷寂，但是我还很镇定，如同冻成坚冰的湖水，永远不起波浪。近来呢！似乎坚冰已经解冻了，心底的残灰又从新燃烧起来——那里来的燃料，天呵！我知道——然而这不过是毁灭自己的结果呵！

不幸我又跑到歧路上来了，前面是乱山丛杂，后面是虎吼狼号，我不能停在十字路口，然而我也找不到我应走的道路！这真太可怜了，自己几次踏践着自己的足迹，恨不得扯碎宇宙的一切，使之都化归乌有，不然我是将要死于矛盾的生活中，万劫不回呵！

四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星期日，比较清闲，天气又特别好，太阳照在翡翠色的葡萄叶上，光芒四射，杜鹃鸟在海棠花荫，不住哀啼，风是温馨得使人沉醉，我起床后，随便擦了脸，覆额的短发飘拂在肩上也无心梳掠，只呆呆倚着门槛出神。

这些日子，我实在变了一个人，我的心由冷漠而温暖，现在又由温暖而沸腾了，唉！灵的火焰，灼灼的烧着了，怎么好，我有些沉醉了。好像喝了毒酒后的沉醉，我竟失却自制的能力。

午饭后剑尘来看我，我们坐在丁香花下的椅子上，这时小园中的一切，都似浴后美女，娇慵无言，便是鸟儿也似乎有了些春困，蜷伏在叶底，四境阒寂，我们就在这阒寂中，迷醉了，剑尘从丁香树上摘下一小箭丁香花来，插在我的衣襟上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听了这话心里禁不住一阵悲惘，想到人生数十年，除了衰老病死，得意的时期真太短促了；况且像我这样的身世，自己打碎了青春的梦，便连那短促的得意也失却了，这时我的心抖颤着，我不禁流下泪来！剑尘很诧异的望着，他自然不明白，我这突如其来的悲感；他握住我的手，安慰我道：“纫菁！不要伤心吧！以前的一切都算是昨天死了，现在我们好好的快乐，好好的生活吧！”我只点点头，我不愿多说什么，尤其在剑尘面前，我不忍深说什么，因为我深明白他是十分热烈的希望我因他而振作，我也希望我能从他那里得到刹那的迷醉，使我灰色的生命，偶尔也放些光芒。这时我的心弦颤动了，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色，一张温柔的绮丽的情网展开了，我如同初恋的少女，迷醉于爱的醇浆里，我无力的倚在剑尘的怀里；他好像是牧羊人，骄傲而得意的抚摩着这只驯羊。

我听见剑尘心弦的颤动，它弹出神秘的音调，他轻轻的说道：“纫菁！我从你那里认识了生的伟大和美丽，所以假使我离开你，我便失却生的意义了。”

我蓦然受了良心的谴责，我错了，我不应当故设陷阱使他深溺呵！我陡然抬起头，我离开他温暖的怀抱，我抱住梨花的树干，我呜咽了！

剑尘如同堕在五里雾中，他莫明其妙的望着我，最后他叹着气将我送到房里，……直到深夜他才走了。

四月二十三日

今天早晨我到公事房的时候，在路上遇见许多马队，和背着明亮刺刀的步兵，和警察，压定五辆木头的囚车奔天桥去。路上的行人，如一窝蜂般跟在后面看热闹，来往的车马都停顿了，我的车便在一家干果店的门前停着。那些马队前面，还有一队兵士，吹着喇叭，那音调特别的刺耳动心，我真有生以来头一次听见，简直是含着杀伐和绝望愁惨的意味，使我不自主的鼻酸泪溢。兵队过去了一半，那五辆囚车陆续着来了，每一辆囚车上有四五个武装警察，绑定一个犯人，在犯人后面背上插着一根白纸旗子，上面写着抢匪一名，李小六，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容焦黄样子很和平，并不是我平日所想象的强盗——满脸横肉凶眉怒眼的那样可怕。又一辆囚车上是一个灰色脸的病夫模样的人，此外还有两辆囚车被人拥挤得看不清，最后一辆囚车上是绑着一个穿军装的人，他把头藏在大衣领里，看不清楚，听路上的人议论，那是一个军官呢！不知犯了什么罪……囚车的左右前后都是骑马的兵队密密层层跟着，唯恐发生什么意外，其实人到了这个时候，四面都是罗网，那里还扎挣抵抗呢？

这一大队过去了，我又坐上车子到公事房去。在车上不住想这些囚人就要离开世界，不知他们在这一刹那是咒诅世界呢？还是留恋世界？是忏悔呢？还是怨恨？我很想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窥察他们的心，但是我看不出他们有特别的表示，还很平常的，也许他们是真活够了，死在他们也许认为是快乐的归宿，我虽这么想，而我不敢深信我的话是对的。因为我自己的体验，死，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除非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死，忽然出其不意的死了。那也许没有什么苦痛。否则预备去死的那一段时间，又是多么难忍的苦痛和失望呵！

我的思想乱极了，在公事房里办着公，依然魂不守舍，一直惦记着早晨那一出人间的惨剧，我真觉得烦闷，为什么人总是那样自私呢！这几个被枪决的囚犯，是为了他们的自私而作出杀人放火的事情，现在大家又为了大家的安逸——自私——而枪决了他们，这世界上都是些偏狭的人类吗？唉！我为了这个要咒诅世界的人类了。

四月二十五日

现在是将近暮春的天气了。我起得很早，七点钟的时候已经到书局去了，在城门洞里我遇见一个奇异的老人，头发须眉都白得像一把银丝，被温风吹得四散飘扬，一张发红光的圆胖脸十分精神，手里拿着四五十份报纸，向着走路的人叫道：“买报呵，买报！”接着就唱起朱买臣的《马前泼水》来了。我的车子从他面前走过，看见他含笑高唱我不禁怔着了，觉得这真是一个奇异的老人，虽然已经有了一把子年纪还是这么有兴趣，同时我不免伤悼自己入世虽然只有二三十年，已经被苦难消磨得毫无生趣了。为了这意外遇见的老人，又使我怅然终日。

下午致一来看我，他近来意兴也很萧条，我们谈些不关紧要的话，大家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我忽然想到星痕。我要问致一他们的近状，但我很明白，这就是使致一很难过的原因，我何忍再去撩拨他，后来致一对我发了半天牢骚，他说他觉得烦闷觉得苦恼，他觉得近来内心和外形的不妥协，往往外面越冷静心里越沸腾，这一颗心好像海洋中的孤舟一刻不能安定……他说着凄然了，我也无法安慰他，只有陪他垂泪，后来致一看见我桌子底下放着一瓶玫瑰酒，他拿来打开接连喝了两茶杯，那神气凄楚极了，我不忍看下去，夺过酒杯来藏到别处去了。但致一已经醉了，他伏在椅背悄悄的垂泪，我将他扶在沙发上睡下，我掩了门回到卧房里，心神也十分不快，不免把那瓶里的余酒一气喝完，昏昏有些想睡，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将近黄昏了，致一还睡着没有醒，我把他叫起来，让他喝了两杯浓茶似乎好些了，又坐了些时，就走了。

四月二十七日

昨夜睡的很不安稳，头半夜一直作着可怕的梦，后半夜又失眠了，睁着眼看月亮，先是清光照在我的墙壁上，后来渐渐移到窗子上，最后看不见月光。天已经快亮了，疏星在灰蓝的天空闪烁着，远远的公鸡唱晓了，不久老仆人起来扫院子，宿鸟也都起来，站在枝头孜孜的叫唤。而我呢，还是白睁着眼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头部觉得将要暴裂似的痛。

今天公事房又去不了，只得打电话去请假，下午接到剑尘的信，他说：

菁姊，我告诉你一件很悲惨的事情，前天我由你家里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可是还有一个人坐在我的书房等我——他是我中学时的同学，他见了我对我说：“姓史的祖父快死了，希望我明天去看看他，他家里很贫寒，实在很可怜。”我想姓史的也是我朋友的兄弟，——虽是我的朋友已经死了，但是看见他兄弟这样的境遇，自然应当去看看他。

昨天早晨我由东四牌楼乘电车，到了那条街找了许多时候，才找到他的那条胡同，真狭窄极了，况且他又是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一家七八人只住一间破房子，他的祖父又正病着，一家大大小小都围在那老人的床前，等候医生呢。那位姓史的正在院子里，一张破桌上抄书呢——因为他家里现在就靠他抄书得几个钱过活，这情景真够悲惨了。我见了他几乎落下泪来。

他见了我脸上的颜色更惨淡了，他低声告诉我说，他祖父的病恐怕没有什么指望了，若是早晚发生了意外，钱是一个也没有着落呢！他说着眼圈红了，我真不知怎样安慰他才好。当时我摸摸衣袋，通身只剩一块多钱，我就把那钱塞在他手里，说道：“我今天手边没带什么钱，这一点先送给你零用吧，以后我再替你打算一点。”他接了钱，对我谢了又叹道：“当年祖父也曾作过总督，谁想到下场是这样凄凉呢！”我听了这话真是更难过了。忙忙告别走了。到家以后心里一直发闷，想到世界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可惜自己又没有能力，遇见这种事情只有难过一阵子算了，唉，菁姊，世界难道永远这样黯淡吗？……

我看完剑尘的信，心里更是烦上加烦恨不得立刻死了，便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我也懒得写回信，没有吃晚饭我又睡了。

四月二十八日

今天心情依然不好，早晨看报，知过智水被枪决了。我更禁不住伤心，智水我认识他很久了，我很相信他是一个有志趣有作为的青年，但是他的结果是这样悲惨，怎能不叫人愤恨呢？唉！什么叫作正义，什么叫作人道，谁又是英雄，谁又是反叛，反正是自私的结果呵！那一个倒霉便作了枪下之囚；走运呢，叛徒立刻又成了伟人了，唉！上帝呵！望你发个慈悲把宇宙毁灭了吧 ！

我愤恨了一阵，又想到智水身后的可怜了，他的妻也是我的朋友，今年才二十三四岁吧，他最大的儿子也只有六岁，小的一个还未满周岁呢。智水这一死，这一家寡妇孤儿又将何以聊生，我想到这里真不知怎样才好，什么事也作不下去，吃完午饭，我就跑到智水家里去看他的夫人……唉，天呵！这是一种什么世界呢？太阳失了往日的光色，风发出悲怒的呼声，我才迈进他们家的门槛时，我的眼泪便泻下来了，我的两腿似乎有千斤重，简直抬不起来了！我的心忐忑的跳着，他的夫人满身缟素，伏在灵桌上哀哀的哭，我一把掣住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放声痛哭！最伤心是他的六岁的儿不住声叫着“爹爹呵！我要爹爹！”我将他抱在怀里，他的热泪都滴在我的手背上，唉！我的心真仿佛碎了，这那里是人间呢，简直森罗地狱也不过如是吧！

我到晚上才回家，深夜时我又找到智水送我的一本书——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给我的纪念品，那里知道这本书真成了我毕生纪念智水的唯一纪念物了！我看了这本书不免又想到人事太无凭了！

一夜又没好生睡。可怜的菁！呵！一重重的刺激，接二连三的向我侵袭，怯弱的心又怎么担负得起。唉！……

五月六日

连日心情不好，身体也失却康健，终日卧床昏睡，日记也间断了五六天，在病里剑尘时常来看我，他的热情使我暂时忘了形体上的苦痛，但是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受了更深的谴责。

今天早晨他敲着我的房门的时候，我为了他那惯熟的声音，我流泪了，我转过脸去，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他轻轻开了门进来，见我睡着，他就悄悄的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等到咽下了泪液拭干了泪痕，才装作初醒的样子。睁眼向他点头招呼，他走到我的床前，看了我半天，他叹了一口气道：“纫菁！今天你的脸色更憔悴了，神情更黯淡了，唉！……难道我真不能安慰你吗！”我听了这话，不禁眼圈又红了，我转过头去。

四境现出可怕的死寂，我装作睡着了，听见剑尘轻轻的离开我的屋子，他叹着气出了房门，我知道他走了，我才敢呜咽的哭……唉！天呵！这真是太惨酷的刑罚呢，我那里是不需要安慰的，剑尘以赤心来爱护我安慰我，我那能拒绝，但是天已诏示我悲凉的前途了，我那敢任情，当热情如怒火在我心里焚烧的时候，我自己替自己浇下一桶冷水，我自己用剑扎伤我自己，我喝自己的鲜血！唉！这一切一切只有我自己明白……可怜我已是这样压制自己了，而结果剑尘还是受了我的影响，他现在的态度完全变了，从前他是很积极的，似乎不大明白悲哀的意义，然而自从认识了我，他感到人间的缺陷，他觉得自己的不幸，他前几天的信里有一段话道：“菁姊！我近来也常常感到烦闷，所有的朋友，只看到我的表面，他们都认为我是乐观的人……其实我内心的苦痛是说不胜说呵！不过除了你没有懂得我的人罢了……”唉！剑尘太不幸了！我辞不得拉人下水的嫌疑……最使我惭愧的是一面要想追求生命的火花，一面自己又来扑灭它，这是多么矛盾的思想啊！

五月八日

今天已经起来了。下午星痕、致一、剑尘都来看我，并邀我到公园散散心，我答应了他们，吃完点心以后，我们便到公园去，这时已经是暮春天气，满地落红，残英碎瓣，因风飘零，真是春色阑珊花事了啊！我不免又想到人间花草太匆匆，不知不觉又是悲从中来，唉！真太脆弱了哟！可怜的灵魂！我自己慢慢的叹息着，但是星痕已看出我的神色来，她不由的也叹了一声，这时我们已来到荷池畔，致一露着有意撩拨的神气，对我道：“呵，纫菁！你看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剑尘听了这话，笑道：“得咧！得咧！你几时也学会了这一套！”致一明白剑尘不愿意他惹我们难过，想到刚才所说的话，也不免有些后悔，因此东拉西扯的说些笑话，剑尘也是拿腔作势的谈了些作人的大道理。他们这样傀儡似的扮演，惹得我们又可笑又伤心，星痕不时拿眼瞟着我，我们的心灵正交通着呢，所以当两个人四目相对时，那一种无名的凄酸都冲上心来，眼泪打湿了眼睫毛。

我们在河畔坐了许久，才离开它，经过那条最热闹的马路到后门去。那时我们看见马路两旁坐了许多的人，当我们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人们的眼光似乎都在我们身上激射，星痕悄悄说：“纫菁！你信吗？……也许有人正在羡慕我们是青春的骄子，幸福的宠儿呢。”我道：“这是可能的，而且我们也并不希望他们了解，是不是？”致一和剑尘听了这话，都说：“你们也真是太神经过敏了。”我们不禁也笑了！

我回来以后记了今日的日记，也就睡了。

五月十日

下午剑尘来看我，我们谈得很痛快，他说：“纫菁！我们真是弱者，你想吧！现在的这种社会，我们自然对它表示不满，按理我们应当打破这个社会的组织，而创造一个新的，比较差强人意的才是，但是我们仔细的想一想，我们镇日的咒诅现社会，可是同时我们还是容纳这个现社会，甘心生活于现社会之中，这不是弱者是什么？……”剑尘这一段话很使我受感动，我从来不大相信我是弱者，因为我的思想，是对一切反抗过；不过事实呢，我是屈服于一切。从前，我曾作着理想生活的梦，我要找一个极了解我而极同情于我的人，在一个极美丽的乡村里过一种消闲单纯的生活，……最初是因为找不到同调毁灭了我理想的一半，现在以至于将来，假使有了这么同调的人，我又顾虑别人的不了解，或者要加以种种恶意的猜疑，卑鄙的毁谤，最后还是去不成。我太没出息了。为什么我要受环境的支配呢？！……不过我相信只要是一个人，不论是天才，或是平庸，谁都不能从环境的镣铐下面逃亡的。……不过天才是时时感觉得那镣铐的压迫，时时想逃亡——时时作着逃亡的梦，而平庸的人呢，他们渐渐的习惯了，不感觉镣铐是镣铐，最后他们与镣铐作了好朋友；天才与平庸之间，所差的不过这一点，要说逃出，谁也办不到，除非是死的时候。

五月十二日

这两天的心情又变了，实在最近一个月来，我虽然也常伤心，但是恍惚中还有一件东西，可以维系我——那就是剑尘纯挚的“爱”，但是现在，现在，我的梦又醒了，使我梦醒的原动力，与其说是受外面冷刻的讽刺的打击，不如说是我先天的根性是如此，——我的根性是飘浮的云，又是流动的风，我时时飘浮，我时时流动，有时碰到山中，白云也可以暂时安定，有时吹到山谷里，风也可以暂时息止，但是这仅仅是暂时的，不久云依然要冲出山，风也仍旧要逃出山谷，恢复它的自由，——我的灵魂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捉摸的东西，剑尘固定的“爱”怎能永远维系得住我？到了这个时候，一切一切都失了权威。

晚上作了一首诗：

晨风不住的吹，吹起灵海里的悲浪，我咒诅，咒诅这惨酷无情的剧场！个个粉饰自己，强为欢笑舞蹈于歌场。

不幸这幻梦，刹那便完，最后人类了解那刻骨的悲伤！吁！这时候呵！爱情的桂冠也遭了摧残！翼覆下的一切，从此都沉默无言！

只有我的咒诅，仍充溢于这惨酷的剧场！

我把这首诗寄给剑尘去了，但是当我将信放在信筒里的时候，又不免有一点后悔……我知道剑尘他虽然很同情我，一切都肯原谅我，而同时他也最关心我的言谈举动，他比我站的地方要牢固得多，他的见解是比较冷静而理智的，因此我这首诗对他更是一个大打击了。唉！我越想越后悔，只得打电话给剑尘，告诉他我那首诗是写着玩，请他看过之后就烧了，或者根本就不用看吧！信差送到时就立刻烧了，但是他说他不能不看，最后他应许我无论如何，他不以这首诗介怀的。打完电话以后，我又不免可怜自己的不彻底。

今晚月色非常清明，我在院子里坐到夜深才去睡觉。

五月十五日

天气渐渐燠暖起来，热烈的太阳光，炙得窗前的藤叶，都软弱得低了头，人们呢也都是十分困倦的，扎挣着一直等到黄昏将近的时候，一切的生物才恢复了活泼的精神。

六点钟的时候，星痕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束鲜花，穿着一身缟素，衬着静穆淡白的面容，一种脱然冷淡的表情，使我震惊了。真的，我每次看见星痕，我的灵魂都得到一种特别的启示呢。

她放下手里的浅红芍药，问我道：“你这时候有工夫吗？……”我点头道：“怎么样？你要我陪你到南郊去吗？”“是的。”星痕说完叹了一口气。我说：“好吧！我也觉得这几天太沉闷了，出去玩玩也许痛快些！”

不久我们到了南郊，这时的斜阳，温柔的照着一望无际的碧草。一阵阵的清风，吹干了身上的汗液，身体上一切的压迫都轻松了，这时候的灵魂也得了自由，不必为着身体的痛苦而撑持了。

我同星痕顺着一条土道来到坟园。那里有许多坟墓，有的是土堆起来的，坟头上已长了野草，有的上面新添了土，旁边有纸钱的残灰。有的建筑得很讲究，坟是用白石砌成的，坟前树着白色的石碑，碑上的字都糁着石青，颜色碧绿。星痕走到这座坟前叹了一口气，将鲜花放在石碑前，怔怔的静立着，我偷看她的脸，十分悲惨，一滴滴的眼泪直泻下来，流到坟前的土里去。我的心也正绞着酸辛的情绪，我不能安慰她，只有陪她落泪。

她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了，这时天色渐渐黑下来，郊外的地方，人少坟多，再加着晚风吹过碧苇，发出凄凉肃杀的声音，使得我们不禁胆寒；只得忙忙找着我们的车子回来。

我约星痕到我家来玩玩，她似乎很难过的拒绝我，我知道她的脾气也不愿勉强她，我们的车子进了城时就分路了。

今晚我独自坐在葡萄架下看北斗，寂静的小园中，时时听见蟋蟀的鸣声，不知不觉又惹动了我的愁绪，想到今天和星痕郊外悲楚的神情，胸头犹有余酸，我想着我和星痕两个人，真可以算是一对同命的可怜虫，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了解她；除了她也没有人了解我，我们常常把自己粉饰得如同快乐之神，我们狂歌，我们笑谑，我们游戏人间，但是我们背了人便立刻揩着眼泪。有许多朋友对我说：“纫菁！你原来是这样活泼，而多情趣的人呵！但是在你作品里，我所认识的你，却和你正相反，到底那一个是真的呢？……”我听了这话，常常只有一笑，因为我不愿意对不了解我的人解释我自己，而且这是我仅有一点虚伪的幸福，我只要作得到，我总把自己扮饰得比谁都高兴，比谁都快乐，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多骗得一个人羡慕我，我就比较多一分的幸福。假使有一个人，为了我的快乐而妒忌我，我更感到幸福了。我最怕人们窥到我的心，用幸灾乐祸的卑鄙的眼光怜悯加之于我的时候，那比剐了我还要难过，因之我从来不愿向人类诉苦，我永远装作快乐的面孔，对于伤心的事情，似乎都不足引起我的注意。——除非那一个伤心人能了解我，那么都等到欢筵散后，舞台闭幕的时候，我可以找到她我们一同流泪，一同掬出心的创伤彼此抚摸。……无论如何！我总不肯向幸福的人的面前叹一口气，我总得装得我比他更幸福，我总得挫了他骄傲的气焰，我要看他如小羊般服服帖帖的跟着我，直等到他向我恳求怜悯的时候，我才心满意足，用卑鄙不屑的冷笑报复他，使得他十分难堪后，我才丢下他扬长而去。

我记到这里，忽然想到星痕给了我一个绰号，她说：“纫菁！……你是一碗辣子鸡！”我现在觉得还不够，将来总有一天，我将变成最辛辣的红而多刺激性的辣椒糊呢！

五月二十日

人真是太懦弱——我更是弱懦中的更懦弱者——因之我今天又受了不可忍的打击，直到如今我的心还是流着受伤的血。

今天在一个朋友家里吃晚饭，在座的熟人很多，致一也是一个。饭后我们在院子里闲谈，致一忽向我报告说：“纫菁！你知道有人在说你的闲话吗？”我脆弱的心弦紧张了，紧张得将要绷断了，但是我还极力镇定，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冷笑道：“我早知道总有这些不相干的闲话……但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他们又是怎么个说法呢？……”致一道：“自然我也知道那是不相干的话，但是人类浅薄的多，……所以也很讨厌呢……”“哦！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呢？你早点说罢！”我的心不住的跳，我有点沉不住气了。致一笑道：“他们说你和剑尘发生恋爱……并且说你们快要结婚了。……其余还有些轻薄话，也不必说了，我听了都觉得可气。……”

我听了这话，虽是极力不去介意它，但是不能，……我的眼圈红了，致一见我很难过的样子，他赶忙安慰我道：“我早已替你辩白过了，……随他们说去吧！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人真太爱管闲事了。”我们正谈到这里，萍云他们走过来，我们只得不再谈下去了，我怔怔的坐着，心里一阵一阵的酸梗上来，我想人们这样议论我们，自然不是什么善意的议论。唉！真是不幸，现在我又成了众矢之的了！

我知道这个闲话，一定传得很久了，前天见着星痕她曾对我说：“纫菁！你要留意你的前途，现在人们都对你重视，完全是为了你能扎挣于苦厄的命运中，如果你要是在人前现露了怯弱，便立刻要被人鄙视了。”当时我听了这话不明白所指，现在我才清楚了。唉！是的，我为了要得人们的重视，我只好永远扎挣于苦厄的命运中，还有什么可说！还有什么可说！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我在巽姐的家里，见着美生，她还是从前那样的娇艳，流光催老了一切，但是没有损害她的分毫，——那一双含情的俏眼，细而且长的翠眉，含着愉悦的笑容，呵！一切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样，——她幸福的梦，也和七年前一样的沉酣，当然这不免使我嫉妒——不过嫉妒又何济于事！最后我只有恨天，为什么在所有的人群中，偏让我有点特别！唉！天，它给我的一双夜莺的眼，永远追求人们所忽略的夜之神秘。它给我的是琉璃球的头脑，我看透一切事实的背景，因此我无论在什么样的好环境里，我只感到不满足，我总是不断的追求，所以我的好梦比谁都容易醒。唉！而今呵！我造成我自己为一首哀艳的诗歌，我造成我自己为一出悲剧中的主人。

我们今天谈得很有趣，——本来今天这样的天气，槐花的清香，时时刺激人们麻痹的脑筋，合欢树开着鲜艳的红花，时时向人们诱惑——自然这是很合宜谈讲许多浪漫事迹的环境，最初是巽姐的一声长叹，引起美生一篇有趣的议论，她说：“巽姐！这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巽姐看着我凄然的一笑，我不由得对她说道：“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巽姐听了这话不禁也低吟起来，美生就借着这个心的空隙，直攻进来，说道：“巽姐！快一点找一个爱人吧！不要辜负了你的青春呵！”这句话又引起我一个特快的意想。我细细将巽姐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巽姐的确很美，——身材窈窕如玉树临风，五官又非常清秀，真好像日光下的一朵玉簪花，但是最后我发现了一点缺陷，就是巽姐的脚，是缠过的，现在虽然放了，但仍然有包缠的痕迹，我不禁笑道：“巽姐！你如果是一双天足就十分美了！”巽姐摇头道：“还好我不是天足，不然岂不更可惜了吗！”美生听了这话也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巽姐！人生不过几十年，何必自苦如是，我看你和纫菁都应当找个结束！”美生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向我问道：“纫菁！……听说你和剑尘很好！……那么你们就赶快结婚罢！”巽姐听见美生的话，也回过头来看着我。唉！这时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凄酸！我想到世界上的人尽多，为什么能了解我的人，却这样少——简直少得等于零呢！美生和巽姐总算和我比较相处很久，而他们还是这样不清楚我，别人就更难说了，我一直含着泪默然无言，美生还是再三的要问我究竟，后来我忍着悲痛答道：“美生你放心吧！纵使天下的有情人都成了眷属而我也是除外的，……我和剑尘不能说没有感情，但是我愿意更深刻的生活下去，我不愿把一首美丽的神秘的诗歌而加以散文化……”美生点头道：“自然你也有你的道理，不过剑尘他未必也这样想吧！”这话真正的又是很厉害的戳了我的心，我说：“唉！……如果剑尘也作此想，那么缺陷的人间，至少也有一件美满的事情了！可是现在呢……我是无意中伤害了一个青年，我只想取得人心的热情，我却没有防备其他的事实……而且剑尘的环境又是个非结婚不可的，……现在他是比从前憔悴了消瘦了，唉！美生我近来正为这些事情焦愁呢！……”美生想了一想道：“纫菁！……我有一句肺腑之言对你说，我想你一定能够采纳，……我想你既是不能和剑尘结婚，你就应当疏远他些，不然将来的结果真不堪深想！”我听这话真是感激得流下泪来，“我何尝心里不是这样想呢，但是天呵！我的心是空落落呵！”巽姐见我哭了，她也陪着我落泪，后来我实在不能再支持了，我就辞了她们回家，到家后我又喝了半瓶葡萄酒，泪痕酒滴把一件白色的绸纱弄得斑烂不堪。……直到了苦酒在心里燃烧时，我无力的躺下了，天呵！真太残忍了哟！

五月二十五日

这两天心情坏极了，真好像是一所战场，在那里偃卧着惨白无血的死尸，满场都是殷黑色的血污，呵，多可怕的战场呵！……可怜这就是我的心哟！我不愿和剑尘结婚……我打算疏远他，但是真可羞呵！我一面替他介绍他的配偶，而我一面暗暗的揩着眼泪。我常常想：假使有一天剑尘和他的妻站在礼堂里行婚礼的时候，我心里的剑尘也就同时离开了我，这时我成了沙漠中的旅行者，而且是黄昏时唯一踯躅于沙漠中的旅人，说不定什么时候飞沙将我掩埋了，唉！这样的运命我又怎能抵抗得了呢……可怜我竟因此疲惫了！但是我还不能不拭干了眼泪，写这封是泪是墨，不容易辨认的信，给剑尘。

我写道：

剑弟！……我已经撕碎了我们理想的幻影了，人间只有事实——这些事实自然要逐件的解决，那么你的婚姻也正是应当即刻解决的一件事情，唉！剑弟！你父亲的银须，雪亮的在胸前飘拂着，母亲的双鬓，也似晨霜般的闪烁着，呵！他们老了！他们希望他们的爱子赶快成家，不但那是他们的责任，也就是他们劬劳抚育所换来的一点报酬，因此剑弟！千万不可违背他们的话，他们对于你的事情真够伤心了！我记得前夜，我在你家里吃饭，我同你妹妹坐在堂屋里说闲话，你的母亲，提起有人给你作媒的事情……你母亲为了你屡次的否认，她非常伤心，她叹着气对我说：“菁小姐，你不知道，我也老了，其实也管不了许多，不过我两个眼没有闭上，一口气没有断，我总不能不问他们的事，再说剑尘也已经二十五六了，也是该成家的时候了，那里承望他张家不要李家不行，将来不知要娶个什么样子的呢！……也许我看不见这个媳妇了……”唉！剑尘！她老人家的话，真使我听着伤心，当时我看了她老人家那种悲凄的样子，我真恨不得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我将对她忏悔……唉！剑尘！我真觉得我是你母亲的罪人，我真对不起她！所以你如果想使我的灵魂被赦免的话，你赶快顺从母亲的意思结婚罢！剑弟！你为了你一双年迈的父母，为了你可怜的菁姊！你在人间扮演一出喜剧罢！

你的菁姊

呵！多谢上帝，给了我绝大的勇气，叫我写了这封信，但信是发了出去，我呢！深深的感到人间的寂寞了，……眼前除了一片广大无边的沙漠外一无所有，唉！我禁不住跪在母亲的遗像前，向她哀哀的低诉，似乎她的眼也凝着泪向我看着，……呵！母亲！你如果有灵，你快些来接引你这可怜的女儿吧！

六月一日

我现在又感到心的空虚了，有时虽然剑尘的纯情依然使我沉醉，然而天呵！我不敢不自己打破这个幻影，因为我很明白，这终于是一个自骗的幻影呵！我想在这种可怕的情形下，只有设法忘了我自己，像一个喝毒酒的醉人，——虽是酒醒的时候，更要感到空虚与冷漠——不过时间总可以减少一些呵！生命在我没有恩惠，只有仇怨呢！

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除非我是忍着心痛扮演一出又可悲又可怜的滑稽剧……！然后使剑尘恨我，卑视我，从此我在他纯洁的心里，失掉从前的地位，因此也许可以增加我一些勇气！疏远他。

这两个月以来，我摒绝了一切无聊的酬应，我疏远了许多泛泛的朋友，——我起初很想对自己的生命忠实些，换句话说就是平心静气的作人，然而现在，现在，一切都变动了，我才晓得我这样的人，就不能对我的生命忠实，我就不配平心静气的活下去，实在的，我是更深的认识了我自己，认识了天给我安排的宿命。

我今天的心绪乱极了，我的心绞结着种种不能清理的情绪，我好像是一个失了方向的旅行者，独自站在满目黄沙的旷野，眼看着落日只剩了一些淡淡的余辉，而我还是找不到一个躲避风沙猛兽的地方，只有看着黑暗的大翅膀，从我头顶上盖下来，那时候我将如死尸般偃卧在沙漠上，我失却了一切反抗的力，只有任运命的尖刀在我身上狂刺，我的血便如鲜艳的桃花般，一点一滴的染了我的衣服，染了黄色的沙土，直到我的血流干，我的死尸成了白骨的时候，天虽有些亮了，然而我已经等不得了！

不过我也有一个愿望，我不敢向宿命求赦免，我不敢向人间求怜爱，我只愿把绞刑改成枪毙，使我早一些归来，……呵！我常常幻想着一个可怕的将来，——我耽延我的生命直到“老”找到我的时候，那我比现在更要难堪……现在我虽是遍体疮痍，然而我还能扮饰得自己如春之女神，我的力量尚足诱惑一般浅薄的人们，使他们追逐着我，向我唱出欢乐歌调，虽然这只是使得人们听了肉麻的粗俗的歌调。然而形式上也比较得热闹些了，……可是到了老来的时候，我连扮演的力量也没有，诱惑的力量也失去了，那么那些浅薄的人们也都远远的躲着我，呵！到这个时候呵！不但心是寂寞得不能形容，身也将枯寂得如同到了鬼境，唉！这怎么能再忍受得了呢？……这个可怕的幻影时时在我眼前涌现，使我心里觉得有快死的必要……可是我生性更是脆弱得可怜，积极的自杀，无论如何我是没有勇气的，——而且我一想到自杀时那种的狞状，我的什么心都歇了，我还是让运命慢慢的消磨吧！总有一天生命的火灭了，我自然可以闭目安静的死去，并且我也算和星宿奋斗了一场，最后虽是失败，也可以无愧于心了。

呵！天！我现在是决定间接的自杀，我想尽能糟蹋我自己的方法，烟酒不是最伤身的吗？然而现在爱它，我要时时刻刻的亲近它，熬夜不是最伤身的吗？现在我每夜都要到歌舞场中，或者欢宴席上，消磨夜的时光，总之怎样能使我生命的火，快些熄灭，我便怎样去作。

六月三日

今天我又喝醉了，醉得失了知觉，——

黄昏的时候，我到报馆去找致一、萍云，恰好遇见莫君和锡——这是我最近才认识的朋友，莫君是一个有孩子气的大人，他的相貌非常有趣——好像痴呆同时又是特别的深刻，最有趣是他说话的语气和腔调，滑稽有趣，但是有时言浅意深，使人笑口才开，立刻又感到深心的打激，至于锡呢，平日我们谈话的机会不多，不过今天听见萍云说他的过去——有诗意的哀艳的过去，因此帮助我对他不少的了解——他是一个深于情的伤心人呢！我们谈得很有趣，谈到前几天莫君请我们吃饭，我和萍云的酒，都不曾尽量，我对他说：“莫君1一个人是那样希望刹那的沉醉，而且忘掉暂时的痛苦，这种人是怎样的可怜，你为什么偏偏忍心不让他醉，——连这一点微小的愿望都不许他满足呵！真使我永永不能忘记你的残忍……”莫君听了我的话，皱起那一双浓眉，细眯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呵！纫菁！何必呢！……下次一定请你痛饮如何。”锡说：“纫菁！我今天请你痛饮，……你可以尽量好不好？”萍云没有等我答言就接着说道：“真的吗？……锡我虔诚的恳求你一定履行你的约言，今天谁也不许阻止我们！让我们这些可怜人醉一醉吧！”锡说：“一定！一定！……不过也不要闹得太狼狈了呢！”萍云说：“管他呢！狼狈又怎样，我们反正是消磨精神，零卖灵魂的呵！……”锡似乎很脆弱，禁不起再深的打击似的。他低下头，默默的注视着地板。后来他又仰头吟道：“举杯消愁愁更愁……”致一这时只坐在旁边微微的笑着“唉”了一声道：“你们这都是干什么的？……要喝酒就走吧！时候也不早了，恐怕巽姐和美生都已经去了呢！”我们被他的话所提醒，才都从牢愁的梦里醒来，如疯子般狂叫狂跑的来到大门口，坐下车子到长盛楼去。

我们到那里坐了一坐，美生和巽姐就来了，于是大家点菜，而我和萍云两个人的心却不在菜上，只预备如鲸鱼吞江海似的大喝一场，如果能够就此把世界吞下去了，也许人间的缺陷也同时消逝了！

不久伙计摆上冷荤碟子，跟着两瓶花雕也放在桌上，先是锡替我们每人斟了一杯，美生和巽姐还斯斯文文的没有端起杯子来；而我和萍云彼此高举玉杯，厮看着了叫一声“喝”一杯酒便都干了，跟着又是第二杯，我们俩人不过每人七八杯，已经把两斤花雕弄光了，萍云对着锡叫道：“快些来酒！锡今天晚上可不能再失信的，……谁要不让我们喝够了，你瞧着，我们有本事把这桌子全推翻了。”锡忙应道：“喝吧！喝吧！不用着急，有的是酒！”美生瞧了我们那近于疯狂拼酒的样子！几乎吓呆了，在她的生命里只有温柔与甜蜜，她从来没有尝过这种辛辣的味道，也没有看过这种悲惨的样子，……她拉着巽姐的手说道：“这是为什么？唉！我看了真难过，你快叫她们不要喝吧！”巽姐摇头说：“她们已经疯了，那里管得住呢，……唉！来！让我也陪你们喝一杯。”“好！巽姐你也许比我们幸福些，不过你能陪我们这一杯酒，我们要深深的感谢你呢！”美生的脸色都变了，她呆呆瞧着我们，锡也是陪着我们一杯一杯的吞下去，莫君只把紧酒壶说，“慢慢的！你们要喝酒可以的，何必这样拼呢？……呵！纫菁、萍云！——”我和萍云这时已经喝了二十几杯了，大约总有三四斤酒罢！菜一碗一碗的摆在桌上，谁也顾不得吃了！后来萍云对我叹道：“独醉吧菁！……至少可以忘去你一切的伤痕！……唉！什么梦都作过了，而什么梦也都已经醒了哟！”我听了萍云的话，好似听见半天空一声焦雷，把我从醉昏昏的世界里抓出来，摔在冰凌似杈的深渊里，我感到刻骨的冷硬，我觉得非常的痛苦，我无力的倒在一张藤椅上，我辛酸的眼泪便从那一双紧闭的眼里流出来，……我看见母亲惨淡的面靥了，我听见元哥长叹的声音了，一切过去的悲哀，又都一幕一幕重现眼前，而目前的一切现实！反倒模糊得如从重雾摸索前尘，只见一片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们把我扶上汽车，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是睡在自己的床上。……在我醒来时，我头涔涔的痛，我的口干得像要冒火，低头一看，出门时所穿的衣服也不曾脱，大襟上满了黄色和血色的斑点，大约是醉后吐的残痕，其中还有许多水点，大约是眼泪了，我为了自己这种狼狈的样子，由不得又流出辛酸的泪来。……隐隐的看见窗外的星光，和在星光下树影的摇摆。呵！光那样幽碧而闪烁，影子呢是那样捉摸不定！夜之神哟！你现示着我可怜的心的象征呢！……我追寻着这幽光暗影下的一切，不知什么时候入了梦。

六月五日

这两天以来，害了酒病，什么事都不能作，全身的骨节酸痛！动弹不得，心里呢，也是怅怅如同失了什么，唉！这是刹那沉醉后的报酬呵！

下午剑尘有电话来，我告诉他我病了，他似乎已经知我是因为拼酒而病的，当他用那种又似怨愤，又似怜惜的音调说道，“纫菁何必那样糟蹋自己？”……我什么话也再说不出来，我怔在电话边，如同失去了知觉，好久好久，才被电话那面“突突”的声音震醒了，我只说了一句“没有什么事了挂上吧！”……我也不等他的答复便挂上耳机，跑到屋里，不禁痛苦的哭起来。“唉！天，我何必那样糟蹋自己？！”……我也曾想过真是何必呢？无奈我无法忍耐这缓刑的长时间的难过，还不如我自己用力刺伤自己的心，也许痛苦可以减少一些。可是天下的事太复杂了，我所感受的也太复杂了，我现在好像困于非常杂乱的网罗里，我真不知道怎样可以逃出这可怕的环境。唉！只好让它去吧！不必求解脱也总有一天自然解脱的。

今天下午依然扮饰得如娇艳的玫瑰似的，去赴友人的盛筵。……反正不到那一天——手足僵硬得没有办法了，脸成了枯腊脂粉也涂不上了，我总得打起精神来扮演的。六月八日

美酒高歌，我又厌倦了，不但厌倦，我简直对于这一种生活发出诅咒的呼喊了，可怜我寂寞的心，更寂寞了！我的心弦，永远弹着孤独的单音，我静静的听，甚至整夜不睡静静的听，——我希望万一能发现谐和我这单音的歌调。然而那有——这只是永永远远的幻想啊！我将永远弹着单音，直到我死去吗？然而我总不甘心，我还要奋勇的敲开人们的心门，我不信我永远是站在人们心门之外的。

我近来的行为，也许是更无羁了。我自己可是并不觉得，不过据剑尘说，我近来的态度大大的变了；他为了我这种不可捉摸的态度很伤心，他怀疑我对他有什么不满意，他畏惧将要从我心里失去从前的地位，他那种因疑虑而憔悴的精神，真使我难过！他有时很气愤我对他的不忠实，我也不愿意申辩，因为我怕申辩之后，更显然他的不了解我。——我不是更要感到寂寞了吗？而且我故意疏远他的一片隐衷，他哪里知道，他近来见了我总是露着怨愤的颜色，唉！可怜我也只有咬着牙忍受吧！

近来我的心是分外空虚，而我的思想却如乱麻般在心底交萦着，我的灵魂，它是多么狼狈啊！因此我现在的生活更不安定了。我好像一个渴极饿极的夜莺！我捉住玫瑰的枯瓣！用力的吮吸，我看见萤虫的绿光，我以为是深夜的露珠，我拼命的抓住，……及至明白我的错误时，又将怎样失望呢！我，渴得几乎发了狂，心头的火焰看它高起来，一尺一尺的向上高去，最初看见我血淋淋的心被它烧干，渐渐成了灰，以后我的全身慢慢的都变成冰冷的灰了。唉！天啊！这是多么残忍的荼毒呢！

昨夜我几乎通夜没有安眠，我对着满天星斗卜我的未来的命运。我对着黑影问我未来的休咎。然而无效！它们永远是沉默着。冷淡的看着我！我愤恨极了！从床上跳了起来，把绿色的窗幔撕碎了；一片一片的飘在地上，然而一切仍然是那样冷淡——没有同情，这时我才明白我真正是世界上的孤独者，我禁不住发抖，我悄悄的倒在地下，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我是失了知觉。及至我醒来时，世界已经变了，夜早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明晃晃的阳光，射在我的身上，啊，好惭愧我依然还扎挣于人间！

六月十日

我真没有方法使我自己安静，我甚至不敢一个人独坐在房里，因为我的心是太纷乱了，它好像一架风车一般不住的鼓荡着，我真是支持不了，我无“目的”的坐上车子到街上乱跑，当车夫拉起车把问我到“哪里去？”我怔住了，只得胡乱答应道“上西单牌楼吧！”车夫如飞的跑了，不一刻就到了西单牌楼，我惘然的下了车，站在电车站旁，车夫以为我是等电车的，就说道：“您上哪儿去，我再拉您去不好吗？”我摇摇头拒绝他了，他只好扫兴的走开了，我等他走远了，我又跳上一部车子说：“到天桥去”，到了天桥，我又坐着车子回到家里，当我走进我自己的房门的时候，我不禁掉下泪来，世界这样小，我跑了半天依然还在我的屋里！？而且我跑了半天，我怎样什么也没得到依然是空虚的。……

下午睡在床上，仿佛失了知觉，直到太阳下了山，夜幔盖住了阳光，我才渐渐的醒来，我照着穿衣镜，慢慢的看见了我的形体，我帆泊的灵魂，才又回到这可嫌僧的躯壳里来。

吃完晚饭的时候，姑妈问我今天一天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瞪着眼注视着姑妈，我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才好。姑妈见了这种样子，露着惊奇的眼光，向我脸上打量，我被这种探索的眼光所惊吓了，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我撒谎了，我说我去找巽姐玩去了，……此刻不知为什么头很痛呢！自然这话可以把她们对付过去，不过姑妈很聪明，她好像知道我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她连忙应了一声，低下头吃饭不再看我，但是我觉得，她的眼还不时偷偷的瞟着我呢。

六月十二日

天呵！我耐不住了——暗愁的压迫使我失了常态，这时我想从这个压迫底下逃亡，我去找那些不相干的人玩，素日我最看不上的，那些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人，现在我似乎离不了他们，天天和他们厮缠着，于是看电影，吃馆子，一天天的接着这样鬼混下去，也许他们是故意的敷衍我，然而我现在不管这些，我总认为他们陪着我玩，是再好没有了。

现在我不愿意看见比较了解我的人，因为我正扮演着一出神出鬼没的滑稽戏文，我不愿谁用灵的光，来点破我所创造出来的愚迷，所以我好几天不见剑尘，他有时来看我，我也淡淡的不大同他说话。他自然是摸不清我的心，因此他恼怒了，也是冷淡的对待我，但我好像一点不觉得似的，好像这种冷淡是很自然的。

今天他来看我，一走进门我只冷冷点头让他坐下，他默默的望着窗外的天出神，我呢，低头看一本新买来的小说，大家都像有什么芥蒂似的，屋里的空气，和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紧张。然而我们是一直的沉默着，后来他站了起来，拿着帽子预备回去，他含着怒愤对我说：“纫菁！你也稍稍给我留一点余地。”他的话自然是指着我近来的态度了，不过他又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呢？！当时本想分辩几句，然而再想一想，一个人既然找不到能了解自己的人，而偏去向他解释，太没有意思了。因此我只淡然的苦笑，并不去理他，他自然更是含着愤恨，最后他长叹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去了。他刚走，我的眼泪就禁不住流下来，我把门用力的推上，“砰”的一声响，震醒我自己因伤愤所迷失的灵魂，四面一看，我才更清楚的认识了我自己，认识了我现在的地位呵！天！我太孤单了哟！

晚上我接到剑尘派专差送来的信，我的心忐忑不安，我怕——那冷酷的讽刺，我把信拿到手里很久很久我的心只是不停的抖颤。我不敢拆开来看，我睡在床上，我努力的镇定我的心，我好像立刻要绑赴法场的罪囚，我想象那将要来的荼毒。唉！我真恨不得把我的灵魂，赶快离开这个世界！

我睡的时间也许没有我觉得的那样长久，当我起来拆信时，我仿佛听见报时的钟声只打了九下送信来的时候大约是八点四十分，可是天知道我恐惧战兢的心，好像经过一个可怕的长世纪呢！现在我把信拆开了，我往下一字一字的念了。他说：

菁姊：（请你恕我还是这样称呼你）

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不愿意在平淡无奇的生活里鬼混，我更不愿意在虚伪欺骗里生活。如果是个极相得的朋友，只要他曾经有一次欺骗我，而被我知道的时候，我就不愿意再和他交识，我情愿没有朋友，一个人永远孤独，我不愿勉强敷衍面子。

我的为人虽然没有一点长处，虽然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人；自然我不配得到社会任何人的赏识与了解。不过倘使有人要能以国土相许的时候，我也很能忠诚的为这人服务，无奈这都等于梦想，从来就没遇到这一种幸运！

我自己也许没有确定的见解，然而是非恩怨我是懂得的，只要别人不以虚伪相加，我也绝不会以虚伪待人；否则耍耍手段我也不见得不会。

我平常虽然很理智，但同时我也有热烈的感情，我也是很易受刺激的，所以当我看见你和别人亲近，而把我置之脑后的时候，我的心就如同受了极剧烈的弹伤，我当时的气愤，和灰心，我自己真也形容不出，大约我那苍白的面色，和失望的神情，你也不至于没有见吧？！唉？纫菁！你难道真这样忍心吗？

唉！世界上的事情变化得太厉害了！但是我真想不到你的变化，更是不可捉摸的呵！纫菁！最后我只希望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前途，好好努力你的事业……酣歌宴舞，固然可得到刹那的快乐，但是你要想到欢宴有散的时候，舞台也有闭幕的时候呵！再见吧！菁姊！

剑尘

这封信是看完了，当时我心情的剧变，比夏天的云的变化还要厉害，我一时觉得伤心，一时又觉得气愤，一时又觉得委屈，一时又觉得世界上的人太浅薄了，我有些鄙视他们，这种多料的毒剑，刺伤我的心，我看着那一滴一滴的鲜血，由胸前流了下来，那血总有一天把我飘起来，送到天为我预备好的坟墓里去，那便是我的归宿。

六月十三日

昨夜睡不着，心里是满着绝望的凄调，在夜深人静的时期，我悄悄的坐了起来，天上有点薄薄的凉云，星宿在凉云后面静静的闪视，我跪在母亲的遗像前，虔诚的祈祷，我告诉母亲我坎坷的运命，但是母亲只含愁凝注着我，她再不肯用温柔的声音诏示我，那时我怎样需要安慰呵？我如同恶虎得不到食物般，由悲哀而变成狂愤，我用怒火燃烧着的眼光注视母亲的遗像，我要把我还给她，我再不愿意扎挣了！然而我忽见我母亲的眼里，似乎流出泪来，星光闪在玻璃框上，是那样静默幽深，我的愤火低下去了！我抱住我的头痛哭……最后我失了知觉……

今天早晨心口作痛，又犯了肝气病，然而我不愿意爱惜这无用的身体，现在我就希望它一天一天的破损，等到那一天成了灰，我的灵魂便解脱了！

下午想到回剑尘一封信，怎样的写法呢？他的信是那样的有刺……唉！可是同时我想到这种由愤恨而淡忘的情形，本来就是我的计划，现在第一步已经作到了，不是可以骄傲了吗！为什么倒因此而怨恨呢？唉！太愚蠢了哟！……可是剑尘的性情我是很清楚的，他有时可以作出出人意表的激烈行为，因此我这封回信更难写了！我只得暂时先缓和他紧张的心吧！唉！纫菁！一劫未平一劫又起！然而这是天心呵！反抗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扶枕给剑尘写信，——我的眼泪是一直不曾干过，我写道：

剑弟！

我病了！我心口痛，头晕，然而这都不算什么，可怜我的心是受了毒镖的射击！我的心是得了可怜的伤损！现在我是睡在床上给你写这封信。唉！剑尘！请为了我的苦难，特别的原谅我，——冷静些听我凄楚的诉说：

剑弟！你说我近来态度变了，不错！真的变了！但是我所以变的原因，乃由于我的苦闷所迫成的，我怯弱，我没有伟大的扎挣力，我受不了苦闷的锤子的打击，我要想从那里逃亡，——逃亡的唯一方法，就是毫不顾忌的浪漫，然而不幸！你是爱我太深了！你所希望于我的太大了！结果我的浪漫，就变成你最深刻的苦闷了，唉！剑弟！你对我的诚挚，我虽粉身碎骨也难图报于万一，我何敢亦何忍使你过分难堪！不过近来我的心境太坏了，因此我们每次见面，差不多都是不欢而散，——我的心太郁抑了，我只有设法消遣，因此我对我自己的生命，开始不忠诚，我欺骗我自己，……也许这要影响到对你的态度——你所说的欺骗了。

可是剑弟！我求的是刹那的遗忘我自己，我求的是暂时苏息我苦楚的灵魂，哪里知道，这又是铸成今日彼此苦痛的原因，当然是我对不起你！不过请你再认清我的身世，——我是塞外的一只孤雁，我是被幸福摒弃的失望者，我不希望在人间有悠久的岁月，因此在这短促的生命里，我希冀热闹些，为的这日子比较容易混些，况且我也不愿任何人对于我沉迷太深，以致妨害他们将来的幸福，因此我不愿用愚笨的忠诚对待我的朋友；尤其是我认为好的朋友。

我自从觉悟到这一点，我变了我处世的态度，我要疯狂，我要浪漫，我要热闹我自己，同时我也要蹂躏我自己，总之越快收束越好！

剑弟！世界上对我最忠诚的是你，所以我最后希望你认我是你的亲姊妹，——一个可怜飘泊的姊妹，你原谅她，你包容她吧！

你看见我和别人亲近，你自然要感到气闷，不过你看明白我对别人的态度，更明白我的委曲的心事，呵！剑弟！我知道你绝不忍以鄙视的眼光对待我以残酷冷笑讽刺我了！

唉！剑弟！各人都有前途，而我的前途呢也许是有的，然而那只是孤单黯淡的前途呵！到倦鸟各归林的时候，我还是独自踯躅于荒郊。剑弟！像这样的人你又何忍过严的责备她呢！

剑弟！我不恨别的，我只恨命运太播弄人了，我永生都是命运手中的泥；但是剑弟！你太不幸了，我对你将终生负疚，我只祷祝你将来有一快乐的家庭，好好的生活，那时候我或者可以免除一些罪孽。

剑弟！我现在是你阶前待罪的囚犯，我只求你大量的赦免我吧！

我也知道这个世界，绝不是我的世界，总有一天我将由这个世界逃亡，我现在是更深一层的感到悲凉了，我不敢希冀任何人的温存了，我愿生命愈短促愈好，我实在不能忍受这残酷的折磨！剑弟！我虽然是你认为虚伪不堪的怪物，但是这封信我确是含着凄楚的眼泪写的，你相信否？我没有请求的权力，只愿将来我死后，能因为了这封可怜的信，你少恨我几分吧！！

纫菁。

六月十六日

这两天的空气燥闷极了，太阳闪着灼炙的热光，人的体温抵抗不了外面的高热，感到十分的疲软更加上我狼狈的心情真是内外交攻，我简直没有扎挣的力量了。下午美生邀我吃饭我也拒绝了，——往日我能够压抑住悲伤，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今天我觉得我失去了这种能力，我只感到心底的凄酸，我只看见我破裂的心房，不停的流着血滴，……镇日昏沉的睡在床上，看着窗前的藤叶，在风中涌起碧浪，——我便直觉到我孤独的，飘浮海心，无援的悲伤，在这种绝望的时候，我只希望世界发生剧烈的变动，我或者可以在一切经常的束缚中逃出来，然而这只是些无益于事实的空想，造物主那肯轻易释放了他的罪囚呢！

晚上剑尘有电话来，他说他接到我的信了他很难过，他要想即刻到我这里来谈一谈，我听了这话禁不住心酸落泪，我实在怕见他，我不愿使他看见我可羞的怯弱，我不愿使他看见我冷寂空虚的心，这时我是在追求生命的意义，但同时我是避免我所追求到的东西，我回答他今天时候太晚了，明天再谈吧，他怅叹的挂上了耳机，同时我的心感觉到不安和压迫！

六月十七日

今天剑尘绝早就来了，他憔悴的神色和微红的眼圈，很鲜明而剧烈的刺激我的神经，我全身不住的发抖，我怔怔的望着他，我连请他坐都忘记说了，他抬头望着我，也许他已看出我的狼狈，也许他正在后悔他对我过甚的责备，他挨近我的身旁，很温和的抚着我的肩说：“纫菁！不要难过吧……今天我们好好的谈一谈！”我听了这话，心里凄酸更克制不住，我不禁伏在他的怀里呜咽起来，他就势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颤声说道：“请你原谅我吧！你要知道我的心也够难堪了，这几天我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去作，……你想吧，一件顶心爱的东西，忽然间不见了，我怎么不伤感，同时我又看见这个心爱的东西，为旁人所得，我怎能不怨愤，当然我不免要想到你忍心，而责备你了！……但是纫菁！你的苦楚我也很清楚，不过你这样放浪，就真能逃出苦闷的压迫吗？唉！你的身世本来是很凄凉了，但为什么自己还要找悲苦来受呢！我希望你不要只希图一时的癫狂，一时的兴趣而造成终生更深的痛苦！”

唉！剑尘的话何尝不对，但是他太理智了！他只能以平常的眼光，来定我的价值，他哪里知道我的癫狂，有更深的意义呢！……这时我真想告诉他，我的心是怎样的需要他，……然而我不敢！我用力压下我激荡的感情，我冷然的说道：“将来的痛苦怎么样，我现在没有余力去预料；我只望眼前稍微松动一些！……生命在我绝无可恋，也许因此可以很快的收束也难说……总之剑尘！你是认错了人，我们绝不是这世界上的好伴侣……如果你对我有伟大的同情，你只当我是你的姊姊！我希望你始终帮助我，但我不愿你爱我——因为我们的方向不同，既然宿命是如此，我们就应当早些分手……今天我极诚恳的求你……你快些找一合意的伴侣，把你纯洁完整的情爱贡献于她，……到那时候，我敢担保我们的友谊更可以维持到永远……而且也使我飘泊无定的孤雁，有一个依傍的所在……剑尘你答应了我吧！你看！我是怎样的狼狈，你还忍心不赦免我吗？

剑尘怔怔的听着我哀婉的诉说，他的热泪溅到我的头发上了，很久很久他不能回答我的话，他只叹了一口气说：“呵！难道说这就是我们的收场！……”我不愿意再去挑动他的心，故作得意的神态说道：“剑尘！这样的收场不也很好吗？……我觉得天下的事情能留些有余不尽的缺陷，是最有意味的，我们好好保留着这一段美丽的而哀伤的印象吧！……”

我们谈到这里彼此的心情似乎都超脱些，我们已经跳出人间的羁靡，而游心于神秘之境了！这时我们不感到悲伤，也不感到欣悦，我们只感到飘洒和泰然。

六月二十日

唉！我真算得可怜，……变把戏的人，是骗看把戏人的钱，他自己虽然知道这完全是假的，而看把戏的人却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而发生欣悦，在这种欣悦中两方就都有了意义，但是假若变把戏的人，变出把戏自己看，这其间是含着滑稽的悲哀，我不幸现在就是自己变把戏自己看，并且妄想从这里得些安慰，唉！太笨了哟，我在剑尘面前，幻想出种种超然的美丽的影子，我虽是想安慰他，其实我是更想安慰自己，昨天剑尘在我这里谈话我说到许多奥妙美丽的生活，我强把灵和肉分开，我说我们的形迹虽然终久要隔离的，然而我们的心灵可以永远交绕，我说这话的态度非常真切，剑尘也许受了我的催眠，他也曾一度向这条路上追求，他说：“好吧！我们的关系仅此而止，我们了解了超然之爱……我们可以向一般的俗人骄傲了。”他虔信我的幻想的态度使我惊奇了，当时我也受了他的催眠，我狂喜得流出欣悦的泪来，然而天知道，这是太滑稽而可怜了！我送剑尘出去，我独自转来，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片通明的月光，从淡雾里透出来，照着我伶仃的身影，夹竹桃的温香，一阵阵由风里吹过来，我如同喝了醇酒般，心身都感到疲软，我斜身坐在碧草地上，隐约看见草隙中的小虫跳动，忽然间我感到寂寞了，我觉到这种美丽的风景，是不宜孤独赏鉴，这时我的灵魂发出饥渴的呻吟，我急切的追求和协的音调……但是很快的，我就觉得这种的追求是永远无望的。

这是一阵夜风穿过藤蔓，发出澎湃的叶浪声，同时我也听见我心海激潮的声音了，呵！什么超然的美，我是需要捉住那美的一切，我用我的心眼捉住他们过，然而同时我的手也想捉住他们，可是捉来捉去都是空的，因之我感到不满足，在这种心神恐慌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藤蔓背后，有一双洁白而柔嫩的手，我不问他是谁，我发狂似的跳了起来，将他牢牢的捉住，唉！这是怎样柔滑的！……不知那一个英雄的手呵！我将他这双手按着我剧烈跳动的心房，同时我希望他低声的叫我……温柔的叫我，但是我等待了许久，还是寂然，我不禁抬起头来看他，唉！怎么美丽的英雄不见了，再看我手里握住的是一朵白色的茶花，我羞愧我悲愤，我咒诅这美丽诱人的幻影。我不敢再在这种神秘的境地逗留了。我回到屋子里，在明亮刺人的灯光下，我逐件的再认尽现实界的一切，唉！一切都是粗糙的，一切都是污浊的，我站在穿衣镜前，看见我那可憎的形体，我真不能再向他逼视，我如同遇见鬼似的，急忙跑开，我全身发冷，我如同发了疟疾似的，上下牙齿战战有声，我用夹被蒙上我的头，昏昏沉沉不知过了许多时候，才入了梦境。

六月二十三日

唉！天呵！这是真的吗？……这是想到的事情吗？星痕死了！今天早晨我到医院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失了知觉，我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那手是冰冷的，我由不得打了一个寒噤，就在这个时候，她喉间响了一声，两只眼珠便不动了，她怔怔的向上翻着的眼，好像在追求什么，我赶快放下她冰冷的手，我看她漆黑散乱的头发，我看她无血的口唇，我看她僵硬没有温气的尸体，……然而我不信她是死了。死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一向藏在什么地方？它为什么忽然光临到她？呵！死！我知道了它的伟大，它是收束一切的英雄，它是人类最后的家，然而死是有一双黑色的大翼当它覆盖在某一个人的身上时，这个人便与生隔离了，然而是谁给它这一双黑翼呢……哦！我的思想杂乱极了！我站在星痕的尸旁一直想着这些问题，剑尘拭眼泪，致一顿脚痛哭，然而我没有一滴眼泪，我一点都不感觉得心酸，我只感到神秘，我只感到死时候的伟大！“真奇怪，她平常那样爱哭，今天则不哭了。”致一和剑尘悄悄在议论我！我听了这话也很想：“哭吧！人人都哭我为什么不哭？”但是我无论怎样努力想哭，可是还没有眼泪，我也想我真有点奇怪，怎样平日心一酸，眼泪便如泻的流下来，今天却这样麻木呢？我真有些不好意思，我悄悄的躲开了，我坐上洋车回家，我的心神一直是麻木的，到了家里，我刚一走到院子里，我忽然间想起星痕素日的行动来了，我坐在书房里，只要听见急促的皮鞋声，就是她来了，我一定放下笔跑去欢迎她，有的时候我觉得在人生的道上跑得太疲倦了，我就跑到她的面前求些安慰，……难道说这一切从此便不会再有了吗？难道说她死了就更不能活了吗？难道说从此再不能听见她的温和的说话了吗？难道说从此就不能看见她潇洒的丰容了吗？……我问……唉！我向空虚上苍问，然而哪里有回音呢！！唉呀！我才知道死是这样残酷的，我抱住她的遗像放声痛苦——我失去的灵魂我觉得它已经回来了，我能感觉到别人所感到的悲喜了，我才明白刚才我的灵魂是超脱了，现在我自己恋着这个臭皮囊，又把灵魂寻了回来，使它受折磨，唉！星痕呵！你的死又在我心上插上一把利刃了！

六月二十七日

今天是星痕出殡的日期，我失了魂似的跟着她的灵棺去到庙里，许多人都围着她的遗像哭！——尤其是那些天真的学生，她们流着纯洁的热泪，深深的感动了我，——平时看不到的同情，在这一刹那间我是捉到了，为什么一个人在生的时候，所得到的同情，绝没有她死的时候的伟大呢……我想到这里不禁发出鄙视的冷笑，人总是人——浅薄利己是人的本性，彼此都在人生的舞台上充一个角色的时候，唯恐失却了个人的利益，互相倾轧。等到一个人死了，他是离开了人生的舞台，这时候他绝不能有所争夺，因之便可以大量的去赞美他惋惜他。唉！真是太无聊了！

我看着许多人在拭着眼泪，我怀疑他们的眼泪是真因惋惜死者而流的，我看见他们的眼泪含有利己的成分呵！我对于人间的一切怀疑了，我看见人和人中间的隔阂了，谁说人的心是相通的？

我忍不住剑镞的穿刺，我不愿再在人群中停驻，因为人越多越足映出我的孤单来，我只得悄悄的逃开。

我抱着漠漠深哀的心情，回到我凄清的书房里，我的头发晕，我的眼发花，我的耳壳里轰轰的发响，我要发狂了！

七月五日

这几天以来，我的精神发生剧烈的变化，我的心太不安定了，我憎厌所有的人类，我要想逃避，今天我拟想种种逃亡的方法，吃安眠药水吧……触电吧……但是我太没有勇气了！我不能自己来收拾生命的残局，只有等待自然的结果……好在我的身体已经渐渐的衰弱了，好像是将终的蜡泪再让它滴几滴也就要熄灭了。

今天黄昏的时候，天气骤然起了变化，太空遮满了阴云，气压非常的低，似乎将要压着人们的眉梢，不久就听见树叶上面雨点淅沥的声音，雨势越来越紧，檐前的铁管里的水涌了出来，院子里积成了一个小池塘，约有两点钟的光景雨止了，凉风习习的吹着，赶散了天空的薄云，太阳如浴后美女，停在西方的天上，一道彩虹卧桥似的横亘天际，一切的生物都从困闷压抑中苏醒，真是太美丽了！我站在廊子上看彩虹，听风吹柳枝，涮涮飘落的残雨声，一切的烦闷都暂时隔离，我沉醉了。

七月八日

今天是我的姑丈生日，姑妈从昨天就忙着收拾房屋，又从花厂买来许多月季和玉兰花每一个花瓶里都插上了。芬馨的花气充溢了四境，表妹们都收拾得齐齐整整，我看着她们欣悦的忙碌着，我也仿佛有些兴奋。我也换了一件漂亮的衣裳，很消闲的坐在藤椅上，屋子里的一切都似乎含着微笑，到处都充溢着喜气，最初我沉醉于其中，但是不久我发现我的寒伧，我是没有父母的孤儿，——看见人家骨肉团聚的快乐——虽然他们待我也和家人一样，但是我总感到我在这一群之中是个例外，他们越待我好，我越觉得自己的单寒似乎到处需要人们怜悯的眼光，后来我仍然躲到自己的房间去。

下午客人来得更多了，而且她们是那样不知趣，不管人心里高兴不高兴，偏偏问长问短，我又不能不应酬，唉！在这种概不由己的时候，只好像傀儡似的，扮演吧！

十二点多了客人才算散尽，我惘然的坐在屋里的藤椅上，我感觉到四境的压迫一天一天重起来，生命还有多少时候，我虽然说不定，不过这种日渐加重的压迫，恐怕我是扎挣不得了，唉！我想逃……

七月十二日

这些日子多半是在昏沉的状态中度过，烟抽得可怕的多，有时一连气抽十几枝。鼻管里常常出血，姑妈几次婉言相劝叫我戒烟，我知道她的好意，但是天呵！姑妈呵！恕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好意，我这种失了主宰的心，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如果不借烟酒的麻醉，那么，这悠悠长日，又将怎样发付呢！

剑尘近来有些怨我，或者也许在恨我，……自然他是不了解我，近来他的行为偏急得使我流泪，人真是太浅薄了，为的是爱一件东西，必要据为己有，否则爱将变为怨恨！

读法国小仲马的《茶花女》，——我有些看不起亚猛了，他那样蹂躏马克看着她死灰色的脸而发出有毒的笑——其实马克的牺牲他那里体谅到分毫，直到他知道个中曲折，后悔时——但已经晚了！晚了！

唉！我现在也只有盼望在我死的时候，或者可以得到别人一滴忏悔的眼泪罢了。

七月二十四日

事情是越来越离奇，今天我和剑尘在一个朋友家的宴会席里遇见了，他的态度是那样辛辣，他故意作出得意的颜色对一般的来宾说：“近来我得到了教训——金钱实在是万能的，尤其是恋爱缺不得这个条件……”他说这话的时候，轻鄙的眼光不住的扫射着我。呵！我几乎昏了过去，我觉得全身作冷，我悄悄的逃到回廊上，装作看缸里的金鱼，那不能克制的泪水便滴在水缸里，幸喜他们都没有看出，不过致一有些疑心，他走到我的背后说：“喂！纫菁！你干什么呢？”我勉强答道：“看金鱼。”自然那声音是有些发颤，致一拉着我的左臂说：“去吧！到那边看看荷花去。”我只得惘然的跟着他走了。

荷花果然开得很茂盛，而且气味异常清香，然而我流着血的心，正像那艳丽的红花瓣。我觉得我所看见的不是荷花，只是我浴血的心，我全身又在发寒战，致一怔怔的望着我，低低的叹了一声说道：“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怎么剑尘说话总好像有刺似的。”

我听了这话，我只好苦笑着走开了！……

七月二十五日

我真不明白人间的友谊是怎样发生的，——昨夜我为探究这个问题，通夜不曾安眠，我很渴望从这里找到一些人间的伟大和纯洁，然而太不幸了，结果我的答案是：友谊就是互相利用，而这个利用又必须是均衡的，如果那一天失掉均衡，那一天友谊就宣告死刑。唉：人与人的关系是这样组成的，人类真太可怜了！

我近来的思想总是向使自己更为孤独的方面跑，致一说我是变态，但我自己以为与其说是变态，不如说是有计划的，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够超脱，我才能够作出好像伟大的事情，近来我能对剑尘这样冷淡，真要多谢这种思想的帮忙，我能鄙视一切众生，我才能逃出作茧自束的命运，不过这种思想究竟能维系我到什么时候，我是毫无把握的。

我最近的生活，表面上是异常的孤寂，不过精神的变化也最为剧烈，在我眼前展露着无数的道路，然而我并没有选择到一条，不过在无数的路口上徘徊，盘旋，最后我恐怕是徒劳而死，——死于矛盾冲突中。

我听见两个绝对不同方向的魔鬼在呼，喊，同时他们又用尽技巧来诱惑我，我怕同时我又迷恋，在他们的搏斗中我看见生命的火花在闪烁着，可是我这样脆弱的心身怎能负荷这繁巨的重担，最后我倒了，倒在泥泞污秽的沟涧中，拖泥带水，呵！我的两腿抖颤，我一步也不能走了，我的呼吸急促，天呵！我要发狂了！我要发狂了，谁能救一救我呢……

七月三十日

今天下午我无意中遇见一个朋友——她从前和我同过学，是一个很深刻的人，一般人都觉得她脾气有些乖张，而我觉得她很合脾胃，她很直爽有些带男性，她对于我是很关心的，常常问到我的生活，所以她今天看见我第一句话就问道：“你近来的心境好吗？”我说：“现在很平静，每天很规则的工作休息。”她听了这话似乎有些不相信，接着又问道：“果真能如此吗？……那我白替你难受了一场。”我听了这话莫明其妙的动了心，我似乎预感到一种不幸的打击，又要临到我身上了。我很诚恳的握住她的手道：“请你明白告诉我吧，你究竟又听到什么消息？”这时我的脸色有点发白，我听见心跳得非常快，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她自然多少明白我内心的空虚，无论话说得怎样漂亮，也是掩饰不来的，她极力的先劝解我一番，然后她报告我一个使我难受的消息。她说：“剑尘已经有了爱人，你应当知道了吧！”这真是一根锋利的针，恰恰刺在我的心上，但是我不愿意把自己心里的矛盾现示给她，我极力镇定，故意作出非常冷淡的情形说道：“这我虽不大清楚，但是我却早已预料到了，而且可以说正是我计划的成功，但不知是怎么个始末，你明白的告诉我吧！”她叹了一口气道：“剑尘那个人厉害起来真够人怕的，但是殷勤起来却也比任何都会，前天我去看电影，在电影场遇着他同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女人也并不漂亮，不过皮肤还白净，他们俩坐在一处作出非常亲热的表示，剑尘对她是十三分的柔情，当时我很奇怪，而且我又替你设想，自然我有些不满意剑尘……不过你说是你的计划那就当别论了，不过男人总是男人，……”“其实这种事情我也早听惯看惯了，只要他快乐，我就安心了！”我对她说过这话以后，就连忙设法躲开了，我不愿我的怯弱被她看出。

回到家里，我的心一直在隐隐作痛，我想到人情真是太不可靠了，我常梦想一个牺牲自己，而成全别人的伟大情感之花，能有一天在我面前开放，结果呢梦想永远是梦想，没有一个对象是值得我给她这样的神奇的礼赠，同时也没有人肯给我这种礼赠，在这个世界除了求利避害之外，没有更多伟大的事情了，我真有点对于自己的愚笨发笑，在世界奔波了二三十年究竟追求到什么？我是从母亲怀里赤裸裸而来，最后我还是赤裸裸而去，除了身上心上所刻镂的伤痕没有更多的东西了，呵！我怨恨吗？……谁值得我的怨恨！

八月五日

今天下午我独自到南郊去看星痕的新坟，当我走到人迹稀少的旷野时，我的心有些酸梗，这是我半年来常同星痕游憩洒泪的地方，曾几何时她已作了古人，在累累群冢上又添了一座新坟，人生真太不可思议了！

她的坟前有两株茂密的白杨树，在这将近黄昏的淡阳里，发出瑟瑟的声音，我站在白杨树下凝视她安息的佳城，我仿佛看见她腐烂的尸体和深陷的眼窝，孤露的白牙，我禁不住有些发抖，远处丛苇在风里摇曳，似乎万千的阴灵都在那里出没，况且斜阳更淡了，夜幕渐渐往下沉，使我不能再留恋了，我只低声叫着“星痕”以后，便匆匆的回来了。

到家时，空庭寂静，只听见墙阴蛙声咕咕，我坐在绿藤荫下，遥望天空星点渐繁，晚风习习，这时，我心里有着不可说的惘怅，唉！落魄的归雁呵！我为追求安慰而归来，我为休息灵魂的剑伤而归来，但是我所得到的是什么？——唉！更深的空虚更深的剑伤罢了！

夜深了，衣上似乎有些露滴，但月已高高的升到中天，很清晰的照着我寒伧的瘦影，我的视线在模糊的泪液中闪动，我的心正流着新创的血滴！……

八月十七日

今天萍云来看我，我们坐在回廊下面闲谈，热风带来阵阵玉簪花的香气，蜜蜂环绕着我们嘤嘤的叫，天气是多么困人，我们都似乎跋涉远路的旅人，感到心身的疲倦，萍云侧身躲在宽仅及尺的木栅杆上，我只靠着柱子看地上婆娑的树影，我们这样嘿嘿的度过了一个下午，后来萍云提议去看电影，我没有反对，因为我也正在找消闲这无聊长日的方法。

不久我们就坐在黑暗的电影场里，今天演的片子，是一出悲剧，情节非常凄楚，再加着那悲感刺心的音乐，我们都为悲情所鞭打，脆弱深忧的心流出不可制止的热泪来了。

休息的时候，我偶然回头，蓦然使我一惊，唉！天呵！只有你知道，我这时所受的槌击，是怎样的惨酷，这时我的头嗡嗡的作响，我的心如用钢绳绞紧，我用死力握住萍云的手，我的身体不住在打颤，萍云惊奇的望着我，一面低声安慰我道：“纫菁！不要伤心吧！突然间你又想到什么了？”我只摇摇头道：“萍云！我不能忍受了，让我们离开这地方吧！”萍云听了这话，知道一定有点缘故，她便也回头张望，最后她看见剑尘了，他是同着一个妙年的女郎坐在一起，萍云这时站了起来道：“纫菁！镇静些把你的眼泪擦干，为什么要叫别人看出你脆弱的心，你应当装作很高兴的样子。”

我听了萍云的话，不知从那里冲起一股勇气来，我果然咽下酸泪，并在眼角两颊上扑了粉，装作很高兴很专心的样子看电影。

当电影散了的时候，我们故意慢慢的走，萍云看见剑尘已经走得很远了，她才叫我说：“走吧！菁！”我们出了电影场，萍云替我叫好车，并且她也陪着我回来。

唉！可怜这一夜我们都没有睡，我们彼此谈讲着苦厄的命运，磨消这可怕的长夜。

九月三日

这几天气候渐渐凉了，清晨我起来的时候，看见藤叶在秋风里颠动，我的心感到秋意了。秋日的蔚蓝色的天，比任何时候都皎洁，都高爽，风也是很和温的触着我的皮肤。

下午的时候，我去找巽姐，但是她出去了，我便去找陆萍，他正在写文章，见我去了，他放下笔说道：“你今天不来我正想找你去呢！”我问道：“有什么事情吗？……”他笑了笑道：“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过听说你病了许久，我老没得工夫去看你，今天我没到学校上课，想着写完这篇文章去看你，很好你先来了，你到底生什么病呀？”我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发酸，我默然的答道：“胃病。”

我不愿意他再问我什么，我便拿起一本小说来看，他呢，对着他自己的文稿出神，这时候已近黄昏了，屋里的光线非常黯弱，我们都沉默着，忽听门外有皮鞋声，门开了，致一举着活泼的步伐走进来，屋里的空气顿时热闹起来，致一要我请他吃炒栗子，我叫车夫去买，这时候致一坐在我对面，忽然他凝注着我的脸说道：“纫菁！你怎么瘦了？”

陆萍没有等我答言，瞟了致一一眼道：“嘿！你别废话吧！老实等着吃栗子吧！”

致一很聪明，便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我们吃着新炒的热栗子，栗皮便作了武器，致一开始用栗皮抛击我，——当然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想变换变换空气，果然很有效力，我顿时忘了一切的伤痕，也用栗皮还击，陆萍在旁边看着我们笑，正在这个时候，剑尘推门进来了。我仿佛触了电似的，全身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悄悄的退到墙角的椅上坐了。

最近我和剑尘之间，似乎是竖起一座石屏，我们久已不通信，不见面了，有时无意中遇到——像今天的这种情形，大家也都是默然无言。

屋里现在是有着可怕的冷寂，没有灯光，没有月影，只在模糊的光线中浮动着几个人影。

剑尘这时是用愤怒和卑视的眼光扫射着我，并且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我只有低着头默默的忍受，几次我的心是燃烧着热情，我要想把我坦白的心，在剑尘面前披露，但是我不敢，我的理智不应许我，同时我不知为什么，我不能静默了。我的心将要从我的胸膛中跳出来，于是我跑到了琴边，唱起苏东坡的《满江红》来，而且我是非常高兴，非常活泼，好像春天花园中的小鸟，致一见我这样高兴，他也真高兴起来，便随着我的声音唱，我们正在耍得迷离惝恍的时候，忽听见“啪”的一声响，大家不约而同的怔住了，只见剑尘把一根文明棍，从中间撅成两节，然后对着致一冷笑道：“你的兴致倒真不错呵！……这个年头的人们真没有什么说头……”

致一莫名其妙的望着他，陆萍低头无言的看着墙上的照片，我呢伏在琴上哭了。

过了些时，剑尘叹了一口气，拿着帽子愤愤的走了，我心里受着非常的压迫，到这时候我怎么也忍耐不住了，我呜咽的痛哭，致一再三的安慰我，陆萍只有悄悄的叹气。……

九月八日

我近来是走到荆棘的路上来了，不断的血滴使我非常惊吓，我再也不能扮演了，今天我思量了一早晨，结果我决计走，虽然我明知道，此去依然飘泊，前途也未必就有光明，不过这眼前的荼毒也许是可以避免。

我正预备到书局去辞职，忽然剑尘来找我，这时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的跳，我用抖颤的手开了房门让他进来，我的视线不敢向他脸上注射，只低声问道：“你从哪里来？”他的声音也似乎有点发抖道：“从家里来。”隔了些时，他接着说道：“我早想来和你谈谈！呵，纫菁！这些日子我们的形迹却是疏了，可是我对你的心还是一样，可不知道你对我如何？……你最近的生活怎样呢？……你的心情没有改变吗？……”我听了这些话，真不知道怎样回答，过了许久我才勉强答道：“我还是这样，反正是消磨时光……”我说到这句，我的心禁不住冲上一股酸浪来，我低下头去。

剑尘不住用锐利的目光打量我，后来他又说道：“当然你总觉得我不了解你，在以前也许是事实，不过最近我却似乎明白些了，……朋友们聚在一处谈话，偶尔谈到你，有人说你不久要和某人订婚，我虽然有些怀疑，但是我想你也不过像演剧似的，演完就算，未必真有这事吧？……”

唉！天呵！现在我应当对他说什么，我能把我一向委曲向他面前倾吐吗？……如果我这样办了，谁知道以后将要发生什么结果呢！我还是继续我的计划吧！但是这两个月以来我总算受尽了苦痛，我还有勇气再负担吗？

这种纠纷和冲突在心里交战了很久，最后理智是告诉我应作的事情了，我对剑尘说：“……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可以自己创造，有时候是要凭造物主的意旨，所以现在我不能确实答复你。我将来要作的是什么事情，总之你现在既已有了光明的前途，你好好的追逐。至于我呢，现在不脆弱了，不顾忌了，……实在的我近来的思想却比从前进步了，这一点你大约也看得出，从前我虽不喜欢这个社会，但是我还不敢摈弃这个社会，现在我可不管那些了，我想尽量发展我的个性，至于世俗对我的毁誉我不愿意理会，并且我也理会不了许多，所以近来我虽听见人们在谈论我，我也绝不能为这事动心，我已经没有力量为了讨别人的欢喜而扎挣了！”我这时的心真兴奋极了，我好像已经把人类社会的一切摔碎了，我傲然望着云天，似乎我现在是站在云端里呢！

剑尘听了我的话，看了我的样子，他似乎觉得惊奇，他笑道：“你的思想的确改变了，既然这样我也就放了心，现在我把我近来的生活告诉你：从前你不是有一封信劝我结婚吗？当时我心里怎么想，不必说你一定很明白了，……不过我呢，事实上最迟两年内也非结婚不可，后来恰好有一个亲戚替我介绍密司秦——这个人你大约许见过，她虽然年纪很轻，但还没有现在一般小姐们的习气，并且彼此感情也很好，……大约我的问题不久也就可以解决了。……并且她很想见见你！”

“见见我吗？”我不由得有些惊吓的问他。

“是的，见见你；我想你一定很愿意，是不是？”

“对了！我很愿意见见她……的确的，我时时刻刻祝祷你们的幸福，因为至少可以补救人间的缺陷于万一……”

“既然这样礼拜天萍云请我们吃饭，就在那里，我替你们介绍介绍。”

“好吧！……”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剑尘走后我怔怔的好像才从梦里醒来！

九月九日

呵！我的心现在是装着万重的悲伤，我的两眼发花，我的耳朵发聋，我的心满了新的剑镞。

呵！我掀开窗幔，院子里浮动着黑暗的鬼影，一切的人类正在沉酣的睡着，——秋凉的树叶是多么清爽多么美丽，然而我现在摒弃了睡魔，捣碎了幻梦，我现在只感到梦醒后的惘怅，它好像利剑尖刺痛我，又好像铅块紧压着我。

想到今午在萍云那里吃饭，他说我有尤三姐的风度，不错，前此我的确还能粉饰自己如一朵玫瑰，香甜辛辣，有时又像是夏夜的素馨，使人迷醉，但是现在我不愿意再骗自己了。

我把数月来的日记，从头读了一遍，我除了自恨愚钝还有什么可说！

好了现在一切都有了结局，最初使我残灰复燃的是剑尘，现在扑灭我心头火焰的也是剑尘。

唉！我要见密司秦吗？不，不，那是比任何刑罚都难忍受，我没有勇气！没有勇气！

今天是礼拜六；唉上帝呵！我决不能再迟延了，让我在明晨日出之前，离开这个地方吧！

我的日记也可以从今天起告一段落。

归雁！归雁！而今负荷着更重的悲哀去了——去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59

思潮

庐隐作品精选

目录

思潮

前尘

月下的回忆

蓬莱风景线

愁情一缕付征鸿

雷峰塔下

夜的奇迹

春的警钟

秋声

生命的光荣

东京小品

异国秋思

夏的歌颂

我愿秋常驻人间

星夜

几句实话

妇女生活的改善

劳心者和劳力者

思潮

开着窗户，对着场圃，很暇豫的眺望；绿草刚刚萌芽，碧桃却含着无限的春意，对人微微笑着——轻盈而娇艳；花影射在横塘里，惹得鱼儿上下的征逐；清闲快乐，这么过一生，便北面封王也比不上这个好呵！在这波清气爽的境地，几个亲密的朋友，拉着手在这草地上散步，唱着甜美的歌儿，天上的安琪儿都要羡慕呢！要是倦了，就坐在这块滑润的石头歇着，听水声潺潺地流着，正是一种天然的音乐，这石头多少“玲珑透剔”呵！……呀！象是甚么地方也有这么一块？……哦！不错，三个卷着头发，露着雪白小腿，蓝眼睛白脸蛋的小女孩，倚在那石头上，三四个游公园的男学生，拿着照像器给她们拍照，那个顶小的，忽然垂着眼皮，突着嘴叫道：“萧妈！我生气啦！”这个声音娇憨而清脆，惹得四围许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张着嘴，眯着眼，嘻嘻哈哈地笑个不住。奇怪呵！他们真象上了机器似的，嘴里不住叫着“这孩子真有意思！……真有意思，嘻嘻嘻！”眼睛眯着，不细看简直看不出缝来。

一个老头，一只手拿着一根拐杖；一只手摸着胡子：弯曲着腰，也是“哈哈哈”地笑；她更奇怪，倚在小山石上，一边张着嘴笑得唉呀，唉呀的，一边眼泪却好象“断线真珠般”往下坠。

忽然大家都寂静了，许许多多的眼神，都集中在那三个天真烂熳的孩子身上；她们也很知道照像是一件很要注意的事情；挺直了腰，放好手，仰着头，碧蓝的三对小眼，也都聚精会神，对着像架那边望着，现在已是准备好了，一个男学生笑着对她们说：“别动呵！要照啦！”忽然顶小的那个，眼睛一转，不知想起甚么？赶紧转过头来，对着她那个看妈嚷道：“你瞧，你瞧，那边一只小狗狗；……一只狗狗，”说着小手不由得举起来往远处——一只西洋狮子狗伏的地方指着；跟着小腿也不觉得抬起来，一步一步的向前迈，渐渐迈得更快，竟跑着追起那个小狗来了。

许多经过她们旁边的游人，都站住看她们；起初人们都怔怔地望着她——追小狗的女孩子；灵魂都被她那活泼天真的微妙勾了去，寂静和幽秘是这时候的空气；忽然一回头，见那两个稍大的女孩子，仍旧很稳静的站在那里，预备和希望照一张很整齐的相；这才提醒了大家，一阵哈哈的笑声，立刻破了空气的寂静。

她追着小狗，跑得累了，细弱的娇喘，涨得柔嫩的面皮，红艳直象浇着露水，新开的紫玫瑰花。额上的头发，也散了下来，覆在脸上；小手不住在胸口摩挲，望了众人一眼，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跑到萧妈面前，接了小白帽子，斜歪着戴在头上，憨皮的样子和稚琴简直差不多；当天热的时候，在大马路上不是时常看见稚琴戴着那顶白蓬布帽子摇摇摆摆的走过吗？得意而且活泼的神情，时时从她眼睛里流露出来；公司门口那架大镜子，当她走过这里的时候，必要照一回。

照镜子原是靠不住的事情啊！从前新世界里放着八架镜子，每一架镜子，把人照成一个样子，八架镜子就把人照成八个样子，德福她长得极胖——在学堂里验起身体来，她的体重总在一百五十斤以上，她可是极不相信她是真胖，那天她逛新世界，看见一个个来逛的太太小姐们，都很细挑，竟惹起她的怀疑心来：“我果比她们胖吗？”这个念头老在她心里起伏，恰好她走到这架镜子面前——一个照人细长的镜子里，立刻露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她，这一喜欢真非同小可啊！她不觉自言自语的道：“人家都说我胖，块头大不好看，他们真是没眼睛呢？绍玉她在我们一堆算是顶小顶瘦的了，可是和我也差不多呢！到底是镜子有准啊！”

胖子顶怕人说胖，可是爱睡觉，就足以作胖子的特征呢，姚先生他也是一个胖子，脂肪真多呵，五脏都被脂肪蒙住了，脑子也胶住啦，所以顶喜欢睡觉，无论坐在车上或是椅上，到不了三分钟，就可睡着；站在门槛上，或柱旁边，也是立刻要打呼的……那天他站在台阶上，看人家行结婚礼，嘴里还衔着一枝吕宋烟，忽然烟卷从他嘴里掉了下来；跟着“了不得，快着，快着……”一阵的乱叫，大家都吓住了，抬头往对面一看，原来是他又睡觉了，险些儿摔下来，幸亏旁边的人扶得快，不然怕免不了头破血流呢！——野狗又得一顿饱了。

嘿！野狗吃人血真可怕呢！上次西郊外，难民阿三，不是被野狗把腿咬断了吗？血流了一地，象一道小红河似的，野狗不久就把他喝干了！人真可怜呵！作了难民更可怜，对了他们“泣饥号寒”的同类，谁有良心能不为他们叫屈呢？我们当然要帮助他们，使他们得到平安；他们又何尝不希望人家拯救他们？只是他们的运气不好，有心的又没力，有力的又没心！他们就是把一只耕地的肥牛牵出来卖，这个牛也不受他们的支配呢！无论卖给谁，它都要用它那个犄角，作抵抗的武器，和人家拼命呢！必得等到王大来了，用一种甚么降魔的方法，它才帖帖服服跟他去了……世界上没有方法是不能作事呵！

人家说王大知道牛脾气，所以他能降伏牛，这些难民他不知道牛脾气，又怎么会降伏牛，以至于要牛救济他们呢？乡下人真不懂事呵！那个马惊了，赵老婆子不知道躲进屋里去，反倒躲在放螃蟹的木桶里；螃蟹本是“横行公子”，它怎解得救济人？赵老婆的脚，竟被它那两把大翦子夹得出了血，只得不顾命的从桶里窜了出来；一个不小心，木桶倒了，养螃蟹的腥水，浇了她一身，直象一个雨淋的水鸡，象刺猬般的缩作一团；怎么不可笑呢！

公园的小孩，……胖子都赶不上这个有趣，哈哈！我不禁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嘿！你莫非真得了神经病吗？”她——我的表妹推了我一下；我才定了神，四面的看看，除了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着壁上的钟闪闪放光——似乎是新鲜的以外；其余的布置没改平日分毫的样子。刚才所涌现我眼前的东西，原来都是起伏不定的思潮，那个傻老太太也只是从前的印象——现在的思潮呵！……

前尘

春天的早晨，群山含翠，悄对着醉意十分的朝旭。伊正推窗凝立，回味夜来的梦境：山崖叠嶂耸翠的回影，分明在碧波里轻漾，激壮的松涛，正与澎湃的海浪，遥相应和。依稀是夕阳晚照中的千佛山景，还有一声两声磐钹的余响，又象是灵隐深处的佛音。

三间披茅附藤的低屋，几湾潺潺蜿蜒的溪流，拥护着伊和他，不解恋海的涯际，是人间，还是天上，只憬憧在半醉半痴的生活里，不觉已销磨了如许景光。

无限怅惘，压上眉杪，旧怨新愁，伊似不胜情，放下窗幔，怯生生的斜倚雕栏，忽见案头倩影成双；书架上的花篮，满栽着素嫩翠绿的文竹，叶梢时时迎风招展，水仙的清香，潜闯进伊的鼻观，蓦省悟，这一切都现着新鲜的欣悦，原来正是新婚的第二天早晨呵！

唉！绝不是梦境，也不是幻相，人间的事实，完全表现了，多么可以骄傲。伊的朋友，寄来《凯歌》新咏，伊含笑细读，真是味长意深；但瞬息百变的心潮，禁不得深念，凝神处，不提防万感交集，往事层层，都接二连三的，涌上心来。

无聊的来到书橱边，把两捆旧笺，郑重的从新细看。读到软语缠绵的地方，赢得伊低眉浅笑，若羞似喜。不幸遇到苦调哀音的过节，不忍终篇，悄悄地痛泪偷弹，这已是前尘影事，而耐味榆柑，正禁不起回想啊！

人间多少失意事，更有多少失意人；当他们楚囚对泣的时候，不绝口的咒诅人生，仿佛万种凄酸，都从有生而来：如果麻木无知，又悲喜何从，——伊也曾失望，也曾咒诅人生，但如今怎样？

收拾起旧恨新愁，

拈毫管，

谱心声，

低低弹出水般清调，

云般思流；

人间兴废莫问起，

且消受眼底温柔。

无奈新奇的异感，依然可以使伊怅惘，可以使伊彷徨；当伊将要结婚之前，伊的朋友曾给伊一封信道：——

想到你披轻绡；衣云罗，捧着红艳的玫瑰花，含情傍他而立；是何等的美妙，何等的称意；毕竟是有情人终成了眷属，可是二十余年美丽的含蓄而神秘的少女生活，都为爱情的斧儿破坏了。不解人事的朋友——你——我们的交情收束了，更从头和某夫人订新交了。这个名称你觉得刺耳不？我不敢断定；但我如此的称呼你时，的确觉得十分不惯；而且又平添了多少不舒服的感想！噫我真怪僻！但情不自禁，似乎不如此写，总不能尽我之意，好朋友！你原谅我吧！……

这是何等知心之谈，伊何能不回想从前的生活；甚至于留恋着从前的幽趣，竟放声痛哭了。

伊初次见阿翁，——当未结婚之前，只觉羞人答答地；除此外尚不曾感到别种异味，现在呢？……记得阿翁对伊叮嘱道：“善持家政，好和夫婿……”顿觉肩上平添多少重量，伊原是海角孤云，伊原是天边野鹤；从来顽憨，那解得问寒嘘暖，那惯到厨下调羹弄汤？闲时只爱读离骚，吟诗词，到现在，拈笔在手，写不成三行两语，陡想起锅里的鸡子，熟了没有？便忙忙放下笔，收拾起斯文的模样，到灶下作厨娘，这种新鲜滋味，伊每次尝到，只有自笑人事草草，谁也免不了哟！

不傍涯际的孤舟，终至老死于不得着落的苦趣中，彷徨的哀音，可以赊不少人同情的眼泪，但紧系垂杨荫里的小羊，也不胜束缚之悲，只是人世间，无处不密张网罗，任你孙悟空跳脱的手段如何高，也难出如来佛的掌握。况伊只是人间的弱者，也曾为满窗的秋雨生悲，也曾因温和的春光含笑，久困于自然的调度下，纵使心游天阊，这多余的躯壳，又安得化成轻烟，蒸成大气，游于无极之混元中呢！

记得朔风凛冽的燕京市中，不曾歇止的飞沙，不住的打在一间矮屋角上。伊和她含愁围坐炉旁，不是天气恼人，只怪心海浪多，波涌几次，觉得日光暗淡，生趣萧索。

伊手抚着温水袋，似憾似凄的叹道：“你的病体总不见好；都由心境於邑太过，人生行乐，何苦自戕若是？”她勉强苦笑道：“我比不得你，……现在你是一帆风顺了，似我飘零，恐怕不是你得意人所能同日而语的；不过人生数十年的光阴，总有了结的一天，我只祝福你前途之花，如荼如火，无限的事业，从此发轫；至于我呵，等到你重来京华的时候，或者已经乘鹤回真！剩些余影残痕，供你凭吊罢了。……”伊听了这话，只怔怔的一言不发，仿佛她的话都变作尖利的细针将伊嫩弱的心花，戳成无数的创伤。不禁含泪，似哀求般说：“你对于我的态度，为什么忽然变了？你这些话分明是生疏我，我不解你从前待我好，现在冷淡我是为什么？虽然我晓得，我今后的环境，要和你不同了，但我的心依旧不曾忘你，唉！我自觉一向冷淡，谁晓得到头来却自陷惟深！……”

唉！一番伤心的留别话，不时涌现于伊的心海之上，使她感到新的孤寂，尝受到异样的凄凉，伊相信事到结果，都只是煞风景的味道。伊向来是景慕着希望的隽永，而今不能了，在伊的努力上是得了胜利，可以傲视人间的失意者，但偶听到失意者的哀愤悲音，反觉得自己的胜利，是极可轻鄙的。

自从伊决定结婚的信息传出后，本来极相得忘形的朋友，忽然同伊生疏了。虽有不少虚意的庆祝话，只增加伊感到人间事情的伪诈。

她来信说：“……唯望你最乐时期中，不要忘了孤零的我，便是朋友一场……”

她来信说：“……独一念到侃侃登台，豪气四溢的良友，而今竟然盈盈花车中，未免耐人寻思，终不禁怅然了。往事何堪回首？”多感善思的伊，怎禁得起如许挑拨？在这香温情热的蜜月中，伊不时紧皱眉峰，当他外出的时候，伊冷清清地独坐案前，不可思议的怅恨，将伊紧紧捆住，如笼愁雾，如罩阴霾；虽处美满的环境里，心情终不能完全变换，沉迷的欣悦，只是刹那的异感，深镂骨髓的人生咒诅，不时现露苍凉的色彩。

这种出乎常情的心情，伊只想强忍，无奈悲绪如蒲苇般柔韧而绵长，怯弱的伊，终至于抗拒无力，伊近来极不愿给朋友们写信，当伊提起笔，心里便觉得无限辛酸，写起信来，便是满纸哀音，谁相信伊正在新婚陶醉的时期中？伊这种的现象，无形中击碎了他的心。

在一天的夜里，天空中，倒悬着明镜般的圆月，疏星欲敛还亮的，隐约于云幕的背后，伊悄然坐在沙发上，看他伏案作稿，满蓄爱意的快感使伊不禁微笑了。但当伊笑意才透到眉梢头，忽然又想到往事了。伊回忆到和他恋爱的经过——

最初若有若无的恋感，仿佛阴云里的阴阳电，忽接忽离，虽也发出闪目的奇光，但终是不可捉摸的，那时伊和他的心，都极易满足，总不想会面，也不想晤谈，只要每日接到一封信，这心里的郁结，便立刻洗荡干净，老实说，信的内容，以至于称呼，都没有什么特著的色彩，但这绝不妨碍伊和他相感相慰的效力。

而且他们都有怪僻，总不愿意分明的写出他们的命意，只隐隐约约写到六七分就止了。彼此以猜谜的态度，求心神上的慰安，在他们固然是知己知彼，失败的时候很少，但也免不了，有的时候猜错了，他们的心流便要因此滞住了，但既经疏通之后，交感又深一层。

在他们第一期的恋感中，彼此都仿佛是探险家，当摸不着边际的时候，彷徨于茫茫大海的里头，也曾生绝望的思想，但不可制止的恋流，总驱逐着他们，低低的叫道：“往前去！往前去！”这时他们只得再鼓勇气，擦干失望的泪痕，继续着努力了。

他们来往的书信，所说的多半是学问上的讨论，起初并不见得两方的见解绝对相同，但只要他以为对的，伊总不忍完全反对，他对伊也是一样的心理，他们学问的见解，日趋于同，心情上的了解也就日深一日了，这种摸索着探险的生活，希望固可安慰他们的热情，而险阻种种，不住的指示他们人生的愁苦，当他们出发的时候，各据一端，而他们的目的地，全在那最高的红灯塔边。一个从东走，一个从西来，本来相离很远，经过多少奇兀的险浪、汹波，还有猛鲸硕头，他们便一天接近一天了。

天下绝没有如直线般的道路，他们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往往被困在悬崖的边上，下面海流荡荡，大有稍一反侧，便要深陷的危险，这时候伊几次想悬崖勒马，生出许多空中楼阁，聊慰凄苦的方法来，伊曾写信给他说：

……我不敢想人间的幸福；因为我是不幸者，但我不信上帝苛酷如是，便连我梦魂中的慰安，也剥夺了吗？

我记得悬泉飞瀑的底下，我曾经驻留过，那时正是夕阳满山，野花载道，莺燕互语的美景中你站在短桥上，慢吟新诗，我倒骑牛背，吹笛遥应，正是高山流水感音知心。及至暮色苍茫，含笑而别，恬然各归，郑重叮咛，明日此时此地，莫或愆期，唉！这是何等超卓的美趣啊！我希望——唯一的希望，不知结果如何，你也有意成就我吗？

超越世间的美趣，如幽兰般，时时发出迷人的醉香，诱引他们不住的前进，不觉得疲弊，有时伊倦了，发出绝望的悲叹，他和泪濡墨恳切的写道：“唉！我已经灰冷的心为谁热了，啊！”这确实是使伊从颓唐中兴奋。

沉迷在恋海里面的众生，正似嗜酒的醉汉，当他浮白称快的时候，什么思想都被摈斥了。只有唯一的酒，是他的生命。不过等到清醒的时候，听见朋友们告诉他醉里的狂态，自己也不觉哑然失笑。至于因酒而病的人，醒后未尝不生悔心，不过无效得很不闻酒香，尚可暂时支持，一闻酒香，便立刻陶醉了。伊和他正是情海里的迷魂，正如醉汉的狂态。他们的眼泪只为他们迷狂而流，他们的笑口也只为他们的迷狂而开。

伊想到未认识他以前，从不曾发过悲郁的叹声，纵有时和同学们，争吵气愤至于哭了，这只是一阵的暴雨，立刻又分拨阴霾，闪烁着活泼的阳光了。自从认识他以后，伊才了解人间不可言说的悲苦。伊记得有一次，正是初秋的明月夜，他和伊在公园里闲散，他忽然因美感的强激，而生出苍凉的哀思，微微叹了一声，伊悄悄地问道“你怎么了？……”他只摇头道：“没有什么。”这种的答话，在伊觉得他对自己太生疏了，情好到这种地步，还不能推心置腹。伊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真是天地间的孤零者了，往日所认为唯一可靠的他，结果终至于斯，作人有什么意义，镇日价奔波劳碌，莫非只为生活而生活吗？这种赘疣般的人生，收束了到干净呢！伊越思量越凄楚，这时他们正来到石狮蹲伏着的水池边，伊悲抑的倚在石狮的背上，含泪的双眸，凄对着当空的皎月，银光似的月影正笼罩着一畦云般的蓼花，水池里的游鱼，依稀听得见唼喋的微响，园里的游人，都群聚在茶肆酒馆前。这满含秋意的境地里，只有他们的双影，在他们好和无间的时候，到了这种萧瑟苍凉的地方，已不免有身世之感。况今夜他们各有各的心事：伊憾他不了解自己的衷怀，他伤伊误解自己的悲凑，他本想对伊剖白，无奈酸楚如梗，欲言还休。伊也未尝不思穷诘究竟，细思又觉无味。因此悄默相对，伊终久落下泪来，伤感既深，求解脱的心，忽然如电光一闪，照见人生究竟，大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思，把痴恋之柔丝，用锋利的智慧刀，一齐割断，立刻离开那蹲伏的石狮子，很斩决的对他道：“我已倦了，先回去吧！”他这时的伤感绝不在伊之下，看了伊这种绝决的神气，更觉难堪，也一言不发的走了。伊孤孤零零出了园门，万种幽怨，和满心屈曲，缠搅得伊如腾云雾。昏沉中跳上人力车，两泪如断线珠子般，不住滚落襟前，那时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鱼鳞般的丝云，透出暗淡的月色，繁夥的众星，都似无力的微睁倦眼，向伊表示可怜的闪烁。

伊回到家里，家人已经都睡了。静悄悄地四境，更增加不少的凄凉，伊悄对银灯，拈起秃笔，在一张纸上，一壁乱涂，一壁垂泪，一张纸弄得墨泪模糊。直到壁上的钟敲了三点，伊才觉倦惰难支，到床上睡了，梦里兀自伤心不止。辗转终夜，第二天头晕目胀，起床不得，——伊本约今天早晨找他去，现在病了去不得，一半也因昨夜的芥蒂不愿去。在平日一定要叫人去通知，叫他不用等，或者叫他来，而现在伊总觉得自己的心事，他一点不知道，十分怨怒，明知道伊若不去，他一定要盼望，或者他也正伏枕饮泣；只是想要体谅他，又不胜怨他，结果这一天伊不曾去访他，也不派人通知他，放不下的心，和愤气的念头，缠搅着，唯有蒙起被来痛快的流泪。

到第二天的早晨，伊的病已稍好些，勉强起来，但寸心忐忑，去访他呢？又觉得自己太没气了，不去访他呢？又实在放心不下，伊草草收拾完，无聊闷坐在书案前，又怕家人看出破绽，只得拿了一本红楼梦，低头寻思，遮人耳目。

门前来了一阵脚步声，听差的拿进一封信来，正是他的笔迹，不由得心乱脉跳，急急拆开看道：

今天你不来，料是怒我，我没有权力取得世界一切人的同情的谅解，并也没有权力取得你的同情与谅解了！我在世界真是一个无告的人了！随他难过去吧！随他伤心去吧！随他痛哭去吧！随他……去吧！人家满不在乎这多一个不加多；少一个不见少的人，我又何苦必在乎这个，生也没有快乐；死也不见可惜；糟粕似的人生！我只怨自己的看不破，于人乎何尤！

——明日能来也好，

不来也好！——

伊看了这封信，怨怒全消，只不胜可怜他委曲的悲伤，伊哭着咒骂自己，为什么前夜绝决如此，使他受苦，现在不晓得悲郁到什么地步，憔悴到怎般田地了，伊思着五衷若棼，急急将信收起，雇上车子去访他，在路上心浪起伏，几次泪液承睫，但白天比不得夜里，终不好意思当真哭起来，只得将眼泪强往肚里咽。及至来到他的屋子门口，那眼泪又拼命的涌出来，悄悄走进他的房间，唉！果然他正在伏枕呜咽，伊真觉得羞愧和不忍，慢慢掀开他的被角，泪痕如线，披挂满脸，两目紧闭，黯淡欲绝，伊禁不住伏在他的怀里，呜咽痛哭，他见了伊，仿佛受委曲的小孩见了亲人更哭得伤心了。

人生有限的精神，经得起几许销磨？伊和他如醉如痴的生活，不只耽搁了好景光，而且颓唐了雄心壮志，在这种探索彼岸的历程中，已经是饱受艰辛，受苦恼，那更禁得起外界的刺激呵！

他们的朋友；有的很能了解他们的，但也有只以皮毛论人的，以为他们如此的沉迷，是不当的，于是造出许多谣言，毁谤他们，这种没有同情的刺激，也足使伊受深刻的创伤，记得有一次，伊在书案上，看见伊的朋友寄伊表妹的一封信，里头有几句话道：“你表姊近状到底怎样？她的谣言，已传到我们这里来了。人们固然是无情的，但她自己也要检点些才是。她的详状，望你告我何如？”

伊读了这一段隐约的话，神经上如受了重鼎的打激，纵然自己问心，没有愧对人天的事，但社会的舆论也足以使人或生或死呢？同学的彬如不是最好的例吗？她本来很被同学的优礼，只因前天报上登了一段毁谤她的文字，便立刻受同学们的冷眼，内情的真伪，谁也不晓得，但毁谤人的恶劣本能，无论谁都比较发达呢！彬如诚然是不幸了。安知自己不也依然不幸呢？伊越想越怕，终至于忏悔了。伊想伊所受的苦已经够了，真是惊弓之鸟，怎禁得起更听弹弓的响声呢！

唉！天地大得很呵！但伊此刻只觉得无处可以容身了。伊此时只想抛却他，自己躲避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孤岛上，每天吃些含咸味的海水，和鱼虾，毁誉都不来搅乱伊，到了夜里，垫着银光闪灼的细纱的褥子，枕着海水洗净的白石，盖着满缀星光的云被；那时节任伊引吭狂唱恋歌，也没人背后鄙夷了！便紧紧搂着他，以天为证，以海为媒，甜蜜的接吻，也没有人背后议论了！况且还有依依海面的沙鸥，时来存问，咳，那一件不是撇开人间的桎梏呵！……但不知道他是否一样心肠？唉！可怜！真愚钝呵！不是想抛弃他，怎么又牵扯上他呢？

纷乱的矛盾思流，不住在伊心海里循荡着，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光，伊才渐渐淡忘了。呵！最后伊给伊表妹的朋友写封信道：

读你致舍表妹信，知道你不忘故人，且弥深关怀，感激之心真难言喻。不过你所说的谣言，不知究竟何指？至于我和他的交往，你早就洞悉详细，其间何尝有丝毫不坦白处？即使由友谊进而为恋爱，因恋爱而结婚，也是极平常的人事，世界上谁是太上，独能忘情？人间的我，自愧弗如。但世俗毁谤绝非深知如你的之所出，故敢披肝沥胆，一再陈辞，还望你代我洗涤，黑白倒置，庶得幸免。……

伊这信寄去后，心态渐次恢复原状，只留些余痕，滋伊回忆。情海风波，无时或息，叠浪兼涌，接连不止，这时他和伊中间的薄膜，已经挑破了，但不幸的阴云，不提防又从半天里涌出，当伊和他发生爱恋以后，对于其他的朋友，都只泛泛论交，便是通信，也极谨慎，不过伊生性极洒脱，小节上往往脱略，许多男子以为伊有意于己，常常自束唯深，伊有时还一些不觉得，有一次伊的朋友，告诉伊说：“外面谣传，伊近来和某青年很有情感，不久当有订婚的消息，”伊听了这话，仿佛梦话，不禁好笑，但伊绝不放在心上，依然是我行我素。

有一天早晨，伊尚在晓梦沉酣的时候，忽听见耳旁有人叫唤，睁眼细看，正是伊的表妹，对伊说快些起来，姓方的有电话。伊惺忪着两眼，披上衣服，到外面接电话，原来是姓方的约伊公园谈话，伊本待不去，无奈约者殷勤，辞却不得，忙忙收拾了到公园，方某已在门旁等待。伊无心无意的敷衍了几句，便来到荷花池边的山石上坐下，看一群雪毛的水鸭，张开黄金色的掌，在水面游泳。伊正当出神的时候，忽听方问伊道：“你这两天都作些什么事？”伊用滑稽的腔调答道：“吃了睡，睡了吃，人生的大事不过尔尔！”方道：“我到求此而不得呢？”伊说：“为什么？”方忽然叹道：“可恼的失眠病现在又患了。这两天心绪之不宁，真算利害了！唉！真是彷徨在茫漠的人间，孤寂得太苦了，……”伊似乎受了暗示；仿佛知道自己又作错了，心里由不得抖战，因努力镇定着，发出冷淡的声调道：“草草人生，什么不是作戏的态度，何必苦思焦虑，自陷苦趣呢？我向来只抱游戏人间的目的，对于谁都是一样的玩视，所以我倒不感到没有同伴的寂寞，而且老实说起来，有许多人表面看起来，很逼真引为同伴的，内心各有各的怀抱，到头来还是水乳不相容，白费苦心罢了。……”

方对于伊的话，完全了解；但也绝不愿意再往下说了。只笑道：“好！游戏人间吧！我们到前面去坐坐。”他们来到前面茶座上，无聊似的默坐些时，喝了一杯茶，就各自散了。

到家以后，他刚好来了，因问伊到什么地方去，伊因把到公园，和方的谈话全告诉了他。他似乎有些不高兴，停了好久，他才冷冷的道：“我想这种无聊的聚会，还是少些为妙，何苦陷人自苦呢？”伊故意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笨得很。实在不大明白。……放心吧！……”他禁不住笑了道：“我有什么不放心？”

在伊只是逢场作戏，无形中，不知害了多少人，但老实说，伊绝不曾存心害人；伊也绝不想到这便是自苦之原。

在那一年的夏天，白色的茶花，正开得茂盛，伊和他的一个朋友，同坐在紫藤架下，泥畦里横爬出许多螃蟹来，沙沙作响。伊伏在绿草地上，有意捉一只最小的，但终至失败了，只弄得满手是泥，伊自笑自己的顽憨，伊的朋友也笑道：“你仿佛只有六岁的小孩子，可是越显得天真可爱！”他说完含笑望着伊，伊不觉脸上浮起两朵红云，又羞又惊的低着头，那种仓惶无措的神情，仿佛被困狼群的小羊，但他绝不放松这难得的机会，又继续着道：“我原是夤夜奔前程的孤舟，你就是那指示迷途的灯塔，只有你我才能免去覆没之忧，我求你不要拒绝我，”伊急得几乎要哭了颤声道：“你不知道我已经爱了他吗？……我岂能更爱别人！”他迫切的说：“你说能爱他，为什么不能爱我？我们的地位不是一样吗？”伊摇头道：“地位我不知道，我只晓得我只爱他，……好了！天不早了，我应当回去了。”他说：“天还早，等些时，我送你回去，”“不！我自己晓得回去，请你不要送我！……”伊说着等不得更听他的答言，急急往门口走，他似含怒般冷笑望着伊道：“走也好！但是我总是爱你呢！”

这种不同意的强爱，使伊感到粗暴的可鄙，无限的羞愤和委曲，当伊回到家里的时候，制不住落下泪来。但不解事的那朋友又派人送信来，伊当时恨极，不曾开封，便用火柴点着烧化了，独自沉想前途的可怕，真憾人类的无良，自己的不幸。但这事又不好告诉他，伊忧郁着无法可遣，每天只有浪饮图醉，但愁结更深，伊憔悴了，削瘦了！而他这时侯，又远隔关山，告诉无人，那强求情爱的朋友，又每天来找伊，缠搅不休。这个消息渐渐被他知道了，便写信来问伊：究竟是什么意思？伊这时的委曲，更无以自解，想人间无处而不污浊，怯弱如伊，怎能抗拒，再一深念他若因此猜疑，岂不是更无生路了吗？伊深自恨，为什么要爱他，以至自陷苦海！

伊深知人类的嫉妒之可怕，若果那朋友因求爱不得，转而为恨，若只恨伊倒不要紧，不幸因伊而恨他，甚至于不利于他，不但闹出事来，说起不好听，抑且无以对他，便死也无以卸责呵！唉！可怜伊寸肠百回，伊想保全他，只得忍心割弃他了。因写信给他道：

唉！烧余的残灰，为什么使它重燃？那星星弱火——可怜的灼闪，——我固然不能不感激你，替我维持到现在，但是有什么意义？不祥如我，早已为造物所不容了，留着这一丝半丝的残喘，受酷苛的冷情！宰割感谢，你不住的鼓励我，向那万一有幸的道路努力，现在恐怕强支不能，终须辜负你了！

我没什么可说，只求你相信我是不祥的，早早割弃我，自奔你光辉灿烂的前程，发展你满腹的经纶，这不值回顾的儿女痴情，你割弃了吧！我求你割弃了吧！

我日内已决计北行，家居实在无聊。况且环境又非常恶劣，我也不愿仔细的说，你所问的话，我只有一句很简单的答复：为各方面干净，还是弃了我吧！我绝不忍因爱你而害你，若真相知，必能谅解这深藏的衷曲。……

伊的信发了，正想预备行装，似悟似怨的心情，还在流未尽的余泪，忽然那朋友要自杀的消息传来了，其他的朋友，立刻都晓得这信息，逼着伊去敷衍那朋友，伊决绝道：“我不能去，若果他要死了，我偿命是了，你们须知道，不可言说的欺辱来凌迟我，不如饮枪弹还死得痛快呵！”伊第二天便北上了。伊北上以后，那朋友恰又认识了别的女子，渐渐将伊淡忘；灰冷的心又闪灼着一线的残光。——正是他北去访伊的时候。

唉！波折的频来，真是不可思议，这既往的前尘，虽然与韶光一齐消失了，而明显的印影，到如今兀自深刻伊的脑海。

皎月正明，伊那里有心评赏，他的热爱正浓，伊的心何曾离去寒战。

这时伏案作稿的他，微有倦意，放下笔，打了一回呵欠；回视斜倚沙发的伊；面色愁惨，泪光莹莹，他不禁诧异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说着已走近伊的身旁，轻轻吻着伊的柔发道：“现在作了大人了，还这样孩子气，喜欢哭。”说着含笑的望着伊；伊只不理，爽性伏在沙发背上痛哭了。他看了这种情形，知道伊的伤感，绝不是无因，不免要猜疑：他想道：“伊从前的悲愁，自然是可以原谅，但现在一切都算完满解决了，为什么依旧不改故态，再想到自己为这事，也不知受了多少痛苦，只以为达到目的，便一切好了，现在结婚还不到三天，唉！……未免没有意思呵！”他思量到这里，也由不得伤起心来。

在轻烟淡雾的湖滨，为什么要对伊表白心曲？若那时不说，彼此都不至陷溺如此深，唉！那夜的山影；那夜的波光，你还记得我们背人的私语吗？伊说：伊飘泊二十余年的生命，只要有了心的慰安，——有一个真心爱伊的人，伊便一切满足了，永远不再流一滴半滴的伤心泪了。……那时我不曾对你们——山影波光发誓吗？我从那一夜以后，不是真心爱伊吗？为什么伊的眼泪兀自的流，伊的悲调兀自的弹，莫非伊不相信我爱伊吗？上帝呵！我视为唯一的生路，只是伊的满足呵！伊只不住的弹出这般凄调，露出这般愁容……唉！

伊这时已独自睡了，但沉幽的悲叹，兀自从被角微微透出，他更觉伤心，禁不住呜咽哭了。伊听见这种哭声，仿佛沙漠的旷野里，迷路者的悲呼，伊不觉心里不忍，因从床上下来，伏在他的怀里道：“你不要为我伤心，我实在对不住你！但我绝不是不满意你；不过是乐极悲生罢了。夜已深，去睡吧！”他叹道：“你若常常这样，我的命恐怕也不长了。”说着不禁又垂下泪来。

实在说伊为什么伤心，便是伊自己也说不来，或者是留恋旧的生趣，生出的嫩稚的悲感。或者是伊强烈的热望，永不息止奔疲的现状。伊觉得想望结婚的乐趣，实在要比结婚实现的高得多。伊最不惯的，便是学作大人，什么都要负相当的责任，煤油多少钱一桶？牛肉多少钱一片？如许琐碎的事情，伊向来不曾经心的，现在都要顾到了。

当伊站在炉边煮菜的时候，有时觉得很可以骄傲，以为从来不曾作过的事情，居然也能作了。有时又觉得烦厌，记得从前在自己家的时候，一天到晚，把书房的门关起，淘气的小侄女来敲门，伊总不许她进来。左边经，右边史，堆满桌上，看了这本，换那本，看到高兴的时候，提笔就大圈大点起来，心里什么都不关住，只有恣意作伊所爱作的事情。作到倦时，坐着车子，访朋友去。有时独自到影戏场看电影，或到大餐馆吃大餐，只是孤意独行，丝毫不受人家的牵掣，也从来没有人来牵掣伊，现在呢？不知不觉背上许多重担，那得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呵！

昨夜有一个朋友，送给伊和他一个珍贵的赠品——美丽而活泼的小孩模型。他含笑对伊道：“你爱他吗？……”伊起初含羞悄对，继又想起，从此担子一天重似一天了，什么服务社会？什么经济独立？不都要为了爱情的果而抛弃吗？记得伊的表兄——极刻薄的青年，对伊道：“女孩子何必读书？只要学学煮饭、保育婴儿就够了。”他们蔑视女子的心，压迫得伊痛哭过，现在自己到了危险的地步，能否争一口气，作一个合宜家庭，也合宜社会的人？况且伊的朋友曾经勉励伊道：——

“吾友！努力你前途的事业！许多人都为爱情征服的。都不免溺于安乐，日陷于堕落的境地。朋友呵！你是人间的奋斗者。万望不要使我失望，使你含苞未放的红花萎落！……”

伊方寸的心，日来只酣战着，只忧愁那含苞未放的红花要萎落，况且醉迷的人生，禁不起深思，而思想的轮辙，又每喜走到寂灭的地方去。伊的新家，只有伊和他，他每天又为职业束身，一早晨就出去了，这长日无聊，更使伊静处深思。笔架上的新笔，已被伊写秃了。而麻般的思绪，越理越乱。别是一般新的滋味，说不出是喜是愁，数着壁上的时计，和着心头的脉浪，只是不胜幽秘的细响，织成倦鸟还林的逸音，但又不无索居怀旧之感，真是喜共愁没商量！他每说去去就来，伊顿觉得左右无依傍。睡梦中也感到寂寞的怅惘。

豪放的性情，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变了。独立苍茫的气概，不知何时悄悄地逃了。记得前年的春末夏初，伊和同学们东游的时候，那天正走到碧海之滨，滚滚的海浪，忽如青峰百尺，削壁千仞。直立海心，忽又象白莲朵朵，探寻荷叶之底，海啸狂吼，声如万马奔腾，那种雄壮的境地，而今都隐约于柔云软雾中了。伊何尝不是如此，伊的朋友也何尝不是如此？便是世界的人类，销磨的结果，也何尝不是如此？

伊少女的生活，现在收束了，新生命的稚蕊，正在茁长，如火如荼的红花，还不曾含苞，环境的陷人，又正如鱼投罗网，朋友呵！伊的红花几时可以开放？伊回味着朋友们的话，唉！真是笔尖上的墨浪，直管浓得欲滴，怎奈伊心头如梗，不能告诉你们，什么是伊前途的运命，只是不住留恋着前尘，思量着往事，伊不曾忘记已往的幽趣。伊不敢忘记今后的努力。

这不紧要几叶的残迹，便是伊给朋友们的赠品，便是伊安慰朋友们的心音了。

月下的回忆

晚凉的时候，困倦的睡魔都退避了，我们便乘兴登大连的南山，在南山之巅，可以看见大连全市。我们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看不见娇媚的夕阳影子了，登山的时候，眼前模糊；只隐约能辨人影；漱玉穿着高底皮鞋，几次要摔倒，都被淡如扶住，因此每人都存了戒心，不敢大意了。

到了山巅，大连全市的电灯，如中宵的繁星般，密密层层满布太空，淡如说是钻石缀成的大衣，披在淡装的素娥身上，漱玉说比得不确，不如说我们乘了云梯，到了清虚上界，下望诸星，吐豪光千丈的情景为逼真些。

他们两人的争论，无形中引动我们的幻想，子豪仰天吟道：“举首问明月，不知天上今夕是何年？”她的吟声未竭，大家的心灵都被打动了，互相问道：“今天是阴历几时？有月亮吗？”有的说十五；有的说十七；有的说十六；漱玉高声道：“不用争了！今日是十六，不信看我的日记本去！”子豪说：“既是十六，月光应当还是圆的，怎么这时候还没看见出来呢？”淡如说：“你看那两个山峰的中间一片红润，不是月亮将要出来的预兆吗？”我们集中目力，都望那边看去了，果见那红光越来越红，半边灼灼的天，象是着了火，我们静悄悄地望了些时，那月儿已露出一角来了；颜色和丹砂一般红，渐渐大了也渐渐淡了，约有五分钟的时候；全个团团的月儿，已经高高站在南山之巅，下窥芸芸众生了，我们都拍着手，表示欢迎的意思；子豪说：“是我们多情欢迎明月？还是明月多情，见我们深夜登山来欢迎我们呢？”这个问题提出来后，大家议论的声音，立刻破了深山的寂静，和夜的消沉，那酣眠高枝的鹧鸪也吓得飞起来了。

淡如最喜欢在清澈的月下，妩媚的花前，作苍凉的声音读诗吟词，这时又在那里高唱南唐李后主的《虞美人》，诵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声调更加凄楚；这声调随着空气震荡，更轻轻浸进我的心灵深处；对着现在玄妙笼月的南山的大连，不禁更回想到三日前所看见污浊充满的大连，不能不生一种深刻的回忆了！

在一个广场上，有无数的儿童，拿着几个球在那里横穿竖冲的乱跑，不久铃声响了，一个一个和一群蜜蜂般地涌进学校门去了；当他们往里走的时候，我脑膜上已经张好了白幕，专等照这形形式式的电影，顽皮没有礼貌的行动；憔悴带黄色的面庞，受压迫含抑闷的眼光，一色色都从我面前过去了，印入心幕了。

进了课堂，里头坐着五十多个学生，一个三十多岁，有一点胡须的男教员，正在那里讲历史，“支那之部”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黑板上，我心里忽然一动，我想大连是谁的地方啊？用的可是日本的教科书——教书的又是日本教员——这本来没有什么，教育和学问是没有国界的，除了政治的臭味——他是不许藩篱这边的人和藩篱那边的人握手，以外人们的心都和电流一般相通的——这个很自然……

“这是那里来的，不是日本人吗？”靠着我站在这边两个小学生在那窃窃私语，遂打断我的思路，只留心听他们的谈话，过了些时，那个较小的学生说“这是支那北京来的，你没看见先生在揭示板写的告白吗？”我听了这口气真奇怪，分明是日本人的口气，原来大连人已受了软化了吗？不久，我们出了这课堂，孩子们的谈论听不见了。

那一天晚上，我们住的房子里，灯光格外明亮；在灯光之下有一个瘦长脸的男子，在那里指手画脚演说：“诸君！诸君！你们知道用吗啡培成的果子，给人吃了，比那百万雄兵的毒还要大吗？教育是好名词，然而这种含毒质的教育，正和吗啡果相同……你们知道吗？大连的孩子谁也不晓得有中华民国呵！他们已经中了吗啡果的毒了！……

中了毒无论怎样，终久是要发作的，你看那一条街上是西岗子一连有一千余家的暗娼，是谁开的，原来是保护治安的警察老爷，和暗探老爷们勾通地棍办的，警察老爷和暗探老爷，都是吃了吗啡果子的大连公学校的卒业生呵！”

他说到那里，两个拳头不住在桌上乱击，口里不住的诅咒，眼泪不竭的涌出，一颗赤心几乎从嘴里跳了出来！歇了一歇他又说：我有一个朋友，在一天下午，从西岗子路过；就见那灰色的墙根底下每一家的门口，都有一个邪形鸠面的男子蹲在那里，看见他走过去的时候，由第一个人起，连续着打起呼啸来；这种奇异的暗号，真是使人惊吓，好象一群恶魔要捕人的神气；更奇怪的，打过这呼啸以后立刻各家的门又都开了；有妖态荡气的妇人，向外探头，我那个朋友，看见她们那种样子，已明白她们要强留客人的意思，只得低下头，急急走过，经过他们门前，有的捉他的衣袖，有的和他调笑，幸亏他穿的是西装，他们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不敢过于造次，他才得脱了虎口，当他才走出胡同口的时候，从胡同的那一头，来了一个穿着黄灰色短衣裤的工人；他们依样的作那呼啸的暗号；他回头一看，那人已被东首第二家的一个高颧骨的妇人拖进去了！

唉！这不是吗啡果的种子，开的沉沦的花吗？

我正在回忆从前的种种，忽漱玉在我肩上击了一下说：“好好地月亮不看，却在这漆黑树影底下发什么怔。”

漱玉的话打断我的回忆，现在我不再想什么了，东西张望，只怕辜负了眼前的美景！

远远地海水，放出寒栗的光芒来；我寄我的深愁于流水，我将我的苦闷付清光；只是那多事的月亮，无论如何把我尘浊的影子，清清楚楚反射在那块白石头上；我对着她，好象怜她，又好象恼她；怜她无故受尽了苦痛的磨折！恨她为什么自己要着迹，若没这有形的她，也没有这影子的她了，无形无迹，又何至被有形有迹的世界折磨呢？……连累得我的灵魂受苦恼……

夜深了！月儿的影子偏了，我们又从来处去了。

蓬莱风景线

日本的风景，久为世界各国所注目，有东方公园的美誉；再加上我爱美景如生命，所以推已及人，边先把“蓬莱”的美景写出以供同好：

（一）西京西京风景清幽，环山绕水，共有四座青山——吉田山，睿山，大文字山，圆山。四山中睿山最高，我们登睿山之巅，可窥西京全市，而最称胜绝的是清水寺，琵琶湖。

清水寺在音羽山之巅，山上满植翠柏苍松；在万绿丛中，杂间几枝藤花，嫩紫之色，映日成彩，微风过处，松涛澎湃，花影袅娜。我独倚大悲阁的碧栏，近挹清香，远收绿黛，超然有世外感。庙宇之前，有滴漏，为香客顶礼时洗手之用。漏流甚急，其声潺潺，好象急雨沿屋沿而下。

琵琶湖是西京第一名胜。沿江共有八景。我们在五月七日的那一天泛棹湖中，时正微雨，阴云四合，满湖笼烟漫雾，一片苍茫，另有一种幽趣。后来雨稍住，雾稍散，青山隐约可辨。远望诸峰，白云冉冉，因风变化，奇形怪状，两眼为之迷离。

后来船到石山寺，我们便舍舟登岸，向寺直奔。此寺也在高山之巅，仿佛中国西湖之灵隐寺。中多独干老木，高齐庙阁。院中满植芭蕉，被急雨敲击，清碎如弄珠玉。

傍晚雨止雾收，斜阳残照，从白云隙中射出，照在湖面上，幻成紫的粉红的嫩黄的种种色彩。我们坐在船上，如观图画，不久斜阳沉入湖心，湖上立刻幂上一层黄幂，青山白云，都隐入黑幂中，但数点渔火独兀含情向人呢。

（二）日光日光乃日本景致最好的地方，日本人有名俗话说：“不到日光不算见物，”日光的身价可想而知了。

日光共有十六景，其中杉并木，中禅寺湖，雾降泷，里见泷，中禅寺湖大尻桥几个地方更自然，更秀丽；不过最使我不能忘怀的还要算是华严三千尺的大瀑布了。

当日游华严，往还走了六十里路，辛苦是最辛苦，而有了这种深刻的印象，也就算值得。在华严泷的背后，还有一个白云泷，我们到了白云泷，看见急水如云，从半山中奔腾而下，已经叹为奇观；及至到了华严泷，只见三千尺的云梯，从上巅下垂，云梯之下，都是飞烟软雾，哪有一点看出是水。这种奇妙的大观，怎能不引诱人们忘记人间之乐？

（三）宫岛宫岛乃日本三景之一，所谓三景：是松岛（在北部）、天之桥及宫岛。我们于黄昏时泛舟海上，碧水渺渺，波光耀霞，斜阳余辉，映浪成花；沿海青山层叠，白云氤氲。在海上游荡些时，又登岸奔红叶谷。这时微风吹来，阵阵清香，夹路松杉峥嵘。渡过一小红桥，就看见红叶如锦，喷火红焰，真是妙境；便是武陵人到桃源，恐怕还要叹不及此！

“蓬岛”称绝的三景，我只到了一处，未免是个憾事；不过在日本住了一个多月，游了八九个地方，无论到哪处，都没有感到飞沙扬尘满目苍凉的况味；就是坐在火车上，也是目不断青山的倩影，耳不绝松涛的幽韵，更有碧绿的麦陇，如荼的杜鹃，点缀田野，快目爽心，直使我赞不绝口。

其实中国的江南山川，也何尝没有好风景，何值得我如是沉醉；但是“蓬莱”另有“蓬莱”之景，其潇洒风流，纤巧灵秀，不可与中国流丽中含端庄的西子湖同日而语。所以我虽赞许蓬莱之美，亦不敢抹煞西子湖之胜；燕瘦环肥，各有可以使人沉醉之处！

愁情一缕付征鸿

颦：你想不到我有冒雨到陶然亭的勇气！妙极了，今日的天气，从黎明一直到黄昏，都是阴森着，沉重的愁云紧压着山尖，不由得我的眉峰蹇起，——可是在时刻挥汗的酷暑中，忽有这么仿佛秋凉的一天，多么使人兴！汗自然的干了，心头也不会燥热得发跳；简直是初赦的囚人，四围顿觉松动。

！你当然理会得，关于我的僻性，我是喜欢暗淡的光线，和模糊的轮廊，我喜欢远树笼烟的画境，我喜欢晨光熹微中的一切，天地间的美，都在这不可捉摸的前途里，所以我最喜欢“笑而不答心自闲”的微妙人生。雨丝若笼雾的天气，要比丽日当空时玄妙得多！

今日我的工作，比任何一天都多，成绩都好。当我坐在公事房的案前，翠碧的树影，横映于窗间，涮涮的雨滴声，如古琴的幽韵，我写完了一篇温妮的故事，心神一直浸在冷爽的雨境里。

雨丝一阵紧，一阵稀，一直落到黄昏，忽在叠云堆里，露出一线淡薄的斜阳，照在一切沐浴后的景物上，真的，！比美女的秋波还要清丽动怜，我真不知怎样形容才恰如其分，但我相信你总领会得，是不？

这时君素忽来约我到陶然亭去，！你当然深切的记得陶然亭的景物，——万顷芦田，翠苇已有人高。我们下了车，慢慢踏着湿润的土道走着，从苇隙里已看见白玉石碑矗立，！！我的灵海颤动了，我想到千里外的你，更想到隔绝人天的涵和辛。我悲郁的长叹，使君素诧异，或者也许有些惘然了。他悄悄对我望着，而且他不让我多在辛的墓旁停留，真催得我！我只得跟着他走了；上了一个小土坡，那便是鹦鹉冢，我蹲在地下，细细辨认鹦鹉曲。！你总明白北京城我的残痕最多，这陶然亭，更深深的埋葬着不朽的残痕。五六年前的一个秋晨吧：蓼花开得正好，梧桐还不曾结子，可是翠苇比现在还要高，我们在这里履行最凄凉别宴，自然没有很丰盛的筵席。并且除了我和涵也更没有第三人。我们带来一瓶血色的葡萄酒，和一包五香牛肉干，也还有几个辛酸的梅子。我们来到鹦鹉冢旁，把东西放下，搬了两块白石，权且坐下。涵将酒瓶打开，我用小玉杯倒了满满的一盏，鹦鹉冢前，虔诚的礼祝后，就把那一盏酒竟洒在鹦鹉冢旁。这也许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如今这印象兀自深印心头！

我祭奠鹦鹉以后，涵似乎得了一种暗示，他握着我的手说：“！我们的别宴不太凄凉？”我自然明白他言外之意，但是我不愿这迷信是有证实的可能。我咽住凄意笑道：“我闹着玩呢，你别管那些，咱们喝酒吧，你不是说在你离开之先，要在我面前一醉？好，！你尽量的喝吧。”他果然拿起杯子，连连喝了几杯，他的量最浅，不过三四杯的葡萄酒，他已经醉了——两颊红润得如黄昏时的晚霞。他闭眼斜卧在草地上，我坐在他的身旁，把剩下大半瓶的酒，完全喝了；我由不得想到涵明天就要走了，离别是什么滋？不孤零如沙漠中的旅人？无人对我的悲叹注意，无人为我的不眠嘘！我颤！我失却一切矜持的力，我悄悄的垂泪。涵睁开眼对我怔视，仿佛要对我剖白什么似的，但他始终未哼出一个字，他用手帕紧紧握住脸，隐隐透出啜泣之声，这旷野荒郊充满了幽厉之凄音。

！悲剧中的一角之造成，真有些自甘陷溺之愚蠢，但自古到今，有几个能自？这就是天地缺陷的唯一原因！

我在鹦鹉冢旁眷怀往事，心痕暴裂。！我相信如果你在眼前，我必致放声痛哭，不过除了在你面前，我不愿向人流泪，况且君素又催我走，结果我咽下将要崩泻的泪液。我们绕过了芦堤，沿着土路走到群冢时，细雨又轻轻飘落，我冒雨在晚风中悲嘘。！！我实在觉得羡慕你，辛的死，为你遗留下整个的爱，使你常在憬憧的爱园中踯躅，那满地都开着紫罗兰的花，常有爱神出没其中，永远是圣洁的。我的遭遇，虽有些象你，但是比着你逊多了。我不能将涵的骨殖，葬埋在我所愿他葬埋的地方，他的心也许是我的，但除了这不可捉摸的心以外，一切都受了牵掣，我不能象你般替他树碑，也不能象你般，将寂寞的心泪，时时浇洒他的墓土。！！我真觉得自己可！我每次想痛哭，但是没有地方让我恣意的痛哭。你自然记得，我屡次想伴你到陶然亭去，你总是摇头说：“你不用去！”！你怜惜我的心，我何尝不知道，因此我除了那一次醉后痛快的哭过，到如今我一直抑积着悲泪，我不敢让我的泪泉溢出。！你想这不太难堪？世界上的悲情，就有过于要哭而不敢哭的！你虽是怜惜我，但你也曾想到这怜惜的结果！

我也知道，残情是应当将它深深的埋葬，可恨我是过分的懦弱，眉目间虽时时含有英气，可济什么事？风吹草动，一点禁不住撩拨！

雨丝越来越紧，君素急要回去，我也知道在这里守着也无味；跟着他离开陶然亭。车子走了不远，我又回头前望，只见丝芦翠碧，雨雾幂幂，一切渐渐模糊了。

到家以后，大雨滂沱，君素也不能回去，我们坐在书房里，君素在案上写字，我悄悄坐在沙发上沉思。颦！我们相隔千里，我固然不知道你那时在作什么；可是我想你的心魂，日夜萦绕着陶然亭旁的孤墓！人间是空虚的，我们这种摆脱不开，聪明人未免要笑我们多余，——有时我自己也觉得似乎多！然而只有颦你能明白：这绵绵不尽的哀愁，在我们有生之日，无论如何，是不能扫尽抛开的！

我向往想作英雄，——但此念越强，我的哀愁越深，为人类流同情的泪，固然比较一切伟大，不过对于自身的伤痕，不知抚摸惘惜的人，也绝对不是英雄。颦，我们将来也许能作到英雄，不过除非是由辛和涵给我们的悲愁中挣扎起来，我们绝不会有受过陶炼的热情，在我们深邃的心田中蒸勃！

我知道你近来心绪不好，本不应再把这些近乎撩拨的话对你诉说，然而我不说，便如梗在喉，并且我痴心希望，说了后可以减少彼此的深郁的烦纡，所以这一缕愁情，终付征鸿，颦！请你恕我！

云音七月十五日写于灰城

雷峰塔下

——寄到碧落！记得！我们徘徊在雷峰塔下，地上芊芊碧草，间杂着几朵黄花，我们并肩坐在那软绵的草上。那时正是四月间的天气，我穿的一件浅紫麻沙的夹衣，你采了一朵黄花插在我的衣襟上，你仿佛怕我拒绝，你羞涩而微怯的望着我。那时我真不敢对你逼视，也许我的脸色变了，我只觉心脏急速的跳动，额际仿佛有些汗湿。

黄昏的落照，正射在塔尖，红霞漾射于湖心，轻舟兰浆，又有一双双情侣，在我们面前泛过。！你放大胆子，悄悄的握住我的手，——这是我们头一次的接触，可是我心里仿佛被利剑所穿，不知不觉落下泪来，你也似乎有些抖颤，！那时节我似乎已料到我们命运的多磨多！

山脚上忽涌起一朵黑云，远远的送过雷声，——湖上的天气，晴雨最是无凭，但我们凄恋着，忘记风雨无情的吹淋，顷刻间豆子般大的雨点，淋到我们的头上身上，我们来时原带着伞，但是后来看见天色晴朗，就放在船上了。

雨点夹着风沙，一直吹淋。我们拼命的跑到船上，彼此的衣裳都湿透了，我顿感到冷意，伏作一堆，还不禁抖颤，你将那垫的毡子，替我盖上，又紧紧的靠着我，！那时你还不敢对我表示什！

晚上依然是好天气，我们在湖边的椅子上坐着，看月。你悄悄对我说：“雷峰塔下，是我们生命史上一个大痕！”我低头不能说什么，！真！我永远觉得我们没有幸福的可！

！！就在那夜，你对我表明白你的心曲，我本是怯弱的人，我虽然恐惧着可怕的命运，但我无力拒绝你的爱！

从雷峰塔下归来，一直四年间，我们是度着悲惨的恋念的生活。四年后，我们胜利！一切的障碍，都在我们手里粉碎了。我们又在四月间来到这里，而且我们还是住在那所旅馆里，还是在黄昏的时候，到雷峰塔下，！我们那时是毫无所拘束了。我们任情的拥抱，任意的握手，我们多么骄傲……

但是！又过了一年，雷峰塔倒了，我们不是很凄然的惋惜？不过我绝不曾想到，就在这一年十月里你抛下一切走了，永远的走！再不想回来！！！我从前惋惜雷峰塔的倒塌，现在，！现在，我感谢雷峰塔的倒塌，因为它的倒塌，可以扑灭我们的残！

！今年十月就到了。你离开人间已经三年！人间渐渐使你淡忘了？！父亲年纪老！每次来信都提起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因？而我和你确是前生的冤孽！

！去年你的二周年纪念时，我本想为你设祭，但是我住在学校里，什么都不完全，我记得我只作了一篇祭文，向空焚化了。你到底有灵感没？我总痴想你，给我托一个清清楚楚的梦，但是哪！

只有一次，我是梦见你来了，但是你为甚那么冷？果然是缘尽了？！你抛得下走了，大约也再不恋着什！不过你总忘不了雷峰塔下的痕迹！

！人间是更悲惨！你走后一切都变更了。家里呢：也是树倒猢狲散，父亲的生意失败！两个兄弟都在外洋飘荡，家里只剩母亲和小弟弟，也都搬到乡下去住，父亲忍着伤悲，仍在洋口奔忙，筹还拖欠的债，！这都是你临死而不放心的事情，但是现在我都告诉了你，你也有点眷恋？

！大约你是放心的，一直扎挣着呢，！雷峰塔已经倒塌了，我们的离合也都应验了。——今年是你死后的三周年——我就把这断藕的残丝，敬献你在天之灵！

夜的奇迹

宇宙僵卧在夜的暗影之下，我悄悄地逃到这黝黑的林丛，——群星无言，孤月沉默，只有山隙中的流泉潺潺溅溅的悲鸣，仿佛孤独的夜莺在哀泣。

山巅古寺危立在白云间，刺心的钟罄，断续的穿过寒林，我如受弹伤的猛虎，奋力的跃起，由山麓窜到山巅。我追寻完整的生命，我追寻自由的灵魂，但是夜的暗影，如厚幔般围裹住，一切都显示着不可挽救的悲哀。！我何爱惜这被若难剥蚀将尽的尸？我发狂似的奔回林丛，脱去身上血迹斑斑的征衣，我向群星忏悔，我向悲涛哭！

这时流云停止了前进，群星忘记了闪烁，山泉也住了呜咽，一切一切都沉入死！

我绕过丛林，不期来到碧海之滨，！神秘的宇宙，在这里我发现了夜的奇迹。

黝黑的夜幔轻轻的拉开，群星吐着清幽的亮光，孤月也踯躅于云间，白色的海浪吻着翡翠的岛屿，五色缤纷的花丛中隐约见美丽的仙女在歌舞。她们显示着生命的活跃与神妙。

我惊奇，我迷惘，夜的暗影下，何来如此的奇！

我怔立海滨，注视那岛屿上的美景，忽然从海里涌起一股凶浪，将岛屿全个淹没，一切一切又都沉入在死！

我依然回到黝黑的林丛，——群星无言，孤月沉默，只有山隙中的流泉潺潺溅溅的悲鸣，仿佛孤独的夜莺在哀泣。

！宇宙布满了罗网，任我百般扎挣，努力的追寻，而完整的生命只如昙花一现，最后依然消逝于恶浪，埋葬于尘海之心。自由的灵魂，永远是夜的奇！——在色相的人间，只有污秽与残刻，！我何爱惜这被苦难剥蚀将尽的尸骸——总有一天，我将焚毁于我自己郁怒的灵焰，抛这不值一钱的脓血之躯，因此而释放我可怜的灵！

这时我将摘下北斗，抛向阴霾满布的尘海。

我将永远歌颂这夜的奇！

春的警钟

不知哪一夜，东风逃出它美丽的皇宫，独驾祥云，在夜的暗影下，窥伺人间。

那时宇宙的一切正偃息于冷凝之中，东风展开它的翅儿向人间轻轻扇动，圣洁的冰凌化成柔波，平静的湖水唱出潺溅的恋！

不知哪一夜，花神离开了她庄严的宝座，独驾祥云，在夜的暗影下，窥伺人间。

那时宇宙的一切正抱着冷凝枯萎的悲伤，花神用她挽回春光的手段，剪裁绫罗，将宇宙装饰得嫣红柔绿，胜似天上宫阙，她悄立万花丛中，赞叹这失而复得的青！

不知哪一夜，司钟的女神，悄悄的来到人！

那时人们正饮罢毒酒，沉醉于生之梦中，她站在白云端里敲响了春的警钟。这些迷惘的灵魂，都从梦里惊醒，呆立于尘海之心，——风正跳舞，花正含笑，然而人类却失去了青！

他们的心已被冰凌刺穿，他们的血已积成了巨澜，时时鼓起腥风吹向人！

但是司钟的女神，仍不住声的敲响她的警钟，并且高叫道：

“青！青！你们要捉住你们的青！

它有美丽的翅儿，善于逃遁，

在你们踌躇的时候，它已逃去无！

青！青！你们要捉住你们的青！

世界受了这样的警告，人心撩乱到无法医治。

然而，不知哪一夜，东风已经逃回它美丽的皇宫。

不知哪一夜，花神也躲避了悲惨的人！

不知哪一夜，司钟的女神，也不再敲响她的警！

青春已成不可挽回的运命，宇宙从此归复于萧杀沉！

秋声

我曾酣睡于芬芳的花心，周围环绕着旖旎的花魂，和美丽的梦影，我曾翱翔于星月之宫，我歌唱生命的神秘，那时候正是芳草如茵，人醉青！

不知几何年月，我为游戏来到人间，我想在这里创造更美丽的梦境，更和谐的人生。谁知不幸，我走的是崎岖的路程，那里没有花没有树，只有墙颓瓦碎的古老禅林，一切法相，也只剩了剥蚀的残！

我踯躅于憧憧的鬼影之中，眷怀着绮丽的旧梦，忽然吹来一阵歌声，嘹栗而凄清，它似一把神秘的钥匙，掘起我心深处的伤痛。

我如荒山的一颗陨星，从前是有着可贵的光耀，而今已消失无！

我如深秋里的一片枯叶，从前虽有着可爱的青葱，而今只飘零随！

可怕的秋！世间竟有幸福的人，他们正期望着你的来临，但，请你千万莫向寒窗悲吟，那里面正昏睡着被苦难压迫的病人，他的一切都埋没于华年的匆匆，而今是更荷着一切的悲愁，正奔赴那死的途程。这阵阵的悲吟怕要唤起他葬埋了的心魂，徘徊于哀伤的荒！

！秋！你吹破青春的忧境，你唤醒长埋的心魂——这原是运命的播弄，我何敢怒你的残！

生命的光荣

——叩苍从狱中寄来的信这阴森惨凄的四壁，只有一线的亮光，闪烁在这可怕的所在，暗陬里仿佛狞鬼睁视，但是朋！我诚实的说吧，这并不是森罗殿，也不是九幽十八层地狱，这原来正是覆在光天化日下的人间！

你应当记得那一天黄昏里，世界呈一种异样的淆乱，空气中埋伏着无限的恐惧。我们正从十字街头走过，虽然西方的彩霞，依然罩在滴翠的山巅，但是这城市里是另外包裹在黑幕中，所蓄藏的危机时时使我们震惊。后来我们看见槐树上，挂着血淋淋的人头，峰如同失了神似的“哎哟”一声，用双手掩着两眼，忙忙跑开。回来之后，大家的心魂都仿佛不曾归窍似的，……过了很久峰才舒了一口气，凄然叹道：“为什么世界永远的如是惨？命运总是如饿虎般，张口向人间搏？”自然啦，峰当时可算是悲愤极了，不过朋友你知道！不幸的我，一向深抑的火焰，几乎悄悄焚毁了我的心，那时我不由的要向天发誓，我暗暗咒诅道：“！这纵使是上苍的安排，我必人力挽回，我要扫除毒氛恶气，我要向猛虎决斗，我要向一切的强权抗冲……”这种的决心我虽不会明白告诉你们，但是朋友，只要你曾留意，你应当看见我眼内爆烈的火星。

后来你们都走了，我独自站在院子里，只见宇宙间充满了冷月寒光，四境如死的静默。我独自厮守着孤影，我曾怀疑我生命的荣光。在这世界上，我不是巍峨的高山，也不是湛荡的碧海，我真微小，微小如同阴沟里的茧虫，又仿佛冢间闪荡的鬼火，有时虽也照见芦根下横行跋扈的螃蟹，但我无力使这霸道的足迹，不在人间践踏。

朋！我独立凄光下，由寂静中，我体验中我全身血液的滚沸，我听见心田内起了爆火，我深自惊讶。！朋！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天在马路上所看见的惨剧，你应也深深的记得：

那天似乎怒风早已诏示人们，不久将有可怕的悲剧出现。我们正在某公司的楼上，向那热闹繁华的马路望，忽见许多青年人，手拿白旗向这边进行。忽然间人声鼎沸如同怒潮拍岸，又象是突然来了千军万马。这一阵紊乱，真不免疑心是天心震怒。我们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忽听霹啦一阵连珠炮响，！完！完！火光四射，赤血横流。几分钟之后，人们有的发狂似的掩面而逃，有的失神发怔。等到马路上人众散尽，！朋！谁想到这半点钟以前，车水马龙的大马路，竟成了新战！愁云四裹，冷风凄凄，魂凝魄结，鬼影憧憧，不但行人避路，飞鸦也不敢停留，几声哑哑飞向天阊高处去了。

朋！我恨！我怒！当时我不住用脚跺那楼板，但是有什么用处，只不过让那些没有同情的人类，将我推搡下楼。我是弱者，我只得含着眼泪回家，我到了屋里，伏枕放量痛哭。我哭那锦绣河山，污溅了凌践的血腥；我哭那皇皇中华民族，被虎噬狼吞的奇辱；更哭那睡梦沉酣的顽狮，白有好皮囊，原来是百般撩拨，不受影响。！天！我要叩穹苍，我要到碧海，虔诚的求乞醒魂汤。

可怜我走遍了荒漠，经过崎岖的山峦，涉过汹涌的碧海，我尚未曾找到醒魂汤，却惹恼了为虎作怅的厉鬼，将我捉住，加我以造反的罪名，于是我从陡峭山巅，陨落在这所谓人间的人间。

朋！在我的生命史上，我很可以骄傲，我领略过玉软香温的迷魂窟的生活，我品过游山逛海的道人生活……现在我要深深尝尝这囚牢的滋味，所以我被逮捕的时候，我并不诅咒，作了世间的人，岂可不遍尝世间的滋？……当我走进刚足容身的牢里的时候，我曾酣畅的微笑着，！朋友，这自然会使你们怀疑，坐监牢还值得这样的夸？但是朋！你如果相信我，我将坦白的告诉你说，世界最苦痛的事情，并不是身体的入牢狱，只是不能舒展的心狱。这话太微妙了；但是朋！只要你肯稍微沉默的想一想，你当能相信我不是骗你呢。

这屋子虽然很小，但它不能拘束我心，不想到天边，不想到海角，我依然是自由，朋友你明白？我的心非常轻松，没有什么铅般的压迫，有，只是那未沥尽的热血的蒸沸。

今天我伏在木板上，似忧似醉的当儿，我的确把世界的整个体验了一遍，！我真象是不流的死沟水，永远不动的，伏在那里，不但肮脏，而且是太有限了。我不由得自己倒抽了一口气，但是我感谢上帝，在我死以前，已经觉悟了，即使我的寿命极短促，然而不要紧；我用我纯挚的热血为利器，我要使我的死沟流，与荡荡的大海洋相通，那么我便可成为永久的，除非海枯石烂了，我永远是万顷中的一滴。朋！牢狱并不很坏，它足以陶溶精金。

昨夜风和雨，不住的敲打这铁窗，这也许有许多的罪囚，要更觉得环境的难堪；但我却只有感谢，在铁窗风雨下，我明白什么是生命的光荣。

按罪名我或不至于死，不过从进来时，审问过一次后，至今还没有消息。今早峰替我送来书和纸笔，真使我感激，我现在不恐惧，也不发愁，虽然想起兰为我担惊受怕，有点难过，但是再一想“英雄的忍情，便是多情”的一句话，我微笑了，从内心里微笑了。兰真算知道我，我对她只有膜拜，如同膜拜纯洁圣灵的女神一般。不过还请你好好的安慰她！倘然我真要到断头台的时候，只要她的眼泪滴在我的热血上，我便一切满足了。至于儿女情态，不是我辈分内事……我并不急于出狱，我虽然很愿意看见整个的天，而这小小的空隙已足我游仞了。

我四周围的犯人很多，每到夜静更深的时候，有低默的呜咽，有浩然的长叹。我相信在那些人里，总有多一半是不愿犯罪，而终于犯罪的！自然啦，这种社会底下，谁是叛徒，谁是英？真有点难说！况且设就的天罗地网，怎怪得弱者的陷？朋友！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该作什？让世界永远埋在阴惨的地狱里？让虎豹永远的猖獗？朋友！如果这种恐慌不去掉，我们情愿地球整个的毁灭，到那时候一切死寂了，便没有心焰的火灾，也没有凌迟的恐慌和苦痛。但是朋友要注意，我们是无权利存亡地球的，我们难道就甘心作走狗？！我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哟。

我在这狭逼囚室里，几次让热血之海沉没了。朋友！我最后只有祷祝，只有恳求，青年的朋友们，认清生命的光荣……

东京小品

一咖啡店

橙黄色的火云包笼着繁闹的东京市，烈炎飞腾似的太阳，从早晨到黄昏，一直光顾着我住的住房；而我的脆弱的神经，仿佛是林丛里的飞茧，喜欢忧郁的青葱，怕那太厉害的太阳，只要太阳来统领了世界，我就变成了冬令的蛰虫，了无生气。这时只有烦躁疲弱无聊占据了我的全意识界；永不见如春波般的灵感荡漾，……！压迫下的呻吟，不时打破木然的沉闷。

有时勉强振作，拿一本小说在地席上睡下，打算潜心读两行，但是看不到几句，上下眼皮便不由自主的合拢了。这样昏昏沉沉挨到黄昏，太阳似乎已经使尽了威风，渐渐的偃旗息鼓回去，海风也凑趣般吹了来，我的麻木的灵魂，陡然惊觉了，“！好一个苦闷的时间，好象换过了一个世！”在自叹自伤的声音里，我从地席上爬了起来，走到楼下自来水管前，把头脸用冷水冲洗以后，一层遮住心灵的云翳遂向苍茫的暮色飞去，眼前现出鲜明的天地河山，久已凝闭的云海也慢慢掀起波浪，于是过去的印象，和未来的幻影，便一种种的在心幕上开映起来。

忽然一阵非常刺耳的东洋音乐不住的送来耳边，使听神经起了一阵痉挛。！这是多么奇异的音调，不象幽谷里多灵韵的风声，不象丛林里清脆婉转的鸣鸟之声，也不象碧海青崖旁的激越澎湃之声……而只是为衣食而奋斗的劳苦挣扎之声。虽然有时声带颤动得非常婉妙，使街上的行人不知不觉停止了脚步，但这只是好奇，也许还含着些不自然的压迫，发出无告的呻吟，使那些久受生之困厄的人们同样的叹息。

这奇异的声音正是从我隔壁的咖啡店里一个粉面朱唇的女郎樱口里发出来的。——那所咖啡店是一座狭小的日本式楼房改造成的，在三四天以前，我就看见一张红纸的广告贴在墙上，上面写着本咖啡店择日开张。从那天起，有时看见泥水匠人来洗刷门面，几个年青精壮的男人布置壁饰和桌椅，一直忙到今天早晨，果然开张了。当我才起来，推工玻璃窗向下看的时候，就见这所咖啡店的门口，两旁放着两张红白夹色纸糊的三角架子，上面各支着一个满缀纸花的华丽的花圈，在门楣上斜插着一支姿势活泼鲜红色的枫树，没墙根列着几种松柏和桂花的盆栽，右边临街的窗子垂着淡红色的窗帘，衬着那深咖啡色的墙，真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明艳丽。

在那两个花圈的下端，各缀着一张彩色的广告纸，上面除写着本店即日开张，欢迎主顾以外，还有一条写着“本店用女招待”字样，——我看到这里，不禁回想到西长安街一带的饭馆门口那些红绿纸写的雇用女招待的广告了。！原来东方的女儿都有招徕主顾的神！

我正出神的想着，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不免寻声看去，只见街心有两个年青的日本男人，身上披着红红绿绿仿佛袈裟式的半臂，头上顶着象是凉伞似的一个圆东西，手里拿着铙钹，象戏台上的小丑一般，在街心连敲带唱，扭扭捏捏，怪样难描，原来这就是活动的广告。

他们虽然这样辛苦经营，然而从清晨到中午还不见一个顾客光临，门前除却他们自己作出热闹外，其余依然是冷清清的。

黄昏到了，美丽的阳光斜映在咖啡店的墙隅，淡红色的窗帘被晚凉的海风吹得飘了起来，隐约可见房里有三个年青的女人盘膝跪在地席上，对着一面大菱花镜，细细的擦脸，涂粉，画眉，点胭脂，然后袒开前胸，又厚厚的涂了一层白粉，远远看过去真是“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然而近看时就不免有石灰墙和泥塑美人之感了。其中有一个是梳着辫子的，比较最年轻也最漂亮，在打扮头脸之后，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服，腰里拴一条橙黄色白花的腰带，背上驼着一个包袱似的东西，然后款摆着柳条似的腰肢，慢慢下楼来，站在咖啡店的门口，向着来往的行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大施其外交手段。果然没有经过多久，就进去两个穿和服木屐的男人。从此冷清清的咖啡店里骤然笙箫并奏，笑语杂作起来。有时那个穿藕荷色衣服的雏儿唱着时髦的爱情曲儿，灯红酒绿，直闹到深夜兀自不散。而我呢，一双眼的上眼皮和下眼皮简直分不开来，也顾不得看个水落石出。总而言之，想钱的钱到手，赏心的开了心，圆满因果，如是而已，只应合十念一声“善！”好了，何必神经过敏，发些牢骚，自讨苦趣！

二庙会

正是秋雨之后，天空的雨点虽然停了，而阴云兀自密布太虚。夜晚时的西方的天，被东京市内的万家灯火照得起了一尺乌灰的绛红色。晚饭后，我们照例要到左近的森林中去散步。这时地上的雨水还不曾干，我们各人都换上破旧的皮鞋，拿着雨伞，踏着泥滑的石子路走去。不久就到了那高矗入云的松林里。林木中间有一座土地庙，平常时都是很清静的闭着山门，今夜却见庙门大开，门口挂着两盏大纸灯笼。上面写着几个蓝色的字——天主社——庙里面灯火照耀如同白昼，正殿上搭起一个简单的戏台，有几个戴着假面具的穿着彩衣的男人——那面具有的象龟精鳖怪，有的象判官小鬼。大约有四五个人，忽坐忽立，指手画脚的在那里扮演，可惜我们语言不通，始终不明白他们演的是什么戏文。看来看去，总感不到什么趣味，于是又到别处去随喜。在一间日本式的房子前，围着高才及肩的矮矮的木栅栏，里面设着个神龛，供奉的大约就是土地爷了。可是我找了许久，也没找见土地爷的法身，只有一个圆形铜制的牌子悬在中间，那上面似乎还刻着几个字，离得远，我也认不出是否写着本土地神位，——反正是一位神明的象征罢了。在那佛龛前面正中的地方悬着一个幡旌似的东西，飘带低低下垂。我们正在仔细揣摩赏鉴的时候，只见一个年纪五十上下的老者走到神龛面前，将那幡旌似的飘带用力扯动，使那上面的铜铃发出零丁之声，然后从钱袋里掏出一个铜钱——不知是十钱的还是五钱的，只见他便向佛龛内一甩，顿时发出铿锵的声响，他合掌向神前三击之后，闭眼凝神，躬身膜拜，约过一分钟，又合掌连击三声，这才慢步离开神龛，心安意得的走去了。

自从这位老者走后，接二连三来了许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有尚在娘怀抱里的婴孩也跟着母亲向神前祈祷求福，凡来顶礼的人都向佛龛中舍钱布施。还有一个年纪二十多岁的女人，身上穿着白色的围裙，手中捧着一个木质的饭屉，满满装着白米，向神座前贡献。礼毕，那位道袍秃顶的执事僧将饭屉接过去，那位善心的女施主便满面欣慰的退出。

我们看了这些善男信女礼佛的神气，不由得也满心紧张起来，似乎冥冥之中真有若干神明，他们的权威足以支配昏味的人群，所以在人生的道途上，只要能逢山开路，见庙烧香，便可获福无穷了。不然，自己劳苦得来的银钱柴米，怎么便肯轻轻易易双手奉给僧道享受？神秘的宇！不可解释的人！

我正在发呆思量的时候，不提防同来的建扯了我的衣襟一下，我不禁“呀”了一声，出窍的魂灵儿这才复了原位。我便问道：“怎？”建含笑道：“你在想什？好象进了梦境，莫非神经病发作了？”我被他说得也好笑起来，便一同离开神龛到后面去观光。！那地方更是非常热闹，有许多倩装艳服，然而脚着木屐的日本女人，在那里购买零食的也有，吃冰激凌的也有。其中还有几个西装的少女，脚上穿着长统丝袜和皮鞋，——据说这是日本的新女性，也在人丛里挤来挤去，说不定是来参礼的，还是也和我们一样来看热闹的。总之，这个小小的土地庙里，在这个时候是包罗万象的。不过倘使佛有眼睛，瞧见我满脸狐疑，一定要瞪我几眼吧。

迷信——具有伟大的威权，尤其是当一个人在倒霉不得意的时候，或者在心灵失却依据徘徊歧路的时候，神明便成为人心的主宰了。我有时也曾经历过这种无归宿而想象归宿的滋味，然而这在我只象电光一瞥，不能坚持久远的。

说到这里，使我想起童年的时候——我在北平一个教会学校读书。那一个秋天，正遇着耶稣教徒的复兴会，——期间是一来复，在这一来复中，每日三次大祈祷，将平日所作亏心欺人的罪恶向耶稣基督忏悔，如是，以前的一切罪恶便从此洗涤尽净——哪怕你是个杀人放火的强盗，只要能悔罪便可得救，虽然是苦了倒霉钉在十字架的耶稣，然而那是上帝的旨意，叫他来舍身救世的，这是耶稣的光荣，人们的福音。——这种无私的教理，当时很能打动我弱小的心弦，我觉得耶稣太伟大了，而且法力无边，凡是人类的困苦艰难，只要求他，便一切都好了。所以当我被他们强迫的跪在礼拜堂里向上帝祈祷时，——我是无情无绪的正要到梦乡去逛逛，恰巧我们的校长朱老太太颤颤巍巍走到我面前也一同跪下，并且抚着我的肩说：“！可怜的小羊，上帝正是我们的牧羊人，你快些到他们面前去罢，他是仁爱的伟大的！”我听了她那热烈诚挚的声音，竟莫明其妙的怕起来了，好象受了催眠术，觉得真有这么一个上帝，在睁着眼看我呢，于是我就在那些因忏悔而痛哭的人们的哭声中流下泪来了。朱老太太更紧紧的把我搂在怀里说道：“不要伤心，上帝是爱你的。只要你虔心的相信他，他无时无刻不在你的左右……”最后她又问我：“你信上帝？……好象相信我口袋中有一块手巾？”我简直不懂这话的意思，不过这时我的心有些空虚，想到母亲因为我太顽皮送我到这个学校来寄宿，自然她是不喜欢我的，倘使有个上帝爱我也不错，于是就回答道：“朱校长，我愿意相信上帝在我旁边。”她听了我肯皈依上帝，简直喜欢得跳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擦着眼泪……从此我便成了耶稣教徒了。不过那年以后，我便离开那个学校，起初还是满心不忘上帝，又过了几年，我脑中上帝的印象便和童年的天真一同失去了。最后我成了个无神论者了。

但是在今晚这样热闹的庙会中，虔信诚心的善男信女使我不知不觉生出无限的感慨，同时又勾起既往迷信上帝的一段事实，觉得大千世界的无量众生，都只是些怯弱可怜的不能自造命运的生物罢了。

在我们回来时，路上依然不少往庙会里去的人，不知不觉又连想到故国的土地庙了，！……

三邻居

别了，繁华的闹！当我们离开我们从前的住室门口的时候，恰恰是早晨七点钟。那耀眼的朝阳正照在电车线上，发出灿烂的金光，使人想象到不可忍受的闷热。而我们是搭上市外的电车，驰向那屋舍渐稀的郊野去；渐渐看见陂陀起伏的山上，林木葱茏，绿影婆娑，丛竹上满缀着清晨的露珠，兀自向人闪动。一阵阵的野花香扑到脸上来，使人心神爽快。经过三十分钟，便到我们的目的地。

在许多整饬的矮墙里，几株姣艳的玫瑰迎风袅娜，经过这一带碧绿的矮墙南折，便看见那一座郁郁葱葱的松柏林，穿过树林，就是那些小巧精洁的日本式的房屋掩映于万绿丛中。微风吹拂，树影摩荡，明窗净几间，帘幔低垂，一种幽深静默的趣味，顿使人忘记这正是炎威犹存的残夏呢。

我沿着鹅卵石垒成的马路前进，走约百余步，便见斜刺里有一条窄窄的草径，两旁长满了红蓼白荻和狗尾草，草叶上朝露未干，沾衣皆湿。草底鸣虫唧唧，清脆可听。草径尽头一带竹篱，上面攀绿着牵牛茑萝，繁花如锦，清香醉人。就在竹篱内，有一所小小精舍，便是我们的新家了。淡黄色木质的墙壁、门窗和米黄色的地席，都是纤尘不染。我们将很简单的家具稍稍布置以后，便很安然的坐下谈天。似乎一个月以来奔波匆忙的心身，此刻才算是安定了。

但我们是怎么的没有受过操持家务的训练！虽是一个很简单的厨房，而在我这一切生疏的人看来，真够严重了。怎样煮饭——一碗米应放多少水，煮肉应当放些什么浇料！一切都不懂，只好凭想象力一件件的去尝试。这其中最大的难题是到后院井边去提水，老大的铅桶，满满一桶水真够累人的。我正在提着那亮晶晶发光的水桶不知所措的时候，忽见邻院门口走来一个身躯胖大，满面和气的日本女人，——那正是我们头一次拜访的邻居胖太太——我们不知道她姓什么，可是我们赠送她这个绰号，总是很适合吧！

她走到我们面前，向我们咕哩咕噜说了几句日本话，我们是又聋又哑的外国人，简直一句也不懂，只有瞪着眼向她呆笑。后来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桶，到井边满满的汲了一桶水，放在我们的新厨房里。她看见我们新买来的锅呀、碗呀，上面都微微沾了一点灰尘，她便自动的替我们一件一件洗干净了，又一件件安置得妥妥帖帖，然后她鞠着躬说声サセラナラ（再见）走了。

据说这位和气的邻居，对中国人特别有感情，她曾经帮中国人作过六七年的事，并且，她曾嫁过一个中国男人，……不过人们谈到她的历史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猜度的神气，自然这似乎是一个比较神秘的人儿呢，但无论如何，她是我们的好邻居！

她自从认识我们以后，没事便时常过来串门。她来的时候，多半是先到厨房，遇见一堆用过的锅碗放在地板上，或水桶里的水用完了，她就不用吩咐的替我们洗碗打水。有时她还拿着些泡菜，辣椒粉之类零星物件送给我们。这种出乎我们意外的热诚，不禁使我有些赧然。

当我没有到日本以前，在天津大阪公司买船票时，为了一张八扣的优待券，——那是由北平日本公使馆发出来的——同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卖票员捣了许久的麻烦。最后还是拿到天津日本领事馆的公函，他们这才照办了。而买票找钱的时候，只不过一角钱，那位含着狡狯面象的卖票员竟让我们等了半点多钟。当时我曾赌气牺牲这一角钱，头也不回的离开那里。他们这才似乎有些过不去，连忙喊住我们，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角钱给我们。这样尖酸刻薄的行为，无处不表现岛里细民的小气。真给我一个永世不会忘记的坏印象。

及至我上了长城丸（日本船名）时，那两个日本茶房也似乎带着些欺侮人的神气。比如开饭的时候，他们总先给日本人开，然后才轮到中国人。至于那些同渡的日本人，有几个男人嘴脸之间时时表现着夜郎自大的气概，——自然也由于我国人太不争气的缘故。——那些日本女人呢，个个对于男人低首下心，柔顺如一只小羊。这虽然惹不起我们对她们的愤慨，却使我们有些伤心，“世界上最没有个性的女性呵，你们为什么情愿作男子的奴隶和傀儡！”我不禁大声的喊着，可惜她们不懂我的话，大约以为我是个疯子吧。

总之我对于日本人从来没有好感，豺狼虎豹怎样凶狠恶毒，你们是想象得出来的，而我也同样的想象那些日本人呢。

但是不久我便到了东京，并且在东京住了两个礼拜了。我就觉得我太没出息——心眼儿太窄狭，日本人——在我们中国横行的日本人，当然有些可恨，然而在东京我曾遇见过极和蔼忠诚的日本人，他们对我们客气，有礼貌，而且极热心的帮忙，的确的，他们对待一个异国人，实在比我们更有理智更富于同情些。至于作生意的人，无论大小买卖，都是言不二价，童叟无欺，——现在又遇到我们的邻居胖太太，那种慈和忠实的行为，更使我惭愧我的小心眼了。

我们的可爱的邻居，每天当我们煮饭的时候，她就出现在我们的厨房门口。

“奥サン（太太）要水？”柔和而熟习的声音每次都激动我对她的感愧。她是怎样无私的人儿！有一天晚上，我从街上回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绸衫，因为时间已晏，忙着煮饭，也顾不得换衣服，同时又怕弄脏了绸衫，我就找了一块白包袱权作围裙，胡乱的扎在身上，当然这是有些不舒服的。正在这时候，我们的邻居来了。她见了我这种怪样，连忙跑到她自己房里，拿出一件她穿着过于窄小的白围裙送给我，她说：“我现在胖了，不能穿这围裙，送给你很好。”她说时，就亲自替我穿上，前后端祥了一阵，含笑学着中国话道：“很！很！”

她胖大的身影，穿过遮住前面房屋的树丛，渐渐的看不见了。而我手里拿着炒菜的勺子，竟怔怔的如同失了魂。！我接受了她的礼物，竟忘记向她道谢，只因我接受了她的比衣服更可宝贵的仁爱，将我惊吓住了；我深自忏悔，我知道世界上的人类除了一部分为利欲所沉溺的以外，都有着丰富的同情和纯洁的友谊，人类的大部分毕竟是可爱的！

我们的邻居，她再也想不到她在一些琐碎的小事中给了我偌大的启示吧。愿以我的至诚向她祝！

四沐浴

说到人，有时真是个怪神秘的动物，总喜欢遮遮掩掩，不大愿意露真相；尤其是女人，无时无刻不戴假面具，不管老少肥瘠，脸上需要脂粉的涂抹，身上需要衣服的装扮，所以要想赏鉴人体美，是很不容易的。

有些艺术团体，因为画图需要模特，不但要花钱，而且还找不到好的，——多半是些贫穷的妇女，看白花花的洋钱面上，才不惜向人间现示色相，而她们那种不自然的姿势和被物质所压迫的苦相，常常给看的人一种恶感，什么人体美，简直是怪肉麻的丑像。

至于那些上流社会的小姐太太们，若是要想从她们里面发见人体美，只有从细纱软绸中隐约的曲线里去想象了。在西洋有时还可以看见半裸体的舞女，然而那个也还有些人工的装点，说不上赤裸裸的。至于我们礼教森严的中国，那就更不用提了。明明是曲线丰富的女人身体，而束腰扎胸，把个人弄得成了泥塑木雕的偶像了。所以我从来也不曾梦想赏鉴各式各样的人体美。

但是，当我来到东京的第二天，那时正是炎热的盛夏，全身被汗水沸湿，加之在船上闷上好几天，这时要是不洗澡，简直不能忍受下去。然而说到洗澡，不由得我蹙起双眉，为难起来。

洗澡，本是平常已极的事情，何至于如此严？然而日本人的习惯有些别致。男人女人对于身体的秘密性简直没有。有大街上，可以看见穿着极薄极短的衫裤的男人和赤足的女人。有时从玻璃窗内可以看见赤身露体的女人，若无其事似的，向街上过路的人们注视。

他们的洗澡堂，男女都在一处，虽然当中有一堵板壁隔断了，然而许多女人脱得赤条条的在一个汤池里沐浴，这在我却真是有生以来破题儿第一遭的经验。这不能算不是一个大难关吧。

“去洗澡吧，天气真！”我首先焦急着这么提议。好吧，拿了澡布，大家预备走的时候，我不由得又踌躇起来。

“呵，陈先生，难道日本就没有单间的洗澡房？”我向领导我们的陈先生问了。

“有，可是必须到大旅馆去开个房间，那里有西式盆汤，不过每次总要三四元呢。”

“三四！”我惊奇的喊着，“这除非是资本家，我们那里洗得起。算了，还是去洗公共盆汤吧。”

陈先生在我决定去向以后，便用安慰似的口吻问我道：“不要紧的，我们初来时也觉着不惯，现在也好了。而且非常便宜，每人只用五分钟。”

我们一路谈着，没有多远就到了。他们进了左边门的男汤池去。我呢，也只得推开女汤池这边的门，呵，真是奇观，十几个女人，都是一丝不挂的在屋里。我一面脱鞋，一面踌躇，但是既到了这里，又不能作唐明皇光着眼看杨太真沐浴，只得勉强脱了上身的衣服，然后慢慢的脱衬裙袜子，……先后总费了五分钟，这才都脱完了。急忙拿着一块大的洗澡毛巾，连遮带掩的跳进温热的汤池里，深深的沉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来。差不多泡了一刻钟，这才出来，找定了一个角落，用肥皂乱擦了一遍，又跳到池子里洗了洗，就算万事大吉。等到把衣服穿起时，我不禁嘘了一口气，严紧的心脉才渐渐的舒畅了。于是悠然自得的慢慢穿袜子。同时抬眼看着那些浴罢微带娇慵的女人们，她们是多么自然的，对着亮晶晶的壁镜理发擦脸，抹粉涂脂，这时候她们依然是一丝不挂，并且她们忽而起立，忽而坐下，忽而一条腿竖起来半跪着，各式各样的姿势，无不运用自如。我在旁边竟得饱览无余。这时我觉得人体美有时候真值得歌颂，——那细腻的皮肤，丰美的曲线，圆润的足趾，无处不表现着天然的艺术。不过有几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满身都是瘪皱的，那还是披上一件衣服遮丑些。

我一面赏鉴，一面已将袜子穿好，总不好意思再坐着呆看。只得拿了毛巾和换下来的衣服，离开这现示女人色相的地方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神经似乎有些兴奋，我想到人间种种的束缚，种种的虚伪，据说这些是历来的圣人给我们的礼赐——尤其严重的是男女之大防，然而日本人似乎是个例外。究竟谁是更幸福些？

五樱花树头

春天到了，人人都兴高采烈盼望看樱花，尤其是一个初到日本留学的青年，他们更是渴慕着名闻世界的蓬莱樱花，那红艳如天际的火云，灿烂如黄昏晚霞的色泽真足使人迷恋呢。

在一个黄昏里，那位丰姿翩翩的青年，抱着书包，懒洋洋的走回寓所。正在门口脱鞋的时候，只见那位房东西川老太婆接了出来，行了一叩首的敬礼后便说道：“陈様（日本对人之尊称）回来了，楼上有位客人在等候你！”那位青年陈様应了一声，便匆匆跑上楼去，果见有一人坐在矮几旁翻《东方杂志》呢，听见陈様的脚步声，便回过头叫道：

“老！今天回来得怎么这样晚？”

“老张，你几时来？我今天因为和一个朋友打了两盘球，所以回来迟些。有什么？我们有好久不见了。”

那位老张是个矮胖子，说话有点土腔，他用劲的说道：

“没事……什么大事，……只是……现在天气很，——！樱花有的都开了，昨天有一个日本朋友——提起来，你大概也认得——就是长泽一郎，他家里有两棵大樱花开得很好……他请我们明天一早到他家里去看花，你去？”

“哦，这么一回事！那当然奉陪。”

老张跟着又嘻嘻笑道：“他家还有……很好看的漂亮姑娘！”

“你这个东西，真太不正经了。”老陈说。

“怎么太不正经！”老张满脸正色的说。

“得！得！那是人家的女眷，你开什么玩笑，不怕长泽一郎恼！”老陈又说。

老张露着轻薄的神气笑道：

“日本的女儿，生来就是替男人开……心的！在他们德川时代，哪一个将军不是把酒与女人看成两件消遣品？你不要发痴了，要想替日本女人树贞节坊，那真是太开玩笑！”

老陈一面蹙眉一面摇头道：“！这是怎么说，老张简直愈变愈下流了……正经的说吧，明天我们怎么样去？”

老张眯着眼想了想道：“明早七点钟我来找你同去好了。”

“好！”老陈道：“你今天在这里吃晚饭！”

“！”老张站起来说：“我还要去……看一个朋友……不打搅你了，明天会！”

“明天！”老陈把老张送到门口回来，吃了晚饭，看了几页书，又写了两封家信就去睡了。

第二天七点钟时，老张果然跑来了。他们穿好衣服便一同到长泽一郎家里去，走到门口已看见两棵大樱花树，高出墙头，那上面花蕊异常稠密，现在只开了一小部分，但是已经很动人了。他们敲了两下门，长泽一郎已迎了出来，请他们在一间六铺席的客堂里坐下。不久，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郎托着一个花漆的茶盘，里面放着三盏新茶，中间还有一把细瓷的小巧茶壶放在他们围坐着的那张小矮几上，一面恭恭敬敬的说了一声：“诸位请用茶。”那声音娇柔极了，不禁使老陈抬起头来，只见那女孩头上盘着松松的坠马髻，一张长圆形的脸上，安置着一个端正小巧的鼻子，鼻梁两旁一双日本人特有的水秀细长的眼睛，两片花瓣的唇含着驯良的微笑——老陈心里暗暗的想道：“这个女孩倒不错”，只因初次见面不好意思有什么表示。但是老张却张大了眼睛，看着那女孩嘻嘻的笑道：“！这位贵娘的相貌真漂！”

长泽一郎道：“多谢张様夸奖，这是我的小舍妹，今年才十四岁，年纪还小呢，她还有一个阿姐比她大四岁……”长泽一郎得意扬扬的夸说他的妹子，同时又看了陈様一眼，向老张笑了笑。老张便向挤眉弄眼的暗传消息。

长泽一郎敬过茶后便起来道：“我们可以到外面去看樱花！”

他们三个一同到了长泽一郎的小花园里，那是一个颇小而布置得有趣的花园：有玫瑰茶花的小花畦，在花畦旁还有几块假山石。长泽一郎同老张走到假山后面去了，这里只剩下老陈。他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向上看时，只听见一阵推开玻璃窗的声音，跟着楼窗旁露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的艳影。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大花朵的和服，腰间系了一根藕荷色的带子，背上背着一个绣花包袱，那面庞儿和适才看见的那个小女孩有些相象，但是比她更艳丽些。有一枝樱花正伸在玻璃窗旁，那女郎便伸出纤细而白嫩的手摘了一朵半开的樱花，放在鼻边嗅了嗅，同时低头向老陈嫣然一笑。这真使老陈受宠若惊，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理会般。但是觉得那一刹那的印象竟一时抹不掉，不由自主的又抬起头来，而那个花微笑的女孩似乎害羞了，别转头去吃吃的笑，这些做作更使老陈灵魂儿飞上半天去了。不过老陈是一个很有操守的青年，而且他去年暑假才同他的爱人结婚，——这一个诱惑其势来得太凶，使老陈不敢兜揽，赶紧悬崖勒马，离开这小危险的处所，去找老张他们。

走到假山后，正见他们两人坐在一张长凳上，见他来了，长泽一郎连忙站起来让坐，一面含笑说道：“陈様看过樱花了？觉得怎么？”

老陈应道：“果然很美丽，尤其远看更好，不过没有梅花香味浓厚。”

“是的，樱花的好看只在它那如荼如火的富丽，再过几天我们可以到上野公园去看，那里樱花非常多，要是都开了，倒很有看头呢。”长泽一郎非常热烈的说着。

“那么很好，哪一天先生有工夫，我们再来相约吧。我们打搅了一早晨，现在可要告别了。”

“陈様事情很忙？那么我们再会！”

“再！”老张、老陈说着就离开了长泽一郎家里。在路上的时候，老张嬉皮笑脸的向老陈说道：

“名花美人两争艳，到底是哪一个更动心些？”老陈被他这一奚落，不觉红了脸道：“你满嘴里胡说些什？”

“得！别装腔！刚才我们走出门的时候，不看见人家美目流盼的在送你！你念过词没有——‘若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真算是为你们写真了。”

老陈急得连颈都红了道：“你真是无中生有，越说越离奇，我现在还要到图书馆去，没工夫和你斗口，改日闲了，再同你慢慢的算帐！”

“好！改天我也正要和你谈谈呢，那么这就分手——好好的当心你的桃花！”老张狡狯的笑着往另一条路上去了。老陈就到图书馆看了两点多钟的书，在外面吃过午饭后才回寓所。正好他的妻子的信到了。他非常高兴拆开读后，便急急的写回信。写到正中，忽然间停住笔，早晨那一出剧景又浮上在心头，但是最后他只归罪于老张的爱开玩笑，一切都只是偶然的值不得什么。这么一想，他的心才安定下来，把其余的半封信续完，又看了些时候的书，就把这天混过去了。第二天是星期一，老早便起来到学校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到学校去的那条路要经过长泽一郎的门口的。当他走到长泽一郎家的围墙时，那两棵樱花树在温暖的春风里微微向他点头，似乎在说“早安呵，先！”这不禁使他站住了。正在这时候，那楼窗又露出一张熟识的女郎笑靥来，那女郎向他微微点着头，同时伸手折了一枝盛开的樱花含笑的扔了下来，正掉在老陈的脚旁，老陈踌躇了一下，便捡了起来说一声“谢谢”，又急急的走了。隐隐还听见女郎关玻璃窗的声音。老陈一路走一路捉摸，这果真是偶然？但是怎么这样巧，有意？太唐突人了。不过老张曾说过日本女人是特别驯良，是特别没有身分的，也许是有意？管她呢，有意也罢，无意也罢，纵使“小姑居处本无郎”，而“使君自有妇”……或者是我神经过敏，那倒冤枉了人家，不过魔由自招，我明天以后换条路走好了。

过了三四天，老张又来找他，一进门便嚷道：

“老！你真是红鸾星照命呵，恭喜恭！”

“！老张，你真没来由，我那里有又什么红鸾星照命，你不知道我已经结婚吗？”

“自！你结婚的时候还请我喝过喜酒，我无论如何不会把这件事忘了，可是谁叫你长得这么漂亮，人家一定要打你的主意，再三央告我作个媒，你想我受人之托怎好不忠人之事？”

“难道你不会告诉他我已经结过婚了？”老陈焦急地说。

“！我怎么没有说过啊，不过人家说你们中国人有的是三房四妾，结过婚，再结一个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分开两处住，不是也很好的？”老张说了这一番话，老陈更有些不耐烦了，便道：“老张，您这个人的思想竟是越来越落伍，这个三妻四妾的风气还应当保持到我们这种时代来？难道你还主张不要爱情的婚姻？你知道爱情是要有专一的美德的！”

“老陈，你慢慢的，先别急得脸红筋暴，作媒只管作，允不允还在你。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事一定是碰钉子的，不过我要你相信我一向的话——日本女人是太没个性，没身分的，你总以为我刻薄。就拿你这回事说吧，长泽一郎为什么要请你看樱花，就是想叫你和他的妹妹见面。他很知道青年人是最易动情的，所以他让他妹妹向你卖尽风情，要使这婚事易于成功……”

“！原来如此！怪道！……“

“你现在明白了！”老张插言道：“日本人家里只要有女儿，他便逢人就宣传这个女儿怎样漂亮，怎样贤慧，好象买卖人宣传他的货品一样，惟恐销不出去。尤其是他们觉得嫁给中国留学生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因为留学生家里多半有钱，而且将来回国后很容易得到相当的地位，并且中国女人也比较自由舒服。有了这些优点，他情愿把女儿给中国人作妾，而不愿为本国人的妻。所以留学生不和日本女人发生关系的可以说是很难得，而他们对于女人的贞操又根本没有这个观念。日本女人的性的解放在世界上可算首屈一指了，并且和她们发生关系之后，只要不生小孩，你便可以一点责任不负的走开，而那个女孩依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嫁人。其实呢，讲到贞操本应男女两方面共同遵守才公平。如象我们中国人，专责备女人的贞操而男人眠花宿柳养情妇都不足为怪，倘使哪个女孩失去处女的贞洁便终身要为人所轻视，再休想抬头，这种残酷的不平等的习惯当然应当打破。不过象日本女人那样毫没有处女神圣的情感和尊严，也是太可怕的。！我是来作媒的，谁知道打开话匣子便不知说到哪里去了。怎么样，你是绝对否认的，是不？”

“当然否？那还成问题？”

“那么我的喜酒是喝不成了。好吧，让我给他一个回话，免得人家盼望着。”

“对！你快些去！”

老张走后，老陈独自睡在地席上看着玻璃窗上静默的阳光，不禁把这件出乎意料的滑稽剧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心头不免有些不痛快。女权的学说尽管象海潮般涌了起来，其实只是为人类的历史装着好看的幌子，谁曾受到实？——尤其是日本女人，到如今还只幽囚在十八层的地狱里！难怪社会永远呈露着畸形病态！……

六柳岛之一瞥

我到东京以后，每天除了上日文课以外，其余的时间多半化在漫游上。并不是一定自命作家，到处采风问俗，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同时又因为我最近的三四年里，困守在旧都的灰城中，生活太单调，难得有东来的机会，来了自然要尽量的享受了。

人间有许多秘密的生活，我常抱有采取各种秘密的野心。但据我想象最秘密而且最足以引起我好奇心的，莫对于娼妓的生活。自然这是因为我没有逛妓女的资格，在那些惯于章台走马的王孙公子们看来，那又算得什么？

在国内时，我就常常梦想：哪一天化装成男子，到妓馆去看看她们轻频浅笑的态度，和纸迷金醉的生活，也许可以从那里发见些新的人生。不过，我的身材矮小，装男子不够格，又因为中国社会太顽固，不幸被人们发见，不一定疑神疑鬼的加上些什么不堪的推测。我存了这个怀惧，绝对不敢轻试。——在日本的漫游中，我又想起这些有趣的探求来。有一天早晨，正是星期日，补习日文的先生有事不来上课，我同建坐在六铺席的书房间。秋天可爱的太阳，晒在我们微感凉意的身上；我们非常舒适的看着窗外的风景。在这个时候，那位喜欢游逛的陆先生从后面的房子里出来，他两手插在磨光了的斜纹布的裤袋里，拖着木屐，走近我们书房的窗户外，向我们用日语问了早安，并且说道：“今天天气太好了，你们又打算到哪里去玩？”

“对了，我们很想出去，不过这附近的几处名胜，我们都走遍了，最好再发现些新的；陆様，请你替我们作向导，好不？”建回答说。

陆様“哦”了一声，随即仰起头来，向那经验丰富的脑子里，搜寻所谓好玩的地方。而我忽然心里一动，便提议道：“陆様，你带我们去看看日本娼妓生活！”

“好！”他说：“不过她们非到四点钟以后是不作生意的，现在去太早了。”

“那不要紧，我们先到郊外散步，回来吃午饭，等到三点钟再由家里出发，不就正合式了？”我说。建听见我这话，他似乎有些诧异，他不说什么，只悄悄的瞟了我一眼。我不禁说道：“怎么，建，你觉得我去不好？”建还不曾回答，而陆様先说道：“那有什么关系，你们写小说的人，什么地方都应当去看看才好。”建微笑道：“我并没有反对什么，她自己神经过敏！”我们听了这话也只好一笑算了。

午饭后，我换了一件西式的短裙和薄绸的上衣。外面罩上一件西式的夹上衣，我不愿意使她们认出我是中国人。日本近代的新妇女，多半是穿西装的。我这样一打扮，她们绝对看不出我本来的面目。同时，陆様也穿上他那件蓝底白花点的和服，更可以混充日本人了。据陆様说日本上等的官妓，多半是在新宿这一带，但她们那里门禁森严，女人不容易进去。不如到柳岛去。那里虽是下等娼妓的聚合所，但要看她们生活的黑暗面，还是那里看得逼真些。我们都同意到柳岛去。我的手表上的短针正指在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就从家里出发，到市外电车站搭车，——柳岛离我们的住所很远，我们坐了一段市外电车，到新宿又换了两次的市内电车才到柳岛。那地方似乎是东京最冷落的所在，当电车停在最后一站——柳岛驿——的时候，我们便下了车。当前有一座白石的桥梁，我们经过石桥，沿着荒凉的河边前进，远远看见几根高矗云霄的烟筒，据说那便是纱厂。在河边接连都是些简陋的房屋，多半是工人们的住家。那时候时间还早，工人们都不曾下工。街上冷冷落落的只有几个下女般的妇女，在街市上来往的走着。我虽仔细留心，但也不曾看见过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我们由河岸转弯，来到一条比较热闹的街市，除了几家店铺和水果摊外，我们又看见门额上挂着“待合室”牌子的房屋。那些房屋的门都开着，由外面看进去，都有一面高大的穿衣镜，但是里面静静的不见人影。我不懂什么叫作“待合室”，便去问陆様。他说，这种“待合室”专为一般嫖客，在外面钓上了妓女之后，便邀着到那里去开房间。我们正在谈论着，忽见对面走来一个姿容妖艳的女人，脸上涂着极厚的白粉，鲜红的嘴唇，细弯的眉梢，头上梳的是蟠龙髻；穿着一件藕荷色绣着凤鸟的和服，前胸袒露着，同头项一样的僵白，真仿佛是大理石雕刻的假人，一些也没有肉色的鲜活。她用手提着衣襟的下幅，姗姗的走来。陆様忙道：“你们看，这便是妓女了。”我便问他怎么看得出来。他说：“你们看见她用手提着衣襟？她穿的是结婚时的礼服，因为她们天天要和人结婚，所以天天都要穿这种礼服，这就是她们的标志了。”

“这倒新！”我和建不约而同的这样说了。

穿过这条街，便来到那座“龟江神社”的石牌楼前面。陆様告诉我们这座神社是妓女们烧香的地方，同时也是她们和嫖客勾诱的场合。我们走到里面，果见正当中有一座庙，神龛前还点着红蜡和高香，有几个艳装的女人在那里虔诚顶礼呢。庙的四面布置成一个花园的形式，有紫藤花架，有花池，也有石鼓形的石凳。我们坐在石凳上休息，见来往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不久工厂放哨了，工人们三五成群从这里走过。太阳也已下了山，天色变成淡灰，我们就到附近中国料理店吃了两碗乔麦面，那时候已经七点半了。陆様说：“正是时候了，我们去看吧。”我不知为什么有些胆怯起来，我说：“她们看见了我，不会和我麻烦？”陆様说：“不要紧，我们不到里面去，只在门口看看也就够了。”我虽不很满意这种办法，可是我也真没胆子冲进去，只好照陆様的提议作了。我们绕了好几条街，好容易才找到目的地，一共约有五六条街吧，都是一式的白木日本式的楼房，陆様和建在前面开路，我象怕猫的老鼠般，悄悄怯怯的跟在他俩的后面。才走进那胡同，就看见许多阶级的男人，——有穿洋服的绅士，有穿和服的浪游者；还有穿制服的学生，和穿短衫的小贩。人人脸上流溢着欲望的光炎，含笑的走来走去。我正不明白那些妓女都躲在什么地方，这时我已来到第一家的门口了。那纸隔扇的木门还关着。但再一仔细看，每一个门上都有两块长方形的空隙处，就在那里露出一个白石灰般的脸，和血红的唇的女人的头。谁能知道这时她们眼里射的哪种？她们门口的电灯特别的阴暗，陡然在那淡弱的光线下，看见了她们故意作出的妖媚和淫荡的表情的脸；禁不住我的寒毛根根竖了起来。我不相信这是所谓人间，我仿佛曾经经历过一个可怕的梦境：我觉得被两个鬼卒牵到地狱里来。在一处满是脓血腥臭的院子里，摆列着列数株艳丽的名花，这些花的后面，都藏着一个缺鼻烂眼，全身毒疮溃烂的女人。她们流着泪向我望着，似乎要向我诉说什么；我吓得闭了眼不敢抬头。忽然那两个鬼卒，又把我带出这个院！在我回头看时，那无数株名花不见踪影，只有成群男的女的骷髅，僵立在那里。“！”我为惊怕发出惨厉的呼号，建连忙回头问道：“隐，你怎么？……快看，那个男人被她拖进去了。”这时我神志已渐清楚，果然向建手所指的那个门看去，只见一个穿西服的男人，用手摸着那空隙处露出来的脸，便听那女人低声喊道：“请，哥哥……洋哥哥来玩玩！”那个男人一笑，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纤细的女人的手伸了出来，把那个男人拖了进去。于是木门关上，那个空隙处的纸帘也放下来了，里面的电灯也灭了……

我们离开这条胡同，又进了第二条胡同，一片“请呵，哥哥来玩玩”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假使我是个男人，也许要觉得这娇媚的呼声里，藏着可以满足我欲望的快乐，因此而魂不守舍的跟着她们这声音进去的吧。但是实际我是个女人，竟使那些娇媚的呼声，变了色彩。我仿佛听见她们在哭诉她们的屈辱和悲惨的命运。自然这不过是我的神经作用。其实呢，她们是在媚笑，是在挑逗，引动男人迷荡的心。最后她们得到所要求的代价了。男人们如梦初醒的走出那座木门，她们重新在那里招徕第二个主顾。我们已走过五条胡同了。当我们来到第六条胡同的时候，看见第二家门口走出一个穿短衫的小贩。他手里提着一根白木棍，笑眯眯的，似乎还在那里回味什么迷人的经过似的。他走过我们身边时，向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我连忙低头走开。但是最后我还逃不了挨骂。当我走到一个没人照顾的半老妓女的门口时，她正伸着头在叫：“来！可爱的哥哥，让我们快乐快乐！”一面她伸出手来要拉陆様的衣袖。我不禁“呀”了一声，——当然我是怕陆様真被她拖进去，那真太没意思了。可是她被我这一惊叫，也吓了一跳，等到仔细认清我是个女人时，她竟恼羞成怒的骂起来。好在我的日本文不好，也听不清她到底说些什？我只叫建快走。我逃出了这条胡同，便问陆様道：“她到底说些什？”陆様道：“她说你是个摩登女人，不守妇女清规，也跑到这个地方来逛，并且说你有胆子进去？”这一番话，说来她还是存着忠厚！我当然不愿怪她，不过这一来我可不敢再到里边去了。而陆様和建似乎还想再看看。他们说：“没关系，我们既来了，就要看个清楚。”可是我极力反对，他们只好随我回来了。在归途上，我问陆様对于这一次漫游的感想，他说：“当我头一次看到这种生活时，的确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看过几次之后，也就没有什么了。”建他是初次看，自然没有陆様那种镇静，不过他也不象我那样神经过敏。我从那里回来以后，差不多一个月里头每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可怕的灰白脸，听见含着罪恶的“哥！来玩”的声音。这虽然只是一瞥，但在心幕上已经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七烈士夫人

异国的生涯，使我时时感到陌生和飘泊。自从迁到市外以来，陈様和我们隔得太远，就连这唯一的朋友也很难有见面的机会。我同建只好终日幽囚在几张席子的日本式的房屋里读书写文章——当然这也是我们的本分生活，一向所企求的，还有什么不满足；不过人总是群居的动物，不能长久过这种单调的生活而不感动不满意。

在一天早饭后，我们正在那临着草原的窗子前站着，——这一带的风景本不坏，远远有滴翠的群峰，稍近有万株矗立的松柯，草原上虽仅仅长些蓼荻同野菊，但色彩也极鲜明，不过天天看，也感不到什么趣味。我们正发出无聊的叹息时，忽见从松林后面转出一位中年以上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白花纹的和服，拖着木屐往我们的住所的方向走来，渐渐近了，我们认出正是那位嫁给中国人的柯太太。！这真仿佛是那稀有而陡然发现的空谷足音，使我们惊喜了，我同建含笑的向她点头。

来到我们屋门口，她脱了木屐上来了，我们请她在矮几旁的垫子上坐下，她温和的说：

“怎么，你们住得惯？”

“还算好，只是太寂寞些。”我有些怅然的说。

“真的，”建接着说：“这四周都是日本人，我们和他们言语不通，很难发生什么关系。”

柯太太似乎很了解我们的苦闷，在她沉思以后，便替我们出了以下的一条计策。她说：“我方才想起在这后面西川方里住着一位老太婆，她从前曾嫁给一个四川人，她对于中国人非常好，并且她会煮中国菜，也懂得几句中国话。她原是在一个中国人家里帮忙，现在她因身体不好，暂且在这里休息。我可以去找她来，替你们介绍，以后有事情尽可请她帮忙。”

“那真好极了，就是又要麻烦柯太太！”我说。

“哦，那没有什么，黄様太客气了，”柯太太一面谦逊着，一面站起来，穿了她的木屐，绕过我们的小院子，往后面那所屋里去。我同建很高兴的把坐垫放好，我又到厨房打开瓦斯管，烧上一壶开水。一切都安排好了，恰好柯太太领着那个老太婆进来——她是一个古铜色面孔而满嘴装着金牙的硕胖的老女人，在那些外表上自然引不起任何人的美感，不过当她慈和同情的眼神射在我们身上时，便不知不觉想同她亲近起来。我们请她坐下，她非常谦恭的伏在席上向我们问候。我们虽不能直接了解她的言辞，但那种态度已够使我们清楚她的和蔼与厚意了。我们请柯太太当翻译，随意的谈着。

在这一次的会见之后，我们的厨房里和院子中便时常看见她那硕大而和蔼的身影。当然，我对于煮饭洗衣服是特别的生手，所以饭锅里发出焦臭的气味，和不曾拧干的衣服，从晒竿上往下流水等一类的事情是常有的；每当这种时候，全亏了那位老太婆来解围。

那一天上午因为忙着读一本新买来的《日语文法》，煮饭的时候完全“心不在焉”，直到焦臭的气味一阵阵冲到鼻管时，我才连忙放下书，然而一锅的白米饭，除了表面还有几颗淡黄色的米粒可以辨认，其余的简直成了焦炭。我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位老太婆也为着这种浓重的焦臭气味赶了来。她不说什么，立刻先把瓦斯管关闭，然后把饭锅里的饭完全倾在铅筒里，把锅拿到井边刷洗干净；这才重新放上米，小心的烧起来。直到我们开始吃的时候，她才含笑的走了。

我们在异国陌生的环境里，居然遇到这样热肠无私的好人，使我们忘记了国籍，以有一切的不和谐，常想同她亲近。她的住室只和我们隔着一个小院子。当我们来到小院子里汲水时，便能看见她站在后窗前向我们微笑；有时她也来帮我，抬那笨重的铅筒；有时闲了，她便请我们到她房里去坐，于是她从橱里拿出各式各种的糖食来请我们吃，并教我们那些糖食的名辞；我们也教她些中国话。就在这种情形之下，大家渐渐也能各抒所怀了。

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建同我都不到学校去。天气有些暗，阵阵初秋的凉风吹动院子里的小松树，发出竦竦的响声。我们觉得有些烦闷，但又不想出去，我便提议到附近点心铺里买些食品，请那位老太婆来吃茶，既可解闷，又应酬了她。建也赞成这个提议。

不久我们三个人已团团围坐在地席上的一张小矮几旁，喝着中国的香片茶。谈话的时候，我人便问到她的身世，——我们自从和她相识以来，虽然已经一个多月了，而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平常只以“オパサン”（伯母之意）相称。当这个问题发出以后，她宁静的心不知不觉受了撩拨，在她充满青春余辉的眸子中宣示了她一向深藏的秘密。

“我姓斋藤，名叫半子，”她这样的告诉我们以后，忽然由地席上站了起来，一面向我们鞠躬道：“请二位稍等一等，我去取些东西给你们看。”她匆匆的去了。建同我都不约而同的感到一种新奇的期待，我们互相沉默的猜想着等候她。约莫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淡灰色棉绸的小包，放在我们的小茶几上。于是我们重新围着矮几坐下，她珍重的将那棉绸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有许多张的照片，她先拣了一张四寸半身的照片递给我们看，一面叹息着道：“这是我二十三年前的小照，光阴比流水还快，唉，现在已这般老了。你们看我那时是多么有生？实在的，我那时有着青春的娇媚——虽然现在是老！”我听了她的话，心里也不免充满无限的怅惘，默然的看着她青春时的小照。我仿佛看见可怕的流光的锤子，在捣毁一切青春的艺术。现在的她和从前的她简直相差太远了，除了脸的轮廓还依稀保有旧时的样子，其余的一切都已经被流光伤害了。那照片中的她，是一个细弱的身材，明媚的目睛，温柔的表情，的确可以使一般青年沉醉的。我正在呆呆的痴想时，她又另递给我一张两人的合影：除了年青的她以外，身旁还站着一个英姿焕发的中国青年。

“这位是？”建很质直的问她。

“哦，那位？就是我已死去的丈夫！”她答着话时，两颊上露出可怕的惨白色，同时她的眼圈红着。我同建不敢多向她看，连忙想用别的话混过去，但是她握着我的手，悲切的说道：“唉，他是你们贵国一个可钦佩的好青年呵，他抱着绝大的志愿，最后他是作了黄花岗七十二个烈士中的一个，——他死的时候仅仅二十四岁呢，也正是我们同居后的第三年……”

老太婆说到这些事上，似乎受不住悲伤回忆的压迫。她低下头抚着那些像片，同时又在那些像片堆里找出一张六寸的照像递给我们看道：“你看这个小孩怎？”我拿过照片一看，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穿着学生装，含笑的站在那里，一双英敏的眼眸很和那位烈士相像，因此我一点不迟疑的说道：“这就是你们的少爷？”她点头微笑道：“是的，他很有他父亲的气概咧。”

“他现在多大了，在什么地方住，怎么我们不曾见过？”

“！”她叹了一口气道：“他今天二十一岁了，已经进了大学，但是，”说到这里，她的眼皮垂下来了，鼻端不住的掀动，似乎正在那里咽她的辛酸泪液。这使我觉得窘迫了，连忙装着拿开水对茶，走出去！建也明白我的用意，站起来到外面屋子里去拿点心。过了些时，我们才重新坐下，请她喝茶，吃糖果，她向我们叹口气道：“我相信你们是很同情我的，所以我情愿将我的历史告诉你们：

“我家里的环境，一向都不很宽裕，所以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便到东京来找点职业作。后来遇到一个朋友，他介绍我在一个中国人的家里当使女，每月有十五块钱的工资，同时吃饭住房子都不成问题。这是对于我很合宜的，所以就答应下来。及至到了那里，才知道那是两个中国学生合租的贷家，他们没有家眷，每天到大学里去听讲，下午才回来。事情很简单，这更使我觉得满意，于是就这样答应下来。我从此每天为他们收拾房间，煮饭洗衣服，此外有的是空闲的时间，我便自己把从前在高等学校所读过的书温习温习，有时也看些杂志，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常去请求那两位中国学生替我解释。他们对于我的勤勉，似乎都很为感动，在星期日没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便和我谈论日本的妇女问题，等等。这两个青年中有一个姓余的，他是四川人，对我更觉亲切。渐渐的我们两人中间就发生了恋爱，不久便在东京私自结了婚。我们自从结婚后，的确过着很甜蜜的生活；所使我们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我的家庭不承认这个婚姻，因此我们只能过着秘密的结婚生活。两年后我便怀了孕，而余君便在那一年的暑假回国。回国以后，正碰到中国革命党预备起事的时期，他为了爱祖国，不顾一切的加入工作，所以暑假后他就不曾回日本来。过了半年多，便接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遭难的消息，而他的噩耗也同时传了来。！可怜我的小孩，也就是在他死的那一个月中诞生了。！这个可怜的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小孩，叫我怎样安？而且我的家族既不承认我和余君的婚姻，那末这个小孩简直就算是个私生子，绝不容我把他养在身边。我没有办法，恰好我的妹子和妹夫来看我，见了这种为难，就把孩子带回去作为她的孩子了。从此以后，我的孩子便姓了我妹夫的姓，与我断绝母子关系；而我呢，仍在外面帮人家作事，不知不觉已过了二十多年。……”

“呵，原来她还是烈士夫人！”建悄悄的对我说。

“可不是？……但她的境遇也就够可怜了。”我说。

建和我都不免为她叹息，她似乎很感激我们对她的同情，紧紧握着我的手，好久才说道：“你们真好！”一面含笑将绸包收起告辞走了。

过了两个月，天气渐渐冷了，每天自己作饭洗碗够使人麻烦的，我便和建商议请那位烈士夫人帮帮我们。但我们经济很穷，只能每月出一半的价钱，不知道她肯不肯就近帮帮忙，因此我便去找柯太太请她代我们接洽。

那时柯太太正坐在回廊晒太阳，见我们来了，便让我们也坐在那里谈话，于是我便把来意告诉她。柯太太笑了笑道：“这正太不巧，……不然的话那个老太婆为人极忠厚，绝不会不帮你们的。不过现在她正预备嫁人，恐怕没有工夫！”

“呀，嫁人？”我不禁陡然的惊叫起来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她现在将近五十岁的人，怎么忽然间又思起凡来？”

柯太太听了这话也不禁笑了起来，但同时又叹了一口气道：“自然，她也有她的苦痛，照我看来，以为她既已守了二十多年寡，断不至再嫁了。不过，她从前的结婚始终是不曾公布的，她娘家父母仍然认为她没有结婚，并且余先生家里她势不能回去。而她的年纪渐渐老上来，孤孤单单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将来死了都找不到归宿，所以她现在决定嫁了。”

“嫁给什么？”建问。

“一个日本老商人，今年有五十岁！”

“倒也是个办！”建含笑的说。

他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惹得我们全笑起来。我们谈到这里，便告辞回去。在路上恰好遇见那位烈士夫人，据说她本月就要结婚，但她脸上依然憔悴颓败，再也看不出将要结婚的喜悦来。

真的，人们都传说，“她是为了找死所而结婚！”！妇女们原来还有这种特别的苦！……

异国秋思

自从我们搬到郊外以来，天气渐渐清凉了。那短篱边牵延着的毛豆叶子，已露出枯黄的颜色来，白色的小野菊，一丛丛由草堆里攒出头来，还有小朵的黄花在凉劲的秋风中抖颤，这一些景象，最容易勾起人们的秋思，况且身在异国！低声吟着“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句，这个小小的灵宫，是弥漫了怅惘的情绪。

书房里格外显得清寂，那窗外蔚蓝如碧海似的青天，和淡金色的阳光，还有夹着桂花香的阵风，都含了极强烈的，挑拨人类心弦的力量。在这种刺激之下，我们不能继续那死板的读书工作了。在那一天午饭后，波便提议到附近吉祥寺去看秋景，三点多钟我们乘了市外电车前去，——这路程太近了，我们的身体刚刚坐稳便到了。走出长甬道的车站，绕过火车轨道，就看见一座高耸的木牌坊，在横额上有几个汉字写着“井之头恩赐公园”。我们走进牌坊，便见马路两旁树木葱茏，绿阴匝地，一种幽妙的意趣，萦绕脑际，我们怔怔的站在树影下，好象身入深山古林了。在那枝柯掩映中，一道金黄色的柔光正荡漾着。使我想象到一个披着金绿柔发的仙女，正赤着足，踏着白云，从这里经过的情景。再向西方看，一抹彩霞，正横在那迭翠的峰峦上，如黑点的飞鸦，穿林翩翻，我一缕的愁心真不知如何安排，我要吩咐征鸿它带回故国！无奈它是那样不着迹的去了。

我们徘徊在这浓绿深翠的帷幔下，竟忘记前进了。一个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脚上穿着木屐，提塔提塔的来了。他向我们打量着，我们为避免他的觑视，只好加快脚步走向前去。经过这一带森林，前面有一条鹅卵石堆成的斜坡路，两旁种着整齐的冬青树，只有肩膀高，一阵阵的青草香，从微风里荡过来。我们慢步的走着，陡觉神气清爽，一尘不染。下了斜坡，面前立着一所小巧的东洋式的茶馆，里面设了几张小矮几和坐褥，两旁列着柜台，红的蜜桔，青的苹果，五色的杂糖，错杂的罗列着。

“！好眼熟的地！”我不禁失声的喊了出来。于是潜藏在心底的印象，陡然一幕幕的重映出来，！我的心有些抖颤了，我是被一种感怀已往的情绪所激动，我的双眼怔住，胸膈间充塞着悲凉，心弦凄紧的搏动着。自然是回忆到那些曾被流年蹂躏过的往事：

“！往事，只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悄悄的独自叹息着。但是我目前仍然有一幅逼真的图画再现出来……

一群骄傲于幸福的少女们，她们孕育着玫瑰色的希望，当她们将由学校毕业的那一年，曾随了她们德高望重的教师，带着欢乐的心情，渡过日本海来蓬莱的名胜。在她们登岸的时候，正是暮春三月樱花乱飞的天气，那些缀绵点翠的花树，都是使她们乐游忘倦。她们从天色才黎明，便由东京的旅舍出发；先到上野公园看过樱花的残妆后，又换车到井之头公园来。这时疲倦袭击着她们，非立刻找个地点休息不可。最后她们发现了这个位置清幽的茶馆，便立刻决定进去吃些东西。大家团团围着矮凳坐下，点了两壶龙井茶，和一些奇甜的东洋点心，她们吃着喝着，高声谈笑着，她们真象是才出谷的雏莺；只觉眼前的东西，件件新鲜，处处都富有生趣。当然她们是被搂在幸福之神的怀抱里了。青春的爱娇，活泼快乐的心情，她们是多少可艳羡的人生？

但是流年把一切都毁坏！谁能相信今天在这里低徊追怀往事的我，也正是当年幸福者之一！！流年，残刻的流年！它带走了人间的爱娇，它蹂躏了英雄的壮志，使我站在这似曾相识的树下，只有咽泪，我有什么方法，使年光倒流！

！这仅仅是九年后的今天。呀，这短短的九年中，我走的是崎岖的世路，我攀缘过陡削的崖壁，我由死的绝谷里逃命，使我尝着忍受由心头淌血的痛苦，命运要我喝干自己的血汗，如同喝玫瑰酒一般……

！这一切的刺心回忆，我忍不住流下辛酸的泪滴，连忙离开这容易激动感情的地方！我们便向前面野草漫径的小路上走去。忽然听见一阵悲恻的唏嘘声，我仿佛看见张着灰色翅翼的秋神，正躲在那厚密的枝叶背后。立时那些枝叶都息息索索的颤抖起来。草底下的秋虫，发出连续的唧唧声，我的心感到一阵阵的凄冷，不敢向前去，找到路旁一张长木凳子坐下。我用滞呆的眼光，向那一片阴阴森森的丛林里睁视，当微风分开枝柯时，我望见那小河里的潺湲碧水了。水上皱起一层波纹，一只小划子，从波纹上溜过。两个少女摇着桨，低声唱着歌儿。我看到这里，又无端感触起来，觉到喉头梗塞，不知不觉叹道：“故国不堪回首！”同时那北海的红漪清波浮现眼前，那些手携情侣的男男女女，恐怕也正摇着划桨，指点着眼前清丽秋景，低语款款！况且又是菊茂蟹肥时候，料想长安市上，车水马龙，正不少欢乐的宴聚，这飘泊异国，秋思凄凉的我们当然是无人想起的。不过，我们却深深的着怀着祖国，渴望得些好消息！况且我们又是神经过敏的，揣想到树叶凋落的北平，凄风吹着，冷雨洒着的那些穷苦的同胞，也许正向茫茫的苍天悲诉！唉，破碎紊乱的祖国！北海的风光不能粉饰你的寒！来今雨轩的灯红酒绿，不能安慰忧患的人生，深深眷念着祖国的我们，这一颗因热望而颤抖的心，最后是被秋风吹冷了。

夏的歌颂

出汗不见得是很坏的生活吧，全身感到一种特别的轻松。尤其是出了汗去洗澡，更有无穷的舒畅，仅仅为了这一点，我也要歌颂夏天。

其久被压迫，而要挣扎过——而且要很坦然的过去，这也不是毫无意义的生活吧，——春天是使人柔困，四肢瘫软，好象受了酒精的毒，再无法振作；秋天呢，又太高爽，轻松使人忘记了世界上有骆驼——说到骆驼，谁也忘不了它那高峰凹谷之间的重载，和那慢腾腾，不尤不怨的往前走的姿势！冬天虽然是风雪严历，但头脑尚不受压轧。只有夏天，它是无隙不入的压迫你，你每一个毛孔，每一棵神经，都爱着重大的压轧；同时还有臭虫蚊子苍蝇助虐的四面夹攻，这种极度紧张的夏日生活，正是训练人类变成更坚强而有力量的生物。因此我又不得不歌颂夏！

二十世纪的人类，正度着夏天的生活——纵然有少数阶级，他们是超越天然，而过着四季如春享乐的生活，但这太暂时了，时代的轮子，不久就要把这特殊的阶级碎为齑！——夏天的生活是极度紧张而严重，人类必要努力的挣扎过，尤其是我们中国不论士农工商军，哪一个不是喘着气，出着汗，与紧张压迫的生活拼命？脆弱的人群中，也许有诅咒，但我却认为只有虔敬的承爱，我们尽量的出汗，我们尽量的发泄我们生命之力，最后我们的汗液，便是甘霖的源泉，这炎威逼人的夏天，将被这无尽的甘霖所毁灭，世界变成清明爽朗。

夏天是人类生活中，最雄伟壮烈的一个阶段，因此，我永远的歌颂它。

我愿秋常驻人间

提到秋，谁都不免有一种凄迷哀凉的色调，浮上心头；更试翻古往今来的骚人、墨客，在他们的歌咏中，也都把秋染上凄迷哀凉的色调，如李白的《秋思》：“……天秋木叶下，月冷莎鸡悲，坐愁群芳歇，白露凋华滋。”柳永的《雪梅香辞》：“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周密的《声声慢》：“对西风休赋登楼，怎去得，怕凄凉时节，团扇悲秋。”

这种凄迷哀凉的色调，便是美的元素，这种美的元素只有“秋”才有。也只有在“秋”的季节中，人们才体验得出，因为一个人在感官被极度的刺激和压轧的时候，常会使心头麻木。故在盛夏闷热时，或在严冬苦寒中，心灵永远如虫类的蜇伏。等到一声秋风吹到人间，也正等于一声春雷，震动大地，把一些僵木的灵魂如虫类般的唤醒了。

灵魂既经苏醒，灵的感官便与世界万汇相接触了。于是见到阶前落叶萧萧下，而联想到不尽长江滚滚来，更因其特别自由敏感的神经，而感到不尽的长江是千古常存，而倏忽的生命，譬诸昙花一现。于是悲来填膺，愁绪横生。

这就是提到秋，谁都不免有一种凄迷哀凉的色调，浮上心头的原因。

其实秋是具有极丰富的色彩，极活泼的精神的，它的一切现象，并不象敏感的诗人墨客，所体验的那种凄迷哀凉。

当霜薄风清的秋晨，漫步郊野。你便可以看见如火般的颜色染在枫林、柿丛、和浓紫的颜色泼满了山巅天际，简直是一个气魄伟大的画家的大手笔，任意趣之所之，勾抹涂染，自有其雄伟的丰姿，又岂是纤细的春景所能望其项？

至于秋的犀利，可以洗尽积垢；秋月的明澈，可以照烛幽微；秋是又犀利又潇洒，不拘不束的一位艺术家的象征。这种色调，实可以苏醒现代困闷人群的灵魂，因此我愿秋常驻人！

星夜

在璀灿的明灯下，华筵间，我只有悄悄的逃逝了，逃逝到无灯光，无月彩的天幕下。丛林危立如鬼影，星光闪烁如幽萤，不必伤繁华如梦，——只这一天寒星，这一地冷雾，已使我万念成灰，心事如冰！

唉？！天！运命之神！我深知道我应受的摆布和颠连，我具有的是夜莺的眼，不断的在密菁中寻觅，我看见幽灵的狞羡，我看见黑暗中的灵光！

唉！天！运命之神！我深知道我应受的摆布与颠连，我具有的是杜鹃的舌，不断的哀啼于花荫。枝不残，血不干，这艰辛的旅途便不曾走完！

唉！天！运命之神！我深知道我应受的摆布与颠连，我具有的是深刻惨凄的心情，不断的追求伤毁者的呻吟与悲哭——这便是我生命的燃料，虽因此而灵毁成灰，亦无所怨！

唉！天！运命之神！我深知道我应受的摆布与颠连，我具有的是血迹狼藉的心和身，纵使有一天血化成青烟。这既往的鳞伤，料也难掩埋！咳！因之我不能慰人以柔情，更不能予人以幸福，只有这辛辣的心锥时时刺醒人们绮丽的春梦，将一天欢爱变成永世的咒诅！自然这也许是不可避免的报复！

在璀灿的明灯下，华筵间，我只有悄悄逃逝了！逃逝到无灯光，无月彩的天幕下。丛林无光如鬼影，星光闪烁如幽萤，我徘徊黑暗中，我踯躅星夜下，我恍如亡命者，我恍如逃囚，暂时脱下铁锁和镣铐。不必伤繁华如梦——只这一天寒星，这一地冷雾，已使我万念成灰，心事如冰！

几句实话

一个终朝在风尘中奔波倦了的人，居然能得到与名山为伍、清波作伴的机会，难道说不是获天之福吗？不错，我是该满意了！——回想起从前在北平充一个小教员，每天起早困晚，吃白粉条害咳嗽还不算，晚上改削那山积般的文卷真够人烦。而今呵，多么幸运！住在山青水秀的西子湖边，推窗可以直窥湖心；风云变化，烟波起伏，都能尽览无余。至于夕阳晚照，渔樵归休，游侣行歌互答，又是怎样美妙的环境呢！

但是冤枉，这两个月以来，我过的，却不是这种生活。最大的原因，湖色山光，填不满我的饥肠辘辘。为了吃饭，我与一支笔杆儿结了不解缘，一时一刻离不开它。如是，自然没有心情、时间去领略自然之美了。——所以我这才明白，吟风弄月，充风流名士，那只有资产阶级配享受，贫寒如我，那只好算了吧，算了吧！

那么，我现在过的又是什么生活呢？——每天早晨起来，好歹吃上两碗白米粥，花生米嚼得喷鼻香，惯会和穷人捣乱的肚子算是有了交代。于是往太师椅上一坐，打开抽屉，东京带回来的漂亮稿纸，还有一大堆，这很够我造谣言发牢骚用的了。于是由那暂充笔筒用的绿瓷花瓶里，请出那三寸小毛锥，开宗明义第一件事，是瞪着眼，东张西望，搜寻一个好题目。——这真有点不易，至少要懂点心理学，才好捉摸到编辑先生的脾味；不然题目不对眼，恼了编辑先生，一声“狗屁”，也许把它扔在字纸篓里换火柴去。好容易找到又新鲜又时髦的题目了，那么写吧。一行，两行，三行，……一直写满了一张稿纸。差不多六百字，这要是运气好，就能换到块把大洋。如是来上十几页，这个月的开销不愁了。想到这里，脸上充满了欣慰之色。但是且慢高兴！昨天刮了一顿西北风，天气骤然冷下来，回头看看床上，只有一床棉被，不够暖。无论如何，要添作一床才过得去。

再说厨房里的老叶，今早来报告：柴快没了；煤只剩了几块；米也该叫了。这一道催命符真凶，立刻把我的文思赶跑了。脑子里塞满了债主自私的刻薄的面像，和一切未来的不幸。……不能写了，放下笔吧！不成，那更是饥荒！勉强的东拉西凑吧。夜深了，头昏眼花，膀子疼，腰杆酸，“唉呀”真不行了，明天再说吧！数数稿纸，只写了四张半，每张六百字，再除去空白，整整还不到两千五百字。棉被还是没着落，窗外的北风，仍然虎吼狼啸，更觉单衾欠暖。然而真困，还是睡下吧。把一件大衣盖在被上，幸喜睡魔光顾得快，倒下头来便梦入黑酣。我正在好睡，忽听扑冬一声，把我惊醒。翻身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小花猫把热水瓶打倒了。这个家伙真可恨，好容易花一块多钱买了一只热水瓶，还没有用上几天，就被它毁了，真叫做“活该”！我气哼哼的把小花猫摔了出去，再躺下睡，这一来可睡不着了。忽见隔床上的他，从睡梦里跳起有半尺高，一连跳了五六下，我连忙叫醒他说：“你梦见什么了，怎么睡梦里跳起来？”他“哎哟”了一声道：“真累死我了！我梦见爬了多少座高高低低的山峰，此刻还觉得一身酸痛！”

“唉！不用说了，你白天翻了多少书？……大概是累狠了？！”他说：“是了。我今天差不多写了五千字吧！”

“明天还是少写点好。”我说。

“不过今天已经十五了，房钱电灯钱都还没有着落，少写行吗？”

我听了这话不能再勉强安慰他了。大半夜，我只是为这些问题盘算，直到天色发白时，我才又睡着了。

八点半了，他把我喊醒。我一睁眼看太阳光已晒在窗子上，我知道时候不早了。连忙起来，胡乱吃了粥，就打算继续写下去，但是当我坐在太师椅上时，我觉得我的头部，比压了一块铅板还重，眼睛发花，耳朵发聋。不写吧，真怕到月底没法交代；写吧，没有灵感不用说，头疼得也真支不住。但是生活的压迫，使我到底屈服了。一手抱着将要暴裂的头，一手不停的写下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纸上画的是什么？——“苦闷可以产生好文艺”，在无可如何之时，我便拿它来自慰！来解嘲！

这时他由街上回来，看见我那狼狈像，便说道：“你又头疼了吧，快不要写，去歇歇呀！——我译的小说稿已经寄去了，月底一定可以领到稿费。我想这篇稿子译得不错，大约总可以卖到十五块钱，屉子里还有五块，凑合着也就过去了。”

“唉！只要能凑合着过去，我还愁什么？但是上个月我们寄出去三四万字的稿子，到现在只收回十几块钱，谁晓得月底又是怎样呢？只好多写些，希望还多点，也许可以碰到一两处给钱的就好了！”

他平常是喜说喜笑，这一来也只有皱了一双眉头道：“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所以才辞去教员不干，到这里休养。谁想到卖文章度日，竟有这些说不出的压扎的苦楚！早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想充什么诗人艺术家了。……怎么人家菊池宽就那么走红运，住洋房坐汽车，在飞机上打麻雀！……”

“人家是日本人呵！……其实又何止菊池宽，外国的作家比我们舒服的多着呢！所以人家才有歌德有莎士比亚有拜伦有易卜生等等的大艺术家出现。至于我们中国，艺术家就非得同时又充政治家，或教育家等，才能生活。谁要打算把整个的生命献给艺术，那只有等着挨饿吧！在这种怪现象之下，想使中国产生大艺术家，不是作梦吗？唉！吃饭是人生的大问题，——非天才要吃饭，天才也要吃饭，为了吃饭去奋斗，绝大的天才都不免要被埋葬；何况本来只有两三分天才的作家，最后恐怕要变成白痴了……”我象煞有些愤慨似的发着牢骚，同时我的头部更加不舒服起来。他叫我不要乱思胡想，立刻要我去睡觉。我呢，也真支不住了，睡去吧！正在有些昏迷的时候，邮差送信来了。我拆开一看，正是从北平一个朋友寄来的，他说：“听说你近状很窘，还是回来教书吧！文艺家那么容易作？尤其在我们贵国！……”

不错，从今天起，我要烧掉和我缔了盟约的那一支造谣言的毛锥子，规规矩矩去为人之师，混碗饱饭吃，等到那天发了横财，我再来充天才作家吧！正是“放下毛锥，立地得救”。哈哈！善哉！

妇女生活的改善

乡村妇女的生活为什么要改善呢？因为现在的一般乡村妇女的生活实在太苦了，一辈子除了操劳作苦以外没有别的事，她们简直没有得到人类应有的生活。她们的生活，仿佛一匹马一头牛的生活，从天刚亮起，一直刻板的劳作到夜，从春天作到冬天，从年轻作到年老，永远是如是。对于身体的健康顾不到；对于子女的教育也顾不到。对于人类正当的娱乐也不曾享受过，而且糊里糊涂好象做梦似的，把青春随随便便的过去了以至于死。她们就没懂得什么是人类的生活啊！

这种情形是很不利于社会国家的，甚至是不利于人类的。因为乡村妇女的生活，只是等于牛马的生活，于是身体失了健康，将来生出许多衰弱的儿女，对于种族问题极有关系。至于不注意儿女的教育，将来的国民，又不免都是些恶劣分子。这些情形，往小里说，有碍于一家一国的健全；往大里说，不也有关于人类的进步吗？！所以改善乡村妇女生活，实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乡村妇女的生活，应当改善的种种理由，前面已略说过。现在就根据这些理由，说说改善的各方面。

人类的生活，本来有许多方面，可是归纳起来说，不外精神的，物质的两种：

（一）物质方面。物质方面的生活，不外衣食住的问题。乡村妇女衣食住方面，都十分俭朴，这是一种美德，是应当保存的；不过俭朴勤劳中，不能不注意到以下的两点：

（1）勤劳。乡村妇女，整天整年，如牛马似的操劳，有时因为过分的劳动，使得身体衰弱，将来生下来的小孩子，都是些弱种，所以勤劳，实在是应当注意的一点。

（2）卫生。生活无论怎样简真朴素，若能够时时留心卫生，身体一定可以保持健康；所以关于衣服被褥的清洁，厨房厕所的干净，饮食的谨慎，都是应当注意的。

（二）精神方面。人类的生活，比一切禽兽不同，就因为人类不但有物质的生活，还有精神的生活。乡村妇女应注意的精神生活，约有两点：——

（1）儿童的教育。儿童幼小的时候，好象一缕纯白的丝，染红便红，染黑便黑。这个染红或染黑的权，都在父母，母亲更甚。这时只看母亲的教育怎样了；如果母亲能修养自己，好好教育儿童，将来这个儿童，一定能达到他所希望的那样子，也必能得到极大的安慰了。

（2）正当的娱乐。一个人的生活，如果是整天游手好闲，专寻快乐，那当然是错误。可是一天到晚，一点正当的娱乐都没有，也是不对。因为一个人的精神，不能没有相当的活跃。如果没有娱乐，只是刻板的工作，那种生活，是不完全的。所以正当的娱乐，在人类的生活上，也是很要紧的。

具体办法第一步，就是要组织各种的妇女团体。现在我们先就目前乡村妇女可以办到的说几种：

（1）家庭生活改良会。在一个村子里组织一个大规模的妇女生活改良会，如果村子比较大还可以组织分会，或每十家一个分会也可以；总之，看情形支配好了。各家的妇女都是这会里的会员。每月开一次或两次会，讨论家庭卫生，家庭经济，家政方面种种的问题，就拿所讨论的结果，作为实行的标准。实行的时候，如果觉得还有不妥当的地方，第二次开会可以提出讨论，总以达到改善生活的目的为要。

（2）儿童教育研究会。第一项所说是专指家政方面说的，这一项是指怎样使儿童在怀抱之中，就养成良好习惯的种种方法。及到入学年龄，一定要设法送他们进学校受学校教育。在儿童受学校教育的时候，家庭应当与学校合作，才不至于使儿童从学校得来的教训，到家全丢了，这也是极要紧的一件事。

（3）妇女娱乐会。妇女每一天里，至少要匀出一小时的工夫作一种正当的娱乐。如吹弄各种音乐，或谈讲有趣的故事，或到村野散步，或到风景优美的地方开茶话会，这些娱乐都可以修养人格，陶冶性情，是人类不可少的生活。除了这几件以外，还有许多别种的方法，不过这是比较容易做到的，而且是急要做到的。所以希望乡村有志的妇女急起，努力从事组织，以期达到人类完善的生活，不但是乡村妇女本身的幸福，就是国家社会也要受极大的影响。乡村妇女快些努力吧！

劳心者和劳力者

孟子说道：“劳力者役于人，劳心者役人”，这话很可以代表数千年来，劳力者和劳心者的阶级制度了。这阶级的相差度数，是有一与三四十倍之比，就是劳力者三四十点钟的劳动，只抵得劳心者一点钟的劳动；所以大学教授，每一点钟的代价是三元，或五元，而人力车的劳动者，只得到小洋一角，这是很普通的例子。所以劳力者虽尽他毕生的力量去劳动，也未必能得到温饱，因此社会上的罪恶，惨痛的事情，就一天多似一天了。这都是因为阶级制度的流弊，极不平等极不人道的表现！

劳心的人为甚么能占世界上优胜的地位？他的原因，不外以下所列的几层了。

a.思想之能力，足以支配万物：劳心者的思想，是有“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能力，所以可以很安逸的得到物质的依给，和支配一切的劳动者，和奴使一切的人类和牛马一样的！

b.思想家不易得，故世人多重视之：思想家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所以才能在世界上占优胜的地位！

c.劳心者的贡献于人类，多过劳力者的贡献；按劳心者的某种贡献于社会，他的效力实在是有千万倍于劳力者，并且没有劳心者的“决策”，劳力者也无所用其劳力。就比如发明水蒸气的运用，然后劳力者才能用其劳力构造种种机械，不然这机械，也无从下手制造了。这又是劳力者，不如劳心者势力的一点，劳心者所以占优胜位置的又一个原因。

以上三项的理由，诚足为劳心者之根据，而取得社会上优胜的地位，并且是劳力者没话可反抗的了，但我们试平心静气想想，这个根据恐怕不是很正当的呢，我们不妨逐层的研究一番，正当不正当就了若观火了！

第一层，我们先就劳心者的“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一句话来说。劳心者固然有“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思想，但他何以能现出来，成功事实呢？就比如军师“决策定计”极为完密，但不“拨兵调将”就无以用其谋，而从命的兵和将是劳心的呢？还是劳力的呢？设若没兵和将的劳动者替他表现，他这个“运筹帷幄，决策千里”，只等于纸上谈兵，又有甚么用处呢？由此看来，劳心者的思想能力，虽是以支配万物，而也因为万物能为所用，那么这个功劳就不独是思想家所应独占的呢！

第二层，思想家固然不易得，因为人的天才不同，这是一个原因，但劳心者的际（机）会比较天才还要紧呢！劳心者，他所以能劳心，因为他得到劳心的际（机）会，而这个际（机）会起初是由一个出类拔萃的天才所独造的，没有甚么不公平，而后来的劳心的人，未必都是天才，而劳力的人，也未必没有天才，不过因为际（机）会的关系，就是有天才，也不免要埋没了，那么这个劳心者，并不是不易得，而际（机）会不许他，如此劳心者的“难能可贵”，不成问题了！我们也用不着因为他“难能可贵”，特别尊重他了！

第三层，劳心者的贡献多过劳力者的贡献，这话确是不错，但是因为他贡献的大，所以要得到比较多的代价，这话似乎也不见得正当，因为劳心者，对于社会的物质是没有直接生产的贡献，并且他的销（消）费要几十倍于劳力者，而劳力者对于社会物质的生产，有直接的贡献；那么劳心者，就是有比较大的贡献于社会，也是应当的，公道的，没有必得特别高的代价的道理。

我们应当知道，社会的组织，不是很简单而有很清楚的界限的，是相助为理的，所以无论是劳力者，或是劳心者，都不能单独的生活。劳心者离开劳力者，无以表现他的思想；劳力者离开劳心者，无所用其劳力。就比如劳心者发明了科学的原理，这功劳是很大的了！而铁路的成功，机械的构造，岂不是那千万数的劳力者，终年苦辛，滴滴血汗构成的吗？更推广说来，这全世界灿烂的物质文明，哪一件不是要费许多劳力者辛苦经营出来的呢？

再者，劳心者，所以有价值的原因，不仅是在他思想的本身，贵在能表现他的思想，使人类能得到他的宝惠，而获得比较安乐幸福，才算有价值。若果无实利于人类，这个思想无论是如何的高超，他的价值也是表现不出来的，纵说他没有价值，也未尝不可呢！而要表现出他的价值，决不是劳心者本身所能作到的，必有待于劳力者的。照这样看来，劳力者的价值和劳心者的价值，是一样，没有高低，是很明了的了！

但是数千年的“役人役于人”的阶级，又如何能打破呢？若在“役人役于人”的本身着手，是不能解决，因为这是不彻底的，“役人役于人”是果，其因则在社会不平等的工资制度，舍本而逐末，当然是无济于事的。必要从根本上着手，推翻一切不平等的制度，人人本着互助的天性，共同的精神，谋人类的幸福快乐，贡献的多寡，量力而为，总以得到快乐的人生，安宁的社会为目标的。人类的职分是如此，那么没有甚么人可以自居于人类以外，而支配人类种种的报酬。而社会上物质精神的福利，是人类个各应享受的，个各可以任意取得他所应要的，以足用为限，没有“你的”“我的”的分别，也没有你应当吃饭，我不当吃饭的正义。那少数劳心者的垄断，决不是人道所以为正当的，这是我们所当奋斗的努力的！

因为有少数劳心者的垄断，而生出种种阶级制度，流弊所及，不仅劳心者垄断而已，并且不劳力，不劳心，而得到比劳心、劳力的代价高出几十万倍的人，遍国都是；靠得法律上，“我的金钱”，残杀人类，奴使同胞，而一般可怜的劳力者，因为他的钱不是我的，就是劳苦一生，也只能得到最少数的代价，度他们的残喘。这种非人道的，不平等的制度，能使他“万岁千秋而不朽”吗？有头脑的同胞，大家澄心细想，我们对于这种制度应当持甚么态度，大家想罢！仔细的想罢！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0

月夜孤舟

庐隐作品精选

目录

海滨故人

一个著名作家

一封信

两个小学生

灵魂可以卖吗

海滨故人

一

呵！多美丽的图画！斜阳红得象血般，照在碧绿的海波上，露出紫蔷薇般的颜色来，那白杨和苍松的荫影之下，她们的旅行队正停在那里，五个青年的女郎，要算是此地的熟客了，她们住在靠海的村子里；只要早晨披白绡的安琪儿，在天空微笑时，她们便各拿着书跳舞般跑了来。黄昏红裳的哥儿回去时，她们也必定要到。

她们到是什么来历呢，有一个名字叫露沙，她在她们五人里，是最活泼的一个。她总喜欢穿白纱的裙子，用云母石作枕头，仰面睡在草地上默默凝思。她在城里念书，现在正是暑假期中，约了她的好朋友——玲玉，莲裳，云青，宗莹住在海边避暑，每天两次来赏鉴海景。她们五个人的相貌和脾气都有极显著的区别，露沙是个很清瘦的面庞和体格。但却十分刚强，她们给她的赞语是“短小精悍”，她的脾气很爽快，但心思极深，对于世界的谜仿佛已经识破，对人们交接，总是诙谐的。玲玉是富于情感，而体格极瘦弱，她常常喜欢人们的赞美和温存。她认定世界的伟大和神秘，只是爱的作用，她喜欢笑，更喜欢哭，她和云青最要好。云青是个智理比感情更强的人。有时她不耐烦了，不能十分温慰玲玉，玲玉一定要背人偷拭泪。有时竟至放声痛哭了。莲裳为人最周到，无论和什么人都交际得来，而且到处都被人欢迎，她和云青很好，宗莹在她们里头，是最娇艳的一个，她极喜欢艳妆，也喜欢向人夸耀她的美和她的学识，她常常说过分的话。露沙和她很好，但露沙也极反对她思想的近俗，不过觉得她人很温和，待人很好，时时的牺牲了自己的偏见，来附和她，她们样样不同的朋友，而能比一切同学亲热，就在她们都是很有抱负的人，和那醉生梦死的不同。所以她们就在一切同学的中间，筑起高垒来隔绝了。

有一天朝霞罩在白云上的时候，她们五个人又来了，露沙睡在海崖上，宗莹蹲在她的身旁，莲裳、玲玉、云青站在海边听怒涛狂歌，看碧波闪映，宗莹和露沙低低地谈笑，远远忽见一缕白烟从海里腾起。玲玉说：“船来了！”大家因都站起来观看，渐渐看见烟筒了，看见船身了，不到五分钟整个的船都可以看得清楚，船上许多水手都对她们望着，直到走到极远才止。她们因又团团坐下，说海上的故事。

开始露沙述她幼年时，随她的父母到外省作官去，也是坐的这样的海船，有一天因为心里烦闷极了，不住声的啼哭，哥哥拿许多糖果哄她，也止不住哭声，妈妈用责罚来禁止她的哭声，也是无效。这时她父亲正在作公文，被她搅得急起来，因把她抱起来要往海里抛。她这时惧怕那油碧碧的海心，才止住哭声。

宗莹插言道露沙小时的历史，多着呢，我都知道。因我妈妈和她家认识，露沙生的那天，我妈妈也在那里。玲玉说你既知道，讲给我们听听好不好？宗莹看着露沙微笑，意思是探她许可与否，露沙说：“小时的事情我一概不记得，你说说也好，叫我也知道知道。”

于是宗莹开始说了：“露沙出世的时候，亲友们都庆贺她的命运，因为露沙的母亲已经生过四个哥儿了。当孕着露沙的时候，只盼望是个女儿。这时露沙正好出世。她母亲对这嫩弱的花蕊，十分爱护，但同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不免妨碍露沙的幸运，就是生露沙的那一天，她的外祖母死了。并且曾经派人来接她的母亲，为了露沙的出世，终没去成，事后每每思量，当露沙闭目恬适睡在她臂膀上时，她便想到母亲的死，晶莹的泪点往往滴在露沙的颊上。后来她忽感到露沙的出世有些不祥，把思量母亲的热情，变成憎厌露沙的心了！

“还有不幸的，是她母亲因悲抑的结果，使露沙没有乳汁吃，稚嫩的哀哭声，便从此不断了。有一天夜里，露沙哭得最凶，连她的小哥哥都吵醒了。他母亲又急又痛，止不住倚着床沿垂泪，她父亲也叹息道：‘这孩子真讨厌！明天雇个奶妈，把她打发远点，免得你这么受罪！’她母亲点点头，但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露沙已不在她母亲怀抱里了，那个新奶妈，是乡下来的，她梳着奇异象蝉翼般的头，两道细缝的小眼，上唇撅起来，露着牙龈。露沙初次见她，似乎很惊怕，只躲在娘怀里不肯仰起头来，后来那奶妈拿了许多糖果和玩物，才勉强把她哄去。但到了夜里，她依旧要找娘去，奶妈只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唱催眠歌儿。才把她哄睡了。

“露沙因为小时吃了母亲忧抑的乳汁，身体十分孱弱，况且那奶妈又非常的粗心，她有时哭了，奶妈竟不理她，这时她的小灵魂，感到世界的孤寂和冷刻了。她身体健康更一天不如一天。到三岁了她还不能走路和说话，并且头上还生了许多疮疥。这可怜的小生命，更没有人注意她了。

“在那一年的春天，鸟儿全都轻唱着，花儿全都含笑着，露沙的小哥哥都在绿草地上玩耍，那时露沙得极重的热病，关闭在一间厢房里。当她病势沉重的时候，她母亲绝望了，又恐怕传染，她走到露沙的小床前，看着她瘦弱的面庞说：‘唉！怎变成这样了！……奶妈！我这里孩子多，不如把她抱到你家里去治吧！能好再抱回来，不好就算了！’奶妈也正想回去看看她的小黑，当时就收拾起来，到第二天早晨，奶妈抱着露沙走了。她母亲不免伤心流泪。露沙搬到奶妈家里的第二天，她母亲又生了个小妹妹，从此露沙不但不在她母亲的怀里，并且也不在她母亲的心里了。

“奶妈的家，离城有二十里路，是个环山绕水的村落，她的屋子，是用茅草和黄泥筑成的，一共四间，屋子前面有一座竹篱笆，篱笆外有一道小溪，溪的隔岸，是一片田地，碧绿的麦秀，被风吹着如波纹般涌漾，奶妈的丈夫是个农夫，天天都在田地里作工，家里有一个纺车，奶妈的大女儿银姊，天天用它纺线，奶妈的小女儿小黑和露沙同岁，露沙到了奶妈家里，病渐渐减轻，不到半个月已经完全好了，便是头上的疮也结了痂，从前那黄瘦的面孔，现在变成红黑了。

“露沙住在奶妈家里，整整过了半年，她忘了她的父母，以为奶妈便是她的亲娘，银姊和小黑是她的亲姊姊。朝霞幻成的画景，成了她灵魂的安慰者，斜阳影里唱歌的牧童，是她的良友，她这时精神身体都十分焕发。

“露沙回家的时候，已经四岁了。到六岁的时候，就随着她的父母作官去，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宗莹说到这里止住了。露沙只是怔怔地回想，云青忽喊道：“你看那海水都放金光了，太阳已经到了正午，我们回去吃饭吧！”她们随着松荫走了一程已经到家了。

在这一个暑假里，寂寞的松林，和无言的海流，被这五个女孩子点染得十分热闹，她们对着白浪低吟，对着激潮高歌，对着朝霞微笑，有时竟对着海月垂泪。不久暑假将尽了，那天夜里正是月望的时候，她们黄昏时拿着箫笛等来了。露沙说：“明天我们就要进城去，这海上的风景，只有这一次的赏受了。今晚我们一定要看日落和月出……这海边上虽有几家人家，但和我们也混熟了，纵晚点回去也不要紧，今天总要尽兴才是。”大家都极同意。

西方红灼灼地光闪烁着，海水染成紫色，太阳足有一个脸盆大，起初盖着黄红色的云，有时露出两道红来，仿佛火神怒睁两眼，向人间狠视般，但没有几分钟那两道红线化成一道，那彩霞和彗星般散在西北角上，那火盆般的太阳已到了水平线上，一霎眼那太阳已如狮子滚绣球般，打个转身沉向海底去了。天上立刻露出淡灰色来，只在西方还有些五彩余辉闪烁着。

海风吹拂在宗莹的散发上，如柳丝轻舞，她倚着松柯低声唱道：

我欲登芙蓉之高峰兮，
白云阻其去路。
我欲攀绿萝之俊藤兮
惧颓岩而踟躇。
伤烟波之荡荡兮，
伊人何处？
叩海神久不应兮，
唯漫歌以代哭！

接着歌声，又是一阵箫韵，其声嘤嘤似蜂鸣群芳丛里，其韵溶溶似落花轻逐流水，渐提渐高激起有如孤鸿哀唳碧空，但一折之后又渐转和缓恰似水渗滩底呜咽不绝，最后音响渐杳，歌声又起道：

临碧海对寒素兮，
何烦纡之萦心！
浪滔滔波荡荡兮，
伤孤舟之无依！
伤孤舟之无依兮，
愁绵绵而永系！

大家都受了歌声的催眠，沉思无言，便是那作歌的宗莹，也只有微叹的余音，还在空中荡漾罢了。

二

她们搬进学校了。暑假里浪漫的生活，只能在梦里梦见，在回想中想见。这几天她们都是无精打采的。露沙每天只在图书馆，一张长方桌前坐着，拿着一枝笔，痴痴地出神，看见同学走过来时，她便将人家慢慢分析起来，同学中有一个叫松文的从她面前走过，手里正拿着信，含笑的看着，露沙等她走后，便把她从印象中提出，层层地分析，过了半点钟。便抽去笔套，在一册小本子上写道：“一个很体面的女郎，她时时向人微笑，多美丽呵！只有含露的茶蘼能比拟她。但是最真诚和甜美的笑容，必定当她读到情人来信时才可以看见！这时不止象含露的荼蘼了。并且象斜阳薰醉的玫瑰。又柔媚又艳丽呢！”她写到这里又有一个同学从她面前走过。她放下她的小本子，换了宗旨不写那美丽含笑的松文了！她将那个后来的同学照样分析起来。这个同学姓郦在她一级中年纪最大。——大约将近四十岁了——她拿着一堆书，皱着眉走过去。露沙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不禁长叹一声，又拿起笔来写道：“她是四十岁的母亲了，——她的儿已经十岁——当她拿着先生发的讲义——二百余页的讲义，细细的理解时，她不由得想起她的儿来了。她那时皱紧眉头，合上两眼，任那眼泪把讲义湿透，也仍不能止住她的伤心。

“先生们常说：‘她是最可佩服的学生。’我也只得这么想，不然她那紧皱的眉峰，便不时惹起我的悲哀：我必定要想到：‘人多么傻呵！因为不相干什么知识——甚至于一张破纸文凭，把精神的快活完全牺牲了……’”铛铛一阵吃饭钟响，她才放下笔，从图书馆出来，她一天的生活大约如是，同学们都说她有神经病，有几个刻薄的同学给她起个绰号，叫“著作家”，她每逢听见人们嘲笑她的时候，只是微笑说：“算了吧！著作家谈何容易？”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的跑到图书馆去了。

宗莹最喜欢和同学谈情。她每天除上课之外，便坐在讲堂里，和同学们说：“人生的乐趣，就是情，”她们同级里有两个人，一个叫作兰馨，一个叫作孤云，她们两人最要好。然而也最爱打架。她们好的时候，手挽着手，头偎着头，低低地谈笑。或商量两个人作一样衣服，用什么样花边，或者作一样的鞋，打一样的别针，使无论什么人一见她们，就知道她们是顶要好的朋友，有时预算星期六回家，谁到谁家去，她们说到快意的时候，竟手舞足蹈，合唱起来。这时宗莹必定要拉着玲玉说：“你看她们多快乐呵！真是人若没有感情，就不能生活了。情是滋润草木的甘露，要想开美丽的花，必定要用情汁来灌溉，”玲玉也悄悄地谈论着，我们级里谁最有情，谁有真情，宗莹笑着答她道：“我看你最多情，——最没情就是露沙了。她永远不相信人，我们对她说情，她便要笑我们。其实她的见地实在不对。”玲玉便怀疑着笑说道：“真的吗？……我不相信露沙无情，你看她多喜欢笑，多喜欢哭呀。没情的人，感情就不应当这么易动。”宗莹听了这话，沉思一回，又道：“露沙这人真奇怪呀！……有时候她闹起来，比谁都活泼，及至静起来，便谁也不理的躲起来了。”

她们一天到晚，只要有闲的时候，便如此的谈论，同学们给她们起了绰号，叫“情迷”。她们也笑纳不拒。

云青整天理讲义，记日记。云青的姊妹最多。她们家庭里因组织了一个娱乐会。云青全份的精神都集中在这里，下课的时候，除理讲义，抄笔录，和记日记外，就是作简章，和写信。她性情极圆和，无论对于什么事，都不肯吃亏，而且是出名的拘谨。同级里每回开级友会，或是爱国运动，她虽热心帮忙，但叫她出头露面，她一定不答应。她唯一的推辞只说：“家里不肯。”同学们能原谅她的，就说她家庭太顽固，她太可怜。不能原谅她，就冷笑着说：“真正是个薛宝钗。”她有时听见这种的嘲笑，便呆呆坐在那里。露沙若问她出什么神？她便悲抑着说：“我只想求人了解真不容易！”露沙早听惯看惯她这种语调态度，也只冷冷地答道：“何必求人了解？老实说便是自己有时也不了解自己呢！”云青听了露沙的话，就立刻安适了，仍旧埋头作她的工作。

莲裳和她们四人不同级，她学的是音乐。她每日除了练琴室里弹琴，便是操场上唱歌。她无忧无虑，好象不解人间有烦恼事，她每逢听见云青、露沙谈人无味一类的话，她必插嘴截住她们的话说：“唉呀！你们真讨厌。竟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有什么用处呢？来吧！来吧！操场玩去吧！”她跑到操场里，跳上秋千架，随风上下翻舞，必弄得一身汗她才下来，她的目的，只是快乐。她最憎厌学哲理的人，所以她和露沙她们不能常常在一处，只有假期中，她们偶然聚会几次罢了。

她们在学校里的生活很平淡，差不多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现。到了第三个年头，学校里因为爱国运动，常常罢课。露沙打算到上海读书。开学的时候，同学们都来了，只短一个露沙，云青、玲玉、宗莹都感十分怅惘，云青更抑抑不能耐，当日就写了一封信给露沙道：

露沙：

赐书及宗莹书，读悉一是，离愁别恨，思之痛，言之更痛，露沙！千丝万缕，从何诉说？知惜别之不免，悔欢聚之多事矣！悠悠不决之学潮，至兹告一结束，今日已始行补课，同堂相见，问及露沙，上海去也。局外人已不胜为吾四人憾，况身受者乎？吾不欲听其问，更不忍笔之于此以增露沙愁也！所幸吾侪之以志行相契，他日共事社会，不难旧雨重逢，再作昔日之游，话别情，倾积愫，且喜所期不负，则理想中乐趣，正今日离愁别恨有以成之；又何惜今日之一别，以致永久之乐乎？云素欲作积极语，以是自慰，亦勉以是为露沙慰，知露沙离群之痛，总难恝然于心。姑以是作无聊之极想，当耐味之榆柑可也。

今日校中之开学式，一种萧条气象，令人难受，露沙！所谓“别时容易见时难”。吾终不能如太上之忘情，奈何！得暇多来信，余言续详，顺颂康健！

云青

云青写完信，意绪兀自懒散，在这学潮后，杂乱无章的生活里，只有沉闷烦纡，那守时刻司打钟的仆人，一天照样打十二回钟，但课堂里零零落落，只有三四个人上堂。教员走上来，四面找人，但窗外一个人影都没有。院子里只有垂杨对那孤寂的学生教员，微微点头。玲玉、宗莹和云青三个人，只是在操场里闲谈，这时正是秋凉时候，天空如洗，黄花满地，西风爽竦。一群群雁子都往南飞。更觉生趣索然。她们起初不过谈些解决学潮的方法，已觉前途的可怕，后来她们又谈到露沙了，玲玉说：“露沙走了，与她的前途未始不好。只是想到人生聚散，如此易易，太没意思了，现在我们都是作学生的时代，肩上没有重大的责任，尚且要受种种环境支配，将来投身社会，岂不更成了机械吗？……”云青说：“人生有限的精力。消磨完了就结束了，看透了到不值得愁前虑后呢！”宗莹这时正在葡萄架下，看累累酸子，忽接言道：“人生都是苦恼，但能不想就可以不苦了！”云青说：“也只有作如此想。”她们说着都觉倦了，因一齐回到讲堂去。宗莹的桌上忽放着一封信，是露沙寄来的，她忙忙撕开念道：

人寿究竟有几何？穷愁潦倒过一生；未免不值得！我已决定日内北上，以后的事情还讲不到，且把眼前的快乐享受了再说。

宗莹！云青！玲玉！从此不必求那永不开口的月姊——传我们心弦之音了！呵！再见！

宗莹喜欢得跳起来。玲玉云青也尽展愁眉，她们并且忙跑去通知莲裳，预备欢迎露沙。

露沙到的那天，她们都到火车站接她。把她的东西交给底下人拿回去。她们五个人一齐走到公园里。在公园里吃过晚饭，便在社稷坛散步，她们谈到暑假分别时曾叮嘱到月望时，两地看月传心曲，谁想不到三个月，依旧同地赏月了！在这种极乐的环境里，她们依旧恢复她们天真活泼的本性了。

她们谈到人生聚散的无定。露沙感触极深，因述说她小时的朋友的一段故事：“我从九岁开始念书，启蒙的先生是我姑母，我的书房，就在她寝室的套间里。我的书桌是红漆的，上面只有一个墨盒，一管笔，一本书，桌子面前一张木头椅子。姑母每天早晨教我一课书，教完之后，她便把书房的门倒锁起来，在门后头放着一把水壶，念渴了就喝白开水，她走了以后，我把我的书打开。忽听见院子里妹妹唱歌，哥哥学猫叫，我就慢慢爬到桌上站在那里，从窗眼往外看，妹妹笑，我也由不得要笑。哥哥追猫，我心里也象帮忙一块追似的，我这样站着两点钟也不觉倦，但只听见姑母的脚步声，就赶紧爬下来，很规矩的坐在那里，姑母一进门，正颜厉色的向我道：‘过来背书，’我那里背得出。便认也不曾认得。姑母怒极，喝道：‘过来！’我不禁哀哀地哭了，她拿着皮鞭抽了几鞭。然后狠狠的说：‘十二点再背不出，不用想吃饭呵！’我这时恨极这本破书了。但为要吃午饭，也不能不拼命的念，侥幸背出来了，混了一顿午饭吃。但是念了一年，一本三字经还不曾念完。姑母恨极了，告诉了母亲把我狠狠责罚了一顿，从此不教我念书了。我好象被赦的死囚，高兴极了。

“有一天我正在同妹妹作小衣服玩，忽听见母亲叫我说：‘露沙！你一天在家里不念书，竟顽皮，把妹妹都引坏了。我现在送你上学校去，你若不改，被人赶出来，我就不要你了。’我听了这话，又怕又伤心，不禁放声大哭。后来哥哥把我抱上车，送我到东城一个教会学堂里，我才迈进校长室，心里便狂跳起来。在我的小生命里，是第一次看见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况且这校长满脸威严。我哥哥和她说：‘这小孩是我的妹妹，她很顽皮，请你不用客气的管束她。那是我们全家所感激的。’那校长对我看了半天说：‘哦！小孩子！你应当听话，在我的学校里，要守规矩，不然我这里有皮鞭，它能责罚你。’她说着话，把手向墙上一捺。就听见‘赸赸！’一阵铃响，不久就走进一个中国女人来，年纪二十八九，这个人比校长温和得多，她走进来和校长鞠了个躬，并不说话，只听见校长叫他道：‘魏教习！这个女孩是到这里读书的，你把她带去安置了吧！’那个魏教习就拉着我的手说：‘小孩子！跟我来！’我站着不动，两眼望着我的哥哥，好似求救似的，我哥哥也似了解我的意思，因安慰我说：‘你好好在这里念书，我过几天来看你。’我知道无望了，只得勉勉强强跟着魏教习到里边去。

“这学校的学生，都是些乡下孩子，她们有的穿着打补钉的蓝布褂子，有的头上扎着红头绳，见了我都不住眼的打量，我心里又彷徨，又凄楚。在这满眼生疏的新环境里，觉得好似不系之舟，前途命运真不可定呵。迷糊中不知走了多少路，只见魏教习领我走到楼下东边一所房子前站住了，用手轻轻敲了几下门，那门便‘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女郎戴着蔚蓝眼镜，两颊娇红，眉长入鬓，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微笑着对魏教习鞠了躬说：‘这就是那新来的小学生吗？’魏教习点点头说：‘我把她交给你，一切的事情都要你留心照应，’说完又回头对我说：‘这里的规矩，小学生初到学校，应受大学生的保护和管束。她的名字叫秦美玉，你应当叫她姐姐，好好听她的话，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请教她。’说完站起身走了。那秦美玉拉着我的手说：‘你多大了？你姓什么？叫什么？……这学校的规矩很利害，外国人是不容情的，你应当事事小心，’她正说着，已有人将我的铺盖和衣物拿进来了。我这时忽觉得诧异，怎么这屋子里面没有床铺呵？后来又看她把墙壁上的木门推开了。里头放着许多被褥，另外还有一个墙橱，便是放衣服的地方，她告诉我这屋里住五个人，都在这木板上睡觉，此外，有一张长方桌子，也是五个人公用的地方，我从来没看见过这种简鄙的生活，仿佛到了一个特别的所在，事事都觉得不惯。并且那些大学生，又都正颜厉色的指挥我打水扫地，我在家从来没作过，况且年龄又太幼弱，怎么能作得来。不过又不敢不作，到烦难的时候，只有痛哭，那些同学又都来看我，有的说‘这孩子真没出息！’有的说：‘管管她就好了。’那些没有同情的刺心话，真使我又羞又急，后来还是秦美玉有些不过意，抚着我的头说：‘好孩子！别想家，跟我玩去。’我擦干了眼泪，跟她走出来，院子里有秋千架，有荡木，许多学生在那里玩耍，其中有一个学生，和我差不多大，穿着藕合色的洋纱长衫，对我含笑的望，我也觉得她和别的同学不同，很和气可近的，我不知不觉和她熟识了，我就别过秦美玉和她牵着手，走到后院来，那里有一棵白杨树，底下放着一块捣衣石，我们并肩坐在那里，这时正是黄昏的时候，柔媚的晚霞，缀成幔天红罩，金光闪射，正映在我们两人的头上，她忽然问我道：‘你会唱圣诗吗？’我摇头说‘不会，’她低头沉思半晌说：‘我会唱好几首，我教你一首好不好？’我点头道：‘好！’她便轻轻柔柔地唱了一首，歌词我已记不得了。只是那爽脆的声韵，恰似娇莺低吟、春燕轻歌，到如今还深刻脑海，我们正在玩得有味，忽听一阵铃响，她告诉我吃晚饭了。我们依着次序，走进膳堂，那膳堂在地窖里，很大的一间房子，两旁都开着窗户，从窗户外望，平地上所种的杜鹃花正开得灿烂娇艳，迎着残阳，真觉爽心动目。屋子中间排着十几张长方桌，桌的两旁放着木头板凳，桌上当中放着一个绿盆，盛着白木头筷子和黑色粗碗，此外排着八碗茄子煮白水，每两人共吃一碗，在桌子东头，放着一笸箩棒子面的窝窝头，黄腾腾好似金子的颜色，这又是我从来没吃过的，秦美玉替我拿了两块放在面前。我拿起来咬了一口，有点甜味，但是嚼在嘴里，粗糙非常，至于那碗茄子，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又涩又苦。想来既没有油，盐又放多了，我肚子其实很饿，但我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心里一急，那眼泪点点滴滴都洒在窝窝头上了，那些同学见我这种情形，有的诽笑我，有的谈论我，我仿佛听见她们说：‘小姐的派头倒十足，但为什么不吃小厨房的饭呢？’我那时不知道这学校的饭是分等第的，有钱的吃小厨房饭，没钱就吃大厨房的饭，我只疑疑惑惑不知道她们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饭菜垂泪，直等大家都吃完，才一齐散了出来。我自从这一顿饭后，心里更觉得难受了，这一夜翻来覆去，无论如何睡不着，看那清碧的月光，从树杪上移到我屋子的窗棂上，又移到我的枕上，直至月光充满了全屋，我还不曾入梦，只听见那四个同学呼声雷动，更感焦躁，那眼泪又不由自主的流下来了。直到天快亮，我才迷迷忽忽睡了一觉。

“第二天的饭菜，依旧是不能下箸。那个小朋友知道这消息，到吃饭的时候，特把她家里送来的菜，拨了一半给我，我才得吃了一顿饱饭，这种苦楚直挨了两个星期，才略觉习惯些，我因为这个小朋友待我极好，因此更加亲热，直到光复那一年，我家里搬到天津去，我才离开这学校，我的小朋友也回通州去了。到光复以后我已经十三岁了，我的小朋友十二岁，我们一齐都进公立某小学校，后来她因为想学医到别处去，我们五六年不见，想不到前年她又到北京来，我们因又得欢聚，不过现在她又走了——听说她已和人结婚——很不得志，得了肺病，将来能否再见，就说不定了。”

“你们说人生聚散有一定吗？”露沙说完，兀自不住声的叹息，这时公园游人已渐渐散尽，大家都有倦意。因趁着光慢慢步出园来，一同雇车回学校去。

露沙自从上海回来后，宗莹和云青、玲玉，都觉格外高兴，这时候她们下课后，工作的时候很少，总是四个人拉着手，在芳草地上，轻歌快谈。说到快意时，便哈天扑地的狂笑，说到凄楚时便长呼短叹，其实都脱不了孩子气，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究竟！不过嘴里说说，真的苦趣还一点没尝到呢！

三

光阴快极了，不觉又过了半年，不解事的露沙、玲玉、云青、宗莹、莲裳，不幸接二连三都卷入愁海了。

第一个不幸的便是露沙，当她幼年时饱受冷刻环境的薰染，养成孤僻倔强的脾气，而她天性又极富于感情，所以她竟是个智情不调和的人。当她认识那青年梓青时，正在学潮激烈的当儿。天上飘着鹅毛片般的白雪，空中风声凛冽，她奔波道途，一心只顾怎么开会，怎么发宣言，和那些青年聚在一起，讨论这一项，解决那一层，她初不曾预料到这一点的，因而生出绝大的果来。

梓青是个沉默孤高的青年，他的议论最彻底，在会议的席上，他不大喜欢说话，但他的论文极多，露沙最喜欢读他的作品，在心流的沟里，她和他不知不觉已打通了，因此不断的通信，从泛泛的交谊，变为同道的深契，这时露沙的生趣勃勃，把从前的冷淡态度，融化许多，她每天除上课外，便是到图书馆看书，看到有心得，她或者作短文，和梓青讨论，或者写信去探梓青的见解，在这个时期里，她的思想最有进步，并且她又开始研究哲学，把从前懵懵懂懂的态度都改了。

有一天正上哲学课，她拿着一枝铅笔记先生口述的话，那时先生正讲人生观的问题，中间有一句说：“人生到底作什么？”她听了这话，忽然思潮激涌，停了手里的笔，更听不见先生继续讲些什么？只怔怔的盘算，“人生到底作什么？……牵来牵去，忽想到恋爱的问题上去，——青年男女，好象是一朵含苞未放的玫瑰花，美丽的颜色足以安慰自己，诱惑别人，芬芳的气息，足以满足自己，迷恋别人。但是等到花残了，叶枯了，人家弃置，自己憎厌，花木不能躲时间空间的支配，人类也是如此，那末人生到底作什么？……其实又有什么可作？恋爱不也是一样吗？青春时互相爱恋，爱恋以后怎么样？……不是和演剧般，到结局无论悲喜，总是空的呵！并且爱恋的花，常常衬着苦恼的叶子，如何跳出这可怕的圈套，清净一辈子呢？……”她越想越玄，后来弄得不得主意，吃饭也不正经吃，有时只端着饭碗拿着筷子出神，睡觉也不正经睡，半夜三更坐了起来发怔，甚至于痛哭了。

这一天下午，露沙又正犯着这哲学病，忽然梓青来了一封信，里头有几句话说：“枯寂的人生真未免太单调了！……唉！什么时候才得甘露的润泽，在我空漠的心田，开朵灿烂的花呢？……恐怕只有膜拜‘爱神’，求她的怜悯了！”这话和她的思想，正犯了冲突。交战了一天，仍无结果，到了这一天夜里，她勉勉强强写了梓青的回信，那话处处露着彷徨矛盾的痕迹，到第二天早起从新看看，自己觉得不妥，因又撕了，结果只写几个字道：“来信收到了，人生不过尔尔，苦也罢，乐也罢，几十年全都完了，管他呢！且随遇而安罢！”

活泼泼地露沙，从此憔悴了！消沉了！对于人间时而信，时而疑，神经越加敏锐，闲步到中央公园，看见鸭子在铁栏里游泳，她便想到，人生和鸭子一样的不自由，一样的愚钝，人生到底作什么？听见鹦鹉叫，她便想到人们和鹦鹉一样，刻板的说那几句话。一样的不能跳出那笼子的束缚，看见花落叶残便想到人的末路——死——仿佛天地间只有愁云满布，悲雾迷漫，无一不足引起她对世界的悲观，弄得精神衰颓。

露沙的命运是如此。云青的悲剧同时开演了，云青向来对于世界是极乐观的，她目的想作一个完美的教育家，她愿意到乡村的地方——绿山碧水，——的所在，招集些乡村的孩子，好好的培植她们，完成甜美的果树，对于露沙那种自寻苦恼的态度，每每表示反对。

这天下午她们都在学校园葡萄架下闲谈，同级张君，拿了一封信来，递给露沙，她们都围拢来问“这是谁的信，我们看得吗？”露沙说“这是蔚然的信，有什么看不得的。”她说着因把信撕开抽出来念道：

露沙君：

不见数月了！我近来很忙。没有写信给你，抱歉得很！你近状如何？念书有得吗？我最近心绪十分恶劣，事事都感到无聊的痛苦，一身一心都觉无所着落，好象黑夜中，独架扁舟，漂泊于四无涯际，深不见底的大海汪洋里，彷徨到底点了呵！日前所云事，曾否进行，有效否，极盼望早得结果，慰我不定的心。别的再谈。

蔚然

宗莹说，“这个人不就是我们上次在公园遇见的吗？……他真有趣，抱着一大捆讲义，睡在椅子上看，……他托你什么事？……露沙！”

露沙沉吟不语，宗莹又追问了一句，露沙说：“不相干的事，我们说我们的吧！时候不早，我们也得看点书才对，”这时玲玉和云青正在那唧唧哝哝商量星期六照像的事，宗莹招呼了她们，一齐来到讲堂。玲玉到图书室找书预备作论文，她本要云青陪她去，被露沙拦住说：“宗莹也要找书，你们俩何不同去，”玲玉才舍了云青，和宗莹去了。

露沙叫云青道：“你来！我有话和你讲。”云青答应着一同出来，她们就在柳荫下，一张凳子上坐下了。露沙说：“蔚然的信你看了觉得怎样？”云青怀疑着道：“什么怎么样？我不懂你的意思？”露沙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我说了想你也不至于恼我吧？”云青说：“什么事？你快说就是了。”露沙说：“他信里说他十分苦闷，你猜为什么？……就是精神无处寄托，打算找个志同道合的女朋友，安慰他灵魂的枯寂！他对于你十分信任，从前和我说过好几次，要我先说，我怕碰钉子，直到如今不曾说过，今天他又来信，苦苦追问，我才说了，我想他的人格，你总信得过，作个朋友，当然不是大问题是不是？”云青听了这话，一时没说什么，沉思了半天说：“朋友原来不成问题，……但是不知道我父亲的意思怎样？等我回去问问再说吧！”……露沙想了想答道：“也好吧！但希望快点！”她们谈到这里，听见玲玉在讲堂叫她们，便不再往下说，就回到讲堂去。

露沙帮着玲玉找出《汉书·艺文志》来，混了些时，玲玉和宗莹都伏案作文章，云青拿着一本《唐诗》，怔怔凝思，露沙叉着手站在玻璃窗口，听柳树上的夏蝉不住声的嘶叫，心里只觉闷闷地，无精打采的坐在书案前，书也懒看，字也懒写。孤云正从外头进来，抚着露沙的肩说：“怎么又犯了毛病啦！眼泪汪汪是什么意思呵！”露沙满腔烦闷悲凉，经她一语道破，更禁不住，爽性伏在桌上呜咽起来，玲玉、宗莹和云青都急忙围拢来，安慰她，玲玉再三问她为什么难受，她只是摇头，她实在说不出具体的事情来，这一下午她们四个人都沉闷无言，各人叹息各人的，这种的情形，绝不是头一次了。

冬天到了，操场里和校园中没有她们四人的影子了，这时她们的生活只在图书馆或讲堂里，但是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她们不能谈心，讲堂人又太多，到不得已时，她们就躲在栉沐室里，那里有顶大的洋炉子，她们围炉而谈，毫无妨碍。

最近两个星期，露沙对于宗莹的态度，很觉怀疑。宗莹向来是笑容满面，喜欢谈说的，现在却不然了，镇日坐在讲堂，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破纸上，画来画去，有时忽向玲玉说：“作人真苦呵！”露沙觉得她这种形态，绝对不是无因，这一天的第二课正好教员请假，露沙因约了宗莹到栉沐室谈心，露沙说：“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吗？”她沉吟了半天说：“你怎么知道？”露沙说：“自然知道，……你自己不觉得，其实诚于中形于外，无论谁都瞒不了呢！”宗莹低头无言，过了些时，她才对露沙说：“我告诉你，但请你守秘密。”露沙说：“那自然啦，你说吧！”

“我前几个星期回家，我母亲对我说有个青年，要向我求婚，据父亲和母亲的意思，都很欢喜他，他的相貌很漂亮，学问也很好，但只一件他是个官僚，我的志趣你是知道的，和官僚结婚多讨厌呵！而且他的交际极广，难保没有不规则的行动，所以我始终不能决定，我父亲似乎很生气，他说：‘现在的女孩子，眼里那有父母呵，好吧！我也不能强迫你，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我作父亲的有对你留意的责任，你若自己错过了，那就不能怨人，……据我看那个青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将来至少也有科长的希望……’我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真觉难堪，我当时一夜不曾合眼，我心里只恨为什么这么倒霉？若果始终要为父母牺牲，我何必念书进学校。只过我六七年前小姐式的生活，早晨睡到十一二点起来，看看不相干的闲书，作两首滥调的诗，满肚皮佳人才子的思想，三从四德的观念，那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遵守，也没有什么苦恼了！现在既然进了学校，有了知识，叫我屈伏在这种顽固不化的威势下，怎么办得到！我牺牲一个人不要紧，其奈良心上过不去，你说难不难？……”宗莹说到伤心时，泪珠儿便不断的滴下来，露沙倒弄得没有主意了，只得想法安慰她说：“你不用着急，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她绝不忍十分难为你……”

宗莹垂泪说：“为难的事还多呢！岂止这一件。你知道师旭常常写信给我吗？”露沙诧异道：“师旭！是不是那个很胖的青年？”宗莹道：“是的……”“他头一封信怎么写的？”露沙如此的问，宗莹道，“他提出一个问题和我讨论，叫我一定须答覆，而且还寄来一篇论文叫我看完交回，这是使我不能不回信的原因。”露沙听完，点头叹道：“现在的社交，第一步就是以讨论学问为名，那招牌实在是堂皇得很，等你真真和他讨论学问时，他便再进一层，和你讨论人生问题，从人生问题里便渲染上许多愤慨悲抑的感情话，打动了你，然后恋爱问题就可以应运而生了。……简直是作戏，所幸当局的人总是一往情深，不然岂不味同嚼蜡！”宗莹说：“什么事不是如此？……作人只得模糊些罢了。”

她们正谈着，玲玉来了，她对她们作出娇痴的样子来，似笑似恼的说：“啊哟！两个人象煞有介事，……也不理人家，”说着歪着头看她们笑，宗莹说：“来！来！……我顶爱你！”一壁说，一壁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她就坐在宗莹的旁边，将头靠在她的胸前说：“你真爱我吗？……真的吗？”……“怎么不真！”宗莹应着便轻轻在她手上吻了一吻。露沙冷冷地笑道：“果然名不虚传，情迷碰到一起就有这么些做作！”玲玉插嘴道：“咦！世界上你顶没有爱，一点都不爱人家。”露沙现出很悲凉的形状道：“自爱还来不及，说得爱人家吗？”玲玉有些恼了。两颊绯红说：“露沙顶忍心，我要哭了!我要哭了！”说着当真眼圈红了，露沙说：“得啦！得啦！和你闹着玩呵！……我纵无情，但对于你总是爱的，好不好？”玲玉虽是哈哈地笑，眼泪却随着笑声滚了下来。正好云青找到她们处来，玲玉不容她开口，拉着她就走说：“走吧！去吧！露沙一点不爱人家，还是你好，你永永爱我！”云青只迟疑的说：“走吗？……真是的！”又回头对她们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走吗……”宗莹说：“你先走好了，我们等等就来。”玲玉走后，宗莹说：“玲玉真多情，……我那亲戚若果能娶她，真是福气！”露沙道：“真的！你那亲戚现在怎么样？你这话已对玲玉说过吗？”宗莹说：“我那亲戚不久就从美国回来了，玲玉方面我约略说过，大约很有希望吧！”“哦！听说你那亲戚从前曾和另外一个女子订婚，有这事吗？”露沙又接着问，宗莹叹道：“可不是吗？现在正在离婚，那边执意不肯，将来麻烦的日子有呢！”露沙说：“这恐怕还不成大问题，……只是玲玉和你的亲戚有否发生感情的可能，倒是个大问题呢！……听说现在玲玉家里正在介绍一个姓胡的，到底也不知什么结果？”宗莹道：“慢慢地再说吧！现在已经下堂了。底下一课文学史，我们去听听吧！”她们就走向讲堂去。

她们四个人先后走到成人的世界去了。从前的无忧无愁的环境，一天一天消失。感情的花，已如荼如火的开着，灿烂温馨的色香，使她们迷恋，使她们尝到甜蜜的爱的滋味，同时使她们了解苦恼的意义。

这一年暑假，露沙回到上海去，玲玉回到苏州去。云青和宗莹仍留在北京，她们临别的末一天晚上，约齐了住在学校里，把两张木床合并起来，预备四个人联床谈心，在傍晚的时候，她们在残阳的余辉下，唱着离别的歌儿道：

潭水桃花，故人千里，
离歧默默情深悬，
两地思量共此心！
何时重与联襟？
愿化春波送君来去，
天涯海角相寻。

歌调苍凉，她们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无声，露沙叹道：“十年读书，得来只是烦恼与悲愁，究竟知识误我？我误知识？”云青道：“真是无聊！记得我小的时候，看见别人读书，十分羡慕，心想我若能有了知识，不知怎样的快乐，若果知道越有知识，越与世不相容，我就不当读书自苦了，”宗莹说：“谁说不是呢？就拿我个人的生活说吧！我幼年的时候，没有兄弟姊妹，父母十分溺爱，也不许进学校，只请了一位老学究，教我读《毛诗》《左传》，闲时学作几首诗。一天也不出门，什么是世界我也不知道，觉得除依赖父母过我无忧无虑的生活外，没有一点别的思想，那时在别人或者看我很可惜，甚至于觉得我很可怜，其实我自己倒一点不觉得。后来我有一个亲戚，时常讲些学校的生活，及各种常识给我听，不知不觉中把我引到烦恼的路上去，从此觉得自己的生活，样样不对不舒服，千方百计和父母要求进学校，进了学校，人生观完全变了。不容于亲戚，不容于父母，一天一天觉得自己孤独，什么悲愁，什么无聊，逐件发明了。……岂不是知识误我吗？”她们三人的谈话，使玲玉受了极深的刺激，呆呆地站在秋千架旁，一语不发，云青无意中望见。因撇了露沙、宗莹走过来，拊在她的肩上说：“你怎样了？……有什么不舒服吗？”玲玉仍是默默无言，摇摇头回过脸去，那眼泪便扑朔朔滚了下来，她们三人打断了话头，拉着她到栉沐室里，替她拭干了泪痕，谈些诙谐的话，才渐渐恢复了原状。

到了晚上，她们四人睡在床上，不住的讲这样说那样，弄到四点多钟才睡着了。第二天下午露沙和玲玉乘京浦的晚车离开北京，宗莹和云青送到车站，当火车头转动时，玲玉已忍不住呜咽起来，露沙生性古怪，她遇到伤心的时候，总是先笑，笑够了，事情过了，她又慢慢回想着独自垂泪，宗莹虽喜言情，但她却不好哭，云青对于什么事，好象都不足动心的样子，这时对着渐去渐远的露沙玲玉，只是怔怔呆望，直到火车出了正阳门，连影子都不见了，她才微微叹着气回去了。

在这分别的期中，云青有一天接到露沙的一封信说：

云青：

人间譬如一个荷花缸，人类譬如缸里的小虫，无论怎样聪明，也逃不出人间的束缚，回想临别的那天晚上，我们所说的理想生活——海边修一座精致的房子，我和宗莹开了对海的窗户，写伟大的作品；你和玲玉到临海的村里，教那天真的孩子念书，晚上回来，便在海边的草地上吃饭，谈故事，多少快乐——但是我恐怕这话，永久是理想的呵！你知道宗莹已深陷于爱情的漩涡里，玲玉也有爱剑卿的趋势。虽然这都是她们俩的事，至于我们呢？蔚然对于你陷溺极深，我到上海后，见过他几次，觉得他比从前沉闷多了，每每仰天长叹，好象有无限隐忧似的。我屡次问他，虽不曾明说什么，但对于你的渴慕仍不时流露出来。云青！你究竟怎么对付他呢？你向来是理智胜于感情的，其实这也是她们不到的观察，对于蔚然的诚挚，能始终不为所动吗？况且你对于蔚然的人格曾表示相信，那末你所以拒绝他的，岂另有苦衷吗？……

按说我的为人，在学校里，同学都批评我极冷淡寡情，其实人间的虫子，要想作太上的忘情，只是矫情罢了！不过有的人喜欢用情——即世上所谓的多情——有的不喜欢用情，一旦若是用了，更要比多情的深挚得多呢！我相信你不是无情，只是深情，你说是不是？

你前封信曾问我梓青的事，在事实上我没有和他发生爱情的可能，但爱情是没有条件的。外来的桎梏，正未必能防范得住呢！以后的结果，实不可预料，只看上帝的意旨如何罢了。

露沙

云青接到这封信，受了极大的刺激，用了两天两夜的思维，仍不能决定，她只得打电话叫宗莹来商量，宗莹问她对于蔚然本身有无问题，云青答道：“我向来没有和男子们交接，我觉得男子可以相信的很少，至于蔚然的人格，我始终信仰，不过我向来理智强于感情，这事的结果，若是很顺当的，那末倒也没什么，若果我父母以为不应当……或者亲戚们有闲话，那我宁可自苦一辈子，报答他的情义，叫我勉强屈就是作不到的。”

宗莹听完这话，沉想些时说：“我想你本身若是没有问题，那末就可以示意蔚然，叫他托人对你父母提出，岂不妥当吗？”云青懒懒道：“大约也只有这么办了，……唉！真无聊……”她们商量妥当，宗莹也就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兰馨来找云青，谈话之间，便提到露沙，兰馨说：“我前几天听见人说，露沙和梓青已发生恋爱了，但梓青已经结婚了，这事将来怎么办呢？”

云青怔怔地看着墙上的风景画出神，歇了半天说：“这或者是人们的谣传吧！……我看露沙不至于这么糊涂！”

“咦！你也不要说这话，……固然露沙是极明白，不至于上当，但梓青的婚姻是父母强迫的，本没有爱情可言，他纵对于露沙要求情爱，按真理说并不算大不道，不过社会上一般人，未免要说闲话罢了。……露沙最近有信吗？”

“有信，对于这事，她也曾说过，但她的主张，怕不至于就会随随便便和梓青结婚吧？她向来主张精神生活的，就是将来发生结婚的事情，也总得有相当的机会。”

“其实她近年来，在社会上已很有发展的机会，还是不结婚好，不然埋没了未免可惜……你写信还是劝她努力吧！”

她们正谈着，一阵电话铃响，原来是孤云找兰馨说话，因打断了她们的话头，兰馨接了电话。孤云要约她公园玩去，她于是辞了云青到公园去。

云青等她走后，便独自坐在廊子底下，默默沉思：“觉得人生真是有限，象露沙那种看得破的人，也不能自拔？宗莹更不用说了……便是自己也不免宛转因物！”云青正在遐想的时候，只见听差走进来说有客来找老爷，云青因急急回避了，到屋里看了几页书，倦上来就收拾睡下。

第二天早晨。云青才起来，她的父亲就叫她去说话，她走进父亲的书房，只见她父亲皱着眉道：“你认得赵蔚然吗？”云青听了这话，顿时心跳血涨，嗫嚅半天说：“听见过这人的名字，”她父亲点头道：“昨天伊秋先生来，还提起他，我觉得这个人太懦弱了，而且相貌也不魁武，”一壁说着，一壁看着云青，云青只是低头无言，后来她父亲又道：“我对于你的希望很大，你应当努力预备些英文，将来有机会，到外国走走才是。”说到这里才慢慢站起来走了。

云青怔怔望着窗外柳丝出神，觉有无限怅惘的情绪，萦绕心田，因到书案前，申纸染毫写信给露沙道：

露沙：

前信甫发，接书一慰，因连日心绪无聊，未能即覆，抱歉之至！来书以处世多磨，苦海无涯为言，知露沙感喟之深，子固生性豪爽者，读到“雄心壮志早随流水去”之句，令人不忍为设地深思也。“不享物质之幸福，亦不愿受物质之支配。”诚然！但求精神之愉快，闭门读书，固亦云唯一之希望，然岂易言乎？

宗莹与师旭定婚有期矣，闻宗莹因此事，与家庭冲突，曾陪却不少眼泪。究竟何苦来？所谓“有情人都成眷属”亦不过霎时之幻影耳，百年容易，眼见白杨萧萧，荒冢累累，谁能逃此大限？此诚“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也。”渠结婚佳期闻在中秋，未知确否，果确，则一时之兴尚望露沙能北来，共与其盛，未知如愿否？

玲玉事仍未能解决，而两方爱情则与日俱增，可怜！有限之精神，怎经如许消磨，玲玉为此事殊苦，不知冥冥之运命将何以处之也！嗟！嗟！造化弄人！

最后一段，欲不言而不得不言，此即蔚然之事，云自幼即受礼教之薰染。及长已成习惯，纵新文化之狂浪，汩没吾顶，亦难洗前此之遗毒，况父母对云又非恶意，云又安忍与抗乎？乃近闻外来传言，又多误会，以为家庭强制，实则云之自身愿为家庭牺牲，何能委责家庭，愿露沙有以正之！至于蔚然处，亦望露沙随时开导，云诚不愿陷人滋深，且愿终始以友谊相重，其他问题都非所愿闻，否则只得从此休矣！

思绪不宁，言失其序，不幸！不幸！不知无常之天道，伊于胡底也，此祝健康！

云青

云青写完信后，就到姑妈家找表姊妹们谈话去了。

四

露沙由京回到上海以后，和玲玉虽隔得不远，仍是相见苦稀，每天除陪了母亲兄嫂姊妹谈话，就是独坐书斋，看书念诗，这一天十时左右，邮差送信来，一共有五六封，有一封是梓青的信，内中道：——

露沙吾友：

又一星期不接你的信了！我到家以来，只觉无聊，回想前些日子在京时，我到学校去找你，虽没有一次不是相对无言，但精神上已觉有无限的安慰，现在并此而不能，怅惘何极！

上次你的信说，有时想到将来离开了学校生活，而踏进恶浊的社会生活，不禁万事灰心，我现虽未出校，已无事不灰心了！平时有说有笑，只是把灰心的事搁起，什么读书，什么事业，只是于无可奈何中聊以自遣，何尝有真乐趣！——我心的苦，知者无人——然亦未始非不幸中之幸，免得他们更和我格格不入了。

我于无意中得交着你，又无意于短时间中交情深刻这步田地！这是我最满意的事，唉！露沙！这是我们一线的生机！有无上的价值！

说到“人生不幸”，我是以为然而不敢深思的，我们所想望的生活；并不是乌托邦，不可能的生活，都是人生应得的生活；若使我们能够得到应得的生活，虽不能使我们完全满意，聊且满意，于不幸的人生中，我们也就勉强自足了！露沙！我连这一层都不敢想到，更何敢提及根本的“人生不幸”！

你近来身体怎样，务望自重，有工夫多来信吧！此祝快乐？

梓青书

露沙接到信后，只感到万种凄伤，把那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直到能背诵了，她还是不忍收起——这实在是她的常态，她生平喜思量，每逢接到朋友们的来信，总是这种情形——她闷闷不语，最后竟滴下泪来，本想即刻写回信，恰巧蔚然来找，露沙才勉强拭干眼泪，出来相见。

这时已是黄昏了，西方的艳阳余辉，正射在玻璃窗上，由玻璃窗反折过来，正照在蔚然的脸上，微红而黑的两颊边，似有泪痕，露沙很奇异的问道“现在怎么样？”蔚然凄然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心绪恶劣，要想到西湖，或苏州跑一趟，又苦于走不开，人生真是枯燥极了！”露沙只叹了一声，彼此缄默约有五分钟，蔚然才问露沙道：“云青有信吗？……我写了三封信去，她都没有回我，不知道怎样，你若写信时，替我问问吧！”露沙说：“云青前几天有信来，她曾叫我劝你另外打主意，她恐怕终久叫你失望……她那个人作事十分慎重，很可佩服，不过太把自己牺牲了！……你对她到底怎样呢？”蔚然道：“我对于她当然是始终如一，不过这事也并不是勉强得来的，她若不肯，当然作罢，但请她不要以此介介，始终保持从前的友谊好了，”露沙说：“是呀！这话我也和她谈过，但是她说为避嫌疑起见，她只得暂时和你疏远，便是书信也拟暂时隔绝，等到你婚事已定后，再和你继续前此友谊……我想云青的心也算苦了。她对于你绝非无情，不过她为了父母的意见，宁可牺牲她的一生幸福……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今年春假云青、玲玉、宗莹、莲裳，我们五个人，在天津住着，有一天夜里，正是月色花影，互相厮并，红浪碧波，掩映斗媚，那时候我们坐在日本的神坛的草地上，密谈衷心，也曾提起这话，云青曾说对于你无论如何，终觉抱歉，因为她固执的缘故，不知使你精神上受多少创痕，……但是她也绝非木石，所以如此的原因，不愿受人訾议罢了。后来玲玉就说：这也没有什么訾议，现在比不得从前，婚姻自由本是正理，有什么忌讳呢？云青当时似乎很受了感动，说道：‘好吧！我现在也不多管了。叫他去进行，能成也罢，不成也罢！我只能顺事之自然，至于最后的奋斗，我没有如此大魄力——而且闹起来，与家庭及个人都觉得说来不好听……’当日我们的谈话虽仅此而止，但她的态度可算得很明确。我想你如果有决心非她不可，你便可稍缓以待时机。”蔚然点头道：“暂且不提好了。”

蔚然走后，玲玉恰好从苏州来，邀露沙明天陪她到吴淞去接剑卿去，露沙就留她住在家里，晚饭后闲谈些时，便睡下了，第二天早晨才五点多钟玲玉就从睡中惊醒，悄悄下了床，梳好了头。这时露沙也起来了，她们都收拾好了，已经到六点半，因乘车到火车站，距开车才有十分钟，忙忙买了车票，幸喜车上还有坐位，玲玉脸向车窗坐着，早晨艳阳射在她那淡紫色的衣裙上，娇美无比，衬着她那似笑非笑的双靥，好象浓绿丛中的紫罗兰，露沙对她怔怔望着。好象在那里猜谜似的。玲玉回头问道：“你想什么？你这种神情，衬着一身雪般的罗衣，直象那宝塔上的女石像呢！”露沙笑道：“算了吧！知道你今天兴头十足，何必打趣我呢？”玲玉被露沙说得不好意思了，仍回过头去，佯为不理。

半点钟过去了，火车已停在吴淞车站。她们下了车，到泊船码头打听，那只美国来的船，还有两三个钟头才进口。她们便在海边的长堤上坐下，那堤上长满了碧绿的青草。海涛怒啸，绿浪澎湃，但四面寂寥。除了草底的鸣蛩，抑抑悲歌外，再没有其他的音响和怒浪骇涛相应和了。

两点多钟以后，她们又回到码头上。只见许多接客的人，已挤满了，再往海面一看，远远的一只海船，开着慢车冉冉而来，玲玉叫道“船到了！船到了！”她们往前挤了半天，才站了一个地位，又等半天，那船才拢了岸。鼓掌的欢声，和呼唤的笑声，立刻充溢空际。玲玉只怔怔向船上望着，望来望去终不见剑卿的影子，十分彷徨。只等到许多人都下了船，才见剑卿提着小皮包，急急下船来，玲玉走向前去，轻轻叫道“陈先生！”剑卿忙放下提包，握着玲玉的手道：“哦！玲玉！我真快活极了！你几时来的？那一位是你的朋友吗？……”玲玉说“是的！让我给你介绍介绍。”因回过头对她道：“这位是陈剑卿先生。”又向陈先生道：“这位是露沙女士。”彼此相见过，便到火车站上等车。玲玉问道：“陈先生的行李都安置了吗？”剑卿道：“已都托付一个朋友了，我们便可一直到上海畅谈竟日呢！”玲玉默默无言，低头含笑，把一块绢帕叠来叠去。露沙只听剑卿缕述欧美的风俗人情。不久到了上海，露沙托故走了，玲玉和剑卿到半淞园去，到了晚上，玲玉仍回到露沙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回苏州。

过了几天，玲玉寄来一封信，邀露沙北上，这时候已经是八月的天气，风凉露冷，黄花遍地，她们乘八月初三早车北上。在路上玲玉告诉露沙，这次剑卿向她求婚，已经不能再坚执了。现在已双方求家庭的通过，露沙因问她剑卿离婚的手续已办没有？玲玉说：“据剑卿说，已不成问题，因为那个女子已经有信应允他。不过她的家人故意为难，但婚姻本是两方同意的结合，岂容第三者出来勉强，并且那个女子已经到英国留学去了。……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个女子罢了！”露沙沉吟道：“你倒没什么对不住她。不过剑卿据什么条件一定要和这女子离婚呢？”玲玉道：“因为他们定婚的时候，并不是直接的，其间曾经第三者的介绍，而那个介绍人又不忠实，后来被剑卿知道了，当时气得要死，立刻写信回家，要求家里替他离婚，而他的家庭很顽固，去信责备了他一顿，他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只有自己出马，当时写了一封信给那个女子，陈说利害。那个女子倒也明白，很爽快就答应了他，并且写了一封信给她的家人，意思是说，婚姻大事，本应由两个男女，自己作主，父母所不能强逼，现在剑卿既觉得和她不对，当然由他离异，等语，不过她的家人，十分不快，一定不肯把订婚的凭证退还，所以前此剑卿向我求婚，我都不肯答应。……但是这次他再三的哀求，我真无法了，只得答应了他。好在我们都有事业的安慰，对于这些事都可随便。”露沙点头道：“人世的祸福正不可定，能游嬉人间也未尝不是上策呢？”

玲玉同露沙到北京之后，就在中学里担任些钟点，这时她们已经都毕业了。云青、宗莹、露沙、玲玉都在北京，只有莲裳到天津女学校教书去了。莲裳在天津认识了一个姓张的青年，不久她们便发生了恋爱，在今年十月十号结婚，她们因约齐一同到天津去参与盛典。

莲裳随遇而安的天性，所以无论处什么环境，她都觉得很快活，结婚这一天，她穿着天边彩霞织就的裙衫，披着秋天白云网成的软绡，手里捧着满蓄着爱情的玫瑰花，低眉凝容，站在礼堂的中间。男女来宾有的啧啧赞好，有的批评她的衣饰，只有玲玉、宗莹、云青、露沙四个人，站在莲裳的身傍，默默无言。仿佛莲裳是胜利者的所有品，现在已被胜利者从她们手里夺去一般，从此以后，往事便都不堪回忆！海滨的联袂倩影，现在已少了一个。月夜的花魂不能再听见她们五个人一齐的歌声。她们越思量越伤心，露沙更觉不能支持，不到礼完她便悄悄地走了。回到旅馆里伤感了半天，直至玲玉她们回来了，她兀自泪痕不干，到第二天清早便都回到北京了。

从天津回来以后，露沙的态度，更见消沉了。终日闷闷不语，玲玉和云青常常劝她到公园散心去，露沙只是摇头拒绝。人们每提到宗莹，她便泪盈眼帘，凄楚万状！有一天晚上，月色如水，幽景绝胜，云青打电话邀她家里谈话，她勉强打起精神，坐了车子，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这时云青正在她家土山上一块云母石上坐着，露沙因也上了山，并肩坐在那块长方石上，云青说：“今夜月色真好，本打算约玲玉宗莹我们四个人，清谈竟夜，可恨剑卿和师旭把她们俩伴住了不能来——想想朋友真没交头，起初情感浓挚，真是相依为命，到了结果，一个一个都风流云散了，回想往事，只恨多余！怪不得我妹妹常笑我傻。我真是太相信人了！”露沙说：“世界上的事情，本来不过尔尔，相信人，结果固然不免孤零之苦，就是不相信人，何尝不是依然感到世界的孤寂呢？总而言之，求安慰于善变化的人类，终是不可靠的，我们还是早些觉悟，求慰于自己吧！”露沙说完不禁心酸，对月怔望，云青也觉得十分凄楚，歇了半天，才叹道：“从前玲玉老对我说：同性的爱和异性的爱是没有分别的，那时我曾驳她这话不对，她还气得哭了，现在怎么样呢？”露沙说：“何止玲玉如此？便是宗莹最近还有信对我说：‘十年以后同退隐于西子湖畔呢！’那一句是可能的话，若果都相信她们的话，我们的后路只有失望而自杀罢了！”

她们直谈到夜深更静，仍不想睡。后来云青的母亲出来招呼她们去睡，她们才勉强进去睡了。

露沙从失望的经验里，得到更孤僻的念头，便是对于最信仰的梓青，也觉淡漠多了。这一天正是星期六，七点多钟的时候，梓青打电话来邀她看电影，她竟拒绝不去，梓青觉得她的态度变得很奇怪。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来了一封信道：

露沙！

我在世界上永远是孤零的呵！人类真正太惨刻了！任我流涸了泪泉；任我粉碎了心肝，也没有一个人肯为我叫一声可怜！更没有人为我洒一滴半滴的同情之泪！便是我向日视为一线的光明，眼见得也是暗淡无光了！唉！露沙！若果你肯明明白白告诉我说：“前头没有路了！”那末我决不再向前多走一步，任这一钱不值的躯壳，随万丈飞瀑而去也好；并颓岩而同堕于千仞之深渊也好；到那时我一切顾不得了。就是残苛的人类，打着得胜鼓宣布凯旋，我也只得任他了……唉！心乱不能更续，顺祝康健！

梓青

露沙看完这封信，心里就象万弩齐发，痛不可忍，伏在枕上呜咽悲哭，一面自恨自己太怯弱了！人世的谜始终打不破，一面又觉得对不住梓青，使他伤感到这步田地，知情交战，苦苦不休，但她天性本富于感情，至于平日故为旷达的主张，只不过一种无可如何的呻吟。到了这种关头，自然仍要为情所胜了，况她生平主张精神的生活，她有一次给莲裳一封信，里头有一段说：

“许多聪明人，都劝我说：‘以你的地位和能力，在社会上很有发展的机会，为什么作茧自束呢？’这话出于好意者的口里，我当然是感激他，但是一方我却不能不怪他，太不谅人了！……若果人类生活在世界上，只有吃饭穿衣服两件事，那末我早就葬身狂浪怒涛里了，岂有今日？……我觉得宛转因物，为世所称，倒不如行我所适，永垂骂名呢？干枯的世界，除了精神上，不可制止情的慰安外，还有别的可滋生趣吗？……”

露沙的志趣，既然是如此，那末对于梓青十二分恳挚的态度，能不动心吗？当时拭干了泪痕，忙写了一封信，安慰梓青道：——

梓青！

你的信来，使我不忍卒读！我自己已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何忍再拉你同入漩涡？所以我几次三番，想使你觉悟，舍了这九死一生的前途，另找生路，谁知你竟误会我的意思，说出那些痛心话来！口哀！我真无以对你呵！

我也知道世界最可宝贵，就是能彼此谅解的知己，我在世上混了二十余年，不遇见你，固然是遗憾千古，既遇见你，也未尝不是夙孽呢？……其实我生平是讲精神生活的，形迹的关系有无，都不成问题，不过世人太苛毒了！对于我们这种的行径，排斥不遗余力，以为这便是大逆不道，含沙射影，使人难堪，而我们又都是好强的人，谁能忍此？因而我的态度常常若离若即，并非对你信不过，谁知竟使你增无限苦楚。唉！我除向你诚恳的求恕外，还有什么话可说！愿你自己保重吧！何苦自戕过甚呢？祝你精神愉快！

露沙

梓青接到信后，又到学校去会露沙，见面时，露沙忽触起前情，不禁心酸，泪水几滴了下来，但怕梓青看见，故意转过脸去，忍了半天，才慢慢抬起头来，梓青见了这种神情，也觉十分凄楚，因此相对默默，一刻钟里一句话也没有。后来还是露沙问道：“你才从家里来吗？这几天蔚然有信没有？”梓青答道：“我今天一早就出门找人去了，此刻从于农那里来，蔚然有信给于农，我这里有两三个礼拜没接到他的信了。”露沙又问道：“蔚然的信说些什么？”梓青道：“听于农说，蔚然前两个星期，接到云青的信，拒绝他的要求后，苦闷到极点了，每天只是拼命的喝酒。醉后必痛哭，事情更是不能做，而他的家里，因为只有他一个独子，很希望早些结婚，因催促他向他方面进行，究竟怎么样还说不定呢！不过他精神的创伤也就够了。……云青那方面，你不能再想法疏通吗？”

“这事真有些难办，云青又何尝不苦痛？但她宁愿眼泪向里流，也绝不肯和父母说一句硬话。至于她的父母又不曾十分了解她，以为她既不提起，自然并不是非蔚然不嫁。那末拿一般的眼光，来衡量蔚然这种没有权术的人，自难入他们的眼，又怎么知道云青对他的人格十分信仰呢？我见这事，蔚然能放下，仍是放下吧！人寿几何？容得多少磨折？”

梓青听见露沙的一席话，点头道：“其实云青也太懦弱了！她若肯稍微奋斗一点，这事自可成功……若果她是坚持不肯，我想还是劝蔚然另外想法子吧！不然怎么了呢？”说到这里，便停顿住了。后来梓青又向露沙说：“……你的信我还没覆你，……都是我对不住你，请你不要再想吧！”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露沙说：“不必再提了，总之不是冤家不对头！……你明天若有工夫，打电话给我，我们或者出去玩，免得闷着难受。”梓青道：“好！我明天打电话给你，现在不早了，我就走吧。”说着站起来走了。露沙送他到门口，又回学校看书去了。

宗莹本来打算在中秋节结婚，因为预备来不及，现在改在年底了。而师旭仿佛是急不可待，每日下午都在宗莹家里直谈到晚上十点，才肯回去，有时和宗莹携手于公园的苍松荫下，有时联舞于北京饭店跳舞场里，早把露沙和云青诸人丢在脑后了。有时遇到，宗莹必缕缕述说某某夫人请宴会，某某先生请看电影，简直忙极了，把昔日所谈的求学著书的话，一概收起。露沙见了她这种情形，更觉格格不入，有时觉得实在忍不住了，因苦笑对宗莹说：“我希望你在快乐的时候，不要忘了你的前途吧！”宗莹听了这话，似乎很能感动她。但她确不肯认她自己的行动是改了前态，她必定说：“我每天下午还要念两点钟英文呢！”露沙不愿多说，不过对于宗莹的情感，一天淡似一天，从前一刻不离的态度，现在竟弄到两三个星期不见面，纵见了面也是相对默默，甚至于更引起露沙的伤感。

宗莹结婚的上一天晚上，露沙在她家里住下，宗莹自己绣了一对枕头，还差一点不曾完工，露沙本不喜欢作这种琐碎的事，但因为宗莹的原故，努力替她绣了两个玫瑰花瓣。这一夜她们家里的人忙极了，并且还来了许多亲戚，来看她试妆的。露沙嫌烦，一个人坐在她父亲的书房，替她作枕头。后来她父亲走了进来，和她谈话之间，曾叹道：“宗莹真没福气呵！我替她找一个很好的丈夫她不要，唉！若果你们学校的人，有和那个姓祝的结婚，真是幸福！不但学问好，而且手腕极灵敏，将来一定可以大阔的。……他待宗莹也不算薄了，谁知宗莹竟看不上他！”露沙不好回答什么，只是含笑唯诺而已。等了些时她父亲出去了，宗莹打发老妈子来请露沙吃饭，露沙放下针线，随老妈子到了堂屋，许多艳装丽服的女客，早都坐在那里，露沙对大家微微点头招呼了，便和宗莹坐在一处。这时宗莹收拾得额覆卷发，凸凹如水上波纹，耳垂明痏，灿烂与灯光争耀，身上穿着玫瑰紫的缎袍，手上戴着订婚的钻石戒指，锐光四射。露沙对她不住的端相，觉得宗莹变了一个人。从前在学校时，仿佛是水上沙鸥，活泼清爽。今天却象笼里鹦鹉，毫无生气，板板地坐在那里，任人凝视，任人取笑，她只低眉默默，陪着那些钗光鬓影的女客们吃完饭。她母亲来替她把结婚时要穿的礼服，一齐换上。祖宗神位前面点起香烛，铺上一块大红毡子，叫人扶着宗莹向上叩了三个头。后来她的姑母们，又把她父母请出来，宗莹也照样叩了三个头。其余别的亲戚们也都依次拜过。又把她扶到屋里坐着。露沙看了这种情形，好象宗莹明天就是另外一个人了，从前的宗莹已经告一结束，又见她的父母都凄凄悲伤。更禁不住心酸，但人前不好落泪，仍旧独自跑到书房去，痛痛快快流了半天眼泪，后来客人都散了，宗莹来找她去睡觉。她走进屋子，一言不发，忙忙脱了外头衣服，上床脸向里睡下。宗莹此时也觉得有些凄惶，也是一言不发的睡下，其实各有各的心事，这一夜何曾睡得着。第二天天才朦胧，露沙回过脸来，看见宗莹已醒，她似醉非醉，似哭非哭的道：“宗莹！从此大事定了！”说着涕泪交流，宗莹也觉得从此大事定了的一句话，十分伤心，不免伏枕呜咽。后来还是露沙怕宗莹的母亲忌讳，忙忙劝住宗莹。到七点钟大家全都起来了，忙忙地收拾这个，寻找那个，乱个不休，到十二点钟，迎亲的军乐已经来了，那种悲壮的声调，更搅得人肝肠裂碎，露沙等宗莹都装饰好了，握着她的手说：“宗莹！愿你前途如意！我现在回去了，礼堂上没什么意思，我打算不去，等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吧！”宗莹只低低应了一声，眼圈已经红润了，露沙不敢回头，一直走了。

露沙回到家里，恹恹似病，饮食不进，闷闷睡了两天，有一天早起家里忽来一纸电报，说她母亲病重，叫她即刻回去。露沙拿着电报，又急又怕，全身的血脉，差不多都凝注了，只觉寒战难禁。打算立刻就走，但火车已开过了，只得等第二天的早车，但这一下半天的光阴，真比一年还难挨。盼来盼去，太阳总不离树梢头，再一想这两天一夜的旅程，不独凄寂难当，更怕赶不上与慈母一面，疑怕到这里，心头阵阵酸楚，早知如此，今年就不当北来？

好容易到了黄昏。宗莹和云青都闻信来安慰她，不过人到真正忧伤的时候，安慰决不生效果，并且相形之下，更触起自己的伤心来。

夜深了，她们都回去，露沙独自睡在床上，思前想后，记得她这次离家时，母亲十分不愿意，临走的那天早起，还亲自替她收拾东西，叮嘱她早些回来，——如果有意外之变，将怎样？她越思量越凄楚！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匆匆上了火车，莲裳这时也在北京，她到车站送她，莲裳暗然的神情，使露沙陡怀起，距此两年前，那天正是夜月如水的时候，她到莲裳家里，问候她母亲的病，谁知那时她母亲正断了气，莲裳投在她怀里，哀哀地哭道：“我从今以后没有母亲了！”呵！那时的凄苦，已足使她泪落声咽。今若不幸，也遭此境遇，将怎么办？觉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可怜，七岁时死了父亲，全靠阿母保育教养。有缺憾的生命树，才能长成到如今，现在不幸的消息，又临到头上。……若果再没有母亲，伶仃的身世，还有什么勇气和生命的阻碍争斗呢？她越想越可怕，禁不住握着莲裳的手，呜咽痛哭。莲裳见景伤情，也不免怀母陪泪，但她还极诚挚的安慰她说：“你不要伤心，伯母的病或者等你到家已经好了，也说不定……并且这一路上，你独自一个，更须自己保重，倘若急出病来，岂不更使伯母悬心吗？”露沙这时却不过莲裳的情，遂极力忍住悲声。

后来云青和永诚表妹都来了。露沙见了她们，更由不得伤心，想每回南旋的时候，虽说和她们总不免有惜别的意思，但因抱着极大的希望——依依于阿母肘下，同兄嫂妹妹等围绕于阿母膝前如何的快活？自然便把离愁淡忘了，旅程也不觉凄苦了。但这一次回去，她总觉得前途极可怕，恨不得立时飞到阿母面前。而那可恨的火车，偏偏迟迟不开，等了好久，才听铃响，送客的人纷纷下车，宗莹莲裳她们也都和她握手言别，她更觉自己伶仃得可怜，不免又流下泪来。

在车上只是昏昏恹恹，好容易盼到天黑，又盼天亮，念到阿母病重，就如堕身深渊，混身起栗，泪落不止。

不久车子到了江边，她独自下了车，只觉混身疲软，飘飘忽忽上了渡船，在江里时，江风尖利，她的神志略觉清爽，但望着那奔腾的江浪，只觉到自己前途的孤零和惊怕，唉！上帝！若果这时明白指示她母亲已经不在人间了，她一定要藉着这海浪缀成的天梯，去寻她母亲去……

过了江上了沪宁车，再有六七个钟头到家了，心里似乎有些希望，但是惊惧的程度，更加甚了，她想她到家时，或者阿母已经不能说话了，她心里要怎样的难受？……但她又想上帝或不至如此绝人——病是很平常的事，何至于一病不起呢？

那天的车偏偏又误点了，到上海已经十二点半钟，她急急坐上车奔回家去，离家门不远了，而急迫和忧疑的程度，也逐层加增，只有极力嘘气，使她的呼吸不至壅塞。车子将转湾了，家门可以遥遥望见，母亲所住的屋子，楼窗紧闭，灯火全熄，再一看那两扇黑门上，糊着雪白的丧纸，她这时一惊，只见眼前一黑，便昏晕在车上了，过了五分钟才清醒过来，等不得开门，她已失声痛哭了，等到哥哥出来开门时，麻衣如雪，涕泪交下，她无力的扑在灵前，哀哀唤母，但是桐棺三寸，已隔人天，露沙在灵前哭了一夜，第二天更不支，竟寒热交作卧病一星期，才渐渐好了。

露沙在母亲的灵前守了一个月，每天对着阿母的遗照痛哭，朋友们来函劝慰，更提起她的伤心。她想她自己现在更没牵挂了，把从前朋友们写的信，都从书箱里拿出来，一封封看过，然后点起一把火烧了。觉得眼前空明，心底干净。并且决心任造物的播弄，对于身体毫不保重，生死的关头，已经打破。有一天夜里她梦见她的母亲来了，仿佛记起她母亲已死，痛哭起来，自己从梦中惊醒，掀开帐子一看星月依稀，四境凄寂，悄悄下了床把电灯燃着，对着母亲的照像又痛哭了一场。然后含泪写了一封信给梓青道：

梓青！

可怜无父之儿复抱丧母之恨，苍天何极，绝人至此——清夜挑灯，血泪沾襟矣！

人生朝露，而忧患偏多，自念身世，怆怀无限！阿母死后，益少生趣。沙非敢与造物者抗，特雨后梨花，不禁摧残，后此作何结局，殊不可知耳！

目下丧事已楚，友辈频速北上，沙亦不愿久居此地，盖触景伤情，悲愁益不胜也！梓青来函，责以大义，高谊可感。唯沙经此折磨，灰冷之心，有无复燃之望，实不敢必。此后惟飘泊天涯，消沉以终身，谁复有心与利禄征逐，随世俗浮沉哉，望梓青勿复念我。好自努力可也。

沙已决明旦行矣。申江云树，不堪回首，嗟乎？冥冥天道，安可论哉？……

露沙

露沙写完信后，天已发亮。因把行李略略检楚，她的哥哥妹妹都到车站送她。临行凄凉，较昔更甚，大家洒泪而别。露沙到京时，云青曾到车站接她，并且告诉她，宗莹结婚后不到一个月，便患重病，现在住在医院里，露沙觉得人生真太无聊了！黄金时代已过，现在好象秋后草木，只有飘零罢了！

玲玉这时在上海，来信说半年以内就要结婚，露沙接信后，不象前此对于宗莹、莲裳那种动心了，只是淡淡写了一封贺她成功的信。这时露沙昔日的朋友，一个个都星散了。北京只剩了一个云青和久病的宗莹，至于孤云和兰馨，虽也在北京，但露沙轻易不和她见面，所以她最近的生活，除了每天到学校里上课外，回来只有昏睡。她这时住在舅舅家里，表妹们看见她这样，都觉得很可忧的。想尽种种方法，来安慰她，不但不能止她的愁，而且每一提起，她更要痛哭。她的表妹知道她和梓青极好，恐怕能安慰她的只是他了，因给梓青写了一封信道：

梓青先生：

我很冒昧给你写信，你一定很奇怪吧？你知道我表姊近来的状况怎样吗？她自从我姑母死后，更比从前沉默了！每天的枕头上的泪痕，总是不干的，我们再三的劝慰，终无益于事，而她的身体本来不好，那经得起此种的殷忧呢？你是她很好的朋友，能不能想个法子安慰她？我盼望你早些北来，或者可稍杀她的悲怀！

我们一家人，都为她担忧，因为她向来对于人世，多抱悲观，今更经此大故，难保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要说起她，也实在可怜，她自幼所遇见的事，已经很使她感觉世界的冷苛，现在母亲又弃她而去，一个人四海飘泊，再有勇气的人，也不禁要志馁心灰呵！你有方法转移她的人生观吗？盼望得很，再谈吧！此祝康乐！

露沙的表妹上

露沙这一天早起，觉得头脑十分沉闷，因走到院子里站了半晌，才要到屋里去梳头，听差的忽进来告诉她说，有一个姓朱的来访，她想了半天，不知道是谁，走到客厅，看见一个女子，面上微麻，但神情眼熟得很，好象见过似的，凝视了半天，才骇然问道：“你是心悟吗？我们三年多不见了！……你从那里来？前些日子竹荪有信来，说你去年出天花，很危险，现在都康全了？”心悟淡然道：“人事真不可料，我想不到活到二十几岁，还免不了出这场天灾，我早想写信给你，但我自病后心情灰冷，每逢提笔写信，就要触动我的伤感。人们都以我病好了，来称贺我！其实能在那时死了，比这样活着强得多呢？”露沙说：“灾病是人生难免的，好了自然值得称贺，你为什么说出这种短气的话来？”心悟被露沙这么一问，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般，低头哽咽，歇了半天，她才说：“我这病已经断送了我梦想的前途，还有什么生趣？”露沙不明白她的意思，只为不过她一时的感触，不愿多说，因用别的话叉开，谈了些江浙的风俗，心悟也就走了。

过了几天，兰馨来谈，忽问露沙说：“你知道你那朋友朱心悟已经解除婚约了吗？”露沙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怪道那天她那样情形呢？”兰馨因问什么情形，露沙把当日的谈话告诉她。兰馨叹道：“作人真是苦多乐少，象心悟那样好的人，竟落到这步田地？真算可怜！心悟前年和一个青年叫王文义的订婚，两个人感情极好，已经结婚有期，不幸心悟忽然出起天花来，病势十分沉重，直病了四个多月才好。好了之后脸上便落了许多麻点，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偏偏心悟古怪心肠，她说：‘男子娶妻，没一个不讲究容貌的，王文义当日再三向她求婚，也不过因爱她的貌，现在貌既残缺，还有什么可说，王文义纵不好意思，提出退婚的话，而他的家人已经有闲话了。与其结婚后使王文义不满意，倒不如先自己退婚呢！’心悟这种的主张发表后，她的哥哥曾劝止她，无奈她执意不肯，无法只得照她的话办了。王文义起初也不肯答应，后来经不起家人的劝告，也就答应了。离婚之后心悟虽然达到目的，但从此她便存心逃世，现在她哥哥姊妹们都极力劝她。将来怎么样，还说不定呢？”兰馨说完了，露沙道：“怎么年来竟是这些使人伤心的消息呵！心悟从前和我在中学同校时，是个极活泼勇进的人，现在只落得这种结果，唉！前途茫茫，怎能不使人望而生畏！”不久兰馨走了。露沙正要去看心悟，邮差忽送来一封信，是梓青寄的。她拆开看道：

露沙！露沙！

你真忍决心自戕吗？固然世界上的人都是残忍的，但是你要想到被造物所播弄的，不止你一个人呵，你纵不爱惜自己，也当为那同病的人，稍留余地！你若绝决而去，那同病者岂不更感孤零吗？

露沙！我唯有自恨自伤，没有能力使你减少悲怀，但是你曾应许我作你唯一的知己，那末你到极悲痛的时候，也当为我设想，若果你竟自绝其生路，我的良心当受何种酷责？唉！露沙！在形式上，我固没有资格来把你孤寂的生活，变热闹了。而在精神上，我极诚恳的求你容纳我，把我火热的心魂，伴着你萧条空漠的心田，使她开出灿烂生趣的花，我纵因此而受任何苦楚，都不觉悔的，露沙！你应允我吧！

我到京已两日，但事忙不能立时来会你，明天下午我一定到你家里来，请你不要出去。别的面谈，祝你快活！

梓青

露沙看过信后，不免又伤感了一番，但觉得梓青待她十分诚恳，心里安慰许多，第二天梓青来看她，又劝她好些话，并拉她到公园散步，露沙十分感激他，因对梓青道：“我此后的岁月，只是为你而生！”梓青极受感动，一方面觉得露沙引自己为知己，是极荣幸的，但一方面想到那不如意的婚姻，又万感丛集，明知若无这层阻碍，向露沙求婚，一定可操左券，现在竟不能。有一次他曾向露沙微露要和他妻子离婚的意思，露沙凄然劝道：“身为女子，已经不幸！若再被人离弃，还有生路吗？况且因为我的缘故，我更何心？所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不但我自己的良心无以自容，就是你也有些过不去，……不过我们相知相谅，到这步田地；申言绝交，自然是矫情。好在我生平主张精神生活，我们虽无形式的结合，而两心相印，已可得到不少安慰。况且我是劫后余灰，绝无心情，因结婚而委身他人，若果天不绝我们，我们能因相爱之故，在人类海里，翻起一堆巨浪，也就足以自豪了！”梓青听了这话，虽极相信露沙是出于真诚，但总觉得是美中不足，仍不免时时怅惘。

过了几个月，蔚然从上海寄来一张红帖，说他已与某女士订婚了，这帖子一共是两张，一张是请她转寄给云青的，云青接到帖子以后，曾作了一首诗贺蔚然道：

燕话莺歌，
不是赞美春光娇好，
是贺你们好事成功了！
祝你们前途如花之灿烂！
谢你们释了我的重担！

云青自得到蔚然订婚消息后，转比从前觉得安适了，每天努力读书，闲的时候，就陪着母亲谈话，或教弟妹识字，一切的交游都谢绝了，便是露沙也不常见，有时到医院看看宗莹的病，宗莹病后，不但身体孱弱，精神更加萎靡，她曾对露沙说：“我病若好了，一定极力行乐，人寿几何？并且象我这场大病，不死也是侥幸！还有什么心和世奋斗呢！”露沙见她这种消沉，只有凄楚，也没什么话可说。

过了半年宗莹病虽好了，但已生了一个小孩子，更不能出来服务了。这时云青全家要回南，云青在北京教书，本可不回去，但因她的弟妹都在外国求学，母亲在家无人侍奉，所以她决计回去。当临走的前一天，露沙约她在公园话别，她们到公园时才七点钟，露沙拣了海棠荫下的一个茶座，邀云青坐下。这时园里游人稀少，晨气清新，一个小女娃，披着满肩柔发，穿着一件洋式水红色的衣服，露出两个雪白的膝盖，沿着荷池，跑来跑去，后来蹲在草地上，采了一大堆狗尾巴草，随身坐在碧绿的草上，低头凝神编玩意，露沙对着她怔怔出神，云青也仰头向天上之行云望着，如此静默了好久，云青才说：“今天兰馨原也说来的，怎么还不见到？”露沙说：“时候还早，再等些时大概就来了。……我们先谈我们的吧！”云青道：“我这次回去以后，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呢？”露沙说：“我总希望你暑假后再来！不然你一个人回到孤僻的家乡，固然可以远世虑，但生气未免太消沉了！”云青凄然道：“反正作人是消磨岁月，北京的政局如此，学校的生活也是不安定，而且世途多难，我们又不惯与人征逐，倒不如回到乡下，还可以享一点清闲之福。闭门读书也未尝不是人生乐事！”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想了一想又问露沙道：“你此后的计划怎样？”露沙道：“我想这一年以内，大约还是不离北京，一方面仍理我教员的生涯，一方面还想念点书，一年以后若有机会，打算到瑞士走走；总而言之，我现在是赤条条无牵挂了。作得好呢，无妨继续下去，不好呢？到无路可走的时候，碧玉宫中，就是我的归局了。”云青听了这话，露出很悲凉的神气叹道：“真想不到人事变幻到如此地步，两年前我们都是活泼极的小孩子，现在嫁的嫁，走的走，再想一同在海边上游乐，真是作梦，现在莲裳、玲玉、宗莹都已有结果，我们前途茫茫，还不知如何呢？……我大约总是为家庭牺牲了。”露沙插言道：“还不至如是吧！你纵有这心，你家人也未必容你如此；”云青道：“那倒不成问题，只要我不点头，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露沙道：“人生行乐罢了，也何必过于自苦！”云青道：“我并不是自苦……不过我既已经过一番磨折，对于情爱的路途，已觉可怕，还有什么兴趣再另外作起？……昨天我到叔叔家里，他曾劝我研究佛经，我觉得很好，将来回家乡后，一切交游都把她谢绝，只一心一意读书自娱，至于外面的事，一概不愿闻问。若果你们到南方的时候，有兴来找我，我们便可在堤边垂钓，月下吹箫，享受清雅的乐趣，若有兴致，作些诗歌，不求人知，只图自娱。至于对社会的贡献，也只看机会许我否，一时尚且不能决定。”

她们正谈到这里，兰馨来了，大家又重新入座，兰馨说：“我今天早起有些头昏，所以来迟！你们谈些什么？”云青说：“反正不过说些牢骚悲抑的话。”兰馨道：“本来世界上就没有不牢骚的人，何怪人们爱说牢骚话！……但是我比你们更牢骚呢！你知道吗？我昨天又和孤云生了一大场气。孤云的脾气真可算古怪透了。幸亏是我的性子，能处处俯就她，才能维持这三年半的交谊，若是遇见露沙，恐怕早就和她绝交了！”云青道：“你们昨天到底为什么事生气呢？”兰馨叹道：“提起来又可笑又可气，昨天我有一个亲戚，从南边来，我请他到馆子吃饭，我就打电话邀孤云来，因为我这亲戚，和孤云家里也有来往，并且孤云上次回南时也曾会过他，所以我就邀她来，谁知她在电话里冷冷地道：‘我一个人不高兴跑那么远去。’其实她家住在东城，到西城来也并不远，不过半点钟就到了！——我就说：‘那末我来找你一同去吧！’她也就答应了，后来我巴巴从西城跑到东城，陪她一齐来，我待她也就没什么对不住她了。谁知我到了她家，她仍是作出十分不耐烦的样子说：‘这怪热的天我真懒出去。’我说：‘今天还不大热，好在路并不十分远，一刻就到了。’她听了这话才和我一同走了。到了饭馆，她只低头看她的小说，问她吃什么菜？她皱着眉头道：‘随便你们挑吧，’那末我就挑了，吃完饭后，我们约好一齐到公园去。到了公园我们正在谈笑，她忽然板起脸来说：‘我不耐烦在这里老坐着，我要回去，你们在这里畅谈吧！’说完就立刻嚷着‘洋车！洋车！’我那亲戚看见她这副神气，很不好过，就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一齐回去吧。’孤云说：‘不必！你们谈得这么高兴，何必也回去呢？’我当时心里十分难过，觉得很对不住我那亲戚，使人家如此的难堪！……一面又觉得我真不值！我自和她交往以来，不知陪却多少小心！在我不过觉得朋友要好，就当全始全终……并且我的脾气，和人好了，就不愿和人坏，她一点不肯原谅我，我想想真是痛心！当时我不好发作，只得忍气吞声，把她招呼上车，别了我那亲戚，回学校去，这一夜我简直不曾睡觉，想起来就觉伤心，”她说到这里，又对露沙说：“我真信你说的话，求人谅解是不容易的事！我为她不知精神受多少痛楚呢！”

云青道：“想不到孤云竟怪僻到这步田地？”露沙道：“其实这种朋友绝交了也罢！……一个人最难堪的是强不合而为合，你们这种的勉强维持，两方都感苦痛，究竟何苦来？”

兰馨沉思半天道：“我从此也要学露沙了！……不管人们怎么样，我只求我心之所适，再不轻易交朋友了。云青走后可谈的人，除了你（向露沙说）也没有别人，我倒要关起门来，求慰安于文字中。与人们交接，真是苦多乐少呢！”云青说：“世事本来是如此，无论什么事，想到究竟都是没意思的。”

她们说到这里，看看时候已不早，因一齐到来今雨轩吃饭，饭后云青回家，收拾行装，露沙、兰馨和她约好了，第二天下午三点钟车站见面，也就回去了。

云青走后，露沙更觉得无聊，幸喜这时梓青尚在北京。到苦闷时，或者打电话约他来谈，或者一同出去看电影。这时学校已放了暑假，露沙更闲了，和梓青见面的机会很多，外面好造谣言的人，就说她和梓青不久要结婚，并且说露沙的前途很危险，这话传到露沙耳里，十分不快，因写一封信给梓青说：

梓青！

吾辈夙以坦白自勉，结果竟为人所疑，黑白倒置，能无怅怅！其实此未始非我辈自苦，何必过尊重不负责任之人言，使彼喜含毒喷人者，得逞其伎俩，弄其狡狯哉？

沙履世未久，而怀惧已深！觉人心险恶，甚于蛇蝎！地球虽大，竟无我辈容身之地，欲求自全，只有去此浊世，同归于极乐世界耳！唉！伤哉！

沙连日心绪恶劣，盖人言啧啧；受之难堪！不知梓青亦有所闻否？世途多艰，吾辈将奈何？沙怯懦胜人，何况刺激频仍，脆弱之心房，有不堪更受惊震之忧矣！梓青其何以慰我？临楮凄惶，不尽欲言，顺祝康健！

露沙上

梓青接到信后，除了极力安慰露沙外，亦无法制止人言，过了几个月，梓青因友人之约，将要离开北京，但是他不愿抛下露沙一个人，所以当未曾应招之前，和露沙商量了好几次，露沙最初听见他要走，不免觉得怅怅，当时和梓青默对至半点钟之久，也不曾说出一句话来。后来回到家里，独自沉沉想了一夜，觉得若不叫梓青去，与他将来发展的机会，未免有碍，而且也对不起社会，想到这里，一种激壮之情潮涌于心，第二天梓青来，露沙对他说：“你到南边去的事情，你就决定了吧！我觉得这个机会，很可以施展你生平的抱负，……至于我们暂时的分别，很算不了什么！况我们的爱情也当有所寄托，若徒徒相守，不但日久生厌，而且也不是我们的夙心。”梓青听了这话，仍是犹疑不决道：“再说吧！能不去我还是不去。”露沙道：“你若不去，你就未免太不谅解我了！”说着凄然欲泣，梓青这才说“我去就是了！你不要难受吧！”露沙这才转悲为喜，和他谈些别后怎样消遣，并约年假时梓青到北京来。他们直谈到日暮才别。

云青回家以后曾来信告诉露沙，她近来生活十分清静，并且已开始研究佛经了，出世之想较前更甚，将来当买田造庐于山青水秀的地方，侍奉老母，教导弟妹十分快乐。露沙听见这个消息，也很觉得喜慰，不过想到云青所以能达到这种的目的，因为她有母亲，得把全副的心情，都寄托在母亲的爱里，若果也象自己这样漂零的身世，……便怎么样？她想到这里不禁又伤感起来。

有一天露沙正在书房，看《茶花女遗事》，忽接到云青的来信里头附着一篇小说：露沙打开一看，见题目是《消沉的夜》，其内容是：

只见惨绿色的光华，充满着寂寞的小园，西北角的榕树上，宿着啼血的杜鹃，凄凄哀鸣，树荫下坐着个年约二十三四的女郎，凝神仰首。那时正是暮春时节，落花乱瓣，在清光下飞舞，微风吹皱了一池的碧水，那女郎沉默了半晌，忽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身上的花瓣轻轻拂拭了，走到池旁，照见自己削瘦的容颜，不觉吃了一惊，暗暗叹道：“原来已憔悴到这步田地！”她如悲如怨，倚着池旁的树干出神，迷忽间，仿佛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青年，对她苦笑，似乎说：“我赤裸裸的心，已经被你拿去了，现在你竟弄了我！唉！”那女郎这时心里一痛，睁眼一看，原来不是什么青年，只是那两竿翠竹，临风摇摆罢了。

这时月色已到中天，春寒兀自威凌逼人，她便慢慢踱进屋里去了，屋里的月光，一样的清凉如水，她便拥衾睡下，目蒙目龙之间，只见一个女子，身披白绢，含笑对她招手，她便跟了去，走到一所楼房前，楼下屋窗内，灯光亮极，她细看屋里，有一个青年的女子，背灯而坐，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侧首凝神，好象听她旁边坐着的男子讲什么似的，她看那男子面容极熟，就是那个瘦削身材的青年，她不免将耳头靠在窗上细听，只听那男子说：“……我早应当告诉你，我和那个女子交情的始末，她行止很端庄，性情很温和，若果不是因为她家庭的固执，我们一定可以结婚了。……不过现在已是过去的事，我述说爱她的事实，你当不至怒我吧！”那青年说到这里，回头望着那女子，只见那女子含笑无言……歇了半晌那女子才说：“我倒不怒你向我述说爱她的事实，我只怒你为什么不始终爱她呢？”那青年似露着悲凉的神情说：“事实上我固然不能永远爱她，但在我的心象里，却始终没有忘了她呢？……”她听到这里，忽然想起那人，便是从前向她求婚的人，他所说女子，就是自己，不觉想起往事，心里不免凄楚。因掩面悲泣，忽见刚才引她来的白衣女郎，又来叫她道：“已往的事，悲伤无益，但你要知道许多青年男女的幸福，都被这戴紫金冠的魔鬼剥夺了！你看那不是他又来了！”她忙忙向那白衣女郎手指的地方看去，果见有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戴着金碧辉煌的紫金冠。那金冠上有四个大字是“礼教胜利”。她看到这里，心里一惊就醒了，原来是个梦，而自己正睡在床上，那消沉的夜已经将要完结了，东方已经发出青白色了。

露沙看完云青这篇小说，知道她对蔚然仍未能忘情，不禁为她伤感，闷闷枯坐无心读书，后来兰馨来了，才把这事忘怀，兰馨告诉她年假要回南，问露沙去不去，露沙本和梓青约好，叫梓青年假北来，最近梓青有一封信说他事情太忙，一时放不下，希望露沙南来，因此露沙就答应兰馨，和她一同南去。

到南方后，露沙回家，到父母的坟上祭扫一番，和兄妹盘桓几天，就到苏州看玲玉，玲玉的小家庭收拾得很好，露沙在她家里住了一星期。后来梓青来找她，因又回到上海。

有一天下午露沙和梓青在静安寺路一带散步，梓青对露沙说：“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不知肯答应我不？”露沙说：“你先说来再商量好了。”梓青说：“我们的事业，正在发轫之始，必要每个同志集全力去作，才有成熟的希望，而我这半年试验的结果，觉得能实心蹋地作事的时候很少，这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悬怀于你……所以我想，我们总得想一个解决我们根本问题的方法，然后才能谈到前途的事业，”露沙听了这话，呻吟无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从长计议罢！”梓青也不往下说去，不久他们回去了。

过了几个月，云青忽接到露沙一封信道：

云青！

别后音书苦稀，只缘心绪无聊，握管益增怅惘耳，前接来函，借悉云青乡居清适，欣慰无状!沙自客腊南旋，依旧愁怨日多，欢乐时少，盖飘萍无根，正未知来日作何结局也！时晤梓青，亦郁悒不胜，唯沙生性爽宕，明知世路险峻，前途多难，而不甘踯躅歧路，抑郁瘐死。前与梓青计划竟日，幸已得解决之策，今为云青陈之。

曩在京华沙不曾与云青言乎？梓青与沙之情爱，成熟已久，若环境顺适，早赋于飞矣，乃终因世俗之梗，夙愿莫遂！沙与梓青非不能铲除礼教之束缚，树神圣情爱之旗帜，特人类残苛已极，其毒焰足逼人至死！是可惧耳！

日前曾与梓青，同至吾辈昔游之地，碧浪滔滔，风响凄凄，景色犹是，而人事已非，怅望旧游，都作雨后梨花之飘零，不禁酸泪沾襟矣！

吾辈于海滨徘徊竟日，终相得一佳地，左绕白玉之洞，右临清溪之流，中构小屋数间，足为吾辈退休之所，目下已备价购妥，只待鸠工造庐，建成之日，即吾辈努力事业之始。以年来国事蜩螗，固为有心人所同悲，但吾辈则志不在斯，唯欲于此中留一爱情之纪念品，以慰此干枯之人生，如果克成，当携手言旋，同逍遥于海滨精庐，如终失败，则于月光临照之夜，同赴碧流，随三闾大夫游耳。今行有期矣，悠悠之命运，诚难预期，设吾辈卒不归，则当留此庐以飨故人中之失意者。

宗莹、玲玉、莲裳诸友，不另作书，幸云青为我达之。此牍或即沙之绝笔，盖事若不成，沙亦无心更劳楮墨以伤子之心也！临书凄楚，不知所云诸维珍重不宣！

露沙书

云青接到信后，不知是悲是愁，但觉世界上事情的结局，都极惨淡，那眼泪便不禁夺眶而出。当时就把露沙的信，抄了三份，寄给玲玉、宗莹、莲裳，过了一年，玲玉邀云青到西湖避暑。秋天的时候，她们便绕道，到从前旧游的海滨，果然看见有一所很精致的房子，门额上写着“海滨故人”四个字，不禁触景伤情，想起露沙已一年不通音信了，到底也不知道是成是败，屋迩人远，徒深驰想，若果竟不归来，留下这所房子，任人凭吊，也就太觉多事了！

她们在屋前屋后徘徊了半天，直到海上云雾罩满，天空星光闪烁，才洒泪而归，临去的一霎，云青兀自叹道：“海滨故人！也不知何时才赋归来呵！”

一个著名作家

他住在河北迎宾旅馆里已经三年了，他是一个很和蔼的少年人，也是一个思想宏富的著作家；他很孤凄，没有父亲母亲和兄弟姊妹；独自一个住在这二层楼上，靠东边三十五号那间小屋子里；桌上堆满了纸和书；地板上也满了算草的废纸；他的床铺上没有很厚的褥和被，可是也堆满了书和纸；这少年终日里埋在书丛纸堆里，书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觉得除书以外，没有更宝贵的东西了！书能帮助他的思想，能告诉他许多他不知道的知识；所以他无论对于那一种事情，心里都很能了解；并且他也是一个富于感情的少年，很喜欢听人的赞美和颂扬；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时时转动，好象表示他脑筋的活动一样；他也是一个很雄伟美貌的少年，只是他一天不离开这个屋子，没有适当的运动，所以脸上渐渐褪了红色，泛上白色来，坚实的筋肉也慢慢松弛了；但是他的脑筋还是很活泼强旺，没有丝毫微弱的表象；他整天坐在书案前面，拿了一枝笔，只管写，有时停住了，可是笔还不曾放下，用左手托着头部，左肘支在桌上，不住的沉思默想，两只眼对着窗外蓝色的天凝然神注，他常常是这样。有时一个黄颈红冠的啄木鸟，从半天空忽的一声飞在他窗前一棵树上，张开翅膀射着那从一丝丝柳叶穿过的太阳，放着黄色闪烁的光；他的眼珠也转动起来，丢了他微积分的思想，去注意啄木鸟的美丽和柳叶的碧绿；到了冬天，柳枝上都满了白色的雪花，和一条条玻璃穗子，他也很注意去看；秋天的风吹了梧桐树叶刷刷价响，或乌鸦噪杂的声音，他或者也要推开窗户望望，因为他的神经很敏锐，容易受刺激；遇到春天的黄莺儿，在他窗前的桃花树上叫唤的时候，他竟放下他永不轻易放下的笔，离开他亲密的椅和桌，在屋子里破纸堆上慢慢踱来踱去的想；有时候也走到窗前去呼吸。

今天他照旧起得很早，一个红火球似的太阳，也渐渐从东方向西边来，天上一层薄薄的浮掌，和空气中的雾气都慢慢散了；天上露出半边粉红的彩云，衬着那宝蓝色的天，煞是娇艳，可是这少年著作家，不很注意，约略动一动眼珠，又低下头在一个本子上写他所算出链的新微积分，他写得很快，看他右手不住的动就可以知道了。

“铛啷！铛啷！”一阵钟声，已经是早点的时候了，他还不动，照旧很快的往下写，一直写，这是他的常态，茶房看惯了，也不来打搅他；他肚子忽一阵阵的响起来，心里觉得空洞洞的；他很失意的放下笔，踱出他的屋子，走到旅馆的饭堂，不说甚么，就坐在西边犄角一张桌子旁，把馒头夹着小菜，很快的吞下去，随后茶役端进一碗小米粥来，他也是很快的咽下去；急急回到那间屋里，把门依旧锁上，伸了一个懒腰，照旧坐在那张椅上，伏着桌子继续写下去，他没有甚么朋友，所以他一天很安静的著作，没有一个人来搅他，也没有人和他通信；可以说他是世界上一个顶孤凄落寞的人；但是五年以前，他也曾有朋友，有恋爱的人；可是他的好运现在已经过去了！

一天下午河北某胡同口，有一个年纪约二十上下的女郎，身上穿戴很齐整的，玫瑰色的颊，和点漆的眼珠，衬着清如秋水的眼白，露着聪明清利的眼光，站在那里很疑迟的张望；对着胡同口白字的蓝色牌子望，一直望了好几处，都露着失望的神色，末了走到顶南边一条胡同，只听她轻轻的念道“荣庆里……荣庆里……”随手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念道：“荣庆里迎宾馆三十五号……”她念到这里，脸上的愁云惨雾，一霎那都没有了；露出她娇艳活泼的面庞，很快的往迎宾旅馆那边走；她走得太急了，脸上的汗一颗颗象珍珠似的流了下来；她用手帕擦了又走；约十分钟已经到一所楼房面前，她仰着头，看了看扁额，很郑重的看了又看；这才慢慢走进去，到了柜房那里，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儿，在那里打算盘，很认真的打，对她看了一眼，不说甚么，嘴里念着三五一十五，六七四十二，手里拨着那算盘子，滴滴嗒嗒地响；她不敢惊动他，怔怔在那里出神，后来从里头出来一个茶房，手里拿着开水壶，左肩上搭了一条手巾，对着她问道：“姑娘！要住栈房吗？”她急忙摇头说：“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人的。”茶房道：“你找人呵，找那一位呢？”她很迟疑的说：“你们这里二层楼上东边三十五号，不是住着一位邵浮尘先生吗？”“哦！你找邵浮尘邵先生呵？”茶房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再言语，心里可在那里奇怪，“邵先生他在这旅馆里住了三年别说没一个人来看过他，就连一封信都没人寄给他，谁想道还有一位体面的女子来找他！……”她看茶房不动也不说话，她不禁有些不自在，脸上起了一朵红云和烦闷的眼光，表示出她心里很急很苦的神情！她到底忍不住了！因问茶房道：“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呵，你怎么不说话？”“是！是！有一位邵先生住在三十五号，从这里向东去上了楼梯向右拐，那间屋子就是，可是姑娘你贵姓呵？你告诉我好给你去通报，”她听了这话很不耐烦道：“你不用问我姓什么，你就和他说有人找他好啦！”“哦！那末，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说来；”茶房忙忙的上楼去了；她心里很乱，一阵阵地乱跳，现着忧愁悲伤的神色，眼睛渐渐红了，似乎要哭出来，茶房来了道：“请跟我上来罢！”她很慢的挪动她巍颤颤的身体，跟着茶房一步步的往上走；她很费力，两只腿象有几十斤重！

少年著作家，丢下他的笔，把地板上的纸拾了起来，把窗户开得很大，对着窗口用力的呼吸，他的心跳得很利害！两只手互相用力的摩擦，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来往不住的走；很急很重的脚步声，震得地板发响，楼下都听见了！“邵先生客来了；”茶房说完忙忙出去了，他听了这话不说甚么，不知不觉拔去门上的锁匙，呀！一声门开了，少年著作家和她怔住了！大家的脸色都由红变成白，更由白变成青的了！她的身体不住的抖，一包眼泪，从眼眶里一滴一滴往外涌；她和他对怔了好久好久，他才叹了一口气，轻轻的说道：“沁芬！你为甚么来？”他的声音很低弱，并且夹着哭声！她这时候稍为清楚了，赶紧走进屋子关上门，她倚在门上很失望的低下头，用手帕蒙着脸哭！很伤心的哭！他这时候的心，几乎碎了！想起五年前，她在中西女塾念书时，有一天下午，正是春光明媚，她在河北公园踊块石头上坐着看书，我和她那天就认识了，从那天以后，这园子的花和草——就是那已经干枯一半的柳枝，和枝上的篷，都添了生气，草地上时常有她和我的足迹；长方的铁椅上当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有两个很活泼的青年，坐在那里轻轻的谈笑；来往的游人，往往站住了脚，对她和我注目，河里的鱼，也对着她和我很活泼地跳舞！哼！金钱真是万恶的魔鬼，竟夺去她和我的生机和幸福！他想到这里，脸上颜色又红起来，头上的筋也一根根暴了起来，对着她很绝决的道：“沁芬！我想你不应该到这里来！……我们见面是最不幸的事情！但是……”她这时候止住了哭，很悲痛的说道：“浮尘！我想你总应该原谅我！……我很知道我们相见是不幸的事情！但是你果然不愿意见我吗？”她的气色益发青白得难看，两只眼直了，怔怔地对着他望，久久的望着；他也不说甚么，照样的怔了半天，末后由他绝望懊恼的眼光里掉下眼泪来了！很沉痛的说道：“沁芬！我想罗京他的运气很好，他可以常常爱你，作你生命的寄托！……无论怎么样穷人总没有幸福！无论甚么幸福穷人都是没份的！”她的心实在要裂了！因为她没能力可以使浮尘得到幸福！她现在已经作了罗京的妻子！罗京确是很富足，一个月有五百元的进项，他的屋子里有很好的西洋式桌椅；极值钱的字画，和温软的绸缎被褥，铜丝的大床；也有许多仆人使唤，她的马车很时新的，并且有强壮的高马，她出门坐着很方便；但是她常常的忧愁，锁紧了她的眉峰，独自坐在很静寞的屋里，数那壁上时计摇摆的次数；她有一个黄金的小盒子，当罗京出去的时候，她常常开了盒子对着那张相片，和爱情充满的信和诗神往，有时微微露出笑容，有时很失望的叹气和落泪！但是她为了甚么？谁也不知道！就是这少年著作家也不知道！她现在不能说甚么，因为她的心已经碎了！哇的一声一口鲜红的血从她口里喷了出来；身体摇荡站不住了！他急了顾不得甚么，走过去扶助她，她实在支持不住了！她的头竟倒在他的怀里，昏过去了！他又急又痛，但是他不能叫茶房进来帮助他，只得用力把她慢慢扶到自己的床铺上，用开水撬开牙关，灌了进去；半天她才呀的一声哭了！他不能说甚么，也呜咽的哭了！这时候太阳已经下了山，他知道不能再耽误了！赶紧叫茶房喊了一辆马车送她回去。

她回去就病了，玫瑰色的颊和唇，都变了青白色，漆黑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和额上，很憔悴的睡在床上，罗京急得请医生买药，找看护妇，但是她的血还是不住的吐！这天晚上她张开眼往屋子里望了望，静悄悄地没一个人，她自己用力的爬起来，拿了一张纸和一枝笔，已经辛苦得出了许多汗，她又倒在床上了！歇了一歇又用力转过身子，伏在床上，用没力气的手在纸上颤巍巍地汛道：“我不幸！生命和爱情，被金钱强买去！但是我的形体是没法子卖了！我的灵魂仍旧完完全全交还你！一个金盒子也送给你作一个纪念！你……”她写到这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满纸满床，都是腥红的血点！她忍不住眼泪落下来了！看护妇进来见了这种情形，也很伤心，对她怔怔的望着；她对着看护妇点点头，意思叫她到面前来，看护妇走过来了；她用手指着才写的那信说道：“信！摺……起……”她又喘起来不能说了！看护妇不明白，她又用力的说道：“摺起来……放在盒子里……”“啊呀！”她又吐了！看护妇忙着灌进药水去！她果然很安静的睡了；看护妇把信放好，看见盒子盖上写着“送邵浮尘先生收”，看护妇心里忽的生出一种疑问，她为甚么要写信给邵浮尘？“啊呀！好热！”她脸上果然烧得通红；后来她竟坐起来了！看护妇知道这是回光反照；她已是没有多少时候的命了！因赶紧把罗京叫起来；罗京很惊惶的走了进来，看她坐在那里，通红的脸，和干枯的眼睛又是急又是伤心！罗京走到床前，她很恳切的说道：“我很对不住你！但是实在是我父母对不起你！”她说着哭了！罗京的喉咙，也哽住了，不能回答，后来她就指着那个盒子对罗京说道：“这个盒子你能应许我替他送去吗？”罗京看了邵浮尘三个字，一阵心痛，象是刀子戳了似的，咬紧了嘴唇，血差不多要出来了！末后对她说道：“你放心！咳！沁芬我实在害了你！”她一阵心痛，灵魂就此慢慢出了躯壳，飘飘荡荡到太虚幻境去了！只有罗京的哭声和街上的木鱼声，一断一续的，兀自伴着失了知觉的沁芬在枯寂凄凉的夜里！

隔了几天在法租界的一个医院里，一天早晨来了一个少年——他是个狂人——，披散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赤着脚，两只眼睛都红了，瞪得和铜铃一般大，两块颧骨象山峰似的凸出来，颜色和蜡纸一般白，简直和博物室里所陈列的髑髅差不多；他住在第三层楼上，一间很大的屋子里；这屋子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药水瓶以外，没有别的东西；他睡下又爬起来，在满屋子转来转去，嘴里喃喃的说，后来他竟大声叫起来了，“沁芬！你为甚么爱他！……我的微积分明天出版了！你欢喜吗？哼！谁说他是一个著作家？——只是一个罪人——我得了人的赞美和颂扬，沁芬的肠子要笑断了！不！不！我不相信！啊呀！这腥红的是甚么？血……血……她为甚么要出血？哼！这要比罂粟花好看得多呢！”他拿起药瓶狠命往地下一摔，瓶子破了！药水流了满地；他直着喉咙惨笑起来；最后他把衣服都解开，露出枯瘦的胸膛来，拿着破瓶子用力往心头一刺；红的血出来了，染红了他的白色小褂和裤子，他大笑起来道：“沁芬！沁芬！我也有血给你！”医生和看护妇开了门进来，大家都失望对着这少年著作家邵浮尘只是摇头叹息！他忽的跳了起来，又摔倒了，他不能动了，医生和看护妇把他扶在床上，脉息已经很微弱了！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少年著作家，也离开这世界，去找他的沁芬去了！

一封信

冬天的日子实在太短，现在太阳只露着些微弱的残照，射在玻璃公司的黑烟筒上，一闪一闪的放光。屋子里也渐渐黑上来，但那火炉里熊熊的火光，却照耀着地毡现出一片红润；我坐在炉边一张卧椅上，四面沉寂的空气围绕着我，差不多要睡着了。

叮叮啷啷一阵电话铃响，我就赶忙走过去接了，原来是我的朋友王彝西的电话，约我到她家里参观她们的家庭康乐会的成立会，我很高兴的答应了，披上围巾，戴上手套，叫了一辆车子，约有一刻钟就到了。许多来宾已经都坐在礼堂里，我进去也照样的坐下，恰好才开会。她的兄弟克逊报告了开会的宗旨——建设新家庭为改造社会的基础——跟着就是她小弟弟仕予，年纪只有七岁，也有一篇很明快恳切的演说，满屋子鼓掌的声音，劈拍劈拍响个不住；后来她们姊妹三人又有一个很美丽的跳舞，约有一点钟这会开完了。来宾出了礼堂，散在各屋子，三五成群的谈笑，我就和彝西还有几个同学围着炉子成一个半圆圈坐着，大家说故事猜谜；热闹极了；在这个个人快愉充满心田的景象中，忽然我心里起了一个念头，因问彝西道：“清漪有信来吗？”彝西听了这话并不答言，凝神从她衣袋里拿出一封信来，我心里很急，等不到她递给我，早就夺过来了。文宣她们也急着要看，因而我就把这封信高声念了出来，下面的话，正是清漪说的：

我亲爱的老友彝西，我们又有两个礼拜没通信了——因为没甚么可告诉你的话，所以也就不写，昨天我忽得到一件很可怜的消息——这个你应该也是这样想；前几个月，你到我家里来，梅生不仍旧是一个很活泼天真的小女孩子吗？我想你总能记得她今年只有十五岁；但是她是一个很微弱可怜的小羊，她的母亲没有能力保护她，因为没有饭和衣服，使她很活泼的生长，所以当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常到我家里帮她母亲作活，——她母亲在我家佣工差不多够八年了——那时候我就很爱她，每逢我有空的时候，常常教她认字；她很聪明，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珠，你不是也称赞过她吗？我很佩服你的眼光，她实在是一个天才！

我曾记得有一次，从学堂里回来，抄了一个很好听的唱歌，我就和着钢琴唱了两遍，她在旁边凝神听着，等我唱完了，她笑嘻嘻和我说她也愿意唱这个歌，要我教她，我想她通共只认了不到二百个字，怎能唱这歌呢？我就告诉她说：“你没有这个能力，等过些日子再教你；”她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后来她再三说她要试试看，我没法子，就教了她一遍，老友!你猜怎么样？她竟唱出来了！如此的才质，我真没有多见呢！

我自从知道了梅生的天才，我格外的喜爱她，这时候我家里曾请一个先生教我弟妹，因也叫梅生和他们一齐念书；她的精神益发畅快活泼，一直这样过了两年，她已经是十四岁了。她的母亲因为要到乡下看她外祖母去，也要把她带回去，过了一年萧妈仍旧到我家来，但是梅生竟没同来，我心里很奇怪就问她，萧妈还未答言，已经先哭了！

呀！老友！可怜的历史，就从此开始了！

萧妈哭了半天，才断断续续的说道：“小姐！梅生……死……死了！……唉！”

我听了这一句话，心里不知是苦是愁！呀！老友！一个人若是忽然听见她夙昔所爱的人好好的便死了；这不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吗？……

但是梅生到底为甚么死的呢？我不能不追问；后来听萧妈说，才知道梅生因为她外祖母病了，没钱买药，和他们庄子上陈大郎借了二十块钱，陈大郎本是一个“为富不仁”的恶棍，他看见梅生就起了不良的心，所以才把钱借给她！

老友！你想乡下人知道甚么？何曾知道因这有限的二十块钱，便把个可爱的孩子——或者将来的天才——送掉了！

有一天晚上，濛濛的细雨。把个村庄浇得非常湿润，在村子东头有一间小茅屋，外面的篱笆墙已经倒了一半，茅屋的土墙也破了一个洞，从这洞里，露出一线黯淡的灯光，射在那棵小枣树的树枝上，树枝被风吹得上下飘宕，隐隐约约好象是一个美人在那惨绿灯光下跳舞似的。这时候屋子里发出一阵呻吟的声音，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媪，睡在木板床上，这上头除了一捆稻草，和一床又薄又破的被窝以外，没有别的。一个中年妇人，坐在这老媪的床沿，“愁眉不展”脸上露出无限愁苦憔悴的形状，不住用手替睡在床上的老媪，在胸口上不住的摩挲，屋角有一个三脚破炉，上头斜放着一个沙吊子，那炉子里有几块烧残的煤球，还有些许火气，旁边站着一个满身褴褛的女孩子，面上黑灰涂满了，但是她那明亮的眼珠；和雪白的牙齿；红润的嘴唇；苦闷，肮脏，却掩不住她的秀媚聪明！

这时候忽听中年妇人轻轻的说道：“梅生呀！这屋子露风，……外婆怕吹，你想个法子把它补上罢！”

老友！你看到这里，应该很明白这屋里的老媪，就是萧妈的妈；中年妇人就是萧妈了，至于那个可爱的女孩子，除了梅生还有谁呢？呀！可怜呵！老友！梅生的外婆年纪很大，况且又没钱调养，所以不到十几天，这个“睡病呻吟”的老媪，便两眼一闭，七十五年的岁月，就此结束了！

梅生外婆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很薄的棉袄，和一条破旧的棉裤，此外除了一张破桌子，和一个三脚火炉沙吊子，更没有甚么，现在人虽死了，药钱可以不必再费，但是埋葬的一笔款怎么样呢？先借陈大郎的十块钱，早就用得精光，萧妈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一个好法子来，末后还是托人向陈大郎又借了十块钱，买了一口薄棺材，把老媪装起来葬在义冢上，萧妈的心事才算完了。但是借陈大郎的钱又怎么还呢？

老友呀！我知道你必定也要发这个疑问。

梅生这天一早起来，一轮红日正射在这茅屋上，屋子里立刻明亮了；梅生帮着她妈收拾床上的稻草，和扫净地上的灰尘；萧妈坐在床上包他们几件已经破了的衣裳；预备第二天早上回北京。这时候忽听见篱笆旁的一个老黑狗汪汪叫个不住，梅生掀开那破穴上补的纸向外张望，只见一个年约三十八九岁的男人正向里走……一直走到屋里。

“啊唷，陈老爷你来啦？……怎么好？钱……”

“钱啊？日子真好快，眼看又到了秋天收获的时候了。佣人割粮食，正等着用钱呢！”

老友呀！你想萧妈她一年到头的辛苦，只有三十多块钱的进项，她吃饭穿衣那一样少得了钱？一时那有二十块钱拿出来还人家呢？我听萧妈说到这里，很替她为难！你觉得怎么样？

过了两天庄上的刘二——陈大郎的管家——又来了，立逼着萧妈还钱，并且不只二十块，连本带利二十五块呢！她有甚么法子还？只好再三再四的恳求陈大郎暂宽些时；但是陈大郎本居此为奇货，又怎能放松她们呢？后来陈大郎竟越发狠起来，他说若是不还钱，就要到县里去打官司。可怜萧妈吓得只是发抖。

老友你应当知道，法庭待乡下人是甚么样？那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和可怕森严的公堂；什么人见了都是胆寒。

萧妈她自然不敢去了！但是陈大郎的目的达到了！……

老友，穷人真是可怜呢！……甚么是世界，简直是一座惨愁怨苦的地狱！

在一天下午，庄南那所高大青砖瓦房，东边上屋里，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的妇人，脸上的脂粉涂得极厚，把本来青黄色的皮肤都遮过了；但那干枯细长的皱纹，反被粉衬得格外显明；一双狠毒而嫉妒的眼珠，露着逼人的凶光；穿着一身花缎的衣裤，盘脚坐在床上，床中间放着一份抽大烟的器具；烟杆上还留着抽余的烟灰；这时候门外走进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头上戴着瓜皮小帽，身上穿着一件蓝布大衫，象是听差模样，向这妇人道：“太太那件事情已经打听着了大约老爷的意思太太总是知道的，小人不敢胡说。”

这妇人很愤恨的大声说道：“死不长进的老货！……她现在到底在那里？赶快把她带进来！”

仆人应了一声“是”退出去，没有五分钟的工夫带进一个人来，眼中充满了泪水，映着太阳亮晶晶发出愁苦惧怕的光来；两只腿索索地抖个不住！低着头跟这仆人向里走，才一进门，这妇人睁大了她那赛铜铃的眼珠，把这个微弱失去保护的小羔羊，上下打量个不住！末后忽听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模样倒还妖精似的，怪不得惹得他——那个恶鬼——千方百计弄了来！好呀！我可叫你们安生呢！”

末后这妇人自言自语的说了半天，她的气越说越旺，竟厉声向梅生道：“你既到了我这里，第一要知道规矩，早上天没亮就得起来，扫院子，烧火，预备开水；晚上伺候着我们都睡了才许你睡，没得我的话，不准和别的人说一句话，或出这屋子一步，晚上就拿张板凳在门后头搭铺睡觉……这些话，都听见了没有？”梅生吓怔了，不知要说甚么？这妇人看她不应，走过去，伸出手来，狠命在她左右颊上打个不休；牙血和鼻血染了她的大襟和脸上，斑斑点点好象开残的桃花落片，但这妇人怒气还没消，听梅生痛哭，益发火上加油，从床底下拿一块棉花塞住她的嘴，从墙上摘下一根藤鞭，用力毒打！

老友啊！可怜她细嫩的皮肉上，怎经得起这无情的夏楚呢？我写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不能安份在泪胞里存着，竟夺眶而出了，你也有同情吗？

我把这封信念到这里，我的心跳起来；我的眼泪充满了眼眶，遮住了瞳人，我竟不能再往下念了，彝西和文宣她们，也低下头不说甚么，这时候屋子里十分沉静，只听见风吹树枝，刷拉刷拉的响，和远远狗叫的声音罢了！停了好久，我又续着念下去：

梅生遭了这顿毒打，竟痛得昏沉过去，第二天满身都露着青紫的伤痕和浮肿；活泼的眼睛也失了清莹皎洁的光；眼皮肿了起来，象两个核桃似的。

萧妈听了这个消息赶紧跑到那里，但陈家的仆人不许她进去，她没能力反抗，站在门口痛哭了一阵，自己回去了！

过了几天，陈家后院厕所旁边，有一间矮小的破屋子，窗格子已经被风打得斜在一边，从这窗户看进去，很模糊，看不见甚么，因为太阳已经下山了，但那细弱的呻吟声，和惨凄的哭声，却顺着风吹过来，末后在这呻吟声中更夹一种哀厉的呼声“妈呀！……痛……天啊！”喊了许久，但是没有一个人应她，或安慰她！若有只是那冥冥中的上帝罢了！

哀号的声音，渐渐微弱，还余着些许断续的呻吟声，如此支持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的阳光重照到这个破屋子来的时候，那微弱的小羔羊面上露着笑容，因为她已经离开这混浊世界，人间地狱，到极乐园去了！

老友！梅生的结果就是如此了！我所要告诉你的，也就由此告一段落，但是老友！你对于这段悲剧觉得很平常吗？……我心里不知为什么，好象有一种东西填住了我的气管似的，我实在觉得不平！……这或许是我没有多经验，你以为怎样呢？……可是你再来我家的时候，永不能见那个聪敏可爱的小孩子了！只有她的影子，和她的命运，或者要永久存在你脑子里，因为这是很深的印象！再谈！

我把这封信念完了。大家仍旧沉默，回想前一点钟彝西姊妹兄弟开会的乐趣，大家不能再愉快，因为愁苦的同情充满了大家的心田！

铛，铛，铛，壁上的钟一连响了十下，这才觉得时候已经不早，遂都分途回去；我也坐了车子，趁着昏沉的夜色，映着几点的疏星，冒着寒风晚雾回来，到了家里，这个很深的印象，仍不住在我脑子里回旋，直到现在！……

两个小学生

国枢今天早晨绝早就起来了。月儿的倩影还隐约云端，偷窥世人未醒的酣梦呢！他急急穿好衣服，也顾不得吃点心，背上他的小书包——里面装着昨夜他亲爱的母亲替他预备的饼，和鲜黄色甜美可口的鸡蛋糕；还有红如胭脂的苹果——他含着微微的笑容；轻轻走出街门，向东约走一里多路，他便站在一家红漆大门前面用小手轻轻拍了两下：呀的一声门开了；一个年纪和他相仿佛的孩子，也含着微微的笑容，愉快的眼光，走上前来，拉着国枢的手，两人并肩走到靠西边的一间书房里去。国枢带着喜悦和惶恐疑惧的余情轻轻问他的小伴侣道：“坚生——你母亲没有拦阻你吗？”

“可不是吗？我几乎急得要哭了，后来还是我姊姊说也去，母亲才答应了！你呢？……”

国枢听坚生问他，含着笑道：“我也是和你一样；母亲起先一定不许我去，她说：‘这么点小孩子，也学管那些事；请甚么愿？倘若闯出祸来，岂不是白吃亏吗？没的吓得爹妈的心都碎了！’我没有说话，但是我就急得哭起来了！我爹爹想了半天才说：‘他们学生去请愿，按理说只有有效没效罢了。断不至有甚么意外的祸事，他既是一定要去，也就让他去，小孩子们也应该使他们锻炼锻炼。’我母亲这才没说甚么，末了又嘱咐我早点回去，……我还怕她今天早起又许翻悔，不叫我去，所以我一早就出来了，也没告诉她呢。”

坚生道：“我们今天去了，不知总统答应我们的要求不答应呢？……现在快七点了，我们快去吧！你看这天上的雨还没止住，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不叫我们去呢！”

“对啦！我们赶紧走吧！”

说着他们俩手牵着手走出大门，天上布满着阴云，雨点如帘珠般淅淅沥沥落个不止；他们两个并无些许畏怯的样子，活泼泼地支着一把雨伞往前走去；脚底下沾满了滑泥，几次要滑倒，但是他们互相牵扯着，才没有摔下去。

几个他们的同伴，从远远走过来了，彼此含笑取下帽子行了早晨见面的礼，络绎着走向白色粉墙，那边一个黑油漆大门里去，大门的两旁还挂着两块五尺长的木板，写着北京公立第二高等小学校字样，他们进去了，但是满院里站满了他们的同学，正在乱糟糟搬运白纸小旗，见他们俩进来了，很欢迎地叫道：“呀！你们来了，好啊！”说着递过两面旗子来，他们接了旗子，见大家都按着秩序，排起队伍来，也就赶紧插进队中，一个稍大的学生——他们的代表，站在高台阶大声的说道：“今天我们大家为了教育的前途，都抱着绝大牺牲去和政府请愿，但愿诸位亲爱的同学，还要有坚持到底的精神，人人不要露出畏怯的气象，并且在街上走的时候，大家更要保持好秩序，现出我们学生无上的尊严。”

他的话说完，仍回到队中，这时候大家脸上都露出勇敢庄严的样子来，在他们队伍的前面，那一个年纪最小的汴忱，披着满肩的黄黑色的头发，挺直胸膛，含着微微的笑容，头也不回地，跟着大队前面两个拿旗子的学生向前去。现在走到转湾的地方了，国枢一眼正看见他那小同学尊严的样子，立刻受了暗示，更直起他们的身体，放齐他们的脚步。

不久他们的目的地到了，那金字辉煌的高等师范学校的扁额已在面前，他们益发振起精神，用整齐和谐的脚步向操场里面去，忽听见耳旁刷刺、刷刺的声音，好似风吹落叶那般清脆，眼前一片白旗，上下飞舞，有如穿花蝴蝶活泼而踊跃，这就是所有的学生，欢迎他们的小朋友的诚意；他们脸上都含着笑容，但是无论他们怎样的伪饰，那一种深藏灵府的惨愁悲愤的情绪，仍旧不时的流露出来；看着他们纯洁无瑕的小朋友，满身淋着无情的愁雨，沾着泞腻的污泥，衬着他们时时振作活泼的精神，益发使他们灵魂上感受一种委曲难伸的苦痛，大家不约而同的寂静了，只听见微微地叹息声，在空中回旋萦绕，含着无限悲哀恻怨的味道。

哨子响了，大家都预备着进发，于是踏踏地脚步声充塞在空气里头，大队直向西长街公府门口走去，街上过路的人，看了这个大队——冒雨前进的大队，不禁受了一种暗示，竟停止他们的脚步，忘了他们所急要作的事，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无限怀疑的表示，有的和他的同伴说：“这不知又为了甚么事呢？这些个学生们究竟也想不开，放着优游行乐的地方，不去开心，却来这大雨底下淋着，莫非说他们这么作，就能感动那衣冠禽兽的什么……这些孩子们更是无辜受罪了！”国枢听了那人的话，不觉抬头对他望望，只见那人眼圈红着，眉峰皱着，似乎要哭的样子，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就觉得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坚生一回头，正好看见，不知甚么缘故，因轻轻地扯他的手道：“是不是冷了，肚子痛吧！”国枢喉咙里哽咽得不能回答，只是摇摇头，坚生正要再往下推究的时候，不提防花拉一声，两人都吓怔了。

公府面前那两扇大铁门，现在闭得紧紧的——适才惊人的声响，就是这个拒绝公道的铁门作他胜利的快鸣呢！——一队队的黄衣卫兵和警察，层层叠叠地站满了公府的门前，凶狠狠地对着这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就好似身临十万雄兵大敌似的，——他们聚精会神的各处调派救兵，后盾埋伏，煞费苦心啊！但是学生们为了公理而来，公理就是他们的唯一的兵器，对着这些——一兵士和武器，他们并不畏怯，停止在公府的门口，冀得公理战胜最后的胜利。

他们现在不前进了，虽是助威的淫雨，冷峻的气焰时时刺激他们的皮肤，僵冷他们的热血，他们绝不退后一步，就是那小小的国枢和坚生也只紧紧互握住他们的手，抵抗天公的恶作剧。两只黑漆似的眼睛，不住望着他们自己所委任的代表，表示一种坚决诚挚的样子，希望他们能得到圆满的结果，但是铁门紧紧闭住，没有一点同情的卫兵，安能了解他们这些孩子们赤心热肠呢？他们只明白他们每月是有八块钱的薪水，这是他们的主人——唯一的主人的恩典赏给他们的，他们才能不委身沟壑，并且还能作威作福欺压他们的同类，他们得到这许多利益，怎能不格外感激他们的主人呢？至于这些学生们，究竟算得了甚么啊！他们这么想着，益发觉得他们的恩人的可感，这些学生可恶了！所以他们的面容，越变越凶，国枢和坚生的手也越握越紧，他们不能更矜持了。恐怖的神已经打破他们紧闭的心门，闯入占住了，他们嫩弱的心灵几乎碎了！他们的面色渐渐失掉红润，转入苍白而黯淡了！

“他们不开门，怎么办呢？”国枢低声和坚生说；坚生摇摇头不回答甚么，只是踮起脚来，看着那许多欲入不得站在门口焦愁满面的代表，叹了一声，紧紧握住国枢的手道：“咦！怎么好？”国枢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彼此对看着发闷，如是的过了两点多钟，一些办法也想不出来了！

远远地一队人也向这边来了，手里也拿着白色旗子，但是国枢和坚生望过去，这些来人，没有和他们一般大的同伴，只是有胡须和他们父亲和叔叔相仿佛的人们，他们不明白到底是谁。“呀！那不是我们的吴老师吗？”坚生一壁嚷着，一壁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了。适才的满面愁容，顷刻都洗刷干净。又见自己队里的同伴，各个人都举起旗子，正如早晨欢迎他们的一样。这时候人声嘈杂，国枢和坚生也不觉跟着“哈拉，哈拉”的乱叫；这队人渐渐走近总统府那座铁门前面了。但这两扇门仍旧关得一条缝都没有，只听见一声“往前进呵！”果见人头攒动，一齐向前蜂涌而进，国枢和坚生和他们的小朋友也一齐向前拥进；但是还没走上两步，只听见唉呀哭叫的声音，把这愁闷的空气，更一变而为惨凄悲痛的空气了。

国枢和坚生正在往前走，前面的人忽一齐向后退，后边的人不提防被这一挤，更加着满地的滑泥，都滑倒地上，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也不能幸免了！国枢摔在路旁，头部碰伤，鲜血被面，一时支持不住昏晕过去，及至清醒过来，抬头向前一看，但见适才那些如虎狼的卫兵，举着枪杆刀把，不分头面，对着他们的教师和同学，正在乱砍哪！刹时间哭声震天，鲜血湿透了他们的衣服，更流到地上和泥水渗和得暗红刺目，国枢正看到心碎魂越的时候，忽听见一声凄苦的惨叫“国枢！好痛啊！”国枢一吓回头一看隔他约有十步光景，他亲爱的小朋友坚生，满面鲜红的血倒在那一堆的泥水里，愁苦的形状，把国枢的心刺碎了，一声哀叫又昏过去，任他的朋友怎样呼救，他也不曾知道啊！

行路的人，看了这两个小学生——可怜的孩子，万分的凄惨，都赶紧回过头去，偷拭他们同情的辛酸泪，不忍再看那两个孩子了。

这时候的雨，仍是沛然未息，新华门一带已变作血肉横飞的战场，什么人民代表的总统府的尊严，早已烟消云灭，不知去向了！便是那不懂人事的苍天，也把那助威的淫雨，化作悲惨哀悯的痛泪，滴在那些被黑暗压制，有怀莫伸的学生们身上，作深情的慰藉和洗刷了。

这绝大的惨剧——摧人肝胆的惨剧，和那两个小学生的哀呼，便是“不仁”的天地，也不忍目睹了！现在已是背过他光明的脸，露出那黑暗沉沉的背影来，惟有那三层楼上一间小屋子里，露出些微黯淡的灯光；夹着两个孩子呼痛和呻吟的悲声，从那窗隙里送了出来。

“唉！这些孩子们，永远不肯听话！他们的任性，只是苦了无数作母亲的心！”

“谁说不是呢？我早就说，不用去，去了也没有用处！他们这些大人那有工夫来理你们这些无力无财的秀才，他偏不听，还有他爹纵着他，说甚么请愿是法律应许的行为，不能干涉啦，我也不知道这些，自然让他去了……现在果然闯出这么个大祸来，还说甚么法律呢？……这孩子真不叫人省心！养活了这么大，也不是容易！……倘若有个好歹……！那便怎么……”

她伤心泪哽住喉咙不能再往下说了！那一个母亲也禁不住伤心，她们的话头断了，只是呜咽的哭声破了夜的沉寂。

微弱的呻吟声，打断她们的哭声，一个小孩子巍颤颤地声音叫道：“娘啊！……那边的兵又拿着刀，砍破坚生的头了，嗳呀！……怕呵！”说着不住用手摸着他头上包的那块白布，脸上露出极可怜恐惧的颜色——灰白而惨淡！

他母亲带着哭声安慰他道：“国枢啊！你醒醒吧，不用怕。娘在这里看着你呢！坚生也在这里，没有人来打他，你放心呵！”

国枢果睁大了眼睛，对着他慈爱的母亲的脸上望着道：“娘呵！你为甚么哭？他们的心比石头还硬呢！哭是没用的，那两扇门是永远不开的啊！……”

坚生这时清醒了，听见国枢的话，一阵心急，竟哭道：“呵！那门永远不开吗？……娘呵！怎么办？”说着握着他母亲的手不住的流泪，两个母亲看见两个孩子可怜的样子，忍不住把住他们的头，悲悲切切地哭作一团。

惨凄的哭声，刺碎了全医院的病人的心，无数同情的叹声，和那母子的血泪，衬出无限夜的苍凉，和世界的黑暗来！

灵魂可以卖吗

荷姑她是我的邻居张诚的女儿，她从十五岁上，就在城里那所大棉纱工厂里，作一个纺纱的女工，现在已经四年了。

当夏天熹微的晨光，笼罩着万物的时候，那铿锵悠扬地工厂开门的钟声，常常唤醒这城里居民的晓梦，告诉工人们作工的时间到了。那时我推开临街的玻璃窗，向外张望，必定看见荷姑拿着一个小盒子，里边装着几块烧饼，或是还有两片咸肉，——这就是工厂里的午饭；从这里匆匆地走过，我常喜欢看着她，她也时常注视我，所以我们总算是一个相识的朋友呢！

初时我和她遇见的时候，只不过彼此对望着，仅在这两双视线里，打个照会。后来日子长了，我们也更熟悉了，不象从前那种拘束冷淡了；每次遇见的时候，彼此都含着温和地微笑，表示我们无限的情意。

今天我照常推开窗户，向下看去，荷姑推开柴门，匆匆地向这边来了，她来到我的窗下，便停住了，满脸露着很愁闷和怀疑的神气，仰着头，含着乞求的眼神颤巍巍地道：“你愿意帮助我吗？”说完俯下头去，静待我的回答，我虽不知道她要我帮助她作甚么，但是我的确很愿意尽我的力量帮助她，我更不忍看她那可怜的状态，我竟顾不得思索，急忙地应道：“能够！能够！凡是你所要我作的事，我都愿意帮助你！”

“呵！谢上帝！你肯帮助我了！”荷姑极诚恳的这么说着，眼睛里露出欣悦的光采来，那两颊温和的笑痕，在我的灵魂里，又增了一层更深的印象，甜美，神秘，使人永远不易忘记呢！过了些时，她又对我说：“今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我们再会吧！现在我还须到工厂里去，”我也说道：“再会吧！”她便回转身子，匆匆地向工厂的那条路上去了。

荷姑走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但是我还怔怔地俯在窗子上，回想她那种可怜的神情，不禁使我生出一种神秘微妙的情感，和激昂慷慨的壮气；我觉得世界上可怜的人实在太多，但是象荷姑那种委曲沉痛的可怜，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她现在要求我帮助她，我的能力大约总有胜过她的，这是上帝给我为善的机会，实在是很难得而可贵的机会！我应当怎样地利用呵！

我决定帮助她了！那末我所帮助她的，必要使她满足，所以我现在应该预备了。她若果和我借钱，我一定尽我所有的帮助她，她若是有一种大需要，我直接不能给她，也要和母亲商量把我下月应得的费用，一齐给她，一定使她满足她所需要的。人们生活在世界上，缺乏金钱，实在是不幸的运命呢！但是能济人之急，才是人类互助的精神，可贵的德性！我有绝大的自尊心，不愿意作个自私自利的动物，我不住的这么想，我豪侠的壮气，也不住的增加，恨不得荷姑立刻就来，我不要她向我乞求，便把我所有的钱，好好地递给她，使她可以少受些疑难和愁虑的苦！

我自从荷姑走后，我心里没有一刻宁贴，那一股勇于为善的壮气，直使我的心容留不下，时时流露在我的行动里，说话的声音特别沉着，走路都不象平日了。今天的我仿佛是古时候的虬髯客和红拂那一流的人，“气概不可一世”。

今天的日子，过得特别慢，往日那太阳射在棉纱厂的烟筒尖上，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今天，我至少总有十几次，从这窗外看过去，日影总没到那里，现在还差一寸呢！

“呵！那烟筒的尖上，现在不是射着太阳，放出闪烁的光来吗？荷姑就要来了！”我俯在窗子上，不禁喜欢得自言自语起来。

远远地一队工人，从工厂里络绎着出来了；他们有的向南边的大街上去；有的到东边那广场里去，顷刻间便都散尽了。但是荷姑还不见出来，我急切地盼望着，又过了些时，那工厂的大铁门，才又“呀”的一声开了，荷姑忙忙地往我们这条胡同里来，她脸上满了汗珠，好似雨点般滴下来，两颊红得直象胭脂，头筋一根根从皮肤里隐隐地印出来，表示那工厂里恶浊的空气，和疲劳的压迫。

她渐渐地走近了，我们的视线彼此接触上了，她微微地笑着走到我的书房里来，我等不得和她说什么话，我便跑到我的卧室里，把那早已预备好的一包钱，送到荷姑面前很高兴的向她说：“你拿回去吧！若果还有需用，我更想法子帮助你！”

荷姑起先似乎很不明白地向我凝视着，后来她忽叹了一口气，冷笑道：“世界上应该还有比钱更为需要的东西吧！”

我真不明白，也没有想到，荷姑为什么竟有这种出人意料的情形？但是我不能不后悔，我未曾料到她的需要，就造次把含侮辱人类的金钱，也可以说是万恶的金钱给她，竟致刺激得她感伤，唉！这真是一种极大的羞耻！我的眼睛不敢抬起来了！羞和急的情绪，激成无数的泪水，从我深邃的心里流出来！

我们彼此各自伤心寂静着，好久好久，荷姑才拭干她的眼泪和我说道：“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小故事，或者可以说是我四年以来的历史；这个就是我要求你帮助的。”我就点头应许她，以下的话，便是她所告诉我的故事了。

“在四年前，我实在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孩子，现在自然是不象了！但是那时候我在中学预科里念书，无论谁不能想象我会有今天这种沉闷呢？”

荷姑说到这里，不禁叹息流下泪来，我看着她那种凄苦憔悴的神气，怎能不陪着她落下许多同情泪呢？等了许久，荷姑才又继续说：

“日子过得极快，好似闪电一般，这个冰雪森严的冬天，早又回去了，那时我离中学预科毕业期，只有半年了，偏偏我的父亲的旧病，因春天到了，便又发作起来，不能到店里去作事，家境十分困难，我不能不丢弃这张将要到手的毕业文凭，回到家里侍奉父亲的病！当然我不能不灰心！但是这还算不得什么，因为慈爱的父母，和弟妹，可以给我许多安慰，不过没有几天，我的叔叔便托人替我荐到那所绝大的绵纱厂里作女工，一个月也有十几块钱的进项，于是我便不能不离开我的父母弟妹，去作工了，幸亏这时我父亲的病差不多快好了，我还不至于十分不放心。”

“走到工厂临近的那条街上，早就听见轧轧隆隆的声音，这种声音，实含着残忍和使人厌憎的意思，足以给人一种极大不快的刺激，更有那乌黑的煤烟和污腻的油气，更加使人头目昏胀！”

“我第一天进这工厂的门，看见四面黯淡的神气，实在忍耐不住，但是这些新奇的境地，和庞大的机器，确能使我的思想轮子，不住的转动，细察这些机器的装置和应用，实在不能说没有一点兴趣呢！过了几天，我被编入纺纱的那一队里，那个纺车的装置和转动，我开手学习，也很要用我的脑力，去领会和记忆，所以那时候，我仍不失为一个有活泼思想的人，常常从那油光的大铜片上，映出我两颊微笑的窝痕。”

“那一年春天，很随便的过去了！所有鲜红的桃花托上，那时不是托着桃花，是托着嫩绿带毛的小桃子，榆树的残花落了一地，那叶子却长得非常茂盛，遮蔽着那灼人肌肤的太阳，竟是一个天然的凉篷。所有春天的燕子、杜鹃、黄莺儿，也都躲到别处去了，这一切新鲜夏天的景致，本来很容易给人们一种新刺激和新趣味。但是在那工厂里的人，实在得不到这种机会呢！”

“我每天早晨，一定的时间到工厂里去，没有别的爽快的事情和希望，只是每次见你俯在窗子上，微笑着招呼，那便是我一天里最快活的事情了！除了这件，便是那急徐高低永没变更过一次的轧轧隆隆的机器声，充满了我的两耳和心灵，和永远用一定规矩去转动那纺车，这便是我每天的工作了！我的工作实在使我厌烦，有时我看见别的工人打铁，我便有一个极热烈的愿望，就是要想把那铁锤放在我的手中，拿起来试打两下，使那金黄色的火星，格外多些，似乎能使这沉黑的工厂，变光明些。”

“有一次我看着刘良站在那铁炉旁边，磨擦那把铁锤子，火星四散，不觉看怔了，竟忘记使纺车转动，忽听见一种严厉的声音道‘唉！’我吓了一跳，抬头只见管纺纱组的工头板着铁青的面孔，恶狠狠地向我道：‘这个工作便是你唯一的责任，除此以外，你不应该更想什么；因为工厂里用钱雇你们来，不是叫你运用思想，只是运用你的手足和机器一样，谋得最大的利益，实在是你们的本分！’”

“唉！这些话我当时实在不能完全明白，不过我从那天起，我果然不敢更想什么，渐渐成了习惯，除了谋利和得工资以外，也似乎不能更想什么了！便是离开工厂以后，耳朵还是充满着纺车轧轧的声音，和机器隆隆的声音；脑子里也只有纺车怎样动转的影子，和努力纺纱的念头，别的一切东西，我都觉得仿佛很隔膜的。

“这样过了三四年，我自己也觉得我实在是一副很好的机器，和那纺车似乎没有很大的分别，因为我纺纱不过是手自然的活动，有秩序的旋转，除此更没有别的意义。至于我转动的熟习，可以说是不能再增加了”！

“在那年秋天里的一天——八月十号——是工厂开厂的纪念日，放了一天工，我心里觉得十分烦闷，便约了和我同组的一个同伴，到城外去疏散，我们出了城，耳旁顿觉得清静了！天空也是一望无涯的苍碧，不着些微的云雾，只有一阵阵地西风吹着那梧桐叶子，发出一种清脆的音乐来，和那激石潺潺的水声，互相应和，我们来到河边，寂静的站在那里，水里映出两个人影，惊散了无数的游鱼，深深地躲向河底去了。”

“我们后来拣到一块白润的石头上坐下了，悄悄地看着水里的树影，上下不住的摇荡，一个乌鸦斜刺里飞过去了。无限幽深的美，充满了我们此刻的灵魂里，细微的思潮，好似游丝般不住地荡漾，许多的往事，久已被工厂里的机器声压没了，现在仿佛大梦初醒，逐渐地浮上心头。”

“忽一阵尖利的秋风，吹过那残荷的清香来，五年前一个深刻的印象，从我灵魂深处，渐渐地涌现上来，好似电影片一般的明显；在一个乡野的地方，天上的凉云，好似流水般急驰过去，斜阳射在那蜿蜒的荷花池上，照着荷叶上水珠，晶晶发亮，一队活泼的女学生，围绕着那荷花池，唱着歌儿，这个快乐的旅行，实在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呢！今天的荷花香，正是前五年的荷花香，但是现在的我，绝不是前五年的我了！”

“我想到我可亲爱的学伴，更想到放在学校标本室的荷瓣和秋葵，我心里的感动，我真不知道怎样可以形容出来，使你真切的知道！”

荷姑说到这里，喉咙忽咽住了，眼眶里满含着痛泪，望着碧蓝的天空，似乎求上帝帮助她，超拔她似的，其实这实在是她的妄想呵！我这时满心的疑云乃越积越厚，忍不住的问荷姑道：“你要我帮助的到底是什么呢？”

荷姑被我一问，才又往下说她的故事：“那时我和我的同伴各自默默地沉思着，后来我的同伴忽和我说：‘我想我自从进了工厂以后，我便不是我了！唉！我们的灵魂可以卖吗？’呵！这是何等痛心的疑问！我只觉得一阵心酸，愁苦的情绪，乱了我的心，我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停了半天只是自己问着自己道：‘灵魂可以卖吗？’除此我不能更说别的了！”

“我们为了这个痛心的疑问，都呆呆地瞪视那去而不返的流水，不发一言，忽然从芦苇丛中，跑出四五个活泼的水鸭来，在水里自如的游泳着，捕捉那肥美的水虫充饥，水鸭的自由，便使我们生出一种嫉恨的思想——失了灵魂的工人，还不如水鸭呢！——而这一群恼人的水鸭，也似明白我们的失意，对着我们，作出傲慢得意的高吟，不住‘呵，呵！’的叫着，这个我们真不能更忍受了！便急急地离开这境地，回到那尘烟充满的城里去。”

“第二天工厂照旧开工，我还是很早地到了工厂里，坐在纺车的旁边，用手不住摇转着，而我目光和思想，却注视在全厂的工人身上，见他们手足的转动，永远是从左向右，他们所站的地方，也永远没有改动分毫，他们工作的熟练，实在是自然极了！当早晨工厂动工钟响的时候，工人便都象机器开了锁，一直不止的工作，等到工厂停工钟响了，他们也象机器上了锁，不再转动了！他们的面色，是黧黑里隐着青黄，眼光都是木强的，便是作了一天的工作，所得的成绩，他们也不见得有什么愉快，只有那发工资的一天，大家脸上是露着凄惨的微笑！”

“我渐渐地明白了，我同伴的话实在是不错，这工厂里的工人，实在不止是单卖他们的劳力，他们没有一些思想和出主意的机会，——灵魂应享的权利，他们不是卖了他们的灵魂吗？”

“但是我永远不敢相信，我的想头是对的，因为灵魂的可贵，实在是无价之宝，这有限的工资便可以买去？或者工人便甘心卖出吗？……‘灵魂可以卖吗？’这个绝大的难题，谁能用忠诚平正的心，给我们一个圆满的回答呢！”

荷姑说完这段故事，只是低着头，用手摸弄着她的衣襟，脸上露着十分沉痛的样子，我心里只觉得七上八下的乱跳，更不能说出半句话来，过了些时荷姑才又说道：“我所求你帮助我的，就是请你告诉我，灵魂可以卖吗？”

我被她这一问，实在不敢回答，因为这世界上的事情不合理的太多呵！我实在自悔孟浪，为什么不问明白，便应许帮助她呢？现在弄得欲罢不能我急得眼泪湿透了衣襟，但还是一句话没有，荷姑见我这种为难的情形，不禁叹道：“金钱虽是可以帮助无告的穷人，但是失了灵魂的人的苦恼，实在更甚于没有金钱的百倍呢！人们只知道用金钱周济人，而不肯代人赎回比金钱更要紧的灵魂！”

她现在不再说什么了！我更不能说什么了！只有忏悔和羞愧的情绪，激成一种小声浪，责备我道：“帮助人呵！用你的勇气回答她呵！灵魂可以卖吗？”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1

云鸥情书

庐隐作品精选

目录

一寄冷鸥

二致异云

三寄冷鸥

四致异云

七致异云

八寄冷鸥

十寄冷鸥

十一寄冷鸥

十二致异云

十四致异云

十五寄冷鸥

十六致异云

十七寄冷鸥

十九致异云

二十寄冷鸥

二十一致异云

二十二致异云

二十四致异云

二十七寄冷鸥

二十八寄冷鸥

二十九致异云

三十寄冷鸥

三十一致异云

三十二寄冷鸥

三十三致异云

三十四寄冷鸥

三十五致异云

三十七致异云

三十八寄冷鸥

四十致异云

四十三致异云

四十五致异云

四十六寄冷鸥

四十七致异云

四十八寄冷鸥

四十九致异云

五十二寄冷鸥

五十五致异云

五十七致异云

五十九寄冷鸥

六十致异云

六十一寄冷鸥

六十二致异云

六十三寄冷鸥

六十四致异云

六十五寄冷鸥

六十六致异云

六十七寄冷鸥

六十八寄冷鸥

海滨消息

一寄冷鸥

可敬的冷鸥女士：

相谈后，心中觉着一种说不出的怪感；你总拿着一声叹息，一颗眼泪，去笼罩宇宙，去解释一切，我虽则反对你，但仍然深与你同情。我呵！昔日也虽终夜流过泪的，但无论如何我闭紧嘴决不发一声太息，因为在这世上，你如果觉得无聊或悲观，那末趁早去自杀罢，不然只望着生命空长呻吟，有何用处？你说你看透了世上早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你能反对“自然”，反对“命运”，你就当努力去向它们宣战，失败成功，毫不顾及，努力去创造好环境，这才是真的人生。如果你畏缩，你岂不是落入命运之手？岂不是更入悲境？这样下去，又怎样才好呢？要知道奋斗即是人生意义，悲观乐观幸运劫运一切一切都是假的！你也许说我不了解你的心情，和你的环境，所以才有这类意思，不过，可敬的冷鸥！主张是主张，环境是环境，外面的一切都不能改变我们的主张和见解，现在我把这首长诗《祈祷》寄与你，希冀你从它那里能得些安慰，我的目的也尽于此了。呵！冷鸥，我很盼望你能时赐我书，更盼望你能给我纠正与指导，让我俩永远是心灵中的伴侣吧！

异云

二致异云

信收到了，诗尚未寄来，想因挂号耽误之故吧。

承你鼓舞我向无结果人生路上强为欢笑，自然是值得感激的；不过，异云，神经过敏的我，觉得你不说悲观是不自然的……什么是奋斗？什么是努力？反正一句话，无论谁在没有自杀或自然的死去之先，总是在奋斗在努力，不然便一天也支持不过去的。

异云，我告诉你，我并不畏缩，我虽屡经坎坷，汹浪，恶涛，几次没顶，然而我还是我，现在依然生活着；至于说我总拿一声叹息一颗眼泪去罩笼宇宙，去解释一切，那只怪我生成戴了这副不幸的灰色的眼镜，在我眼睛里不能把宇宙的一切变得更美丽些，这也是无办法的事。至于说悲观有何用——根本上我就没有希望它有用，——不过情激于中，自然的流露于外，不论是“阳春白雪”或“下里巴歌”，总而言之，心声而已。

我一生别的不敢骄人，只有任情是比一切人高明。我不能勉强敷衍任何人，我甚至于不愿见和我不洽合的人，我是这样的，只有我，没有别人；换言之，我的个性是特别顽强，所以我是不容易感化的，而且我觉得也不必勉强感化。世界原来是种种色色的，况悲切的哀调是更美丽的诗篇，又何必一定都要如欢喜佛大开笑口呢？异云，我愿你不要失去你自己，——不过，如果你从心坎里觉得世界是值得歌颂的，那自然是对的；否则不必戴假面具——那太苦而且无聊！

我们初次相见，即互示以心灵，所以我不高兴打诳语，直抒所欲言，你当能谅我，是不是？

再说罢，祝你快乐！

冷鸥

三寄冷鸥

亲爱的鸥姐：

我确信你不至于误会我的——

现在我先要来“正名”！我觉得我无相当名称赏于你，除了“心灵的姐”——这是诗人雪莱叫黑琴籁女士用的，你以为如何？最好再声明一下：我这信是乱七八糟的，无系统的，我感着什么便吐出什么，毫不作假，决非假面具！鸥姐，你说这个态度对不对？以下便是我的疯话，请听吧：

你在中央公园时不是说过，我来当你的领导吗？那末，我这一生就算是有意义了。我相信当我“领导”的人至少经验学问年纪三者须比我大，所以从前有一位德国学者曾言他最合适为我的“领导”，亲爱的鸥姐，你这般重视我，这样慷慨，在我请求你当我的“领导”之先，你便说这一句我永永远远不能忘的话哟！人类自古到今，圣贤哲士，当然也不少，我读的诗人也不很少，他们的话没有一句不象你那一句话——呵！就只那一句话，那般感动我的。唉，鸥姐，你须知道，我永远是单独的；我每觉这世上不是我栖息的地方，总愿飞到他处——不管何处，只须离了这世界。如今哟，也许以后我再不觉着生命如何无聊，也许不十分想飞离此世，那是谁的功劳呢？我说那并非你的力量，实在是上帝的力量，上帝的力量又在哪里？上帝的力量在我俩的内心的感应，说到这里，我入了神秘之境，希望你也进入神秘之境。

别后回学校，世界的面目好似改了，我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有种不可言喻的神奇，使得我昨夜通夜未尝安眠；呵，鸥姐，你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敢讲；从今后我将用全般精神来侍奉你。请你别以我为龌龊——呵！不，即使我龌龊，你就应当完成你在世上的使命，来使人类清洁。我呢？也是人类之一，那你自然也当使我这龌龊的灵魂神洁。呵，我哭了。哭出过喜的眼泪，呵，我心中有美丽鲜花一朵——那是你对我的明白与怜爱。

现今再说几句关于我个人的话：——人人都以为我是一个太浪漫的人，其实我浪漫的动机正似李太白喝酒过度的原因。我来到世上与别人一样，想得点安慰，了解种种，现在固无论别的，只有一事是真的，就是我总觉得我自呱呱坠地以来没有得过一度的安慰与了解。我昔在上海，屡想自杀，但终孱弱胆怯，未能实现，到而今仍然生存着，过一天算一天。——唉，亲爱的鸥姐，你细想我如何的可怜？哦，请别哭，请保留着你那可贵的神泪，等我的其他的更大悲痛来临时，再来替我滴一两颗吧。

两三月前，那位德国学者由广州来函，还对我讲：“异云，你一人东飘西流的，真可怜，无人注意你，也无人指导你，——除了我，异云，亲爱的异云，你如愿到广州来，那就快来，跟我一处吧！”他又讲，我如果有一个好的有力量的乳母，那就比什么书什么朋友都强。当时，我听着心下阵阵发酸，知道这是很难的，因为他以那样多的经验与学问，尚且说他恐怕不能怎样对我有效。以后，他又对我说，虽然不容易找这一位神圣的乳母，但我知道道位乳母是在女子中，这女子虽没有那般年纪学问和经验，但比较容易有相当的成绩；他又说要替我解决这一个特别对我是最大最难的问题——婚姻问题，所以这几年来，我也认识一些女子，我毫不重视他们，其中有些都很喜欢我，爱我，但我始终不大理她们，只是无聊时同她们玩玩罢了！

唉！我最敬爱的鸥姐！你听了这些话一定不至误会的，因为你是聪明人，我是疯人，真正的聪明人是真正了解真正的疯人的。现在你哟，我以为比一切一切万汇都伟大，我便愿终生在你这种伟大无边的智慧之光中当一只小鸟或一个小蝶，朝晨唱唱歌，中午翩翩的在花丛中飞舞，写到这里，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我觉文字这种东西现在很不能表现我的万分之一的感想与感觉，我要用音乐与图画来使你同样感到我心中的感觉，但我既非音乐家，也非图画家，——咳！我将用沉默来使你了解我。你沉默了吗？告诉我，请温柔的低声的告诉我，你在沉默中感觉什么，看看我俩感着的是否相同。我的心，这一颗多伤，跳得不规则的心，从前跳，跳，单独的跳，跳出单独的音调；自从认识你后，渐渐的跳，跳出双音来，现在呢？这双音又合为一音了，此后，你的呼吸里，你的血管里，表面看来是单的；其实是双的；我呢，也在同样的情形中，这些这些谁知道谁了解呵？除了我俩！

啊！世界，跳舞，微笑，别再痴呆的坐在那儿板着灰的脸，我的生命，我的天使，我的我，——鸥姐！我看见你在教世界跳一种舞蹈，笑一种新微笑，我也学会了一首新生命的歌调，新生命的舞蹈，我即死，我的生命已经居在永久不朽之中，你说是不是？

我很想再见你，还有许多话要向你讲；但是话有时不能表现我的奥义与深情，奈何？

你礼拜天如果有空时，我虔诚盼望你能许我礼拜上午在你家里等我，我俩同到城外我的茅屋看看，然后同到玉泉山或西山一游。亲爱的姐姐，想来你不至于拒绝吧？鸥姐，我说一句真话，我从前没有被人动心象被你动心那样！希望你以后对我万万分的诚真，指导指教我的一切一一身体和精神。希望你接到这封疯狂但是天真的信以后，即刻就回我一封。

异云

四致异云

云弟：

放心！我一切都看得雪亮，绝不至误会你！

人间虽然污浊，但是黑暗中也未尝没有光明；人类虽然渺小，但在或种环境之中也未尝没有伟大。云弟，我们原是以圣洁的心灵相结识，我们应当是超人间的情谊，我何至那么愚钝而去误会你，可怜的弟弟，你放心吧，放心吧！

人与人的交接不得已而戴上假面具，那是人间最残酷最可怜的事实，如果能够在某一人面前率真，那就是幸福，所以你能在我面前不虚伪，那是你的幸福，应当好好的享受。

什么叫疯话？——在一般人的意义（解释疯狂的意义之下）你自然难免贤者之讥；但在我觉得这疯话就是一篇美的文学，——至少它有着真诚的情感吧。

但是云弟，你入世未深，你年纪还小，恐怕有那么一天你的疯话将为你的经验和苦难的人生而陶铸成了假话呢！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可悲哀的。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现在一般社会上的人物，哪一个是有着活泼生动的心灵？哪一个不是行尸走肉般在光天化日之下转动着？唉！愚钝本是人类的根性，佛家所谓“真如”早已被一切的尘浊所遮掩了，还有什么可说？

其实我也不比谁多知道什么，有的时候我还要比一切愚钝的人更愚钝，不过我有一件事情可以自傲的：就是无论在什么环境中，我总未曾忘记过“自我”的伟大和尊严；所以我在一般人看起来是一个最不合宜的固执人，而在我自己，我的灵魂确因此解放不少，我除非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总是行我心之所安——这就是我现在还能扎挣于万恶的人间绝大的原因。云弟，我所能指导你的不过如是而已！

你是绝对主情生活的人，这种人在一方面说是很伟大很真实的，但在另一方面说，也是最苦痛最可怜的；因为理智与情感永远是冲突的，况且世界上的一切事实往往都穿上理智的衣裳。在这种环境之下，只有你一个人骑着没有羁勒的天马，到处奔驰，结果是到处碰钉子——这话比较玄妙，我可以举一件事实证明我的话是对的：比如你在南方饭店里所认识的某女士，在你不过任一时的情感说一两句玩话罢了，而结果？别人就拿你的话当作事实，然后加以理智的批评，因之某博士也不高兴你，某诗人也反对你，弄到现在，你自己也进退两难——这个大概够你受了吧？——所以，云弟，我希望你以后稍微冷静点，一般没什么智识的女子，她们不懂得什么神秘，她们可以把你一两句无意的话当作你对她们表示情爱的象征呢！——世路太险恶，天真的朋友，你要留心荆棘的刺伤呢。

云弟，你是极聪明的人，所以你比谁都疯狂，——自然这话也许你要笑我偷自“天才即狂人”的一句话；不过，我确也很了解这话的意义。所谓天才，他的神光与人不同，他的思想是超出人间的，而一般的批评家却是地道的人间的人，那些神秘惊奇的事迹在他们眼里看来自然是太陌生，又焉得不以疯子目之呢？

可是我并不讨厌疯子，我最怕那方行矩步的假人物。——在中国诗人中我最喜欢李太白和苏东坡，我最讨厌杜甫和吴梅村；在外国诗人中我所知道有限，可是我很喜欢雪莱——这也许就是我们能够共鸣的缘故吧。

天地间的东西最神秘的，是无言之言，无声之声，就是你所说的沉默。中国有一句成语说“无限心头事，都在不言中”。所谓沉默的时候，就是包容宇宙一切的时候，这时候是超人间的，如醉于美酒后的无所顾忌飘逸美满的心情，云，你说对不对？再谈吧，祝你高兴！

冷鸥

七致异云

异云：

你的信我收到了，没有什么可说。天底下的春蚕没有不作茧的，也正犹之乎飞蛾扑火，明知是惹炎烧身，但是命运如此，——正如你所说除了冷静去承受，实在也没有更高明的办法。

不过，异云，你要知道人类是不可思议的神秘的怪物，所以自苦的情形虽等于春蚕等于飞蛾，然而蚕茧的收获可以织出光彩的绸缎，飞蛾投入于火炎中虽是痛苦，同时可以加火的燃烧力，因之，人类虽愚，自甘沉没的结果，便得到最高的快乐和智慧了。异云，你为什么病？你是否为了搜寻智慧而病呢？……我愿意知道。

这些天连着喝酒，我愿迷醉，但是朋友们太小心，唯恐我醉，常常不许我尽量，因此，我只能半醉，我只能模糊的记忆痛苦的已往，——但是我不能整个忘了宇宙呵，异云，这是多么苦痛的事情呢？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醉得十分深——最好永不醒来。唉，异云，我是怪人，我不了解快乐，我只能领会悲哀。

自从认识你以后，我的心似乎有了一点东西，——也许是一把钥匙，也许是一阵风，我的心不安定呢。

我觉得有一个美丽的幻影在我面前诱惑，我发誓纵使这幻影终久是空虚而苦痛的，但是我为了他醉人的星眸，我要追逐他——以至于这幻影消灭了，——我也毁灭的时候！呵！异云，我不愿更饶舌了，我只有沉默——除了沉默是没有方法可以包涵我心中无限的意思！

疯话一篇也许你懂，——当然我是希望你懂；不过，不懂也好，至少没有钥匙，没有了风，我的心门将永久闭塞，我的生命也永不起波浪。好了，星期日见吧。

冷鸥

八寄冷鸥

鸥姐如侍：

又得说几句狂语方能去就寝。几日来我疯了，我正害着疟疾，忽然发冷，忽然发热，白天黑夜都被感觉与思想所重压，唉！可怜我，一个苦人，一个被命运压迫的人，我在人间似一个虚影一个幻像，悄悄的来，悄悄的又去了。啊！我愿去，去到无论什么地方都好，鸥姐，你不必替我太息，我去后，希望你仍然生活下去，快乐的追逐你那高超的理想，——唉，什么触着我冰冷的足尖？呵，原来是你们哟！——两只小白兔，（朋友送我的）你们对我仍有这般温柔，我呵，虽在世间如此坎坷，但有这样两只小白兔与我许多的温和，我在世上也并非没有一线的安慰……此时，我并未做梦，我入世了，我仍旧活着，时间已是十一点了，去睡罢！

这些话太无条理太疯颠，求你的原谅。

敬祝您好

弟异云手上

十寄冷鸥

鸥：

我又搬家了，可怜如此不安定飘泊的灵魂，何时方能归宿呢？鸥，你如注意我，可怜我，我便胆大的讲一声：我终久的归宿是在你柔温的胸中！你不必拒绝，更无须退缩，我告诉你，我现在外面虽然象流动无归的浮云，其实我深心处，呵，不，我的心之根已长在一块润湿肥沃的土中，鸥，你说是不是？

我的心往常在独自改造世界，独自毁灭世界，我的感情激动无尽的细波。呵！那时我如何的孤单，而今无意中生出了一种我理想之外的奇异细波，同我的互相缠结而不可分，鸥，你说我感着一种如何神秘的怪感呢？你须知道神秘这种东西，是在言语文字之外的，亲爱的，鸥，你叫我怎样表明它呢？我只有等，等到我俩共同感到这神秘时，（也许你已觉着）我不必讲，你早已深知，但现在我又不得不说一点：

从前我从这世界抓出一种神秘，每当世界上的一切不能满足我时，我便悄悄的进了我唯一的神秘世界，那里，一切一切与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同，我每想到这么一个世界只有我一人住居，便不觉两眼发花，心中来了一阵辛酸，宇宙的形形色色都变为惨淡的。唉！这世上我该不来，真该不来，但不来也罢，如今既来了，又如何呢？所以我想这种神秘世界虽不能十分满足，唉！并非不能满足我，只因我伤心世人不能与我共此神境——但这个世界更不能满足我了，因之我发誓永入神秘之境，我便掷弃了现世。自从你我相识后，我才知道我所感觉与想象的世界并不在第二世界，更不在虚无飘渺间，乃在人心中呵！鸥！即在你我的心中，这一点是我的生命！你教我的。至少是你给我这种灵感。呵！吾鸥。你难道不是我的新生命吗？新生命便是你！

我知道你有许多地方不相信我的，但是，鸥，你如果能了解上面一段话，那你便明白我的心是如何的真诚不朽与不变，不然你的心便是虚伪腐朽与改变！

这几天我要努力写诗，不多谈了，祝你安好！

异云

十一寄冷鸥

鸥：

分襟后，一路来心上好象失了一个什么似的。鸥，你说我如何离得了你？——那岂不是受活罪吗？我盼将来我俩纵被地狱（代表一切阻碍与痛苦）所隔离，也得默默的虔诚的两颗心互相结合，安慰，——这是我的理想生活。

我要飞，早迟都得飞的，从前我只有一只翅膀，现在有了两只，还不高飞吗？飞到我们共同的乐园，飞，飞，飞高些，还要再高些，鸥姐，你在一方面真的把我看透入骨髓，你说我表面虽时刻变幻无常，其实内心是不大变的，对！一点不错，如何我这般变化无定，这是由于我是“风”的缘故，我的根性如是！

这几天我要做诗，请你于最近的将来给我一篇短篇小说。我能帮你些什么忙，请明示我！

异云

十二致异云

云：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这虽是几个不能写出蕴蓄着我心灵深处的情感的文字，但是我得到你的信之后，总觉得心头更充实一点，自然这未免太愚钝了，是不是？

你这几天生活如何?“风”到底经过些什么所在？——美丽的花丛吗？幽暗的森林吗？我虽是捉摸不来，但是我准知道“风”总是“风”罢了，聪明的云，你说对不对？

好了，见面在即，留些话慢慢倾吐吧。你问我每顿吃几碗饭，惭愧！还是一碗主义，然而你呢？——我希望你强饭自爱！

鸥书于灯下

十四致异云

异云：

炎热的天气，真使人烦燥，灼烁的金色的太阳几乎把我炙成溶液，我真怕夏天！

但是每一年的夏天我也得挣扎着过去，因此我想“人”真太可怜了：形体上要受许多剥蚀，同时精神上也要受各种各式的煎熬，最残酷的要算是不可捉摸的希望，它对于人用尽诱惑的手段，显示着无尽藏的优美与欢乐，于是可怜的人就一步一步向它走去，然而等到接近它的时候，一切又都是平凡而丑恶！唉！我真不免要咒诅事实！所以我一生别无大志，只愿离人间远一点，我的痛苦要少一点，与你所说你应当入世些，你或者可以忘记你的痛苦，简直正相反了。异云，我们试验着谁的真理多一些，好不好？

冷鸥

十五寄冷鸥

吾鸥：

话是说不尽的，情亦不尽。

我们的两颗心同入一样的神秘世界，希望永永如是。

同情心太大太深，便变为伟大纯洁的爱了。

世界最不可捉摸的是情感。我是主情的人，所以不可捉摸，但你如也是主情的人，便很容易捉摸我了。

我俩此后是在苦难的人生道上互相提携之伴侣。

希望你来，快来，我牵着你的手，你便跟着我走，走向神秘的道上，走到神秘的世界，神秘的世界没有快乐没有悲伤，只有人的赤裸裸的心！

附上诗两节：

（一）
你的智慧好比日光——
给生命与一切芬芳；
我是一只翩翩粉蝶，
戏游在浓荫的绿叶，
吸收点日光的和协。
（二）
你的温气好比月光——
安慰了人们的悲伤；
我是一朵洁白玉簪，
含孕着春夜的醉酣，
沉迷于月光的露甘。

录自《影》诗的第十三节

十六致异云

异云：

现在正是黄昏时候，天空罩着一层薄薄的阴翳，没有娇媚的斜阳，也没有灿烂的彩霞，一切都是灰色的。可是我最喜欢这样的时候，因此我知道我的命运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只喜欢人们所不喜欢的东西，自然我应得到人们所逃避的命运了。

灰色最是美丽，一个人的生命如果不带一点灰色，他将永远被摒弃于灵的世界。你看灰色是多么温柔，它不象火把人炙得喘不过气来，它同时也不象黑暗引人陷入迷途，——我怕太强烈的光线，我怕太热闹的生活，我愿永远沉默于灰色中。

这话太玄了吧，但是我想你懂，至少也懂得一部分，是不是？

今天一天我没有离开我的书案，碧的绿藤叶在微风中鼓荡，我抬头望着，常恍若置身于碧海之滨，细听小的涛浪互语：这是多么神秘的体验呵！

你回校写诗了吗？我希望在最近的将来能看见它，而且我预料一定是一本很美丽的作品。杀青时，千万就寄给我吧。

我今天写了不少的东西，而且心情也比较安定了。希望你的生活也很舒适。

你还吃素吗？天热，多吃点菜蔬，倒是很合卫生，不过有意克苦去吃素，我瞧很可不必——而且吃不了三天又要开斋，真等于“一曝十寒”，未免太不彻底了。再谈。

祝你康健！

冷鸥

十七寄冷鸥

鸥：

你仍然舍了我，让我一人孤单惨淡的在灰色的路上跋涉，咳！你未免太残忍了吧，我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叫你——鸥姐！鸥姐！——起初叫的声音有点高且大，后来低微下去，以至不可听见，那时你的整个充盈了我的血液，我更默默的爱着，爱着你的一切。鸥呵！你是我的宗教，我信仰你，崇拜你，你是我的寄托；我一个无人照顾的天真小孩，如今飞也似的伏进你的胸中，你柔软的胸上，我愿在那儿永久长息。鸥！我爱你，我信你，让这两句为我最后在世上所能吐出的话。但是我确安息在你的里面，你呢，也不必客气，更无须胆怯，来，来，你也来，来到我的深处，我对你，最最温柔，最最忠实，你如果不信，未免太愚了吧！世上最真的是感情，人说感情最多变化，但真的真情，是与天地——呵！不是！与永久同永久的。冷鸥！我在这里叫你，轻柔的叫你，冷鸥！你来！你来！你来！……你既然久受创伤，既然真是可怜，我就不当再使你受伤，非特如是，更应消灭你心上的伤痕，鸥！你来！我这里有止痛药，我一生都当你的看护，服从的驯静的如形影之不相离，常常跟着你，伴着你，我对你这样，就等于对我自己这样，这纯粹发自彼此的同情心，这才是我俩爱情的根基，一切都消灭时，这个永不消灭。

你的像片现在对着我，我看见你有两个感想：一个是你的可怜，一个是你的伟大，让我来解释一下：你的可怜全在你的神情，我每每想人类为什么不能得着和平，就是彼此的心不能相通。鸥，我俩的心，如今可以——并且胆大的说是相通了，莫非将来新世界的呼声就在我俩同情心的跳动声中？其次，是你的伟大，我每凝视你的像片，我觉得我的一切都在努力向上面爬，情愿向上爬，这是你的伟大，无可讳言的。

你——时间，空间，听着，仔细的听我的言辞，我的疯语，我对冷鸥的热情，这是宇宙的真理，人生的大道，这是谁之功呢？这不得不归功于我最心爱的鸥姐，你一一时间，空间，一切一切，我以后吐的诗句是冷鸥教我的，不过借我的口吐出来罢了。唉！我到底是什么？我来自何方，我将往何方？呀！我悲伤，这些我都不明白，呵！鸥姐！你告诉我罢，我的宗教！你提我——提我与天上的神灵结合，我如何不感谢你，我将用“我”来谢你，但这个“我”亦是你给我的，我将用什么来谢你，我只好不谢你，但我又不能不谢你，这个并不彻底，呵！我不说了！……

你——山水，平原，森林，沙漠，跪下祈祷崇拜，随着我的模样方法，来信仰这么一个言语以外的神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宇宙都充满了和谐；鸥，我不学那些假信仰者，崇拜假偶像，我对你不必须礼仪（虚伪的）来使我俩的亲近分离，我要抱你，吻你，一直到我死。呀！有时你不在了——哪去了？你秘密的来到我的深处，那时我是如何的惊喜呀！呵！鸥！我要吃你一口，把你吞下去，你当心呢！我的灵魂渴需着你，奈何？

冷鸥，我离不了你了，我甘心这样，冷鸥，我如今死也是个美丽的死，我的生自然是美丽的生，天呀！我所觉得说的，是真的吗？真！你是真的吗？鸥，真！

我的两眼有些发花，我的耳朵发响；我的心跳得快，这都是为你呀！你，你，你，你！——我叫你一声，好不好？冷鸥！

想来你也该知道我是如何的惨伤，当我看见你时，尤其当你含着一腔热情在两眼，——多感情多感想——那时我一阵一阵的难受，我很了解你——比别的时候都了解你——我便发誓要帮助你，唉！我是这般渺小，但我只有唯力是视。我想起乐圣贝多芬说的：“做一人可能作的一切善事，”鸥，你说我焉得不感到惆怅，悲凄？我，一个撕破的我，这样寒碜，这样褴褛，想来真可怜，而今却要发誓救渡你，但我不得不这样，因为我是个人，天知道，我纵能力薄弱，我也得往上攀，向高处爬，决不堕落，此刻我立愿救你助你。我如果努力去作，不管结果如何，来生定能入那灵的世界，来生我定能摘一个智慧之果，采一朵和谐之花，这样讲起，你岂不是我的救渡者？是，无疑！原来世界的伟大的事业，都是两方面的，一个人无论如何孤寂，他的事业，伟大的事业，总不是单独的。

呵，冷鸥！你想我如何能舍了你？舍了你我便孤单，舍了你我便失了生命、生活的意义与兴趣！我不能离你一步，不能，不能，你千万放心，我是永久，你怀疑永久吗？我是爱，你反抗爱吗？我是你，你拒绝你吗？如果你对永久怀疑，对爱反抗，对你拒绝，那么，我是别的东西，可以觉而不可以说，你深深觉着便得。

我可说你我如今是通的，我每次看见你，就等于我自己，我从两眼中窥透你的真心，我便探入我自己的心，我们互和感应，我从未想到人类可以这样毫无龃龉的相通。我怀疑我俩前生是一个人，不知被什么鬼魔把那个人截成两半，便成了你与我，今日又相聚会，是谁之力欤？是上帝，是神明，是宇宙的主宰，是神秘的影子，呵！是你，同时也是我！以后我不说你我二字，我以“一”代表“你我”，但你看这封信时，恐感不便，所以我依旧用你与我。

这是甚么？一个神影从远山走近我的身边，唉！近了，更近了，我怕，我发抖，这几天我的灵魂脆弱极了，你这神影来，慢慢的来，最后来到我书桌旁，它说：“我没有躯壳，我只有灵魂，你看不见我，你只觉着我。”啊！是！我只觉着你，啊！冷鸥！那是你，是你的圣灵，由天边下降，降临在我这斗室的书桌边，啊，鸥！希望你永远这样拜访我，你的异云在不得不无可奈何的时候，你就应该来问问他，看护他，如果必需时，也不妨吻他；你的异云，可怜他虽则同情你，但他恐怕还比你可怜，你对他应当如何？这些你都很知道，用不着我再多说。你的异云不久便将入地下，希望你当他还在地面上如幻影般在人丛中走动时，稍稍看管他一点，安慰他一点。他呢，自然有相当的爱心对你。哦！吾鸥！我听见你的太息，你的哭声，我的深处也回应着你的一切。

这封信自然不少，但我还想写下去，不过你的异云背有些痛，心有些醉，手有些软，不能再往下写，我便躺在床上，好象躺在你温柔的胸膛下！

希望今夜我俩能于梦中相见！

礼拜天我也许忽然出现于你的身边。

异云

十九致异云

异云：

我这两天好象老在酒后，心情有些醉，又有些辛酸，真难过极了！偏偏应酬多，今天下午又要去赴宴，多么世俗啊！哪一天我住到深山穷崖时，便是被赦的日子。

你的长信我收到了——

我从你那里得到许多美的幻影，当我静默时，便立刻映射于我的眼前！在那一刹那间我的心是充实的，不过也太复杂，所以最后仍然是冷漠空虚。——不过这个冷漠空虚，也许是一切被焚毁后的冷漠空虚吧。

天是怎样的不可测，我的心也是怎样的不可捉摸，不安定是不可避免的趋势，恐将困我终生——直到我埋葬时。

世界上认识我的人现在都张着惊奇的眼在注视我，以为我总有不可思议的变化，各种浪漫的谣言常常加在我的身上，真够热闹了。可是我呢还是我！并且永远还是我，因此我更感觉我在世界上太孤独了。

冷鸥

二十寄冷鸥

鸥：

来信收到，我以为你太注意世人的批评。世人的议论只是一种偏见，我们的建设既不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又何必太看重他们的浅见呢？

冷鸥，你的心是海是云，无时不在变幻，——这我顶清楚，但是我这里有许多美丽的幻影，那时你的心难受，渴望什么安慰与珍奇美丽的东西，不瞒你的话，我准能使你比较满足。

我们每次相见，你都说些虚无飘渺的话，冷鸥，我又以为你不大对，不大明白真情。你只一味的倔强，你说你的眼前时常有一个可怕的阴影，一一那自然是象征你将来的运命；你又说那阴影非常的美丽，——那自然是象征我以后会给你以悲哀。这些这些都是你的世故太深的缘故，我无法补救，只有一心一意对你好罢了。

唉，我的心此时有“理还乱”的难受，再说吧！

异云

二十一致异云

异云：

不知为什么我这几天的心紊乱极了，我独自坐在书案前的摇椅上，怔怔看着云天出神，只觉得到处都是不能忍受的不和谐，我真愤恨极了，我要毁灭一切！——然而你知道我是太脆弱了，哪里有力量来作这非常的勾当呢。

异云，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在我的眼前时时现露着那个可怕的阴影。它是象利剑似的时时刺得我的心流血——血滴是渐渐的展开来，好象一条河，可怜的我就沐浴于这鲜红的血水中。当我如疯狂似的投向那温软的梦中时，为了这血水的腥气又把我惊醒了。这时我看见我的灵魂踯躅于荒郊，那神气太狼狈了！因此连刹那时的沉醉都不可得！唉，天给我的宿命是如此的残刻，呵，异云，你将何以慰我呢？

从前我也曾经感到生之彷徨，然而程度没有现在的深，现在呵，太糟了，我简直没有法子说出我心里情调之复杂。

你说你每次见了我的时候，都觉得我好象在生病。真的，你的眼光实在够锐利了，因为我太柔弱，我负担不起心浪的掀腾，我受不住情感的重压，最后我是掩饰不住我的病容。

本来我就觉得，求人的谅解容易，现在更觉得了。唉，异云，我为了你的清楚我，曾使我感激得流泪，但同时我又觉得我太认真了，爽性世界上半个清楚我的人也没有，不是更干脆吗？现在呵，你是看见我狼狈的心了！然而那可怕的阴影又不止息的在我面前荡漾，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好，唉，太可怜了哟！

你给我写信了吗？每次写信都是这种悲调，我也觉得无谓，无奈根性如此，也没有办法呢。云，原谅我吧。

冷鸥

二十二致异云

异云：

我本是抱定决心在人间扮演，不论悲欢离合甜酸苦辛的味儿，我都想尝。人说这世界太复杂了，然而我嫌它太单调，我愿用我全生命的力去创造一个复音谐和的世界；我愿意我是为了这个愿望而牺牲的人；我愿意我永远是一出悲剧的主人；我愿我是一首又哀婉又绮丽的诗歌，总之，我不愿平凡！——纵使平凡能获得女王的花冠，我亦将弃之如遗。呵，异云，你不必替我找幸福，不用说幸福是不容易找到，即使找到，我也不见得会收受。你要知道，有了绝大的不幸，才有冷鸥，冷鸥便是一切不幸的根蒂。唉，异云，我怨吗？我恨吗？不，不，绝不，我早知道我的生是为呕吐心血而生的，我是为点缀没有生气的世界而来的，因之荆棘越多，我的血越鲜红，我的智慧也越高深。

我怀疑作人——尤其是怀疑作幸福的人：什么夫荣妻贵子孙满堂？他们的灵魂便被这一切的幸福遮蔽了，哪里有光芒？哪里有智慧？到世界上走了一趟，结果没有懂得世界是什么样？自己是什么东西？呵，那不是太滑稽得可怜了吗？异云，我真不愿意是这一类的人！在我生活的前半段几乎已经陷到这种可悲的深渊里了，幸喜坎坷的命运将我救起，我现在既然已经认识我自己了，我又哪敢不把自己捉住，让它悄悄的溜了呢？

世俗上的人都以为我是为了坎坷的命运而悲叹而流泪，哪里晓得我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孤独——灵魂的孤独而叹息而伤心呢？

可是人到底是太蠢了，为什么一定要求人了解呢？孤独岂不更隽永有味吗？我近来很觉悟此后或者能够作到不须人了解而处处泰然的地步。呵，异云，那时便是我得救的时候了。

我的心波太不平：忽然高掀如钱塘潮水，有时平静如寒潭静流；所以我有时是迷醉的，有时是解脱的，这种变幻不定的心，要想在人间求寄托，不是太难了吗？——呵，我从此将如长空孤雁永不停住于人间的树上求栖止，人间自然可以遗弃我的，我呢，也应当学着遗弃人间！

异云，我有些狂了，我也不知说什么疯话，请原谅我吧！

昨天你对我说暑假后到广东去，很好！只要你觉得去与你有兴趣的，你就去吧；我现在最羡慕人有奔波的勇气，我呢，说来可怜，便连这一点的兴趣都没有！——我的心也许一天要跑十万八千里，然而我的身体是一块朽了的木头，不能挪动，一挪动，好象立刻要瓦解冰销。每天支持在车尘蹄迹之下奔驰，已经够受，哪里还受得起惊涛骇浪的掀腾？哪里还过得起戴月披星的生活？呵，异云，我本是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太脆弱了！

异云，我写到这里，不期然把你昨天给我的信看了一遍，不知那里来的一般酸味直冲上来，我的眼泪满了眼眶，——然而我咽下去那咸的涩的眼泪——我是咽下去了哟！

唉！这世界什么是值得惊奇的？什么是值得赞美的？我怀疑！——唉！一切都只是让我怀疑！

什么恋爱？什么友谊？都只是一个太虚渺的幻影！呵！我曾经寻追过，也曾经想捉着过，然而现在，——至少是此刻，我觉得我不须要这些——但是我须要什么呢？我须要失却知觉，呵，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紊乱呢？除了一瞑不视，我没有安派我自己的方法。

但是异云，请你不必为我悲伤。这种不可捉摸的心波，也许一两天又会平静，一样的酬应于大庭广众之中，欢歌狂吟，依然是浪漫的冷鸥。至于心伤，那又何必管它呢？或者还有人为了我的疯笑而忌妒我的无忧无虑呢！呵，无穷的人生，如此而已，哓哓不休，又有什么意思？算了吧，就此打住！

冷鸥上

二十四致异云

云：

今晚电话里你说曾寄信给我，当时我很急的跑回家，而信还没有送到，不知你什么时候寄的。电话又坏了，听不清楚，真使人不高兴。云，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不安定呢。

云，我常常虔诚的祈祷，我不希冀人间的富贵虚荣，我只愿我俩中间永远不要有一些隔膜，即使薄于蝉翼的薄膜也不能使它存在，你能允许我吗？

我来到世界上所经的坎坷太多了，并且愈向前走，同路的人愈少，最后我是孤单的，所以我常常拼命蹂躏自己。自从认识你以后，你是那样的同情我，慰藉我，使我绝处逢生，你想我将如何惊喜！我极想抓住你——最初我虽然不敢相信我能，但是现在我觉得我非抓住你不可，因为你，我可以增加生命的勇气与意义；因为你，我可以为世界所摒弃而不感到凄惶；因为你，我可以忍受人们的冷眼。在这个世界，只要有一个知己，便一切都可无畏，便永远不再感到孤单。云，你想我是怎样的需要你呢？

你今天回学校以后心情怎样？望你能安心写诗，能高兴生活。我今天也写了一些稿子，不过天气太热，下午人不大好过，曾经发过痧，但不久就好了。你的身体怎样呢？云，我时常念着你呵！

再谈吧，祝你高兴！

冷鸥

二十七寄冷鸥

鸥：

拿着别人的一切：——别人的笔纸墨盒，来给你写信，但我的情感仍是我灵魂深处的流露。

我是世界的被摒弃者，亦是摒弃世界者，你却是我最后的归宿——当我无路可行时，当我生命凋残时，你是和平之发源地，我浑身带伤抱着一腔忏悔的虔诚奔伏于你那安闲的怀中。

吾鸥，只有你能满足我，但我愈从你那里得到东西，我愈觉不满足，我自私，我贪心，我要你。今晚我将早眠，或能梦中相逢。

异云

二十八寄冷鸥

姐姐：

昨天一早你上西山去，我也一同去了一一去了的是我的心。

这两天我不知要如何才好。在朦胧的树荫中我听见你的低语，在冷静清晶的月光里我看见你的身影，在缓缓懒散的时间里我觉着你的存在，啊，姐姐，我要如何才好？我俩将来要怎样才好？

院中有玉簪花香，它引我来到你的面前，那时我沉醉于“你”里头，同时也沉醉于花香里；我醉了，几乎至于死，我不愿苏醒——一个美丽的死。

我一生在努力扩张我所谓的“美”，在追求我的“理想”，追求我的“爱”；哦，迷人眸子的“美”，高超过人的“理想”，玫瑰香醉人的“爱”！我为了这三者情愿受尽人间的厄运而不稍怨！姐姐，我如今还能挣扎于如此苦痛的灵与肉的环境中的唯一原因，你当然知道的。祝你西山望月更变为智慧些！

弟弟上

二十九致异云

亲爱的：

我渴，我要喝翡翠叶上的露珠；我空虚，我要拥抱温软的玉躯；我眼睛发暗，我要看明媚的心光；我耳朵发聋，我要听神秘的幽弦。呵！我需要一切，一切都对我冷淡，可怜我，这几天的心彷徨于忧伤。

我悄对着缄默阴沉的天空虔诚的祷祝，我说：“万能的主上帝，在这个世界里，我虽然被万汇摒弃，然而荼毒我的不应当是你，我愿将我的生命宝藏贡献在你的丹墀，我将终身作你的奴隶，只求你不要打破我幻影的倩丽！”

但是万能的主上帝说：“可怜的灵魂呵，你错了，幸福与坎坷都在你自己。”

呵，亲爱的，我自从得到神明的诏示后，我不再作无益的悲伤了。现在我要支配我的生命，我要装饰我的生命，我便要创造我的生命。亲爱的，我们是互为生命光明的宝灯，从今后我将努力的挹住你在我空虚的心宫——不错，我们只是“一”，谁能够将我们分析？——只是恶剧惯作的撒旦，他用种种的法则来隔开我们，他用种种阴霾来遮掩我们，故意使我们猜疑，然而这又何济于事？法则有破碎的时候，阴霾有消散的一天，最后我们还是复归于“一”。亲爱的，现在我真的心安意定，我们应当感谢神明，是它给了我们绝大的恩惠。

我们的生命既已溶化为“一”，那里还有什么伤痕？即使自己抓破了自己的手，那也是无怨无忌，轻轻的用唇——温气的唇，来拭净血痕，创伤更变为神秘。亲爱的，放心吧，你的心情我很清楚，因为我们的心弦正激荡着一样的音浪。愿你千万不要为一些小事介意！

这几天日子过得特别慢，星期（天）太不容易到了。亲爱的，你看我是怎样的需要你呵。你这几天心情如何？

我祝福你快乐！

鸥

三十寄冷鸥

亲爱的：

人说天上有神仙，还有什么宫殿；这些我都不大相信。如今我不信那些虚无飘渺的无稽之谈，如今我不游心于空玄的理论间，因为我看它们是如何的浅薄呀！因为我心中感觉的神怪，呵，比那些真是神怪无穷倍了！神怪是不易有的呀！不易觉的呀！真的神怪是在平常的环境与事实中，并不在古远荒谬的传说中，现在我已在这尘寰中创出个神秘世界，我不希冀有来生，不希冀有宗教，更不希冀有什么鬼神，因我所得的已超过一切，已超过一切神怪。我相信我是智慧，是绝对的智慧；你呢，却是我智慧之源，你虽则如是，但我太爱太信了，所以有时我又转入不安定动摇的状态中，因为我的身体心灵受不起你的赐予与伟大。当时我两腿抖颤，你却一意注进我以许多东西，我一面发神经，一面叫说“够了！够了！我的亲人；够了，再多下去，我就受不了。你要知道我是谁？我不过是个顶平凡顶庸俗的人。吾爱，够了，请收回些去吧！”但你仍然不止不息，那刹那间我知道我的生命比死还严重，我竟不知要如何才好。我心旌动摇，我恐慌……

我是一匹小羊，被一个凶狠狠的屠夫追逐，我“咩咩”的叫，悲鸣求饶，但最后我竟动也不动的卧在屠场上，谁知才是个梦！我醒了，才知这是一个梦！谁使我醒的？谁使我觉悟的？是你？哦，鸥，是你！你使我从生之梦惊醒！从前我梦见世人都象那位屠夫一样的对我凶狠，而今我爱世人了，我爱世界了，我超脱了。是你呀！使我从沉沉的生之梦里醒悟，我焉得不流着惊喜交集的泪来重重的谢你！那末，我现在岂不是小羊了吗？不，我仍是一只小羊，不过只是一只不怕人屠杀，对世界不怀疑的小羊罢了。

我住在一座古刹内，刹内有一个古佛，佛对我说：“小小的可怜虫，你这样年轻，这般活泼，为何来到这样萧条的古刹中？世上有的是快乐可以满足你的希望，你何必自苦如是？你如果要出家，想遁入空门，那是老年人的念头，你这年轻人不应该有……”我听了佛的劝导，默默记在心头；那时呵，鸥，你来了。庙门已经腐朽不堪，庙墙已经颓废不堪，只要一刮风一下雨，庙的全体，无论是瓦是椽是檐是神龛是石阶，都振振有声，每分钟每秒钟都快要颓倒，我在这种环境里消磨我的青春。鸥，吾爱，你真不嫌我的情形可怜，驾临到这种破庙？我的床下有蟋蟀，夜间它将为你叫；我的头上有鸱枭，晚间它将为你唱；此外还有许多老鼠，长虫，黄鼠狼。……我的枕边有一朵代表我的花，如果我暂时走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时，拜访我的朋友们可以找这一朵“我花”。呵，鸥，第一次你来时，对不起，很对不起，我无意中出去了，后来我归家，才察出你的足痕，再看看我那一朵“我花”，已经反映着你的倩影。那夜我在梦中才知道你来时的一切情形，我就立刻跪在佛前虔心的问你的一切。第二次你忍着气又来了，我听见你的足音，立刻藏在那朵“我花”心中，你刚踏进房门，便想退回，但不知是甚么又把你抓着，你的脚心有两个小鬼牵你，毕竟走到我的枕边，那时我窥你这般诚心，我便自花心中跳出，你惊了，退了数步，从此你便称我为“美丽！”美丽在你生命的河流中长着，独自在风中点头，你的河水潺潺有声，我是一朵花在风中显出婀娜身段。啊，冷鸥，你说我俩的结合神秘不神秘？

听音乐！听万汇弹出的幽歌！我醉了，你自然也一样的醉，啊，我的冷鸥！

我们有许多美的计划，我想定能实现；你说假如我一变，那就靠不住了。亲爱的，请相信我吧。

我对甚么都以绝端的让步去处置，我这种无抵抗主义，柔弱主义，多情主义，外面看来正象毫无力量勇气，其实比所有最刚最强的东西还刚还强。自从你在我里面占有地位后——不朽不灭的地位——我更觉有力量，不破的力量，你给我的确实多，数不胜数！唉，天地间还有这种怪情形吗？

亲爱的，你尽管对我好，对我柔和，对我感情，我——你的亲爱——并非木石，当然有反应与行动的。让我在最后一呼吸前吐出一句永久的话：“我的一生是充满了爱，你的一生也是充满了爱，我们两人共同结着爱之果，这爱果中包孕着神秘，最后我俩同入神秘，并合而为一体。”

文化史中所谓精神主义与物质主义，它们时时冲突，并且永远不相融洽，鸥，我们的精神与物质绝不会冲突、不相融的。让我们来建设一种灵肉一致主义，换言之，建设一个和平世界。快，快来，时间不早，时间不待人，我亲爱的人儿，千万别错过这唯一的时机！

星期六上午再见。祝你高兴！

云

三十一致异云

亲爱的——

你瞧！这叫人怎么能忍受？灵魂生着病，环境又是如是的狼狈，风雨从纱窗里一阵一阵打进来，屋顶上也滴着水。我蜷伏着，颤抖着，恰象一只羽毛尽湿的小鸟，我不能飞，只有失神的等候——等待着那不可知的命运之神。

我正象一个落水的难人，四面汹涌的海浪将我紧紧包围，我的眼发花，我的耳发聋，我的心发跳，正在这种危急的时候，海面上忽然飘来一张菩提叶，那上面坐着的正是你，轻轻的悄悄的来到我的面前，温柔的说道：“可怜的灵魂，来吧！我载你到另一个世界。”我惊喜的抬起头来，然而当我认清楚是你时，我怕，我发颤，我不敢就爬上去。我知道我两肩所负荷的苦难太重了，你如何载得起？倘若不幸，连你也带累得沦陷于这无边的苦海，我又何忍？而且我很明白命运之神对于我是多么严重，它岂肯轻易的让我逃遁？因此我只有低头让一个一个白银似的浪花从我身上踏过。唉，我的爱，——你真是何必！世界并不少我这样狼狈的歌者，世界并不稀罕我这残废的战士，你为甚么一定要把我救起，而且你还紧紧的将我搂在怀里，使我听见奇秘的弦歌，使我开始对生命注意！

呵，多谢你，安慰我以美丽的笑靥，爱抚我以柔媚的心光，但是我求你不要再对我遮饰，你正在喘息，你正在扎挣，——而你还是那样从容的唱着摇篮曲，叫我安睡。可怜！我哪能不感激你，我哪能不因感激你而怨恨我自己？唉！我为什么这样渺小？这样自私？这样卑鄙？拿爱的桂冠把你套住，使你吃尽苦头？——明明是砒霜而加以多量的糖，使你尝到一阵苦一阵甜，最后你将受不了荼毒而至于沦亡。

唉，亲爱的，你正在为我柔歌时，我已忍心悄悄的逃了，从你温柔的怀里逃了，甘心为冷硬的狂浪所淹没。我昏昏沉沉在万流里飘泊，我的心发出忏悔的痛哭，然而同时我听见你招魂的哀歌。

爱人，世界上正缺乏真情的歌唱。人与人之间隔着万重的铜山，因之我虔诚的祈求你尽你的能力去唱，唱出最美丽的最温柔的歌调，给人群一些新奇的同感。

我在苦海波心不知飘泊几何岁月，后来我飘到一个孤岛上，那里堆满了贝壳和沙砾，我听着我的生命在沙底呻吟，我看着撒旦站在黑云上狞笑。啊，我为我的末路悲悼，我不由的跪下向神明祈祷，我说：“主呵！告诉我，谁藏着玫瑰的香露？谁采撷了智慧之果？……一切一切，我所需要的，你都告诉我！你知道我为追求这些受尽人间的坎坷！……现在我将要回到你的神座下，你可怜我，快些告诉我吧！”

我低着头，闭着眼，虔诚的等候回答，谁想到你又是那样轻轻的悄悄的来了！你热烈的抱住我说：“不要怕，我的爱！……我为追求你，曾跋涉过海底的宫阙，我为追求你，曾跑遍山岳；谁知那里一切都是陌生，一切都是飘渺，哪有你美丽的倩影？哪有你熟习的声音？于是我夜夜唱着招魂的哀歌，希冀你的回应；最后我是来到这孤岛边，我是找到了你！呵，我的爱，从此我再不能与你分离！”

啊，天！——这时我的口发渴，我的肚子饥饿，我的两臂空虚，——当你将我引到浅草平铺的海滨——我没有固执，我没有避忌，我忘记命运的残苛；我喝你唇上的露珠，我吃你智慧之果，我拥抱你温软的玉躯。那时你教给我以世界的美丽，你指点我以生命的奥义，唉，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然而，吾爱，你不要惊奇，我要死——死在你充满灵光漾溢情爱的怀里，如此，我才可以伟大，如此我才能不朽！

我的救主，我的爱，你赐予我的如是深厚，而你反谦和的说我给你的太多太够！

然而我相信这绝不是虚伪，绝不是世人所惯用的技巧，这是伟大的爱所发扬出来的彩霓！——美丽而协和，这是人类世界所稀有的奇迹！

今后人世莫非将有更美丽的歌唱，将有更神秘的微笑吗？我爱，这都是你的力量啊！

前此撒旦的狞笑时常在我心中徘徊，我的灵魂永远是非常狼狈——有时我似跳出尘寰，世界上的法则都从我手里撕碎，我游心于苍冥，我与神祗接近。然而有时我又陷在命运的网里，不能挣扎，不能反抗，这种不安定的心情象忽聚忽散的云影。吾爱，这样多变幻的灵魂，多么苦恼，我须要一种神怪的力将我维系，然而这事真是不容易。我曾多方面的试验过：我皈依过宗教，我服膺过名利，我膜拜过爱情，而这一切都太拘执太浅薄了，不能和我多变的心神感应，不能满足我饥渴的灵魂，使我常感到不调协，使我常感到孤寂，但是自碰见你，我的世界变了颜色——我了解不朽，我清楚神秘。

亲爱的，让我们似风和云的结合吧。我们永远互相感应，互相融洽，那末，就让世人把我们摒弃，我们也绝对的充实，绝对的无憾。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怎样怪癖，在人间我希冀承受每一个人的温情，同时又最怕人们和我亲近。我不需要形式固定的任何东西，我所需要的是适应我幽秘心弦的音浪。我哭，不一定是伤心；我笑，不一定是快乐；这一切外形的表现不能象征我心弦的颤动；有时我的眼泪和我的笑声是一同来的；这种心波，前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感着，现在你是将我整个的看透了。你说：

“我握着你的心，
我听你的心音；
忽然轻忽然沉，
忽然热忽然冷，
有时动有时静，——
我知道你最晰清。”

呵！这是何等深刻之言。从此我不敢藐视人群，从此我不敢玩弄一切，因为你已经照彻我的幽秘，我不再倔强，在你面前我将服贴柔顺如一只羔羊。呵，爱的神，你诚然是绝高的智慧，我愿永远生息于你的光辉之下，我也再不彷徨于歧路，我也再不望着前途流泪，一切一切你都给了我，新奇的觉醒——我的爱，我的神……

你的冷鸥

三十二寄冷鸥

我的我，鸥——

不够！不够！还要！还要！注，注，拼命的注，注“你”进“我”里！唉，怎么还不够呢？呀！我真贪心，最自私的人！你记得么？那天你来，我正失掉了我，我将你整个的承受下去，你便沉静的伏在“我”里面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我身上心上有你的美丽与真诚。

我的亲人，我渴着你，我需要你，我要你！我要力量，你领我多爬几个山峰，多跨越几条河流。诚然，自从得着你以后，我变为更强壮些，但同时我更转为懦弱些，因为我恐你走了——这自然是过敏的傻念头，吾爱！

末了，我望你用你的感觉与感情去看一切，去了解一切，千万要丢掉了那使人类愚蔽的理智。

你的异云书于灯下

三十三致异云

亲爱的异云：

这两天我心情太复杂！是我有生以来所未尝有的复杂，而且又是非常纠纷不容易成为有条理的思想，因此更难以不能达意的言语表现出来了！——这也就是我不能当面对你述说的原因。

异云，让我清楚的具体的告诉你，我个人根本的思想。我是一个富于感情的人，同时也是理智的人，而且更是一个孤僻倨傲成性的人，我需要感情的培植，我需要人的同情，而同时我是一脚跷着向最终的地点观望，一只脚是放在感情的漩涡里，因之，我的两只脚的方向不同，遂至既不能超脱又不能深溺，我是彷徨于歧路，——这就是我悲伤苦闷的根源。

我因为要向最终的地点观望，我就不敢对于眼前的幸福沉入；我常常是走两步退三步，所以我可以算是人间最可怜的人——是人间最没有享受到幸福的人——我真恨天为什么赋与我这种矛盾的天性！

说到我的脾气孤傲——我常常抱着宁为玉碎不甘瓦全的信念，但天下到处都是缺陷，就是这区区愿望也是不能得到，呵，异云，你看，我如何的可怜！

我从前——因为经过许多的挫折，我对于人间已经没有什么希望，除了设法消磨灵魂与肉体之外，我常常布下悲哀凄凉的景，我就站在这种布景之前发挥我悲剧的天才。我未尝希冀在秋天的花园中再获得一朵春天的玫瑰；我也不敢希望在我黯淡的生命中能从新发闪些光芒，我辛苦了半生，我没有找到一点我所要找的东西——以后的岁月更是渺茫，而且我又已经是疲惫的败将，我还哪里再来的勇气去寻找我前者所未发现的东西？

然而谁知道竟那么巧，你是轻轻悄悄走到我的面前，你好象落在地窖里的一颗亮星——你的光芒使我惊疑，我不相信这颗星单是可怜我处于幽暗而来照耀，我以为他不过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玩玩，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仍然要腾空而去的；但是不幸，我因为惯于现在的光耀而忘了从前的幽黯，而且我是不能再受从前的那种幽暗，因为我惶惴惴唯恐此星一日飞去。我因为怀惧太深，更没有余力来享受眼前的光亮，有时我故意躲到黑暗的角落里，我试试看我离开你以后我能否生存下去，然而几次试验的结果，我知道不行，绝对不行！如果你哪一天飞去，我情愿而死，纵不能死，我也情愿当瞎子，我不愿意看见别人在你照耀之下。呵！异云，你对于我是这样的重要，我自然愿意虔诚的祈祷——求你永远的不要离开我。

不过你是怎样需要我呢？我知道你是一个畸零人，人人都看了你的智慧而可敬，都看了你的柔温而爱慕，但是人人不清楚你起伏不定的心波。你是人们玉盘中养的美丽的金鱼，我相信玉盘虽美，你未必甘心被缚束于其中，然而谁又知道你的心呢？——我常常为了你这种的畸零而悲；我觉得我们有些同病，因此我可怜你就是可怜我自己，我爱你就是爱我自己，我希望我们俩能够互相安慰，互相维系。假如你由我这里得不到安慰，我也不能维系你。那末，我即使需要你，需要得发狂了，但是我为了你的幸福，我情愿你放弃我呵！亲爱的异云，只要你是满足了，我不敢顾到我自己。

我每次涉念到你离开我以后——我不敢也不忍生一丝一毫的怨恨，我只想着我自己凄苦的命运——这命运譬如是一个重担，我试着挑，也许我能挪动两步三步，我仍然尽力去挪，等到实在挪不动的时候，我只好让这重担压在我的身上，我僵卧在冰冷的黄土地下，就此收束了我的一生。

我常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活着？为谁活着？如果我是为某人活着，那末，我纵受多少苦都是有意义的；如果我是为我自己活着，——为自己的吃饭睡觉而活着，那末，我不懂活来活去会活出什么意思来！

呵，异云，什么可以维系我？——除了人间确有需要我活着的人以外——如果我生也不见多，死也不觉少，那还不如死了——我个人的灵魂还可以少受些荼毒。

我很希望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并不希冀人间的幸福，我只求我奔赴未尽的途程时有一个同伴的人就够了。如果连这一点希冀也得不到，我就愿意这途程尽量的缩短，短到不能再短为止。

呵，异云！我们的结合是根基于彼此伤损的心灵之上，按理我们是不能分离的呢！你愿意使你伤损的心独自的呻吟吗？你不愿意我们彼此抚慰吗？不，绝不呵！异云，你清楚的答复我吧！

当然我也很明白我这种忽冷忽热的心情常常使你难堪——其实呢，我也不曾好受。你知道当你神情黯淡的时候，我是觉得心头阵阵发酸，我几次咽下那咸涩的泪水去，异云，你当时也觉察出来了。你问我是否心头梗着两念的矛盾呵！异云，我不骗你，矛盾也是在所不免，不过事情还不只如是简单。我是在想我现在虽愿捉住你，同时也愿被你捉住，不过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能维持我们几何年月？倘使有一天你变了方向，悄悄的走了，我又将奈何？至于我呢，只要你的心灵中能让我占据的时候，我总不走开。

至于以后的生活，我当然也梦想着美满；至于是否能达到目的，一半是看我们彼此的诚心，一半也要看命运，命运我们也许无法支配，但我们确能支配我们自己。亲爱的，你愿怎样支配你自己呢？

我对世界的态度你早就明白，我是向着世界的一切感叹，我是含着泪凝视宇宙万汇的，——这一半是我的根性如此，一半是由于我颠沛坎坷的命运所酿成的。为了你的热情，我愿意逃出前此的苦海，我愿意投在你火般的心怀里，不过有时仍不免流露悲声，那是我的贪心太大，我还没觉得十分满足，——换言之，就是我没有十分捉住你呵！异云，我们为免除这种摸索之苦，愿此后我们更坦白些，更实在些。

在这两年中我们努力的作事读书，以后我们希望能到美丽的意大利、瑞士去游历；即使不能如愿，也当同你到庐山或其他名胜的地方住些时候。那时我们不作讨厌的工作，专门发表我们心灵中的感觉，努力创作，同时有相当的机会，我们也不妨为衣食计，而分出一小部分的时间应付——我们这样互相慰藉着，过完我们的一生吧。我们原是一对同命运的鸟儿，希望我们谁也不拆散我们共同的命运。有快乐分享，比较独乐更快乐些；有痛苦分忧，要比较独苦可以减轻些；让我们是相助的盲跛吧——这话你不是早已说过吗？

异云，这一封信的确是很忠实的表白，希望以后我们谁也不掩饰什么，而且说了就算，千万不可再象从前那种若离若即的情形，使得彼此都不安定。我们已是流过血的生命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摧残自己呢？

话虽然还有许多，不过说也说不尽，就此搁笔吧。

祝你快乐

冷鸥

三十四寄冷鸥

我唯一的冷鸥，我永久的人呀！

薄暮归途，一望四周苍茫。那孤寂冷静的日儿渐渐从东方爬起，挣扎了许久才慢慢爬起来，正似一个受创伤的灵魂自壑崖间逃出，得着了自由，悠游于澄清的太空中——我的冷鸥，你说那是谁？

每次分别，明知是很暂时的分别，然而总觉无名的压抑难受，想你也是如此。因为这一点，我曾怨恨过人生如何无味；因为这一点，我曾心中流泪——泪，心泪！

而今我不能更加程度的明白我们是如何的不可分离，我们的结合正与生死之不可分是一样。呵，你时常一一自然现在不这样了一一疑惑我是一朵行云，是一阵飘风，不能久住于你心里的宫殿，那时你是怎样傻呀！

毕竟，我自你的神情中窥出你的自招，你十二万分真诚的承认了我是你的，已是你的。

我希望我们此后有更美丽丰富的生活，一方面我们紧抓着人生的真谛，努力吸收外界的种种；他方面尽量的从事于创作文艺，把我们曾经在世上所抓着的东西全表现在文艺里。我告诉你，吾爱，不管你是乐观或悲观，你总不能反对“爱”——叔本华不能，哈代也不能。我愿你能沉醉在美甜的梦里——说梦，并非谓一种空虚，乃是一种神妙境地。

冷鸥，我的冷鸥，我在他人面前非常能忍耐冷静，在你美丽的影中我便不能；我那热烈流动不安定的心便全盘露出了，所以你无意间给我一句难受的话，或示我一种不安适的面貌，我便觉得比全世界的压迫还难受多了。我的人儿，请别以为我对你特别刻薄严厉，你当了解我的心态。

我无时不在想你，我祈上苍使我每晚能梦见你！

现在我爱护你，甚至于怕你受了微风的压迫。祝你高兴！

你的异云

三十五致异云

异云：

不幸，疾罹河鱼。夜来数尽更漏，未能成眠，辗转榻褥，苦乃无艺。今日虽稍瘥，而体弱不支；静卧幽轩，目送行云，神驰于飘渺之间，个中哀乐，诚不足为外人道也！

况寒蝉凄切，秋意已真；伤往忧来，益不知此狼狈之心身，将如何措置矣！念人生数十寒暑耳，但忧患仍频，恒若度日如年，则此有限之岁月，正难计其久远。境因情迁，情为境移；如是因果，反抗奚益？每一深念，悲来填膺，奈何？奈何？

夜静矣！小院寂寥，促织催眠，而心浪激涌，平之无术；因伸纸濡毫为异云倾吐之。

日来生活如何？伏维眠食清洁，并望努力珍摄为幸！余不一一。

此祝康健

冷鸥

三十七致异云

亲爱的：

呵，这是怎样的荼毒！——在这样的天气，陪着那些俗不可耐的自命为大人物的一班人，吃了一顿比吃苦药更难受的饭！在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我只是拼命的吸烟，让那白色的烟雾遮住那太逼真的丑像，我的灵魂同时也飘到虚空去，呵，亲爱的！这时我是怎样的渴念着你！

我时常在别人觉得热闹的宴会中，我是感到可怕的孤独，假如不是游心于美妙的幻影中，我简直要窒息而死呢！作一个人是如此不合时宜，而偏偏又得虚事酬应，这可怎么好呢？天！

今天接到你的信，自然又激起我灵河中的波浪。你待我再不能真实了。但我常常如此不能相信，这实在太对你不起，不过，亲爱的，放心吧，我早已想得清楚：无论以后怎样，只要我现在是捉住人生了——并且我要常常捉住人生，纵使最悲凉最哀伤的人生，只要我捉住，我这一生就不算白活。为什么要学笨伯把什么事的任何方式皆要把持得紧紧的，而不知道变化的妙用呢？因此我纵使觉得前途是悲凉的，也应当现在享乐——况且我们的前途也不见得没有更美妙的境界。呵，亲爱的，好好生活下去吧！生活的波浪越多越好，只不要破灭那维持生命的最后的一个幻影。那么我们的前途已有指路的明灯，还有什么不满意？还用得着悲叹穷途吗？

我的病已经好了，只是精神还不大好。

冷鸥

三十八寄冷鸥

我的冷鸥：

我未知何时始可放下思想的重载和感觉的锐敏和情绪的热烈，这三种鬼魔我最怕的是感觉的锐敏——不！锐敏二字还不能象征我的痛苦，亲爱的，我不是曾经告诉你过我此生有个大隐痛？便指这种痛苦。所以“锐敏”还难称恰当，只好改为“怪僻”；那就是说我有许多怪感觉，这些怪感觉不能以言语讲出，即使能，也说不出它们怪僻的所在。

时间真不易过！我从未象今天受到时间的压迫。此刻，我才与那些因不能生存于现世而自杀者深表同情；此刻，我才体会出死的甜美与可爱；此刻，我才更认清我的命运与世界的一切。老实说，亲爱的，若没有你，我也许会去完结我的生之路程了。

你时常说你在人丛或观念中更感着需要我，而我呢？却在静寂孤单时才更觉着渴望你，我们的动机虽则不同，我们的结果是不异的。

做一个人真不容易！尤其是做我们这类的人，做人苦，人间苦，人间原来是苦的！但是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象那些想离现世、向着现世洁叹之流，我又不象那些在世上失望，因恋爱名利而失望之流，我说“人间苦”，一面自然想脱离人间，他面却十分明白就是离开人间，别处也没有更高明的地方——那就是说不单人间是痛苦的，时间空间一切都是非常痛苦的。

自从认识你以后，我的隐痛仍然在，不过减轻多了。时间不容易过！我重复的说。亲爱的，你若在我身旁，它是比较容易逝去，你想想我焉能不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渴着你？这时我方顾虑到将来如果不幸你比我先死，我其余的生命又将如何过呢？但我又不愿比你先死，因为你也同样的难受，好了，我们同时死去吧。

昨夜梦中我看见许多鬼怪和许多安琪儿战争，等梦醒时，我的泪不自禁的流满枕边——那纵然是个梦，我也伤心的私自的流着泪。

异云

四十致异云

异云：

我真想赤裸裸毫无掩饰的把我最近的心情报告给你。但是我的思绪太复杂，真有如李后主“剪不断、理还乱”的滋味！

我永远感到心的空虚，但是这时仍然是好现象——最不堪的是麻木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没有情思，没有灵感，只有无限的压迫似乎塞住毛管每一个孔穴，几乎窒了呼息。呵，这种痛苦是我认为最不容易忍受的。不幸，每一个月中，总有这样的几天，目下就是囿于这种牢狱之中——今天也许是逃去牢狱了：心浪异常澎湃，神经也异常兴奋；念了一本日本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里头有许多话使我受了很深的刺激，他说“不论好与坏，都应当一直冲上前去，不应当徘徊歧路”。异云，我的一生就缺少这种勇气。我认为坏的，自然不敢往那条路上挪一步；但我认为好的，如果是一般人所诽议的，我也不敢向前挪一步，这是多么怯弱可耻没出息的人！呵，我愿意从今以后对于生命努力去充实。在这一方面我觉得你比我强多了，你能打破一切规则，走你所要走的路，因之你的造诣要比我深了。——但是我相信我的根性并不如现在这样怯弱，缺乏光耀，只可惜我受传统思想的影响太深了，其实，我在一般女子里已经算是比较大胆的了，现在我才知道不够，我还要更大胆些，更看得远些。我热就要热到沸点，冷也要冷到冰点，能这样，才配了解人生；如果是半热半冷的，那只是浅肤的生活，不能象征人类的伟大！呵，伟大其实又值得什么呢？不过，人总是人，当然如出于幽谷而迁于乔木的向上心——就是如此吧，不必再深究下去了，深究下去，白白的自寻苦恼，是不是？异云，你这一个星期的工作如何？我希望你能安定的过下去，我也努力多读书多写文章。星期六我们再见。祝你高兴！

鸥

四十三致异云

亲爱的异云：

心神的不安定，使我觉得时间特别难过；而且这几天我是处在一个举目生疏的环境里，独坐静听窗外秋风，看窗前雁影，我的心是从胸膛里跳了出来，孤零零的，冷森得不知怎样才好！时时刻刻祷祝太阳快点走——我虽明知日子是去而不返——但这样荼毒的时光，我实在不愿爱惜，而且也没有勇气爱惜。

我渴念着远离的你们。呵，异云，我的神经本来有些过敏，我只要想到你们，我的心便立刻跳了起来。我可以幻想出许多可怕的事情来，我恨不得抓住天空的一朵行云，飘我回到北平，回到我寄放心神的你们的身旁。呵，异云！从这一次体验中，我更知道人生在世所最可宝贵的是什么了——不是虚荣，也不是物质，只是合拍的心，融洽的情。以后我什么都不愿要，只要捉住你的心，陶醉在你的热情里，让日月在我头顶上慢慢逝去，让我的躯壳渐渐的衰朽，只要不使我的心孤零，我永远是感谢造物主的！

异云，这三四天我是旅行了一次新沙漠。那些学生虽对我表示十三分的欢迎，但是我所要的不是那些——那些是不能医治我灵魂饥渴的东西。唉，爱人，——异云——你是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请你用你伟大的同情来抚慰我吧！我实在狼狈到无以复加了！

今天好容易盼到回北平了，无奈倒霉的火车又误了点，今天还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到北平。你今天下午到我家里，听说我还不曾回来，一定要受一点虚惊吧。异云，我真不明白我怎么越活越没出息，没有勇气；记得前几年我常是过着飘泊的生活，而现在对于这小小的旅行都这样懒惧起来，自然我可以说出相当的理由来，是因为我的心所受的创伤太多了，不能再有支持的力量了——如果再加上一点重量，我自然是担当不住的。

唉，异云，这样一个心神疲弱的人，现在是投在你的怀里，你将为了她更努力的支持了；而且她除了投在你的怀里，任何地方都是不安适的呵！希望你永远温柔的用你的两臂将我环住吧。到处都是冷硬，我实在不能找到更安适的地方。

我在这里等火车，心情非常不耐烦，给你写这封信，还比较松快些。

下午我愿你是坐在我的房里等我的。呵，亲爱的，好好的安慰我吧！

你的鸥

四十五致异云

异云——亲爱的：

我真不知道怎样安放我的心！

昨夜我是太兴奋了，一直被复杂的思想困苦着，我头疼心酸——今早醒来时，天上还没有太阳，只见凄凉的灰银色的天幕上缀着宵末残月——这个月下呵，我曾向它流过心的泪滴，它似乎不忍离开我，让我醒来时，再见着它——这时，我禁不住伏在枕上哭了。

唉，异云，我是春天的一只杜鹃鸟，在那时候虽然是被玫瑰茶蘼素馨眷爱，但是天呵，现在是秋天了，杜鹃鸟的本身除了为悼春而流的泪和血外，没有别的东西！

而且秋风落叶，甚至于黄花霜枫，它们都是用尽它们的残忍来压迫这可怜的落魄者——失掉春天的杜鹃鸟——而你呢？是一只了解愁苦的夜莺，并且你也是被一切苦难所压迫的逃难者。我们是在一个幽默的深夜中恰恰的遇见了。当你发出第一声叹息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感到了痛楚，因此我们便不能再分开，我们发誓要互相慰藉，互相哀怜，但是风姨是多么刻薄，雪花是多么冷淡，她们时时肆口讽刺你。呵！异云，我为了这件于你的伤损，我看见我的心流过血，我现在愿意他们赦免了你而来加于我比讽刺更甚的毒害。唉，异云，真的，我不知道怎样来形容我心里的痛楚！

同时我也知道你为可怜我忍受一切的麻烦，有时你也为我流泪；但是我想来想去，我真对你不住，呵，异云，我现在祷祝皇天给你幸福，纵因此要我死一百次，我也甘愿！

异云呵，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对我人格的尊重和清楚更甚于你的人，换一句话说，我自入世以来只有你是唯一认识我而且同情我的人，因此我愿为你受尽一切的苦恼。

再谈吧，你的灵魂的恩人！

冷鸥

四十六寄冷鸥

我的冷鸥：

你的信收到了，我以为你有点不对，有点不明白，——这也许是你经验太多了吧。我告诉你：讲到爱，就没有什么“配不配”“相不相当”“对得起与对不起”诸等名目。要知道，爱是根本的普遍的，无论是上帝与鬼魔，无论上智与下愚，无论是贤与不肖……只要他们一朝被爱——那伟大而神秘的爱——拉在一处，他们便打成一片，混为一体，还有甚么区别与不同呢？冷鸥，我很知道你是明白的，但你的来笺为何要说些什么“对不起”呢？啊！

新近我起居很舒适，我只担忧你在城中的生活是否如意？唉，何时我们才能时刻不离的住在一块儿？我最深爱的冷鸥。

祝你心情安宁！

你的异云

四十七致异云

我的异云！

在我坐在冷情的书斋中碧纱窗前给你写信的时候，你大约正在满含秋意的郊原途上呢？呵，异云，我很深切的看见你那一双多感情而神秘的眸子向云天怅望，你好象要从凝练的白云背后寻视你的冷鸥呢。

唉，爱人，我现在更相信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了，因为我们都在追求生命的奥义和空虚背后的光明——那种光明是这世界的一般人所不曾梦想到的境地。我们仿佛是一双永不受羁勒的天马，只知道向我们要追求的奥远的路程狂奔，眼前的一切障碍都在我们手中破碎，仿佛神光的照射鬼魔——那些只能在暗影下藏身的撒旦，现在早已抱头鼠窜，再不敢作祟了。

呵，亲爱的，我一切的痛苦总不是白受，我来人间总不是白来；真的，现在我是捉住我的生命了，我再不会放松它，让它如窃贼般在我面前悄逝。唉，这不是最可赞叹的生命的鲜花吗？我们好好在我们所创造的神境中享受吧！祝你精神愉快！

你的鸥

四十八寄冷鸥

心爱的鸥：

两天美妙的梦后，忽然来到这么刻板的环境里，自然使我有无边际的悲苦。我说不出当我俩分离那刹那间我是如何的忍着酸泪，我更说不出世间尚有比这种情况再悲惨更值得一颗血泪的哟！

今日心情较好，但身体却失了健康。我独卧床上，无疑的便想着你了——起初我看见你的心，那颗多创伤的心，从那些心的孔穴里闪出一股白光，白光是如此美净，我便发现了其中有爱情，有真美善。

吾爱，我们相识以前，我的生活全放在艺术的创作里，如今我爱你，我崇拜你，正如我爱我崇拜的艺术一样。可是你当晓得，生活第一，其次才是艺术，所以我爱我崇拜你比艺术更厉害。今后我将用艺术的我来歌颂你，前此我只是用肉体世俗的我来歌颂艺术。

冷鸥，你给我以新生命，推我再进一层生命，我将何以报你？

异云

四十九致异云

亲爱的云：

我想从此以后你我间的心音更要和谐了。一切云翳都消化无踪。我们好好的创造我们未来的生命吧！

异云，我一生永远憧憬于美妙的幻影中，平日颇以没有捉住这幻影的核心为恨，现在你使我弥补了以前的遗憾。我不对你说感谢，因为同时你也已经得到报酬了！

异云，安静的生活下去吧——读书，珍重身体。地上的乐园已在开始建设了；我们应当将全生命加入这种建设中，任它风狂雨暴，也不能捣破我们的和谐。呵，全能的主宰，这是他自有创造以来最美最充实的一个建设呢，何幸我们就是这其中的主角。

星期六早些来吧！祝你快乐康健！

冷鸥

五十二寄冷鸥

我的鸥：

你的信今天还未曾来，大约你是太忙了吧？——也许明天有一封哟！

不停的西风在窗外猖狂，我独自伏在书案上，想了许多人生的悲欢离合，许多人生的问题，我有许多狂热的希冀与追求，我亦有许多个冷刻的观察；使我最难受的是一个人不能自由的发展他的个性，也不能永远抱着他的理想，我不免有“我落在生命的荆棘上，我流血”的感慨呵！

此时我更想着你一一你的过去、现在与将来，我有无限无限的辛酸，我要永远抱着你，不愿你孤零零的生活，同时我亦得着了生命的意义与兴趣。吾鸥，你以为如何？

寄一个吻给你！

你的云

五十五致异云

异云，亲爱的！

在星期四一天之内，我收到你三封信，我把每一封看过之后，呆呆的坐在寂静的屋里，我遥望着对面的沙发。呵，异云，我似乎看见你了！你神秘而含情的眼，充满天真热情的唇，都逼真的在我心眼里跳动。这时候，我极想捉住这一切，但当我立起身来，我才知道这完全是我心里的幻觉。唉，异云，亲爱的！我们真是不能分离呢！

我来到世界上什么样的把戏也都尝试过了。从来没有一个了解我的灵魂的人，现在我在无意中遇到你，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基于心灵的认识。异云，你想我是怎样欣幸？我常常为了你的了解我而欢喜到流泪，真的，异云，我常常想天使我认识你，一定是叫你来补偿我前此所受的坎坷。

最初我是世故太深了，不敢自沉于陶醉中，但现在我知道我自己的错误，我真太傻！此后我愿将整个身心交付你，希望你为了我增加生命的勇气，同时我因为你也敢大胆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了。

悲观虽是我的根性，但是环境也很有关系，现在以及将来我愿我能扩大悲观的范围，为一切不幸者同情，而对于我自己的生活力求充实与美满。

从前我总觉得我是命运手中的泥，现在我知道错了。我要为了你纯洁的爱，用大无畏的精神自造命运。唉，异云！你所赐与我的真不能以量计了。

我常常想到你——尤其是你灵魂的脆弱最易受伤——使我不放心！我希望你此后将一切的苦恼都向我面前倾吐，我愿意替你分担，如果碰到难受的时候，你就飞到我面前来吧。亲爱的，我愿为你而好好的作人，自然我也愿为你牺牲一切，只要我们俩能够互相慰藉互相帮助，走完这一条艰辛的人生旅程，别的阻碍应当合力摧毁它。异云，我自然知道而且相信你也是绝对同情的。

你学校的功课很忙，希望你不要使你的灵魂接受其他的负担，好好注意你的身体。至于我呢？近来已绝对不想摧残自己了。从前我觉得没有前途，所以希望早些结束，现在我是正在努力创造新生命，我又怎能不好好保养？爱人，请你放心罢。

无聊的朋友我也不愿常和他们鬼混，而且我的事情也不少，同时还要努力创作，所以以后我也极力避免无谓的应酬。异云，望你相信我，只要你所劝告我的话，我一定听从——因为你是爱我的。

诗人来信说些什么？星期六三点钟以后我准在家等你。亲爱的，我盼望今夜能在梦中见到你，并且盼望是一个美妙的热烈的梦呢！再谈吧，祝你高兴，我的爱人！

冷鸥

五十七致异云

维系我心灵的云！

暮色苍凉中，一声再会，使我神痴。呆望前途，但见枯树笼烟，归鸦栖遑，不禁哀泪沾襟。念人生如白驹过隙，春华秋月，享受无几，而悲痛惨苦，担荷不尽；身非金石，宁能久持？况名缰利锁，世俗桎梏，复不时诱惑摧残，益令人于邑难禁也！

别后心情，益复无聊；凭几默生，悲绪万端。唉，吾爱，似此狼狈心身，除投向君温柔之怀抱，尚何计以慰其落寞耶？人间名利，不足鼓起我生命之波浪；世上庸福，不足振兴我颓唐之心怀；只有异云之挚情厚谊，可苏我已僵之灵魂耳！吾爱，君诚上帝遣来弥吾之夙憾者！使吾于极痛惨溃之余，犹能恢复三春活泼之气——如此恩惠，宁不令人感激涕零耶？但愿从此与君努力享受生命之光华与美满，使黯惨之人寰中，开一朵绚烂艳丽之生命花耳！

今日天气凝寒，颇有雪意，拥炉而坐，尚无所苦，唯去君遥远，仍不免惆怅盈怀。

文章已改毕，演说稿亦草成，除授课外，无繁锯之负载，差堪告慰；不谂异云课业忙否？务望节劳自爱，良晤不远，珍重不已。顺祝康乐！

冷鸥书于灯下

五十九寄冷鸥

我的冷鸥——

来信接到。的确尘寰中的一切障碍不能减少我们生命的意义，不能阻隔我们灵魂的接吻，不能分开我们混合的一体。呵，亲人！我希望你以后别再回忆你昔日生命的伤痕，别再拿一颗眼泪一声叹息去解释宇宙，去笼罩一切，任外间是如何凄风苦雨，我们仍是温暖有生机的啊！

我们有同样的生，同样的死，同样的命，同样的笑，同样的哭，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安慰，同样的心声——唉！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呼吸，唉！一切一切都同样！我们同吃，同坐，同行，同游，一切一切都同样！我们是天地的一切，我们是空气，我们和谐的心声，正和空气一般充满着全宇宙！啊，冷鸥，我此刻虽暂和你别离数天，但我无时无刻地不带着你的啊！因为我心中永存着你的模样。

冷鸥，我愿你把你心灵的一切都交给我，我虽是弱者，但担负你的一切我敢自夸是有余的！冷鸥，我的，——你试想从前你是如何对我怀疑？我不怪你的有经验有理智，最可笑的是你那些自苦与用心全变为冤枉的了。我不是别人，我由上天命定而是你的！吾爱，你说是不是？问你安好！

你的云

六十致异云

吾爱：

生命的火花实不易捉住！有时闪烁，有时隐晦，我的心竟为它们的变幻莫测所伤害——两日来心绪乱如麻，难剪难理！

天气冷，心境更感到凄寒，我没有很多的欲求，只要我的心能永贴于你的怀抱。啊！吾爱！

现代的人心是牢困于极繁杂的压迫中，我想逃，然而怎样可能呢？异云呵！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拯救我，能安慰我了。你在我是如何的重要！

你近日怎样生活？我想象你的不安和怅惘恐怕也不下于我吧。真可厌这种太灵敏的感觉，风吹草动，都似乎含着严重的意义；但是，吾爱，请你千万别为我担心！这是一时的变态，过了这个时期仍然是清风朗日！ 祝你愉快！

你的鸥上

六十一寄冷鸥

我的心！

我随手同时闭上两眼去拿信笺，心中打算不管我有多少话给你写，可是我不得不受那些纸张的限制，所以我一摩便摩上了这三张信笺，这就命定了我只能与你写三张一一不多亦不少。三张信自然不多！但我不仅不悲伤，反而满腔欢快，因为我直觉出来我俩的爱情与了解是不能用言语表现出来的！

昨天归校后，稍微翻译点书，今天努力又译成了五千字。吾爱，你在城中人事纷杂，自然不能象我这样的安心写东西；但愿你别想着现今，愿你远想到将来，将来美妙的生活。你试想一个人有了美丽的希望在前面，同时他又确知这个希望定能实现；吾爱，你说这个人到底快乐不快乐？

今天六时从图书馆归寝室后，心里太想念你了，等到吃过了晚饭，这个想念竟成了疯狂；我的四肢发热，我就想去睡觉，因为我可以幻想一切。结果，我去上床，现在给你写成这封信，恐怕能减轻一点相思吧！

唉，冷鸥，我想礼拜五下午来看你，如果能的话；不然，只好等礼拜六了。

希望你有全世界快乐的总量。

你的云

六十二致异云

亲爱的！

天是冷得令人难受，同时还得在外面奔走。唉，我真觉得倦了！

一个非常美丽的幻影正在向我们招手，无疑的我们都应当注全力向这幻影追逐。我知道这一层对于我们的新生命有绝大的开展，所以除了努力达到目的外，没有更多的任务了。亲爱的，望你静心工作，等到明年榴花照眼时，我们已在万顷波涛中过甜美的生活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确是好见解。我们也不应使生命在黯淡中悄悄逝去呢。

冷鸥

六十三寄冷鸥

最亲爱最可敬的冷鸥！

前信想早收到，今天又拿着我的血液来给你写这一封，千万请你早早回答我——我要的是你的整个，你的生命，表现在一封写超美丽热烈的信里！

当云魂战颤的狂放的失望的寻求他所不能寻得的东西，爱人，我告诉你，他便对世上一切怀疑着，藐视着，悲观着，不仅这样，他将流出无量的血液，唱出无数的哀歌，最后他便把他完全的幸福去冒险，自愿饮鸩毒而死。如果这样，吾爱，那人的生命岂不象秋天落叶一样的干枯脆弱飘零吗？不过请别误解！这不是他痴愚的原因，也不是他昏醉的原因，这是——我当如何去说呢？请恕我！我既非文学家，又非雄辩家，不能透彻的表出我心里的意思；我既非音乐家，不能用细微的音调使你同样的感着我所感觉的。说也可怜，我又那能有达文骞那样一只手把我那些神秘的思想如他所作的图画那样真诚的表现出来呢？

老实说，除了你而外，我可向谁吐出我胸中无穷的蕴意？我怕的是误解臆断，不是责叱嘲笑，今后我只得忠诚的把我自己整个的诉给你听，你，我唯一的人儿，即使我想说一个东西是黑的而说成白的了，你，我十二万分相信，也会领悟我的本心本意——这样我死也是甘心。

今晨我十二点钟才起床，看见屋里的蜘蛛在那里织网，北风簌簌的从破窗隙里吹进，地上尘埃不知积了多厚，恰如蒙古的大沙漠。在这种孤寂的环境中，我太息了多少次，太息我自己不会当人，把自己的一生弄成这样潦倒，但是，只要一想着你，我的忧愁如六月的冰块便全消溶了。所以你的像片成了我屋里独一的饰品，不单如此，简直是我心灵之神，我生命之师。

从冬暖夏凉的学校中初到这样破陋的茅屋，自然稍感不便，不过心中实较在校安适多了。别人知道，必以我为疯狂或傻子。他们是物质世界的健将，这我不得不承认的。可是，至亲爱的冷鸥，不管他们以为我们如何，我们只管我们灵感的指挥：这样也可得无量的安慰了。

因为初来此间，甚么也没有，今天一天未曾一饭一饮，然而时感快乐，这大约是环境变迁的缘故吧。住不多久，或许这地方又要成为至惨的牢狱，可是谁能够预料将来的万一呢？唉！就是上帝自己也不能的哟！

听！这是什么？啊，原来是夜间的敲竹声！已经三更了！月儿有些淡了，星儿也有些偷跑了，我的蜡也流了不少的泪，我不能再写了，明天的事还多，此刻我须休息。匆匆敬问安好！

你的异云

六十四致异云

异云——我的爱：

此刻世界都已沉默，没有灯火，没有星光，只有厚如重絮的云朵凝积天空，在这阴黯寂静中，我听见心深处的弦响——呵，它们是慌乱不规则的跳着呢！

不知什么时候，风神将天空厚絮似的云撕破，于是鹅绒般的雪片便向世界飘舞——它们是那样纯洁，那样晶莹，无物可以象征，除了你美妙智慧的眼波。

雪片越飘越多，它们压在我窗前的藤枝上，细细繁响，恍若你平日的悲吟，呵，爱人，这时我心头着了火，如果此刻你是在我的身旁呵，你将看见我又象疯狂又象悲凉的眼神向那寂静阴暗的四周觑视——总而言之，外面的太冷寂，它是伤害了我。爱人，你应知我对你的情感是怎样热烈与整个了。

在你今夜的信里，又给了我一个小小的伤害。你知道，异云！你那信笺上曾溅上我的泪液，我是为你的身心的飘浮而怆伤。你想吧，以一个心神脆弱的青年，在那样愁惨的环境中，对着他自己的生命独自悲歌，是怎样的使人咽不下泪去呢？呵，异云，忧能伤人，况且你又自己太不保重，不饭不饮，身非金石，如何能支持得来呵！我愿你此后思想不必太趋激烈，好好的振作精神吧。

写到这里，我忽见窗前映出一片白光，掀开幔子一看，原来雪已止了，絮云也都散了，一轮冷月，依然斜倚翠屏向人间静望。我想明月雪景，一定很美，有许多时间我没有到陶然亭去了，很希望你明天能同我去玩玩——世界除了雪后很难见到纯洁——固然这也是假的，但是我依然觉得这个假纯洁值得沉醉呢。

夜深了，想你此刻或者已在梦中。祝你梦入神秘吧。

你的鸥

六十五寄冷鸥

吾爱：

昨夜梦中看见你了，使我惊醒。平常暗淡的屋子，今晨变为光明素白。啊！外边积了不少的雪，破窗边也堆了几寸厚，真想不到一夜的时间世界竟改了面目，处处都是银白色。我起来把地略扫，觉得很疲倦，便靠着窗下的墙壁睡了。哦！谁知道又梦着你了！——但是我的发白了——哦，窗外的雪大片大片的坠下，北风吹它们进了窗，落在我的头上衣上。

吾爱，现在我告诉你我房屋的陈设。这里一共四间房（本来三间，我隔成四间的）。一间自然是我的卧室，其中唯一的陈设便是你的像片了；一间是书屋，我所有的佛经都放在架上，一本外国书都没有；还有一间是空的；其余一间呢？那就怪了！吾爱，那便是我的默想室，你如果来，一定又要说我神怪，好好的几间屋子，又得弄成这样奇秘，你不是常常说我三分象人七分象鬼吗？每当心中有无名的烦恼，我便冷静的入了这室，正如死者入棺一样。这室本来有两窗，我都用厚纸糊上，室内的冷墙全变为漆黑，我便在这眆里消磨我的青春。

今后我将和世界挑战，我的战书已写好了！我对世界始终是怀疑的——爱人，虽则你对我这样真纯一一连我自己的存在也是怀疑着！人们看树是树，石是石，水是水，自己是自己；我呢？看树、石、水、自己……不是树、石、水、自己……我太苦了，我感到世事变化无常，一切的移动无归！

空中有鬼，地下有鬼，人的心里也有鬼！它们乱我心曲！呵呵！我命如此！我来向一切革命反抗，屋内屋外的万汇，细听我的战书，不要自误了！

写到这里，雪不下了，红日升起，檐上水滴声哒哒，这样美的天气，吾爱，我们不必太自戕，应当稍微享受点吧。

今天接得你的信。你劝我思想不必过于激烈，激烈只是自伤，只是愚者的举动。你说凡事总要忍耐，“时间”自然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是的，是的，时间是唯一的解决者：她使花苞变成花朵，使花朵变成果实，一切都在受它的指挥管束。

连日雨雪霏霏，小巷里的行人很少，我房内也有熊熊的火，但我并不觉温暖，只是阵阵的寒抖。这时，我想着人类的命运，世界的将来，有时我全不能分别我还是在人间还是在地下；但是，吾爱，我总知道我是在你的怀抱里。

你，美丽的神灵，在我内心中叫唤我；我夜夜听见你的歌声——呵！神哟！不必躲我，我是诗人，是天上掉在地上的一朵花，请来罢，来到最终的一息间，来到我最后的生命焰中。神哟！我而今发现了你在叫我。我的耳朵呀，你们为什么聋了这么久？昏迷迷的我弃了世界，毫不回顾的弃了它，特意的来与你神灵亲爱。我曾不呼吸过，想着死，我曾不动的盼望死之来临，最终死神却未来，而你哟，黑暗里进出的光芒，乌云外的一颗明星，残杀中的一点微笑，反来降临在我的心上，不要走，请永远的留在这里，用水浇我生命的嫩芽，使它开花，结果，而为人类牺牲！愿全宇宙都感着你！使过去现在将来都成为不灭之微笑！哦，我曾为你疯过，人们用最柔和的爱来抱我，我凋零了；你即使用最严酷的绳来桎梏我，我也欢喜而卑谦的服从你，我认识你了！有时，你不来，我心中总老现着你的形状，不要走呀！你一隐身全宇宙就得崩溃！我战眎着，喘着气，等你美丽的神灵，请出现吧，请别使人类在徘徊踌躇不定之中而沦亡……

冷鸥——我的亲人儿呀！你想上面的神秘之辞到底是在说谁呢？

我永远是你的异云

六十六致异云

异云——我生命的寄托者：

今天我看看日历已经三月三号了，虽然前两天曾下过雪，但那已是春之复归的春雪。呵，在这阳光融雪，雨滴茅檐的刹那间，我的心起了极大的变化，我仿佛沉梦初醒，又仿佛长途归来，你想我是怎样的庆幸与惊喜呢？唉！我们相识已经整整一年了，——一年了。在这一年中，我们在人间镂刻上不少的痕迹，我们曾在星月下看过春的倦睡；我们曾在凌晨听过海边的风涛的豪歌；我们也曾互相在迷离的海雾中迷失过；我们也曾在浓艳的玫瑰汁中沉醉过；我们也曾在凄风苦雨的荒庙痛哭过，——呵！这样一段多变化多幽秘的旅途，现在我们是走完了，我们不是初次航海的冒险者了，我们已经看惯海上的风涛，这时候无论海雾如何浓厚，波涛如何猖獗，亦不足动摇我们的目标的分毫了。呵！爱人！前面有一盏光明的灯，前面有一杯幸福的美酒，还有许多青葱的茂林满溢着我们生命的露滴，吾爱！让我们放下人间一切的负荷，尽量的享受和协的果实吧。

吾爱！我曾听见“时间”在静悄中溜过，——它是毫不留意的溜过，在这时候，我们要用全生命去追逐它，不愿有一秒钟把它放过。你知道，吾爱！它走了是永不再回来的呵！即使它还回来，我们已经等不得了；所以吾爱，我们应当好好的生活，好好的享受，不要让时间抛弃了我们。你知道，美丽的春花，是为了我们而含笑的；幽美的月夜，是为了我们而摆设的；我们是一切的主宰。

你的房屋布置得那样理想，别人或者要为你的阴黯而悲伤，但是我呢，不，绝不觉得是可悲的事情。我看见一朵墨绿色的茶花，是开在你的心上，它是多色彩，多幽秘的象征，所以吾爱，我虔诚的膜拜你，你是支配了生命的跃动，你是美化了万汇。

在这紊乱尘迷的世界，我常常失掉我自己，但是为了你的颂赞——就藉着你那伟大锐利的光芒，我照见了狼狈的自我，爱人呵！我是从渺小中超拔了，我从重浊肮脏的躯骸中逃逸了。我看见一朵洁白的云上，托着毫不着迹的灵魂，这时我是一朵花，我是一只鸟，我是一阵清风，我是一颗亮星，但是吾爱！你千万不要忘记这完全是你的赐予呵！倘若那一天我是失掉了你，由你心中摒弃了我的时候，我便成了一颗陨了的星，一朵枯了的花，一阵萧瑟的风，一只僵死的鸟，从此宇宙中将永看不见黑暗中迸出的光芒，残杀中将永无微笑，春天将不再有鸟儿歌唱，所以吾爱，你是掌有宇宙的生杀之权，你是宇宙的神明，同时也是魔鬼。

但是美丽爱人，我早认识你了，你虽然两手握着两样的权威，而你温柔的两眼，已保证了你对人类的和慈与爱护，所以我知道宇宙从此绝不再黯淡了。哦，伟大的爱人！我真诚的为你滴出心的泪滴，你是值得感激和膜拜的呵！

异云——展开你伟大的怀抱。我愿生息在你光明的心胸之下。

你永远的冷鸥

六十七寄冷鸥

我生命的爱人——冷鸥：

的确，流年如逝水，真不待人，转瞬间我俩已相识一年了。在这一年中，你我曾不知流了多少泪，我们的心潮忽然如沸血般的热，忽然如冰雪般的冷；我们的心潮有时如鸿毛之轻，有时又如泰山之重；我们在这一年的短促时间内的往事，真是可歌可泣可赞美可浩叹！

可是天有宿命，我们已渡过了万顷风波的海洋。越过了万仞险峻的重岭，而今我们已踏上了平坦的大路，路旁满是些爱情的玫瑰。

吾爱，海有枯的时候，山有崩的时候，我们的爱情只是无尽永久的哟。匆匆，余续上。

我是你的异云

六十八寄冷鸥

戴着永远不凋谢的玫瑰爱冠的天使——冷鸥：

我现在用这种称呼来叫你，因为我实在觉得你是配这样称呼的。

我已搬住城中了。以后我想我们天天都可以见面，自然没有甚么写信的机会一一即使有，在死板无生机的信中我也不知要写些甚么才好。所以今天我把这几段诗寄给你——歌颂你的诗——当为我们一年来通信的结束吧：——

（其一）
我知美丽的音乐不能分开听，
我知美丽的玫瑰不能分开看，
只要是美你都不能把它分断，
只要一分，花朵也要失去芳馨；
就是那整个的美也得要残形，
乐观的世界也得要变成悲观，
一腔热烈的同情也得会消散：
这就是我心里的不变的圣经一一
我的爱人，你既然不嫌我丑陋，
不嫌我褴褛，那就请进我心里；
我有你的宇宙，你有我的宇宙，
我愿在你的心窝上永永长睡——
你该不会正当我酣卧的时候，
悄悄的离开了我，便将我舍弃？

（其二）
不，我爱，我知道你是决不会的，
因为是你自己闯进我的屋里，
你自己愿意当我生命的天使。
虽说我的泪珠象夏雨的淅沥，
虽说我的呻吟里满了的孤寂，
甚至于在梦里我都毫不有意，
想到象今日能看见你的羽翼，
我早忘了你，你却反把我寻觅——
你，自由之神，难道还有人逼你
叫你定要来着这样寒伧的我？
这是出于你自己的自由意旨，
我很知道！你带了些什么美果？
我有说不出来的渴，渴的要死，
呵！我心中真渴，哦！好象是有火！

（其三）
你那玫瑰色的嘴唇我早想尝：
这不是我的好奇心，我的爱人；
只因为我在世上是这样困贫，
我所走的路上毫无一点灯光，
茫茫前途更不知有什么地方；
每分钟，每秒钟，我快要沉沦，
发上，脚上，身上，全涂满了灰尘；
我踌躇，我徘徊，将来真是渺茫；
谁知已坠的星还有复起之日？
久埋土中的乐弦能够再鸣响？
不开花的树木能够结着果实？
呵！爱，你是我心里的鸣鸟——夜莺！
我不能再形容你了，你那绝技，不息在我心里吐出美妙之声。

（其四）
你的智慧一切在我心里说话，
叫我不单只爱你还要爱人类，
叫我拿同情的泪充盈了大地，
此后我不再感人生如何狭隘，
因为我已有你——呵！爱，拿来祷拜。
看，我爱，你给我怎样一个地位，
你的存在真添加了我的价值；
从今后我只有胜利没有退败。
这四肢，这胸膛，这两肋，这颗心，
说起真惭愧，一点也没有力量
甚至于发不出最微弱的呻吟；
呵！你来了，使它们变这样强壮，
可以发出那载送着你的美音，
可以吐出使世人觉悟的歌唱。

异云

（选自天津《益世报》文艺副刊，1930年2月14日—4月8日）

海滨消息

——寄波微波微！入春以来，连朝阴霉，无聊的我，正“欹枕听新雨，往事朦胧”间，忽接到你寄来的《妇女周刊》，读罢“心海”一栏，知千里外的故人，犹不时深念消沉海滨的露沙，噫！感谢你深情厚意！把我从寒冰千尺，冷潮百丈中，超拔起来，使那已经灰冷的灵焰，终至于复燃了！

忆念中不可或忘的美丽秋晨，劲松冷柏的园中，正闪烁着澹澹的秋阳，清利的微风，悄悄掀动额前覆发，吹起薄袍襟角，而勇气正旺的你我，迎风高歌，意趣洒落，不知不觉间，来到黄花圃旁；那傲骨嶙峋的秋菊，正向你我含笑点头，你默然无语的凝视天容，涉想玄越中忽低吟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当时我曾笑答道：“它原是古井无波，你又何必平地翻浪？无意识的黄花，将从此魔高千丈了！”——这几句话虽是当时戏言，而如今深味，何尝不足感慨系之呢？……

自从别后，你羁旅燕北，饱尝冷漠，我呢？消沉江南，心花亦几何不日趋枯萎，提什么游戏人间，不过欺人自欺罢了！

试悄听心弦的微音，那哀楚的音徵，何曾顷刻停止，天地原来不仁，万物都为刍狗。当我们紧闭心房，讴歌理想生活时，虽不是有意的自骗，也逃不了勉强自遣的苦楚！不用说为人类为国家，所起的一种“蒿目时艰”、“哀怜众生”的伟大同情，足以捏碎人们脆弱的心灵？便是我们一身直接所受事物的束缚，所有灵魂上的疮痍，已足使我们狱门紧闭，翻身无日了；何曾丝毫超脱？何尝四大皆空，怎配说“万缘都寂”呢！

弱小的露沙，原是理想国中的失望者，当日的“女儿英雄”，“名士风流”而今徒留些残痕败影，滋你凭吊嘘唏，增我不少痛苦的回忆罢了。谢你多情提及，但又不无怨你多事提起！我自南来后时时留恋昔日的生活，且因留恋而下泪！最近几至麻痹的境地；忽然经你旧话重提，满罩云雾的心海，忽然透澈青天的光明，不由得浪翻波涌了。唉！安乐绝不足使我忘却前尘，澈悟亦何能抛却前途，如今的我，只如旅行者踯躇于荒漠之地，只有失望凄惶罢了。唉！亲爱的朋友，我将对你说什么？你希望越深，我越对你无言呵！

你要我为一般的可怜女子负些责任，我自然不能反对；但仔细想来我又知道些什么？我又何尝比她们先觉？况且她们正高高兴兴的过日子，何忍把那一层薄幕给她们掀破？使他们发觉自己的不幸呵！人们只知道瞎子们可怜——因为他们看不见一切，其实不瞎者的可怜，正如哑子吃黄连有苦不能言呢！这形形色色的龃龉肮脏，何啻万千的芒刺，时时刺痛脆弱的心田？唉！波微！除却自己迷信自己，强造些美丽的幻境，聊自慰遣，这世界实在不足一日留恋！

你叫我猜你将来欲行的两条路，我固然因猜不到而不猜，其实我也不用猜，因为未来的前途，无论谁都难预料，便是你自己恐怕也正迷惘难决，——并不只你如此，芸芸众生孰能逃此大劫？纵使勉强坚持到底，而内心的伤痕免得了爆烈吗？波微！日月如逝水般悄悄逃去，美丽的幻影梦境，也逐渐的淡漠，终至于前途空洞，除了颓丧的暮气逼迫出来，实在更找不出些什么来！

波微！按理我正青年不应说这些丧气的话，无如我的心弦，弦弦只作此音，叫我强为欢笑，其实是势所难能罢了！你只当噩梦一场，这不值得深忆的呓语，万勿镌在你活泼泼地心头吧！祝你逸兴胜昔

露沙寄自海滨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2

读诗偶得

庐隐作品精选

目录

读诗偶得

文学与革命

创作的我见

我的创作经验

文学家的使命

小说的小经验

著作家应有的修养

研究文学的方法　

近世戏剧的新倾向绪论

整理旧文学与创造新文学

中国小说史略

云端一白鹤

祝《晨报》第三周的纪念

秋别

寂寞

英雄泪

弱者之呼声

新村底理想与人生底价值

郭君梦良行状

读诗偶得

年来以心为形役，未尝不惆怅而独悲，唯生于今日工商业发达之世，欲不为中腹之累，悄然远行，势有所不可能者，无已则忙里偷闲，于口耕舌种之余暇，闭户焚香，细品清茗，读古人佳作，俾此心暂入“悠闲”之境，亦扰扰人世中之一乐事也欤？

近读古人诗，偶有会心处，辄拉杂书之，今以公之同好，不知亦有当否？

（一）诗不可学，然亦不能不学。盖不可学者，诗人锐敏之感觉，热烈之情感，丰富之想象耳。而不能不学者，则其描写之技巧，如音调之铿锵，声律之和协等，皆由于锻炼而成。

学古人诗有二法：（1）客观方法学诗，即每家一体，分而学之。如王湘绮是。（2）主观方法学诗：以自己为中心，无论何诗，皆当前后一调，成为自己独具之风格。李太白学诗亦分而学之，如其五言诗、拟古诗学刘心干，写景学谢玄辉。以太白大才尚分而学之，则吾人学诗尤不能不揣摸各家之长，俟既得之矣，则不难融化而自成风格。

又学诗应以“清新”为主。“清新”二字见于杜诗：去重谓之清，去陈意谓之新，故唐人诗多描写女性，多“比兴”之法，而宋人则多描写男性（表现自己之人格）。按诗之正宗，则以“比兴”为尚，但宋人以为如此，不过多赠古人数诗耳，故必推陈出新，别开生面。盖诗之上乘，应具有时代精神，不应唯学古代之躯壳。虽初学时，不能无所取法，但终必须自成格调，所谓始于模拟，终于创造也。

（二）作诗绝不可绳之以逻辑。盖诗人造句，率在感觉所得来一瞬之情感耳，非从考虑上得来，其不通处，正是其绝妙处，如王昌龄之《送魏二》：“辞别江楼桔柚香／江风引雨入舟凉／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此诗之“梦里长”三字即有不通之妙。

又王昌龄之《听流入水调子》：“孤舟微月对枫林／分付鸣筝与客心／岭色千重万重雨／断弦收与泪痕深。”

此诗盖作于昌龄因不护细行，谪于汶州之时。汶州地近蛮荒，瘴烟溯气，至足惹人愁思，故听鸣筝而下泪也。按理“雨痕”自多于“泪痕”，但诗人只以其感觉所得而书之，故不计事实上之雨痕深于泪痕否也。

（三）作诗有因景生情者，如王涯之《宫词》：“碧绣檐前柳散垂（此写景也）／守门宫女欲攀时／曾经玉辇从容处／不敢临风折一枝”（此由景生情也）。

又如杨巨源之《折杨柳》：“水边杨柳曲尘丝（此写景也）／立马烦君折一枝／唯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水中吹”（此因景生情也）。

但因景生情，第一须先造景。夫景何能造？即以特殊之境界而移其感想也。如一样月色，因人地之不同，其所生之感想亦异也。

（四）作绝句最应着力于一开一合，即以二不同之境界相贯而一之。如李白之《越中览古》：“越王勾践破吴归／将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唯有鹧鸪飞。”

此诗有二不同之境界，上三句为一境界，写得如荼如火，而第四句一转，——另换一境界，将上面之境界，收拾干净，真有千钧之力。

又元稹之《刘阮妻》：“芙蓉脂肉缘云鬟／罨画楼台青黛山／千树桃花万年药／不知何事恋人间。”

此诗乃元稹代刘阮妻，送刘阮回天台所作，前三句极写天台之佳，而结尾一转，则三句皆抹煞净矣，此种诗前三句应每句一意，极力开拓，使力量堆积雄厚，然后用一句翻转，则不至于松懈无味矣。

（五）作诗贵用衬托之笔，如刘禹锡之《金陵五首》之一：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此诗为怀古伤今之作，即怀其变迁而吊之，然另一方面，则必衬之以不变化者始能动人，故以“旧时月”而衬“空城”也，“还”字寓有无限感慨。

又岑参之《山房春事》：“梁围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夜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此诗亦以不变之花，而衬出已变之梁围，此“还”字亦同前诗寓有无限之感慨也。

又顾况之《赠远》：“暂出河连思远道／却来窗下听莺声／故人一别几时见／青草还从旧处生。”

此诗亦以不变之境界，而衬出已变之境界，与上二诗同一笔法，唯以不变之物衬出已变之物，尤应使目前之物，成为极妍丽明媚者，始能形容他方之寂寞荒凉来，如王安石《送客因寄女》诗：“荒烟凉雨助人悲／泪染衣巾不自知／除却春风沙继绿／一如看汝过江时。”此乃变“春草还从旧处生”之调。

（六）诗人应有忘小我而存大我之超然情感，宋末谢皋羽《晞发集》（《西台恸哭记》）论作诗：“当其运思，身与天地俱忘”，有如是超然情感，然后能以无生命之物，视为有生命者，即加以人格化，如李白之《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此诗之“明月”、“清风”皆由无知无情，而变成有知有情矣。

又诗人恒能破除人间所谓宽阔远近之见解，如戎昱之《旅次寄湖南张郎中》：“寒江近户漫流声／竹影临窗乱月明／归梦不知湖水阔／夜来还到洛阳城。”

洛阳乃唐之东都，湖者洞庭湖也，其中相距虽远，而诗人能破除之。此亦即所谓超然之情感也。

文学与革命

（在爱国中学周会的讲演稿）承贵校姜先生约庐隐到贵校讲演，因得与诸同学晤言一堂，不胜荣幸之至！唯庐隐事忙，不克有充分之搜罗，谨就平日管窥之见，为诸同学略述一二，不周不备，实所不免，尚希原谅！

今日所讲之题为“文学与革命”，二者骤视，截然两途，然细究之，实有种种之关系，兹分述如下：

文学之要素，有所谓思想（Thought），想象（Imagination）感情（Emotion），形式（Form），而感情且为每一篇作品之唯一冲动力，大有箭在弦上，不发不止之势，故曰文学之出发点，在感情之激冲。《诗序》所谓：“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而革命事业，必具之条件，则有热烈的情感，牺牲的精神，视死如归的勇敢，以上诸点，皆不外高尚之情操为之左右耳。故无真情感之文学，如无灵魂之木偶；无感情之革命，如纸上谈兵，永不能见诸事实，必也。有热烈之感情，高尚之情操，始能作真正的革命家，或真正之文学家。

文学又为时代精神之反映，每一时代各有其代表之文学家。盖文学不能无背景，此背景必根据于时代思想及事实，为其思想之中轴，如西欧之莎士比亚（Shakspear），米尔顿（Milton）代表文艺复兴；但丁（Dantin）代表中代的统一思想；哥德（Goethe）代表启明时代（Enlightenment）。文学既是时代精神之反映，则对于某一时代之社会制度，人类生活，常予以批评，故曰：“文学乃批评人生的，——此即文学对于思想上之反抗，而革命则为现实生活不满足而生的反动，——即积极的实际运动，而其对于一切之不满，实与文学同一意味。”

揆此则吾人可得一断案，即文学与革命实同立于一个相同的出发点也。今更进而论其因果关系：

文学作品往往可以启发一般人对于现实生活的不满，而发生革命的动机，如俄之屠格涅夫（Turgeniff），托尔斯泰（Tolstoy）因农奴制度之不满，而作《猎人日记》及《黑暗的势力》等，其后遂有农奴释放之运动。他如法之卢梭（Rousseau）之《民约论》，激起法国之革命。马志尼之《人的义务》（The Duties of Man）一书引起意大利之统一运动。但文学只限于思想上之反抗，和思想上对于一切不满之启发。如何能使其所反抗者，归于毁灭，而所理想者终于实现，是则有待于革命家之实际运动。故曰革命可以实现文学家伟大著作中之理想生活。

就上端所言，吾人知有许多文学作品，系对于生活不满足的思想上的反抗，革命是事实上的反抗，但实际运动恒在思想上之反抗有相当成熟性之后。盖文学之影响人类思想，为渐层的，犹如农人之届春播种，必须经过一定之时期，始能萌芽生叶然后开花结果。所谓相当之成熟性，至少须如已生枝叶之树木，如始下种，使思收成，此缘木求鱼徒受其害耳。

据此以推吾人复可得一真理：即革命乃有些文学的动的方面——因受文学影响之革命，盖思想上之反抗——文学的——则属于静的方面，而实际上的反抗——革命的——斯属于动的方面乃所以实现思想者也。

换言之即有些文学为表明革命的倾向，实际生活之压迫，同时不只一端，则革命又有全部的部分的之别，在部分革命的情形下则往往因文学所表明的倾向不同，革命家恒无形为文学家所左右。此不可免之事实也。

文学与革命既有如是之关系，则国家政治越紊乱，社会秩序越不安定，生活容易发生激变，皆足以酝酿伟大之文学家。盖文学无不以时代为背景，如四海升平，国家无事，社会生活平淡，此时代所出之文学作品率皆歌功颂德，点缀升平的或趋于享乐主义，其气奄奄，诚以生活平淡，感情之海极少波浪，自无如荼如火之热烈。作品产出，揆之春秋战国之时，诸子百家之学说屈原之《离骚》等勃然蛰兴，皆不外时势造英雄，即所谓“谋诈用而纵横短长之说起”。故曰文学可以促进世变，世变可以促进文学，此必然之结果也。

但本此而论中国今日之文坛，则不禁令人喟然长叹。中国今日之政治紊乱，达于极点。社会制度，人民道德无不在激变动摇之中，在可使吾人感觉不满意，理应有许多伟大之作家及真正之文学作品出现。然环观中国沉默有如阴森黑夜，不但无皎月朗照，即是光亦隐蔽无见，青年人只知发无谓之牢骚，作神秘之幻梦，不但无东方托尔斯泰产生，即降格而求西欧之第三等作家，亦绝无仅有，宁不令人慨乎言之。夫文学家乃人类之先驱者，苟有伟大之文学家，以热烈的情感，为百宝匙开辟个个人深锁的思想之门，而予以正当之导引，中国历史上文坛上，安知不同时开一朵璀灿光耀之花。

虽然，已往不谏，来者可追，偌大使命，其唯望于青年之有志者，愿与诸同学共勉焉！

创作的我见

甚么是创作？人云亦云的街谈巷议，过去的历史记述，摹仿昔人的陈套，抄袭名著的杂凑，而名之曰“创作”，这固是今日——过渡时代欺人的创作，在中国乃多如“恒河沙数”，不过稍具文学知识的人，对此不免“齿冷”了。

足称创作的作品，唯一不可缺的就是个性，——艺术的结晶，便是主观——个性的情感，这种情感绝不是万人一律的。纵使“英雄所见略同”，也不过是“略同”，绝不是竟同。因个性的不同，所以甲乙二人同时观察一件事物，其所得的结果，必各据一面，对于其所得的某点，发生一种强烈联想和热情，遂形成一种文艺。这种文艺使人看了，能发生同情和刺激，就便是真正的创作。

宇宙间的森罗万象，幽玄神妙，——常人耳目所不易闻见和观察不到的地方，创作家都能逐点的把他轻描浅抹的表现出来，无形之中，使人类受到极大的感化，所以创作家的作品，是人类精神的粮——创作家的价值于此可见。

创作家的可贵既如上述，但因其有绝大的影响力，所以他所负的责任也非常大，故我对于创作的意见，不能不略说一二……

创作家的作品，完全是艺术的表现，但是艺术有两种：就是人生的艺术（Arts for lifes sake），和艺术的艺术（Arts for arts sake），这两者的争论纷纷，莫衷一是；我个人的意见，对于两者亦正无偏向。创作者当时的感情的冲动，异常神秘，此时即就其本色描写出来，因感情的节调，而成一种和谐的美。这种作品，虽说是为艺术的艺术，但其价值是万不容否认的了。

今更进而论内容的趋向。人类社会，各种现象，固是千差万别，但总而言之，其所演成者，不外悲剧、喜剧二种而已。喜剧的描写，易使人笑乐，但印象不深，瞬息即杳，因喜乐的事，其性不普遍，故感人不切，难引起人的同情。至于悲剧的描写，则多沉痛哀戚，而举世的人，上而贵族，下而平民，惨凄苦痛的事情则无人无之，所以这种作品平易感人，而能引起人们的反省。况今日的世界，天灾人祸，相继而来，社会上但见愁云惨雾，弥漫空际，民不聊生，人多饿死；但一部分又酣歌醉酒，昏沉终日，贫富不均，阶级森严，人们但感苦闷，终至日趋颓唐，不知求所以苦闷的原因，从黑暗中寻觅光明，遂至苦上加苦，生趣毫无，自杀的青年一天增加一天，其悲惨真不忍细说！所以创作家对于这种社会的悲剧，应用热烈的同情，沉痛的语言描写出来，使身受痛苦的人，一方面得到同情绝大的慰藉，一方面引起其自觉心，努力奋斗，从黑暗中得到光明——增加生趣，方不负创作家的责任。

不过人们当苦痛到极点的时候，悲剧描写的同情固可以慰藉他，但作品之中不可过趋向绝望的一途。因为青年人往往感“生的苦闷”，极易受示唆，若描写过于使人丧胆短气，必弄成唆使人们自杀的结果，所以必于悲苦之中寓生路——这是我对于创作内容倾向的意见。

我的创作经验

我虽过了十年创作生活；在这十年之中世变无穷，就是文坛也是花样几翻，时而浪漫文学，时而写实文学，时而普罗文学，真是层出不穷，一个作家站在这种大时代的旗帜之下，有时真不免惶惶然不知何所适从。

不过这仅仅是浮面的形象，——据我个人的意见，一个作家必具有几项根本条件，这些根本条件是亘古不变的，是永远的真理，那么这条件究竟是什么呢？兹略举如下：

甲、一个作家必具有“诚恳”的态度。美国写实派詹姆士说：“唯诚恳为作者无上之权利，应尽量享受之，占有之，扩大之，宣传之而欣赏之。全人生皆属于汝……”

因为小说家所表现的，是真实的人生，这种真实的人生，不是虚夸的态度，所能表现得出的。所以要作品含有真实性，使读者感受深切，那么作家必具有诚恳的态度，当然毫无疑义了！

乙、作家应具有“忍耐”之条件。佛罗贝尔之言曰：“文学天才仅为长期的忍耐”。这所谓忍耐自然指着修养而言，因为一个作家，要以人间的事实，采为作品的材料，第一对于事物不能无精密的注意，细心的审办，以发现众人所未窥到的另一面；而这种的努力非有忍耐心者不办。

丙、充实个人生活。除以上所说的两项以外，作家还应当充实个人生活，因表现人生，当以作家生活经验为基础。虽然经验有间接的，直接的分别，但无论如何，作家生活经验越丰富，其作品的真实性也越浓厚，反之则其作品不免空虚无力，——虽然有时想象的真实，会胜过实际的真实，但想象的根据，仍不能离去既往的经验，所以一个优越的作家，其生活经验必定是丰富的。

除了上列几项之外，当然还有，如艺术手腕之训练等，因限于时间，不能详述。总之欲成一个优越的作家，对于自身的生活的充实及人格的修养，与文字的工具的熟练，都不可放松，能如此，即使不是特殊的天才，也应有相当的成就吧！

文学家的使命

我是嗜好文学的，也曾多时努力于文学的创作；然而我却不是文学研究家，对于文学，我没有深湛的理论，关于别人的深湛的文学理论，我所涉猎的也极有限。因之我对于文学的知识，与其说是由学习得来的，勿宁说是由经验得来的，更为确切些。

文学家对于人类社会，究竟负有何种使命？在我平日提笔创作时，对于这个问题，就不曾思索过。我只觉得我要创作的动机：有时是为了回顾既往的生命伤痕，不知不觉发生感喟与悲叹的呼声；有时是为了不满足现实，而憬憧于未来的乐园，写出瑰奇的理想；有时发见生命的真意义，以某种事实为象征，写出极兴奋和突进的生命的波动；有时是为大自然的伟丽所惊吓发出赞美与歌颂；有时为了一种同情而悲哭而狂呼……

将我创作的动机归纳起来，可以说只是为了表现我自己的生命而创作，至于这些作品所收的效果，也许有时要出我意料之外的有意义。譬如说我看见一个人力车夫，在狂风暴雨之下，拉着车子，在那泥泞的路上扎挣，而坐车的人们，还是怒容满面，嫌他拉得慢，我便想到这个人力车夫，他怎么就该这样受苦难？他也有灵魂，他也有智慧，而人们对他为什么特别残刻呢？如果有一天，命运也是一样的播弄我，使我也落到这步田地，其痛苦将如何？——这时我的意识上有了一种极痛苦的感觉，似乎我也正是那个人力车夫，不知不觉心酸落泪，这种的热烈的同情，真占据在我灵魂深处；直到从街心回到我的家里以后，心头还似乎有所梗塞，无论如何排遣不开，只得坐下来，伸纸拈毫将这件事的印象，——我的灵魂所体验的情绪，不加丝毫掩饰与造作，很忠实的描写出来。当这篇稿子完成的时候，我被压迫的心灵，便渐归平静，并且感到舒适与欢喜。

关于描写一个人力车夫的经过既如上头所说。那么，我的动机当然只是要发泄我自己对于人力车夫的同情而描写而创作，这就是我唯一的目的了。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但是看我那篇文章的人，有的或者要加我以尊严的头衔，说我这篇文章大有益于世道人心，是一篇打破社会制度，革命的文学作品。因之我就是最可钦佩的，最时髦的革命文学家了。倘若果真有这么一天，我是被人们这么恭维的时候，我除了受宠若惊之外，还要汗流浃背，因为问良心，我当时就没有这么尊严的想头。

说到这里我不免连带想到我们伟大的作家易卜生来了。他写《傀儡家庭》，当时许多新妇女认为他是为了提倡妇女运动而写那个剧本的，都到他面前大恭维他一顿，但是她们所得到易卜生的回答，可是太出人意外了。易卜生说：“我只为作诗而写《傀儡家庭》的。”那些妇女听了这话，都不免暗暗称奇，然而这却是真正的作家，对于文学的态度呢！

创作只是因为创作，这种原理并不是很神秘而深奥的，只要我们能明白什么是文学，和文学家对于社会人类所负的使命，就知道因创作而创作是很自然的结果。

什么是文学，各家对于文学的定义，说法很多。我们用不着陈列古董似的，逐条列举，只要在各家的说法中归纳出文学几个必具的条件就够了：

一、文学的四要素；

二、文学的普遍性与永久性。

以上两个条件，是文学的基本原则，下文当逐条论之：

一、文学的四要素就是说凡是文学，不可缺少思想，感情，想象，形式四个要素。所谓思想就是作者的人生观，宇宙观等，但是一篇作品中，仅有作者的人生观宇宙观，这只是一种知识，只能使人知，这是哲学科学的职能，而文学乃是使人知而且感的东西。文学是把知的作用的直觉，附贴到情上的，所以文学的根本精神，就是同情。没有同情的作品，是不会与人发关系的，使达人由醒而醉，使俗人由醉而醒，都不过是同情而发出来的奇异的光彩。所谓同情，就是超于自身利害之外的“大我”之情，与拘束于个人得失“小我”之情不同。诗人之作诗是发于情，即诗序所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这个情便是极伟大的同情，乃抉千万人心灵深处共有的情感而唤起，这种情感就是文学的生命，所以看了别人受痛苦，仿佛是自己受一样。这种与宇宙合一的伟大情感而写成的作品，自然具有丰富的感人之力，自然可以成为人我心灵交通的一道桥梁，自然是我与宇宙万有间的一把锁匙了。这种作品，定能使读者有“先得我心”之感了。

文学由感情而成立的，但同时也就是由想象而成立的，因为同情是想象的产物，或副产物。所以王尔德批评列颠狱官的没有同情，而说：“那人连一点想象力也没有的。”意思就说虽然没有受痛苦，但是看了别人的痛苦可以体验出那苦痛的滋味。这种的体验是想象也就是同情，二者之间的关系是极密切的。兰斯肯虽分想象为三种：一、联想的想象力，二、洞察的想象力，三、冥想的想象力，然而总须与同情相溶洽，才能写出最优良的文学作品。

至于形式对于文学也极重要，前三者——思想，感情，想象——是文学的内在精神，而形式是属于外表的，这个内在的精神是否能完全表现出来，那就全看外形的巧拙了。

二、文学的普遍性与永久性文学的四要素中的感情、想象诸原则，也就是文学的永久性与普遍性的根据点，文却斯德（C.T.Winchester）说“文学是含有不朽的兴味的著作”。这种兴味就是根据于诉于人的感情之力，这种力是随时可以唤起人们感兴的。所以大文学家优良的作品，可以百读而不厌，这就是文学的永久性；然而这种诉于人类的感情之力，绝不是特殊的个人之私情，乃人类共通的情。文却斯德又说：“各人的感情是瞬间的，个别的，而人类一般的感情却是共同的东西，所以为共同者就是超越时间空间，以及人人都能共感共有的话。”所以千古常新的文学，一定不是某种主义的奴隶，也不是某种思想的工具。

文学的本质是打破一切因袭与束缚，是完成自由的东西，它是要努力，将重重物欲所遮掩的真相，暴露于人间的，所以它才能万古常新，不然荷马时代的东西，为什么到今日还是一样的使人感兴呢？韩退之的《秋怀》诗说：“……作者非今士，相去时已千，其言有感触，使我复凄酸。”这也是文学有永久性的证明。

文学如果只有时代兴味，而没有越超时间空间及国民性等的独立精神，这种文学就失去它万古常新的效能，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永久性与普遍性了。这种文学就象一株凌霄花，将随它所倚附的禁种树而并逝，——离去它的时代，它就没有存在的可能。譬如英人Pamfret，他是为时代的趣味而作诗的人，当然虽然是名重一时，被人尊重为最伟大的诗人，但不过百年就寂然无闻。

我们对于什么是文学——即文学的根本原则既然明白了，那末文学家对于社会究竟应当负有何种使命，当然也可以迎刃而解了。

文学家诚然是社会的先驱者、预言家，他与时代发生极密切关系，他可以统一人的感情，并引导着趋向同一的目标去行动，譬如意大利之所以能收统一之效，有人归功于但丁（Dante）的一部《神曲》。法国的卢梭与福禄特尔对于法国革命也有极大的影响；他如歌德对于德国帝国之成立，其力量不亚于俾士麦，这些事实我们都不能否认。但是他之所以能成为先驱者，预言家，必须有独立不拔的精神，才能不受社会的因袭之束缚，不为利害而顾虑，并且努力打破一切的因袭与束缚，抛却一切利害的顾虑，在这虚伪残刻的社会，而培植上美丽的生命之花，这就是文学家唯一的伟大的使命，否则宛转因物，又怎配作先驱者、预言家呢！

世俗的一般人，对于文学家不是把他们崇拜如一尊神秘的偶象，就是把他们看成一个不足轻重的吟风弄月的骚人墨客，——只为风雅点缀而无益于社会，这当然是错误的，——但是有一些虚伪的文学家，他们实在有可以予人攻击的弱点，他们不是作些无病呻吟的假文学，就是引人到堕落的路上去的满足粗鄙的肉欲的作品，再不然就是迎合时好，作些应时小卖的作品去投机，这种人根本他自己就没有认识他自己的灵魂，他又怎么配表现自己的人格呢？他们的灵魂正在阴影中麻木的睡着了，他们所发出来的欢喜与悲伤，都不是从他们灵魂深处抉发出来的，只是些浮浅的含糊的梦呓，这种梦呓当然没有活跃的生命力的，要想发生诉于人的感情之力的效果，又怎样可能呢？

这一种人，他们自甘堕落，固可勿论。还有一种人，他们倒也并不甘于灵魂的堕落，但是他们没有真正的认识文学，因之他们不从文学的根本上努力、培植，唯注意文学的形式派别，什么写真，浪漫，理想等主义的分歧。这种思想便占据他们的全心灵，每一举笔，先把自己安放于某种主义的束缚之中，而不能充分的发展自己的灵性。这种作家绝不能作社会的先驱者，预言家，他只是忠于模仿别人的创作，而自己不能创作，这是有貌无神的作品。所以伟大的作家，在他们心里，绝对没有主义没有派别，他们只知为创作而创作。

自然，作家也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社会的人，又焉能不受社会生活的影响？我们无论翻开哪一个作家的作品，我们可以从那作品里看出作者的时代，作者的地方，以及作者的国家，然而这并不与越超时间空间的问题相矛盾的，因为前者所说的是文学的基本原则，后者所说的是作品自然发生的效果，这种效果是不期然而然的，这种的表现是无害于根本的共同的情感，而永久存在于日光之下的。这一点我们可以打一个譬喻来说明，例如有甲乙两个人，一个是极富一个是极贫，这两个人的形式上当然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但是无论怎样差别，根本上他们都是人，这句话谁也不能反对吧，同时他是某甲，同时他也是人；同时他是某乙，同时他也是人。文学家所取的材料，不妨有各种各式，并且越要描写得特别真切，特别恰合，所描写的每个人越有区别越有个性越好。但是切不可忘了他们都是人，他们有人共有的情感，作家若果明白这一点的奥妙，那么他创作的时候，自然不甘拘虚于某一种方式之下，而甘为某一种主义所屈伏了，也不甘为某种主义工具了。并且越不存心宣传什么，只赤裸裸的表现自己的生命，表现自己的全人格，而他的效果，也许具有绝大的动人的力，越与人类的生活发生密切的关系，这正是因为他们的文学作品，乃是因纯粹的艺术冲动而创造出来的，不受浮沉时代表面的小潮流和漩涡所卷没。这种作品可以使我们忘记我们窒息的时代，消失我们不纯洁的观念，更清楚的认识我们的灵魂，使我们的生活更向上去努力，这才是实感与表现混合结晶，是向上的优秀的艺术。

因之，我们有志于文学的人们，又应当努力的去生活，努力的把自己的生命力扩大起来，对于社会的真实的要求，加以充分的体验，有了相当的涵养，自然而然可以产生最好的文学。

并且我们还应当注意对于真正的文学的阻碍力，正似乎魔鬼般，变幻出种种迷人的色彩，极力的引诱我们，使我们极自由的灵魂，被拘于人间极残刻的牢狱中，就是一般人，所呼号的文学应有主义，文学应当加上革命的头衔，使凡作家都困顿于这种时代趣味之下，满纸都只是造作的不真实的痕迹，把文学独立的上进的精神完全埋煞，不去努力更伟大真实的作品，只是与浅薄的人间厮混，这是人类文化的大劫运。——自从世界商业化之后给予文学的毒害，已经是不浅了，若果再加上些别的束缚与桎梏，文学的前途将更黯淡了，所以我们爱好文学的人，应当把文学从那可怕的漩涡中救出来，而使它恢复原有的光耀，而增进它的光耀，这就是文学家唯一的使命了。

小说的小经验

小说是甚么？现在虽然没有很的确的解释，但大概说起来，可以说他是：用剪裁的手段，和深刻的情绪，描写人类社会种种的状况的工具；且含有艺术的价值，浓厚的兴致，和自然的美感，使观者百读不知厌，且不知不觉而生出强烈的同情，忘记我相，喜怒哀乐都受他的支配的一种文学。小说应具的要素系如是，但我们用甚么方法才能作到呢？我觉得这个答案，是决不是没作过小说的人，所能揣想出来的；也不是典籍上可以学得来的；这就是我要作这篇文章的意思。

当我第一次作小说的时候，我对于取材，结构，措辞等，都著著趋于失败；但这时候我对于小说的创作，并不以为难事；只本着《汉书·艺文志》上“街谈巷语道听途说”的话作起来。当我听见同学某君口述“那个可怜的女子”的时候，我并没甚么感想，只是把他照直平铺直叙的写来；等到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昏昏欲睡”；但是再拿起莫泊三、佐拉他们的小说一看，便立刻清醒起来，我因此不能不生出一种怀疑心来：“奇怪呵！我作的小说怎么这样没精彩呢？”我一遍两遍以至于无数遍的这样寻思，结果我悟出一点道理来了。——也就是我作小说的一点小经验，现在约略写下一点，或者能给初作小说的同志作一个小小的参考的材料。

灵机是作小说的唯一要素。我们人的灵机有时是潜伏在脑海深处；这时候我们的直觉非常薄弱，对于宇宙的万象，没有特别的注意，当这时候绝没有作好小说的可能；就是勉强作出来，不过是一篇器械的记录，所以我们作小说凡遇到这种时候，只可放下笔，到空气新鲜的场所走走；看看天上的白云，和鲜红的彩霞，使精神活泼泼地休息些时；潜伏的灵机就渐渐的涌现出来，对于接触于五官的东西，都有一种深刻的印象和吸引力；将从前已过的印象连环式的勾引出来，这时候思潮便和“骇涛怒浪”般涌起，一种莫明其妙的喜怒哀乐之感，也充满了脑子；这时候提笔直书，便能“一泻千里”，不着痕迹，绝不致于使人看了生倦。不过灵机的发动，与环境有极大的关系；若终日闭住在一所沉闷干燥的屋子里，灵机必不易发动，必要常常和自然界接触，受“自然”的洗礼才可。

灵机是作小说的精髓，取材、结构、措辞少了灵机的发动，都是不能工的。但是灵机是天才不是人力，而取材、结构、措辞是工夫，所以作小说要取材结构之得，当多看多作是唯一的方法。至于措辞，一方面要有强烈的想象力，和直觉力，一方面是对于平日耳闻目见的事，加以细密的观察，如此措辞才能各得其当，不然万口一律，必不能描写得深刻而精当，便难引起观者的同情了。

著作家应有的修养

所谓著作家，当然不仅是文学的著作家而已，其他如社会科学，哲学等著作者亦统称之为著作家。但本文所说的著作家，是专指文学的著作家而言，而且还是指文学创作的著作家而言，当然我不是学者，我仅仅是个努力创作的人而已，我所要说的话，也不过是我的本行了。

但是文学创作者与学者，究竟有什么不同之点呢？简略说起来，文学创作者是重感情，富主观，凭借于刹那间的直觉，而描写事物，创造境地；不模仿，不造作，情之所至，意之所极，然后，发为文章，其效用则在安慰人生，刺激人生，鞭策人生。

至于学者呢，正处于相反的地位，是重理智，要客观，凭借于系统的研究考证诸家之言，博览群书，然后整理之，增补之，另成一家之言，其效果使人不费若干心力，而能知古往今来一切事实，增加人类知识。

二者的异同如此而已，但亦有例外，即文学创作家亦有略带学者气味，而学者亦有略带文学创作家之精神者，如莎士比亚的历史戏剧，不得不以历史为背景，故必须研究历史事实；又如易卜生的问题剧，乃以社会问题为背景，既不能不研究当时挪威的社会情形，尤其带学者气味而创作者，即儿童文学家，第一须知儿童的心理，及当时教育的情形，同时亦须有诗的灵魂，美的辞藻，而后才告厥成。

又如英国罗素的《数理哲学》，即给我们人类正确数上的观念；胡适之《中国哲学史大纲》，是用历史的方法，推绎整理中国古哲学之学说，予吾人一个清楚的观念。

但是一个大学者能成一家之言者，亦略有创作之成份，如梁漱溟之《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其中有一章说到未来的世界与文明，这是根据以前的事实而推测想象未来的世界。唯此与艺术家的创作略有所不同。又如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即以其个人的人生观来解释《红楼梦》的内容，及其真正的价值。

文学创作家和学者的界限，既已说明，其次就要说到创作家在文化上所占的地位了。

人类的文化的内在的活动，是在思想方面，其他如政治军事等都不过是这思想的表现，所以欲改革时代，第一须改革思想。创作家譬如是在人类心灵上建筑一些东西，这些东西的活动比什么都猛烈，如卢骚写的《民约论》，《爱米尔》、《新爱路意司》，于是促成法国的大革命；又如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其影响于当时青年的思想极大；又如美国的Stowe夫人，著《黑奴吁天录》，是在林肯时代出版的，因此引起林肯及各国人士的同情，而有“南北”战争，黑奴竟得以释放。又如俄国的屠格涅夫的散文诗中，对无产阶级表示同情。杜斯朵也夫斯基，他的小说中，有描写资本家压迫平民的，因此而激起共产革命。

照上面的话看来，我们知道人类的历史上种种的进展，变化，走到山穷水尽时，都由几个有力的作家，引导群众，另辟一条新路，因之由几个创作家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出时代的转变来，——这当然为了创作家的感觉特别灵敏，同情特别深，所以有此功效。

英国诗人雪莱的《西风歌》中，有一句话道：“愿你当我是一只喇叭，将新思想吹向人类。”这很可以证明创作家在文化上所占的地位，如何重要了。

文学的特质，既已说清楚了，现在该说到著作家应有的修养了。我以为创作家的修养，可分两方面来说：

一、内质方面的修养。

二、外形方面的修养。

内质方面的修养，可分为思想，想象，感情三种。

思想方面，创作家的思想，不但直接影响其作品的本身，同时也能影响到社会上的群众，所以一个创作家应当怎样磨砻其思想，应如何尽量吸收社会种种的现象，作为对社会批评的准则，及引导人类而开辟一条新路径，都是很重要的问题。例如有许多作家，他们很能忠实的观察人生，也能很有技巧的表现人生，但能给我们以一条新路的，究竟还是太少，所以创作家尤应在这一点上努力修养。

想象方面，根据既往的经验，而成功一个新的意象，这就是所谓想象，——而想象力是组织一篇文章必要的元素。如果有了很好的思想，也有了象征这思想的人物，而作者缺少想象这些人物的个性的能力，那么这作品必有不真切的描写，和矫揉造作的弊病了；同时也必失掉文学感人之力，想象力之重要可想而知。所以创作家必努力修养其丰富的想象力，——这当然一部分还是要靠天才，不过果能忠实的生活，细密的生活，也未尝无助于想象力。

感情方面，这一点要比以上的两点，与文学发生更密切的关系，也可以说这就是文学的特征，譬如思想，想象，就是哲学家，科学家，也缺少不得的，只有感情，是文学所特别需要的，而是哲学、科学所抛弃的。

感情对于文学既有如是密切的关系，然则创作家对于感情如何修养呢？

在过去的文学上，我们可以找出作家永远不朽的感情，那不是小我自私自利的情，而是大我的同情，如郑板桥，苏东坡，杜甫这一类的人，那一个不是富于同情心的呢？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及郑板桥，于淮安舟中寄弟墨书说：“以人为可爱，而我亦可爱矣；以人为可恶，而我亦可恶矣；”东坡一生觉得世人没有不好的人，最是他的好处。……

这些无猜忌，无偏私的博爱的同情心，正是文学家所需要的。如果文学家缺少了同情心，他的作品也就缺少了灵魂，永也不能引起人间的共鸣，慰藉人生，鼓励人生的功效也要抹煞了。

所以，我们在这里可以得一个结论：就是文学创作家，内质方面的修养，一应对于人类的生活，有透彻的观察，能找出人间的症结，把浮光下的丑恶，不客气的、忠实的披露出来，使人们感觉有找寻新路的必要。二应把他所想象的未来世界，指示给那些正在歧路上彷徨的人们，引导他们向前去，同时更应以你的热情，去温慰人间的悲苦者，鼓励世上的怯懦者。

这本不是很容易成功的事。一个作家，能作到这一步，恐怕要尽他毕生的岁月在修养，在努力，最后才能有与日月争光的作品，贡献于人间。著作家勉力吧！

其次当然要讨论到外形的方面来了。外形虽然仅仅是技巧问题，但也不是可以忽略的问题。一个作家内在的精神，能够表现到几分，那就要看他的技巧有几分了。你如有十分的技巧，当然可以表现你十分的内在精神；否则你纵有好思想，好材料，而没有剪裁的能力，结构的方法，调协音律的功夫，便不能引人入胜。好象一个乡下的土财主，他纵有几千几万的财产，但他不会运用，只是挖个土窖，把财产埋在里面，谁又知道他是个大财主呢！创作家只有内在的精神，而无表现的能力，也正如土财主不会运用他的财产一样的可惜。

技巧既然如是重要，那么我们的创作家，又应怎样修养呢？我以为除去多写多看之外，还应当多改。修改，对于文字技巧的进步，是极有效的，所以我们的作家托尔斯泰，他每次作稿，总要多次的修改，把一章原稿，改得几乎都看不清了。然后经他的夫人替他誊清，放在他的书桌上，预备他第二天寄出去。哪晓得他第二天从楼上走下来，把那誊清的稿子，看了一遍，又不知不觉的要改削起来，直改到连自己都觉得对不起替他誊清的夫人了，于是他对夫人说：“吾爱！我一定不再改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不久他仍然还是要改的。有时甚至这稿子已经寄出去了，他忽觉得某两字不妥当，便立刻打电报去更正。由此可见他对于文学的技巧，是如何的苦修，又是如何的忠实了。

有了好的技巧，又有好的思想，丰富的想象，热烈的感情，便可以作一个成功的创作家了。有志于文学的人，你们读了这篇文章，当知所努力了吧！

研究文学的方法　

（在今是中学文学会的讲演稿）（A）一时代的文学是一时代文化、理想的表现。换句话说：就是文艺最可以代表时代精神，他方面又能造出新时代的精神，因此无论那一时代的文学，都有以下两种作用：

（a）批评的批评者系指出一时代文化之劣点（即文学乃批评人生之意）。譬如《诗经》：

《陟岵》：“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何草不黄》：“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以上几首诗，可以把周朝长期战争中百姓流离痛苦的生活都表现出来。

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这是表现封建制度破坏后，亡国的诸侯卿大夫的苦痛情形。

他如描写贫富不平均的社会状态，有小雅《大东》、魏风《葛屦》等诗。描写政治上的情形，有《南山》，《正月》、《十日之交》，《雨无正》等诗。

所以《诗经》一部书——是周朝的文学，周朝的文化，都可以由这部书里表现出来；它有劣点，也由这部书可指示出来。不过，指示劣点，必有一个标准。在这个标准的后面，一定含有比现在好的一个理想。这就要更进一步。

（b）创造的创造的意义，是指示新时代精神的倾向，如法国卢骚，他反对当时的教育理想和制度。他一面攻击，一面著《爱弥尔》一书，提出他的新理想。又如亚勃莱（Rabelais）的《嘉该透亚》一书（教育小说），他一面痛骂寺院的禁欲生活，虚礼伪善；一面指示新教育观，新人生观——说人类的真生活，在美与快乐。

（B）文学在课程中的位置。我们能知道文学各自的价值及对于教育上的功用，自然能估定它在教育上——课程上的地位了。

（Ⅰ）文学各自的价值就是上文所说表现时代的文化，批评时代的文化，创造新时代的精神。

（Ⅱ）对于教育上的功用。Inglis说：人类的文化精神，最好由文学传达于学生。因为文学：

一能训练高尚享受的能力。

二养成艺术的兴趣。

三造成共同的道德观念。

四提炼人们的感情。

五提高并充实人们的经验。

六可使学生了解本国或世界的生活。

七享受本国或世界上的文化。

八欣赏本国或世界上的艺术。

所以文学在课程上永远有重要的位置。

（C）文学的元素。文学的要素，可分四项：

（1）思想文学家对于他的作品种种材料的施用及选择，都要依靠他的思想，好象依靠他的经验一样。Mosson教授在他的《英国小说家》一书中曾说道：“每个艺术家，无论知道与否，都是一个思想家。”譬如德国的歌德（Gothe），他同时是艺术家，同时又是思想家（歌德生在文艺复兴后的狂飙突进时代，他与西勒Schiller，与康德斐·希的等同为近代德意理想派思潮之渊源，且为浪漫主义的先驱家）。所以作一个文学家，必不能缺少思想——天下都是材料，只在慧心人之摭取。文学家又如裁缝对于材料之选择配合，皆要依靠思想的。

（2）想象文学家应注重实地的观察和个人的经验，做个根据。其次要用周密的想象，作观察经验的补助。例如施耐庵若单靠观察和经验，决不能作出一部《水浒传》。因为个人经验有限，所以必有活泼精细的想象把观察经验的材料，一一的体会出来，一一的整理如式，一一的组织完全，从已知的推到未知，从经验过的，想到不曾经验过的，从可观察的，推到不可观察的。所以想象是文学家的经历、思想和情绪的一种结合力；这种力在文学上也很要紧，譬如悲哀者，乃心灵的一种现象。手不可得而摸，目不得而视；只是外表一些皱眉流泪的表现。这时候或仅仅写这外面的表现，就等于拍照，毫无生命。必须拿自己的经历为根据设身处地的去想象，然后才能写出悲哀的真髓。

（3）感情感情是人类心灵的锁匙。要想开开内心的宝藏，非感情不为功，譬如描写一篇作品，材料已选取停当，结构也有了谱子，但是没有创作的冲动，这篇东西无论如何是写不来；纵勉强写出来，也不会好。因为文学的目的，不是叫人知道一件故事而已，还要使人由知道了以后发生共鸣，情感的作用。那么，作品本身若没有充分的感情，又怎能收效呢！

（4）形式——体裁，差不多关于结构布局修辞一方面的工作，这也十分重要。形式譬如人之肉身，内容譬如人之灵魂。如果要使灵魂充分表现，不得不附丽于肉体；文学作品也是如此，有了内容，还不能没有形式——形式关于技巧的问题，如人之装饰品，与人很有关系。

（D）研究文学的方法。研究文学的方法，可分两种：

（一）主观的主观的研究，完全是以一种欣赏的态度来研究。这其间好象毫无根据，只靠他直觉的觉得好便是好，不过，这也相当附带着一种的条件，就是每每以读者的经验与人生观的异同，而定其欣赏程度与标准。譬如有人喜欢太白的诗，有人喜欢杜甫的诗，其所以然的原因，大半是性情浪漫点的喜欢太白的超然高举的诗，凡性情拘执点的喜欢杜甫的一般正经忧国忧民的作风。

（二）客观的客观的完全用科学的方法来研究，不管自己的喜憎如何，只是以冷静的态度来从各方面去研究：

（a）历史的方法就是文学史的研究，从上古以至近世，每一代文学的变迁，和每一时代的特色及其先因后果。譬如由古典派变到浪漫派，又变到自然派，及象征派等；寻求其中的线索，而得到一些普通原则。

（b）社会学的方法文学的背景，便是社会；所以在某种社会下产生某种文学，是可以按图索骥的，这就是社会的研究。譬如曹雪芹写《石头记》，是因为其时的社会状况使之然，施耐庵之写《水浒》，亦是因为当时社会使之然。

（c）比较的研究法将同时代各国的文学收集一起，比较其同异之点，及考寻其所以同异的因果关系。因而文学不仅与社会制度有关系，同地方的环境也有关系。《楚辞》和《诗经》，因为地方南北之不同，其作风也各不同，并且比较的研究法，还可以取人之长，补我之短，譬如中国人对于小说，戏剧都喜欢写团圆，而西洋人则多悲剧的观念。这种观念，有使人反省，沉默，感动，反抗，讨论的能力。我们可由比较的结果，得到种种高深的方法与观念。

（d）心理学的方法作者的精神作用如用心理学的——精神分析法来分析就可知道其所以写这篇作品的原因，如被性的压迫而写出苦闷悲哀的东西，如歌德所著《少年维特之烦恼》完全是作者心灵被压迫的呼声。

（三）折衷的以上所说主观客观两种研究方法，因各趋极端，所以不是很完满的方法。最好用折衷法以救济之。就是以客观为根据，欣赏的态度来研究，得的结果要比较的持平得多——但这是为研究的人说的，不是为创作家而言。

（E）研究文学的态度。文学与科学根本是两个东西，科学是叙述的，文学是描写的；科学是叫人知的，文学不但叫人知，而且还叫人感。既是两个根本不同的东西，所以研究的态度，也不能不有两样——虽是两者都是求真理，但是在不同的态度下求真理。文学的求真理的态度应当是：

（一）同情所谓同情，就是设身处地的去领略作者的真髓。一种作品，绝不仅仅是描写东西的表面而已；对于某件事情的内在精神及作者的判断，这些都藏在事物的背后。所以必须设身处地，予以同情，而后才能体验得出。

（二）欣赏文学本来是一种艺术作品，它的韵格及神味，绝不是由分析的方法所能求到。譬如诗的节奏和音乐的意味，全在读者的欣赏而后能吟诵，心灵上得到一种愉快，即以愉快的程度而定作品的高下。

（F）文学乃美的表现。文学乃一种艺术的作品，凡艺术作品，必根据于美，无论诗歌小说，都是以美的感想而发于语言。文字不过其中以诗所含美的元素为最著。所以读诗之时，最能得到慰藉及感动同情诸作用。但美感之程度，恒视读者透澈作者思想之量的深浅为定。而透澈之量深浅，就以作者的热情，及修辞的程度如何为定。美育在各个的生活中，非常需要。若生活中不能充分实现美的价值，生活必不完全。因为受过感情陶冶，即“美育”的人，才能体验生活，调和生活，均衡生活。高尚的艺术，乃人类文化生活的表征，所以凡人都应当研究文学。

近世戏剧的新倾向绪论

人类是一种情感动物，喜怒哀乐，悲欢恐惧，都不过是情感的冲动。这种冲动的表示，必有所凭借，或宣之于口，或现之于面，或用手足的表演。借这个发抒感情的动作，取历史上社会上种种事实，作为表演的材料；用明确的言语，模拟的态度，间以铿锵悦耳的音乐，作为表示的精神。这种含规谏和探索，有组织的艺术，就是戏剧。戏剧的精神既在讽刺规谏，及促人觉悟，或解决人生某项问题，予人以探索研究的引力；所以戏剧是活的文学，随时代精神而变迁。自有戏剧以来，其中的趋势已屡变而不一变。最初希腊古典剧如爱斯基尔（Aiskhylos，525～456），莎福克力斯（Sophokles，496～406），岫梨比德斯（Euripides，480～406）诸人，皆此时代戏剧的代表。第二时代是近世古典剧，如法人拉西英（Rocine，1639～1699），意大利亚尔裴安里（Alfieri，1740～1803）诸人是。第三时代是近世浪漫剧，如英人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德人盖安德（Goethe，1749～1833），西班牙加尔特伦（PedroCalderon）等是。第四时代为现代写实剧，如马德林（Martelli），伊孛生（Ibsen，1828～1906）等是。更近则德人苏特曼（Audermann，1857～）及霍甫特曼（Hanptmann，1792～1868）诸人，复倡新浪漫派的戏剧。此五时代戏剧趋向的不同，都由于社会的情形不同。按从前社会组织阶级极严，都是贵族当权，平民无与，所谓“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所以那时候文艺界的作品，除了君主贵族的遗事，和英雄豪杰的纪录外，没有别的。所以古典派的文学，有典雅，沉静，均齐，调和之趣味，含着贵族华丽的色彩。到了后来，民众的势力，一天大似一天，政治上社会上都是平民占重要的地位，文学也就由古典派一变而为浪漫派，含着神秘诗歌传奇的趣味。且文学从前多流于空想，其所描摹的人生，也都是奇形怪状，就是所谓神秘和传奇的色彩。其后科学的方法日渐昌明，思想起了最大的影响，于是写实剧就应运而生了。写实主义的文艺，有不加修饰，有实际及客观的趣味。就以上诸点看来，文学的趋势，是由时代精神而变迁，戏剧是文学中最有价值的一种，其变迁更为明显。故吾人欲知近代戏剧的新倾向，不可不着眼于现代的精神；明白现代精神，则于近世戏剧的新倾向，也就了若指掌了。

第一节戏剧的起源

戏剧的起源可分历史上和心理上两方面说：

A 历史上当古希腊的时候，戏剧已经萌芽。Aristotelês说悲剧起于Dithyrambas，为Diouysos日者，市民假妆为Satyroi歌舞以娱神；一转而为歌队；再转而为戏剧。而喜剧则起于村社，西洋戏剧的起源是如此，反观中国，其原因也正相同。看王国维著宋元《戏曲史》，曾引《楚语》说：“古者民神不离，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如此则神明降，在男曰觋，在女曰巫。”《说文解字》说：“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又《商书》说：“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郑氏《诗谱》说：“是古代之巫，实以歌舞为职。”这就是中国古时用巫祭神，而祭神时必用歌舞的证据了，和希腊正同出一辙，为后世戏剧的起源。

B 心理上歌舞起初是用为祭神的，但究竟神是甚么东西？为甚么要祭他？这又源于当时人民心理上的迷信，和感情的发抒。盖原始民族知识浅鄙，不知宇宙一切现象，受自然法则的支配，以为冥冥之中，必有一物，其权力乃至广漠，足以主宰万物；吾人的生死祸福，皆操诸其手；因不能不媚之以求福利，种种祭祀典礼，如迎春赛秋诸仪式，都应运而兴。至于祭神之时，何以必用歌舞？这就是因为心理上的喜怒哀乐悲欢疑惧的感情，蕴蓄五中，要想发泄出来，不能不凭借于歌舞。就是《诗序》所说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就是歌舞的起源。

第二节戏剧的趋势

戏剧的趋势，从古代到现在，共分四期：

（1）希腊古典剧；

（2）近世古典剧；

（3）近世浪漫剧；

（4）现世写实剧；

以上四种时代的历史，兹略分述如下：

（1）希腊古典剧当纪元前（600～700）之间，是希腊文艺全盛的时代，沙福克力斯（Sophokiês）、爱斯库尔斯（Aiskhylos）、岫梨比德斯（Euriepides）三大作剧家，并于其时出现于希腊雅典的戏坛上，他们戏剧有四大特色：（1）戏剧的效果，能圆满实现；（2）表现宗教的精神，其擅长处常表现于宗教与艺术的交叉点；（3）含有典雅之趣味；（4）以合唱为主，不重作工而重歌唱。

（2）近世古典剧当中世纪的时候，法意诸国也盛行宗教剧，采取《新旧约》上的事情，作为材料，在教堂表演。但此时的戏剧，反不如古代希腊时。到了十六世纪，才有戏剧大家意人亚理哇史德氏（Iodovice Ariosto，1474～1533）及十八世纪初叶，意国大剧家麦否氏（Scipione Maffei，1575～1655）出，《梅陆和浦》的曲名，乃流行于世。后来又由意国传播于法国，及至意国的亚尔弗里氏（Alficri）出，此派的潮流，就达到极点。直到十八世纪末叶，意大利近世悲剧制曲家亚儿弗里氏为第一人，并且集近世古典剧的大成。

（3）近世浪漫剧当希腊戏剧全盛时代，——十六世纪后半期，到十七世纪前半期，——英国伦敦剧场中亦放一异采，空前绝后的莎士比亚乃于此时出现。此派戏剧趋重自由，富兴趣，有绘图性质，与希腊戏剧的贵整齐，重崇高，含雕刻性质的正相反对。

（4）现代写实剧写实剧最盛于近七十年中，此派重自然的及客观的描写，打破从前种种的束缚。此时代发生二大潮流：一表现极端理想主义，如德人李罗银（Lessing，1729～1781）及马德林等的神秘剧；其一则偏于极端的写实主义，如伊孛生等的社会剧。

第三节戏剧与时代的关系

亚理斯多德说：“人生幼年，就有模仿他人的本能。”而演剧就是一种自然的模仿。所以每一时代的戏剧，其所模仿的，都是各时代的风俗习惯；戏剧的趋势，恒依社会情形而变迁。今将其变迁的大略分述如下：

A 由贵族进于平民从前社会的组织极简单，文人生活的范围极小，他们所注意的，只是君主贵族一班特别阶级的生活，和英雄豪杰的特殊事业，所以这时代的文学是贵族的。到后来民众的势力日渐扩张，政治上社会上平民皆着着争先，和那些贵族争衡。文人加以鼓吹，所以大家不再注意贵族的生活，来从平民的生活上着眼；文学的趋势，也就由贵族的而变为平民的了。

B 由空想进于现实从前的文学所描写的都是些“无稽之谈”和“怪诞不经”的情节，只重空想，不计是否合于事实。所有的文学如“神女赠佩”，“刘阮上天台”种种故事，出人意料以外。迨至近代科学日渐昌明，那种神怪的言论，不复有存在的价值；于是文学取材和思想，不能不趋于实际生活方面。

C 由奢侈进于实用前者文学家看文学为一种奢侈品，供人娱乐的，所有文章法式，只求“华丽装璜”“堆叠填砌”用以献媚贵族，供他们的玩赏；或遁世嫉俗，遣自己的胸怀。至于切近人类生活的问题，大家反以为琐碎细故，不屑措意。其后因实业革命，生活程度逐渐增高，平民生际日益艰苦，一般文人以悲天悯人为念，不能不把奢侈的文学化除，而变为实用的文学了。

第四节近世戏剧的趋势

就以上所说的，我们可以知道戏剧与时代的关系的密切；那末，我们要知道现代戏剧的新倾向，第一不可不知道时代的精神。自法国革命以后，直至欧战终止，百余年间，世界潮流的变迁，有一日千里之势。思想界的改革，和社会上的组织，也都由束缚的地位而进于解放和自由的地位。其最著者如美洲的“黑奴解放”，俄罗斯的“农奴解放”，和“博尔雪维克”主义的实现，都是亘古以来未有的大举动。他如欧战残杀的结果，人类才觉悟战争的罪恶，而向人道主义的方向进行。世变既如此的剧烈，文学安能不受其影响？于是近世戏剧的趋势，也就可得而说了。

近世戏剧前半期是写实主义的作品，如伊孛生的《公民之敌》、《傀儡家庭》和托尔斯泰的《黑暗的势力》，其他如“劳动问题”的《每日面包》，“妇女问题”，“婚姻问题”等问题剧，及法国的莫泊三（Maupassant，1850～1893）、左拉（Emile Zola，1840～1902）等的作品，皆是描写社会或人生片段的黑暗情形，提出种种问题，求大家解决，是主张“艺术的人生化”。但其专描摹人生表面的事实，为尽其能事，以科学的眼光，悲观的态度，解释生命问题，因而不免趋于极端的物质方面，使人生一种愁苦惨凄的人生观；所以法国的文学家路得（Rod）说：“写实派——自然派——的文学，只能描写‘不变’的和‘肉体’的情状，和现在的潮流不合。”因此写实主义，渐不为一般学者所信仰，新浪漫主义的戏剧乃起而代之。此时象征主义遂盛极一时，如苏特曼，霍甫特曼，都弃了他们以前的写实主义，而从事于象征主义的作品。他们是主张纯艺术的，因艺术有他高尚的目的，不是仅可利用于一时的。比利时人梅德林克（Maetrelinck，1860～），著《麦伦公主》，《群盲》，《绿鸟》等剧，皆取象征主义，连爱尔兰的文艺复兴派，也趋向这种主义上，于是新浪漫派的戏剧，遂于二十世纪舞台上别开一生面了。中国旧戏亦间含象征派的观念，如戏台上全不用布景，又扬鞭作马，持楫为船，这也含象征意味，但不尽合理。美国小说家Garland说：“今日欧美戏剧毫无生气，参以中国的戏剧，或可另开生面，而导引观者的兴趣。”由此就很可以看出象征主义的戏剧，在今日所占的优势了。这就是今日戏剧的新倾向。

整理旧文学与创造新文学

一国文学，从他诞生，以至现在，其中历程是很长的，且又因果相生，而形成今日的文学，所以新文学与旧文学绝不是没有关系的。要想创造新文学，所以不能不先知道旧文学。而中国的旧文学，向无系统的历史，如挚虞《文章流别论》，虽系论文章源流的专书，不但现在已失传了，且其亦未能包括从古至今的文学统系；他如《文心雕龙》论文学的源流正变很详，但也不能算是一种真正的文学史；唯有《文史通义》一书，其于古今学术渊源辄能条别而知其宗旨，但又非纯粹文学史；至于近年里新出刊的文学史，其中固也有很可取的，但求其能以科学精神，把吾国破碎的、零片的文学，成为一贯不紊的历史，似尚未有，所以现在有志研究文学的人对于中国文学的渊源，及其因果得失，很难得到正确的知识。而文艺界热心的诸君，对于创造新文学的提倡，唯恐不力；而对于旧文学的整理竟置于不理，遂使创造新文学的，唯以崇拜外国文学为事，大有凡是外国的都是好的。所谓创造新文学，又大半是模拟外国的，这一方面固是中国人缺乏创造的精神，而安于因袭的故智；而一方面实因其未尝了解中国旧文学的真面目，要想创造真正的中国新文学自是不可能的事。

当我们作一件新衣服的时候，旧衣服固然可以弃掉了，不要了。不过我们要想作的新衣服，没有那件旧衣服原有的毛病，或者长了，短了，太大了，太小了，这时候我们对于旧衣服的毛病在哪里，我们总得先完全明白，不然所作的新衣服，仍不免要有旧衣服的毛病。这个比喻，我们很可以用在创造新文学，必先要明了旧文学的得失；而要晓得旧文学的得失，必须先整理旧文学。不然我们中国的文学，既杂且多，又复散佚不整，要是没有一部分人用他们的精力，把他整理出来，要想研究旧文学的人，必大感困难，终至于落得“白首穷经”的不经济及痛苦，因此也许要减少创造新文学的量，及变劣其质了。

因此我们就很可以明白，创造新文学固然重要，而整理旧文学也不是可以轻视的事。而在今日中国的情形，整理旧文学，实比创造新文学更要紧。但是我并不希望热心文学的诸君全数致力于整理旧文学，但也不希望热心文学的诸君全数致力于创造新文学。因为这两件实在是应并重的呵！

中国小说史略

中国“小说”的名目，最初见于《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议、道听涂说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辍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观此小说之名目实起于汉，而其实在汉以前，中国已不乏小说，但形式未成，只能称之为小说的先驱罢了。这一时期是神话传说时期。

第一节神话传说时期

无论何种民族，当太古蒙昧之时，皆有神话之传说：印度如此；希腊如此；中国也是如此。但太古的时候，我们民族都居住在比较缺乏天惠的黄河流域，少清秀的山水，多宽广的平原，所以中国自古便以农立国，《汉书·食货志》上说：“……自神农之世，耕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而食足。”在五谷没有蕃殖的时候，所谓“不毛之地”，所以必用数倍人力，去开辟经营。贾谊说：“尝闻之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于此便可想见当时生活的艰难了。此时民风朴质，崇尚实际，只逐逐于日常生活，排斥空洞的理想。盖沉思冥想必于余裕之暇。这时神怪之说很少，况且孔子又平生不道神怪，其教人专在修身治国平天下，注重实际的方面，那些幽玄深奥、荒唐不稽之传说，皆极力排斥，不但小说没有发达的机会，就是从前存留在杂家中的神话，也渐渐消灭。按古来神话，多集成于诗说，然后有幽玄的小说，孔子既极端排斥神话，那末中国古代小说不发达，岂不是当然的吗？

但是我们翻开诸子的书，那断片的神话，存留的还不少，如《庄子》里的“鲲鹏之对话”、“蜗角上之争”、“姑射神人”等。及《列子》里的“愚公移山”、“夸父追日”、“龙伯国之大人”，这都是神话——小说的先驱。他如《楚辞·天问》篇，王逸的序说：“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逐，仿徨山泽；见楚有先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谲诡，及古圣贤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泄愤懑，泻愁思”，这于小说也极有关系。又《山海经》也是于后世小说极有影响的，李白作《清平调》，里头所用的“瑶池”，“群玉山”——相传群玉山西王母所居——这些神话的传说，都出于《山海经》。

中国神话传说时期，起于太古，终于两汉，到汉时已是小说成立时期了，下面分述两汉六朝、唐宋元明清各代之小说。

第二节两汉六朝小说

A项汉代小说

《汉书·艺文志》载小说十五家，共千三百八十篇：

伊尹说二十七篇

鬻子说十九篇

周考七十六篇

青史子五十七篇

师旷六篇

务成子十一篇

宋子十八篇

天乙三篇

黄帝说四十篇

封禅方说十八篇（武帝时）

待诏臣饶心术二十五篇（武帝时）

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一篇

臣寿周纪七篇（项国圉人，宣帝时）

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河南人氏武帝时云云议后出）

百家百三十九卷

右列小说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自伊尹说至黄帝说九篇，系汇集上代的传说，辞多迂怪，意亦浅薄，以下五家皆汉代之作，就中以虞初周说为最精，可为后世小说之祖。虞初之事，就《汉书》注说：“虞初，河南人，武帝时，以方士侍郎，陇黄车使者。”应劬曰：其说以周书为本，师古曰：“史记云：虞初，洛阳人，即张衡《西京赋》‘小说九百，本自虞初’者也。”

观此，虞初乃方士，兼明医术，得武帝之宠，乘骏马，着黄衣，为甘肃黄车使者，其书名曰《周说》，系集周代的传说而汇之。当此之时，汉兴百年，武帝承文景二帝富厚之后，征匈奴于漠北，开西域南夷的交通，汉家威信震于四方，武帝既深尝富贵安荣的极味，欲望未满，因之求长生不死之情颇切，因信神仙方士之说，重用方士，于是李少君，少翁等，争以神怪之说进，以邀宠幸。虞初亦是等方士之一人，其书亦系收集神仙奇怪之说，然此所谓街谈巷议，道听途说者流之所作，随起随灭，不传于后世。

此外汉魏丛书中，所收集两汉六朝小说主要者，略述一二：

（1）《神异经》一卷旧本题东方朔撰（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

东方朔，与虞初同时人，博识雄辩，得武帝宠幸。《汉书·论赞》说：“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行事浮浅，行于众度，童儿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世好事者，原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汉书·艺文志·杂家》中载东方朔之作二十篇，惜今不传，今仅存此《神异经》，及《海内十洲记》二种。

《神异经》为晋之张华注，但世或谓《神异经》词华缛丽或保六朝人士之所作，张华之注亦属伪托——见《四库全书提要》。《隋书·经籍志》则载系东方朔作，张华注，故此书无论如何，总系隋以前人作。

至于此书之内容，全学《山海经》，述四方之事，颇怪诞不经，其后唐之诗人，多于此中取材，如：“东荒山中，有大石室，东王公居焉，长一丈，头发皓白，人形兽面而虎尾，载一黑熊。左右顾望，恒与一玉女投壶，每投千二百矫，设有入不出者，天为之噫嘘，矫出而脱误不接者，天为之笑。”

《玉女投壶》，徐陵之《玉台新咏》曾引用，其后唐李白之《梁甫吟》亦曾引用：

“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怒。帝旁投壶多玉女，之时大笑开电光，倏烁晦暝起风雨，阊阖九门不可通，以额控关阍者怒。”

他如《东荒经》中之《不孝鸟》，多寓教训之意，其辞曰：——

“不孝鸟，状如人身：犬毛，有齿，猪牙，额上有文曰‘不孝’，目下有文曰‘不慈’，鸟上有文曰‘不道’，左胁有文曰‘爱夫’，右胁有文曰‘怜妇’，故天立此异畀，以显忠孝也。”

（2）《海内十洲记》一卷旧本题汉东方朔撰（《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

所谓十洲：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此十洲都是人迹稀到之处，相传东方朔乃异人，能知十洲之所在，及其中所产物等，因详举以答汉武之问，因成此书。

（3）《汉武故事》一卷旧本题汉班固撰（《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

（4）《汉武内传》一卷（同上）。

此两书乃记录汉武宫中的逸事遗闻。武帝初即位的时候，确是英迈之主，晚年颇迷信神仙妖妄之说，宠遇迂怪之方士。《史记·孝武本纪》所载关于神仙之奇闻，及《汉书》中的《封禅书》，及《郊祀志》等所载，实小说家好材料，《汉武故事》，及《内传》两书，实据此修饰敷衍而成。

《汉武故事》内载神君下降事，兹录其一节曰：“初霍去病微时，数自祷于神君，神君乃见其形，自修饰，欲与去病交接，去病不肯，及责之曰：‘吾以神君清洁，故斋戒祈福，今欲为淫，此非神明也。’因绝不复往，神君亦惭。去病疾骂，上令为祷于神君。神君曰，‘霍将军精气少，寿命弗长，吾尝欲以太一精补，可以延年。霍去病不晓此意，遂见断绝，今病必死，非可救也。’去病竟薨。”

《汉武内传》则记武帝迎西王母于宫中事，兹节录之：“到七月七日，乃修除宫掖，设坐大殿，以紫罗荐地，燔合和之香，张云锦之帏，燃九光之灯，列玉门之枣，酌葡萄之醴，宫监香果，为天宫之馔。帝乃盛服立于阶下，敕端门之内，不得有妄窥者，内外寂谧，以候云驾。到夜二更之后，忽见西南如白云起，郁然直来，径趋宫庭。须臾转近，闻云中箫鼓之声，人马之响，半食顷，王母至也。悬投殿前，有似鸟集，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光耀庭宇。既至，从官不复知所在，唯见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别有五十天仙，侧近鸾舆，皆长丈余，同执彩旄之节，佩金刚灵尔土，戴天真之冠，咸住殿下。王母唯扶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绫之衫，容眸流盼，神姿清发，真美人也。王母上殿东向坐，著黄金褡裾，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元橘凤文之鸟。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下车登床，帝跪拜问。寒暄毕，立，因呼帝共坐。帝面南，王母自设天厨，真妙非常，丰珍上果，芳华百味，紫芝葳蕤，芬芳填樏，清香之酒，非地上所有；香气殊绝，帝不能名也。又命侍女更索桃果，须臾以玉盘盛仙桃七颗，大如鸭卵，形圆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颗与帝，三颗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食辄取其核。王母问帝，帝曰：‘欲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帝乃止于坐上。酒觞数遍，王母乃命诸侍女，王子登弹八琅之趝，又命侍女董双成吹云和之笙，石公子击昆庭之全，许飞琼鼓震灵之簧，婉凌华拊五灵之石，范成君击湘阴之罄，段安香作九天之钧，于是众声澈朗，灵音骇空，又命法婴歌元灵之曲……”

此中所载之西王母乃一神仙美人也。而《山海经》所载则虎齿豹尾之疫病神，究竟孰是，殊不可考。

（5）《别国洞冥记》四卷旧本题汉郭宪撰（《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

此本四卷，实集六十则之零闻琐语而成。郭宪自序有曰：“……汉武帝明俊特异之王，东方朔因滑稽浮诞以匡谏，洞心于道教，使冥迹之奥，昭然显著……”等语。则此书之作意，可得而知了。

郭宪字子横，刚正忠直，不应王莽之招，王莽欲杀之，宪因逃匿海滨，光武时出仕，以直谏忤旨，时有“关东觥觥郭子横”之语。而此书文辞艳缛，或云系六朝人所假托。

（6）《飞燕外传》一卷旧本题汉伶玄之撰（《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存目）。

此书乃述汉成帝之皇妃赵飞燕与其妹合德争宠事。

（7）《杂事秘辛》一卷不著撰者名氏（《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存目）。

此书乃记述后汉桓帝之后懿德皇后事，文辞奇丽，委曲尽致，但不免秽亵之讥。

（8）《吴越春秋》六卷汉赵哗撰。

（9）《越绝书》十五卷汉袁康撰，同吴平校定。

此二书记吴越之兴亡关系史传之事，为后世演义小说之滥觞，元曲多引用此中故实。

B项六朝小说

六朝的小说，多取材于神仙道术，是因佛教东来的影响。盖佛说之入中国，始于后汉（世传汉明帝永平七年佛法始入中国）。魏晋以后名僧辈出，经典之翻译甚多。梁武帝时，达摩大士到中国，武帝沈约等都归依三宝。又北魏之胡太后亦笃信神佛。所以南北朝佛法横流，其势滂渤。渐渐浸染于读书人脑中，小说中遂不能不带佛说的色彩。其间最著名的小说，略如下列：

《拾遗记》十卷秦王嘉撰（《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

王嘉乃苻秦之方士，此书从第一卷，到第九卷，皆录述庖牺神农五帝，历三国而至于晋，其中之奇谈珍闻。第十卷乃载昆仑山，蓬莱山等之传说。全仿郭宪的《洞冥记》，皆荒诞妖妄之说，固不足信，然文章丰艳富丽，则不可掩没。

《搜神记》八卷旧本题干宝撰（《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

干宝，东晋时人，博览强志，以才名闻，元帝时召为著作郎，著《晋纪》三十卷，世称良史，其所作之《搜神记》、写古今之神癨，灵异，人物变化等共二十卷（或谓三十卷，但汲古阁毛氏《津逮秘书》中，只载二十卷篇目，汉魏丛书中仅载八卷，或其后散佚，亦未可知），以示刘胟，刘胟称为鬼之董狐。此书事柄古雅，文字简洁，实六朝小说中之巨擘。书中多佛法、慈悲、轮回等传说，对于时代精神，表现十足。例如燕惠王墓上之狐狸化为二少年，及终南山之道士徐启玄过王大夫之宅门，见怨气冲天，为解苰冤结。他如猪精化少女，到李文书房通殷勤等，极富趣味，开后世《聊斋志异》之源流。兹将其中最富佛教意味的作品，节录一段如下

“彭蠡湖侧，有乡人李进勍者，以贩彭蠡湖鱼为业，常以大船，满载其鱼于金陵，及维扬肆中，积有年矣。一旦復贩鱼于金陵，夜泊三山之浦。其夕风静波澄，月色如昼。进勍乃步于岸侧，闻船内有千万人诵经声，勍惊而异之。伺听于岸，其音清亮非常。勍即登舟察之，乃船内鱼耳。进勍曰：‘由我鄙见，贩易众士，轮回之身，不可测也。’因悉放鱼于江中。临放鱼时言曰：

‘诸鱼既各通灵，他日某若困苦，敢希方便垂恩矣。’由是改业贩鬻荻薪。数年之间，大作竹筏，载薪于金陵货之。未到间，值大风吹溺竹筏，一时沉没，唯进勍堕于江中不溺，足下如有所履，俄而吹风浮竹数竿，至于进勍身侧，进勍扶此竹，而稍获其济。乃见大鱼数百头于进勍足下乘之，及有竹头，共拽竹而行，于时到于洲，乃得登岸。回顾诸鱼，各已散去。至夜不得渡江，即栖于洲上，将更深矣，进勍即独坐愁苦，两泪迸洒，嗟身之蹇踬，一至于兹。忽见荻丛碎罅中光茫然，进勍即以手摸之，获金二斤，乃袖于怀中，愁闷顿息。俄见一人者，白衣向波心涌立，谓进勍曰：‘朝来得存性命及获金，乃于前者所放诸鱼，今各报子恩也。’言讫不见，待旦即有鱼数十头，又曳一叶舟来，桡棹俱备，进勍因得及岸而归矣。余尝览佛书见论十天子报恩，何异于是乎？（《搜神记》卷五。）

《搜神后记》二卷……旧本题晋陶潜撰（《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

《异苑》十卷宋刘敬撰（同上）。

《续齐谐记》一卷梁吴均撰（同上）。

《述异记》二卷旧本题梁任窻撰（同上）。

右《异苑》，《续斋谐记》，《述异记》三书，皆写神怪荒诞之事，《异苑》收于《津逮秘书》中，及《汉魏丛书》中，《述异记》系零片之作，《四库全书提要》谓其文，大抵剽窃诸小说而成，说是后人伪托，非任窻所作。

《还冤志》一卷隋颜之推撰（《四库全书提要》小说家类）。

颜之推初仕梁为湘东王参军，后奔北齐，领中书舍人，善于文字，号为称职，齐亡入周，为御史上士，隋开皇中，太子召为学士。颜之推笃信佛法，其著《颜氏家训》之《归心篇》，盛说因果之理，此书上自春秋，下迄晋宋，列举事实，以证报应之说。但其文古雅，异于小说体之冗滥，然报应劝戒之说，不免浅薄之讥。

此外如《西京杂记》，《博物志》，《世说新语》，《高士传》，《神仙传》，《枕中书》，《金楼子》，《华阳国志》，《佛国记》，《洛阳伽蓝记》，《水经注》，《荆楚岁时记》，皆极好的小说材料。

第三节唐代小说

唐自太宗平定了各地割据的小国，前后三百余年，故文化也有从容发展的机会。唐代之文学如诗如散文，皆盛极一时。小说亦随一般文学共同发达。从前汉魏的小说，皆系神仙之议，及断片的宫闱秘事遗闻。至于唐代之小说，虽然也是短篇的，但皆系述一人一事者。并且作家如元稹，陈鸿，杨巨源，白行简，段成式，韩翭等，诚所谓人材济济，大都皆下第不遇之秀才，藉仙侠，艳情之作，以吐胸中不平之感愤。故叙事新奇，言情凄惋，文辞典丽，风韵富裕，有一唱三叹之妙。洪容斋说：

“唐人小说，不可不熟，小小情事，凄惋欲绝，洵有神遇而不自知者，与律诗可称一代之奇。”

虽然此时代之小说，无论如何卓绝，要不外为文人之余业，酒前饭后之谈助，较之李杜之诗，韩柳之文，诚不可同日而语。其实后世之戏曲小说，多取材于唐代之传奇小说，如有名之《西厢》，《琵琶》等皆是。其在文学上的位置，正未遑多让呢

据《四库全书提要》，唐代小说可分三类：

（1）叙述杂事；

（2）记录异闻；

（3）缀辑韵语。

但此种区别，尚欠明白，槐翁因改为左三类：

（1）别传关于一人一事之逸事奇闻（如传奇小说）；

（2）异闻琐语凭空之怪谈奇说；

（3）杂事史外之余谈，虚实掺半，以补实录之缺。

兹更由别传，剑侠，艳情，神怪四种细别，《唐人说荟》中之小说：

（一）别传（史外之逸闻）

（1）《海山记》，（2）《迷楼记》，（3）《开河记》，（4）《李卫公别传》，（5）《李林甫外传》，（6）《东城父老传》，（7）《高力士传》，（8）《梅妃传》，（9）《长恨歌传》，（10）《太真外传》。

（二）剑侠（侠义男女之武勇谈）

（1）《虬髯客传》，（2）《红线传》，（3）《刘无双传》，（4）《剑侠传》。

（三）艳情（佳人才子艳事）

（1）《霍小玉传》，（2）《李娃传》，（3）《章台柳传》，（4）《会真记》，（5）》游仙窟》。

（四）神怪（神仙释道之怪谈）

（1）《柳毅传》，（2）《杜子春传》，（3）《南柯记》，（4）《枕中记》，（5）《非烟传》，（6）《离魂记》

第一项别传

《海山记》韩翭撰（唐代丛书）

《迷楼记》同上

《开河记》同上

右三种皆关于隋炀帝之逸事，但文辞鄙俚，或系宋人之依托，其故实唐代诗人多取为诗材，李商隐之《咏隋宫》曰：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玉尔土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海山记》起笔系记炀帝即位之事，其中叙造长安之西苑，及江都之离宫，以至被弑，次第叙之。《迷楼记》为炀帝往年沉迷女色，命名匠项升造迷楼，曲房小室，幽轩短槛、穷极奢侈。《开河记》为炀帝将游幸江都，命麻叔谋等开运河，开河时往往遇见古人陵墓，奇事极多，记载详尽。

《李卫公别传》，无名氏撰

此篇系写卫国公李靖微时，遇龙母于山中，代其行雨事。

《虬髯客传》张说撰（唐代丛书）

此篇叙李靖以一布衣谒司空杨素，共谈国事。素姬红拂慧眼识李靖，因夜投靖寓，约同归太原，途中遇一异人即虬髯客，为之援手，赠金银财宝，嘱靖与红拂，好助李世民，共图大业。己则南行至扶余国，杀其主而自立。

《李林甫外传》无名氏撰（唐代丛书）

李林甫乃天宝时之宰相，为人险诈，时人谓之为“口蜜腹剑”。本篇乃叙李林甫遇一道士，告之说：“尔本有仙缘，若能为僧，可以白日升天，否则当有二十年宰相之份。”林甫称愿为宰相，道士因嘱林甫好积阴德而别。及林甫为宰相，顿忘道士之言，横行无忌。但佛仍护之，卒打退安禄山五百众铜头铁额之阴兵，云云。

《东城老父传》陈鸿撰（唐代丛书）

当玄宗时斗鸡之风盛行，贾昌（东城老父）少年时，以善斗鸡，邀玄宗宠爱，称“神鸡童”，时人为之歌曰：

“生几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十里外，差夫持道挽丧车。”

又李白之《古风》内有一首写贾昌之声势：

“路逢斗鸡者，冠盖何辉赫，鼻息干虹霓，行人皆怵惕。”

洪容斋曾批此篇曰：“读此传，玄宗全盛，俨然在目，至昌一段去国失笼，尤足寓凄感也。”

由此看来此传对于当时社会享乐的颓废，表现尽致了。

《高力士传》郭蔔撰（唐代丛书）

《梅妃传》同上

《长恨歌传》同上

《太真外传》同上

右四篇乃记玄宗皇帝宫闱之秘事，实好史料。高力士乃玄宗之忠仆，固正人君子，恪勤尽忠，玄宗盛时常侍左右，承贵妃之欢。天宝之乱，从玄宗至蜀，备尝艰辛。后玄宗还京师，贼臣李辅国擅权，陷之流巫州。后玄宗肃宗崩，力士哀痛病发，殁时七十九岁。

《梅妃传》，乃载玄宗之宠姬江采苹之事。开元中高力士使闽粤，见采苹之丽色，选充宫庭，极邀宠幸。时长安之大内、大明、兴庆之三宫，及东都之大内，上阳两宫，宫人不下四万，自得梅妃，帝视其余宫人如尘土。妃善属文，性淡泊，爱梅花，故赐号曰梅妃。后杨贵妃入，梅妃失宠，贵妃复深妒梅妃，欲立除之。一夜玄宗召梅妃叙旧欢，贵妃忽闯入，因拆散。梅妃悲身之不遇，以千金赠高力士，求司马相如，拟《长门赋》……，欲挽回天子之意。高力士畏贵妃之势力，不敢奉命。妃自作《东楼赋》。后玄宗思梅妃，赐珍珠一斛，妃献诗述志曰：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及安禄山之乱，贵妃缢死马嵬，梅妃死于乱兵之手。玄宗还幸之后，悬钱百万，搜求妃之所在，又命方士升天入地访妃消息，因宦者进画容，题诗其上曰：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后玄宗梦见梅妃，知葬于温泉汤池侧之梅树下，乃自制文诔之，以贵妃礼改葬。

《长恨歌传》，白乐天有《长恨歌》，名播遐迩，此传事实与此歌相同，分上下二卷，唐明皇与杨贵妃之爱情，为千古词坛之佳话，诗人词客多以之为吟诵材料，亦多取为剧本资料。元之白仁甫的《梧桐雨》杂剧，明之屠长卿的《彩毫记》，吴世美的《惊鸿记》，清之洪窻思的《长生殿传奇》，皆本于《长恨歌》，及《太真传》等。其中以《长生殿》为最详尽，《夜怨》，《絮阁》之两出，记杨妃、梅妃争宠事，全据于《梅妃传》。贵妃唱曲中有“北水仙子”曰：“问问问问华萼娇，怕怕怕怕不似楼东花更好，有有有有梅枝儿曾占先春，又又又又何用绿杨牵绕，请请请请真心向故交，免免免免人怨为妾情薄，拜拜拜拜辞了往日君恩天样高，把把把把深情密意从头缴，省省省省可自承旧赐福难消。”（絮阁）

读此曲，可以想见贵妃之娇嗔和骄妒状了。

第二项剑侠

唐中叶以后，藩镇跋扈，拥兵权，藐天子，殆有独立之势。各蕃死士，为暗杀之事，所谓剑侠者横行于当世。于是关于剑侠的小说，乃应运而兴，如下列：

《红线传》杨巨源撰（唐代丛书）

《剑侠传》薛调撰（同）

《刘无双传》段成式撰（同）

杨巨源为中唐有名的诗人，此篇是否渠所撰虽不可知，但文章为四六艳丽之调，与《会真记》同体，则敢必其为通达文人所撰。

红线是潞州节度使薛嵩家的青衣，善弹阮咸之乐，又通经史，为嵩司文书兼内记室。当是时，承安禄山之乱后，地方骚动，潞州与其邻魏博（直隶大名府）滑台（河南卫辉府）两镇，各不相下。朝廷患之，谕三镇互通婚姻，以弭兵祸。然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祸肺疾，遇热增剧，欲并潞州，窃为出师之备。红线知薛嵩忧虑颇深，因请为探虚实。乃入闱房，饰其行具再拜而行，倏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饮酒待之，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落，惊而起问，红线回矣。嵩喜问所事成败，红线俱道始末，并出金盒为据。盖红线能飞行术，一举七百里，直到魏博，且抵承嗣卧内，窃其枕旁金盒而归。于是嵩大喜，早草一纸书，遣使者走魏博，并将金盒还之。初承嗣早起失金盒大惧，后嵩使者来，承嗣更惊，因厚赠嵩礼物且议婚。从此两河地方乃得无事。后红线求去，嵩惜别止之。红线曰，‘自分前世系男子身，因犯罪罚生女身，为公家役使。今公之患既除，厚恩已报，当谋消除罪孽，以图男子本形。’嵩知不可留，张夜宴于中堂，以送其行，坐客冷朝阳请为诗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

红线拜泣，既醉离席，倏忽而去。

此段事实，极富趣味，其后明之梁伯龙作《红线记》，胡元瑞为之评曰：

“唐传奇小传，如柳毅，陶由见，红线，虬髯客诸篇，撰述浓至，有范晔、李延寿所不及。”

《剑侠传》，中乃载车中女子、僧侠、京西店老人等十一剑侠之事，其中最著名的是《聂隐娘》及《昆仑奴》二篇。

《刘无双传》。刘无双乃建中中朝臣刘震之女，幼许字与震之甥王仙客。会泾原之兵士反，长安城中大骚动，王仙客与刘震一家皆星散。后仙客出遇旧仆塞鸿，因探舅家之消息，知无双已被召入后宫，仙客哀痛欲绝。后得古押衙乃义侠士，为之设计，卒得团聚。此篇文章甚工，唯事实过不经，故胡元瑞评曰：

“王仙客亦唐人小说事，大奇而不情，盖润饰之过，或乌有亡是类不可知。”

第三项艳情

艳情一类，即写佳人才子风流韵事，实唐代小说之精粹。

《霍小玉传》，此传乃记中唐诗人李益之逸闻。霍小玉乃唐之宗室霍王之庶子。霍王殁后，以贱生母郑氏，不许入王府，乃分给资财使与王府绝缘。小玉长成为歌妓，住胜业坊。李十郎益为大历中及第进士，时年二十岁，佳词丽句当时无双。益亦自矜风流，思得佳偶，各处物色名妓，厚赂媒婆鲍十一娘，鲍乃往说郑氏。小玉亦夙闻李十郎才名，且慕之，常喜念李十郎“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之句，事故得谐。与十郎相见大喜，定情之夕，山誓海盟，结白头之约。如是同楼二年之后，李益更赴吏部之试及第，除郑县之主簿，因到任，别小玉时，小玉置辞曰：

“君之才华名声，人之求结婚者必众。且严亲在堂，室缺冢妇，此去必别配伉俪。妾今年十八岁，君二十二岁，距君之壮尚有八年，得于此时期中尽一生之欢爱，然后任君别配高门，妾当削发为尼，则心愿足矣。”李益闻言，且感且愧，因誓以生死不相渝。后太夫人为聘表妹卢氏，卢氏乃名门望族，益许之。小玉自别益后，思念极切，而音信久绝遂病。求签问卜，终不知益之消息。时玉家庭大衰，资财卖尽，终将其祖传紫金（玉）钗卖之。玉工见而惊曰：“此为霍玉小姐上发祝仪，何得卖出？”问得因缘，为之大悲，因代卖十二万钱。

后李益来长安，与卢氏结婚，秘不使小玉知。此消息传出，风流之士共感小玉之多情，而怒李益薄幸。三月某日，益与同辈五六人，至崇敬寺赏牡丹，时有黄衫豪士，进揖益曰：“久仰大名，今日得会，务祈枉顾。”乃一同策马赴胜业坊，益欲托事辞去，豪士不许，使奴仆数人挟之，赴小玉寓，报曰：“李十郎来。”初前夜小玉曾梦，有黄衫大夫抱益来，小玉往见鞋忽脱落。因自断所梦曰：“鞋者谐也，脱者解也，是盖夫妇再合即当永诀。”于是强起梳妆。下午益果来。小玉见益凝眸含怒责之，其原文曰：一“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酹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结罗弦管，从此永休。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号哭数声而绝。”

益厚葬之。益从此伤情感物，郁抑寡欢，三度娶妇，皆不能偕老。

《李娃传》白行简撰

白行简字知退，白乐天之季弟，善文尤精辞赋。

李娃为长安任侠之名妓。天宝中常州刺史荥阳公，知命之年，始得一子，甫弱冠，文采辞藻已为时辈所推伏，公十分钟爱，尝曰：“此吾家千里驹”。时上京应试，公为备二年分学费，生亦自负其才，视功名如探囊取物。至长安住布政里。一日游东市平康过鸣珂曲，经一室门，见一绝代女子凭扉而立，生魂飞天外，徘徊不能去，不觉马鞭坠地。侍者为取之，生时流盼李娃，娃亦回眸凝睇，意甚相慕。生归忽忽如有所失。友人讯之，知为名妓李娃。生因盛装往叩其门，侍儿启扉，见而惊曰：“前时遗策郎也。”娃闻而大悦，易服出迎，设盛馔，尽殷勤之意，遂告姥留生宿，因定情焉。

于是生屏迹不通亲知，日会娼优游，囊金空乏，乃卖骏乘及家僮。姥之意渐怠，娃之情弥笃。一日娃约生至竹林神者处求嗣，生不知是计，大喜，与娃同往，须再宿始归。途中至娃之姨氏处饮茶，休息。且使者乘马来，报姥急病，速娃即归。娃因先去，使生后归，及晚生至旧宅，门已扃闭，且加封焉。生大骇，因返诘姨氏，姨氏亦亡。乃流落道途，后为人佣为唱挽歌，为其父荥阳公所见，乃诱至曲江边。杖责欲死，裹以苇席，弃之江滨。歌肆长怜之，扪其心头，尚有微温，因负归救活，而杖疮溃烂，秽不可近。同辈患之，一夕弃之路侧，过往行人怜之，时投饮食。十旬杖而能起。但一身褴褛，持一破瓯，乞食于市，已成流亡矣。

一日大风雪，生饥饿难堪，冒雪出门乞食。雪中人家多闭门，唯路侧一家，半开左扉，乃娃之舍也。生连声诉饥冻，音响凄切。娃闻声细辨，知为生也，乃急走出，见生枯瘠疥厉，殆非人状，大为感动。娃进抱其头，放声长恸，息绝复苏。姥闻大骇，欲逐生出，娃敛容含泪曰：“郎之至此，皆我所致，始贪其金，金去又计去之，使被弄于父，欺天负人。且姆已六十岁，今以二十年养老费与姆，请从此别居。”娃以余金构一室，与生同栖，极谋复生健康。一年痊可，娃乃为生购书，温习举子业，生大发愤，二年业大就，三年登科甲，名声振礼闱。后又以第一种及第，官授成都府参军。将赴任时，娃请去，仍归养老，生必与娃同行，娃不可。生赴任至剑门，得会其父，相见恸哭，遂为父子如初，且备礼娶娃为妇。娃归治家有术，极受两亲眷爱，生累官显要，娃封禥国夫人。

《章台柳传》许尧佐撰（唐代丛书）

此篇为唐诗人韩罖的逸话。天宝中韩罖诗名甚高，然颇落魄。友人李生，家累千金，负气爱才，有宠姬柳氏，艳绝一时，喜诙谐，善歌咏，慕罖之才，窃属意焉。李生知之，遂以柳氏赠韩罖。明年擢上第。归家省亲，留柳氏于京。适逢安禄山之乱，京师大骚动。柳氏惧不免，毁姿寄居法灵寺。是时韩罖为淄青节度使侯希逸的书记。乱平后，遣使者访求柳氏，且为诗曰：——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柳氏见诗大悲，亦为诗答之曰：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时名将沙叱利，闻柳氏之色，劫归其第。后罖从侯希逸入朝，一日忽遇柳氏于途中，乘牛车，知已失身善将，大失望。会淄青诸将宴会请罖，罖席中帐然不乐。座中虞侯许俊素任侠，察罖不乐，因问所以，罖实告之。许虞侯曰：“此易事。”因请罖手书与柳氏者怀之，驰马至沙叱利宅，侯其外出，因直入报曰：“将军途中患急症，使迎夫人。”遂升堂，趁机出罖扎示柳氏，扶之乘马而去。及至，四座惊叹，柳氏与罖执手而泣。罖等惧沙叱利之不肯干休，因告侯希逸，希逸大惊，上书诉沙叱利之残暴。代宗见奏下诏将柳氏还罖，且赐许俊钱二百万。

《会真记》元稹撰（唐代丛书）

《会真记》一篇乃元微之所作，记崔莺莺与张君瑞西厢遇合事，北曲中之《西厢记》即用此事实，或曰所谓张君瑞者即微之自身，《会真记》乃其自传，莺莺为其中表。盖就诸家之考证，微之曾作姨母郑氏墓志，又白乐天也曾咏微之母郑夫人墓志等，于此可知微之与莺莺的关系了。微之的母亲为郑济之女，莺莺之父崔鹏亦娶郑济之女，崔元两人之母为姊妹，微之与莺莺自是中表兄妹。虽传奇中略有出入，安知非微之有意遮布？

《会真记》一篇是为后世戏曲之中心，如赵德麟的商调鼓子词，董解元的西厢扌刍弹词，王实甫、关汉卿的西厢杂剧等皆本《会真记》，由此可知《会真记》在中国文学史的功绩如何了。

《游仙窟》张文成撰

此篇记张文成奉使河源，迷入神仙窟，受十娘、五嫂两女仙之款待，文章皆骈四俪六，绚烂缛丽之致。

第四项神怪

神怪类为神仙、道释、怪谈等。关于小说者，亦《神异经》，《搜神记》等之流亚。不过唐人文笔清丽，事实极富趣味，因未可同日而语了。

《柳毅传》李朝威撰（唐代丛书）

此篇记柳毅遇龙女及洞庭君事，文法变化波澜曲折，盖老手笔。

《杜子春传》郑还古撰（唐代丛书）

《南柯记》李公佐撰（（同上）

《枕中记》李泌撰（同上）

杜子春为周隋间人，落魄，资产荡尽，亲故皆并，后遇一老人，先给以钱，后教解脱之术，事极奇幻。

《南柯记》为淳于棼，昼寝槐树下，梦至槐安国（槐安国即蚁的世界）。如读庄列寓言，极有趣。

《枕中记》为卢生于邯郸客舍，借仙翁之枕寝而梦，五十年之荣华享尽，梦觉时只黄梁一炊耳。

《非烟传》皇甫枚撰（唐人丛书）

步非烟为武公业之爱妾，与青年赵象通。事露，公业答之死。艳情幽怪兼而有之，事实有趣，文辞艳丽。

《离魂记》陈元皊撰（唐代丛书）

此篇叙倩娘与王宙契爱事。倩娘离魂五年，相伴王宙至蜀，生两子，后归省倩娘父母，方知倩娘同病五年，曩所见者倩娘之魂。元之郑德麟本此作《倩女离魂》杂剧。

《周秦行》牛僧孺撰（唐代丛书）

《睦仁蒨传》陈鸿撰（同）

《蒋子文传》罗邺撰（同）

《袁氏传》顾夐撰（同）

《猎狐记》孙恂撰（同）

《人虎传》李累亮撰（同）

《任氏传》沈既济撰（同）

右皆妖怪变化的故事，文章多四六。

唐代小说除上举外尚有《李泌传》、《同昌公主外传》、《冯燕传》、《谢小娥传》、《黑昆仑传》、《奇男子传》、《杜秋传》，《扬州梦记》，《牛应贞传》、《灵应传》等，皆见唐代丛书。

宋代小说

如上述小说起于汉代，经六朝及唐，渐渐发达。但皆不过词人文士的余业，文体多靡艳绮丽。至于宋朝，多以俗语为书，其论学记事者有语录，杂史琐闻有平话，即所谓弹词小说。——《永乐大典》有平话一门，所收至夥，皆优人以前代轶事敷衍而口说之。（见《四库全书提要》杂史类附注。）按《七修类稿》说：“小说起宋仁宗时，国家闲暇，日欲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故小说得胜头回之后，即云宋某年”云云，此即平话。

仁宗的时候，宋兴方百年，且太平久，一代的文化，得酝酿而成。平民文学亦于是时勃兴，所以宋朝可算是平民——白话——文学的一个重要时代。其章回的开头每用话说。耐得翁的《古杭梦游录》说：“说话有四家，一曰（者）小说，谓之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搏拳，提刀，赶棒，及发迹变态之事。说铁骑儿，谓士马金鼓之事。说经，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谓参禅。说史，谓说前代兴废战争之事。”宋代平话小说今惟传《宣和遗事》，黄荛圃刊入《士礼居丛书》中，为章回小说存于世最古的。又宋刘斧所著《青琐高议》，每条亦以七字标目，如“张乖崖明断分财，回处士磨镜题诗”之类，都与平话体例相近。

《宣和遗事》乃南宋无名氏作。内有徽钦蒙尘事。宋徽宗是淫逸骄奢之君，任用小人，无心政治，卒致父子被金人所囚，客死异域。叙事委曲尽致，摘录徽钦北狩，途坎困顿的一段如下：

“六月初一日，时甚暑，行沙碛中。每风起，尘埃如雾，面目皆昏。又乏水泉。监者二十余人为首者阿计替，稍怜二帝，乃谓曰：‘今大暑热，稍稍食饱，恐生它疾，此中无药。’至有水处，必令左右供进。又戒左右，勿得叱喝。日中极热时，亦得稍息于木阴之下。时帝年二十二岁，太上皇五十六岁，形容枯黑，不复有贵人形。若此行无阿计替护卫，六月甚暑中，一死无疑也。十二日，至安肃军城下。其城皆是土筑，不甚高。入门，守卫皆搜抢，以至郑后脐腹间，亦不免摸过，虽它人出入亦然。盖入城防内事故也。

“自此以后，日行五七十里，辛苦万状。二帝及后，足痛不能行，时有负而行者。渐入沙漠之地，风霜高下，冷气袭人，常如深冬。帝后衣袂单薄，病起骨立，不能饮食，有如鬼状。途中监者，作木格，付以茅草，肩舆而行，皆垂死而复苏。又行三四日，有骑兵约三四千，首领衣紫衣袍，讯问左右，皆不可记。帝卧草舆中，微开目视之，左队中有绿衣吏，若汉人，乃下马驻军，呼左右取水，吃干粮，次于皮箧中，取出于羊肉数块，赠帝。且言曰：‘臣本汉儿人也，臣父昔事陛下，为延安钤辖，周忠是也。元符中，因与西夏战，父子为西夏所获，由是皆在西夏。宣和中，西夏遣臣将兵，助契丹攻大金，为金人执缚，降之。臣今为灵州总管，顾陛下勿泄。’又言：‘四太子下江南，稍稍失利，全国中皆言，张浚、刘钅奇、韩世忠、刘光世、岳飞数人，皆名将，皆可中兴。臣本宋人，不忍陛下如此，故以少肉为献。’经行已久，是夕宿一林下。时月微明，有番首吹笛，其声呜咽特甚，太上口占一词曰：

“玉泉曾忆旧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忽听羌笛，吹彻梅花。”

太上谓帝曰：‘汝能赓乎？”帝乃继韵曰：

“宸传四百旧京华，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倾天拆（圯）地，忍听扌刍琶。如今塞外多离索，迤逦远胡沙。家邦万里，伶仃父子，向晓霜花。”

歌成，三人相执大哭。或日所行之地，皆草莽萧索，悲风四起，黄沙白雾，日出尚烟雾浮动，经五七里，无人迹。时但见牧羊儿往来，盖非正路，忽见城邑，虽在路之东西，不复入城。时方近夏，榆柳夹道，泽中有小萍，褐色不青翠，及如此有十余日，方至一小城，云是西凉州卫者。”

《宣和遗事》似梁唐晋汉周五代之军谈，是后来演义小说之元祖。元代的小说

元代为弹词小说及杂剧流行之时，盖元世祖忽必烈汗以蒙古人入主中原，并吞宋国，统一天下，醉心汉族文化，而趋向于娱乐方面，故欢迎杂剧、小说等，实际又可由此探中原的人情风俗。元代的小说最出名的，为《水浒传》，及《三国演义》，世称双璧，加以《西厢》、《琵琶》为元代四大奇书。至于小说上的四大奇书，是《水浒传》、《三国演义》，及明代的《西游记》、《金瓶梅》四种。

（1）《水浒传》的作者，据各家之说颇形纷纭，大约可分四种：

一、施耐庵；

二、罗贯中；

三、施、罗合作；

四、施作罗续。

金圣叹评曰：“一部书七十回，可谓大铺排，此一回可谓大结束，读之正如千里群龙，一齐入海，更无丝毫未了之憾，笑杀罗贯中，横添狗尾，徒见其丑也。”

施耐庵的名字不可考。罗贯中名本，字贯中（《七修类稿》），又《续文献通考》说罗贯字本中，究不知谁是。

据《庄岳委谈》说：“今世传街谈巷语，有所谓演义者，盖尤在传奇、杂剧下，然元人武林施某所编《水浒传》，特为盛行，世率以其凿空无据，要不尽原也。余偶阅一小说序，称施某尝入市肆，细阅故书于敝楮中，得宋张叔夜离贼招语一通，备悉其一百八人所由起，因润饰成此篇。其门人罗某，亦效之，为三国志，绝浅鄙可嗤也。——郎（瑛）谓此书及三国，并罗贯中撰，大谬，二书浅深工拙，若霄壤之悬，讵有出一手理，世传施号耐庵，名字竟不可考。”

世传施耐庵（作）《水浒传》之前，曾画三十六人的像，挂在壁上，天天凝神注视，故能描写入里，有天龙啸、地虎跃的气概。至于结构的雄大，文笔的刚健，可为中国小说的冠冕，也足以雄飞于世界文坛。金圣叹说：“水浒传可比庄子，离骚，史记，国策！”又“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天下之格物君子，无出施耐庵先生右者！”

《水浒传》的内容，看过的人很多，用不着细说，唯现世所流行的刊本有两种，一为百二十回本，一为七十回本，前七十回为天罡星三十六员，地煞星七十二员，合百零八人的豪杰，离散聚合的事迹，乃写豪壮痛快的方面；至于七十回以后，宋江等应招谕，改节仕朝廷，乃北伐契丹，南征方腊，立大功，而多数豪杰多丧于此役，其余的或出家或病死，或辞官爵，或逃海外，当年的豪杰，风流云散，宋江，卢俊义又皆毙命于谗人之手，是写末路的悲痛惨淡。金圣叹只取先半所谓七十回本者，以梁山泊英雄惊恶梦作结，神韵缥缈，寓无量数的感慨。

《水浒传》写智勇的两面，可供中国国民性及风俗的研究。其中《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一段，描写得十分活跃，真有笔下生风之概，这是写勇的方面的，至于《吴用智取生辰纲》一段是写智的。

《水浒传》的后编为雁宕山樵的《水浒后传》，雁宕山樵是陈忱，清朝人。

（2）《三国志演义》世传为罗贯中所作，是书是根据陈寿《三国志》而来，其中演述汉末的争乱，三分鼎立之势，董卓吕布二袁的忽起忽灭，曹操戡定群雄，奄有中原，孙权父兄占据江东，刘玄德的流寓飘泊，备尝艰辛，后三顾隆中，始得孔明，为之定计，天下因成鼎立的局面。此书为平话中极有趣的，《东坡志林》内有一条说：

“王彭尝云，途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

《三国演义》一书，势力颇大，金元曲目中，有《赤壁鏖兵》，《诸葛亮秋风五丈原》等，元曲选中，收有《隔江斗智》及《连环计》两种，在今日则有：《空城计》，《打鼓骂曹》，《辕门射戟》等剧，这都是取材于《三国演义》的。

据全书百二十回，以《宴桃园豪杰三结义》始，以《降孙皓三分归一统》终。

附录

《西厢》及《琵琶》皆元曲，《西厢》为王实甫撰，根据唐元微之的《会真记》而来。世传王实甫作《西厢记》，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构思极苦，思竭仆地遂死。其下皆关汉卿所续云。《琵琶记》为元南曲脚本，高则诚所撰。明代的小说

《明史·艺文志》录小说至一百二十七部，三千三百七卷，然皆琐谈杂记，而平话体未列入。其实明代最有名的小说，一为《西游记》，一为《金瓶梅》，今分述如下：

一、《西游记》，世传长春真人邱处机，应元太祖西域之召，其从行弟子李志常，掇其往还所历，撰为此记。元史的《释老传》说：“岁己卯，太祖自乃蛮命近臣，持诏求之。处机乃与弟子十有八人，同往见焉。明年宿留山北。又明年趣使再至，乃发抚州。经数十国，为地万有余里，盖喋血战场，避寇叛域，绝粮沙漠，自昆仑历四载，而始达雪山。当马行深雪中，马上举策试之，未及积雪之半。既见太祖大悦。”

然今世所传的《西游记》，另是一本，乃记唐释玄奘西域取经事。中经虎豹魔鬼种种险境，盖本于《后汉书·西域传》。所云毛奇龄据《辍耕录》以为邱处机所作实误。其实乃明代无名氏所撰，运绝大的幻想，演述佛旨的。《玄奘传》见《旧唐书》：“僧玄奘陈氏，洛州偃师人，大业末出家，博经涉论，尝谓翻译者多有讹谬，故就西域广求异本，以参验之。贞观初，随商人，往游西域；玄奘既辨博出群，所在必为讲释论难，蕃人远近咸尊服之。在西域十七年，经百余国，悉解其国之语，乃采其山川谣俗，土地所有，撰《西域记》十二卷。贞观十九年，归至京师，太宗见之，与之谈论，大悦，于是诏将梵文六百五十七部，于宏福寺翻译。”

又《庄岳委谈》说：“沙门玄奘，唐武德初，往西域取经，行至罽宾国，道险虎豹，不可过。奘不知为计，乃锁房门而坐。至夕开门，见一异僧，头面疮痍，身体脓血，床上独坐，莫知来由。奘乃体拜勤求，僧口授多心经一卷，令奘诵之，遂得山川常易，道路开辟，虎豹藏形，魔鬼潜迹。至佛国，取经六百余部而归。”

明之小说家即本以上数说为传奇，更取《神异经》，《十洲记》，《神仙谭》等为材料，逞绝大的想象，写种种妖魔的危害，得三徒弟的保护，设想荒诞谬悠。全篇一百回，始于“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终于“经回东土，五圣成真。”

《五杂俎》云：“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伏，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

要之此书全部用比喻，曲写人类的性情，去烦恼，求解脱，悟元道人评《西游》贯通三家之理，诚非虚语。想像的丰富，文笔的雄健，在文学史实占得一席。

二、《金瓶梅》此书被社会上一般人所唾弃，斥为古今第一淫书，今日书坊多不敢公然刊行。全篇百回，乃采取《水浒传》中，西门庆与潘金莲的一段艳话，敷衍而成。所描写的不外西门庆一家的妇女，酒色，饮食，言笑等事，描写市井小人的状态，维妙维肖。对于人情的微细机巧处更发泻无余。可以说是为世人说法，戒好色贪财的作品，不过在礼教束缚的中国社会上，此书到底难入君子之堂。此书与《西游记》的空想，恰成一反比例，乃中国最写实的小说，认识社会的半面。

作者为明大文豪王世贞。至于王世贞因何作此书，据说为极大的苦衷。当时明相严嵩及其子严世蕃，朋比为奸，暴虐无道，杀王世贞之父王抒及其家人，无法报仇，后知严世蕃淫昏且喜读淫书，读书时习惯必以手指蘸口水翻书页，王世贞乃苦心经营成此书，并于书隅中暗浸毒液，求其近侍献之，以谋毒杀世蕃。其苦心孤诣也就可悯了。后世的道学家，骂王世贞作《金瓶梅》，为名教中罪人，真不免拘迂呵！

《金瓶梅》的续篇是《玉娇梨》，说报应因果之理，又名《隔帘花影》。

明代小说除上举二种外，尚有许多种，唯不出名，今略举其目录：

一、《好逑传》；

二、《玉娇梨》；

三、《平山冷燕》；

四、《平妖传》；

五、《今古奇观》；

六、《龙图公案》；

七、《女仙外史》；

八、《两汉演义》；

九、《东周列国》。

清代小说

清朝为学问最盛的时代，不但诗家文豪辈出，又有极伟大的批评家，金圣叹、李笠翁等亦于此时出现。金圣叹初名采，字若采，后名人瑞字圣叹。评第五六才子书，吐万丈光芒。李笠翁名渔，号笠翁，除作曲之外，又精曲论。笠翁极推重元曲至比之于汉史、唐诗、宋文。其言曰：“历朝文字之盛，其名各有所归，汉史，唐诗，宋文，元曲，此世人口头语也。汉书，史记，千古不磨，尚矣。唐则诗人济济，宋有文士跄跄，宜其鼎足文坛，为三代后之三代也。元有天下，非特政刑礼乐，一无可家，即语言文字之末，图书翰墨之微，亦少概见。使非崇尚词曲，得《琵琶》、《西厢》，以及元人百种诸书，传于后代，则当日之元，亦与五代，金辽，同其泯灭，焉能附三朝骥尾，而挂文学士文人之齿颊哉？此帝王国事，以填词而得名者也。由是观之，填词非末技，乃与史传诗文，同源而异派者也。”

清代的戏曲有洪窻思的《长生殿》，孔云亭的《桃花扇》，可与《西厢》《琵琶》媲美。至于小说有《红楼梦》，足与《水浒》《西游》相颉颃。实际上《西游记》极幽玄奇怪之思，《水浒传》富豪大博宏之致，《红楼梦》饶华丽丰赡之趣，可配为天、地、人，三者在中国小说界上，诚足鼎争学霸。

《红楼梦》又名《石头记》，因开首详述女娲氏炼石补天，余一块弃于青埂峰下，日久通灵，自叹不能补天，日夜泣涕。后遇一僧一道，识为奇物，乃携之入隆盛昌明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安身乐业，……因名《石头记》。又以此书乃情僧所录，又名《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为《风月宝鉴》。后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经十载，增删五度，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陵十二金钗》。并题一绝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红楼梦》一书，其中人物，主要的公子贾宝玉，宝玉之爱人林黛玉，宝玉之正室薛宝钗，及贾家四艳，——元春，迎春，探春，惜春，王熙凤，李纨，秦可卿，史湘云，妙玉，巧姐，所谓十二金钗的正册，外加侍妾等为十二金钗的副册，及贾家的诸公子，外家的兄弟，值仆等，总计男子二百三十五人，女子二百十三人。错综配合，全篇分一百二十回，其计画之大，规模之宏，结构细密，用意周到，祸福相倚，吉凶互伏，虽千变万化，如线穿珠，如珠走盘，唯其中小节仍有疏漏处，如史湘云、妙玉何时进府，均未记清。

此书滔滔九十万言，为古今东西第一部情人小说的大著作，其描写的方面，异《水浒》的智勇，别于《金瓶梅》的淫险，乃写中国上流社会的方面，发挥两性爱恋，及悲欢离合，嬉笑怒骂的心理状态，并且极富个性色彩。

作此书的人，一般都认为是曹雪芹。雪芹乃曹寅之子。寅字子清，号楝亭，汉军旗人，康熙中江宁的织造，颇富资财，且为风雅人。雪芹传系雍正乾隆时代的举人，文采风流，撰《红楼梦》。《随园诗话》说：

“康熙间，曹楝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

《红楼梦》有两种本，一为一百二十回本，一为八十回本，八十回以后之四十回乃高鹗所续。鹗字兰墅，乾隆六十年之进士，《春在堂丛书·曲园杂纂·小浮梅闲话》说：“此书末卷自具作者姓名曰曹雪芹。袁子才《诗话》云：‘曹楝亭，康熙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极风月繁华之盛。’则曹雪芹固有可考矣。又《船山诗草》有《赠高兰墅鹗同年一首》云：‘艳情人自说红楼’，注云：‘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然则此书非出一手。按乡试增五言八韵诗’，始乾隆朝，而书中叙科场事，已有诗，则其为高君所补可证矣。”

至于《红楼梦》的背景，世人研究的很多，据《曲园杂纂》说：“《红楼梦》一书，脍炙人口，世传为明珠之子而作，明珠之子何人也，余曰明珠子名成德字容若。《通志堂经解》每一种有纳兰成德容若序。即其人也”云云。

又王梦阮，沈瓶庵共撰的《红楼梦索隐》说：“盖尝闻之京师故老云，是书全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作，兼中当时诸名王奇女也。”

又蔡孑民的《红楼梦索隐》说：“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

以上各说不同，要以蔡氏之说为近情理，寓证据。

《红楼梦》的续编为《红楼梦补》，《红楼后梦》，然皆狗尾续貂，无一足称。此外又有《红楼梦赋续梦》、《红楼梦诗》、《红楼梦词》、《红楼梦赞》、《红楼梦谱》、《红楼图咏》、《红楼梦散套》、《红楼梦奇》等。

清朝小说除《红楼梦》外尚有多种，今举其中比较出名的书目如下：

一、《笠翁十二楼》；

二、《儿女英雄传》；

三、《儒林外史》；

四、《品花宝鉴》；

五、《镜花缘》；

六、《花月痕》

李翁的《十二楼》：“合影，夺锦，三与，夏宜，归正，叶雅，拂云，十卺，鹤归，奉先，生我，闻过”是。

《儿女英雄传》为燕北闲人撰。《儒林外史》，吴敬梓撰，《儒林外史》在今日文坛上比较更有势力。

写到这里，中国小说史略就算完了，但不过是个大略，其中不详不尽的地方，自然多极，而且因时间匆促的关系，笔误处亦也很多，这是编者抱歉的地方，唯望阅者予以原谅！

（原连载于《晨报副刊·文学旬刊》1923年6月21日—9月11日）

云端一白鹤

（自序）

搜检书簏，发现旧作《云端白鹤》一首，以示辉群，遂被攫去，欲刊于《江声》，此本雕虫小技，况复欠工，何足为方家道，亦聊以示意云耳。

云端一白鹤，丰采多绰约。
我欲借銲缴，笑向云端搏。
弦响因风利，白鹤拍双翼。
回首若有言，不胜辛酸意：
孤零事遨游，四海觅同俦。
同俦不可得，曷以抒烦忧。
踯躅云端里，偃息安可求？
此意何凄凉，弛弦转県徨。
长吁语白鹤，但去勿复往。
世路苦崎岖，何处容楚狂！

（选自1932年9月18日《申江日报》文艺副刊《江声》）

祝《晨报》第三周的纪念

（一）

缥缈的云端里，
隐约着无数缟翼珠缨的使者；
她们奏着和平的雅乐，
唱着庆祝的歌儿，
向那文化的骄子，
微笑着轻轻地唱道：
“幸喜你已三周了！
尘世的万种罪恶，
光明的障碍全仗你打破，
打破了那黑暗的形形色色！”（二）
婉妙的歌声歇了！
诸使者渐渐地隐入云端里；
那四散的光采罩住他，
红光中现出文化的骄子；
轻轻地祷告诸神说：
“愿你时用甘露浸润我，
时用和风吹拂我，
从三周直至无数的三周，
永远健旺着把世界改革！”

（选自北京《晨报》1921年12月1日第九版）

秋别

泪泉原来不曾枯，
又共别绪织在千针万线里。
但赶不上作临别的赠品——
秋风阵阵价紧，
不嫌征裳太薄吗？

唉！慢说柳条儿枯黄，
纵隋堤青青，
谅来也难绾！
行也！行也！
回顾处：
烟树苍茫，
想到伊孤影独吊，
心头酸也不？

（选自1923年10月7日《晨报副刊》）

寂寞

我已旅行到天涯之孤岛了！
疲乏里似梦到春天的花园，
紫蝶儿恋着雪白的梨花，
吸尽了她的心液，
瓣儿便无力的飘零树下！
残忍的狸奴又爬上树颠，
不提防压损许多枝叶，
梨树终至憔悴而枯了！
我含泪走出花园，
不觉回到孤岛上，
这时夜月正指示我回人间的路，
我只觉得惨忄音可怕，
唉！我终老于寂寞之乡吧！

（选自1923年10月7日《晨报副刊》）

英雄泪

我県徨在古道荒郊，白杨上停宿着鹪鹩。这一片凄凉的晚照，这几声狂吼的虎豹，叹穷途英雄泪只暗抛。
我待刈尽蔓草，砍绝荆棘，斧儿未停，早又黄昏鸦噪。
可叹这锦绣河山今憔悴，百万生灵苦旱潦，便使精卫能衔石，怎填得无限恨，比天高！
英雄泪枉洒遍！壮士血而今都输与杜鹃鸟；
夜夜啼残枝，
为人间诉尽烦恼！

（选自《蔷薇周刊》第47期，1927年12月5日）

弱者之呼声

正是梦醒后，
一轮冷月透窗纱，
多少伤心事。
最难堪英雄恨，
泪洒杜鹃花！

念奇耻，
怒填膺，
最可恼狂奴肆无情，
打得那落红狼藉，
天地遍血腥！

愿同胞莫震惊，
弱者之呼声，
终深印于人心；
只要吾党齐戮力，
春风再来时，
依然河山如画屏！

（选自1928年5月18日《蔷薇周刊》）

新村底理想与人生底价值

自从达尔文氏Darwin底种源论出世以后，“优胜劣败”就成为天演的公例；“弱肉强食”成为必然的趋势；而因此调一倡，人类底互相竞争，也就日盛一日，似乎不如此，就难得到淘汰底效果；没有淘汰底效果，人种永没有改善底希望；这是达尔文氏进化论底中心点，也曾倾倒一时的学者。但从此以后，人生底价值，只是图物质的进步，把人看作一部大机器，天天在那里不息工作，以期达到进化的目的，也就是天天在那里拼命竞争，以期达到“优胜劣败”的境地！而人生的欲望，是无底止的，没有日子可以满足的。从野蛮的时代想到文明的时代，从文明的时代想到比较更文明的时代，世界不断地进化，人类欲望不断地增加，所以人生底价值，只不过是上场的傀儡，被动的机器罢了！那么，人生还有甚么兴趣！有一般“醉生梦死”的，就只管为欲望的奴隶，终日忙碌，心神何尝片刻宁静，镇日为色欲奔走，何曾了解人生底价值，又何尝知道甚么是人的生活！还有一般比较清醒的，就觉得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是苦痛的，但为这“优胜劣败”底天演公例所压迫，不能不在同类竞争底漩涡里讨生活！终至于受物质的驱使，而感精神的苦痛，至于无法可解，惟有自杀了事！

照这样看起来，人生底价值何在？不能尽力发展自己底欲望，而求得人生底乐趣，惟受环境底支配，而牺牲自己底天才，世界虽有一日千里的进步，也不过增人苦恼罢了！进步究竟有甚么价值！所以专务物质的进步，不顾人的生活，这种进步是没有价值，是增进人底苦恼，那么，这新村的理想实现了，岂不是可恢复人生底价值吗？

新村底理想，其最大宗旨，是由不是人的生活，用和平的手段，造成人的生活。人的生活分物质、精神两方面：物质方面，使人得着安全的生活；精神方面，能自由发展，免去人类同类中的竞争，大家互相为助，互相依赖，各人发展各人所有的能力，求一个安全的生活，修正“优胜劣败”、“弱肉强食”同类竞争的法则，巩固人类底团体，而与天然物或异类竞争。这个竞争，本是不得已的，因为你不胜他，他必胜你！你不驾御他，他必侵略你！是势不两立的，所以我们才要和他竞争。至于同为人类，本有互助的必要，哪容互相竞争，以至解体，而为天然界或异类所战胜！果如是，人徒有超物的才智，仍要受物质的支配，岂不失了人的价值吗？而新村底理想，正要挽此流弊，而倡互相和平的生活，使人人有生存的权利，无代价取得衣食住，且各尽对人类——社会——应尽劳动的义务。这在形体方面安全了，而精神方面，又可以自由发展，各按自己底才力发挥出来，谋共同的幸福，人人既不太劳，也不过逸，也不至于“醉生梦死”或自杀了！人生比较的有兴趣，方不至象一部大机器专供物质的驱策了！

由此看来，新村的理想实现，人生底价值方增，不然，这世界上除了惨杀相寻，就是侵夺互见，那有一刻安宁，一分乐趣！那么新村底理想与人生底价值，岂不是很有关系吗？至于这理想底实现，虽现在还差得很远，不过既有理想，终久总有实现的一天，我们努力前进，人的生活就可立操左券了。

郭君梦良行状

君讳弼藩，字梦良，福建闽侯县郭宅乡人。北京大学法科毕业，任国立政治大学总务长。君为人明敏沉默，幼从陈竹安先生启蒙，勤慎敦笃，极为陈先生所称许。

少长入福州第一中学肄业，每试辄冠其曹，而翁姑望其大成之心至切，恐学校之作业不足，于课余之暇，复为请师补授经史，君亦能善体亲心，日夜苦攻，朝夕侍师于古庙荒斋中，未尝言倦。至新年元日及家祭大典时。始一宁家，而君时年仅十五六耳。

君年十九，卒业于第一中学，即拟负芨京师。时先王姑年已七十晋九，抱孙之念颇殷，必欲使之完婚而行。君不敢违，因于次年六月间与林瑞英（贞）女士结婚。婚后甫一月，即束装北上，考入北京大学，时在民国六年。

君入学后，初以言语不通，颇苦艺之难进，然不期月，已能了解。且君于良师讲授之外，复日埋头图书馆，手披目览，未尝顷刻息，因大有所得，曾著《〈周易〉政窥》等论文，刊于《法政学报》，阅者称积学焉。

民国八年下季，因日人在福州枪杀学生案发生，旅京福建学生闻信愤极，组织福建学生联合会，以为雪耻计。每校例举代表二人，君为北京（大学）代表之一。时庐隐肄业于前国立女子师范大学，亦被推为代表，因得识君。且君时为《闽潮》编辑主任，庐隐则为编辑员，以此接谈之机会益多。书札往还，不觉竟成良友。不数月，福建学生联合会以内部风潮解散。吾辈少数同志组织SR会，盖寓改造社会之意也。第一次开成立会于万牲园之豳风堂，同志自述已往之生活及将来之志趣。于是庐隐乃得深悉君之家事，融洽益深矣。盖君不但学业精深，且品格清华，益使庐隐心折也。

民国十年暑假，君由京回闽，庐隐则宁家上海，因约同道而行。至沪后，郑君振铎及徐君六几，倡游西湖，遂同往焉。一夕，正星月皎洁，湖水澄澈，六几与振铎凭栏望月，庐隐与君同坐回廊上闲谈，时君忽询庐隐以毕业后之行踪，并曰：“吾二人之友谊，当抵于何时？”庐隐闻言，不禁怅触殊深，盖庐隐与君时已由友谊进而为恋爱矣，然君正直，不愿欺庐隐，亦不忍苦林女士，明告庐隐已娶，虽爱庐隐，而恐无以处庐隐，然又恐毕业后，劳燕分飞，不能赓续友谊，颇用怅怅。庐隐感而怜之，因许以精神之恋爱，为彼此之慰安。君喜而赞同，遂于是夕订约，永不相忘。暑假后，仍约同时北上。到京各入学校，每星期辄同游万牲园及西山等处。时君喜研究基尔特社会主义之学说，与徐君六几日夜研讨（著作颇多，散见于《京报·青年之友》、《晨报副刊》、《时事新报》之“社会主义研究”）。并以其意见要庐隐批评。于是函札每日不断。

民国十一年，庐隐毕业于国立女子师范大学。暑假后任教安徽。君以回闽路过上海，庐隐与之话别，君不禁泣泪而曰：“精神之恋爱，究竟难慰心灵深处之愿望。若长此为别，宁不将彼此憔悴而死耶？”庐隐无以慰之，亦只相对唏嘘耳。庐隐行后，君竟病矣。呜呼，春蚕自束，庐隐实有以致之，更使之忧愁以死，庐隐究竟胡忍！

十二年春，庐隐生母忽而见背，虽有兄嫂，不患无依，而庐隐精神上之慰藉益鲜矣。君不忍庐隐之悲苦，恒彻夜思维慰安之计，不免失眠，身体衰弱，潜于斯矣。友辈有知其事者，大不以为可，因劝君具体解决。筹思半载，始划一策，盖即以君与庐隐相爱之情形，诉之于翁姑，并恳其许吾辈结婚，卒蒙其赞同。然不可不商之林女士及外家也。此中大费周折，故君之不能成眠者月余。最后虽庆成功，以同室名义与庐隐结婚于上海远东饭店，但已心力交疲矣。且当此时，正张君劢先生与瞿君世英、胡君铁岩，约君创办自治学院。开办伊始，事颇繁巨。且君不善摄养，恒恃脑力之强，夜午始眠。至饮食精粗不择，病根潜伏于不知觉中，而形容日槁。庐隐殊引以为忧，为购鱼肝油及牛肉汁等，君又嫌其味异，屏而不食。庐隐不忍过拂其意，亦惟听之。呜呼，孰知竟因此而陨其生耶？

今春自治学院总务长陈伯庄先生辞职，君因继任。惟恐偾事，事无巨细，必亲自料理，竟至饮食无心，精神益疲。复以学校经费缺乏，筹划应付，苦乃无艺。君曾告庐隐曰：“学校之事，实不易办。若长此以往，必将不支。”庐隐亦然其言，惟责任所在，亦无可如何耳。

今年暑假，君回闽省亲，家人见其瘦骨支离，皆大恐慌，曾劝其珍摄。君亦自认非调养不可，并告庐隐为之将养。及至沪，见校务猬集，复不克稍休养。至阴历八月二十七日，忽感风寒，时正疟疾流行，以为亦必是疾为厉，延医诊治，亦云恐系疟疾，遂不以为意，惟服金鸡纳霜数粒，仍照常赴校办事。庐隐虽再三劝其请假一二日以资休养，君则曰：“事多未理，不能请假。”并云微有寒热，不足介意。庐隐无以强之，而心窃忧焉。乃一星期后，热度益高，庐隐五中如焚，不知为计。会金井羊先生颇知医理，见君精神疲絍，舌苔极厚，因惊曰：“此病势非轻，非请医调治不可。”庐隐因恳其代请中医诊治。医云：系伏暑晚发伤寒之症颇重，连服三帖，疾不见减。复改请西医诊治，亦云疾颇棘手。因劝迁医院为是。因于九月初十日迁入上海宝隆医院。经德医诊断，系肠热病，势极危殆。然庐隐尚不料其与性命有关也。且进院后四五日，热度已渐退，以为无碍矣。乃九月十六日晨，忽大便出血不止，经德医打针止血后，症渐有生机，以为大难已过矣。孰料不可测之人事，竟变生仓卒。十月初六晨，庐隐经按其脉，颇和缓，热度亦渐低，心为窃慰，以为更三四星期，当可出院矣。乃是午后一时，病忽大变，寒战不已，便溺竟污衾褥，肚腹鼓涨，急请德医视之，则曰肠断矣，呜呼！一声霹雳，庐隐心胆皆碎，知君之病不起矣。自顾身后，弱女未曾周岁，寡妇孤儿，将何以度此未了岁月。时庐隐忍痛询君，有无遗言。君方知其疾之危，因曰：“生死本不足计，唯父母养育之恩，未报涓滴，殊对不住耳。”次则嘱善视幼女，待其嫁，好事翁姑，以尽其未尽人子之职。整理其所译《世界复古》一书，以之付梓，汇其平日散见各报之论文，刊之成册。庐隐并询其惧死不。君则曰：“否。”又问其须待父母来否，则曰：“不必待，惟烦尔代吾赎不孝之罪耳。”呜呼，苍苍者天，曷其有亟！君之聪敏忠正，乃未到颜子之年，已短命而死，所谓天道者，可信耶！读君前致庐隐书有曰：“你说你自料不是长命之预兆，庐隐如果以天良犹未丧尽的人视我，当知道我听了是如何的难受！若果庐隐必死，我愿与庐隐一齐死去。有后悔者，不是脚色！”呜呼，孰知庐隐未死，而君已弃庐隐而去耶？当君弥留之际，庐隐曾告君愿与君同死，君则曰：“奈孺子何？”呜呼，庐隐之心碎矣！然而为君故，不能不强延残喘，任不仁之造物宰割耳。君灵未远，当知庐隐五中之辛酸滋味也。虽然，庐隐亦知死生命也，强之不祥。况君曾有宣传基尔特社会主义之志，及改良中国政治之雄心。今也不禄，能无遗憾乎？庐隐知君之心，岂忍不为一努力乎？纵不能为君抉其内心所蕴藏者，然不可不为君整理其已成文者，此庐隐亦不敢与君俱死者也。矧翁姑暮年，既遭君夭折之痛，庐隐何敢更贻其悲媳之惨。呜呼，当君症变之前一日，君尚询以何日可出院，并云：年假拟不回闽，盖恐荒弛校务。并呼庐隐将帐本至。庐隐劝君不可劳神。君尚曰：“今日已略好。”则君诚料此疾之不起也。而霎那之间，竟至肠断而死，呜呼，生死只一线之隔耳！庐隐今日虽不死，然而无时无刻不可死，则庐隐与君之别，乃暂别耳！况君曾许再结来世之缘，庐隐宁不能以此自遣，且以自慰耶！虽然，君与庐隐，皆愚迷不悟。今日茹此辛酸之果，尚不知悔，欲造来世之因。呜呼，实自为之，夫复何言！

君脑力之强，实所仅有。当君热度至摄氏四十一度时，尚能阅报，临命之数小时，犹能为幼女题名曰：“薇萱”，其用意之深，及神志之清楚，庐隐实不信其将死，终至不起，其隐耶！然三尺桐棺，固赫然在也。庐隐固亲见君仰卧其中也，然则，非梦矣！天乎痛哉！

郭黄庐隐泣述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3

雨巷

戴望舒作品精选

目录

御街行

夜坐

夕阳下

寒风中闻雀声

自家伤感

生涯

流浪人的夜歌

Fragments

凝泪出门

可知

静夜

山行

残花的泪

十四行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回了心儿吧

Spleen

残叶之歌

Mandoline

雨巷

断指

古神祠前

我底记忆

路上的小语

林下的小语

夜是

独自的时候

秋天

对于天的怀乡病

印象

到我这里来

祭日

烦忧

百合子

流水

我们的小母亲

八重子

梦都子

我的素描

单恋者

老之将至

秋天的梦

前夜

我的恋人

村姑

昨晚

野宴

三顶礼

二月

小病

款步（一）

款步（二）

过时

有赠

游子谣

秋蝇

夜行者

微辞

妾薄命

少年行

旅思

不寐

深闭的园子

灯

寻梦者

乐园鸟

见勿忘我花

微笑

霜花

古意答客问

灯

秋夜思

小曲

赠克木

眼

夜蛾

御街行

满帘红雨春将老，
说不尽，
阳春好。
问君何处是春归，
何处春归遍杳？
一庭绿意，
玉阶伫立，
似觉春还早。
天涯路断蘼芜草，留不住，春去了。雨丝风片尽连天，愁思撩来多少？残莺无奈，声声啼断，与我堪同调。

（载《波光》旬刊第二期，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夜坐

思吗？
思也无聊！
梦吗？
梦又魂消！
如此中秋月夜，
在我当作可怜宵。

独自对银灯，
悲思从衷起。
无奈若个人儿，
盈盈隔秋水。
亲爱的啊！
你也相忆否？

（载《新上海》第二年第三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一日）

夕阳下

晚云在暮天上散锦，
溪水在残日里流金；
我瘦长的影子飘在地上，
像山间古树底寂寞的幽灵。

远山啼哭得紫了，
哀悼着白日底长终；
落叶却飞舞欢迎
幽夜底衣角，那一片清风。

荒冢里流出幽古的芬芳，
在老树枝头把蝙蝠迷上，
它们缠绵琐细的私语，
在晚烟中低低地回荡。

幽夜偷偷从天末归来，
我独自还恋恋地徘徊；
在这寂寞的心间，我是
消隐了忧愁，消隐了欢快。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十一号，一九二八年十一月）

寒风中闻雀声

枯枝在寒风里悲叹，
死叶在大道上萎残；
雀儿在高唱薤露歌，
一半儿是自伤自感。

大道上寂寞凄清，
高楼上悄悄无声，
只那孤岑的雀儿
伴着孤岑的少年人。

寒风吹老了树叶，
又来吹老少年底华鬓，
更在他底愁怀里
将一丝的温馨吹尽。

唱啊，我同情的雀儿，
唱破我芬芳的梦境；
吹罢，你无情的风儿，
吹断了我飘摇的微命。

自家伤感

怀着热望来相见，
冀希从头细说，
偏你冷冷无言；
我只合踏着残叶远去了，
自家伤感。
希望今又成虚，
且消受终天长怨。
看风里的蜘蛛，
又可怜地飘断
这一缕零丝残绪。

一九二八年八月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

生涯

泪珠儿已抛残，
只剩了悲思。
无情的百合啊，
你明丽的花枝。
你太娟好，太轻盈，
使我难吻你娇唇。

人间伴我的是孤苦，
白昼给我的是寂寥；
只有那甜甜的梦儿，
慰我在深宵：
我希望长睡沉沉，
长在那梦里温存。

可是清晨我醒来
在枕边找到了悲哀：
欢乐只是一幻梦，
孤苦却待我生挨！
我暗把泪珠哽咽，
我又生活了一天。

泪珠儿已抛残，
悲思偏无尽，
啊，我生命底慰安！
我屏营待你垂悯：
在这世间寂寂，
朝朝只有呜咽。

流浪人的夜歌

残月是已死的美人，
在山头哭泣嘤嘤，
哭她细弱的魂灵。

怪枭在幽谷悲鸣，
饥狼在嘲笑声声
在那残碑断碣的荒坟。

此地是黑暗的占领，
恐怖在统治人群，
幽夜茫茫地不明。

来到此地泪盈盈，
我是颠连飘泊的孤身，
我要与残月同沉。

Fragments

不要说爱还是恨，
这问题我不要分明：
当我们提壶痛饮时，
可先问是酸酒是芳醇？

愿她温温的眼波
荡醒我心头的春草：
谁希望有花儿果儿？
但愿在春天里活几朝。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凝泪出门

昏昏的灯，
溟溟的雨，
沉沉的未晓天；
凄凉的情绪，
将我的愁怀占住。

凄绝的寂静中，
你还酣睡未醒；
我无奈踯躅徘徊，
独自凝泪出门：
啊，我已够伤心。

清冷的街灯，
照着车儿前进；
在我的胸怀里，
我是失去了欢欣，
愁苦已来临。

（载《璎珞》旬刊第一期，一九二六年三月）

可知

可知怎的旧时的欢乐
到回忆都变作悲哀，
在月暗灯昏时候
重重地兜上心来，
啊，我的欢爱！

为了如今惟有愁和苦，
朝朝的难遣难排，
恐惧以后无欢日，
愈觉得旧时难再，
啊，我的欢爱！

可是只要你能爱我深，
只要你深情不改，
这今日的悲哀，
会变作来朝的欢快，
啊，我的欢爱！

否则悲苦难排解，
幽暗重重向我来，
我将含怨沉沉睡，
睡在那碧草青苔，
啊，我的欢爱！

（载《璎珞》旬刊第三期，一九二六年四月）

静夜

像侵晓蔷薇底蓓蕾
含着晶耀的香露，
你盈盈地低泣，低着头，
你在我心头开了烦忧路。

你哭泣嘤嘤地不停，
我心头反复地不宁：
这烦忧是从何处生
使你坠泪，又使我伤心？

停了泪儿啊，请莫悲伤，
且把那原因细讲，
在这幽夜沉寂又微凉，
人静了，这正是时光。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山行

见了你朝霞的颜色，
便感到我落月的沉哀，
却似晓天的云片，
烦怨飘上我心来。

可是不听你啼鸟的娇音，
我就要像流水地呜咽，
却似凝露的山花，
我不禁地泪珠盈睫。

我们彳亍在微茫的山径，
让梦香吹上了征衣，
和那朝霞，和那啼鸟，
和你不尽的缠绵意。

残花的泪

寂寞的古园中，
明月照幽素，
一枝凄艳的残花
对着蝴蝶泣诉：

我的娇丽已残，
我的芳时已过，
今宵我流着香泪，
明朝会萎谢尘土。

我的旖艳与温馨，
我的生命与青春
都已为你所有，
都已为你消受尽！

你旧日的蜜意柔情，
如今已抛向何处？
看见我憔悴的颜色，
你啊，你默默无语！

你会把我孤凉地抛下，
独自蹁跹地飞去，
又飞到别枝春花上，
依依地将她恋住。

明朝晓日来时
小鸟将为我唱薤露歌；
你啊，你不会眷顾旧情
到此地来凭吊我！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十四行

微雨飘落在你披散的鬓边，
像小珠碎落在青色的海带草间
或是死鱼漂翻在浪波上，
闪出神秘又凄切的幽光，

诱着又带着我青色的灵魂
到爱和死的王国中睡眠，
那里有金色的空气和紫色的太阳，
那里可怜的生物将欢乐的眼泪流到胸膛；

就像一只黑色的衰老的瘦猫，
在幽光中我憔悴又伸着懒腰，
流出我一切虚伪和真诚的骄傲，

然后，又跟着它踉跄在轻雾朦胧，
像淡红的酒沫飘在琥珀盅，
我将有情的眼藏在幽暗的记忆中。

（载《莽原》第二卷第二十期，一九二七年十二月）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把你伤感的头儿垂倒，
静，听啊，远远地，在林里，
在死叶上的希望又醒了。

是一个昔日的希望，
它沉睡在林里已多年；
是一个缠绵烦琐的希望，
它早在遗忘里沉湮。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把你伤感的头儿垂倒，
这一个昔日的希望，
它已被你惊醒了。

这是缠绵烦琐的希望，
如今已被你惊起了，
它又要依依地前来
将你与我烦扰。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把你感伤的头儿垂倒，
静，听啊，远远地，从林里，
惊醒的昔日的希望来了。

（载《莽原》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七年十二月）

回了心儿吧

回了心儿吧，Ma chère ennemie，
我从今不更来无端地烦恼你。

你看我啊，你看我伤碎的心，
我惨白的脸，我哭红的眼睛！

回来啊，来一抚我伤痕
用盈盈的微笑或轻轻的一吻。

Aime un peu！我把无主的灵魂付你：
这是我无上的愿望和最大的冀希。

回了心儿吧，我这样向你泣诉，
Un peu d'amour，pour moi， c'est déjà trop！

（载《莽原》第二卷第二十期，一九二七年十二月）

Spleen

我如今已厌看蔷薇色，
一任她娇红披满枝。

心头的春花已不更开，
幽黑的烦忧已到我欢乐之梦中来。

我底唇已枯，我底眼已枯，
我呼吸着火焰，我听见幽灵低诉。

去吧，欺人的美梦，欺人的幻象，
天上的花枝，世人安能痴想！

我颓唐地在挨度这迟迟的朝夕，
我是个疲倦的人儿，我等待着安息。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残叶之歌

男子
你看，湿了雨珠的残叶
静静地停在枝头，
（湿了珠泪的微心轻轻地贴在你心头。）

它踌躇着怕那微风
吹它到缥缈的长空。女子
你看，那小鸟曾经恋过枝叶，
如今却要飘忽无迹。
（我底心儿和残叶一样，你啊，忍心人，你要去他方。）

它可怜地等待着微风，
要依风去追逐爱者底行踪。男子
那么，你是叶儿，我是那微风，
我曾爱你在枝上，也爱你在街中。女子
来吧，你把你微风吹起，
我将我残叶底生命还你。

Mandoline

从水上飘起的，春夜的Mandoline，
你咽怨的亡魂，孤冷又缠绵，
你在哭你的旧时情？

你徘徊到我的窗边，
寻不到昔日的芬芳，
你惆怅地哭泣到花间。

你凄婉地又重进我的纱窗，
还想寻些坠鬟的珠屑——
啊，你又失望地咽泪去他方。

你依依地又来到我耳边低泣，
啼着那颓唐哀怨之音；
然后，懒懒地，到梦水间消歇。

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近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她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断指

在一口老旧的，满积着灰尘的书橱中，
我保存着一个浸在酒精瓶中的断指；
每当无聊地去翻寻古籍的时候，
它就含愁地向我诉说一个使我悲哀的记忆。

它是被截下来的，从我一个已牺牲了的朋友底手上，
它是惨白的，枯瘦的，和我的友人一样，
时常萦系着我的，而且是很分明的，
是他将这断指交给我的时候的情景：

“为我保存着这可笑又可怜的恋爱的纪念吧，望舒，
在零落的生涯中，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的了。”
他的话是舒缓的，沉着的，像一个叹息，
而他的眼中似乎是含着泪水，虽然微笑是在脸上。

关于他的“可怜又可笑的爱情”我是一些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是在一个工人家庭里被捕去的，
随后是酷刑吧，随后是惨苦的牢狱吧，
随后是死刑吧，那等待着我们大家的死刑吧。
关于他“可笑又可怜的爱情”我是一些也不知道。
他从未对我谈起过，即使在喝醉了酒时；
但是我猜想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故事，他隐藏着，
他想使它跟着截断的手指一同被遗忘了。

这断指上还染着油墨底痕迹，
是赤色的，是可爱的，光辉的赤色的，
它很灿烂地在这截断的手指上，
正如他责备别人底懦怯的目光在我们底心头一样。
这断指常带了轻微又黏着的悲哀给我，
但是它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每当为了一件琐事而颓丧的时候，我会说：
“好，让我拿出那个玻璃瓶来吧。”

（载《无轨列车》第一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

古神祠前

古神祠前逝去的
暗暗的水上，
印着我多少的
思量底轻轻的脚迹，
比长脚的水蜘蛛，
更轻更快的脚迹。

从苍翠的槐树叶上，
它轻轻地跃到
饱和了古愁的钟声的水上，
它掠过涟漪，踏过荇藻，
跨着小小的，小小的
轻快的步子走。
然后，踌躇着，
生出了翼翅……

它飞上去了，
这小小的蜉蝣，
不，是蝴蝶，它翩翩飞舞，
在芦苇间，在红蓼花上；
它高升上去了，
化作一只云雀，
把清音撒到地上……
现在它是鹏鸟了。
在浮动的白云间，
在苍茫的青天上，
它展开翼翅慢慢地，
作九万里的翱翔，
前生和来世的逍遥游。

它盘旋着，孤独地，
在迢遥的云山上，
在人间世的边际，
长久地，固执到可怜。

终于，绝望地，
它疾飞回到我心头，
在那儿忧愁地蛰伏。

（载《大公报·文艺》第二九三期，一九三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我底记忆

我底记忆是忠实于我的，
忠实得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存在在燃着的烟卷上，
它存在在绘着百合花的笔杆上，
它存在在破旧的粉盒上，
它存在在颓垣的木莓上，
它存在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在压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灯上，在平静的水上，
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
它在到处生存着，像我在这世界一样。

它是胆小的，它怕着人们底喧嚣，
但在寂寥时，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
它底声音是低微的，
但是它底话是很长，很长，
很多，很琐碎，而且永远不肯休：
它的话是古旧的，老是讲着同样的故事，
它底音调是和谐的，老是唱着同样的曲子，
有时它还模仿着爱娇的少女底声音，
它底声音是没有气力的，
而且还夹着眼泪，夹着太息。

它底拜访是没有一定的，
在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
甚至当我已上床，朦胧地想睡了；
人们会说它没有礼貌，
但是我们是老朋友。

它是琐琐地永远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或是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是永远不讨厌它，
因为它是忠实于我的。

（载《未名》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二九年一月）

路上的小语

——给我吧，姑娘，那朵簪在你发上的
小小的青色的花，
它是会使我想起你底温柔来的。

——它是到处都可以找到的，
那边，你看，在树林下，在泉边，
而它又只会给你悲哀的记忆的。

——给我吧，姑娘，你底像花一样地燃着的，
像红宝石一般晶耀着的嘴唇，
它会给我蜜底味，酒的味。

——不，它只有青色的橄榄底味，
和未熟的苹果底味，
而且是不给说谎的孩子的。

——给我吧，姑娘，那在你衫子下的
你的火一样的，十八岁的心，
那里是盛着天青色的爱情的。

——它是我的，是不给任何人的，
除非别人愿意把他自己底真诚的
来作一个交换，永恒地。

（载《无轨列车》第一期，一九二八年九月）

林下的小语

走进幽暗的树林里
人们在心头感到了寒冷，
亲爱的，在心头你也感到寒冷吗？
当你拥在我怀里
而且把你的唇黏着我底的时候？

不要微笑，亲爱的，
啼泣一些是温柔的，
啼泣吧，亲爱的，啼泣在我底膝上，
在我底胸头，在我底颈边。
啼泣不是一个短促的欢乐。

“追随我到世界的尽头”，
你固执地这样说着吗？
你说得多傻！你去追随天风吧！
我呢，我是比天风更轻，更轻，
是你永远追随不到的。

哦，不要请求我的心了！
它是我的，是只属于我的。
什么是我们的恋爱的纪念吗？
拿去吧，亲爱的，拿去吧，
这沉哀，这绛色的沉哀。

夜是

夜是清爽而温暖；
飘过的风带着青春和爱底香味，
我的头是靠在你裸着的膝上，
你想笑，而我却哭了。

温柔的是缢死在你底发上，
它是那么长，那么细，那么香，
但是我是怕着，那飘过的风
要把我们底青春带去。

我们只是被年海底波涛
挟着漂去的可怜的épaves，
不要讲古旧的romance和理想的梦国了，
纵然你有柔情，我有眼泪。

我是怕着：那飘过的风
已把我们底青春和别人底一同带去了；
爱呵，你起来找一下吧，
它可曾把我们底爱情带去。

（载《无轨列车》第一期，一九二八年九月）

独自的时候

房里曾充满过清朗的笑声，
正如花园里充满过蔷薇；
人在满积着的梦的灰尘中抽烟，
沉想着消逝了的音乐。

在心头飘来飘去的是什么啊，
像白云一样地无定，像白云一样地沉郁？
而且要对它说话也是徒然的，
正如人徒然地向白云说话一样。

幽暗的房里耀着的只有光泽的木器，
独语着的烟斗也黯然缄默，
人在尘雾的空间描摩着惨白的裸体
和烧着人的火一样的眼睛。

为自己悲哀和为别人悲哀是一样的事，
虽然自己的梦是和别人的不同的，
但是我知道今天我是流过眼泪，
而从外边，寂静是悄悄地进来。

（载《未名》第一卷第八、九期，一九二八年十一月）

秋天

再过几日秋天是要来了，
默坐着，抽着陶器的烟斗；
我已隐隐地听见它的歌吹
从江水的船帆上。

它是在奏着管弦乐：
这个使我想起做过的好梦；
从前认它为好友是错了，
因为它带来了忧愁给我。

林间的猎角声是好听的，
在死叶上的漫步也是乐事，
但是，独身汉的心地我是很清楚的，
今天，我是没有闲雅的兴致。

我对它没有爱也没有恐惧，
我知道它所带来的东西的重量，
我是微笑着，安坐在我的窗前，
当浮云带着恐吓的口气来说：
秋天要来了，望舒先生！

（载《未名》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九年一月）

对于天的怀乡病

怀乡病，怀乡病，
这或许是一切有一张有些忧郁的脸，
一颗悲哀的心，
而且老是缄默着，
还抽着一支烟斗的
人们的生涯吧。

怀乡病，哦，我呵，
我也许是这类人之一，
我呢，我渴望着回返
到那个天，到那个如此青的天
在那里我可以生活又死灭，
像在母亲的怀里，
一个孩子笑着和哭着一样。

我呵，我真是一个怀乡病者，
是对于天的，对于那如此青的天的，
在那里我可以安安地睡着
没有半边头风，没有不眠之夜，
没有心的一切的烦恼，
这心，它，已不是属于我的，
而有人已把它抛弃了，
像人们抛弃了敝舄一样。

（载《无轨列车》第八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

印象

是飘落深谷去的
幽微的铃声吧，
是航到烟水去的
小小的渔船吧，
如果是青色的真珠；
它已堕到古井的暗水里。

林梢闪着的颓唐的残阳，
它轻轻地敛去了
跟着脸上浅浅的微笑。

从一个寂寞的地方起来的，
迢遥的，寂寞的呜咽，
又徐徐回到寂寞的地方，寂寞地。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号，一九三二年五月）

到我这里来

到我这里来，假如你还存在着，
全裸着，披散了你的发丝：
我将对你说那只有我们两人懂得的话。

我将对你说为什么蔷薇有金色的花瓣，
为什么你有温柔而馥郁的梦，
为什么锦葵会从我们的窗间探首进来。

人们不知道的一切我们都会深深了解，
除了我的手的颤动和你的心的奔跳；
不要怕我发着异样的光的眼睛，
向我来：你将在我的臂间找到舒适的卧榻。

可是，啊，你是不存在着了，
虽则你的记忆还使我温柔地颤动，
而我是徒然地等待着你，每一个傍晚，
在菩提树下，沉思地，抽着烟。

祭日

今天是亡魂的祭日，
我想起了我的死去了六年的友人。
或许他已老一点了，怅惜他爱娇的妻，
他哭泣着的女儿，他剪断了的青春。

他一定是瘦了，过着飘泊的生涯，在幽冥中，
但他的忠诚的目光是永远保留着的，
而我还听到他往昔的熟稳有劲的声音，
“快乐吗，老戴？”（快乐，唔，我现在已没有了。）

他不会忘记了我：这我是很知道的，
因为他还来找我，每月一二次，在我梦里，
他老是饶舌的，虽则他已归于永恒的沉寂，
而他带着忧郁的微笑的长谈使我悲哀。

我已不知道他的妻和女儿到哪里去了，
我不敢想起她们，我甚至不敢问他，在梦里，
当然她们不会过着幸福的生涯的，
像我一样，像我们大家一样。
快乐一点吧，因为今天是亡魂的祭日；
我已为你预备了在我算是丰盛了的晚餐，
你可以找到我园里的鲜果，
和那你所嗜好的陈威士忌酒。
我们的友谊是永远地柔和的，
而我将和你谈着幽冥中的快乐和悲哀。

（载《新文艺》第一卷第二号，一九二九年十月）

烦忧

说是寂寞的秋的悒郁，
说是辽远的海的怀念。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故，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故：
说是辽远的海的怀念，
说是寂寞的秋的悒郁。

（载《新文艺》第一卷第四号，一九二九年十二月）

百合子

百合子是怀乡病的可怜的患者，
因为她的家是在灿烂的樱花丛里的；
我们徒然有百尺的高楼和沉迷的香夜，
但温煦的阳光和朴素的木屋总常在她缅想中。

她度着寂寂的悠长的生涯，
她盈盈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远处；
人们说她冷漠的是错了，
因为她沉思的眼里是有着火焰。

她将使我为她而憔悴吗？
或许是的，但是谁能知道？
有时她向我微笑着，
而这忧郁的微笑使我也坠入怀乡病里。

她是冷漠的吗？不。
因为我们的眼睛是秘密地交谈着；
而她是醉一样地合上了她的眼睛的，
如果我轻轻地吻着她花一样的嘴唇。

（载《新文艺》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流水

在寂寞的黄昏里，
我听见流水嘹亮的言语：

“穿过暗黑的，暗黑的林，
流到那边去！
到升出赤色的太阳的海去！

“你，被践踏的草和被弃的花，
一同去，跟着我们的流一同去。

“冲过横在路头的顽强的石，
溅起来，溅起浪花来，
从它上面冲过去！

“泻过草地，泻过绿色的草地，
没有踌躇或是休止，
把握住你的意志。

“我们是各处的水流的集体，
从山间，从乡村，
从城市的沟渠……
我们是力的力。

“决了堤防，破了闸！
阻拦我们吗？
你会看见你的毁灭……”

在一个寂寂的黄昏里，
我看见一切的流水，
在同一个方向中，
奔流到太阳的家乡去。

（载《新文艺》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年三月）

我们的小母亲

机械将完全地改变了，在未来的日子——
不是那可怖的汗和血的榨床，
不是驱向贫和死的恶魔的大车。
它将成为可爱的，温柔的，
而且仁慈的，我们的小母亲，
一个爱着自己的多数的孩子的，
用有力的，热爱的手臂，
紧抱着我们，抚爱着我们的
我们这一类人的小母亲。

是啊，我们将没有了恐慌，没有了憎恨，
我们将热烈地爱它，用我们多数的心。
我们不会觉得它是一个静默的铁的神秘，
在我们，它是有一颗充着慈爱的血的心的，
一个人间的孩子们的母亲。

于是，我们将劳动着，相爱着，
在我们的小母亲的怀里，
在我们的小母亲的怀里，
我们将互相了解，
更深切地互相了解……
而我们将骄傲地自庆着，
是啊，骄傲地，有一个
完全为我们的幸福操作着
慈爱地抚育着我们的小母亲，
我们的有力的铁的小母亲！

（载《新文艺》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年三月）

八重子

八重子是永远地忧郁着的，
我怕她会郁瘦了她的青春。
是的，我为她的健康挂虑着，
尤其是为她的沉思的眸子。

发的香味是簪着辽远的恋情，
辽远到要使人流泪；
但是要使她欢喜，我只能微笑，
只能像幸福者一样地微笑。

因为我要使她忘记她的孤寂，
忘记萦系着她的渺茫的乡思，
我要使她忘记她在走着
无尽的，寂寞的凄凉的路。

而且在她的唇上，我要为她祝福，
为我的永远忧郁着的八重子，
我愿她永远有着意中人的脸，
春花的脸，和初恋的心。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一卷第六号，一九三○年九月）

梦都子

致霞村

她有太多的蜜饯的心——
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唇上；
然后跟着口红，跟着指爪，
印在老绅士的颊上，
刻在醉少年的肩上。

我们是她年轻的爸爸，诚然
但也害怕我们的女儿到怀里来撒娇，
因为在蜜饯的心以外，
她还有蜜饯的乳房，
而在撒娇之后，她还会放肆。

你的衬衣上已有了贯矢的心，
而我的指上又有了纸捻的约指，
如果我爱惜我的秀发，
那么你又该受那心愿的忤逆。

我的素描

辽远的国土的怀念者，
我，我是寂寞的生物。

假若把我自己描画出来，
那是一幅单纯的静物写生。

我是青春和衰老的集合体，
我有健康的身体和病的心。

在朋友间我有爽直的声名，
在恋爱上我是一个低能儿。

因为当一个少女开始爱我的时候，
我先就要栗然地惶恐。

我怕着温存的眼睛，
像怕初春青空的朝阳。

我是高大的，我有光辉的眼；
我用爽朗的声音恣意谈笑。

但在悒郁的时候，我是沉默的，
悒郁着，用我二十四岁的整个的心。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一卷第六号，一九三○年九月）

单恋者

我觉得我是在单恋着，
但是我不知道是恋着谁：
是一个在迷茫的烟水中的国土吗，
是一枝在静默中零落的花吗，
是一位我记不起的陌路丽人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的胸膨胀着，
而我的心悸动着，像在初恋中。

在烦倦的时候，
我常是暗黑的街头的踯躅者，
我走遍了嚣嚷的酒场，
我不想回去，好像在寻找什么。
飘来一丝媚眼或是塞满一耳腻语，
那是常有的事。
但是我会低声说：
“不是你！”然后踉跄地又走向他处。
人们称我为“夜行人”，
尽便吧，这在我是一样的；
真的，我是一个寂寞的夜行人，
而且又是一个可怜的单恋者。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二号，一九三一年二月）

老之将至

我怕自己将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随着那迟迟寂寂的时间，
而那每一个迟迟寂寂的时间，
是将重重地载着无量的怅惜的。

而在我坚而冷的圈椅中，在日暮，
我将看见，在我昏花的眼前
飘过那些模糊的暗淡的影子：
一片娇柔的微笑，一只纤纤的手，
几双燃着火焰的眼睛，
或是几点耀着珠光的眼泪。

是的，我将记不清楚了：
在我耳边低声软语着
“在最适当的地方放你的嘴唇”的，
是那樱花一般的樱子吗？
那是茹丽萏吗，飘着懒倦的眼
望着她已卸了的锦缎的鞋子？……
这些，我将都记不清楚了，
因为我老了。
我说，我是担忧着怕老去，
怕这些记忆凋残了，
一片一片地，像花一样，
只留着垂枯的枝条，孤独地。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一年一月）

秋天的梦

迢遥的牧女的羊铃，
摇落了轻的树叶。

秋天的梦是轻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恋。

于是我的梦是静静地来了，
但却载着沉重的昔日。

唔，现在，我是有一些寒冷，
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一年一月）

前夜

——一夜的纪念，呈呐鸥兄在比志步尔启碇的前夜，
托密的衣袖变作了手帕，
她把眼泪和着唇脂拭在上面，
要为他壮行色，更加一点粉香。

明天会有太淡的烟和太淡的酒，
和磨不损的太坚固的时间，
而现在，她知道应该有怎样的忍耐：
托密已经醉了，而且疲倦得可怜。

这个的橙花香味的南方的少年，
他不知道明天只能看见天和海——
或许在“家，甜蜜的家”里他会康健些，
但是他的温柔的亲戚却要更瘦，更瘦。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五月号

我的恋人

我将对你说我的恋人，
我的恋人是一个羞涩的人，
她是羞涩的，有着桃色的脸，
桃色的嘴唇，和一颗天青色的心。

她有黑色的大眼睛，
那不敢凝看我的黑色的大眼睛——
不是不敢，那是因为她是羞涩的；
而当我依在她胸头的时候，
你可以说她的眼睛是变换了颜色，
天青的颜色，她的心的颜色。

她有纤纤的手，
它会在我烦忧的时候安抚我，
她有清朗而爱娇的声音，
那是只向我说着温柔的，
温柔到销熔了我的心的话的。
她是一个静娴的少女，
她知道如何爱一个爱她的人，
但是我永远不能对你说她的名字，
因为她是一个羞涩的恋人。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村姑

村里的姑娘静静地走着，
提着她的蚀着青苔的水桶；
溅出来的冷水滴在她的跣足上，
而她的心是在泉边的柳树下。

这姑娘会静静地走到她的旧屋去，
那在一棵百年的冬青树荫下的旧屋，
而当她想到在泉边吻她的少年，
她会微笑着，抿起了她的嘴唇。

她将走到那古旧的木屋边，
她将在那里惊散了一群在啄食的瓦雀，
她将静静地走到厨房里，
又静静地把水桶放在干刍边。

她将帮助她的母亲造饭，
而从田间回来的父亲将坐在门槛上抽烟，
她将给猪圈里的猪喂食，
又将可爱的鸡赶进它们的窠里去。
在暮色中吃晚饭的时候，
她的父亲会谈着今年的收成，
他或许会说到他的女儿的婚嫁，
而她便将羞怯地低下头去。

她的母亲或许会说她的懒惰，
（她打水的迟延便是一个好例子，）
但是她不会听到这些话，
因为她在想着那有点鲁莽的少年。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昨晚

我知道昨晚在我们出门的时候，
我们的房里一定有一次热闹的宴会，
那些常被我的宾客们当作没有灵魂的东西，
不用说，都是这宴会的佳客：
这事情我也能容易地觉出，
否则这房里决不会零乱，
不会这样氤氲着烟酒的气味。
它们现在是已经安分守己了，
但是扶着残醉的洋娃娃却眨着眼睛，
我知道她还会撒痴撒娇：
她的头发是那样地蓬乱，而舞衣又那样地皱，
一定的，昨晚她已被亲过了嘴。
那年老的时钟显然已喝得太多了，
他还渴睡着，而把他的职司忘记；
拖鞋已换了方向，易了地位，
他不安静地躺在床前，而横出榻下。
粉盒和香水瓶自然是最漂亮的娇客，
因为她们是从巴黎来的，
而且准跳过那时行的“黑底舞”；
还有那个龙钟的瓷佛，他的年岁比我们还大，
他听过我祖母的声音，又受过我父亲的爱抚，
他是慈爱的长者，他必然居过首席。
（他有着一颗什么心会和那些后生小子和谐？）
比较安静的恐怕只有那桌上的烟灰盂，
他是昨天刚在大路上来的，他是生客。

还有许许多多的有伟大的灵魂的小东西，
它们现在都已敛迹，而且又装得那样规矩，
它们现在是那样安静，但或许昨晚最会胡闹。
对于这些事物的放肆我倒并不嗔怪，
我不会发脾气，因为像我们一样，
它们在有一些的时候也应得狂欢痛快。
但是我不懂得它们为什么会胆小害怕我们，
我们不是严厉的主人，我们愿意它们同来！
这些我们已有过了许多证明，
如果去问我的荷兰烟斗，它便会讲给你听。

（载《北斗》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一年十月）

野宴

对岸青叶荫下的野餐，
只有百里香和野菊作伴；
河水已洗涤了碍人的礼仪，
白云遂成为飘动的天幕。

那里有木叶一般绿的薄荷酒，
和你所爱的芬芳的腊味，
但是这里有更可口的芦笋
和更新鲜的乳酪。

我的爱软的草的小姐，
你是知味的美食家：
先尝这开胃的饮料，
然后再试那丰盛的名菜。

（载《北斗》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一年十月）

三顶礼

引起寂寂的旅愁的，
翻着软浪的暗暗的海，
我的恋人的发，
受我怀念的顶礼。

恋之色的夜合花，
佻亻达的夜合花，
我的恋人的眼，
受我沉醉的顶礼。

给我苦痛的螫的，
苦痛的但是欢乐的螫的，
你小小的红翅的蜜蜂，
我的恋人的唇，
受我怨恨的顶礼。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二月

春天已在野菊的头上逡巡着了，
春天已在斑鸠的羽上逡巡着了，
春天已在青溪的藻上逡巡着了，
绿荫的林遂成为恋的众香国。

于是原野将听倦了谎话的交换，
而不载重的无邪的小草
将醉着温软的皓体的甜香；

于是，在暮色冥冥里，
我将听了最后一个游女的惋叹，
拈着一枝蒲公英缓缓地归去。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小病

从竹帘里漏进来的泥土的香，
在浅春的风里它几乎凝住了；
小病的人嘴里感到了莴苣的脆嫩，
于是遂有了家乡小园的神往。

小园里阳光是常在芸苔的花上吧，
细风是常在细腰蜂的翅上吧，
病人吃的莱菔的叶子许被虫蛀了，
而雨后的韭菜却许已有甜味的嫩芽了。

现在，我是害怕那使我脱发的饕餮了，
就是那滑腻的海鳗般美味的小食也得斋戒，
因为小病的身子在浅春的风里是软弱的，
况且我又神往于家园阳光下的莴苣。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款步（一）

这里是爱我们的苍翠的松树，
它曾经遮过你的羞涩和我的胆怯，
我们的这个同谋者是有一个好记性的，
现在，它还向我们说着旧话，但并不揶揄。

还有那多嘴的深草间的小溪，
我不知道它今天为什么缄默：
我不看见它，或许它已换一条路走了，
饶舌着，施施然绕着小村而去了。

这边是来做夏天的客人的闲花野草，
它们是穿着新装，像在婚筵里，
而且在微风里对我们作有礼貌的礼敬，
好像我们就是新婚夫妇。

我的小恋人，今天我不对你说草木的恋爱，
却让我们的眼睛静静地说我们自己的，
而且我要用我的舌头封住你的小嘴唇了，
如果你再说：我已闻到你的愿望的气味。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款步（二）

答应我绕过这些木栅，
去坐在江边的游椅上。
啮着沙岸的永远的波浪，
总会从你投出着的素足
撼动你抿紧的嘴唇的。
而这里，鲜红并寂静得
与你的嘴唇一样的枫林间，
虽然残秋的风还未来到，
但我已经从你的缄默里，
觉出了它的寒冷。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五月号）

过时

说我是一个在怅惜着，
怅惜着好往日的少年吧，
我唱着我的崭新的小曲，
而你却揶揄：多么“过时”！

是呀，过时了，我的“单恋女”
都已经变作妇人或是母亲，
而我，我还可怜地年轻——
年轻？不吧，有点靠不住。

是呀，年轻是有点靠不住，
说我是有一点老了吧！
你只看我拿手杖的姿态
它会告诉你一切，而我的眼睛亦然。

老实说，我是一个年轻的老人了：
对于秋草秋风是太年轻了，
而对于春月春花却又太老。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五月号）

有赠

谁曾为我束起许多花枝
灿烂过又憔悴了的花枝
谁曾为我穿起许多泪珠
又倾落到梦里去的泪珠？

我认识你充满了怨恨的眼睛，
我知道你愿意缄在幽暗中的话语，
你引我到了一个梦中，
我却又在另一个梦中忘了你。

我的梦和我的遗忘中的人，
哦，受过我暗自祝福的人，
终日有意地灌溉着蔷薇，
我却无心地让寂寞的兰花愁谢。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五月号）

游子谣

海上微风起来的时候，
暗水上开遍青色的蔷薇。
——游子的家园呢？

篱门是蜘蛛的家，
土墙是薜荔的家，
枝繁叶茂的果树是鸟雀的家。

游子却连乡愁也没有，
他沉浮在鲸鱼海蟒间：
让家园寂寞的花自开自落吧。

因为海上有青色的蔷薇，
游子要萦系他冷落的家园吗？
还有比蔷薇更清丽的旅伴呢。

清丽的小旅伴是更甜蜜的家园，
游子的乡愁在那里徘徊踯躅。
唔，永远沉浮在鲸鱼海蟒间吧。

（载《现代》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二年七月号）

秋蝇

木叶的红色，
木叶的黄色，
木叶的土灰色：
窗外的下午！

用一双无数的眼睛，
衰弱的苍蝇望得昏眩。
这样窒息的下午啊！
它无奈地搔着头搔着肚子。

木叶，木叶，木叶，
无边木叶萧萧下。

玻璃窗是寒冷的冰片了，
太阳只有苍茫的色泽。
巡回地散一次步吧！
它觉得它的脚软。

红色，黄色，土灰色，
昏眩的万花筒的图案啊！

迢遥的声音，古旧的，
大伽蓝的钟磬？天末的风？
苍蝇有点僵木，
这样沉重的翼翅啊！

飘下地，飘上天的木叶旋转着，
红色，黄色，土灰色的错杂的回轮。

无数的眼睛渐渐模糊，昏黑，
什么东西压到轻绡的翅上，
身子像木叶一般地轻，
载在巨鸟的翎翮上吗？

（载《现代》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二年七月号）

夜行者

这里他来了：夜行者！
冷清清的街上有沉着的跫音，
从黑茫茫的雾，
到黑茫茫的雾。

夜的最熟稔的朋友，
他知道它的一切琐碎，
那么熟稔，在它的熏陶中
他染了它一切最古怪的脾气。

夜行者是最古怪的人。
你看他走在黑夜里：
戴着黑色的毡帽，
迈着夜一样静的步子。

（载《现代》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二年七月号）

微辞

园子里蝶褪了粉蜂褪了黄，
则木叶下的安息是允许的吧，
然而好弄玩的女孩子是不肯休止的，
“你瞧我的眼睛，”她说，“它们恨你！”

女孩子有恨人的眼睛，我知道，
她还有不洁的指爪，
但是一点恬静和一点懒是需要的，
只瞧那新叶下静静的蜂蝶。

魔道者使用曼陀罗根或是枸杞，
而人却像花一般地顺从时序，
夜来香娇妍地开了一个整夜，
朝来送入温室一时能重鲜吗？

园子都已恬静，
蜂蝶睡在新叶下，
迟迟的永昼中，
无厌的女孩子也该休止。

（载《现代》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二年七月号）

妾薄命

一枝，两枝，三枝，
床巾上的图案花
为什么不结果子啊！
过去了：春天，夏天，秋天。

明天梦已凝成了冰柱；
还会有温煦的太阳吗？
纵然有温煦的太阳，跟着檐溜，
去寻坠梦的玎王冬吧！

（载《现代》第一卷第六期，一九三二年十月号）

少年行

是簪花的老人呢，
灰暗的篱笆披着茑萝；

旧曲在颤动的枝叶间死了，
新蜕的蝉用单调的生命赓续。

结客寻欢都成了后悔，
还要学少年的行蹊吗？

平静的天，平静的阳光下，
烂熟的果子平静地落下来了。

（载《现代》第一卷第六期，一九三二年十月号）

旅思

故乡芦花开的时候，
旅人的鞋跟染着征泥，
黏住了鞋跟，黏住了心的征泥，
几时经可爱的手拂拭？

栈石星饭的岁月，
骤山骤水的行程：
只有寂静中的促织声，
给旅人尝一点家乡的风味。

不寐

在沉静的音波中，
每个爱娇的影子
在眩晕的脑里
作瞬间的散步；

只有短促的瞬间，
然后列成桃色的队伍，
月移花影地淡然消溶：
飞机上的阅兵式。

掌心抵着炎热的前额，
腕上有急促的温息；
是那一宵的觉醒啊？
这种透过皮肤的温息。

让沉静底最高的音波，
来震破脆弱的耳膜吧。
窒息的白色帐子，墙……
什么地方去喘一口气呢？

（载《文艺月刊》第四卷第二号，一九三三年八月）

深闭的园子

五月的园子，
已花繁叶满了，
浓荫里却静无鸟喧。

小径已铺满苔藓，
而篱门的锁也锈了——
主人却在迢遥的太阳下。

在迢遥的太阳下，
也有璀璨的园林吗？

陌生人在篱边探首，
空想着天外的主人。

（载《现代》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号）

灯

士为知己者用，
故承恩的灯
遂做了恋的同谋人：
作憧憬之雾的
青色的灯，
作色情之屏的
桃色的灯。

因为我们知道爱灯，
如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为供它的法眼的鉴赏
我们展开秘藏的风俗画：
灯却不笑人的疯魔。

在灯的友爱的光里，
人走进了美容院；
千手千眼的技师，
替人匀着最宜雅的脂粉，
于是我们便目不暇给。

太阳只发着学究的教训，
而灯光却作着亲切的密语，
至于交头接耳的暗黑，
就是饕餮者的施主了。

（载《现代》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号）

寻梦者

梦会开出花来的，
梦会开出娇妍的花来的：
去求无价的珍宝吧。

在青色的大海里，
在青色的大海的底里，
深藏着金色的贝一枚。

你去攀九年的冰山吧，
你去航九年的旱海吧，
然后你逢到那金色的贝。

它有天上的云雨声，
它有海上的风涛声。
它会使你的心沉醉。

把它在海水里养九年，
把它在天水里养九年，
然后，它在一个暗夜里开绽了。

当你鬓发斑斑了的时候，
当你眼睛朦胧了的时候，
金色的贝吐出桃色的珠。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怀里，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枕边，
于是一个梦静静地升上来了。

你的梦开出花来了，
你的梦开出娇妍的花来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时候。

（载《现代》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号）

乐园鸟

飞着，飞着，春，夏，秋，冬，
昼，夜，没有休止，
华羽的乐园鸟，
这是幸福的云游呢，
还是永恒的苦役？

渴的时候也饮露，
饥的时候也饮露，
华羽的乐园鸟，
这是神仙的佳肴呢，
还是为了对于天的乡思？

是从乐园里来的呢，
还是到乐园里去的？
华羽的乐园鸟，
在茫茫的青空中，
也觉得你的路途寂寞吗？

假使你是从乐园里来的，
可以对我们说吗，
华羽的乐园鸟，
自从亚当、夏娃被逐后，
那天上的花园已荒芜到怎样了？

（载《现代》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号）

见勿忘我花

为你开的
为我开的勿忘我花，
为了你的怀念，
为了我的怀念，
它在陌生的太阳下，
陌生的树林间，
谦卑地，悒郁地开着。

在僻静的一隅，
它为你向我说话，
它为我向你说话；
它重数我们用凝望
远方潮润的眼睛，
在沉默中所说的话，
而它的语言又是
像我们的眼一样沉默。

开着吧，永远开着吧，
挂虑我们的小小的青色的花。

微笑

轻岚从远山飘开，
水蜘蛛在静水上徘徊；
说吧：无限意，无限意。

有人微笑，
一颗心开出花来，
有人微笑，
许多脸儿忧郁起来。

做定情之花带的点缀吧，
做迢遥之旅愁的凭借吧。

霜花

九月的霜花，
十月的霜花，
雾的娇女，
开到我鬓边来。

装点着秋叶，
你装点了单调的死。
雾的娇女，
来替我簪你素艳的花。

你还有珍珠的眼泪吗？
太阳已不复重燃死灰了。
我静观我鬓丝的零落，
于是我迎来你所装点的秋。

（载《现代诗风》（第一册），一九三五年十月）

古意答客问

孤心逐浮云之炫烨的卷舒，
惯看青空的眼喜侵阈的青芜。
你问我的欢乐何在？
——窗头明月枕边书。

侵晨看岚踯躅于山巅，
入夜听风琐语于花间。
你问我的灵魂安息于何处？
——看那袅绕地、袅绕地升上去的炊烟。

渴饮露，饥餐英；
鹿守我的梦，鸟祝我的醒。
你问我可有人间世的挂虑？
——听那消沉下去的百代之过客的跫音。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五日

（载《现代诗风》（第一册），一九三五年十月）

灯

灯守着我，劬劳地，
凝看我眸子中
有穿着古旧的节日衣衫的
欢乐儿童，
忧伤稚子，
像木马栏似地
转着，转着，永恒地……

而火焰的春阳下的树木般的
小小的爆烈声，
摇着我，摇着我，
柔和地。

美丽的节日萎谢了，
木马栏独自转着转着……
灯徒然怀着母亲的劬劳，
孩子们的彩衣已褪了颜色。

已矣哉！
采撷黑色大眼睛的凝视
去织最绮丽的梦网！
手指所触的地方：
火凝作冰焰，
花幻为枯枝。
灯守着我。让它守着我！

曦阳普照，蜥蜴不复浴其光，
帝王长卧，鱼烛永恒地高烧
在他森森的陵寝。

这里，一滴一滴地，
寂静坠落，坠落，坠落。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载《现代诗风》（第一册），一九三五年十月）

秋夜思

谁家动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听鲛人的召唤，
听木叶的呼吸！
风从每一条脉络进来，
窃听心的枯裂之音。

诗人云：心即是琴。
谁听过那古旧的阳春白雪？
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将它悬在树梢，
为天籁之凭托——
但曾一度谛听的飘逝之音。

而断裂的吴丝蜀桐，
仅使人从弦柱间思忆华年。

一九三五年七月六日

（载《现代诗风》（第一册），一九三五年十月）

小曲

啼倦的鸟藏喙在彩翎间，
音的小灵魂向何处翩跹？
老去的花一瓣瓣委尘土，
香的小灵魂在何处流连？

它们不能在地狱里，不能，
这那么好，那么好的灵魂！
那么是在天堂，在乐园里？
摇摇头，圣彼得可也否认。

没有人知道在哪里，没有，
诗人却微笑而三缄其口：
有什么东西在调和氤氲，
在他的心的永恒的宇宙。

一九三六年五月十四日

（载《大公报·文艺》第一六九期，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赠克木

我不懂别人为什么给那些星辰
取一些它们不需要的名称，
它们闲游在太空，无牵无挂，
不了解我们，也不求闻达。

记着天狼，海王，大熊……这一大堆，
还有它们的成分，它们的方位，
你绞干了脑汁，胀破了头，
弄了一辈子，还是个未知的宇宙。

星来星去，宇宙运行，
春秋代序，人死人生，
太阳无量数，太空无限大，
我们只是修忽渺小的夏虫井蛙。

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
为人之大道全在懵懂，
最好不求甚解，单是望望，
看天，看星，看月，看太阳。

也看山，看水，看云，看风，
看春夏秋冬之不同，
还看人世的痴愚，人世的忄空惚：
静默地看着，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乐在空与时以外，
我和欢乐都超越过一切的境界，
自己成一个宇宙，有它的日月星，
来供你钻究，让你皓首穷经。

或是我将变一颗奇异的彗星，
在太空中欲止即止，欲行即行，
让人算不出轨迹，瞧不透道理，
然后把太阳敲成碎火，把地球撞成泥。

一九三六年五月十八日

（载《新诗》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六年十月）

眼

在你的眼睛的微光下，
迢遥的潮汐升涨：
玉的珠贝，
青铜的海藻……
千万尾飞鱼的翅，
剪碎分而复合的，
顽强的渊深的水。
无渚涯的水，
暗青色的水！
在什么经纬度上的海中，
我投身又沉溺在
以太阳之灵照射的诸太阳间，
以月亮之灵映光的诸月亮间，
以星辰之灵闪烁的诸星辰间？
于是我是彗星，
有我的手，
有我的眼，
并尤其有我的心。
我日希曝于你的眼睛的
苍茫朦胧的微光中，
并在你上面，
在你的太空的镜子中
鉴照我自己的
透明而畏寒的
火的影子，
死去或冰冻的火的影子。
我伸长，我转着，
我永恒地转着，
在你的永恒的周围
并在你之中……
我是从天上奔流到海，
从海奔流到天上的江河，
我是你每一条动脉，
每一条静脉，
每一个微血管中的血液，
我是你的睫毛
（它们也同样在你的
眼睛的镜子里顾影），
是的，你的睫毛，你的睫毛，
而我是你，
因而我是我。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

（载《新诗》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六年十二月）

夜蛾

绕着蜡烛的圆光，
夜蛾作可怜的循环舞，
这些众香国的谪仙不想起
已死的虫，未死的叶。

说这是小睡中的亲人，
飞越关山，飞越云树，
来慰藉我们的不幸，
或者是怀念我们的死者，
被记忆所逼，离开了寂寂的夜台来。

我却明白它们就是我自己，
因为它们用彩色的大绒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
让它留在幽暗里。
这只是为了一念，不是梦，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凤。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载《新诗》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三七年一月）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4

诗论零札

戴望舒作品精选

目录

诗论零札

诗人梵乐希逝世

悼杜莱塞

十年前的《星岛》和《星座》

小说与自然

航海日记

林泉居日记

致赵景深

致舒新城

致叶灵风

致郁达夫

致艾青

致赵景深

致陈敬容

致杨静

致杨静

读李贺诗杂记

李绅《莺莺歌》逸句

无鬼论

《古小说钩沉》校辑之时代和逸序

《古小说钩沉》校读记

诗论零札

竹头木屑，牛溲马勃，运用得法，可成为诗，否则仍是一堆弃之不足惜的废物。罗绮锦绣，贝玉金珠，运用得法，亦可成为诗，否则还是一些徒炫眼目的不成器的杂碎。

诗的存在在于它的组织。在这里，竹头木屑，牛溲马勃，和罗绮锦绣，贝玉金珠，其价值是同等的。

批评别人的诗说“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是一种不成理之论。问题不是在于拆碎下来成不成片段，却是在搭起来是不是一座七宝楼台。

西子捧心，人皆曰美，东施效颦，见者掩面。西子之所以美，东施之所以丑的，并不是捧心或颦眉，而是她们本质上美丑。本质上美的，荆钗布裙不能掩；本质上丑的，珠衫翠袖不能饰。

诗也是如此，它的佳劣不在形式而在内容。有“诗”的诗，虽以佶屈聱牙的文字写来也是诗；没有“诗”的诗，虽韵律齐整音节铿锵，仍然不是诗。只有乡愚才会把穿了彩衣的丑妇当作美人。

说“诗不能翻译”是一个通常的错误。只有坏诗一经翻译才失去一切，因为实际它并没有“诗”包涵在内，而只是字眼和声音的炫弄，只是渣滓。真正的诗在任何语言的翻译中都永远保持着它的价值。而这价值，不但是地域，就是时间也不能损坏的。

翻译可以说是诗的试金石，诗的滤箩。

不用说，我是指并不歪曲原作的翻译。

韵律齐整论者说：有了好的内容而加上“完整的”形式，诗始达于完美之境。

此说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仔细想想，就觉得大谬。诗情是千变万化的，不是仅仅几套形式和韵律的制服所能衣蔽。以为思想应该穿衣裳已经是专断之论了（梵乐希：《文学》），何况主张不论肥瘦高矮，都应该一律穿上一定尺寸的制服？

所谓“完整”并不应该就是“与其他相同”。每一首诗应该有它自己固有的“完整”，即不能移植的它自己固有的形式，固有的韵律。

米尔顿说，韵是野蛮人的创造；但是，一般意义的“韵律”，也不过是半开化人的产物而已。仅仅非难韵实乃五十步笑百步之见。

诗的韵律不应只有浮浅的存在。它不应存在于文字的音韵抑扬这表面，而应存在于诗情的抑扬顿挫这内里。

在这一方面，昂德莱·纪德提出过更正确的意见：“语辞的韵律不应是表面的，矫饰的，只在于铿锵的语言的继承；它应该随着那由一种微妙的起承转合所按拍着的，思想的曲线而波动着。”

定理：

音乐：以音和时间来表现的情绪的和谐。

绘画：以线条和色彩来表现的情绪的和谐。

舞蹈：以动作来表现的情绪的和谐。

诗：以文字来表现的情绪的和谐。

对于我，音乐，绘画，舞蹈等等，都是同义字，因为它们所要表现的是同一的东西。

把不是“诗”的成分从诗里放逐出去。所谓不是“诗”的成分，我的意思是说，在组织起来时对于诗并非必需的东西。例如通常认为美丽的词藻，铿锵的音韵等等。

并不是反对这些词藻、音韵本身。只当它们对于“诗”并非必需，或妨碍“诗”的时候，才应该驱除它们。

（载《华侨日报》《文艺周刊》，一九四四年二月六日）

诗人梵乐希逝世

据七月二十日苏黎世转巴黎电，法国大诗人保禄·梵乐希已于二十日在巴黎逝世。

梵乐希和我们文艺界的关系，不能说是很浅。对于我国文学，梵乐希是一向关心着的。梁宗岱的法译本《陶渊明集》，盛成的法文小说《我的母亲》，都是由他作序而为西欧文艺界所推赏的；此外，雕刻家刘开渠，诗人戴望舒，翻译家陈占元等，也都做过梵乐希的座上之客。虽则我国梵乐希的作品翻译得很少，但是他对于我们文艺界一部分的影响，也是不可否认。所以，当这位法国文坛的巨星陨堕的时候，来约略介绍他一下，想来也必为读者所接受的吧。

保禄·梵乐希于一八七一年十月三十日生于地中海岸的一个小城——赛特，母亲是意大利人。他的家庭后来迁到蒙柏列城，他便在那里进了中学，又攻读法律。在那个小城中，他认识了《阿弗诺第特》的作者别尔·路伊思，以及那在二十五年后使他一举成名的昂德莱·纪德。

在暑期，梵乐希常常到他母亲的故乡热拿亚去。从赛特山头遥望得见地中海的景色，热拿亚的邸宅和大厦，以及蒙柏列城的植物园等，在诗人的想象之中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迹。

在一八九二年，他到巴黎去，在陆军部任职，后来又转到哈瓦斯通讯社去。在巴黎，他受到了当时大诗人马拉美的影响，变成了他的入室弟子，又分享到他的诗的秘密。他也到英国去旅行，而结识了名小说家乔治·米雷狄思和乔治·莫亚。

到这个时期为止，他曾在好些杂志上发表他的诗，结集成后来在一九二○年才出版《旧诗帖》集。他也写了《莱奥拿陀·达·文西方法导论》（一八九五）和《戴斯特先生宵谈》（一八九六）。接着，他就完全脱离了文坛，过着隐遁的生涯差不多有二十年之久。

在这二十年之中的他的活动，我们是知道得很少。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放弃了诗而去研究数学和哲学，像笛卡德在他的炉边似的，他深思熟虑着思想、方法和表现的问题。他把大部分的警句、见解和断片都储积在他的手册上，长久之后才编成书出版。

在一九一三年，当他的朋友们怂恿他把早期的诗收成集子的时候，他最初拒绝，但是终于答应了他们，而坐下来再从事写作；这样，他对于写诗又发生了一种新的乐趣。他花了四年工夫写成了那篇在一九一七年出版的献给纪德的名诗《青年的命运女神》。此诗一出，立刻受到了优秀的文人们的热烈欢迎。朋友们为他开朗诵会，又写批评和赞颂文字；而从这个时候起，他所写的一切诗文，便在文艺市场中为人热烈地争购了。称颂，攻击和笔战替他做了极好的宣传，于是这个逃名垂二十年的诗人，便在一九二五年被选为法兰西国家学院的会员，继承了法朗士的席位了。正如一位传记家所说的一样，“梵乐希先生的文学的成功，在法国文艺界差不多是一个唯一的事件。”

自《青年的命运女神》出版以后，梵乐希的诗便一首一首地发表出来。数目是那么少，但却都是费尽了推敲功夫精炼出来的。一九一七年的《晨曦》，一九二○年的《短歌》和《海滨墓地》，一九二二年的《蛇》、《女巫》，和《幻美集》，都只出了豪华版，印数甚少，只有藏书家和少数人弄得到手，而且在出版之后不久就绝版了的。一九二九年，哲学家阿兰评注本的《幻美集》出版，一九三○年，普及本的《诗抄》和《诗文选》出版，梵乐希的作品始普及于大众。在同时，他出版了他的美丽的哲理散文诗《灵魂和舞蹈》（一九二一）和《欧巴里诺思或大匠》（一九二三），而他的论文和序文，也集成《杂文一集》（一九二四）和《杂文二集》（一九二九）。此外，他的《手册乙》（一九二四），《爱米里·戴斯特太太》（一九二五），《罗盘方位》（一九二六），《罗盘方位别集》（一九二七）和《文学》（一九二九，有戴望舒中译本），也相继出版，他深藏的内蕴，始为世人所知。

梵乐希不仅在诗法上有最高的造就，他同样也是一位哲学家。从他的写诗为数甚少看来，正如他所自陈的一样，诗对于他与其说是一种文学活动，毋宁说是一种特殊的心灵态度。诗不仅是结构和建筑，而且还是一种思想方法和一种智识——是想观察自己的灵魂，是自鉴的镜子。要发现这事实，我们也不需要大批研究梵乐希的书或是一种对于他诗中的哲理的解释。他对于诗的信条，是早已在四十年前最初的论文中表达出来了，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也早已认为诗是哲学家的一种“消遣”和一种对于思索的帮助了。而他的这种态度，显然是和以抒情为主的诗论立于相对的地位的。在他的《达文西方法导论》中，梵乐希明白地说，诗第一是一种文艺的“工程”，诗人是“工程师”，语言是“机器”；他还说，诗并不是那所谓灵感的产物，却是一种“勉力”、“练习”和“游戏”的结果。这种诗的哲学，他在好几篇论文中都再三发挥过，特别是在论拉封丹的《阿陶尼思》和论爱伦坡的《欧雷加》的那几篇文章中。而在他的《答辞》之中，他甚至说，诗不但不可放纵情绪，却反而应该遏制而阻拦它。但是他的这种“诗法”，我们也不可过分地相信。在他自己的诗中，就有好几首好诗都是并不和他的理论相符的；矫枉过正，梵乐希也是不免的。

意识的对于本身和对于生活的觉醒，便是梵乐希大部分的诗的主题，例如《水仙辞断章》，《女巫》，《蛇之初稿》等等。诗的意识瞌睡着；诗人呢，像水仙一样，迷失在他的为己的沉想之中；智识和意识冲突着。诗试着调解这两者，并使他们和谐；它把暗黑带到光明中来，又使灵魂和可见的世界接触；它把阴影、轮廓和颜色给与梦，又从缥缈的憧憬中建造一个美的具体世界。它把建筑加到音乐上去。生活，本能和生命力，在梵乐希的象征——树，蛇，妇女——之中，摸索着它们的道路，正如在柏格森的哲学中一样；而在这种“创造的演化”的终点，我们找到了安息和休止，结构和形式，语言和美，槟榔树的象征和古代的圆柱（见《槟榔树》及《圆柱之歌》）。

不愿迷失或沉湮于朦胧意识中，便是梵乐希的杰作《海滨墓地》的主旨。在这篇诗中，生与死，行动与梦，都互相冲突着，而终于被调和成法国前无古人的最隐秘而同时又最音乐性的诗。

人们说梵乐希的诗晦涩，这责任是应该由那些批评和注释者来担负，而不是应该归罪于梵乐希自己的。他相当少数的诗，都被沉没在无穷尽的注解之中，正如他的先师马拉美所遭遇到的一样。而正如马拉美一样，他的所谓晦涩都是由那些各执一辞的批评者们而来的。正如他的一位传记家所讽刺地说的那样，“如果从梵乐希先生的作品所引起的大批不同的文章看来，那么梵乐希先生的作品就是一个原子了。他自己也这样说：‘人们所写的关于我的文章，至少比我自己所写的多一千倍。’”

关于那些反对他的批评者的意见，我们在这里也讨论不了那么多，例如《纯诗》的作者勃雷蒙说他是“强作诗人”，批评家路梭称他为“空虚的诗人”，而一般人又说他的诗产量贫乏等等；而但尼思·梭雷又攻击他以智识破坏灵感。其实梵乐希并没有否定灵感，只是他主张灵感须由智识统制而已。他说：“第一句诗是上帝所赐的，第二句却要诗人自己去找出来。”在他的诗中，的确是有不少“迷人之句”使许多诗人们艳羡的；至于说到他的诗产量“贫乏”呢，我们可以说，以少量诗而获得巨大的声名的，在法国诗坛也颇有先例，例如波特莱尔，马拉美和韩波就都如此。

这位罕有的诗人对于思想和情性的流露都操纵有度，而在他的《手册》，《方法》，《片断》和《罗盘方位》等书中的零零碎碎的哲学和道德的意见，我们是不能加以误解的。那些意见和他的信条是符合的，那就是：正如写诗一样，思索也是一种辛勤而苦心的方法；正如一句诗一样，一个思想也必须小心地推敲出来的。“就其本性说来，思想是没有风格的”，他这样说。即使思想是已经明确了的，但总还须经过推敲而陈述出来，而不可仅仅随便地录出来。梵乐希是一位在写作之前或在写作的当时，肯花工夫去思想的诗人。而他的批评性和客观性的方法，是带着一种新艺术的表记的。

然而，在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的意思并不就是排斥那一任自然流露，情绪突发的诗，如像超自然主义那一派一样。梵乐希和超自然主义派，都各有其所长，也各有其所短，这是显然的事实。

梵乐希已逝世了，然而梵乐希在法国文学中所已树立了的纪念碑，将是不可磨灭的。

（载《南方文丛》第一辑，一九四五年八月）

悼杜莱塞

美联社十二月二十九日电：七十四岁高龄的美名作家杜莱塞，已于本日患心脏病逝世。

这个简单的电文，带着悲怅，哀悼，给与了全世界爱好自由，民主，进步的人。世界上一位最伟大而且是最勇敢的自由的斗士，已经离开了我们，去作永恒的安息了，然而他的思想，他的行动，却永远存留着，作为我们的先导，我们的典范。

杜莱塞于一八七一年生于美国印第安那州之高地，少时从事新闻事业，而从这条邻近的路，他走上了文学的路。他的文学生活是在一九○○年顷开始的。最初出版的两部长篇小说《加里的周围》和《珍尼·葛拉特》使他立刻闻名于文坛，而且确立了他的新现实主义的倾向。

他以后的著作，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走过去的，他抓住了现实，而把这现实无情地摊陈在我们前面。《财政家》如此，《巨人》如此，《天才》也如此，像爱米尔·左拉一样，他完全以旁观者的态度去参加生存的悲剧。天使或是魔鬼，仁善或是刁恶，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文献，一样的材料，他冷静地把他们活生生地描画下来，而一点也不参加他自己的一点主观。从这一点上，他是左拉一个大弟子。

他的写实主义不仅仅只是表面的发展，却深深地推到心理上去。他是心理和精神崩溃之研究的专家，而《天才》就是在这一方面的他的杰作。

在《天才》之后，他休息了几年，接着他在一九二五年出版了他的《一个美国的悲剧》。这部书，追踪着雨果和陀斯托也夫斯基，他对于犯罪者作了一个深刻的研究。忠实于他的方法，杜莱塞把书中的主人公格里斐士的犯罪心理从萌芽，长成，发展，像我们拆开一架机器似的，一件件地分析出来。到了这部小说，从艺术方面来说，杜莱塞已达到了它们的顶点了。

然而，杜莱塞真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美国社会的罪恶，腐败，而无动于衷吗？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对于这一切肮脏，黑暗，他会不起正义的感觉而起来和它们战斗吗？他所崇拜的法国大小说家左拉，不是也终于加入到社会主义的集团，从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头吗？

是的，杜莱塞是一个有正义感的艺术家，他之所以没有立刻成为一个战士，是为了时机还没有成熟。

这时，一个新的世界吸引了他：社会主义的苏联。在一九二八年，他到苏联去旅行。他看见了。他知道了。他看到了和资本主义的腐败相反的进步，他知道了人类憧憬着的理想是终于可以实现。从苏联回来之后，他出版了他的《杜莱塞看苏联》，而对于苏联表示着他的深切的同情。苏联的旅行在他的心头印了一种深刻的印象，因而在他的态度上，也起了一个重要的变化。

从这个时候起，他已不再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个明知道黑暗，腐败，罪恶而漠然无动于衷的人了。新的世界已给了他以启示，指示了他的道路，他已深知道单单观察，并且把他所观察到的写出来是不够，他需要行动，需要用他艺术家的力量去打倒这些黑暗，腐败，和罪恶了。

在一九三○年，他就公开拥护苏联，公开地反对帝国主义者对苏联的进攻，从那个时候起，苏联已成为他的理想国。他说：“我反对和苏联的任何冲突，不论那冲突是从哪方面来的。”在一九三一年，这位伟大的作家更显明了他的革命的岗位。他不仅仅把自己限制于对于时局的反应上，却在行动上参加了劳动阶级的斗争。他组织了一个委员会，去揭发出在资本主义的美国，劳动者们所处的地位是怎样地令人不能忍受。他细心地分析美国，研究美国的官方报告，经济状况，国家的统计，预算，并且亲自去作种种的实际调查。经过了长期的研究，调查，分析，他便写成了一部在美国文学史上空前，在他个人的文艺生活中也是特有伟大的作品：《悲剧的美国》，而把它掷到那自在自满的美国资产者们的脸上去。

杜莱塞的这部新著作，可以说是他的巨著《一个美国的悲剧》的续编。在这部书中，杜莱塞矫正了他的过去，他在一九二五年所写的那部小说是写一个美国中产阶级者的个人的悲剧，在那部书中，杜莱塞还是以为资本主义的大厦是不可动摇的。可是在这部新著中呢，美国资本主义的机构是在一个新的光亮之下显出来了。杜莱塞用着无数的事实和统计数字做武器，用着大艺术家的尖锐和把握做武器，把美国的所谓“民主”的资产阶级和社会法西斯的面具，无情地撕了下来。

这部书出版以后，资本主义的美国的惊惶是不言而喻的了。他受到了各方面的猛烈的攻击，他被一些人视为洪水猛兽，然而，他却得到了更广大的人，奋斗着而进步着的人们的深深的同情，爱护。

从这个时候起，他已成为一个进步的世界的斗士了。他参加美国的革命运动，他为《工人日报》经常不断地撰稿，他亲自推动并担任“保卫政治犯委员会”的主席，他和危害人类的法西斯主义作着生死的战斗。西班牙之受法西斯危害，中国之被日本侵略，他都起来仗义发言，向全世界呼吁起来打倒法西斯主义。

从这一切看来，杜莱塞之走到社会主义的路上去，决不是偶然的事，果然，在他逝世之前不久，他以七十四的高龄加入了美国共产党，据他自己说，他之所以毅然加入共产党，是因为西班牙大画家比加索和法国大诗人阿拉贡之加入法国共产党，而受到了深深的感动，亦是为了深为近年来共产党在全世界反法西斯斗争中的英勇业绩所鼓舞。在他写给美国共产党首领福斯特的信中，他说：“对于人类的伟大与尊敬的信心，早已成就了我生活与工作的逻辑，它引导我加入了美国共产党。”然而，我们如果从他的思想行动看来，这是必然的结果，即使他没有加入共产党，他也早已是一个共产党了。

然而在这毅然的举动之后不久，这个伟大的人便离开了我们。杜莱塞逝世了，然而杜莱塞的精神却永存在我们之间。

（载《新生日报·文协》第四期，一九四六年一月七日）

十年前的《星岛》和《星座》

一九三八年五月中，那时我刚从变作了孤岛的上海来到香港不久。《吉河德爷》的翻译工作虽然给了我一部分生活保障，但是我还是不打算在香港长住下来。那时我的计划是先把家庭安顿好了，然后到抗战大后方去，参与文艺界的抗敌工作，因为那时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已开始组织起来了。可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却叫我在香港逗留了下来。

有一天，我到简又文陆丹林先生所主办的“大风社”去闲谈。到了那里的时候，陆丹林先生就对我说，他正在找我，因为有一家新组织的日报，正在物色一位副刊的编辑，他想我是很适当的，而且已为我向主持人提出过了，那便是《星岛日报》，是胡文虎先生办的，社长是他的公子胡好先生。说完了，他就把一封已经写好了的介绍信递给我，叫我有空就去见胡好先生。

我踌躇了两天才决定去见胡好先生。使我踌躇的，第一是如果我接受下来，那么我全盘的计划都打消了；其次，假定我担任了这个职务，那么我能不能如我的理想编辑那个副刊呢？因为，当时香港还没有一个正式新文艺的副刊，而香港的读者也不习惯于这样的副刊的。可是我终于抱着“先去看看”的态度去见胡好先生。

看见了现在这样富丽堂皇的星岛日报社的社址，恐怕难以想象——当年初创时的那种简陋吧。房子是刚刚重建好，牌子也没有挂出来，印刷机刚运到，正在预备装起来，排字房也还没有组织起来，编辑部是更不用说了。全个报馆只有一个办公室，那便是在楼下现在会计处的地方。便在那里，我见到了胡好先生。

使我吃惊的是胡好先生的年轻，而更使我吃惊的是那惯常和年轻不会合在一起的干练。这个十九岁的少年那么干练地处理着一切，热情而爽直。我告诉了他我愿意接受编这张新报的副刊，但我也有我的理想，于是我把我理想中的副刊是怎样的告诉了他。胡好先生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告诉我，我会实现我的理想。接着我又明白了，现在问题还不仅在于副刊编辑的方针和技术，却是在于使整个报馆怎样向前走，那就是说，我们面对着的，是一个达到报纸能出版的筹备工作。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经验只是整个报馆的一部分。但是我终于毅然地答应下来，心里想，也许什么都从头开始更好一点。于是我们就说定第二天起就开始到馆工作。

一切都从头开始，从设计信笺信封，编辑部的单据，一直到招考记者和校对，布置安排在阁楼的编辑部，以及其他无数繁杂和琐碎的问题和工作。新的人才进来参加，工作繁忙而平静地进行，到了七月初，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然而有一个问题却使我不安着，那便是我们当时的总编辑，是已聘定了樊仲云。那个时候，他是在蔚蓝书局当编辑，而这书局的败北主义和投降倾向，是一天天地更明显起来。一张抗战的报怎样能容一个有这样倾向的总编辑呢？再说，他在工作上所表现的又是那样庸弱无能。我不安着，但是我们大家都不便说出来，然而，有一天，胡好先生却笑嘻嘻地走进编辑部来，突然对我们宣说：樊仲云已被我开除了。胡好先生是有先见的，第二年，他便跟汪逆到南京去做所谓“和平救国运动”了。

那个副刊定名为《星座》，取义无非是希望它如一系列灿烂的明星，在南天上照耀着，或是说像《星岛日报》的一间茶座，可以让各位作者发表一点意见而已。稿子方面一点也没有困难，文友们从四面八方寄了稿子来，而流亡在香港的作家们，也不断地给供稿件，我们竟可以说，没有一位知名的作家是没有在《星座》里写过文章的。在编排方面，我们第一个采用了文题上的装饰插图和名家的木刻、漫画等（这个传统至今保持着）。

这个以崭新的姿态出现的报纸，无疑地获得了意外的成功。当然，胡文虎先生的号召力以及报馆各部分的紧密的合作，便是这成功的主因。我不能忘记，在八月二日胡好先生走进编辑部来时的那一片得意的微笑或热烈的握手。

从此以后，我的工作是专对着《星座》副刊了。

然而《星座》也并不是如所预期那样顺利进行的。给与我最大最多的麻烦的，是当时的检查制度。现在，我们是不会有这种麻烦了，这是可庆贺的！可是在当时种种你想象不到的噜苏，都会随时发生。似乎《星座》是当时检查的唯一的目标。在当时，报纸上是不准用“敌”字的，“日寇”更不用说了。在《星座》上，我虽则竭力避免，但总不能躲过检查官的笔削。有时是几个字，有时是一两节，有时甚至全篇。而我们的“违禁”的范围又越来越广。在这个制度之下，《星座》不得不牺牲了不少很出色的稿子。我当时不得不索性在《星座》上“开天窗”一次，表示我们的抗议。后来也办不到了，因为检查官不容我们“开天窗”了。这种麻烦，一直维持到我编《星座》的最后一天。三年的日常工作便是和检查官的“冷战”。

这样，三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接着，有一天，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的清晨，太平洋战争爆发起来了。虽则我的工作是在下午开始的，这天我却例外在早晨到了报馆。战争的消息是证实了，报馆里是乱哄哄的。敌人开始轰炸了。当天的决定，《星座》改变成战时特刊，虽则只出了一天，但是我却庆幸着，从此可以对敌人直呼其名，而且可以加以种种我们可以形容他的形容词了。

第二天夜间，我带着棉被从薄扶林道步行到报馆来，我的任务已不再是副刊的编辑，而是□□了。因为炮火的关系，有的同事已不能到馆，在人手少的时候，不能不什么都做了。从此以后，我便白天冒着炮火到中环去探听消息，夜间在馆中译电。在紧张的生活中，我忘记了家，有时竟忘记了饥饿。接着炮火越来越紧，接着电也没有了。报纸缩到不能再小的大小，而新闻的来源也差不多断绝了。然而大家都还不断地工作着，没有绝望。

接着，我记得是香港投降前三天吧，报馆的四周已被炮火所包围，报纸实在不能出下去了。消息越来越坏，馆方已准备把报纸停刊了。同事们都充满了悲壮的情绪，互相望着，眼睛里含着眼泪，然后静静地走开去。然而，这时候却传来了一个欺人的好消息，那便是中国军队已打到新界了。

消息到来的时候，在报馆的只有我和周新兄。我们想这消息是不可靠的，但是我们总得将它发表出去。然而，排字房的工友散了，我们没有将它发出去的方法。可是我们应该尽我们最后一天的责任。于是，找到了一张白报纸，我们用红墨水尽量大的写着：“确息：我军已开到新界，日寇望风披靡，本港可保无虞”，把它张贴到报馆门口去。然后两人沉默地离开了这报馆。

我永远记忆着这离开报馆时的那种悲惨的景象，它和现在的兴隆的景象是呈着一个明显的对比。

（载《星岛日报·星座》增刊第十版，一九四八年八月一日）

小说与自然

用自然景物来作小说的背景，是否用得其法，则要看作家自己的心境和手法如何而定。有时必须把自然景物引入作品里才成，有时则完全省去也不要紧。

例如女作家贞奥斯丁的小说便完全不用自然景物来做背景，她所描写的只有人而已。

汤姆斯·哈代的小说虽然也用自然景物做背景，可是他所描写的只限于威兹萨克斯附近的风光，不过他却能够把此处的特色玲珑浮突地刻画出来，所以有人叫他的小说做威兹萨克斯小说。他把用来做小说的背景的自然景物，巧妙地借以帮助小说里的人物的活动和事件的发展，因此，哈代的作品几乎不能跟自然分开来了。

史蒂文生也是一个在小说里侧重利用自然景物的作家，在他笔下刻画出来的那些背景，无不像一幅绘画一样的显得鲜明而美丽。而且他所写的自然动的地方比静的地方多，所以能引起读者一种深刻的兴趣。如风怎样吹的样子，又如雨怎样下的光景，都是他最拿手的描写地方。况复他的观察力非常敏锐，又微带点神经质气味，无论如何细微的地方也不肯放过，所以其感动人的力量就能沁人心脾。我们读史蒂文生的小说时，透过那些自然景物的描写便可以看出他的泼辣的才气，以及辨别好坏美丑的锐利眼光。

康拉特的小说，其爱好描写自然景物实在比其他作家更深一层。不过他多用大海来做小说的背景，大概这是因为受了少时航海日夕亲炙海上风光的影响吧？他所描写的船上火灾，沉船遇难，航行海上，暴风浪都能以一种独特的笔致细腻写出，刻画入微。然而这种写法虽然能在作品上多少加添些色彩，但是由于过分侧重自然活动的描写，就不免流露出一种主客倒置的不好现象。

梅利迪斯写恋爱小说时是运用富有诗意的风景来做背景。他的写法虽然写得非常曲折，但反而能够把自然感人最深的色与香的微妙处衬托出来，所以完全跟恋爱故事的小说背景铢两悉称。而且他常常把普通物象描写成比普通更强烈，更浓厚，自然而然会予人一种深刻的印象。

这样说来，贞奥斯丁是完全不靠自然景物依然可以写出好作品，反之，康拉特却因太过侧重自然景物，作品的主意就不免被做背景的自然描写破坏掉。其余三人哈代，史蒂文生，梅利迪斯却走的是中间路线，他们不特把自然弄成小说的适当而调和的背景，而且还能借助自然景物加强了作品的主意。因此，我们不能一口断定描写自然是好是坏，却应该考虑到其时，其地，其事是否宜于利用自然而已。

（载《华侨日报》《文艺周刊》，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航海日记

一九三二年十月八日，戴望舒乘达特安号邮船赴法游学，海上航行一个月，十一月八日到达法国。戴望舒航海期间在活页练习簿上写下了一本日记，现根据手稿收入本卷。标题为编者所加。

“Journal Sentimental”

Excuse moí，Jel′ailu，

（jelatroure dans da table cammune，grand hasard！）

je l′inlitrule ainsi，tu

serais contene．

一九三二年十月八日

今天终于要走了。早上六点钟就醒来。绛年很伤心。我们互相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了，但是结果除了互相安慰之外，竟没有说了什么话。我真想哭一回。

从振华到码头。送行者有施老伯，蛰存，杜衡，时英，秋原夫妇，呐鸥，王，瑛姊，萸，及绛年。父亲和萸没有上船来。我们在船上请王替我们摄影。

最难堪的时候是船快开的时候。绛年哭了。我在船舷上，丢下了一张字条去，说：“绛，不要哭。”那张字条随风落到江里去，绛年赶上去已来不及了。看见她这样奔跑着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我的眼泪了。船开了。我回到舱里。在船掉好了头开出去的时候，我又跑到甲板上去，想不到送行的人还在那里，我又看见了一次绛年，一直到看不见她的红绒衫和白手帕的时候才回舱。

房舱是第327号，同舱三人，都是学生。周焕南方大学，赵沛霖中法大学，刁士衡燕大研究院。

饭菜并不好，但是有酒，而且够吃，那就是了。

饭后把绛年给我的项圈戴上了。这算是我的心愿的证物：永远爱她，永远系念着她。

躺在舱里，一个人寂寞极了。以前，我是想到法国去三四年的。昨天，我已答应绛年最多去两年了。现在，我真懊悔有到法国去那种痴念头了。为了什么呢，远远地离开了所爱的人。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回去了。常常在所爱的人，父母，好友身边活一世的人，可不是最幸福的人吗？

吃点心前睡着了一会儿，这几天真累极了。

今天有一件使人生气的事，便是被码头的流氓骗去了100法郎。

一九三二年十月九日

上午在甲板上晒太阳，看海水，和同船人谈话。同船的中国人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得上法语的。下午译了一点Ayala，又到甲板上去，度寂寞的时候。晚间隔壁舱中一个商人何华携Portwine来共饮，和同舱人闲谈到十点多才睡。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日

照常是单调的生活。译了一点儿Ayala。下午写信给绛年，家，蛰存，瑛姊，因为明天可以到香港了。

晚上睡得很迟，因为想看看香港的夜景，但是只看见黑茫茫的海。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一日

船在早晨六时许到香港，靠在香港对面的九龙码头。第一次看见香港。屋子都筑在山上，晨气中远远望去，像是一个魔法师的大堡寨。我们一行十一人上岸登渡头到香港去，把昨天所写的信寄了，然后乘人力车到先施公司去，在先施公司走了一转，什么也没有买，和林、周二人先归。船上饭已吃过，交涉也无效，和林、周三人饮酒嚼饼干果腹。醉饱之后，独自上码头在九龙车站附近散步。遇见到里昂去的卓君，招待他上船，又请他给我买了一张帆布床。以后呢，上船到甲板上走走，在舱里坐坐而已。

船下午六时开，上船的人很多。有一广东少女很Cbarming，是到西贡去的。她说在上海住过四年，能说几句法文，又说她舱中只她一人（她的舱就在我们隔壁）。我看她有点不稳，大约不是娼妓就是舞女。

船开后便有风浪，同舱的赵沛霖大吐特吐，只得跑出来。洗了一个澡就到甲板上去闲坐。一直坐到十点多才睡。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二日

下午，那Cantanaise来闲谈了。她要打电报，我给她把电报译成了号码陪她去打，可是她要拍电去的堤南是没有电报局的，只得回下来。她要我到西贡时送她上汽车，我也答应了。她姓陈名若兰。在她舱里看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Pyjama，颈上挂着一条白金项链，真是可爱。四点钟光景，她迁住二等25号去。

夜晚前后，那Cantanaise在三等舱中造成一个Sensation，一个广东青年来找我，问我她是否（是）我们Sister，Louis Rolle则向我断定她是一个娼妓，一次二元就够了；一个安南少年来对我说，他常在香港歌台舞榭间看见她，大约不是正经人，而且她还没有护照。同舟中国人常向我开玩笑，好像我已和她有了什么关系似的。真是岂有此理。

临睡之前到甲板上去散步，碰到我们对面舱中的那个法国军官。他从上海到香港包了一个法国娼妓（洋五十元也）。那娼妓在香港下去了。他似乎性欲发得忍不住了，问我有没有法子couder avec那几个公使小姐。我对他说那是公使小姐，花钱也没有办法的，他却说on peut trouver le moijer tont de maine。小姐们没有男子陪着旅行，我想，真是危险。这三位小姐不知道会不会吃亏呢。

Ayala还没有译下去，因为饭堂里又热又闷，简直坐不住。真令人心焦。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三日

那广东少年姓邓，他今日来找了我好多次，要我陪着他去看陈若兰，大约他看出自己信用不好，找我去做幌子。我陪他去了两次。譬如那Cantanaise已有丈夫了。我想她大概是一个外室吧。她要到堤岸去。堤岸叫做Cholon，故昨日电报没有打通，那广东少年很热心，让他去送她吧。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四日

起来写信给绛年，蛰存，家。午时便到西贡了。乘船人凑起钱来，请我做总办去玩。验护照后即下船，步行至jardinbotanigue去，看了一回，乘洋车返船，真累极了。吃过点心后，和同船人到marché去玩，一点也没意思。在归途中遇见那广东少年。他把通信处告诉我，并约我六时去。他的通讯处是Photo Ideal，74，Boulevard Bonvard。

吃过午饭，即乘车去找他。和他及Photo Ideal的老板Nhu一同出去。他们还未吃饭，遂先上饭馆。饭后，即到旅馆中去转了一转，我和Nhu则在街上等他。Nhu对我说，邓的父亲稍有几个钱，所以他只是游浪，不务正业，他们是在巴黎认识的，白相朋友而已。邓出来后，我们决定去跳舞，但因时间太早，故先到咖啡店中去坐了一回。十点多钟，跟他们出发去找舞伴，因为西贡是没有舞伴的。我们乘车到了一家安南人的家里。那人家只有三个女人在那里，据说男人已出门做生意了。安南人家的布置很特别，我们所去的一家已经有点欧化了。等那三位安南小姐梳妆好之后，便一同乘车至Dancing Majestic。那是西贡最上等的舞场，进去要出门票。音乐很好，又有歌舞女歌舞，感觉尚不坏。可是我很累，很少跳。到二点多钟，始返。他们要我住到那三位小姐家里去，我没有去。那三位安南小姐的名字是AliceTniu，Jeanne Duong，Le Hong，舞艺以Alice为最佳。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五日

起身后和同船人一同出去，预备到Cholon去玩，我先去兑钱，中途失散了，找他们不着，便一个人在路上闲逛。寄了信，喝了一瓶啤酒，即回船。他们都在船中了。他们与车夫闹了起来，不会说话，不认识路，只得回来。午饭后，再与他们一同出发到Cholon去。先到marché，乘电车往。Cholon是广东人群住之处。我们在那儿逛了一回之后，到一家叫太湖楼的酒家喝茶，听歌，吃点心。返西贡后，至Photo Ideal去了一趟，辞了邓的约会。到marché去买一顶白遮阳帽，天忽大雨，等雨停了才乘车返舟。

西贡天气很热，又常下雨，真糟糕。第一次饮椰子浆。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六日

一直睡到吃午饭的时候。午饭后，在船上走来走去，而已。

夜饭后和林华上岸去喝啤酒，回来即睡。船就要在明晨四时开了。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七日

起来时船已在大海中航行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捉住了我。我真多么想着家，想着绛年啊。带来的牛肉干已经坏了，只好丢在海里。绛年给我的Sunkist幸亏吃得快，然而已经烂了两个了。

今天整天为乡愁所困，什么事也没有做。

下午起了风浪，同舱中人，除我以外，都晕了。

在西贡花了许多钱，想想真不该。以后当节省。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八日

下午译了一点Ayala。四点半举行救生演习，不过带上救命筏到甲板上去点了一次名而已。吃过晚饭后又苦苦地想着绛年，开船时的那种景象又来到我眼前了。

明天就要到新加坡，把给绛年，蛰存，家，瑛姊的信都写好了。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九日

上午九时光景到了新加坡，船靠岸的时候有许多本地土人操着小舟来讨钱，如果我们把钱丢下水去，他们就跃入水中去拿起来，百不失一。其中一老人技尤精，他能一边吸雪茄，一边跳入水去。上岸后里昂大学的学生们都乘车去逛了。我和林二人步行去寄信，在马路上走了一圈，喝了两瓶桔子汁，买了一份报回来。觉得新加坡比西贡干净得多。

在码头上买了一粒月光石，预备送给绛年。

船在下午三时启碇，据说明天可以到槟榔。

在香港换的美国现洋大上当，只值二十法郎，有的地方竟还不要，而钞票却值到二十五法郎以上。

同舱的刁士衡对我说，他燕大的同学戴维清已把蛰存的《鸠摩罗什》译成英文，预备到美国去发表。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日

船在下午八时抵槟榔（Penang）。上岸后，与同舱人雇一汽车先在大街上巡游，继乃赴中国庙，沿途棕林高耸，热带之星灿然，风景绝佳，至则庙门已闭，且无灯火，听泉声蛙鸣，废然而返。至春满楼，乃下车。春满楼也，槟城之大世界也。吾侪购票入，有土戏，有广东戏，并亦有京戏。我侪巡绕一周并饮桔子水少许后，即出门，绕大街，游新公市（所谓新公市者，赌场而已），市水果，步行返舟。每人所费者仅七法郎。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一日

睡时船已开，盖在今晨六时启碇者也。

译了点Ayala，余时闲坐闲谈而已。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二日

寂寞得要哭出来，整天发呆而已。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三日

Nostalgie，nostalgie！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四日

上午译了一点儿Ayala。下午船中报告，云有飓风将至，将窗户都关上了，闷得要命。实际上却一点儿风浪都没有。睡得很早，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到Colombo了。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五日

吃过早饭后，船已进Colombo的港口。去验了护照，匆匆地把给绛年和家里的信写好了，然后上岸去。因为船是泊在港中而不靠岸，而公司的船又已开了，乃以五法郎雇汽船到岸上去。在岸上遇到了同船的诸人，和他们同雇了汽车在Colombo各地巡游，到的地方有维多利亚公园，佛教庙（庙中神像雕得很好，惜已欧化了，我们进去的时候须脱鞋），Zoo，Museum，无非走马看花而已。回来时寄三信，已不及到船上吃饭，就在埠头上一家Restaurant中吃了。饭后在大街中走了一会儿，独自去喝啤酒。回船休息了一会儿，又到岸上去闲逛，独吃了一个椰子浆，走了一圈，才回船。船在九时开。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六——三十日

五天以来没有什么可记的，度着寂寞的时光罢了。印度洋上本来是多风浪的，这次却十分平静，正像航行在内河中一样。海上除大海一望无际外，什么也看不见，只偶然有几点飞鱼和像飞鱼似的海燕绕着船飞翔而已。

一九三二年十月三十一日

昨夜肚疼，今晨已愈，以后饮食当要小心。

下午四时船中有跑马会，掷升官图一类的玩艺儿而已。

晚饭后，看眉月，看繁星，看银河。写信给绛年，蛰存，家。

明天可以到Djiboutī了。

在船中理发。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一日

上午十一时到吉布堤。船并不靠码头。我们吃了中饭后，乘小船（每人二franc）登岸。从码头走到邮政局，寄了信，即在路上闲走。吉布堤是我们沿路见到的最坏的地方。天气热极，房屋都好像已坍败，路上积着泥，除了跟住我们不肯走的土人外，简直见不到人。我们到土人住的地方去走了一走，被臭气熏了回来，那里脏极了，人兽杂处，而土人满不在乎。有一土人说要领我们去看黑女裸舞，因路远未去，即返舟。

下午四时，船即启碇。

夜间九时船中有跳舞会，我很累，未去。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日

天气很热，不敢做事，整天在甲板上。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三日

晚上船中开化装舞会，我也去参加，觉得很无兴趣，只舞了一次，很早就回来睡了。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四日

下午船上有抽签得彩之戏，去看看而已。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五日

七时抵Suez，船并不靠岸，上岸去的人简直可以说一个也没有。有许多小贩来卖土货，还有照照片的。我买了一顶土耳其帽，就戴了这帽子照了一张照片。

船在二时许赴Port Said，在Suez运河中徐徐航行，两岸漠漠黄沙，弥望无限。上午所写的给绛年，家的信，是在船中发的。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六日

上午五时许醒来，船已到Port Said了。七时起身吃了点心就乘小汽船上岸（13franc），因为船还是不靠岸。

波塞是一个小地方，但却很热闹，我们上岸后就在大街上东走西看，觉得这地方除了春画可以公开卖和人口混乱外，毫无一点特点。我们在街上足足走了三小时。在书店中买了一册Vn回来。吃了中饭后到甲板上去看小贩售物，买了两包埃及烟。

船在四时三刻启碇入地中海。

天气突然凉起来，大家都换夹衣了。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七日

今日微有风浪，下午想译Ayala，因头晕未果。

睡得很早。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八日

依然整天没有事做。晚饭后拟好了电报稿，准备到巴黎时发。

林泉居日记

这是戴望舒的一本日记，直行，毛笔书写，内封有“第三本”字样，无年份，记七、八、九三个月的事。从日记内容来看，当是一九四一年。其时戴望舒在香港，担任《星岛日报》《星座》副刊编辑，家居薄扶林道的WOOD BROOK，一般人称“木屋”，戴望舒自译为“林泉居”。戴望舒夫人穆丽娟于一九四一年冬至后已携女儿朵朵（咏素）回到上海。友人徐迟与夫人陈松、沈仲章暂寓戴望舒家中。现根据手稿将日记编入本卷，标题为编者所加，文中个别错字也作了订正。

七月二十九日晴

丽娟又给了我一个快乐：我今天又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她告诉我她收到我送她的生日蛋糕很高兴，朵朵也很快乐，一起点蜡烛吃蛋糕。我想象中看到了这一幕，而我也感到快乐了。信上其余的事，我大概已从陈松那儿知道了。

今天徐迟请他的朋友，来了许多人，把头都闹胀了。自然，什么事也没有做成。上午又向秋原预支了百元。是秋原垫出来的。

三十日晴

上午龙龙来读法文。下午出去替丽娟买了一件衣料，价八元七角，预备放在衣箱中寄给她。又买了一本英文字典、五枝笔，也是给丽娟的。又买了两部西班牙文法，价六元，是预备给胡好读西班牙文用的。不知会不会偷鸡不着蚀把米？到报馆里去的时候，就把书送了给胡好，并约定自下月开始读。

晚间写信给丽娟，劝她搬到前楼去，不知她肯听否？明天可以领薪水，可以把她八月份的钱汇出，只是汇费高得可怕，前几天已对水拍谈过，叫他设法去免费汇吧。

药吃了也没有多大好处。我知道我的病源是什么。如果丽娟回来了，我会立刻健康的。

三十一日下午雨

今天是月底，上午到报馆去领薪水，出来后便到兑换店换了六百元国币。五百元是给丽娟八月份用，一百元是还瑛姊的。中午水拍来吃饭，便把五百元交给他，因为他汇可以不出汇费。但是他对我说，现在行员汇款是有限制的，是否能汇出五百元还不知道，但也许可以托同事的名义去汇，现在去试试看，如果不能全汇，则把余数交给我。

今天是报馆上海人聚餐的日子，约好先到九龙城一个尼庵去游泳，然后到侯王庙对面去吃饭。午饭后就带了游泳具到报馆去，等人齐了一同去。可是天忽然大雨起来，下个不停，于是决定不去游泳了。五时雨霁，便会同出发，渡海到九龙，乘车赴侯王庙，可是一下公共汽车，天又下雨了。没有法子，只好冒雨走到侯王庙，弄得浑身都湿了。菜还不错，吃完已八时许，雨也停了。出来到深水埔吃雪糕，然后步行到深水埔码头回香港。在等船的时候，灵凤和光宇为了漫画协会的事口角起来，连周新也牵了进去，弄得大家都不开心。正宇和我为他们解劝。到了香港后，又和光宇弟兄和灵凤等四人在一家小店里饮冰，总算把一场误会说明白了。返家即睡。

八月一日晴

早上报上看见香港政府冻结华人资金，并禁止汇款，看了急得不得了。不知丽娟的钱可以汇得出否？急急跑到水拍处去问，可是他却不在，再跑到上海银行去问，停止汇款是否事实，上海汇款通否？银行却说暂时不收。这使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真不知道怎样才好。回来想想，这种办法大概是行不通的，上海有多少人是靠着香港的汇款的，过几天一定有改变的办法出来。心也就放了下来。

下午到中华百货公司买了一套玩具，是一套小型的咖啡具，价三元九角五，预备装在箱中寄到上海去。她看见也许会高兴吧。她要我买点好东西给她玩，而我这穷爸爸却买了这点不值钱的东西（一套小火车要六十余元！），想了也感伤起来了。

昨夜又梦见了丽娟一次。不知什么道理，她总是穿着染血的新娘衣的。这是我的血，丽娟，把这件衣服脱下来吧！

八月二日晴晚间雨

早晨又到中国银行去找袁水拍。他说：一般的个人汇款，现在已可以汇了，可是数目很小，每月一千五百元国币，商业汇款还不汇，我交给他的五百元还没有汇出，大概至多汇出一部分。再过一两月给我回音。托人家办事，只好听人家说，催也没用。出来后到上海银行，再去问一问汇款的事。行中人说的话和水拍一样，可是汇费却高得惊人，每国币百元须汇费港币四元九角，即合国币三十余元。还只是平汇，这样说来，五百元的汇费就须一百五十一元，电汇就须一百八十元了，这如何是好！接着就叫旅行社到家中取箱子，可是他们却回答我说，现在箱子已不收了。这是什么道理呢？我说，你们大概弄错了吧，前几星期我也来问过，你们说可以寄的。他们却回答说，从前是可以的，现在却不收了。真是糟糕，什么都碰鼻子，闷然而返。

下午到邮局时收了丽娟的一封信，使我比较高兴了一点。信中附着一张照片，就是我在陈松那里看到过的那张，我居然也得到一张了！从报馆出来后，就去中华百货公司起了一个漂亮的镜框，放在案头。现在，我床头，墙上，五斗橱上，案头，都有了丽娟和朵朵的照片了。我在照片的包围之中过度想象的幸福生活。幸福吗？我真不知道这是幸福还是苦痛！

一件事忘记了，从中国银行出来后，我到秋原处去转了转，因为他昨天叫徐迟带条子来叫我去一次，说有事和我谈。事情是这样的：天主堂需要一个临时的改稿子的人，略有报酬，他便介绍了我。我自然答应了下来，多点收入也好。事情说完了之后……就走了出来。

三日雨

上午到天主堂去找师神父，从他那儿取了两部要改的稿子来。报酬是以字数计的，但不知如何算法，也不好意思问。晚间写信给丽娟，告诉她汇款的困难问题，以及箱子不能寄，关于汇款，我向她提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叫她每两月到香港来取款一次。但我想她一定不愿意，她一定以为我想骗她到香港来。

四日晴

陆志庠对我说想吃酒，便约他今晚到家里来对酌。这几天，我感到难堪的苦闷，也可以借酒来排遣一下。下午六时买了酒和罐头食品回来，陆志庠已在家等着了。接着就喝将起来。两人差不多把一大瓶五加皮喝完，他醉了，由徐迟送他回去。我仍旧很清醒，但却止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哭了一场，把一件衬衫也揩湿了。陈松阿四以为我真醉了，这倒也好，否则倒不好意思。

徐迟从水拍那里带了三百元来还我，说没有法子汇，其余的二百元呢，他无论如何给我汇出。这三百元如何办呢？到上海银行去，我身边的钱不够汇费。没有办法的时候，到十一二号领到稿费时电汇吧，汇费纵然大也只得硬着头皮汇了！

今天下午二时许，许地山突然去世了。他的身体是一向很好的，我前几天也还在路上碰到他，真是想不到！听说是心脏病，连医生也来不及请。这样死倒也好，比我活着受人世最大的苦好得多了。我那包小小的药还静静地藏着，恐怕总有那一天吧。

八月五日晴

上午又写了一封信给丽娟，又把六七两月的日记寄了给她。我本来是想留着在几年之后才给她看的，但是想想这也许能帮助她使她更了解我一点，所以就寄了给她，不知她看了作何感想。两个月的生活思想等等，大致都记在那儿了，我是什么也不瞒她的，我为什么不使她知道我每日的生活呢？

中午许地山大殓，到他家里去吊唁了一次。大家都显着悲哀的神情，也为之不欢。世界上的人真奇怪，都以为死是可悲的，却不知生也许更为可悲。我从死里出来，我现在生着，唯有我对于这两者能作一个比较。

六日晴

前些日子，胡好交了一本稿子给我，要我给他改。这是一个名叫白虹的舞女写的，写她如何出来当舞女的事。我不感兴趣，也没有工夫改，因此搁下来了。后来徐迟拿去看，说很好，又去给水拍看，也说好。今天他们二人联名写了一封信，要我交给胡好，转给那舞女，想找她谈谈。这真是怪事了。但我知道他们并不是对女人发生兴趣，他们是想知道她的生活，目的是为了写文章。我把信交给胡好，胡好说，那舞女已到重庆去了。这可使徐迟他们要失望了吧。

好几天没有收到丽娟的信了。又苦苦地想起她来，今夜又要失眠了。

七日晴

昨天龙龙来读法文的时候对我说，她父亲说，大夏大学决定搬到香港来（一部分），要请我教国文。所以今天吃过饭之后，我便去找周尚，问问他到底如何情形。他说，大夏在香港先只开一班，大学一年级，没有法文，所以要请我教国文。可是薪水也不多，是按钟点计算的，每小时二元，每星期五小时，这就是说每月只有四十元，而且还要改卷子。这样看来，这个事情也没有什么好，我是否接受还不能一定，等将来再看吧。

今天阴历是闰六月十五，后天是丽娟再度生日，应该再打一个电报去祝贺她。

八日晴

吃中饭的时候，徐迟带了一个袁水拍的条子来，说二百元还不能汇，但是他在上海有一点存款，可以划二百元给丽娟，他一面已写信给他在上海的朋友，一面叫我写信告诉丽娟。我收到条子后，就立刻写信给丽娟，告诉她取款的办法。

饭后去寄信的时候，使我意外高兴的，是收到了一封丽娟的信，告诉我她已搬到了中一村，朵朵生病，时彦生活改变，又叫我买二张马票。真是使人不安。朵朵到了上海后常常生病，而她在香港时却是十分康健的。我想还是让朵朵住到香港来好吧。时彦也很使我担忧。穆家的希望是寄在他身上，而现在他却像丽娟所说的“要变第二个时英了”！这十年之中，穆家这个好好的家庭会变成这个样子，真是使人意想不到的。财产上的窘急倒还是小事，名誉上的损失却更巨大。后一代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例外，都过着向下的生活，先是时英时杰，现在是丽娟时彦，这难道是命运吗？岳母在世发神经时所说“鬼寻着”的话，也许不是无因的……关于时彦，我想一方面是环境的不好，另一方面丽娟的事也是使他受了刺激的。在上海的时候，我就看见他为了丽娟的事而失眠。他想想一切都弄得这样了，好好做人的勇气自然也失去了。

但愿时彦和丽娟两个人都回头吧！他们是穆家唯一有点希望的人！

现在已二时，今天恐怕又要睡不好了。

九日晴

早上九点钟光景，徐迟来叫醒了我说陈松昨夜失窃了！她把一共五十元光景的钱分放在两个皮匣里，藏在抽斗中，可是忘记把抽斗锁上了。偷儿从窗中爬进来，把这钱取了去。时候一定是在半夜四时许，因为我在三时还没有睡着。后来沈仲章上来说，贼的确是四点钟光景来的。他听见狗叫声，马师奶也听见狗叫声而起来，看见一个人影子闪过。奇怪的是贼胆子竟如此大，奇怪的是徐迟夫妇会睡得这样熟，奇怪的是我住到这里那样长又没有失窃过，而陈松来了不久就被窃了。这也是命运吧。陈松很懊丧，因为她所有的钱都在那里了。徐迟去报了差馆。差馆派了人来问了一下。可是这钱是没有找回来的希望了。

今天打了一个贺电给丽娟，贺她今年再度的生日。

晚间马师奶请吃夜饭，有散缪尔等人。马师奶说，巴尔富约我们明天到他家里去吃茶。我又有好久没有看见他了，可是实在怕走那条山路。

十日晴

今天是星期日，上午到报馆里去办了公，下午便空出来了。吃过午饭之后，我提议到浅水湾去游泳，因为陈松自从失了钱以来，整天愁着，这样可以忘掉。于是大家决意先到浅水湾，然后到巴尔富家去吃点心。决定了便立即动身到油麻地坐公共汽车去。在公共汽车上遇到了许多人，乔木、夏衍等等，他们也是去游泳的，便一起出发。浅水湾的水还是很脏，水面上满是树枝和树叶，可是我们仍然在那里玩了长久，因为熟人多的原故，连时光的过去也不觉得了。出水后已五时许，坐了一下后，即动身到巴尔富家去。

在走上山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丽娟和朵朵来，去年或是前年的有一天下午，我们一同踏着这条路走上去过，其情景正像现在的徐迟夫妇和徐律一样。但是这幸福的时候离开我已那么远那么远了！在走上这山坡的时候，丽娟，你知道我是带着怎样的惆怅想着你啊！到了山顶的时候，巴尔富和马师奶已等了我们长久了，于是围坐下来饮茶吃点心，并随便闲谈，一直谈到天快晚的时候才下山来。下山来却坐不到公共汽车，每辆车子都是客满，没办法了，只好拔脚走，一直走到快到香港仔的时候，才拦到了一辆巴士，坐着回来。匆匆吃了夜饭就上床，因为实在疲倦极了。

十一日晴

上午到报馆去领稿费，出来随即把丽娟的三百元交上海银行汇出去，恐怕她又等得很急了吧。汇费是十七元七角四分港币，真是太大了，上次汇五百元的时候，我觉得十七元余的汇费已太大，不料这次汇三百元都要十七元余。如果再加，如何能负担呢？

银行里出来后，又到跑马会去买了三张马票，两张是要寄给丽娟的，一张留着给自己。希望中奖吧！

上午屠金曾对我说，上海同人今天下午到丽池去游泳，叫我也去，所以下午也到报馆去，可是光宇、灵凤等又不想去了。屠氏兄弟周新等以为他们失信，心中不太高兴，便仍旧拉着我去。在丽池游了三小时光景，我觉得已比从前游得进步一点了。在那里吃了点心回来。

十二日晴

上午写信给丽娟，并把两张马票附寄给她。在信中，我把我收到她的信的那一天的思想告诉了她。……这个天真的人，我希望她一生都在天真之中！我要永远偏护她，不让她沾了恶名。她不了解我也好，我总照着我自己做，我深信是唯一能爱她而了解她，唯一为她的幸福打算的人，等她年纪再大一点的时候，等她从迷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总有一天会知道我的。

身边还余五十余元，交了三十五元给阿四，叫她明天把丽娟去沪时的当赎出来。

十三日晴

早上阿四把丽娟所典质的东西取了回来，一个翡翠佩针，一个美金和朵朵的一个戒指。见物思人，我又坠入梦想中了。这两个我一生最宝爱的人，我什么时候能够再看见她们啊！在想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我的心总感到像被抓一样地收紧起来。想她们而不能看见她们，拥她们在怀里，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我总得设法到上海去看她们一次，就是冒什么大的危险也是甘愿的！现在还有什么东西使我害怕呢？死亡也经过了，比死更难受的生活也天天过着。我一定得设法去看她们。

晚间到文化协会去讲小说研究，因为是七点半开始的，所以没有吃饭，九时许回家的时候，袁水拍在这里，便和他以及徐迟夫妇到大公司去，他们吃茶我吃饭，回来不久就睡。

十四日晴

徐迟这人真莫名其妙，对陈松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对朋友也是这样。现在，他自己觉得是前进了，脾气也越来越古怪了。我看到他一张纸，写着说，以后要只和“朋友”来往，即日设法搬到朋友附近去住。所谓“朋友”是指那些所谓“前进”的人，即夏衍，郁风，乔木，水拍等。如果他要搬，我也决不留他，反正他们住在这里我也便宜不了多少。他们管饭以来，菜总是不够吃的。丽娟，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啊！

饭间复陆侃如夫妇和吴晓铃的信，又把他们在《俗文学》的稿费寄给他们。

十五日晴

上午到邮政局去，出于意外地，收到了丽娟在本月七日所发的信。我以前写信请她搬到前楼去，她回信却说宁可省一点钱，将就住在亭子间里。其实这点钱何必省呢？也许因住得不好而生病，反而多花钱。再说，我已答应多的房钱由我来出的。她说她身体不好，轻了六磅，这也是使我不安心的，我真希望她能回到香港来，让我可以好好地服侍她，为她调理。她劝我不要到上海去，看看照片也是一样。唉，哪里能够一样！信上有一句话使我很以为惊喜，即就是她说“也许我过了几天已在香港也说不定”。也许真会有这样的事吧！于是我想到她没有入口证，上海也不能领，就是要来也来不成的，于是在抽斗里找出了她的两张照片，饭后去讨了领证纸，填好了又去找胡好作保，然后送到旅行社请他们去代领。这次是领的两年的，七元，这样可以用得时间长一点。旅行社说现在领证颇多困难，能否领得犹未可知。出来的时候，颇有点担心，可是总不至于会有什么大困难吧。

出了旅行社又回报馆去，因为今天是十五，是报馆上海同人茶叙的日子。今天约在丽池，既可以饮茶，又可以游泳。发好稿子后，便和他们一同出发去。游泳的仅有周新屠金曾糜文焕和我四人，其余的都坐着吃茶点看看。在那里玩了三时光景，然后回家来。今日领薪。

十六日晴

昨天收到了丽娟那封信，高兴了一整天，今天也还是高兴着。丽娟到底是一个有一颗那么好的心的人。在她的信上，她是那么体贴我，她处处都为我着想，谁说她不是爱着我呢？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好，都是我以前没有充分地爱她——或不如说没有把我对于她的爱充分地表示出来。也许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对我的试验，试验我是否真爱她，而当她认为我的确是如我向她表示的那样，她就会回来了（但是我所表示的只是小小的一部分罢了，我对于她感情深到怎样一种程度，是怎样也不能完全表示的）。正像她是注定应该幸福的一样。我的将来也一定是幸福的，我只要耐心一点等着就是了。这样，我为什么常常要想起那种暗黑的思想呢？这样，在我毁灭自己的时候，我不是犯了大错误吗？我为什么要藏着那包药？这样一想，我对于那包药感到了恐怖，好像它会跳进我口中来似的，我好像我会在糊涂时吞下它去似的。这样，我立刻把这包小小的东西投在便桶中，把它消灭了，好像消灭了一个要陷害我的人一样。而这样心理十分舒泰起来。是的，我将是幸福的，我只要等着就是了。

心里虽则高兴，却又想起丽娟在上海一定很寂寞。我怎样能解她的寂寞呢？叫别人去陪她玩，总要看别人的高兴。周黎庵处我已写了好几封信去，瑛姊、陈慧华等处也曾写了信去，不知她们会不会常常去找找她，以解她的寂寞呢？咳，只要我能在上海就好了。

十七日晴

晚间写信复丽娟，并把赎当等事告诉她。她来信要我写信给周黎庵，要他教书，所以我又写了一封信给黎庵。不过报酬如何算呢？我们已麻烦他的太多了，这次不能再去花他许多时间。可是信上也不能如何说，还是让丽娟自己去探听他一声吧。

我平常总是五点钟回家后就工作着的，每逢星期六、日，徐迟夫妇要出去的时候，我总感到一种无名的寂寞之感。今天又是星期日，可是吃完晚饭，天忽然下起雨来。这样，徐迟夫妇不出去了，我也能安心地工作写信了。

今天去付了房租。又把母亲的六十元封好了，准备明天去寄。

下午遇见正宇，说翁瑞吾要回上海去。现在忽然想起，给丽娟的衣料等物何不请他带去？他可以交给孙大雨，由丽娟去拿。明日去找他，托托他吧。

十八日晴

下午带了一包要带到上海去的东西去找翁瑞吾，可是他已经出去了。便把东西留在那儿，并托正宇太太对瑞吾说一声。我想他总答应带的吧。好在东西不多，占不了多少地方。

晚间马师奶请她的三个女学生吃饭，叫沈仲章何迅和我三人做陪客。一个是姓何的，名叫geitunde，两个姓余的，是姊妹，一叫maguatt，一忘掉。三个人话很多，说个不停，一直说到十一点光景才走。姓何的约我们大家在下下星期日到赤柱去钓鱼野宴并游水，她在赤柱有一个游泳棚，可以消磨一整天。

十九日晴

一吃完中饭就去找翁瑞吾，他正在午睡。醒来后，他对我说，他明天就要去上海了，东西可以代为带去，这使我放了一个心。我请他把东西放在大雨家里，让丽娟去拿。然后道谢而出，回家写信告诉丽娟。

从报馆回来的时候，在邮局中取到一封丽娟的信。那是八月十一日发的，还没有收到我的钱，可是却收到了我的日记。我之寄日记把她看，是为了她可以更充分一点地了解我，不想她反而对我生气了。早知如此，我何必让她看呢？她说她的寂寞我是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其实是不然的。我现在哪一天不想到她，哪一个时辰不想到她。倒是她没有想到我是如何寂寞，如何悲哀。我所去的地方都是因为有事情去的，我哪里有心思玩。就是存心去解解闷也反而更引起想她。而她却不想到我。

她来信说周黎庵已经在教她读书了。这很好。我前天刚写出了给黎庵的信，不知现在报酬如何算法？丽娟信上说，书已上了几天，但她已吃不消了。她是不大有长性的，希望她这次能好好地读吧。

二十日晴

今天是文化协会上课的日子，我还一点也没有预先预备，一直等下午报馆回来后才临时预备了一下。上课的时候，居然给我敷衍了两小时。上完了课，已九时半，肚子饿得要命，一个人到加拿大去吃了一顿西餐，一瓶啤酒。吃过饭坐三号A，一直坐到摩星岭下车，然后一个人慢慢地踱回家来。这孤独的散步不但不能给我一点乐趣，反而使我格外苦痛。没有月亮的黑黝黝的天，使我想起了那可怕的梦，想起了许多可怕的事。我想到梁蕙在西贡给日本人杀害了（这是我第一次想起她），想到我睡在墓穴里，想到丽娟穿着染血的嫁衣。……一直到回家后才心定一点。

二十一日晴

从报馆回来的时候，又收到了一封丽娟的信，告诉我电汇的三百元已收到了，但是水拍划的那二百元却没有提起，我想不久总会收到的吧。

她说她也赞成一月来港取钱一次的办法，但是她却很害怕旅行。她说她也许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能到香港来一次。这是多么可喜的消息啊！丽娟，我是多么盼望你到香港来。我哪里会强留你住？虽则我是多么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但是如果这是你所不愿意，我是一定顺你的意去做的。……这一点你难道到现在也还不明白啊？

她叫我把箱子在八月底九月初带到上海去，可是陶亢德沈仲章现在都不走，托谁带去好呢？小东西倒还可以能转辗托人，这样大的箱子别人哪里肯带呢？

二十二日晴

下午中国旅行社打电话来，说丽娟的二年入口证已领到了，便即去拿来。

这几天真忙极了，除了天主教的耶稣传，《星座》上的长篇外，还要赶天主堂托我改的稿子，弄得一点空儿也没有，连丽娟的信也没有回，真是要命。今天的日记也只得寥寥几行了。

二十三日雨

下午灵凤找我吃茶，拿出新总编辑给他的信来给我看。那是一封解职的信，叫他编到本月底，就不必编下去了。陈沧波来时灵凤是最起劲招待的，而且又有潘公展给他在陈沧波面前打招呼的信，想不到竟会拿他来开刀。他要我到胡好那儿去讲，我答应了，立刻就去，可是胡好不在。于是约好明天早晨和光宇一起再去找他。

今天徐迟在漫协开留声机片音乐会，并有朗诵诗。我本来就不想去，刚好马师奶来请吃夜饭，便下楼去了。客人是勃脱兰和山缪儿。谈至十一时，上楼改译稿。睡已二时。

二十四日阴

叶灵凤昨天约我今天早晨到他家里，会同了光宇一同到报馆里去找胡好，所以我今天很早就起来，谁知到了灵凤家里，灵凤还没有起身，等他以及光宇都起来一起到报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钟了。我和光宇先去找胡好。胡好在那里，说到灵凤的事的时候，胡好说陈沧波说灵凤懒，而且常常弄错，所以调他。但是胡好说，他并不是要开除他，只是调编别一栏而已。这是陈沧波和胡好不同之处。这里等到一个答复后，便去告诉灵凤，他也安心了。可是陈沧波的这种行为，却激起了馆中同事的公愤。他的目的，无非是要用私人而已。恐怕他自己也不会长久了吧。

下午很早就回来，发现抽斗被人翻过了。原来是陈松翻的。我问她找什么，她不说，只是叫我走开，让她翻过了再告诉我，我便让她去翻，因为除了梁蕙的那三封信以外，可以算作秘密的东西就没有了。我当时忽然想到，也许她收到了丽娟的信，在查那一包药吧。可是这包药早已在好几天之前丢在便桶里了。等她查完了而一无所获的时候，我盘问了她许久她才说出来，果然是奉命搜查那包药的。我对她说已经丢了，不知道她相信否？她好像是丽娟派来的监督人，好在我事无不可对人言，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随便她怎样去对丽娟说是了。

晚间灵凤请吃饭，没有几样菜，人倒请了十二个，像抢野羹饭似地吃了一顿回来。又赶校天主堂的稿子。

二十五日雨

午饭后把校好的稿子送到天主堂去，可是出于意外地，只收到了十元的报酬，而我却是花了五个晚上工夫，真是太不值得了。下次一定不干了。

报馆里回来的时候，陈松对我说，想请我教法文。我真不知道她读了法文有什么用处，可是我也不便把这意思说出来。丽娟曾劝我要把脾气改得和气一点，所以我虽则已没有什么时间了，却终于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而且即日起教她。龙龙每星期要白花我三小时光景，而现在她又每天要白花我半小时，这样下去，我的时间要给人白花完了！陈松相当地笨，发音老教不好，丽娟要比她聪明得多呢。

二十六日雨

今天感到十分地疲劳，头又胀痛得很，晚饭后写信给丽娟，并把入口证寄给她。现在，我感到剧烈的头痛，连日记也不想多写了。

二十七日晴

今天头痛已好了一点，但是仍感疲倦。大约是这几天工作的时间太多了吧。为此之故，我上午一点事也没有做，可以得到一点休息。但是实际上这一点点的休息又有什么用呢？

徐迟回来午饭的时候带了一封秋原的信来，附着一张法文的合同。这是全增嘏的一个律师朋友托译的，说愿意出一点报酬。我想赚一点外快也好，在夜饭后就试着译。可是这东西不容易译，花了许多时间只译了一点点，而头却又痛起来，就决计不去译它，请徐迟带还秋原去。

收到大雨的信，要我代寄一封信给重庆任泰，可是信是分三封寄来的，要等三封齐了之后才可以代他寄出去。

今天又到文化协会去讲了一小时许诗歌。

二十八日晴

中饭菜不够吃，我饭吃得很少，到报馆办公完毕，肚子饿得厉害，便一个人到美利坚去吃点心，快吃完的时候，报馆的同事贾纳夫跑到我座位上来，原来他在我后面，我起先没有看见。他便和我闲谈起叶灵凤的事来。后来，他忽然对我说，他最近有一个朋友经过香港回上海去，是丽娟的朋友，在我这次到上海去时和我见过，这次本来想来找我，可是因为时间匆促，所以没有来。这真奇怪极了！我在上海除了极熟的朋友外，简直就一个人也没有遇到过。更奇怪的是贾纳夫说这些话时候的态度，吞吞吐吐地好像有什么秘密在里面似的，好像带着一点嘲笑口吻似的。我立刻疑心到，这人也许就是姓×的那个家伙吧。他到内地去鬼混了一次，口称是为了她去吃苦谋自立，可是终于女人包厌了，趣味也没有了，以为家里可以原谅他仍旧给他钱用，便又回到上海去。我猜这一定是他，又不知他在贾纳夫面前夸了什么口，怎样污辱了她的名誉。我便立刻问贾纳夫这人叫什么名字，他又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是姓梁叫月什么的（显然是临时造出来的）。我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他强笑着说，也许你忘记了。这样说着，推说报馆里还有事，他就匆匆地走了。

这真使我生气！……我真不相信这人会真真爱过什么人。这种丑恶习惯中养成的人，这种连读书也读不好的人，这种不习上进单靠祖宗吃饭的人，他有资格爱任何女人吗？他会有诚意爱任何女人吗？他自己所招认的事就是一个明证。他可以对一个女人说，我从前过着荒唐的生活，但是那是因为我没有碰到一个爱我而我又爱她的女人，现在呢，我已找到我灵魂的寄托，我做人也要完全改变了。有经验的女人自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但是老实的女人都会受了他的欺骗，心里想：这真是一个多情的人，他一切的荒唐生活都是可以原谅的，第一，因为他没有遇到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其次，他是要改悔成为一个好人，真心地永远地爱着我，而和我过着幸福的生活了。真是多么傻的女人！她不知道这类似的话已对别的女人不知说过多么遍了！如果他那一天吃茶出来碰到的是另一个傻女人，他也就对那另一个傻女人说了！女人真是脆弱易欺的。几句温柔的话，一点虚爱的表示，一点陪买东西的耐心，几套小戏法，几元请客送礼的钱，几句对于容貌服饰的赞词，一套自我牺牲与别人不了解等的老套，一篇忏悔词，如此而已。而老实的女人就心鼓胀起来了，以为被人真心地爱着而真心地去爱他了。这一切，这就叫爱吗？这是对于“爱”这一个字的侮辱。如果这样是叫做爱，我宁可说我没有爱过。

二十九日晴

下午到报馆去的时候，屠金曾对我说，陈沧波已带了一个编“中国与世界”栏的人来，又不要灵凤发稿了。我以为灵凤的事已结束了，谁知道还是有花样。问题是如此：要看灵凤自己意思如何，如果他可以放弃这一栏而编其他栏，那么就让开，反正胡好已答应不停他的职。如果他决定要编“中国与世界”栏呢，我们也可以硬做。于是便和馆中上海人一齐到中华阁仔去谈论这事。灵凤的主见没有一定，又想仍编这一栏，又怕闹起来位置不保。于是决定今天由他自己再和胡好去相商一次然后再作计较。

饮茶出来，在邮局中收到了丽娟十九日写的信，说水拍划的二百元已收到了。她这封信好像是在发脾气的时候写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又生气，难道我前次信上说让朵朵到香港来，她听了不高兴了吗？她也是很爱朵朵的，她不知道朵朵在港身体可以好一点，读书问题也可以解决了吗？

三十日晴

小丁来吃中饭。他刚从仰光回来不久，所以我约他再来吃夜饭谈谈。我叫阿四买一只鸡，又买牛肉，徐迟买酒及点心，他自己也带一样菜来。这样一凑，菜酒就不错了。他七时就来，先吃茶点，然后饮酒吃饭，谈谈说说，讲讲笑话，也是乐事，所可惜者，丽娟不在耳。饭后余兴未尽，由小丁请我们到大公司饮冰，十二时许始返。

三十一日晴

早上睡得正好，沈仲章来唤醒了我。原来今天是何姑娘约定到赤柱去钓鱼的日子，我却早已忘记了。匆匆洗脸早餐毕，马师奶何迅已等了长久了。便一起出发到何家去。何家相当富丽堂皇，原来她是何东的侄女。到了那里，她也等了长久了。余家姊妹不在，说是直接到赤柱了，却另加了赵氏姊妹二人，都是何的表姊。一行七人到码头乘公共汽车去赤柱，何虽则已带了大批食物，沿途又还买了水果等物。到了赤柱，就到她家的游水棚，不久玛格莱特·何也来了，可是她姊姊却没有来。于是除了仲章和马师奶外，大家都下去游水。在这些人之中，我是游得最坏，而且海边石子太多，把我的脚也割破了，浸了一会儿，就独自上岸来和马师奶闲谈。等他们上来，就一同冷餐。冷餐甚丰。饭后躺在榻上小睡一会儿，又下海去游了一下，这时她们坐着小船去叫钓鱼船，叫来后，大家一齐上船。唯有何、余和何迅三人不坐船，跟着船游出去，游了一里多路。船到海中停下来，吃了点心然后钓鱼。钓鱼不用竿子，只用一根线，以虾为饵。起初我钓不着，后来却接连钓到了三条，仲章钓到了一条河豚鱼，因为有毒，弄死了丢下水去。差不多大家都钓到，一共有二十几条，各种各类都有，可惜都不大。其间我曾跳到水中去游了几分钟。那地方水深五十余尺，可是他们都是游水好手，又有船去，所以我敢跳下去，可是一跳下去就怕起来，所以不久就上来了。马师奶也跳下去的，我以为她是不会游的，哪知她游得很好。八时许才回到游水棚，天已黑了。我因为报馆要聚餐，所以不在棚中晚饭，独自先行，可是脱了九点一刻的公共汽车，而且也赶不及聚餐了（在九龙桂园），只好再回游水棚去吃饭。饭后在沙滩上星光下闲谈，余小姐老提出傻问题来问我，如写诗灵感哪里来的之类。乘末班车归，即睡。整天虚度了！

九月一日晴

馆中遇屠金曾，说昨日叙餐未到者，除我外尚有光宇兄弟二人，大众决议，要双倍罚款。

馆中出来在邮局收到丽娟八月二十五日写的信。告诉我朵朵病已好了，胖了点，她自己也重了三磅，这使我多么高兴而安慰。她告诉我国文已不再读了，只读英文。这真太没长性了。读英文没有什么大用处，黎庵也不见得教得好，还是仍旧读国文的好。她的国文程度，从写信上看来，已有了一点进步，写字也写得好一点，有了这样的根基，再用一点功一定会大有进步的。读英文她却很少有希望，根底实在太差了。要能够看看普通的书并说几句，恐非三五年不行，她那里会有这样的耐心呢？

二日晴

上午写信复丽娟，并问她认不认识贾纳夫所说的那个姓梁的人。看她如何回答我吧。到邮局去寄信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用挂号信封保险寄钱到上海，便问局中人是否可寄。局中人说香港可以，上海方面不很清楚。便又去问柳存仁，存仁说，听说上海限一千五百元，到底如何不大清楚，至多退回来，不会收没的。这样，我决计将这月的钱用挂号寄去了，可以省许多汇费，明天向报馆去预支薪水吧。（昨夜梦丽娟）

三日晴

上午从报馆中借了六十元薪金，预备凑起现在所有的一起寄给丽娟，房金用稿费付。这样就没有问题了。

下午收到了蛰存的信。他很关心我的事。他只听得我和丽娟有裂痕的话，以为她现在得到了遗产，迷恋上海繁华（如果他知道真情，他不知要作何感想呢？）。他劝我早点叫她回来，或索性放弃了。别人都这样劝我，他也如此。……我也不是不明白这种道理，但是我却爱她，我知道她在世界上是孤苦零丁，没有一个真心对她的人。对于我，对于她这两方面说，我不能让她离开我；再说，还有我们的朵朵呢？说起朵朵，我又想到了她的教育问题。今天午饭的时候，徐迟陈松商量把徐律送到圣司提反幼稚园去，我想到朵朵在上海过寂寞的生活，不能受教育，觉得很感伤……

晚饭后去文化协会讲诗歌，回来后和沈仲章陈松出去吃宵夜。

四日晴

上午去换了六百元国币，合港币一百○二元。回来写信给她（即穆丽娟——编者），告诉她钱明天寄出。我又向她提议，请她最好能回香港来。如果她能来，我当每月至少给她百元零用。其实，如果她能回来，我有什么不愿意给她呢？我有什么事不愿为她做呢？又收黎庵信，云或将即来香港。

张君干约我下午去游泳，便和他一同到丽池去。在那里游泳，谈心并在海里划船。出来已八时许，他请我在新世界吃饭，又请我到皇后看电影，返已十二时许。

五日晴

上午写信给丽娟，告诉她六百元分二封保险信寄，叫她收到与否均打电报给我。可是下午到邮局去寄的时候，出乎我意外的，邮局说国币不收了，说是刚从昨天起收到上海邮局的通知才这样办的。我很懊丧，但也庆幸着，因为这金钱如果昨天寄了，丽娟是一定收不到了。就在邮局中把上午写的信上加了几句，说钱改明天寄出，寄港币百元，因为港币是可以寄的。当即将钱又换港币。

晚饭后去访亢德和林臧庐。在他们那儿坐了一时光景。亢德说月底光景回上海去，我就说想托他带箱子，可是他不大愿意，我也就不说下去了。臧庐送了我一部《战地钟声》。回来后又写信给丽娟，告诉她寄港币百元，这几天在报馆中听到上海将被封锁的消息，便在信上告诉了她，劝她早点来港，以免受难。

六日晴

一早就去寄保险信，谁知今天是公共假期，寄不出，明天又是星期日，只得等到星期一。丽娟收到这笔钱，一定将在二十号左右了，奈何！

下午复了蛰存的信，请他多写文稿来。关于丽娟的事，我对他说我不愿多说（因为他问我详情如何），以及我相信她会回来的。

陈松法文进步了不少，只是读音读不好，照这样学下去四个月可以说法文了。龙龙甚懒，教了从不读，我也不太高兴教她了。

七日晴

报馆出来后，在拔佳门口看看皮鞋，因为我的白皮鞋已有点破，而且也将不能穿了，先看一看，将来可以买，不意陈福愉正买了皮鞋出来，便拉我去他所住的思豪酒店去闲谈。他已进了星岛，所谈无非星岛的事。出来即乘车返，可是在车上遇到灵凤一家老小，他们是到大公司去饮冰的，邀我同去，便跟着他们一同去，饮冰后即返家工作。

八日晴

一早就到邮政局把丽娟八月份的港币一百元保险寄出，心里舒服了不少，可是她收到一定要在二十号光景了。她一定要着急好几天了。为什么要让她着急呢，想着想着，我又不安起来了。以后还是多花一点汇费电汇给她吧。

从报馆里回来的时候，在邮箱里收到丽娟的九月一日发的信。她告诉我带去的衣料已收到，可惜今年已不能穿了。她说那件衣料她很喜欢。只要她能喜欢，我心里就高兴了。她叫我买两件呢衣料，当时我就到各衣料店陈列窗去看，可是因为香港天气还热，秋天的衣料还没有陈列出来，只得空手回来。回来时徐迟夫妇已去吃马国亮双胞胎的满月酒去了，想到丽娟信上叫我吃得好一点，趁他们出去吃饭，便吩咐阿四杀了一只鸡，一个人大吃一顿。说来也可笑，这算是听丽娟的话吧。

九日晴

上午复了丽娟的信。报馆回来之后，忽然想起，我为什么不自己出版一点书赚钱呢？我有许多存稿可以出版，例如《苏联文学史话》，例如《西班牙抗战谣曲选》都是可以卖钱的，为什么不自己来出版呢？至少，稿费是赚得出来的，或再退一步说，印刷成本总不会蚀去的。所麻烦的只是发行问题。于是吃过夜饭后，便去找盛舜商量。他现在做大众生活社的经理，发行是有办法的。他一口答应给我发行，而且说一千本是毫无问题的，便很高兴地回来。现在，问题是在一笔印刷费。可是这也不成问题，星马可以欠账印。从明天起，我该把文学史话的稿子加以整理了。

十日晴

今天从早晨九时起，一直到晚间二时止，整天地把《苏联文学史话》用原文校译着，只有在下午到报馆里去了一次。

报馆里出来的时候，我去配了一副眼镜，因为原来的一副已不够深，而且太小了。一共是九元，付了五元定洋，后天就可以取了。

十一日晴

上午仍旧校读《史话》，校到下午三时，校毕。到报馆去的时候，就把稿子交给印刷部排。现在，这部稿子还缺两个附录。找到时再补排就是了。

我的还有一部可卖钱的稿子《西班牙抗战谣曲选》是在刘火子那里。可是他的微光出版部现在既已不办，我便可以向他索回来了。当时我曾支过版税国币一百元，合到港币也无几，将来可以还他的。问题是在于他现在肯不肯先把稿子还我。工毕之后，我便打电话约他到中华阁仔饮茶，和他商量这件事。他居然说可以，而且答应后天把稿子还给我。

致赵景深

景深兄：

请你活动的事不知已替我设法了没有，甚念。

我已于前天回杭州来了，在上海没事干，太没劲儿了。现在是躲在家里，整天吃饭睡觉吃西瓜而已。

London Mercury一册奉还。已挂号寄出。

空了的时候请常常写信给我，我实在太空了。

望舒

三十日夜

致舒新城

新城先生赐鉴：

奉到大札，嘱译西班牙Ayala所著Belarminoy Apolonio一种，敢不从命。该书西班牙文原本已直接向原出版处定购，书到手后即着手编译，大约四月后，可以脱稿。至于译名，现暂照原名译为《倍拉卡米诺与阿保洛钮》。待全书脱稿后，再行酌改，较为妥善，未知先生以为何如。专此敬请

撰安

弟戴望舒上十五日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五日）

致叶灵风

灵凤：

几乎有半年没有见面了，你生活好吗？你或许要怪我没有写信给你，你或许会说我懒。但是这实在是冤枉了我。我在这里是一点空也没有。要读书，同时为了生活的关系，又不得不译书，而不幸的又是生了半个月的病，因此便把写信的事搁了起来。好在老兄是熟朋友，我想你总能原谅我的。

在《现代》中读到老兄的两篇大作：《紫丁香》和《第七号女性》，觉得你长久搁笔之后，这次竟有惊人的进步了。你还有新作吗？这两篇中，我尤其爱《第七号女性》这篇，《紫丁香》没有这一篇好。这是我的意见，不知你以为如何？

你给我的那张介绍片我尚未用，因为我没有到里昂去。或许下半年要去一趟。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言吗？

知道你现在爱读Heimingway，John Dos Passos诸人的作品，我记得巴黎Crosby书店有Heimingway的作品出版，明后天进城去时当去买来送你，和《陶尔逸伯爵的舞会》第三次稿同时寄奉。

祝你快乐！

望舒二十二年三月五号

（一九三三年三月五日）

致郁达夫

达夫兄：

前函已收到否？因为通邮不便，把什么事情都弄糟了。关于星岛日报事，已详前函。这里的经理是个孩子，性急，做事无秩序，所以什么都弄得乱七八糟。其实我也太把细，太要做得漂亮一点，而某一些人又无耻钻营，再加上道远音讯阻隔，结果造成了这个现在的局面。这里，我只得向他致万分的歉意。

《星座》的稿费始于十八日领到，我怕你也许要用钱，在十三号去预支了薪水在十四日寄你，这时想已收到了吧。这里的事什么都不顺手，例如稿费的事，纠葛就发生了不少，编辑部在七月三十一日就把稿费单发下去，会计部却搁到五六号才发通知单（而且不肯直接寄钱，要等作者寄回收据后才寄）。在本地的作者，竟有领到七八次才领到的（例如马国亮），不知是没预备好还是什么，今天发一点，明天发一点，最迟竟有等到二十一号才领到的（如叶秋原），使我们感到异常苦痛，自领的说我们侮辱他们，代领的更吃了挪用的冤枉，谁知道实际情形是如此。这月底以后，我决定和会计部办交涉，得一个妥善的办法，这样下去作者全给他们得罪到了（特稿稿费收据请寄下，我替你去代领寄奉）。

《星岛》是否天天收到？星座稿子很是贫乏，务恳仍源源寄稿，至感，至感。中篇小说究竟肯答应给我写否？因为看见你给陶公信上也说写中篇，到底是一个呢，还是两个？

家里孩子病还没有好，自己也因疲倦至而有点支持不下去，什么时候能过一点悠闲的生活呢！精神生活也寂寞得很，希望从你的信上得到一点安慰。即请俪安

望舒二十三日

映霞均此（如达夫离开汉寿，此信务烦转去）行迹已决定后乞来示告知。

（一九三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致艾青

……这样长久没有写信给你，原因是想好好地写一首诗给你编的副刊，可是日子过去，日子又来，依然是一张白纸，反而把给你的信搁了这么久，于是只好暂时把写诗的念头搁下，决定在一星期内译一两首西班牙抗战谣曲给你——我已收到西班牙原本了。

……诗是从内心的深处发出来的和谐，洗炼过的；……不是那些没有情绪的呼唤。

抗战以来的诗我很少有满意的。那些浮浅的，烦躁的声音，字眼，在作者也许是真诚地写出来的，然而具有真诚的态度未必是能够写出好的诗来。那是观察和感觉的深度的问题，表现手法的问题，各人的素养和气质的问题。

我很想再出《新诗》，现在在筹备经费。办法是已有了，那便是在《星座》中出《十日新诗》一张。把稿费捐出来。问题倒是在没有好诗。我认为较好的几个作家，金克木去桂林后毫无消息，玲君到延安鲁艺院后也音信俱绝，卞之琳听说也去打游击，也没有信。其余的人，有的还在诉说个人的小悲哀，小欢乐，因此很少有把握，但是不去管他，试一试吧，有好稿就出，不然就搁起来，你如果有诗，千万寄来。……

致赵景深

景深兄：

承赐大作《小说闲话》及卫聚贤君《薛仁贵征东考》，已于上月底收到。弟忽染时疫，几致不起，今日才能起床握管，特奉函道谢。卫君所考《薛家府演义》作者为赵炯，然弟觉甚为勉强。如照这样推测，则吾人颇有理由说《金瓶梅》为于慎行作，《今古奇观》为顾有孝所选，且理由比卫君充足也。《醉翁谈录》消息如何？承允赐大作何久不寄下，均请赐复。即颂

文祺

弟望舒

十一月九日

《北红拂记》已出版未？

致陈敬容

敬容女士：

大札早收到，因为没有你的地址，故未即奉复，昨天又收到你的信，才知道你的通讯处，这里赶快回答你。

你的朋友打算译Les Miséables，如果我可以有帮忙的地方，一定效力，我的拉丁文是马马虎虎的，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理过了，而书中拉丁文其实并不多，怕还是西班牙字多一点。现在这样好吗：请他将不识的字抄出来，注明页数（他大概是用的Nelson本子吧，我只有这个版本），我知道的就解释了寄还他，这样可以免得奔走，只须陆续一来一往写信就是了。你以为如何？

我病还没有好，可是不得不上课，每上二小时课，回来就得睡半天。

《中国新诗》什么时候集稿请示知，一定有稿子给你。你的《交响集》什么时候可以出来？不要忘记送我一部。即请撰安

望舒

（一九四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致杨静

丽萍：

到平已月余，可是还没有给你写一封信，这种心情也许你是能理解的吧。我一直对自己说，我要忘记你，但是我如何能忘记！每到一个好玩的地方，每逢到一点快乐的事，我就想到你，心里想：如果你在这儿多好啊！一直到上星期为止，我总以为朵朵暂时不记得你了：从上船起一直到上星期这一个多月中，她从来没有提到你一个字，我以为新年快乐使她忘记了一切，可是，在上星期当她打了防疫针起反应而发高烧的时候，她竟大声喊着：“妈咪，你作免呒要我第，顶呒解我第嗨里处！”这呓语泄漏出了她一个月以来隐藏着的心情，使我眼泪也夺眶而出。真的，你为什么抛开我们？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啊！

可是不要说这些感伤的话了，且把我们分手后的情形告诉你吧。那一天，船一直到晚上九点才开，上船后，我的气喘就好多了。我和二朵朵，卞之琳和邝先生各占一个房舱（大朵朵在我们隔壁的房舱）。房舱很舒服，约等于普通船的头等舱。大菜间也是我们独占的，我们整天在那里玩。伙食也不错，而且餐餐有酒喝。在海上除了第一二天有雾外，一路风平浪静，船上的人，除了大朵朵外，一个晕船的也没有。三月十七日晨，船就到了大沽口，可是并没有当天上岸，因为从北平派来接我们的人，一直到十八日下午才开了小轮船来接我们（我们的船太大了不能一直开到天津）。那天晚上，我们到了塘沽，宿在海关的宿舍里，受着隆重的招待，第二天十九日，塘沽公安局招宴，宴毕，才上了专为我们而备的专车。十二时到天津，市政府又在车站中款待我们，休息了一小时，在四时到了北平，当即来到翠明庄。翠明庄是从前日本人造来做将校招待所的，胜利后国民党拿来做励志社，现在是人民政府拿来做招待民主人士的地方，虽不及北京饭店或六国饭店大，但比前二处更清静而进出自由。我住的三十一号是全庄最好的一间，有客厅，卧室，浴室，贮藏室等四间，小而精致，房中有电话，十分方便。在军调部时代，据说是叶剑英将军住的，而北平解放后人民政府副市长徐冰也曾住在这里，可以算是有历史性的房间了。卧室有两张沙发床，我和二朵朵睡，大朵朵独自睡一张，一个多月来我们就一直生活在这儿。在刚来的那一天，二朵朵高兴兴奋得了不得，变成小麻雀一样地多话了。真的，一切在她都是新鲜的，我一辈子也没有做过专车，她却第一次坐火车就坐了，高耸着的正阳门，故宫的琉璃瓦，这一切都是照她所说那样，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以后她还吃了她“从来也没有吃过”的糖葫芦，炒红果，蜜饯，小白梨等。）这里，我们的一切需要他们都管，如洗浴，理发，洗衣，医药等，饭食是每日三餐，早晨吃粥，午晚吃饭，饭菜非常丰富，每餐有鱼有肉，有时是全只的鸡鸭，把嘴也吃高了，不知将来离开此地时怎样呢？

这一个多月差不多是游玩过去的，不是看戏就是玩公园故宫等等。孩子们成天跟着我，直到四月一日以后，我才比较松一点。因为她们是在四月一号起进了孔德学校的。孔德学校是北平有名的中小学，虽然现在已不如以前，可是总还不错。因为校长和主任都是认识的，所以她们两人就毫无困难地进了去。大朵进了五年级，二朵进了幼稚园大班。麻烦的是二朵只上半天课，下午还是缠住了我。她现在北京话已说得很不错了。

我身体仍然不大好，所以本来计划从军南下的计划，只能搁起而决定留在北平。也许最近就得到新的工作岗位上去，不再过这种舒适有闲的生活了。我希望仍能带着孩子，可是事情只能到那时再说。政府的托儿所是很好的，好些同志的孩子们都是红红胖胖的，恐怕比我管好得多。

前些日子和二朵到颐和园去玩，请朋友照了像，这里寄奉，大朵因为在读书，所以没有去。

预料你回信来时我一定不住在这里了，所以你的信还是写下列地址好：“北平宣武门外校场头条二十一号吴晓铃先生转”。

你的计划如何？到法国去呢，到上海去呢，还是留在香港？我倒很希望你到北平来看看，索性把昂朵也带来。现在北平是开满了花的时候，街路上充满了歌声，人心里充满了希望。在香港，你只是一个点缀品，这里，你将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有无限前途的人。如果有意，可去找沈松泉设法，或找灵凤转夏衍。我应该连忙声明这是为你自己打算而不是为我。

昂朵好否？你身体如何？请来信告知一切。

望舒四月二十七日灯下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七日）

致杨静

丽萍：

你的信收到已有半个多月了，因为在开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一点空也没有，开完会搬到华北大学来。病了，本来还想搁一搁，二朵朵天天催我写信，只好就写了。现在先把这几个月的生活状态报告你吧：我是在六月初离开翠明庄招待所的，本来应该就到华大来，可是因为大朵朵、二朵朵都还没有放假，所以暂时在离学校很近的北池子八十三号文管会旧剧处住了一个月，等孩子们一放假，接着就开文代大会了，就一家子住到前门外的留香饭店去，一直到七月二十六日才搬到华大来。二朵已在幼稚园毕业了，成绩很好，如下：唱歌甲，美术甲，故事甲，工艺乙，常识乙，游戏甲，运动甲，智力程度甲，体格发育甲，操行考查甲。大朵则较差，有一门算术不及格，要补考。二朵认识了很多的大朋友，如舒绣文，周小燕等，连我也都不熟的；马思聪家我也常带她去，她和思聪的次女雪雪是好朋友，她认戴爱莲做姑姑。她很有机会接近音乐和舞蹈，然而我哪里有工夫去管她？自从你写信来说要带昂朵来平后，她时常问你什么时候来，你叫我怎样回答她呢？我以为你到这里来也很好，做事和学习的机会都很多，决不会落空的。筹一笔船费就是了，一到天津就有人招待你的。如果连船费也没有办法，那么让我去和沈松泉商量，叫他们的货船带你来。我这几天工作上就要有调动，调到国际宣传局去（将来有出国可能），孩子们下半年读书的问题，须待调过去后决定。母亲决计请她来平，因为上海没人照顾，而此地生活比上海便宜。

二朵已长了不少，去年的夏衣已短小了，在开文代会的时候，她天天看戏，看了差不多一个月。现在在华大，每天除写一点字以外，就跟同住的孩子们玩，看华大同学排戏，她不断地想你和昂朵，所以你能来就好了。你来了有这些工作可以由你选：进华大学习，进文工团参加音乐或戏剧活动，（音专的贺丽影、郑兴丽都在文工团，马思聪、李凌也在那里。）进电台，其他机关的工作也很多，孩子们也不必自己管，只是要严肃地工作，前途是无量的。广州，不久就要解放，香港畸形的繁荣必然要结束了，你应该为自己前途着想。如果决定来而又可自筹旅费，请即打电报给我（北平煤渣胡同四号沈宝基转戴望舒），告知行期，到天津后找沈松泉（天津马场道三盛里二十五号），他自会招待你，不能筹钱也打电报给我，让我和沈去商量坐他们的船。不过后者要麻烦人家，还是自筹船费的好。来时不必使叶灵凤等人知道，会生许多麻烦。秋天是北平最好的季节，你的女儿日夜望你来。我身体还不错，就是常发病。上月照的一张相，这里寄上。

祝好。

阿宝也有意思来平否？请代致候！

望舒八月四日

（一九四九年八月四日）

附：杨静致戴望舒三封信

望舒：

两封信都已收到了。当我收到第一信后因邮政不通。所以曾给一电报您，在未收到您的信之前，也曾有一信寄北京饭店转交给您。此信想您未必能收到，我很感谢您的关怀。

我们在港都很平安，昂朵头上的疮已将痊愈了，只有耳朵旁一点点烂。前个星期，曾经病过一次。大概是因为初次游泳受凉之故。看了医生后，现在已好了。但是身体并不强健。我正预备给她上学，般含道英华女书院招生要有出世纸才有资格报名。

我的生活一如从前，没有多大改变，每星期二、四、六上法文课，也没有找到事情做，偶然做做经纪赚一点钱。而这是不正常的入息，尤其是最近手头很拮据，不然我倒想由沪转平玩玩。我极想送昂朵来平。她在这里是很寂寞的，常常想念着朵朵。如果北平有工作给我做，生活不致丛生问题，那我即能设法带昂朵来北平。当然我是不敢冒险而行，法国之行，我已取消。这是为了昂朵，我不能遗下她而远行。况且经济方面，也是不可能的事。

以后来信，请详细写些孩子日常生活的情形，我更希望，您能给朵朵受音乐的训练，她的性情喜爱音乐，别埋没了她的天才。告诉朵朵及大朵朵，常给信我，免我挂念着她们的平安，如果她俩需要在港买东西，那就写信给我好了，有便人去平，即可带上了。

朋友们常问起您，我每天总上宝处。她的生活如旧，新波昨天碰见，他将去沪，老蔡已去法国。蔡太太曾找我帮她忙，接东西。她没有钱虽则我是不高兴，但是总觉她可怜，还是愿意替她奔走。别的朋友，没有遇见，如果您有要事，可给电报我，以后写信别写我的名字，家里不高兴的。

致好！

静

八日

望舒：

两封信今天才收到，一切详知，谢谢您还是那样地关怀我，电报给宝遗失了，所以没有看到。我在八月一日离港到渝去了一趟，十月二日才回来，因此您的信及电报耽搁了一时期，照片一张，同时收到了，旅行了两个月，身体很好，胖了七磅，生活依旧，家里各人都很好，昂朵的疮时愈时发花了很多钱，可是，还不能医好，她的身体并不好，常常看医生，每次游泳后，总发热，现在她长大了很高，也很懂事，没有像从前那样爱哭，不讲理，本来送她到岛幼稚园读书，然而为了头上的疮，便不可以去上学。

我决定来平，过几天我要去找黄先生商量，然后给电报您，我希望自己能筹到一笔钱，但是很不容易，经济拮据得很，欠了别人钱都无法可想。老实说，现在的我，已经变多了。因为没有人管我，而我也很会自爱当心，交际场中已经绝迹，去看看电影，熟朋友家里玩玩。香港也是没有意思的，我是很想能挣扎过来，所以我一定会来平的，常为自己前途焦急，对任何的东西，我都不留恋，也许，我爱孩子的心强极，常梦见朵朵，尤其在离渝前，差不多每天梦见朵朵，于是急忙赶回港对我太影响了。

宝病了一场，痢疾，几乎活不了。她也是那么穷，表妹全家搬到她家里，别的朋友就一无所知，根本就没有遇见过。且我也不爱去谈论他人，自顾不及。孩子们的身体可好，读书问题解决了没有？这是使我最忧心的事。我想一定会替她们解决，这一点，在以前早已信任您了，希望您恨我的心，别放在孩子们身上，假如来平，我一定会给孩子们带些东西及衣服，脚踏车可有钱就买，如果我筹不到一笔钱，那是不可能去平，但愿不要失败，有空叫孩子们给信我为盼，二朵写一些字给我看。

致

好！

静

一九四九．十．六

望舒：

前信收到否？念念，我暂无法来平，详情已见前信，家里各人都平安，昂朵的疮已痊愈了，但愿以后不会重发，就好了，她的身体也还好，比从前乖得多了，我的一切如旧，生活得更安静，我希望在年底之前，设法筹一笔旅费就妥当了。十月廿九日有友人王缉庵和赵家王禹两位先生转津赴平。我托他们带上一点东西给朵朵，麻烦人家真是不大好意思，您见到他们，谢谢之。另由邮局寄上圣诞卡，在圣诞夜希望您能给孩子们去受洗。孩子应有宗教的认识，总是担忧着她们，因为她们是失去母亲的爱护之下生活着，别让她们有一种遗憾存在内心对她们的影响太大了，我常在梦中惊醒，也许是我太想念之故吧！盼望您们有空之时不断地给信我以免远念，请代致候老太太，谢谢她照顾着孩子们。

致好！

静

（一九四九年十月）二十九日

读李贺诗杂记

李贺箜篌引“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两句，借月作喻，然吴质与月桂无涉也。按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云：

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据此，吴质当为吴刚之误。

张固《幽闲鼓吹》云：

李贺以歌诗谒韩吏部，吏部时为国子博士分司，送客归极困，门人呈卷，解带旋读之，首篇雁门太守行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却援带命邀之。

今传金刊本，“日”字作“月”字。按《文苑英华》卷一九六，亦作“日”字；据此，月字必误。如系月字，则此句当为“甲光向月银鳞开”矣。

杨生青花石砚歌“数寸光秋无日昏”句，“光秋”当作“秋光”，《全唐文》卷八二吴融《古瓦砚赋》云：“陶甄已往，含古色之几年，磨莹俄新，贮秋光之一片”，可为一证。王琦注本云：“光秋，姚经三本作秋光”，宋苏易简《文房四谱》卷三《砚谱》四之辞赋，引此诗亦作“秋光”，可见旧本原不误也。

李绅《莺莺歌》逸句

唐元微之作《莺莺传》，记张生、莺莺遇合事，流布甚广，影响至远，后人传之歌咏，被之管弦者不一而足。如宋有赵令田寺之《商调蝶恋花》十二阕，金有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元有王实甫之《西厢记》杂剧，明有李景云、陆采等《南西厢》传奇，清有查继佐之《续西厢》杂剧等等，均为人所熟知，而与微之同代之李绅所作《莺莺歌》，虽微之传中已言“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余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等语，然终默默无闻。作品之传与不传，其亦有幸与不幸也。

李绅字公垂，润州无锡人，为元稹、白居易好友，为人短小精悍，于诗最有名。乐天诗：“笑劝迂辛酒，闲吟短李诗”，所谓“短李”即公垂也。有《追昔游诗》三卷、《杂诗》一卷。《追昔游诗》今有传本，《杂诗》则收入《全唐诗》李绅诗卷四。

《全唐诗》本第四中，有《莺莺歌》，注云：“—作东飞伯劳西飞燕歌，为莺莺作”，然仅八句，录之如下：

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丫鬟年十七；黄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连质，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此仅《莺莺歌》之篇首而非全诗，而《全唐诗》则认为全篇辑入。康熙时编纂《全唐诗》，搜罗书籍不可谓不广博，而此歌仅此八句。日本河世宁辑《全唐诗选》，用力至劬，然亦未收录此诗逸篇，可见此诗失传久矣。然此诗逸篇，至今犹有存者，且在一吾人习见之书中，即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是也。

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征引公垂《莺莺歌》凡四处。虽仍不全，然据本事测度，至少已得三分之一。为使读者对于此重要仅次于微之《莺莺传》之名篇加以注意起见，为使公垂逸篇不再湮没起见，兹将《莺莺歌》现存诗句，录之如下。虽仍为断简残篇，然在治文学史者，亦一重要资料也。（《西厢记》诸宫调不论，即唐末韦庄《秦妇吟》，似亦颇受此诗影响。）

一，“伯劳飞迟燕飞疾”等八句，已见前，不再录。（卷一）

二，“河桥上将亡官军，虎旗长战交垒门，凤凰诏书犹未到，满城戈甲如云屯。家家玉帛弃泥土，少女娇妻愁被虏，出门走马皆健儿，红粉潜藏欲何处？呜呜阿母啼向天，窗中抱女投金钿，铅华不顾欲藏艳，玉颜转莹如神仙。”（卷二）

三，“此时潘郎未相识，偶住莲馆对南北，潜叹忄西惶阿母心，为求白马将军力。明明飞诏五云下，将选金门兵悉罢，阿母深居鸡犬安，八珍玉食邀郎餐；千言万语对生意，小女初笄为姊妹。”（卷二）

四，“丹诚寸心难自比，曾在红笺方寸纸，常与春风伴落花，仿佛随风绿杨里。窗中暗读人不知，剪破红绡裁作诗，还把香风畏飘荡，自令青鸟口衔之。诗中报郎含隐语，郎知暗到花深处，三五月明当户时，与郎相见花间语。”（卷三）

无鬼论

《晋书》阮瞻传云：

瞻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可以辨正幽明。忽有一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辩，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后岁余，病卒于仓垣，时年三十。

殷芸《小说》据《晋书》节抄，又从《杂记》抄出了下列一则（据晁载之《续谈助》引）：

宋岱为青州刺史，禁淫祀，著《无鬼论》，人莫能屈，邻州咸化之。后有书生诣岱，岱理稍屈，生乃振衣而起曰：“君绝我辈血食二十余年，君有青牛髯奴，所以未得相因耳。今奴已叛，牛已死，此日得相制矣。”言讫，失书生，明日而岱亡。

在牛僧孺的《玄怪录》中，也有着一则同样的故事（见《太平广记》卷第三百三十“崔尚”条）：

开元时，有崔尚者著《无鬼论》，词甚有理。既成，将进之，忽有道士诣门求见其论。读竟，谓尚曰：“词理甚工，然天地之间，若云无鬼，此谬矣！”尚谓：“何以言之？”道士曰：“我则鬼也，岂可谓无？君若进本，当为诸鬼神所杀，不如焚之。”因尔不见，竟失其本。

上列三则，都是关于著《无鬼论》而遇鬼的故事，大同小异，尤其是牛僧孺所记，差不多是因袭《晋书》的。

查《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五《诸杂大小院本》著录金代院本，有《无鬼论》，罗烨《醉翁谈录》甲集卷一《小说开辟》著录宋代市人小说，在灵怪一类，也有《无鬼论》。院本和小说的本事，是否演《晋书》中阮瞻的故事，或是殷芸《小说》中宋岱的故事，或是《玄怪录》中崔尚的故事呢？在院本和小说连断简残篇也不存在的今日，我们是不能轻易下断语的。

可是有一点我们是可以断言的，就是前抄故事三则，情节都太简单了一点，没有曲折，没有穿插，没有好关目，在伶人敷演和小说人做场上，都是不大相宜的。因而猜想，那也许是别一个故事。

偶然在冷摊上买了一本宋李献民的《云斋广录》，是上海中央书店出版的一折八扣书。在该书的卷七中，不意看到了一篇《无鬼论》，记宋陇右进士黄肃事，情节复杂，亦异亦艳，最适合技艺人作场之用；且《云斋广录》所收小说，多为当时流行故事，技艺人取材，决不会舍近而求远。所以院本和小说，必是敷演这一段故事的。

该篇原文较长，兹节其梗概如下。好在《云斋广录》甚易购得，欲读全文者，请去找原书就是了。

《无鬼论》梗概：

进士黄肃，字敬之，陇右人，蹉跎场屋十余年，无妻子，久寓都下，厌其尘冗，谋居京西入角店，以聚学为业。清明日，乘闲著《无鬼论》，方欲下笔，忽有村仆入云：“主人王大夫二子方幼，欲令从学。”邀生往晤。生随往，至一大庄，主人紫袍金带，风观甚伟。命二子出拜，约次日邀生就馆。生辞出，抵舍，恍然梦觉，心颇疑之。翌日，正色危坐以待，仆果来邀就馆，至则主人已设席待之，出二青衣备酒，皆殊色。酒数巡，大夫谓生曰：“吾有一女，今始笄，未有佳婿，如不鄙门阀卑微，使得亲箕帚，吾女可谓得夫矣。”生犹豫未有以应。大夫遽令二青衣扶女出，明艳绝世；生几不能自持。大夫复叩之，生意允焉。乃召媒至，以绛绡囊为定，约三日后行礼，并赠生以诗曰：“忽忽席上莫相疑，百岁光阴能几时，携取香囊归去后，吾家风谊亦当知。”酒阑，生辞归，豁然乃省。又梦也。然香囊在怀，宿酒未消，大异之。再玩大夫诗，始知遇鬼。三日后，凌晨闻车马喧，则王大夫已遣人来取新郎。生摄衣上马，顷刻而至，见庭宇严洁，倡优鹜列以俟。顷之，大夫命生就席；至暮，一青衣出请生行礼，导引而前，至其室，珠翠纵横，人间天上无以过也。侍儿侍母，环列于前，结缡合卺，一如世俗之礼。至晓，媪促生起谢姻属，内外相庆。大夫乃留生于其家。居月余，忽谓生日：“近承弥命，功忝汀南宪使，不敢稽留，又不得与子偕往，女子骄马矣须当挈行，子可复归，容吾到任，来岁清明日，遣人迓子，可乎？”生如命。抵暮，妻复具酒展别，复赠生以诗曰：“人别匆匆□□□，须知后会不为赊，黄陇用事当青矣免，马辛骑翩翩踏落花。”拂旦，生乃与妻诀别还，至舍则又悟其梦。及来岁清明，生忽暴亡，盖生妻之诗，皆隐生死之年并其月日，无少差焉。

《古小说钩沉》校辑之时代和逸序

郑振铎先生在《鲁迅的辑佚工作》一文中（见《文艺阵地》第二卷第一期），对于鲁迅先生的《古小说钩沉》这样说：

在鲁迅先生的辑佚工作里，《古小说钩沉》最为重要，却可惜是未完成之作，虽经写定清本，却未见著作序跋，说明每一部辑出的古佚书的作者及原书卷帙，搜辑经过，像他在《会稽郡故书杂集》所著的序跋一样。这是我们所最引为遗憾的；因为没有了这些序跋，便不易见出他艰苦搜辑的经过。

后面，根据了许寿裳所编《鲁迅年谱》之未列入《古小说钩沉》校辑年代，郑先生就作了如下的断语：

鄙意《古小说钩沉》的校辑时代，当在《中国小说史略》上卷完成之前（即一九二三年前），因为这部书正是史略的副产物之一，或史略的长篇的工作的一部分，自必写于史略印出之前也。其开始校辑的时期则当在一九二○年在北京大学等校讲授小说史之时。这时期，他在教育部做佥事，恰正有余力来做这个工作。可惜，以后他便不再有机会再来完成它了！

可是郑先生的断语和事实是有出入的：他以为《古小说钩沉》是史略的副产物之一，而实际上却是因为鲁迅先生早已从事古小说的辑佚工作，然后才来写《中国小说史略》的。郑先生把《古小说钩沉》的校辑年代移后了十年，把因果颠倒了。关于这一点，周岂明的话是有力的证据：

……豫才因为古小说逸文的搜集，后来能够有小说史的著作，说起缘由来很有意义。豫才对于古小说虽然已有十几年的用力（其动机还在小时候所读的书里），但因每不喜夸示，平常很少有人知道。那时我在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做“票友”，马幼渔先生正当主任，有一年叫我讲两小时的小说史，我冒失地答应了回来，同豫才说起，或者由他去教更为方便，他说去试试也好，于是我去找幼渔换了别的什么功课，请豫才教小说史，后来把讲义印了出来，即是那一部书……（见《瓜豆集》《关于鲁迅》）

这里明白地告诉我们，当鲁迅先生于一九二○年秋到北京大学去讲《中国小说史》的时候，是对于中国古小说的搜集已下十余年的工夫，而《中国小说史》的编著，便是十余年前校辑古小说的自然趋势。

可是《古小说钩沉》的校辑，究竟是在什么年代呢？在《关于鲁迅》一文中，周岂明这样说：

……鲁迅于庚戌（一九一○年）归国，……归国后他就开始抄书。其次是辑书。……他一面翻古书抄唐以前的小说逸文，一面又抄唐以前的越中史地书。……

这就是说，《古小说钩沉》的校辑工作，是当鲁迅先生在一九○九年返国后就开始，而且是和《会稽郡故书杂集》的校辑工作同时进行的。《会稽郡故书杂集》是在一九一四年十月辑成，次年二月以周岂明的名义出版的。他说：

……其所辑录的古小说逸文也已完成，定名为《古小说钩沉》，当初也想用我的名字刊行，可是没有刻板的资财，托书店出版也不成功，至今还是搁着……

则《古小说钩沉》辑成的时期，也决不后于《会稽郡故书杂集》出版的年代。即《古小说钩沉》的校辑，当在从一九○九年至一九一四年这一段时期中。

可是这样重要的一部书，怎样连一点序跋文也没有呢？关于这一点，鲁迅的昆仲没有说起过。鲁迅全集编辑委员会花了极大的精力去搜集鲁迅先生的遗文逸篇，也没有找到这部力作的序跋，以致郑振铎先生认为这是一部未完成之作，而觉得没有序跋是他所最引为遗憾的事。

然而，偶然的机缘却使我们知道了，鲁迅先生不但的确写了《古小说钩沉》的序文，而且早在三十三年以前，即一九一二年将它发表了。

《古小说钩沉》的序是于一九一二年二月在浙江绍兴一个叫做《越社丛刊》小刊物第一集上发表的。所谓越社者，即清末最大的文学团体“南社”在越的分社。正如《会稽郡故书杂集》之用周岂明名义出版一样，这篇《古小说钩沉》的序也是用周岂明的名字起孟发表的。这是鲁迅先生不求闻达之处，用周岂明的话来说，“这就是证明他做事全不为名誉，只是由于自己的爱好”。但是我们也可以说：鲁迅先生之所以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像对《会稽郡故书杂集》一样，对于《古小说钩沉》周岂明也曾贡献过一部分力量。

还有一点要附带说明的，就是《古小说钩沉》的“钩”字，最初是写作“抅”字，字面虽则不同，意思还是一样的。要做小考据的人们，应该注意一下。

现在，请看这篇序文吧。

《古小说钩沉》

小说者，班固以为出于稗官，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是则稗官职志，将同古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矣。顾其条最诸子，判列十家，复以为可观者九，而小说不与；所录十五家，今又散失，惟《大戴礼》引有青史氏之记，《庄子》举宋钘之言，孤文断句，更不能推见其旨。去古既远，流裔弥繁，然论者尚墨守故言，此其持萌芽以度柯叶乎？余少喜披览古说，或见伪敨，则取证类书，偶会逸文，辄亦写出。虽丛残多失次第，而涯略故在大共；贞语支言，史官末学，神鬼精物，数术波流；真人福地，神仙之中驷，幽验冥征，释氏之下乘。人间小书，致远恐泥，而洪笔晚起，此其权舆。况乃录自里巷，为国人所白心；出于造作，则思士之结想。心行曼衍，自生此品，其在文林，有如舜华，足以丽尔文明，点缀幽独，盖不第为广视听之具而止。然论者尚墨守故言，惜此旧籍，弥益零落，又虑后此闲暇者，爰更比辑并校定昔人集本，合得如干种，名曰《古小说钩沉》。归魂故书，即以自求说释，而为谈大道者言，乃曰稗官职志，将同古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矣。

《古小说钩沉》校读记

《郭子》

按：标题下应补“东晋中郎郭澄之撰”八字。

《全集》本页一六三，《三十年集》本页四九。

《笑林》

按：标题下应补“后汉邯郸淳撰”六字。

《全集》本页一八一，《三十年集》本页六七。

《小说》

《汉武帝尝微行》条，按：见《幽明录》。

《全集》本页二○五，《三十年集》本页九一。

《张子房与四皓书》条，按：“辉神爽乎云霄”句，《能改斋漫录》八，“辉”作“耀”。“而渊游山隐”句，“游”作“潜”。“良以良薄”句，下一“良”字作“顽”。“骐骥岳遁”句，“骐骥”作“麒麟”。“不步于郊莽”句，“步”作“涉”。

《全集》本页二一四至二一五，《三十年集》本页一○○至一○一。

《列异传》

按：标题下应补“魏曹丕撰”四字。

《全集》本页二四七，《三十年集》本页一三三。

《任城公孙达》条，按：此甘露中事，非丕作。

《全集》本页二五○，《三十年集》本页一三六。

《汉中有鬼神栾侯》条，按：此甘露中事，时丕已死。

《全集》本页二五○，《三十年集》本页一三六。

《正始中中山王周南为襄邑长》条，按：见《幽明录》。

《全集》本页二六一，《三十年集》本页一四七。

《古异录》

按：标题下应补“宋袁王寿撰”五字。

《全集》本页二六五，《三十年集》本页一五一。

《甄异传》

按：标题下应补“晋戴祚撰”四字。

《全集》本页二六九，《三十年集》本页一五五。

《河南杨丑奴》条，按：见《幽明录》。本条第一行“衣裳不甚□□而容貌美”句，应补“鲜洁”二字。第三行“我在西湖侧”句，“我”字应改为“家”字。第三行至第四行“俄灭火共寝，觉其臊气”句，“其”字应改为“有”字。

《全集》本页二七四，《三十年集》本页一六○。

《述异记》

按：标题下应补“齐祖冲之撰”及“梁任昉撰”九字，作二行并列；盖祖任二氏所作俱名《述异记》，而鲁迅先生所辑则二书混淆，未为剔别也。

《全集》本页二七九，《三十年集》本页一六五。

《晋元兴末，魏郡民陈氏女名琬》条，按：出祖冲之《述异记》。

《全集》本页二八五，《三十年集》本页一七一。

《符健皇始四年，有长人见》条，按：出祖冲之《述异记》。

《全集》本页二八六，《三十年集》本页一七二。

《漆澄豫章人，有志干绝伦》条，按：出祖冲之《述异记》。

《全集》本页三○三，《三十年集》本页一八九。

《陈留周氏婢》条，按：出祖冲之《述异记》。

《全集》本页三○四，《三十年集》本页一九○。

苟氏《灵鬼志》

《人姓邹坐斋中》条，按：见《幽明录》。

《全集》本页三一七，《三十年集》本页二○三。

祖台之《志怪》

按：标题下应补“晋祖台之撰”五字。

《全集》本页三二一，《三十年集》本页二○七。

《汉武帝与近臣宴会于未央殿》条，按：见《幽明录》。

《全集》本页三二一，《三十年集》本页二○七。

孔氏《志怪》

按：标题下应补“晋孔约慎言撰”六字。

《全集》本页三二九，《三十年集》本页二一五。

《楚文王好田》条，按：见《幽明录》。

《全集》本页三二九，《三十年集》本页二一五。

《神录》

按：标题下应补“梁刘之遴撰”五字。

《全集》本页三四一，《三十年集》本页二二七。

《齐谐记》

按：标题下应补“宋东阳无疑撰”六字。

《全集》本页三四五，《三十年集》本页二三一。

《有范光禄者，得病》条及“余杭县有一人，姓沈名纵”条，

按：以上二则均见《幽明录》。

《全集》本页三四八至三四九，《三十年集》本页二三四至二三五。

《张然滞役多年》条，按：见《续搜神记》。

《全集》本页三五○，《三十年集》本页二三六。

《幽明录》

按：标题下应补“宋刘义庆撰”五字。

《全集》本页三五三，《三十年集》本页二三九。

《楚文王少时好猎》条，按：见孔氏《志怪》。

《全集》本页三五七，《三十年集》本页二四三。

《汉武帝尝微行过人家》条，按：见《小说》。

《全集》本页三五七，《三十年集》本页二四三。

《汉武帝与群臣宴于未央》条，按：见祖台之《志怪》。

《全集》本页三五八，《三十年集》本页二四四。

《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条与下条《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条，按：当是一条，分立不当，应连书。

《全集》本页三六一，《三十年集》本页二四七。

同条“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句，按：应断为“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

《全集》本页三六二，《三十年集》本页二四八。

《汉末大乱，颍川有人将避地他郡》条，按：见《异闻记》。

《全集》本页三六五，《三十年集》本页二五一。

《钟繇忽不复朝会》条，按：见陆氏《异林》。

《全集》本页三六六，《三十年集》本页二五二。

《魏齐王芳时，中山有王周南者》条，按：见《列异传》。

《全集》本页三六七，《三十年集》本页二五三。

《河东常丑奴》条，按：见《甄异传》。

《全集》本页四○二，《三十年集》本页二八八。

《余杭人沈纵》条，按：见《齐谐记》。

《全集》本页四○三，《三十年集》本页二八九。

《一士人姓王，坐斋中》条，按：见苟氏《灵鬼志》。

《全集》本页四○五，《三十年集》本页二九一。

《安定人周敬，种瓜时亢旱，鬼为□水浇瓜》条，按：缺文应是“梿”字。

《全集》本页四一○，《三十年集》本页二九六。

《会稽施子然》条，按：见《续异记》。

《全集》本页四三二，《三十年集》本页三一八。

谢氏《鬼神列传》

《下邳陈超为鬼君弼所逐》条，按：参看颜之推《冤魂志》王范妾桃英事。

《全集》本页四三九，《三十年集》本页三二五。

《集灵记》

按：标题下应补“颜之推撰”四字。

《全集》本页四四七，《三十年集》本页三三三。

《妒记》

按：标题下应补“宋虞通之撰”五字。又按《隋书经籍志考证》十三：“《宋书》《后妃传》：宋世诸主，莫不严妒，太宗每疾之。湖熟令袁慆妻以妒忌赐死，使近世虞通之撰《妒妇记》。”《南史》《王藻传》亦载此言。

《全集》本页四七五，《三十年集》本页三六一。

《异闻记》

按：标题下应补“东汉陈实仲弓撰”七字。

《全集》本页四八一，《三十年集》本页三六七。

《郡人张广定者，遭乱避地》条，按：见《幽明录》。

《全集》本页四八一，《三十年集》本页三六七。

《玄中记》

按：标题下应补“晋郭璞撰”四字。

《全集》本页四八五，《三十年集》本页三七一。

《姑获乌夜飞昼藏》条，按：此则亦见《搜神记》。

《全集》本页四九二，《三十年集》本页三七八。

陆氏《异林》

《钟繇尝数月不朝会》条，按：见《幽明录》。

《全集》本页四九九，《三十年集》本页三八五。

曹毗《志怪》

按：标题下应补“晋曹毗撰”四字。

《全集》本页五○三，《三十年集》本页三八九。

《神异记》

按：标题下应补“晋王浮撰”四字。

《全集》本页五一三，《三十年集》本页三九九。

《续异记》

《晋义熙中，零陵施子然》条，按：见《幽明录》。

《全集》本页五一八，《三十年集》本页四○四。

《宣验记》

按：标题下应补“宋刘义庆撰”五字。据唐临《冥报记序》，当为齐竟陵王萧子良撰。

《全集》本页五四九，《三十年集》本页四三五。

《吴主孙皓》条，按：见《旌异记》。

《全集》本页五五四，《三十年集》本页四四○。

《冥祥记》

按：标题下应补“齐王琰撰”四字。

《全集》本页五六三，《三十年集》本页四四九。

《晋竺长舒者》条，按：此则当出傅亮《观世音应验记》。

《全集》本页五七五，《三十年集》本页四六一。

《晋徐荣者》条，按：此则恐亦出傅亮《观世音应验记》。

《全集》本页五八八，《三十年集》本页四七四。

《晋兴宁中，沙门竺法义》条，按；可证傅亮《应验记》为言释氏因果之书。

《全集》本页五八八至五八九，《三十年集》本页四七四至四七五。

《旌异记》

按：标题下应补“侯白君素撰”五字。又按《隋书经籍志考证》十三：“《北史》《李文博传》：同郡侯白字君素，著《旌异记》十五卷。”《隋书》附《萧爽传》。

《全集》本页六五一，《三十年集》本页五三七。

《吴时，于建业后园平地获金象一躯》条，按：此条见《宣验记》。

《全集》本页六五一，《三十年集》本页五三七。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5

装饰集

戴望舒作品精选

目录

道生诗集

自题卷首

冠冕

永久虔诚的女尼

Villanelle咏落日

我的情人四月

Ad Domnulam Suam

Amor Umbratilis

Amor Profanus

勃列达尼的伊凤

Benedictio Domini

生长

Ad Manus Puellae

Flos Lunae

Vanitas

流离

烦怨

要是你曾相待

四月之爱

徒劳的希望

徒劳的决意

安灵曲

Beata Solitudo

Terre Promise

秋光

In Tempore Senectutis

Villanele 咏情妇之宝藏

灰濛之夜

幽暮

幽暗之花园

Soli cantare periti Arcades

友人生子作

终敷礼

Amantium Irae

Impenitenti Ultima

辞别

Sapientia Lunae

请你暂敛笑容，稍感悲哀

Seraphita

诗铭

Quid non speremus，Amantes？

Chanson sans Paroles

超越

死孩

加都仙僧人

三个女巫

Villanelle咏诗人之路

Villanelle咏黄泉

圣裘门恩莱

致情妇

Jadis

海变

残滓

短歌

勃列达尼的下午

Venite Descendamus

转变

交换

致作愚问之女子

Rondeau

Moritura

Libera Me

致已失去之爱人

智慧

在春天

最后的话

月女之歌

道生诗集

英国道生

道生（Ernest Dowson一八六七～一九○○），又译作生、道森、陶孙，十九世纪末英国唯美主义诗人。《道生诗集》为戴望舒、杜衡一九二七～一九二八年期间根据Bonivand liveright出版社一九一九年版《道生诗集》和《装饰集》译出。译诗原稿系杜衡抄写，当时无法出版，保存在戴望舒处。戴望舒逝世后，抄本一直由施蛰存保管。由于每首译诗未分别注明译者，所以多数已无法分辨。只有《In Iempore Senectutis》、《烦怨》和《残滓》三首诗，施蛰存清晰记得是戴望舒翻译的。原书内容顺序为《诗集》、《装饰集》、《片刻的比爱洛》。其中《道生传略》及五首诗，仅存目录，未曾翻译。一九八九年五月，译诗抄本经施蛰存稍作整理付椠，现全部编入本卷中。

自题卷首

Vitae summa brevis spem nos vetat
incohare Longam同是一般的不能长久，
那悲欢，怨恨，与爱情；
我们一在那门前过了，
它们便不再来临。

同是一般的不能长久，
那烈酒与蔷薇的往日；
我们的途程在梦中刚现，
不久就又在梦中消灭。

冠冕

以他的诗歌和她的往日致献于他的情人和爱神葡萄叶与紫罗兰，
我们收集起，
编成了易朽的花环，
将花环供奉那爱之神，
一时也吐着柔情菲靡，
终朝至暮霎时间，
去做他神圣的王冠。
我们收集起，
葡萄叶与紫罗兰。

葡萄叶与紫罗兰，
我们收集起，
为了那生存一日的爱之神。
白日爱神还未死，
灰冷的黄昏还未来临，
我们的花朵芳芬
还做着他头顶的王冠。
我们收集起，
葡萄叶与紫罗兰。

葡萄叶与紫罗兰，
我们收集起，
为了那已死的爱之神。
我们将这生存一日的花环，
放上他灰蒙阴冷
又被迫鲁守宾吻闭的双睛，
那时红日已向西方消逝；
我们收集起，
葡萄叶与紫罗兰。

永久虔诚的女尼

在寺宇的高墙里，宁静又悲凉，
在深深祈祷，在守着圣灯：
黄昏时只一人与她们相伴，
也只一人相伴，在那凄冷的清晨。

她们不识时间的变换，
只将她们的日夜编成念珠圆转，
又将她们生命缀上那珠环；
啊，她们只相守终身，清贞又温善。

那潜沉的伴侣，在上帝身前，
终身守着曾誓守的侦巡。
她们的忏悔与祈求，
在幽暗的教堂中，正是清香神圣。

外面人群广阔又多情；
人们的失望与倦了的欢欣，
在她们不能侵入的门边求请；
她们却未曾听得，那时正祈祷昏昏。

她们也知道世界的荣华；
她们也知道尘寰的欢乐与悲哀；
她们知世上的蔷薇有时消逝，
那残花片片，要被人践踏在尘埃。

这样，她们宁放弃了希求，
却叉手向圣地逃亡；
因知道她们的娇媚也无非空幻，
就网了容颜，又穿上粗陋的衣裳。

那里她们在休息，她们已深深知道：
光明的昧爽也快到长夜漫漫。
玛利的明星为她们将夜间驱散，
驱散的却正是尘寰的黑暗。

她们的容貌温和，惟悴又悲凉：
这样可是人生至善的途程？——
我们的蔷薇残了，人事又茫茫；
那儿傍着神几，却怎地安宁。

Villanelle咏落日

孩子啊，这里来休息：
这是一日的终期，
你看那西天沉寂！

昏睡是一般的甜蜜
对于人们的工作与戏嬉：
孩子啊，这里来休息。

白鸟啊，快把你窠儿寻觅，
快放下垂着的头儿：
你看那西天沉寂！

好花枝也都安歇：
你可和它一样斜欹。
孩子啊，这里来休息。

此刻深宵已来袭，
征途渐向故乡归：
你看那西天沉寂！

倦花枝，倚上我胸臆，
我不会和你相离：
孩子啊，这里来休息；
你看那西天沉寂！

我的情人四月

珠露侵上她发丝和衣服，——
她眼里的双双珠露；
我看她微步过蘼芜，
还颤音地唱着支幽奇的小曲。
啊，她是怎地轻盈约绰！
只看她花样的肌肤
如明镜地映出爱与希图，——
啊，但在那睫毛边却有泪丝飘落。

她可是故作轻狂而哭泣？
或是她已知自己的青春，
欢乐已旦旦销归沉灭，
而那时间的重压也快来临？
啊，将来是一片荒芜，
为了那枯叶与空虚，秋光与冬日。

Ad Domnulam Suam

我心里的小姑娘！
请你再爱我一些时：
等不到这爱情强烈，
我们却要分离。

我往日是怎般爱你，
如今当和你相离：
但我不说忧伤的故事，
我不愿使你悲凄。

我心里的小姑娘！
再让我爱你一些时：
等不到这爱情强烈，
我们却要分离。

你快要离开这仙境，
渐暗了你卷发如丝：
我们再不能花间携手；
抚爱温存，也不再栖迟。

我心里的小姑娘！
请再和我相爱一些时：
等不到这爱情强烈，
我们却要分离。

Amor Umbratilis

心爱的，我要贻君以沉默：
你可永未曾知得。
将它放在你淡漠的身边，
啊，这算是我全生的礼物。

我没有歌词可唱，
能使你留意关心；
我没有睡莲可向你途前抛掷，
当你正缓步轻盈。

我今把繁花丢了：
那花朵儿不与卿相适；
往时我也曾集起花环，
用那木芙蓉与芸香叶。

我看你在身边穿度，
是这般冷冷无情；
我吻着你曾步过的微花纤草：
啊，我生涯已快就沉沦。

心爱的，这一次你须收受，
这最后的礼物，我向君抛掷；
我将以此致献于你淡漠的身边：
这就是我为卿而沉默。

Amor Profanus

离了那灰蒙的记忆，
在阴秘的林间，
有重重幽影地，
没鸠声絮絮扰沉潜；
那儿不见日光明：
我梦想着黄昏时候，我俩再相亲，
把缠绵的旧事重温遍。

偶然会合终须别，
那草坪灰黯，我俩在徘徊；
想把那胸头旧话重新说，
怎禁得重重阴影上心来！
在我们苍白的唇边，
早“遗亡”流滚如泉，——
啊，它已将人世的爱冠高戴。

我们空自期期语；
旧日的希求，早冷了又消亡：
旧时光已远在星明处，
何处是樱唇赤，秀目辉煌！
我们还垂眼向前行，
更远了欢欣，——
啊，怎慰我可怜的迷惘！

爱人啊，在我俩青春时候，
不要把你蔷薇般玉貌，藏着深深，
只采那片时的小花娟秀
缀上光辉的狭狭途程：
我们等不到几多时，
便须踏那牧场的衰草枯枝，
那儿只死寂又悲凉的夜间幽影。

勃列达尼的伊凤

卿母林檎园，
去年春未阑：
伊凤，卿忆否！
枝叶发正繁，
落英如红雨，
为卿作华髟曼？
伊凤，卿忆否！
侬思未有闲。

在彼林檎园，
浑不忆人间：
卿卿娇不胜，
明眸静且娴；
相说林檎熟，
沥汁手掺掺：
琐事诸如此，
卿思应渺漫！

勃东幽暮里，
相对寂无言；

卿母始来叱，
小草沾露寒：
知卿芳怀颤，
有如惊鸽然，
伊凤，卿忆否！
恋情初赧颜。

娟娟林檎花，
零落中夏天；
时卿承我请，
微语复缠绵。
伊凤，我何乐！
携卿归比肩。
伊凤，卿忆否？
良时去不还！

今来林檎园，
幽暗复迷漫；
伊凤，谁相扰，
相隔万重山！
露滴红心草，
卿跌未可沾：
卿又安能记！
侬思复阑珊。

Benedictio Domini

在外面，那街头的烦响，
那伦敦的市声烦躁，
扰了那无垢的人群，
他们正在沉沉地祈祷。

灰黯的教堂中，正人群寂寂：
在那幽细的熏香里，
忽然有银钟响动，
他们如受咒般鞠下了头儿。

教堂中是怎地阴沉除了神几的所在，
那儿装得如新妇，灯火又明辉；
有老年教士，手儿在颤抖，
他在将人们失望的慰安赞美。

这儿是沉静，但外边街上的人群，
正将世间短促的途程化成火样；
至善又万全的祈祷啊！
怎样才能忘了烦忧与希望？

生长

看取她稚年光耀的迁移：
我含愁地看那相识的孩儿——
在百合似的芳年我曾颠倒——
今已长成了少女，幽秘而神奇；
那惹爱又清娇的眸子，
已不似旧日的风标！

待我迷惘的心中知了她儿时旧有的光华，
今只改了同样希珍的少女的新妆，
我便又慌忙去膜拜
她刚醒来的少女的生涯；
在她深眼里，我找到旧日的芬芳——
却比往时还仁爱。

Ad Manus Puellae

我最爱是妇人们的纤手！
为了你那弯白的手儿，
我心灵便常来相就；
那手指纤纤，腕儿绮丽；
我亲吻的是女孩的手儿纤细。

我曾见纤手美如百合花枝，
在将丝套脱了她冰肤的时候；
怎喷着幽香，如兰麝菲靡：
啊，这是爱人外观的娟秀。
我吻你手儿，却怎能足够？

它们和象牙般苍白，
但如海中弯贝，也有微赤在指尖：
就是金银在君王的宝窟
与炉中的兰麝，
也不能比这手儿更芳郁又娟妍。
我不知过了你指尖的途径，
也不知我怎能更到高原，
就是怎能亲你的樱唇：
我终为那些快乐的手儿掌管；
你素手却更使我倾心颤乱。

Flos Lunae

我不愿改变你冷冷的双睛，
也不愿将你言语的温和侵扰，
扰你以惊骇与痴情。
你的心灵我终不能达到：
我不愿改变你冷冷的双睛。

我不愿改变你冷冷的双睛，
也不愿使你悲啼或欢笑：
虽然我生涯是憔悴又消沉，
终日在渴望睡眠，和你影儿娇好，
我不愿改变你冷冷的双睛。

我不愿改变你冷冷的双睛；
终不愿使你转移，就我能做得，
为了你我才祈祷虔诚，
梦幻的姑娘啊，夜间的明月！
我不愿改变你冷冷的双睛。
我不愿改变你冷冷的双睛，
以人类心灵的烦乱：
我心灵被你目光罩住深深，——
那冰样的心灵，孤零又辽远；
我不愿改变你冷冷的双睛。

Vanitas

离了悲啼，
又不再手儿相触，
在那白云幽隐地，
她可在安然睡熟？
啊，她是能知觉！

经几许风霜残扫，
又几多悠久的光阴，
自她与死神去了，
丢我在更疲乏的途程：
今儿才有这迟缓的光荣！

那胜利与王冠，
在今日，有什么价值？
只一句幽语未传，
到今日却何从说？——
且将荣誉的棕枝丢掷！

只愿得一次与她相见；
倦手将桂枝抛却：
在那易忘了的乡间
她墓柏也比桂枝甜蜜：
啊，她或能知觉！

但她可能将手臂伸张，
穿过那困疲的河侧
到稍远的殊方，
一会儿离开窀穸？
啊，她可能知觉？

流离

在那伤心的南浦，
往日我们曾携手徘徊，
今只一些旧时幽影，
还深深地萦绕胸怀。

音乐我今都厌倦，
蔷薇于我也不够清凄：
只这分离水畔的微吟，
却胜于音乐与蔷薇。

在那伤心的南浦，
我听见幽影之乡，
发出我爱者崇高的叹息；
心里模糊了你清绝的容光。

要是你玉躯早殒，
怎海外没一丝消息传来？
要是你尚在尘寰，这伤心的南浦
会将我俩的灵魂永永分开。

我俩伤心堕泪无人晓；
回忆灰濛了往日的欢欣；
此时这悲惨的分离水，
将我们带进，最后的夜沉沉。

烦怨

我并未忧愁，又何须哭泣；
我全身的记忆今都消歇。

我看那河水更洁白而朦胧；
自朝至暮，我只守着它转动。

自朝至暮，我看着凄凄雨滴，
看它疲倦地在轻敲窗木鬲。

那世间一切，我曾作几度希求，
今已都深厌，但我并未忧愁。

我觉得她的秀目与樱唇，
于我只是重重的阴影。

终朝我苦望她的饥肠，
未到黄昏时候，却早遗忘。

但黄昏唤醒忧思，我只能哭泣；
啊，我全身的记忆怎能消歇！

要是你曾相待

啊，在这凄凉的客寓里，
常想起的是常相隔的人儿。
保尔·魏尔伦

要是你曾相待，你便能了解我心儿；
我许会如他般爱你，
亲爱的，要是我们曾忍耐，
命运又不曾教我俩不相称意。

沉默吧，又何必空言语：
说时反觉不言直。——
往时虽言语总纷争，
我怎还怨恨，你今已长辞。

让黄泉一般的掩了
旧时使我俩参商的嫌恨：
我总常是这般爱你，
又时时捧着你深心。

我也曾遇见其他的女子，
她们这般娇媚正如你怎地无情；
你可想我往时曾爱你温存，
今儿却倾心降服向他人？

要是我们曾忍耐，要是你曾相待，
我原比他更尽心的为你
与“死亡”战斗；但在开始时，
命运就教我俩不相称意。

我想来就你，但生时无分的爱情，
死亡已将它掩入灰幽；
你今深卧在玫瑰花丛，
我只把心儿敷上你坟头。

我不须惊你，让它只如此阴沉，
这样“死亡”与“黑暗”却将你送向我身前；
往时虽爱着又冷冷无情，
今日我们怎再相嫌厌！

四月之爱

在爱情的地上曾一会儿徘徊，
爱情的功课曾一时间受教；
可能在日暮时不分开，
那时禁不得幽哀与惨笑？

一时间在烈日光中，
我俩缠绵相拥，又蜜吻迷离；
早忘了暮时的阴影，
那时爱情已和我俩相遗。

我俩也无须宣誓，
爱情自在如山上的清风；
密密地也不相言语，
我们终是两心同。

可能在日暮不分开，
我们只一会儿相爱，
不就作末次的唇儿相吻，
那时禁不得惨笑与幽哀。

徒劳的希望

有时我幻想着为慰我愁肠：——
虽百合花似的芳年已去，
虽已夏日的阴云蔽空，
有朝我或能走近她身旁，
将生命投掷在她足畔，
这样她好把我全身领管：
这般是怎地芬芳！

她或可向我加怜，
用素手纤纤爱抚在我头上：
“为了你久已心中怏怏，
可怜儿，你快来到我身前！”
这样我为了她的加惠，
得看一会儿爱情的真面，
还向她身畔回旋。

她或许会见我而怜悯，
我来时虽过了百合似的芳年，
只带着已消亡的往日和成堆积的诗篇：
她下垂的处女优秀的双睛，
会变作温柔，有时会向我身相望：——
我这般想着，只为聊慰愁肠，
也知这是不能实现的心头梦境。

徒劳的决意

我说：“我的希图有时终尽：
我撒了种，今都收获，
这是旧日热情的灰烬，
此后不再使它来复。
我今要到平安之境，
忘了我渴望的忧心；
为救我灵魂，将诚敬地孤栖。”

“我要忘了她冷冷的双睛；
我要忘了她柔语的嘤嘤，
与她所未曾听见的歌吟，
与她所未曾知道的殷勤。
我旧时痛苦与昏沉的回忆，
等到了那孤栖之境，
就可把它们一齐忘记。”

她又扬着双睛，在身旁穿度，
温存地笑着，却又无言：
这样就醒了我旧时的情火；
所有已死的希图今又重燃。——
她双目既一向是无情，
此后也不会将心情改变！
它将永不会温和地怜我忧心。

安灵曲

妮奥波，她早经疲困，
已不胜欢笑与愁颦；
离了娇红和黯淡的时辰，
将她黄金的面庞藏隐。
她早期望着温甜的梦境，
啊，她终能入睡沉沉！

妮奥波，你可能欢喜，
到那幻境中去孤栖？
那儿有可怜的死人迷惘无依，
它们只带着灰濛的幽意；
它们用阴影的指儿，
摘取那日光兰素冷的花枝。

妮奥波，她至死还厌倦
那我抛掷在她身前的花瓣，
散在她花朵似娇娇的身畔。
她为那憔悴的花枝轻叹——
那月色的蔷薇惨白又阴蓝，
和那睡莲出自尘寰。

妮奥波，她已甚形疲，
对那尘寰的梦境与岁月栖迟！
那里有可怜的死人迷惘无依，
它们只带着灰濛的幽意，
在这儿她将生命与爱情遗弃，
如今称心地入睡迷离。

Beata Solitudo

是何处潜沉之境，
那里有繁星光照幽幽，
照那林檎花影，
和露湿枝头，
是我和卿所有？

那潜沉的山谷，
我们要去找寻；
去那儿避脱
尘世的纷纭，
长伴那幽清之境！

人事已久离心膈，
我们且自安宁，
且自家休息：
已消失的欢欣
也快来临。

我们同把尘寰弃，
也不把名誉与劬劳
放在深心里；
只看那繁星闪耀，
只在仁慈地相照。

不管那人生劳悴，
与悲啼欢笑；
在这深林清翠，
幻影中仙梦逍遥，
我们都深深睡倒。

愿有那潜沉之境，
那里有繁星光照幽幽，
照那林檎花粉，
和露湿枝头，
是我和君所有！

Terre Promise

就现在她芬芳的秀发，
曾在我鬓边飘挂；她过我身旁，
也曾握着我手儿，含情脉脉：
啊，什么未言之语在空中鼓荡！

我也常知道只为了些微，
使我与今在远方的“心乡”相弃；
我何须倚在屏栏瞻望？
只一言半语就可将它毁废！

许会因手儿的接触或无言，
就倒了那相隔的墙围；
她也不再多言的来了，
就投入我臂间深相了解！

秋光

阳光蓊郁照枯林，
十月枝枝红叶深；
微颸轻度树梢寂，
今犹如此好风光，
消亡炎夏何空忆！

迷茫秋色且栖迟！
一岁黄昏甜蜜时：
柔情今与灰濛合，
依微心绪亦黄昏，
芳时不惜空消失。

秋光多梦又闲居，
收获无心争自娱？
不如梦里风光好；
漫漫长夜已来临，
且容寻梦红尘杳。

彼方幽夜与寒天，
远地逡巡不敢前；
今且偷味闲亦趣，
直待严霜风雪时，
柔情遣我林间去。

In Tempore Senectutis

在我老来时候，
悲苦地偷自相离，
走入那黑暗灰幽，
啊，我心灵的伴侣！
不要把彷徨者放上心怀，
只记得那能歌能爱，
又奔腾着热血的人儿，
在我老来时候。

在我老来时候，
一切旧时的情火，
已渐渐消归无有，
啊，我心所希图！
你不要深深记念，
只想那已去的芳年，
那时心儿相倚怎情多，
年岁却在那儿驰走。

在我老来时候，
那头顶的繁星，
都变成残忍又灰幽：
啊，我仅有的爱人！
且让我相离；
你且记我俩的往年时，
不要想如何消失了爱情，
在我老来时候。

Villanele 咏情妇之宝藏

我消受她双睛娟秀，
和她鬈发如丝：
这般就把维莱吟就！

我消受她声若银钟轻奏，
柔如祈祷又清若歌词；
我消受她双睛娟秀。

我今已烦忧久久，
这些可能慰我愁思？
这般就把维莱吟就！

我消受她处女的冰肌娇美，
和那鬓边珍贵的蔷薇；
我消受她双睛娟秀。

我说：“这或许能够，
将她的印象，就我心上分离！”
这般就把维莱吟就。

我尽了心机引逗：
要将她温存的笑靥潜移；
我消受她双睛娟秀；
这般就把维莱吟就。

灰濛之夜

我梦着我们片刻徘徊，
穿度那“无人之域”的沙路漫漫；
沙间惟有罂粟发禾农繁；
我们情闲意懒又沉哀，
将花枝摘下，又抛向溪间。
那儿携手同行，溪流前后相沿；
疏星下，道路低仰危难，
只见一切都影约似梦中来。

那星儿消陨，我们忧思难禁，
罂粟渐疏稀，直到你眼儿
为我作光明，但我们太沉困，
待得光明暗了，便无我猜疑，
始于那已消失又我们渴念的光阴，
于是我就抛弃了那些记忆！

幽暮

暗夜里河水转变渐模糊！
那河流慰我，今儿更黯淡朦胧：
时日太悠长，最后才来了慰安的阴影：
啊，每天怎有这多怨恨重重！

长日给予我辛苦，祈求与绝望；
人们忍待着那西天的落日熊熊；
那迟来的长夜，终能给他们安息：
啊，每天怎有这多怨恨重重！

最后那安静的夜之神，
如要人们忘了日光所能照见的虚荣，
放下了昏沉的夜幕将他们慰藉：
啊，每天怎有这多怨恨重重！

有朝在我们最后的夜间——
这夜间也就是我们时日之终，
人将安然拿了他罂粟，又将低说：
“啊，每天怎有这多怨恨重重！”

幽暗之花园

爱情再不管那风啸好花间，
你花园终已成荒：
没个人儿能寻一瓣
去年玫瑰的褪色残香。

光泽的发丝啊，熟果似的口儿！
灾难怎能收获得这般迅捷？
音乐似的爱情将一枝断笛呜呜，
在墓头深草丛怨咽。

一任那风啸好花间
一任你花园与春色同更，
爱情是盲目又不计时光，
也不须下种，不收成。

Soli cantare periti Arcades

我要住在乳酪坊，
我去要做那柯林：
和那村里的姑娘，
搅着羊乳白莹莹。

田野是我的欢乐，
羊儿随我缓缓行，
吹着一支游戏曲，
娱那马幼或袭恩。

因为城市颓又黑，
我又深恨伦敦街；
要到村路又快活，
要到村巷去开怀。

巴黎妇人运气佳！
你们太细太娟好；
我却熟识村女家，
问她不必问两遭。

你们衣锦多豪丽，
娇步婀娜在城里；
她们穿着粗陋衣，
自由来往登木屣。

她非女神非女王，
她将榨我羊儿乳；
身兜里面白胸膛，
娇如羊乳的醍醐。

我愿住在乳酪坊，
我去愿做那柯林：
要娶村里的姑娘，
娶那马幼或裘恩。

友人生子作

记取飞德们微笑的那天，
尤奇尼与安琪丽已得了个孩子。
假如她风姿正像她双亲，
那便是和善的约夫所赐。
缪司们早专心于她治下之人，
请赐她安琪丽的德性与仙姿；
不要将你的恩宠只此些微，
可须加上尤奇尼的才智。

终敷礼

在目前，唇际，与足边，
与各官能的灵窍，
敷上了忏悔之油，
已过的天真醒了。

那曾奔走希图的双足，
今已安然封隐；
那曾顾盼虚荣的双目，
今也将红尘洗净。

已脱离了空烦的声色；
在这黄昏一瞬间，
人们可能追忆全生，
又从阴影见死神的真面？

慈善之瓶啊，神圣油！
我不知何在，又何自来临，
经了什么劳悴与彷徨，
来将这最后的圣餐求请。

必须要待此时光：
那时肉的墙垣已废，
光明已破了阴沉，
才能行这样的终敷礼。

Amantium Irae

蔷薇已飘落，
往日已凋零，
在灰濛之地，
离了风雨光明：
那里与她重见，
可不记已过的青春，
将自己灵魂管有，
忘了尘寰转变纷纭？

在我们阴影地，
可能将手臂伸张，
过那青青草地，
张向往日的仙乡？
今儿在此空亲切，
可恨那已消逝的阳光？
或爱的蔷薇未集？
未曾得月桂芬芳？

世间黑暗的边缘，
会去相亲那“永不”，
那庄严的丧礼之舟，
航向那荒凉的岸窟。
明朝相誓着爱情，
今日正荣华时节：
这将怎地，那盟誓与荣华，
都着着昨日悲哀的颜色？

啊，我们将失了荣华，
或终须得到？
要是吻着我们的愤怒，
它便如悲哀般的去了。
当蔷薇还缀满园中，
当日儿还是高高，
请抛弃了荣华，
不然爱情便要潜逃。

Impenitenti Ultima

在光明未息时，要是上帝愿施他恩宠，
我不要时日悠长，更没有他求，
只须呼着：“往时的一日，旧侣中一人，
请赐我再逢再遇，我希望便酬。

“主啊，我不要群芳，只选了世间幽怨的蔷薇，
因此，我断肢盲目，又终朝劳苦，
只临你惊人的判席，那时我残生将闭，
我正待收获我所栽，而偿我忠诚的债务。

“可是黄沙未起，银丝未断之时，
请恩赐将悲凄的岁月的网膜抛落，
赐我一刻的光阴，让我再相逢，
她妙目凄清，还洒泪珠儿洗她纤足。”

那时她发丝将笼住我全身，纤手又安恬，
那时日光已没，她秀目是我光明：
这样便远离了恐怖与幽宵，

她琴韵清音会作我耳中最后之声。
当颓波未下，我生命未消亡，
你愤怒裂我，如孩子把花枝揉碎，
我纵已肢残，还歌颂你地狱之王，
为给我见她最后的愁容，这片时的赐惠。

辞别

要是我俩必须分别，
我们就照此而行；
不要只心儿相压，
也不要徒然哀哀地亲吻；
且握着我手低头说：
“且待明朝或他日，
要是我俩必须分别。”

空语是无用又轻微，
而我们相爱又怎地坚强；
啊，且听那幽默在陈词：
“人生只片刻，爱情却很悠长；
一时播种又一时收获，
收获后便可昏沉地安宿，
但言语却无用又轻微。”

Sapientia Lunae

世间的智慧对我讲：
“向前跑，胜利终属于勇奋；
或许荣誉正候在那方！”
我说：“等着的是那幽坟。”
因为我曾思量过一曲蔷薇诗，
向她的信者，那月儿启示。

世间的智慧说：“那里有月桂冠儿：
向前跑，那胜利多多好，
但须过了劳苦的生涯。”
我说：“我终须变蠕虫芳甜的食料。”
我行时讽诵着一曲蔷薇诗，
在她的时间，那幽柔的月儿启示。

我的声音说：“向何处疾走驰行，
这空虚的争竞，常在灰暗之程中？
来了漫漫长夜，没了日与繁星，
什么光能比得她灿烂的姿容？”
因为我曾思量过一曲蔷薇诗，
知道些儿隐秘，那月儿启示。

我说：“因为她眸子百合般娟妍，
她发丝如月桂样清幽，
今荣光已在身前，
又何须在幽灰中奔走！”
于是我去时诵着一曲蔷薇诗，
对于她信者，那月儿启示。

请你暂敛笑容，稍感悲哀

亲爱的，请暂时把欢容收敛，
此处只可怜残月，流照潜沉；
你秋波转盼知难久，
却叫我愁人，怎地欢欣！

亲爱的，请无言鉴此柔情，
只将你幽幽云发，披上我全身。
往日的愁怨，平凡的旧事，
又同来侵我忧心。

今朝一刻争能久，
可就要朱颜灰褐，消失了芳春？
可就难再寻觅
这缠绵抑郁的柔情？

亲爱的，待到中年憔悴，忘了心头恨，
让旧事模糊，怕它哀怨频侵；
且抛了青春神圣，
让它迟暮来临。

你樱口榴红片片，
可让我餐此芳醇？
我愿在你园中长逝，
让南风浓郁，解我微愠。

我已把“消亡”收集，在你唇边，
再向君一顾，怕便要长宁。
我虽是一生多恨，
向你胸前死，却是无上的温馨。

亲爱的，要是死亡不就来临，
请凝想着我们在此闲凭：
还在吻时谛听
南风的细语低吟。

在微语着的柔枝下，有你芳园，
在这里不知时间转变，世事纷纭，
也不知死亡和痛苦，
和那无诚的盟誓，会使人忧虑又离分。

Seraphita

今儿且莫向我身前，啊，梦幻的脸儿！
我在人生的情海里飘泊撑持；
我的途程是幽暗，险阻，又堪悲；
这已不是拥抱的佳处与良时，
如此水波高声的怨恨不会消弭
你在我心头灿烂的光曦，
它常管领幽清，情与我远相离，
去住在你所居的恬静里。

但当时那风暴又雷鸣，
那海天又崩坼，啊，我幽夜的月华！
愿你一回俯首慰我忧心，
虽今已迟了，还请你把手儿
一会儿放上我颓发与灰睛，
那时狂浪还未在战争中胜利。

诗铭

我是坚信又曾求请——
以我沉哀竟致销蚀的虔诚——
那我在梦里做成的幻影，
造自她幽丰的秀发与蝤蛴领：
嫉妒的神人不愿我有其他的参谒，
将我生灵的雕像与她的心儿化成顽石。

Quid non speremus，Amantes？

要是爱只奴于“肉绁”，
而他又能任向何方，
怎的仅仅和她手儿相触，
还比她人唇儿所赐更芬芳？

要是爱可向一切花枝采蜜，
女郎又如紫兰般繁茂菲靡，
怎的我还喜过空自伤怀的往日，
为了她失去的幽声，和堪忆的青丝？

啊，她去了，一切都随她残落；
或是她冷冷无情，我们的祈祷成空；
夏日灿烂的心儿已破碎，
而希望又入了深幽的坟冢。

虽世人常渴慕而消亡，
灵魂却能跳出肉身的苦闷，
那奴于肉体的爱情行将飞走，
等肉的统治沉沦，就灵魂管领。
至上的爱情，或是缠着番榴，
或如幽星般无冠又孤冷，
我终要终朝供奉又追随，
你荆刺蔷薇所未有，是怎地温存！

Chanson sans Paroles

深深的紫兰香里，
树叶儿悄沉沉；
这里幽静无声，
只那边悠远地，
小鸟儿呖呖娇吟。

可是这深邃的幽林，
与青松秀爽，
是供奉着清香，
在等着她来临？
啊，我是在待它征象！

她却能听见
那幽微的言语无声，
又快快为我离她清境——
那锦褥碧芊芊：
她将听得而惊醒！

她将倾听而来前，
从她幽息的殊方；
鸽子般秀目与胸膛，
又轻盈地来到我身边：
青松正把它枝叶儿低昂。

我在待它征象：
树叶儿待飘浮，
树梢儿正在低头，
在阳光一片迷茫，
啊，世界也待她来挽救！

深深的紫兰香里，
树叶儿悄沉沉；
这里幽静无声，
只那边悠远地，
小鸟儿呖呖娇吟。

超越

爱的重萌草！今朝正是愁时节，
这最可怜的果子，
我当向四方收拾：
那爱的重萌草。
啊，空忆那芳甜的往事，
空惜光阴去；这是我们的收获！
蜜吻只使我心头增加幽意；
我们只朱唇冷冷双睛寂，
空望那爱的微光，我们只能相弃；
我们悲凉地收集起，正若往时耘植——
那爱的重萌草。

死孩

亲爱的，你且自长眠，
长眠是怎地清闲；
我把紫兰花片，
抛向你眉边，
抛向你胸间。

你短短的终生，
只抵得我生的一瞬；
你忘忧的生命，
没愁苦与劳辛，
来扰你短短的欢欣。

你静静斜欹，
只常在儿时；
我望你
切莫生悲：
你是未曾尘污些微。

且渴睡深深，
无人会将你惊醒；
我也不泪珠偷陨，
只愿与君
同时昏卧沉沉。

也愿同归死灭，
伴你同归沉寂；
在这幽境凄清，
我要把头儿侧，
在你身旁休息。

你如今劳悴昏昏
这正是你至善的前程；
我也找寻了途径：
要和你同路前行，
来分你安宁。

加都仙僧人

那些素朴的僧人终到了平安之路，
经了些什么烦苦与忧愁？——
弃绝了人世的希求与智慧，
知这些是不能让死神相救。

在他们墙内没有尘寰的烦响；
室中只有死灭般神圣的潜沉；
这里寻不到热情与喧扰；
为了他们的痛苦，今朝却使安宁。

他们艰难地从四方奔集，
终了解了这尘寰虚幻的狂欢；
都因受了愁虑与虚荣的重压，
如今是超绝了人间一切忧烦。

他们的严正不与法朗司僧一样，
也不和别的僧人般殷殷施教：
他们有更清高的职业，更陡峭的途程：
和上帝同居，终岁只沉思默祷。

这僧院中是怎地荒凉；
心中的隐秘，就伴友中也无人知得。
他们到此，正要把孤寂找寻，
终岁独居悄悄，只幽影伴他沉默。

这幸福的生涯，还有谁能说——
说你们不应这般的舍弃！
你们圆满地抛了虚荣，
这是愁苦的僧人至温甜之事。

你们终须胜利，这可不用怀疑——
你们幽清又落寞；
你们王后的星光永不会变成灰暗，
这些都要消亡：那希望，光明，与欢乐。

我们曾抛了花儿，就饮酒欢狂，
致饮钝了灵魂与幽微的凝想；
我们酒杯是头颅制就，还环以蔷薇，
却无人敢向那在身旁隐现的死神瞻望。

素朴的僧人，你们只这般过着时光：
我们早琴断，杯干，又蔷薇凋谢。
上帝的同居者啊，请为我们祈祷，
你们虽离了尘寰，日后终当胜利。

三个女巫

几时再有月明宵？
几时再有灰濛日？
苜蓿山楂何处开？
暮暮朝朝相与一。

目蒙目龙枯眼只昏沉，
不见孤村与繁市；
荒原寂寞总无情，
只有残枝憔悴死。

羊肠曲径徘徊久，
终朝不见有微光；
倦臂欹斜灰暗里，
长夜漫漫正未央。

我乃爱丝他替子，
兹来致语月中精：
我今与我幽欢伴，
同时驾向月中行。

焚堡烽烟且莫停！
相看相望凝枯眼，
烦怨，烦怨，复烦怨，
对此熊熊不熄焰。

荒原寂寞总无情，
不见孤村与繁市，
只有残枝憔悴死。

Villanelle咏诗人之路

这醇酒，妇人，与歌唱，
点缀着我们的生命；
但光阴去太悠长。

不让少年时空自消亡，
能收集就去找寻：
这醇酒，妇人，与歌唱。

这能使我们健壮：
葡萄叶与狂呼蜜吻；
但光阴去太悠长。

我们是欢乐又悲伤，
如今却管领它们：
这醇酒，妇人，与歌唱。

为了我们时时沮丧，
它们便不愿在前现隐；
但光阴去太悠长。

可是花果芬芳，
比它们是更希珍：
这醇酒，妇人，与歌唱？
但光阴去太悠长。

Villanelle咏黄泉

在那黄泉惨白的边缘，
我想我们可平安地穿度，
离了这昏沉日照的光天。

那里人们都催去连连，
可远避了一切海洋与尘土，
在那黄泉惨白的边缘。

忘了爱情与生命也复萧闲；
还是在那方差可，
离了这昏沉日照的光天。

那里只时时静默沉潜，
也没有流水轻轻流过，
在那黄泉惨白的边缘。

这是劳辛所得的王冠，
这是无穷的安卧，
离了这昏沉日照的光天。

我不要一些生命的芳甜，
只要那配珊封伴我，
在那黄泉惨白的边缘，
离了这昏沉日照的光天。

圣裘门恩莱

（1887—1895）往日我在繁枝里不能望见你容颜，
又有阳光在我眼前耀闪。
今儿树叶已凋零，
秃枝儿只望着寂寞又阴沉的天汉。

啊，阳光与夏日，你们在那个深宵
将光耀荫青的树叶飘残，
低了灿烂的头儿？那瘦白的阴影
正在你曾疾走过的那儿微步姗姗。

又空过那憔悴的平坛，
你的幽灵作着笑声轻走，
用枯指举起了惨白的衾衣，
走在我的影儿之后。

在小步轻微，还在那儿嘲笑，
嘲笑那蔷薇花样的少年时，
嘲笑那荒芜的往日光阴，
与青春时的甜梦迷离。

致情妇

漫漫夏日有时尽，
春风秋霜亦复然；
人世优俳相戏事，
及时终亦意阑珊；
欢笑生涯如此了，
青枝得秃，泪须干；
尘寰万事终长逝，
谁谓柔情能不残？

让我无言别君去，
何能空誓两心知：
生前盟誓难常在；
片刻多情终必离。
亲吻须臾甜蜜事，
及时还是各相遗。
争知今日温存后，
明日柔情消歇时！

君曾索我缠绵意，
温存岁岁复年年；
谁知妖思将君去，
在我殷勤相誓前。
生命无非空幻事；
悲欢怎得久绵延。——
人世争如无爱好，
何必柔情万丈牵！

Jadis

往年时，在尘寰未老之前，
盛放着紫兰与罂粟，
我们投诚向邱弼德身边：
在那往年时！
我将你纤手儿紧握；
你的神龛就在我胸间，
向那儿你禾农丽的头儿倚曲，
还讲着万千的情话娟妍：
上帝，甜美的光阴却这般短促；
这热情不这般阴冷又沉潜，
在那往年时。

海变

那里海洋与河水的狂流相会，
那白浪在沙丘前后飞腾；
在那枯寂的草原，有风车高立：
我愿乘长风，过沙洲去那里找寻，
找寻那求而未得的，精致的王冠，
这有朝会加上那弱者多情的头顶。

海啊，当那狂风停了，你可不再扬波？
我曾这般爱你，却又常误你以尘寰的烦响。
当我以最后的希图信托于君，
你最后的歌词，也请起来歌唱；
你曾为人们奏此雄歌，今须为我，
人们只听过一回，可就把尘世遗忘。

当那末日来时，我把帆儿紧束，
让你的吻儿掩埋了我面上的迟暮与昏疲；
让怨恨如梦境与光阴般消隐，
当你凶残的宠爱闭了我双睛，又僵硬了我肢儿！
我所知道的此后就都须忘了：
又忘了那女人和尘世的施为。

残滓

那火焰已消亡，它残炎也散尽：
这正是一切诗人最后的歌词，——
那金酒已饮残，只剩了些微余滴，
它苦如艾草，又辛如忧郁；
消失了康强与希望，为了爱情，
它们今儿和我惨淡地相遗。
只有阴影相随，直到消亡时候，
它们许是情人，许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坐着相期，用憔悴的眼儿相等，
直等那门儿闭了，又将幽幕放下沉沉：
这正是一切诗人最后的歌词。

短歌

一切人们可祈请之词，
可我未曾向君祈请？
还有什么未陈的歌颂，
我未曾向你陈明，
啊，我的爱人？

但你的秀目与芳怀
对我总是这般的冷冷：
那我唯有的份儿，
只从你潜来的幽恨，
啊，我的爱人！

我从何处可找到悲哀，
又将它深深的藏隐？
否则我那切切的泪珠，
又要使你惊心，
啊，我的爱人！

多于人们可祈请之词，
可我未曾向君祈请？
还有什么未陈的歌颂，
我未曾向你陈明，
啊，我的爱人！

勃列达尼的下午

沉沉的空气里，微闻金雀花香，
在那层岩山畔，闲凭茵席芬芳，
听着那微风，细语如丝，
又泉水幽吟，鸟儿低唱。

寂寂山边，我把身儿躺向阳光，
神思昏蒙，尘寰如一梦迷茫；
我们怎为石榴与玫瑰，不住的纷争，
为女郎灰白的容颜，我争又心头惆怅！

离了纷争，在那儿寂寞的遐方，
有清芬的梦境，介于生与死中央；
金雀花间，阳光洒地，我将沉睡昏昏，
将我心灵向那白云堆安放。

片时间只沉睡莫彷徨，
等着白蔷薇般圣母，来自仙乡；
那时要求她怜悯，我们是盲目又无能：
无故地将身儿败坏得这般模样。

Venite Descendamus

不要再空言又长叹：
什么都能撩起愁肠。
可有清境让我们休息？——
啊，怕只有消亡！

不要再长叹又微吟，
今儿且让音乐消沉；
让秋天憔悴又殷红的残叶
掩了这无用的幽琴。

啊，我们当从此守着潜沉，
就躺下了身儿休息；
也不要让她知得，我们在何处安身，
不使她再来哭泣。

如今更一天天的严冷；
睡着吧，听它灰暗来临，
在看她不见的那儿，我们且卧倒：
可从此安宁。

转变

心爱的，一时间和你徘徊；
将疲弱的头儿倚向你胸怀。
看又林森暗淡，落叶昏沉，
霜天阔，寂寞夜寒来。

在那弯弯金谷冬郊外，
一时间向你身前挨；
会看那久久潜沉，与卿卿纤手，
孤凉地，消失在夜中荒野。

待爱你，一霎时怎生爱？
良宵候，我们就要分开，
便须去攀那冰山，
冬郊里，不知人在天涯。

心爱的，从炎夏匆匆，
直到那凄清冬日，长夜幽哀，
映着那阳光惨淡，
我只见，片片蔷薇凋坏。

交换

今已拿出了我全身所有，
却还是怎地些微：
诗句儿粗粗制就，
又拿蔷薇来比你冰肌：
今已拿出了我全身所有。

为了这些微，我在找寻：
只要你多情的流盼，
一句儿软语温存，
或一想及我徘徊在门畔：
为了这些微，我在找寻。

我今所得也只是些微：
你所有怕也止于此了！
我和那飘飞的黄叶迷离
舞着那幽灵般的舞蹈。
今算已得到了你所有的些微。

致作愚问之女子

我何故忧愁，克罗哀？为了那月儿悠远，
我是何人为甚拘在这小星中被人磨难？

可是为你玉容柔媚？要是它不为娇美，
那我就未曾见过世间最绮丽的花颜。

为此处是这般凄冷，而我就把机谋费尽，
也不能渡到那我未曾居住过的多情之境。

可是为你樱唇如血，又冰肌胜雪？
我快去的那欢愉之地，却无这般红与皓白。

可是为你樱唇红褪，且又酥胸憔悴？
我愿乘风飞去，克罗哀，一些儿也不觉心悲。

Rondeau

啊，曼侬，你说吧，为甚我们
人人都向你怎地倾心？
你虽有娴雅又微红的容貌，
但也未必比人娇好，
比到那冰清处女的花颜，
她是这般绮丽又庄严，
她秀目晶明又温软，
不比你发丝儿更缠绵光耀？
啊，曼侬，你说吧！
你说吧，为甚你双目昏沉，
曾被酒浆玷污的樱唇，
与不洁的曼奈德般眉宇，
却比那珍贵似白蔷薇的处女，
还易使我们勾动深心？
啊，曼侬，你说吧！

Moritura

作歌歌夕阳：
西天今赭赤。
白昼已消沉；
头带冥冥色。
匆匆明月升，
光冷中天白。

作歌歌冬日：
缓缓北风吹；
自彼阴寒地，
飘向断蓬莱。
旷野今萧寂，
稻麦久经裁。

作歌歌老人：
鬓边白发新。
双眼今茫漠，
往事窒忧心。
向我沉思久，
独立复微吟。

作歌歌落花：
灿烂枝头摘；
清艳霎时间，
曾亲云发髻。——
今日知何处？
寒灰伴幽寂。

Libera Me

助我啊，
爱艹弗萝达德，爱笑的女神！
你今当伺我，我久曾伺你的几坛神圣，
现在请给我你的平安与宁静。

我曾给了你我的苦痛与心灵，
我生涯已被你深锁，为了你爱情；
请放了我吧，今要请女神怜悯。

我生所有的至珍，至美，至优良，
今都在你神几上的火焰里消亡，
往时我不奉他神，只向你的神祠瞻望。

啊，你已采了我年少时的花枝，
我终身敬你，与你的途程永不相离，
又为你从心中流出几多赞美的歌词。

你火光怎地凶残，烈酒又这般强热，
只适于不死的神人，你这途程险窄，
我这样凡人的身体，却不堪猛击。

我生命的鲜花，你今都扣取，
还请让我把生命的残灰留住，
请让你的爱情休息，又放我自由地归去。

爱艹弗萝达德，爱笑的女神，
放我吧，请还把自由加上我身，
你已取去我初开的花果，请还我那果心。

致已失去之爱人

那分开我俩的深渊，
今我已至求穿渡，
我空自在深深祈诉，
希求却早憔悴无言：
啊，我已看出你的回音，在你目光间。

我并未关心，却见那繁星光映。
我想只须有缕缕柔情，
就能牵住这万里的离分；
亲爱的，但我经过一番思忖：——
啊，我们终不得这般亲近！

我早都知道，在结果未来前：
那繁星今更光明惨白；
我空自声声叹息。
他人都能有尘世的幽欢；
它们只不到我俩身边。

智慧

爱那醇醪，美女，与芳春，
当美酒是酡红而春日又来临，
那杏花丛里透出娇啭声声，
你爱人的鸽子般的柔音。

爱那醇醪，美女，与芳春，
醇醪已香冽而芳春又巾蒙巾并，
她能以浅笑盈盈，
使人忘去了苦役与劳营。

可是芳春匆匆地去了，
不要看你的忧愁在她眼内，
却从你爱者那儿颂你的自由：
这便是哲人的智慧。

在春天

依依陌上柳条柔，
绿树枝枝清复幽，
锦衣灿烂芳郊满，
雨打暮春温复暖。
鸟声恰恰尽低徊，——
只有心头之好春，
不再为君与我来。

来去蜂忙不肯停，
杏红丛里作幽声，
长寿花黄垂雃雃，
莲馨低卧看群卉，
紫兰夹道锦香堆，
只有心头之好花，
不再为君与我开。

最后的话

让我们去吧：幽宵已在身前；
看飘散的鸟儿，看疲劳的岁月；
我们已将上帝的耕耘收获；
如雄枭展翼，黑暗已将大地深缄。
我们有的是绝望与沉沦，
不知道悲哀和欢喜
只听那些浮华的人事
驱使着我们迷惘的一群群。

让我们去吧：不管它阴冷又生僻，
老来时可以找到安宁的幻境
为善作恶的人群都到那儿安息，
可以忘了忧伤，欲望，与爱情。
向大地弯起手儿来求请：
请将我们病了的心灵化成灰烬。

月女之歌

睡啊！撒你的幕
掩上睡者的心灵，
使他记忆模糊，
当他再苏醒。
爱情在一夏夜延伫，
直待晨光之降临，
便鼓翼而飞去，
归她繁星灿烂的家庭。

睡啊！你的生涯尽归我有，
而爱之钤记已印上你身：
虽然我和你相隔悠悠，
虽然你的记忆昏沉。
爱情在一夏夜延伫，
直待晨光之降临
便鼓翼而飞去，
归她繁星灿烂的家庭。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6

秋歌

戴望舒作品精选

目录

三河小谣

村庄

吉他琴

梦游人谣

不贞之妇

西班牙宪警谣

圣女欧拉丽亚的殉道

伊涅修·桑契斯·梅希亚思挽歌

安达路西亚水手的夜曲

短歌

蔷薇小曲

恋爱的风

小小的死亡之歌

呜咽

关于迦尔西亚·洛尔迦

西班牙抗战谣曲选

保卫马德里

保卫加达鲁涅

无名的民军

就义者

霍赛·高隆

橄榄树林

山间的寒冷

流亡之群

摩尔逃兵

流亡人谣

当代的男子

跋《西班牙抗战谣曲选》

波特莱尔的位置

三河小谣

瓜达基维河
在橙子和橄榄林里流。
格拉那达的两条河，
从雪里流到小麦的田畴。

哎，爱情呀，
一去不回头！

瓜达基维河，
一把胡须红又红。
格拉那达的两条河，
一条在流血，一条在哀恸。

哎，爱情呀，
一去永随风！

塞维拉有条小路
给帆船通航。
格拉那达的水上，
只有叹息在打桨。

哎，爱情呀，
一去不回乡！

瓜达基维河的橙子林里，
高阁凌空，香风徐动。
陶洛和赫尼尔的野塘边，
荒废的小楼儿孤耸。

哎，爱情呀，
一去永无踪！

谁说水会送来
一个哭泣的磷火！

哎，爱情呀，
一去不回顾！

带些橄榄，带些橙花，
安达路西亚，给你的海洋。

哎，爱情呀，
一去永难忘！

村庄

精光的山头
一片骷髅场。
绿水清又清
百年的橄榄树成行。
路上行人
都裹着大氅，
高楼顶上，
风旗旋转回往。
永远地
旋转回往。
啊，悲哀的安达路西亚
没落的村庄！

吉他琴

吉他琴的呜咽
开始了。
黎明的酒杯
破了。
吉他琴的呜咽
开始了。
要止住它
没有用，
要止住它
不可能。
它单调地哭泣，
像水在哭泣，
像风在雪上
哭泣。
要止住它
不可能。
它哭泣，是为了
远方的东西。
要求看白茶花的
和暖的南方的沙。
哭泣，没有鹄的箭，
没有晨晓的夜晚，
于是第一只鸟
死在枝上。
啊，吉他琴！
心里刺进了
五柄利剑。

梦游人谣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船在海上，
马在山中。
影子裹住她的腰，
她在露台上做梦。
绿的肌肉，绿的头发，
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在吉卜赛人的月亮下，
一切东西都看着她，
而她却看不见它们。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繁星似的霜花
和那打开黎明之路的
黑暗的鱼一同来到。
无花果用砂皮似的树叶
磨擦着风，
山像野猫似的耸起了
它的激怒了的龙舌兰。
可是谁来了？从哪儿来的？
她徘徊在露台上，
绿的肌肉，绿的头发，
在梦见苦辛的大海。
——朋友，我想要
把我的马换你的屋子
把我的鞍辔换你的镜子，
把我的短刀换你的毛毯。
朋友，我是从喀勃拉港口
流血回来的。
——要是我办得到，年轻人，
这交易一准成功。
可是我已经不再是我，
我的屋子也不再是我的。
——朋友，我要善终在
我自己的铁床上，
如果可能，
还得有荷兰布的被单。
你没有看见我
从胸口直到喉咙的伤口？
——你的白衬衫上
染了三百朵黑玫瑰，
你的血还在腥气地
沿着你的腰带渗出。
但我已经不再是我，
我的屋子也不再是我的。
——至少让我爬上
这高高的露台；
允许我上来！允许我
爬上这绿色的露台。
月光照耀的露台，
那儿可以听到海水的回声。

于是这两个伙伴
走上那高高的露台。
留下了一缕血迹。
留下了一条泪痕。
许多铅皮的小灯笼
在人家屋顶上闪烁。
千百个水晶的手鼓，
在伤害黎明。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两个伙伴一同上去。
长风留给他们嘴里
一种苦胆，薄荷和玉香草的
稀有的味道。
朋友，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那个苦辛的姑娘在哪里？
她等候过你多少次？
她还会等候你多少次？
冷的脸，黑的头发，
在这绿色的露台上！

那吉卜赛姑娘
在水池上摇曳着。
绿的肌肉，绿的头发，
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
一片冰雪似的月光
把她扶住在水上。
夜色亲密得
像一个小小的广场。
喝醉了的宪警
正在打门。

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绿的风，绿的树枝。
船在海上，
马在山中。

不贞之妇

于是我把她带到河滨，
只道她是个闺女，
谁知她已经成婚。

在圣雅各节的晚上，
好像什么都预先安排定。
街灯完全熄灭，
惟有蟋蟀在闪耀起劲。
在幽僻的城隅，
我把她沉睡的乳房摸扪，
它们忽然为我开花，
好像是鲜艳的玉簪两茎。
她的浆过的短裙
在我耳朵里猎猎有声，
宛如十柄尖刀
在割裂一幅缭绫。
没有银光照到的树顶，
仿佛也高了几分。
离开河滨很远的地方，
野狗吠声狺狺。
我们走过了木莓丛，
也走尽了芦苇和荆榛，
她那美丽的发髻，
在地上压成一个泥坑。
我解下领带，
她也脱下衣裙。
我除掉腰带和手枪，
她也褪下四重小衫和紧身。
任是甘松香和海螺，
都比不上她肌肤滑润，
月光下的水晶，
也没有这般光莹。
她的大腿忽然在我身下挣开，
像两条鱼儿似的泼剌跳蹦。
它们一半儿充满火焰，
一半儿充满了寒冷。
我骑着螺钿般光洁的小牝马，
没有镫也不用缰绳，
那晚上我跑过了
世界上最好的路程。
她对我说的话，我是男子，
不愿意说给人听。
理解的光芒已教我
做人要千万留神。
她身上沾了泥沙和亲吻，
让我陪着离开了河滨。
那时簌簌的夜风正在
和蝴蝶花的剑刃斗争。

我的行为是堂堂正正，
一个地道的吉卜赛人。
我送她一个大针线盒子，
用麦黄色的缎子做成。
但是我不愿意爱她，
因为她虽然已经成婚，
却对我说还是个闺女，
当我把她带到河滨。

附记：费特列戈·迦尔西亚·洛尔迦，是西班牙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于一八九九年生于格腊拿达。曾在格腊拿达及马德里大学攻法律，得硕士学位。他的行踪遍及西班牙全国，几乎没有一个小地方是他未到过的。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五年间，他曾旅行过英、法、德、美、加拿大、古巴、墨西哥、阿根廷诸国，并在各地作关于音乐、民俗学和诗歌的演讲。一九三六年八月，西班牙内乱突起，他正在故乡格腊拿达，为乱军所执，死于枪弹之下。

诗集有《诗篇》、《歌谣集》、《吉卜赛谣曲集》、《献给惠特曼的诗人》、《伊涅修·桑契思·梅夏斯的哀歌》等。其中尤以《吉卜赛人谣曲集》为最著名。这里的这篇《不贞之妇》即从该集译出。戏曲也有三四本，最好的是《血的结婚》，各国均有译本，且在欧洲各剧场上演。

他也是一位画家，曾于一九二七年在巴赛洛拿开过展览会。他同时也是一位钢琴家和民俗学家，曾采录搜集西班牙各地的民谣，并为谱曲。他的诗歌，也就颇受这些民谣的影响。

（译诗原载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一日《星岛日报》，后又载一九四五年四月三十日《时事周报》，并加上此《附记》。）

西班牙宪警谣

黑的是马。
马蹄铁也是黑的。
他们大氅上闪亮着
墨水和蜡的斑渍。
他们的脑袋是铅的
所以他们没有眼泪。
带着漆布似的灵魂
他们一路骑马前来。
驼着背，黑夜似的，
到一处便带来了
黑橡胶似的寂静
和细沙似的恐怖。
他们随心所欲地走过，
头脑里藏着
一管无形手枪的
不测风云。

啊，吉卜赛人的城市！
城角上挂满了旗帜。
月亮和冬瓜
还有蜜渍的樱桃。
啊，吉卜赛人的城市！
谁能看了你而不记得？
悲哀和麝香的城，
耸起着许多肉桂色的塔楼。
到了夜色降临，
黑夜遂被夜色染黑，
吉卜赛人在他们的冶场里
熔铸着太阳和箭矢。
一匹重伤的马
敲遍了所有的门。
玻璃做的雄鸡啼鸣
在海莱士附近。
裸体的风从一个
想不到的角上刮起
在这白金的夜里，
黑夜遂被夜色染黑。

圣处女和圣约瑟
遗失了他们的响板，
来寻找吉卜赛人
问他们可曾找到。
圣处女穿了市长太太的
用朱古律包纸做的衣裳
还戴一圈杏仁的念珠。
圣约瑟动着他的胳膊
在一件缎子大氅底下。
背后走的是贝特洛·杜美克
还跟着三位波斯的苏丹。
半规圆月在梦中
高兴得像一只白鹤。
旗帜和街灯
侵入了屋顶的平台。
腿股细瘦的舞人
都在镜子里呜咽。
水和影，影和水，
在海莱士附近。

啊，吉卜赛人的城市！
城角上挂满旗帜。
熄掉你们的绿光吧，
功臣来了！
啊，吉卜赛人的城市！
谁能看了你而不记得？
（让她远离大海没有梳子给她分披头发。）

他们两两成行地前进，
来到节日的城市，
长春草的簌簌声，
在他们子弹带里响起，
他们两两成行地前进，
黑衣的夜色配了双档。
他们以为繁星的天
是一个装马距的玻璃橱。

这个被惊慌赶空的城市
打开了无数门户。
四十名宪警
进去大肆劫掠。
时钟都停止了，
瓶里的高涅克酒
装出十一月的神色
为了免得引起疑心。
风旗滴溜溜旋转
发出尖锐的惊叫。
佩刀挥劈生风
许多人头遭殃。
沿着半明半暗的街路
吉卜赛老妇人四处狂奔
牵着她们的打盹的马
驮着丰满的钱罐。
灾星似的大氅
向高高的坡路跑上，
只留下在背后
一阵剪刀似的旋风。
吉卜赛人都聚集在
伯利恒门口，
圣约瑟满身是伤，
在给一个姑娘包扎殓布。
顽固的枪声又尖又响，
震穿了整个黑夜，
而圣处女还在给孩子们
用星星的口涎止痛敷伤。
但那些宪警
还要来散播火花，
从这里，年轻而裸体的
幻想便着火焚烧。
冈波里奥家的露莎
在她门口呻吟倒下。
她两个乳房已被割掉
在一个茶盘里盛放。
还有些逃奔的姑娘，
好像辫子也在追她，
在这爆发着黑火药做的
玫瑰花的空气中跑过。
当所有的屋顶平台
都成为地里的沟渠，
黎明耸着它的肩膀
现出一个巨大的冷酷的侧影。
啊，吉卜赛人的城市！
宪警已经从一个
静静的隧道里走远，
而你的四周还都是火焰。

啊，吉卜赛人的城市！
谁能看了你而不记得？
让他们到我脑门里来找你
这一出月亮和沙的游戏。

圣女欧拉丽亚的殉道

——历史故事谣曲一美里达全景
长尾巴的马
在街上奔驰腾跳，
几个罗马老兵
正在赌钱或睡觉。
米奈华的半座山林
张开它无叶的手臂相邀，
给崖石边镀金的
是悬泉一道。
那闪着断鼻梁的星星的
胴体横陈的残宵，
只等候黎明开个罅缝
它便完全塌倒。
戴红冠的雄鸡
不时在聒噪。
圣贞女一声长叹
把水晶的杯子碎掉。
转轮磨尖了弯钩，
也把锋利给了小刀：
铁砧的雄牛在哞叫，
美里达便把木莓的荆条
和半醒的玉簪花
编成的皇冠戴好。二殉道
裸体的馥罗拉，
从水的小台阶升上。
执政官要一个盘子，
来盛欧拉丽亚的乳房。
一丝青绿的筋络，
从她咽喉里喷漾。
她的性器官还在乱抖，
像小鸟被困在丛莽。
地上扭动着被砍下的双手，
已经是不成模样，
虽然还能微弱地合拢
做着未完的祈祷不放。
从两个鲜红的窟窿里，
那里原来是她的乳房，
可以看见许多小小的天，
和乳白的溪涧成行。
一千株血的小树，
遮住她整个肩膀，
又把湿淋淋的树身，
和火焰的尖刀相向。
皮色灰白，整夜不眠的
那些黄衣的百夫长，
把他们雪亮的干戈
戛响着耸到天上。
当马鬃和利剑的热情，
在混乱地挥扬震荡，
执政官用盘子盛起
欧拉丽亚的热烘烘的乳房。三地狱和荣光
波浪似的雪停着，
欧拉丽亚吊在树上。
她的焦炭似的裸体
把霜风染成黑相。
长夜在闪闪生光，
欧拉丽亚死在树上。
各个城里的墨水瓶
都在把墨水徐徐流漾。
黑衣人，像裁缝的模型，
遮没了地上的雪霜，
排成漫长的行列，
哀哭他静默的残伤。
破碎的雪已在降落，
白色的欧拉丽亚吊在树上。
镍的部队把他们的利喙
攒集在她身旁。

一道圣体的毫光
在烧残的天上放彩，
一边是溪涧的咽喉，
一边是夜莺的花彩。
打碎这些彩色玻璃窗！
欧拉丽亚在白雪里显得雪白。
天使和九品天神正在三呼：
圣哉，圣哉，圣哉。

伊涅修·桑契斯·梅希亚思挽歌

一摔和死
在下午五点钟。
恰恰在下午五点钟。
一个孩子拿了一条白被单
在下午五点钟。
一箩化熟的石灰
在下午五点钟。
此外便是死，只有死
在下午五点钟。

风吹落了棉花
在下午五点钟。
氧化物散播着结晶体和镍
在下午五点钟。
现在是鸽子和豹格斗
在下午五点钟。
也是一条腿对一只凶残的角
在下午五点钟。
一支歌曲的叠唱起奏
在下午五点钟。
砒素和烟的钟声
在下午五点钟。
所有的心头里都只有这头斗牛
在下午五点钟。
就像雪上冒出汗来
在下午五点钟。
当斗牛场上盖满了碘酒
在下午五点钟。
死在他伤口里下了卵
在下午五点钟。
在下午五点钟。
恰恰在下午五点钟。

一辆柩车是他的床
在下午五点钟。
骨头和笛子在他耳朵里响
在下午五点钟。
那头斗牛已在额角里哞叫
在下午五点钟。
屋子里耀着苦痛的晕光
在下午五点钟。
一个水仙花似的喇叭
在下午五点钟。
已经从远处来腐蚀他的青筋
在下午五点钟。
他的伤口像太阳似的焚烧
在下午五点钟。
群众打破了许多窗子
在下午五点钟。
在下午五点钟。
啊，在下午那个可怕的五点钟！
这是在所有的钟上都是五点的时光！
这是在下午的暝色中五点的时光！二流出的血
我不要看它！

叫月亮赶快升起，
因为我不要看伊涅修的血
流在斗牛场上。
我不要看它！

愈来愈明的月亮，
静静的云里的马，
和梦境似的灰色斗牛场，
那儿木栏上还插着杨柳。
我不要看它！
只望我的记忆起火烧光！
赶快去通知那些
小小的白色的茉莉花！

我不要看它！

旧世界的母牛
把它那悲哀的舌头
舔着一个溅在沙地上的
血渍斑斑嘴吻
那些纪孙陀斗牛，
一半如死，一半化了石，
哞叫得好像两世纪以来
在地上践走的厌烦。
不啊。
我不要看它！

伊涅修走上梯阶，
整个死亡压在他肩上。
他要寻找黎明，
黎明却再也不来。
他要寻找他准确的侧面像，
可是一个梦哄了他。
他要寻找他的俊美的躯体，
碰到的却是流溢出来的血。
别叫我去看它！
我不要觉得这些血的喷溅，
每次都在衰弱下去；
也不要看它照亮了
观众的座位，还落在
如渴如狂的观众的
呢绒和皮革上。
谁说我应当来看？
我不要看它！

当他看见牛角临近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但恐怖的母亲们
都抬起了头
于是穿过牧场
来了一个秘密的声音
这就是牧人们在灰白的雾里
呼唤他们宝贝的牛的声音
塞维拉没有一位王爷
能比得上他，
也没有一柄剑比得上他的，
也没有他那样一颗热心。
他的惊人的膂力
像一条狮子的洪流，
他的细致如画的机敏
像一尊大理石的胴体雕像。

安达路西亚式的罗马的风
给他头上镀了金，
这个头颅的微笑，
是一枝智慧的玉簪花。
在场上他是个多伟大的斗牛师！
在山上他是个多卓越的爬山家！
他对麦穗多么温和！
对马距又多么刚强！
在露水里多么娇嫩！
在节日里又多么光辉！
对黑暗的最后一支短矛
又显得多么惊人！

但是现在他长眠了。
现在苔藓和青草
正在用坚决的手指
拨开他髑髅的花。
他的血已经唱歌而去：
在沼泽和草原上唱着歌，
滑落在变硬了的牛角里，
丧魂落魄地在雪地里蹒跚，
颠踬在它的无数蹄印里
像一个巨大，朦胧而悲哀的舌头
要在繁星灿烂的瓜达基维河边
挖出一个苦痛的潭子。
啊，白色的西班牙城墙！
啊，黑色的悲哀的牯牛！
啊，伊涅修的固执的血！
啊，他的血脉里的黄莺！
不啊。
我不要看它！
没有一只苦爵能盛它，
也没有燕子来喝它，
没有光亮的霜能冻结它。
没有歌曲，没有水仙的洪水，
也没有结晶体能给它盖上银光。
不啊。
我不要看它！三存在的肉体
石头是一个做着梦喃喃小语的额角，
那儿没有曲折的泉流和冰冻的扁柏。
石头是一个肩膀，它负荷着时间搁上来的
眼泪的树林、绶带和行星。

我看见灰白的雨水伸出温柔的手臂
像筛下来似的注入洪涛，
为了不给这僵硬的石头所狩获——
它分散它们的肢体但不喝它们的血。

因为这石头所狩获的是种籽和云片，
云雀的骸骨和黄昏的豺狼；
可是它并不发出火花的音响，
只造成斗牛场，斗牛场，没有围墙的斗牛场。

现在这名门子弟伊涅修已挺在石头上。
他已经完了。怎么回事？看他的脸；
死已经把惨白的硫磺盖在上面，
他的头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牛魔。

什么都完了。雨水流进他的嘴里，
气息疯狂似的从他凹陷的胸膛里冲出。
爱情，浸湿在他的雪一般的眼泪里，
在牧牛场的顶上融化。

他们怎么说？一个发臭的静默躺在这里。
我们身边正有一个存在的肉体在化掉，
一个曾经和夜莺做伴的光明的肉体，
现在我们看它充满了无底的创伤。

谁弄皱了这殓布？他说的话不作准！
这儿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在角落里哭泣，
没有人来踢马距，也没有人惊吓蛇虫。
这儿我要的只是圆睁着的两眼
来看这个没有休息希望的肉体。

我要在这里看见声音刚强的人，
那些能够降伏野马和大江的人，
那些躯干响朗的人，和那些
用一张充满了太阳和燧石的嘴唱歌的人。

我要在这里看见这些人，在这块石头面前，
在这个缰绳已经断了的肉体面前，
我要他们告诉我，还有什么解救，
这个被死缠住了的好汉。

我要他们教我一个挽歌，像一条
有温柔的雾和陡峭的岸的河流，
可以把伊涅修的尸体漂失掉，
从此不听见那些斗牛的喘息。

让他消失在这个给月亮照圆的斗牛场上——
这年轻的月亮摹拟着一头临难不动的畜生。
让他消失在没有一条鱼歌唱的夜里，
消失在有冻住的烟雾的白色芦苇里。

不要在他脸上盖上毛巾：
我要认识那带走他的死亡。
伊涅修，你不再听到热烘烘的牛哞。
睡吧，飞吧，休息吧！就是海也要死的！四逝去的灵魂
斗牛不认识你了，无花果树也不认识你，
马也不认识你，你家里的蚂蚁也不认识你，
孩子也不认识你，黄昏也不认识你，
因为你已经长逝。

石头的腰肢也不认识你，
你的遗体躺在那儿腐烂的黑缎也不认识你，
连你自己的无声的记忆也不认识你了，
因为你已经长逝。

秋天会得回来，带了它的小海螺，
雾似的葡萄和群集的山峰，
但是谁也看不到你的眼睛，
因为你已经长逝。

因为你已经长逝，
像世界上一切死者一样。
像一切跟一群善良的狗，
一同被遗忘的死者一样。

没有人认识你了，可是我歌唱你。
我要追颂你的形象和你的优雅风度，
你的著名的纯熟的技能，
你对死的意欲，你对它的唇吻的渴想，
以及你的勇猛的喜悦底下隐藏着的悲哀。

我们将等待好久，才能产生，如果能产生的话，
一个这样纯洁，这样富于遭际的安达路西亚人。
我用颤抖的声音歌唱他的优雅，
我还记住橄榄树林里的一阵悲风。

安达路西亚水手的夜曲

从喀提思到直布罗陀，
多么好的小路。
海从我的叹息，
认得我的脚步。

哎，姑娘啊姑娘，
多少船停在马拉迦港！

从喀提思到塞维拉，
多少的小柠檬！
柠檬树从我的叹息，
知道我的行踪。

哎，姑娘啊姑娘，
多少船停在马拉迦港！

从塞维拉到加尔莫那，
找不出一柄小刀，
好砍掉半个月亮，
叫风也受伤飞跑。

哎，孩儿啊孩儿，
看波浪带走我的马儿！

在死去的盐场边，
爱人啊，我把你忘记，
让要一颗心的人，
来问我为什么忘记。

哎，孩儿啊孩儿，
看波浪带走我的马儿！

喀提思，不要走过来，
免得大海淹没你。
塞维拉，脚跟站牢些，
别让江水冲掉你。

哎呀姑娘！
哎呀孩子！
美好的小路多么平，
多少船在港里和海滨，
多么冷！

短歌

——赠格劳提奥·纪廉，
时在塞维拉，他还是一个孩子在月桂的枝叶间，
我看见黑鸽子一双。
一只是太阳，
一只是月亮。
“小邻舍，”我对他们说，
“我的坟墓在何方？”
月亮说：“在我喉咙里。”
太阳说：“在我尾巴上。”
而我这个行人，
大地沾到我腰旁，
看见了两只云石的鹰，
和一个裸体的女郎。
两只鹰一模一样，
而她却谁都不像。
“小鹰儿，”我对他们说，
“我的坟墓在何方？”
月亮说：“在我喉咙里。”
太阳说：“在我尾巴上。”
在樱桃的枝叶间，
我看见裸体的鸽子一双。
他们都一模一样，
两个又谁都不像。

蔷薇小曲

蔷薇
不寻找晨曦：
在肉体和梦的边缘，
她寻找别的东西。

蔷薇
不寻找科学和阴翳：
几乎是永恒地在枝上
她寻找别的东西。

蔷薇
不寻找蔷薇：
寂静地向天上，
她寻找别的东西！

恋爱的风

有个苦味的根
有个千扇窗的世界。
最小的手也不能
把水的门儿打开。

哪里去？哪里去？哪里？
有千片平坛的天庭。
有苍白的蜜蜂的战斗。
还有一个苦味的根。

苦根。

苦痛的是脚底，
和脸面的里层。
苦痛在新砍伐的
夜的新鲜的树身。

恋爱啊，我的冤家，
我啃着你苦味的根！

小小的死亡之歌

月亮的垂死的草场，
和地下的血，
古旧的血的草场。

昨日和明日的光，
草的垂死的天，
沙的黑夜和亮光。

我遇到了死亡，
在垂死的草场上，
一个小小的死亡。

狗在屋顶上。
只有我的左手
抚摸过枯干的花的
无尽的山冈。

灰烬的大教堂，
沙的黑夜和亮光，
一个小小的死亡。

我，一个人，和一个死亡，
只是一个人，而她
是一个小小的死亡。

月亮的垂死的草场。
雪在呻吟而颤抖
在门的后方。

一个人，早已说过，有什么伎俩？
只有一个人和她。
草场，恋爱，沙和光。

呜咽

我关紧我的露台，
因为不愿听到呜咽，
但是从灰色的墙背后
听到的只有呜咽。

唱歌的天使不多，
吠叫的狗也没有几条，
一千只提琴也能抓在掌心；
可是呜咽是一个巨大的天使，
呜咽是一条巨大的狗，
呜咽是一只巨大的提琴，
风给眼泪勒住了，
我听到的只有呜咽。

关于迦尔西亚·洛尔迦

戴望舒一生活

费特列戈·迦尔西亚·洛尔迦（Federico Garcia Lorca），是西班牙现代新诗人中之佼佼者，于一八九九年生于格腊拿达（Granada）之巴葛罗斯泉（FuenteVaqueros）。曾在格腊拿达大学及马德里大学攻法学、哲学及文学，得格腊拿达大学法学硕士学位。

他的行迹遍及西班牙全国，几乎没有一个小地方他没有到过，旅行过法国，英国。在一九二九至一九三○年间，西渡美洲，到过美国、加拿大及古巴诸国。一九三三至一九三四年，他又到南美洲乌拉圭国都蒙德维代奥（Montevideo）及阿根廷国都布宜诺斯爱利斯（Buenos Aires）游历并导演西班牙古典剧和他自己的戏曲。在这些都会中，正如在纽约、古巴和西班牙一样，他更作过关于音乐、民俗学和诗歌的演讲。他曾创办过杂志《鸡》（Gallo），惜乎只出了两期（于一九二八年在格腊拿达出版）。

他也是一位画家，曾在巴塞洛拿（Barcelona）开过他的素描及油画的展览会（一九二七年）。他同时也是一位钢琴家和民俗学家，曾采录搜集西班牙各地的民谣，并为谱曲。他的诗歌，也就颇受民谣的影响。二著作诗集有《诗篇》（Libro de Poemas，一九二一），《歌谣集》（Caciones，一九二七），《吉卜赛人的歌集》（Romancero Gitano一九二三），《献给惠特曼的诗》（OdaaWalt Whitman，一九三三）等。

戏曲有《玛丽亚娜·比奈达》（Mariana Pineda，一九二八，）《不可思议的皮匠的老婆》（Zapatera Prodigiosa，一九三○），《贝尔琳炳先生和玛丽莎在他们花园中的恋爱》（Amor de DonPerlimpin con Balisa en su jardin，一九三一），《血姻缘》（Bodasde sangre，一九三三）等等。

散文有《印象及风景》（Impresiones y paisajes，一九一八）。三诗的见解“可是关于诗，我有什么话可说呢？关于那些云，那片天，我有什么话可说呢？看着，看着，看着云，看着天，如此而已。那时你便会懂得，一个诗人对于诗是一句话也不得说。把这件事交给批评家们和教授们去办吧。可是你，我，或任何其他诗人，都不知道诗是什么。

“就是这样：看。我把火拿在手中。我懂得它，又用了它完美地工作。可是如果没有文学，我就不能说起它。我懂得一切有诗情的东西；如果我不是五分钟换一个意见，我就可以谈谈它们。我不知道。或许有一天我会很爱坏的诗，正如现在我发狂地喜欢（我们喜欢）坏的音乐一样。我将在夜间烧了神女祠（Partenon），而在早晨开始建立它起来，而永远不完工。

“在我的演讲中，我曾经讲过好多次诗，可是我唯一不能谈的，是我自己的诗。这并非因为这是我所做的事中的一件出于无意的事。正相反，如果我是由于上帝的宠赐——或由于恶魔的宠赐——而成为一个诗人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我是由于技巧，努力和对于什么是诗的确切的了解这三者的宠赐而成为一个诗人，这件事，也是真的。”四译者附记

《海水谣》译自《诗篇》，《幼小的死神之歌》及《呜咽》译自第艾戈（G．Diego）所编《西班牙现代诗抄》（Poeais Espanola，Antalogia，Contemporaneos，一九三四年Madrid出版），盖尚未收入诗集者。余均译自《歌谣集》，一九二九年马德里西方杂志社版。

（载《文饭小品》第一期，一九三五年二月，同期刊登戴望舒翻译的洛尔迦诗篇《海水谣》、《谣曲》、《定情》、《安达路西亚之歌》、《岸上的二水手·寄华金·阿密戈》、《幼小的死神之歌》和《呜咽》七首诗。）

西班牙抗战谣曲选

戴望舒计划从一九三七年马德里的西班牙出版社印行的《西班牙战争谣曲选》中选译二十首诗，出版单行本。译事未竟，香港沦陷。戴望舒滞留香港期间，继续这一工作。他在自己收藏的剪报末页注明：《西班牙抗战谣曲选》“在沦陷期中增补五分之一”。《文艺春秋》第三卷第六期（一九四六年十二月）曾刊登戴望舒翻译的《西班牙抗战谣曲选》将由大地书馆印行的广告。不过，至今未见到单行本。本卷收录了在报刊上发表的十首译诗，并附录戴望舒《跋〈西班牙抗战谣曲选〉》（《华侨日报·文艺周刊》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二日）一文，以资说明。

保卫马德里

R·阿尔倍谛

马德里，西班牙的心，
脉搏狂热地奔跃。
昨天他的血已烧得很热，
今天却更热地燃烧。
它已经不能睡觉，
因为马德里所以要睡觉，
是为了可以一天醒来，
可是黎明却不会来相招。
马德里，不要忘记战争，
你永远不要忘掉
在你前面，敌人的眼睛
把死的视线向你抛。
在你的天空中
鹰鹫在那儿飞绕，
想扑向你红色的瓦屋，
你英勇的百姓，你的街道。
马德里，但愿永不要说，
永不要传言或想到
在西班牙的心中
热血会像冰雪消。
英勇和忠耿的泉源，
你该把它们永保，
巨大的惊人的江河
该从这些泉源流涌滔滔，
但愿每一个城区，
当那不幸的时辰来到，
这时辰决不会来的，
都比强大的要塞坚牢；
人人都像个城寨；
他们的额角像碉堡，
他们的胳膊像长城，
像门户，谁也不能来打扰。
谁要和西班牙的心
来较量，就让他来瞧瞧。
快点，马德里还远哪。
马德里知道自己防保。
用肩，用脚，用肘子，
用牙齿，用指爪，
挺胸凸肚，横蛮强直，
临着达霍河的绿波渺渺，
在纳伐尔贝拉尔，
在西关沙，在有枪弹呼啸
的地方——那些枪弹，
想把它的热血冷掉，
马德里，西班牙的心，
土地的心，在它的底奥，
要是挖一下，就看见有一个
又深又大又堂皇的大洞窖。
像是一个山涧，等待着……
只要把死亡往里抛。

（载《顶点》创刊号，一九三九年七月）

保卫加达鲁涅

R·阿尔倍谛

加达鲁涅人啊！加达鲁涅，
你们美丽的大地母亲，
她那么地系着你们的心，
那么，她和你们姊妹般相亲，
腰傍着大海，
头和群山为邻，
热爱着她的自由，
把她的儿女送去从军。
在沙拉戈萨大路，
在怀斯加的城根，
在托莱陀的平原，
在西班牙全境，
潺潺流着加达鲁涅的血，
和应着她语言的音韵。
可是为要使你所想的东西的音韵
继续地高响入云，
不要忘记啊加达鲁涅，
对着马德里，在远方，
敌人的目光窥伺着，
想给她以死亡。
加达鲁涅人，如果马德里死了，
怎样的侵略，怎样黑暗的流氓，
怎样肮脏的娼妓，
怎样残酷古怪的人一大帮，
就会想来打开，
你的美好的门墙！
现在马德里是
战斗的轴心和心脏，
它坚强的脉搏一停止，
你便像头颅一样，
你的颈项会被人欲得甘心
和最受人艳羡的珍宝相仿。
那时那些醉醺醺的将军们，
将怎样地欢宴一场；
席上不铺白色的台布，
却铺染血的衣裳！
勇敢的加达鲁涅人，
你们的独立决不会让
那一类无人性的怪物
拿来饕餮一场！
须知加达鲁涅的自由，
是在马德里争短长；
工厂，城市，田野，
山峦和你大地的宝藏，
以及使土地辉耀
又送出船舶来的海洋——
那些船舶，一触到海岸，
便化为崭新的银子发光。
加达鲁涅的人民，当心！
加达鲁涅的人民，谨防！
以西班牙的心，
唯一土地的心脏，
加达鲁涅人，我向你们致敬：
你们的独立万寿无疆！

（载《顶点》创刊号，一九三九年七月）

无名的民军

V·阿莱桑德雷

不要问我他的名字。
前线上你们有他在，
沿着河流的堤岸：
全城都有他在。
每个早晨他起来，
晨曦就在他身上洒
一片生命的光彩，
和一片死亡的光彩。
像钢铁一样挺直身子
他每个早晨起来，
一道死光辉煌着，
在他的目光所及。
不要问我他的名字，
不会有人能记忆。
和晨曦或落日一同。
他每天挺身而起，
奔跳，握枪，前进，追袭；
格杀，突破，冲锋，胜利；
他站在那里就留住
像岩石一样决不退避；
他压溃敌人像山一样沉重，
攻击敌人像箭一样锐利。
马德里全城都奉他为神明；
马德里凭他的颞颥而奔跳徐疾；
他的脉搏奔跃、沸腾着
美丽而炙热的血液，
而在他咆哮着的心中
有几百万人的歌声洋溢。
我不知道他以前做什么：
全城都拥有这样的儿郎，
马德里全城都给他以支撑！
一个躯体，一个灵魂，一个生命
像巨人般屹立堂堂，
在英勇的民军的
马德里的城门旁！
他是高个子，金黄硬发瘦子？
棕色头发，结实，坚强？
像大家一样。他就像大家！
他的名字呢？他的名字回翔
在嘶嘎的骚音上面，
活活地回翔着，介于死亡；
回翔着像一枝洁白的花，
永远活着，与天地共久长。
他名昂德雷斯或法朗西斯各，
他名叫贝特罗·古狄莱，
路意斯或胡昂、马内尔、李加陀
霍赛、罗伦梭、维生代……
不是。他唯一的姓名
永远是“无敌的人民”。

（载《顶点》创刊号，一九三九年七月）

就义者

V·阿莱桑德雷

霍赛·洛伦代·格拉奈罗，
年纪刚刚廿春，
当时他加入了队伍，
去做一员钢铁的民军，
他开拔到山间去，
单把这话说分明：
“要是回来，我和你们歌唱，
否则就是死，弟兄们！”
而在他黑色的大眼睛里，
火焰放着光轮。
十二夜，十二天，
霍赛在山间打仗
戴着照硬了胸膛的
一片八月的月光。
他战斗格杀，一道红光。
把他的身体照亮
似乎保护住他，
不为卖国贼的子弹所伤。
他手中的来福枪
是一支火的蔷薇
吐出恐怖和死亡
给那黑色的寇敌。
你看他耸立在山上，
强壮宁静而美丽，
在同伴之间他是英雄，
在弹雨中他不受伤痍！
可是，哎，有一夜来了，
一个苦痛和哀伤的夜里，
刮凄暗的旋风的夜里，
天上积着暗云的夜里。
沉醉于复仇和震怒，
在战斗中，霍赛将寇敌，
将一群恶狠狠的人
打得望风披靡；
他们像食肉的狼一般
在岩石间逃，他不停追击。
霍赛跑着跑着拼命跑着，
独自一个把他们追袭，
而当他想回过头去
用黑色的眼睛一瞥，
他就只看见了荒凉
荒凉，黑夜和沉寂。

忽然，有一些奸徒，
若不是几百，至少几十个。
从他们的隐身处钻出来，
出其不意把他捉获，
他们团团围住他，
把他殴打，辱骂，奚落，
然后把他解到营里去。
（然而他却也打死了五个）
你歌唱这人民的孩子，
这英雄事业的光荣——
霍赛·洛伦代·格拉奈罗的
身世的声音，请停止歌咏：
请不要歌唱这件
发生在流着清泉的山中
的事情的收梢结果：
它使人伤心惨痛！
那一群强盗，
将他背贴着垣墉，
而霍赛却看着他们，
带着鄙夷不屑的颜容。
九杆步枪瞄准了，
那高贵皓洁的心胸
（那是一个镜子，照鉴民军，
一面镜子，照鉴英勇）
而从他高傲的嘴唇，
一道唾沫飞涌，
吐到枪手们的首领的
眉心上面，两眼当中。
这有钢铁的性格的人
便这样不把死放在眼中！
啊，把格拉奈罗的故事
在这里讲给你们听的声音：
请把这在夜里发生，
一想起使人惊心
的神奇的事迹，
一口气讲完，讲个分明！
那个无耻的声音响了，
开枪！他喊，于是砰砰砰
九个该死的枪口
把万恶的铅弹吐尽，
于是九颗子弹便去把
一个胸膛的嫩肉寻——
它曾经为了对于民众的爱，
民众的自由，而赴死效命。
一个躯体倒在乱石间，
于是深深的沉静来临，
沉静中但闻渐行渐远的
阴森森的脚步的声音。
留下的只有那土地——
不仅土地：还有他的英灵。
啊，霍赛，你听着我，
直躺着，孤单而血淋淋！
你是怎样的人，会听不到
那几千个嘶哑的声音。
从山河、溪谷的深处
向你呼唤不停？
你是怎样的人，会不起来
应答那从协意同心
的几千个胸中发出来的
这高傲的呼唤声音？

黎明升起来了，
晨曦在那躯体上洒黄金，
一个躯体和阳光一起
从这地上升腾，
他站立着，血淋淋又可怕，
举起右脚前进，
像初生的太阳一样，
攀登到山头峰顶，
像一条长裾似的，
遗下他的心或他的光明。
霍赛没有死。你看他！
复活了，他没有死亡，
他没有死亡，就像
人民永远不会死一样。
枪械和子弹可能
想把他们的胸膛打伤。
炸弹和大炮可能
想把他们的躯体斫丧。
可是无垢无畏的人民
却活着而叫敌人投降，
他们在一片血的黎明中
像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载《顶点》创刊号，一九三九年七月）

霍赛·高隆

阿尔陀拉季雷

在西班牙，在风中，
人民的队长在飞航——
他看见血的河流，
灌溉着冢地坟场，
血的河流，血的河流，
把大火反映。
他所见到的一切，
他都从风中凝望。
悲哀地，他在云间
守望敌人，没有惊惶，
要是他觉得敌人的阵地
是地狱一般景象，
他就转眼过来
向我们的阵地高望
霍赛·高隆队长，
把我送你的地图看端详，
这是启发英气的
勒房德的地方；
你所防守着不让
摩尔人和异族入侵的地方
霍赛·高隆队长，
如果你哭，我知道你衷肠
半个西班牙还自由，
半个西班牙奴隶之苦遍尝，
那予做囚虏的人的苦痛
是更打动你的心肠，
甚于勇敢的言辞，
甚于胜利的音响。
队长，我的声音向上升
到风中，到天上，
我所以处身事外，
是为了把事情更认清爽；
我的痛苦，是为了我那么孤独
只有对着你的记忆言讲。
霍赛·高隆队长，
我知道你是在你的岗位上，
知道你是一样战死的人
不曾把我们的军队弃放。
你的荣名是在那边，
屹然地在那火线上，
像你那样的英绩，
是最好的屏障
使残暴的军械
都前进无方。
你已没有了武器，
但还留下七尺昂藏，
留下你的飞机，
而且一刻也不踌躇彷徨，
把卖国的侵略者
用你的死一击沦亡。
你已没有了生命，
你的记忆万寿无疆。

（载《星岛日报·星座》第二三七期，一九三九年四月二日）

橄榄树林

A·B·洛格罗纽

焚烧着的橄榄树林，
没有人去灌灭。
雨不会浇熄它，
更无论凝霜，飞雪。
五个少年把它放了火，
用浸透汽油的布屑，
于是留下了五颗
复仇的星星，依贴
在那些橄揽树上，
像是信号，发着银光皎洁。
哎，橄榄树林，小小的橄榄树！
谁来采橄榄，打你的枝叶？
从你红土中出来的油，
会有谁来榨捏？
五个少年动手放了火，
把它们烧得猛烈。
五个有卫兵保护的少爷，
一把火叫它们遭了劫——
他们是拥有农场，
和仓库重重叠叠。
他们欣喜地烧了树木，
一边笑声不绝，
教士在钟楼上，
连连地鸣钟不歇。
哎，橄榄树林，小小的橄榄树！
谁来采橄榄，打你的枝叶，
除非在你的枝叶间，
将一把榴弹抛撇？
焚烧着的橄榄树林，
没有人去灌灭。
雨不会浇熄它，
更无论凝霜，飞雪。
橄榄树的大火，
在全西班牙都延烧激烈。

（载《顶点》创刊号，一九三九年七月）

山间的寒冷

贝德雷

马拉高斯陀，崎岖的山峰，
你合当宁静。
雷文东，你的荒野
该是暖和的地境。
吹着霜风的山岗，
请你变成苍翠的园林，
让人民的兵士
在前线不受寒冷，
飘着冻风的峰峦，
请把你的雪扫尽。
秋天的阴云，
九月的凄冷，
那些在前线度夜的民军，
请你们不要欺凌。
北方去吧，北方去吧，
霜，雪和寒冷！
法西斯蒂是从那里来，
脸上黑色十字架亮晶晶。
刮起你的寒风，
让他们牙齿打颤不停，
吹掉他们的军帽，
袈裟和僧帽一顶顶，
请你们的寒夜带了死亡
叫他们去受领，
哦，从马里岂华和明葛德
吹来的冰寒的谷风冷冷，
请你们去割他们，像白刃，
割成一片片，热炙炙，血淋淋。
驴子一般的耳朵
胖胖的脸嘴，红白交映，
假仁假义的目光
和蛇蝎一般的心灵！
九月的凄寒啊，
请对民军抱同情：
西班牙凭他们战斗着，
他们是西班牙的精英！

（载《顶点》创刊号，一九三九年七月）

流亡之群

A·S·柏拉哈

我亲眼看见他们：
那些可怜的
流亡之群，
在大路上徘徊
那些昂达鲁西亚的农民
男人，儿童和妇人，
不知走到哪里去，
走着，走着，不知水遥路近。

我亲眼看见他们：
在那些大道之旁，
他们是河流，由人畜汇成
向高尔道巴奔流浩荡；
他们在橄榄树下找寻
若不是安静，至少是遗忘，
若不是安身处，至少是阴荫。

我亲眼看见他们：
他们的被追逐的步伐，
他们的肿胀的脚跟，
和他们的沙哑
的唏嘘太息的声音，
都是西班牙所受下的
最大侮辱的血证——
他们的声音向人细说
那些法西斯蒂和摩尔人，
以及野蛮的豪霸
（他们把乡土卖给外国人。）
取得极廉的代价，
像以前对复活的基督一样狠
所干的暴行虐杀
在他们的村镇。

我亲眼看见他们
在力不相等的战斗中
和摩尔人拼命，
溃败了，却誓死不相从；
这些人从故土流离飘零，
尝遍法西斯的苦痛：
巴爱拿的妇女们——
她们的丈夫已经命终，
还有那些孩子——他们的父亲
是在爱尔加比奥丧身兵戎，
或在波沙达，在维拉弗朗加城，
在贝多阿巴，洛拉代留前线中
和拿凶狠的来福枪的敌人，
用他们的前膛枪去交锋。
他们在大路上奔行，
因为那些法西斯，
已把他们什么都抢尽，
一长列一长列的儿童，
妇女和老人
在旷野上奔走，日暮途穷，
我亲眼看见他们。
可是他们还留着余勇
请求别的村庄别的母亲
的别的儿子来发动
去惩罚他们的敌人，
而在他们的咽喉中，
还留着一种重伤的使信，
那便是和法西斯血战而死的英雄
所留下的一个呼声：
“抗战至死，拳头高举临空，
为我们战死的儿郎报仇雪恨，
对杀人的法西斯，
我们要给一个痛快的报应！”

我亲眼看见他们
我求痛快的报应！

（载《顶点》创刊号，一九三九年七月）

摩尔逃兵

A·G·鲁格

贝葛里诺斯的一个早晨，
爱斯高里亚尔作背景。
机关枪不停地开着。
人们像树干一般光景，
在树干之间向前进：
他们是西班牙人和摩尔人。
下面，圣拉费尔掩护他们。
他们攻上来，可怕而狰狞，
那些拉拉契的正规军，
那些自称把天主教奉信
那无恶不作的军官们
派来向我们进攻的兵丁。
蒲斯达·本·阿里·穆罕默德，
生着黑胡子，黑眼睛。
这黑人，从他的前哨
偷偷地脱身而行。
他在野草间迤逦走着，
突然把身子一挺，
举起拳头，独对着枪口，
说道，态度很安静：
“不要开枪，我是一个赤党，
我是一个赤党，同志们。”

（载《顶点》创刊号，一九三九年七月）

流亡人谣

泊拉陀思

失去的新原野啊，
我不幸的命运平芜；
那里剩下你的橄榄枝，
和你的初生的橙树，
流水在你溪中闪耀。
耕牛犁着你的泥土，
而我越过了你的道路
永不回来把你重睹。
麦子娇嫩的手臂
是我死亡的风磨！
我差不多没有朋友，
也没有温热的牛乳，
也没有面包来救我的饥，
也没有言辞来给我鼓舞。
无依无靠的躯体啊！
你怎样给你的枝干以支柱，
对于斩除了你的根的人，
你们美丽的大地母亲，
她是那么地系着你们的心，
那么地和你们姐妹般相亲，
腰傍着大海，
头和群山为邻，
想着她的自由，
把她的儿女送去从军
在沙拉戈隆大路，
在怀斯加的城根，
在托莱陀的平原，
在西班牙全境，
潺潺地流着加达鲁涅的血，
和应着她语言的音韵。
可是为要使你所想的东西的音韵
继续地高响入云，
不要忘记啊，加达鲁涅，
对着马德里，在远方，
敌人的目光窥伺着，
想给它以死亡。
加达鲁涅人，如果马德里死了，
难道你拿浓荫去遮护？
世界给了我坏的躯体，
坏的树，不开花的树，
而在枝头也不一定
能结出什么果。
啊，我的手炙热，
哦，我的前额的眼珠！
啊，黎明的光下面！
啊，浓密的阴影罩住！
我们永远清醒着
清醒着，却连我也认不出，
他们单望着风——
那便是他们苦痛的来处。
啊，原野，迢迢的原野，
我的沉痛在那儿归宿；
他们永不会逢到我的遗忘，
即使我必须忘掉失去你的苦楚。

（载《星岛日报·星座》第二九七期，一九三九年六月二日）

当代的男子

维牙

坚实的靴子，粗糙的毛毡，
步枪、盒子炮，这是男子汉。
纠结的胡须，紊乱的胡须，
诅咒又吐痰，
步子硬绷，眼睛瞪住看，
睡觉不脱衣！这是男子汉，
在街上，车中，门廊下，
在滂沱大雨，炎炎烈日下面。
在翻倒的椅子堆里，
和垂灭的街灯旁边，
在被冬日的寒风吹飘的
肮脏的碎纸片间，
全个城市是他所有，
而他也不计较盘算
在那里低头舒一舒
沉沉的十夜的疲倦。
他好像是没有什么
工作要做，牲口要管，
没有家庭料理他，
没有女人可握手言欢，
他喝酒、唱歌、打仗、战死
（因为战死才是男子汉。）
他差不多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这才差不多是男子汉。）
他要看见自己做主人
和一切旁的人结成一团。
他要书、面包、尊敬，
床、劳动，娱乐、闲散，
和一切东西——
那是人替人所备办
或是大自然所赋予的，
听凭人们取舍使唤，
在冬天的冷雨下，
在隆隆的大炮间
我看见他在荒废的城中
在那些大道之旁，
他们是河流，由人畜汇成，
高贵而庄严。
他像是寻根的茎。
这便是男子汉。

（载《顶点》创刊号，一九三九年七月）

跋《西班牙抗战谣曲选》

戴望舒

西班牙抗战谣曲二十首，均从一九三七年马德里西班牙出版社刊行的《西班牙战争谣曲集》（Romancero General De LaGuerra De Espana）译出。关于西班牙抗战的诗歌，译者所译的原不止此；可是，因为有的是从英法文转译的，有的是“诗”而不是“谣曲”（例如在《文艺阵地》发表的迦费亚思的《马德里》），为求这个集子的完整统一起见，都没有收集进去。

这里译作“谣曲”，原文作romance，是西班牙的一种特殊诗体，每句八音步，重音在第七音步上，逢双押韵，全首诗往往一韵到底，这便是它的形式上的特点。至于在内容方面，叙事和抒情都有。它是西班牙的“国民诗歌”，因为，虽则它不是最古的（最古的形式是cantares），但却是最常用又是最普遍的，即在今日，“谣曲”也仍旧是民间诗歌中最得人采用的一种形式，原因是为了它体裁简易，而它的音律又极适合于人民的思想和音乐的水准。它是西班牙土地的声音，古旧，同时又永远地新鲜。

当西班牙陷于法西斯蒂的魔手，而英勇的人民起来抵抗的时候，正如它在十四五世纪临于摩尔人铁蹄下的时候一样，这古旧的声音又高响入云了。

在一九三六年，当法朗哥带着他的刽子手向马德里进军的时候，马德里的反法西斯知识者同盟出版了一种名为《青色工衣》（Elmono Azul）的杂志。这个杂志，由于西班牙大诗人阿尔倍谛（Rafael Alberti）的提议，特辟一栏来发表《谣曲》。一经提倡，各报章杂志也都竞相发表《谣曲》。后由“反法西斯知识者同盟”主干，诗人泊拉陀思编集，于一九三七年出版了这部《西班牙战争谣曲集》。由于无线电广播、戏剧、电影，以及街头歌人的协力，这些反法西斯的谣曲便广泛而深切地传遍了西班牙，甚至传到敌人的后方。赤手空拳的西班牙人民之能够抵抗法西斯恶党那么长久，那么《谣曲》该是出了不少宣传的力量吧。

《谣曲》的作者有许多都是西班牙当代的著名诗人，如阿尔倍谛本人，阿尔陀拉季雷（Manuel Altolaguirre），泊拉陀思（EmilisPrados，阿莱桑德雷（Vicente Aleixandre）等，但大多数的作者都是在抗战以前默默无闻的人；从农民到民军，从劳动者到自由职业者，这些《谣曲》的作者是从社会的各阶层来的。他们代表着西班牙全体人民，他们的声音是西班牙人民的声音。

现在，西班牙争自由民主的波浪已被法西斯凶党压下去了，可是人民的声音是不会绝灭的，不论伪民主国家怎样支持着法西斯余孽法朗哥，爱自由的西班牙民众总有一天会再起来的。那时候，这些在农村，工场，牢狱中被低声哼着的谣曲，便又将高唱入云了。

译者于民歌很少研究，译时每不能得心应手，所能做到的仅仅是忠诚于西班牙原文而已。

（载《华侨日报·文艺周刊》第八十七号，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恶之华》掇英

法国波特莱尔

波特莱尔（Charles PierreBaudelaire，一八二一～一八六七）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恶之华》是他的代表作，戴望舒选译了其中的二十四首诗，将瓦雷里的《波特莱尔的位置》一文置于卷首，编集为《〈恶之华〉掇英》，一九四七年三月由上海怀正文化出版社出版。

波特莱尔的位置

法国瓦雷里

波特莱尔是到了光荣的顶点。

这本还不到三百页的小书《恶之华》，在文士的评价中，是和那些最著名和最广阔的作品等量齐观的。它被翻译成大部分的欧洲语言：这是一个我要来谈一谈的事实，因为我相信，在法国文学史上，这是前无古人的。

一般说来，法国的诗人总是很少为国外所认识，所欣赏。人们比较容易承认我们的散文的长处，但是我们的诗的能力，人们认可的时候可就吝啬而勉强了。那从十七世纪以来在我们的语文中支配着的秩序和正确性，我们的特殊的抑扬，我们的严格的规律，我们的对于简单和直截明了的好尚，我们的对于夸大和贻笑的担心，一种在表现之中的顾虑，以及我们的气质的抽象倾向，这些都给我们造成了一种和他国颇不相同，又往往为他国所不能捉摸的诗。在外国人看来，拉封丹（LaFontaine）是索然无味。拉辛（Racine）对于他们是不可接近的。他的和谐是太微妙了，他的构图是太纯粹了，他的词句是太优雅而太浓淡有致了，以致那些对于我国的语言没有一种亲切而根本的认识的人们，是不能感领的。

就是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也只由于他的小说而传播到法国之外去。

但是，有了波特莱尔，法国的诗歌终于走出了国境。它使全世界的人都读它；它使人不得不视之为现代性的诗歌本身；它产生模仿，它使许多心灵丰饶。像史温彭（Swinburne），加勃列莱·达农丘（Gabriele D'Annunzio），斯代方·葛奥尔格（Stefan George）等人那样，都卓绝超群地证实了波特莱尔在国外的影响。

所以我可以说，在我国的诗人们之间，比波特莱尔更伟大以及票赋更高的诗人们固然是有的，可是比他更重要的，却绝对没有。

这种奇特的重要性是在于何处呢？像波特莱尔那样的一个那样特殊，那么和常人远离的人，怎样能酝酿成一个那么广阔的运动呢？

这种身后之大为人爱宠，这种精神的繁殖力，这种达到了最高点的光荣，应该不仅依系于他作为诗人的固有价值，而且还依系于一些例外的状况。这些例外状况之一，便是那和诗的效能结合在一起的批判的智力。波特莱尔从这罕有的结合中得到一个主要的发现。他是生来富于官感而明确的；他是富于敏感的，而这敏感的要求便导领他去作形式的最精妙的探讨；但是，如果他并没有由于心灵的好奇，无愧于在爱德加·坡（Edgar Poe）的作品中发现一个新的精神世界的机会，那么这些天赋无疑只会使他成为戈谛艾（Gautier）的一个敌手，或是巴拿斯派的一个高手艺术家而已。明锐的魔鬼，分析的精灵，论理与想象，神秘性与筹算的最新鲜最迷人的配合的发明者，深钻并利用艺术的一切方法的文学技师，他觉得这都在爱德加·坡身上显现出来，而使他惊异。这样许多的独特的见解和异常的预期都使他迷醉。他的才能因而变形了，他的定命因而粲然改变了。

我等一下要再来说说这两个心灵的幻异的接触所生的效果。

但是现在，我应该考察一下波特莱尔之熏陶的第二个可注意的状况。

在他达到成人的年龄的时候，浪漫主义正是在全盛期；一代的才华占领着文学的王国：拉马丁（Lamartine）、雨果、缪塞（Musset）、维尼（Vigny），就是当时的诸大师。

让我们置身于一个在一八四○年达到了写作年龄的青年的地位吧。他是在受着那些他的本能所横强地命令他废弃的人们的滋育。然而他们所诱导，滋养，他们的荣誉所激起，他们的作品所决定的他的文学生存，却必然地系附于这些人的否定，推翻，代替——在他看来，这些人似乎塞满了名誉的整个空间，而且一个人使他绝了形式的世界的路；另一个人使他绝了画境的路；另一个人使他绝了深度的路。

问题是在于要在这为偶然所例外地聚于一代，又都是才思流溢的大诗人们全体之中，竭尽能力把自己显扬出来。

波特莱尔的命题因此可能——因此应该——这样地提出的：“做一个大诗人，却不是做拉马丁，也不是做雨果，也不是做缪塞。”我并不说这个决心是有意识的，但是它却必然存在于波特莱尔的心里——而且甚至本质地是波特莱尔。这是他的“国是”。在那也是骄傲的领域的创造的领域之中，那显扬自己的必要是和生存本身不能分开的。波特莱尔在他的《恶之华》的计划的序言中写着：“大名鼎鼎的诗人长久以来分配着诗的领域的最华彩的省份……因此我要做些别的事……”

总之，由于他的心灵状态以及种种论据，他便势必至于，便逼不得已，日益明显地去反对那人们称为“浪漫主义”的系统，或无系统。

我并不要来给这个名词下定义。如果要做这种尝试，就非得失去任何严格的情绪不可吧。这里，我只从事于把当我们的诗人和他的时代的文学对照的时候，那在“初生状态”中的他的最可能的反映和直觉恢复原状。波特莱尔所受到的某一种印象，是我们可以，而且是相当容易，重新组织起来的。的确，靠了时间的顺序和文学事件的后来的发展——甚至还靠了波特莱尔，和他的作品以及这作品的幸运——我们拥有一种简单而稳当的方法，来约略确定我们的必然空泛，有时是接受来，有时是完全专断的，对于浪漫主义的观念。这方法是在于观察那承继浪漫主义的东西，即来加之以改变，加之以矫正和反驳，而终于取而代之的东西。只要考察一下那些在它之后产生，反对它的那些运动和作品就是了，因为这些都不可避免地，自然而然地是它的本来面目的确切的答案。这样观察之下的浪漫主义，因此就是自然主义所反击，巴拿斯派所群起而攻之的东西；而这也正就是决定了波特莱尔的特殊态度的东西。它就是那差不多同时惹起完美的意志来反对自己的东西——“为艺术而艺术”的神秘主义——万物的观察和无个性的固定的要求；总而言之，一种更坚固的质地和一种更精巧更纯粹的形式的愿望。关于那些浪漫主义作家，除了他们的后继者们的纲领和倾向之总体以外，什么都不能给我们更清楚的指示了。

也许浪漫主义的缺点只是那和自信不可分离的过分吧？……新奇的青春时期是夸大的。智慧，筹算，以及总之一句话，完美，是只在精力之节省的时期才显现出来的。

无论如何，精密的纪元是在波特莱尔的青年时代光景开始的。戈谛艾已经对于形式的条件的松懈，语言的贫乏和不确当加以抗议和反对了。不久，圣特·勃夫（Sainte Beuv），弗罗倍尔（Flaubert），勒龚特·德·李尔（Leconte de Lisle）的各方面的努力都将起来反对热情的轻易，作风的无恒，愚蠢和古怪的泛溢……巴拿斯派和写实主义者都将同意在表面的强度，丰富，辞锋上有所损失，因为他们在深刻，真实，技术和智力的品质上已有所获得了。

我要总括地说，这种种不同的“派别”之代替了浪漫主义，是可以作为熟思的行为之代替了自生的行为观之的。

一般地说来，浪漫派的作品是不大经得起一个苛刻而精练的读者的缓慢而处处有抵抗的阅读的。

波特莱尔就是这种读者。波特莱尔有着最大的利害关系——一种存亡的利害关系——来察出，证实并过分重视，那他在他的最伟大的人物的作品和本身之中贴近地观察到的，浪漫主义的弱点和缺陷。他那时可能心里想：浪漫主义已到了它的全盛期，因此它是要死的；他那时可能用了达莱朗（Ta11eyrand）和麦代尔尼赫（Metternich）在一八○七年左右用以奇异地注视那世界的主宰的目光，来观察当时的神和半神……

波特莱尔注视着维克多·雨果；推测他对于雨果的思想并不是不可能的事。雨果统治着；由于一种无限地更有力更精确的质地，他占了拉马丁的上风。他的字眼广大的记录，他的韵律的繁复，他的意象的充溢，压倒了一切敌手的诗。但是他的作品有时却迁就俗流，迷失在预言式的宏词和无穷尽的呼唤声中。他向群众作媚态，他和上帝对话。他的哲学的简单，种种发挥的不相称和不统一，琐节的神奇和措词的脆弱，以及整体的无定见之间的常有的对照，还有那能使一个年轻而不留神的观察者感到不舒服，因而使他得到教益而指点出他将来个人艺术的路的一切，波特莱尔大概都会将它们记在心头，并且从雨果的奇才使他不得不发生的景仰中，分辨出他作品中的驳杂，轻率，可议之处——这就是说，一位那么伟大的艺术家所容人采撷的，生存的可能性和光荣的机会。

如果我们放一点恶意和些微过度的智巧进去，那么便太诱人把维克多·雨果的诗和波特莱尔的诗作一个对比，存心要表彰出后者的确是前者的补足。我不想多说下去。我们已足够看出，波特莱尔曾经探索过维克多·雨果所未曾做到的；看出他避开维克多·雨果所独擅胜场的一切效果；看出他又回到一种较不自由而又小心地远离开散文的格律；看出他追求着而且又差不多总追上那赓续不断的魅力的产生，那就是某几首诗的难以估价而又好像是超绝的品质——但是在维克多·雨果的浩漫的作品中，这种品质是很少碰得到的，而所碰到的少数也是难得纯粹的。

再说，波特莱尔没有认识，或仅认识一点点，最后的雨果，那绝端的错误和无上的美丽的雨果。《世纪的传说》是在《恶之华》出版之后两年出版的。至于雨果后来的作品，那是在波特莱尔死后长久才出版的。我认为这些后来的作品，有着一种比雨果一切其余的诗高到万倍的技术上的重要性。这里不是适宜的地方，而我也没有时间，来发挥这个意见。我只要略略说一说一段可能的枝节吧。在维克多·雨果身上，那使我吃惊的便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生命力。生命力，那就是说配合在一起的长命和工作能力；为工作能力所乘的长命。在六十余年之中，这个异乎寻常的人每天从五时工作到中午！他不断地激起语言的配合，要它们，等它们，听它们回答他。他写了十万或是二十万行诗句，而从这无间断的练习得到了一种奇特的思想方式——这奇特的思想方式是那些肤浅的批评家所勉强地加以判断的。可是，在这长长的生涯之中，雨果努力不倦地在他的艺术中完成自己而坚强自己：无疑地，他愈来愈在选择上犯毛病，愈来愈失去匀称的感觉，他用了那些模棱、空泛而眩晕的字眼使他的诗句胶着，而且他又那么多那么轻易地把“深渊”、“无限”、“绝对”放进他的诗句中去，竟致这些巨大的字眼连习惯赋予它们的那种深奥的外表也都失去了。然而，在他的生活的最后一个阶段，哪样神奇的诗句他不曾写过啊！那些诗句，在广阔方面，在内部组织方面，在共鸣方面，在充实方面，是任何诗句都不能比拟的。在《铜弦》中，在《上帝》中，在《撒旦之末日》中，在《悼戈谛艾之死》的诗篇中，这位看见了自己一切敌手的死亡，这位可能看见一整系代的诗人从自己那里产生，而且甚至还可能利用弟子可能给予大师的可贵的教益（如果大师还活下去）的七十岁的艺术家，这位盛名一世的老人，达到了诗的能力和琢句巨匠的崇高之学的最高点。

雨果没有停止以实践来学习；那寿命仅及雨果的一半的波特莱尔，却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发展。我们可以说，他可以生活的这短短的时间的可能的短促和预觉的不足，他应得以我方才说过的那种批判智力的应用去补偿。他只能有二十年光景的期限来达到他自己的完美之点，来视察他个人的领域，并且来确定那将来建立并保存他的姓名的特殊的形式和态度。他没有时间，他将没有时间，用大量的试验和多数的作品的方法，悠闲地去追求文学意志的那些美好的对象。应该取最短的路，着眼于摸索的节省，避免重说的话和分歧的企图：因此要由分析的路去寻求自己是怎样的人，能够做什么，意欲什么，并且在自己心里把一位批评家的锐敏、怀疑、注意力和推理力，集合于一位诗人的自发能力。

就因为这个原故，那虽则出身于浪漫派，而且甚至在趣味上也是浪漫派的波特莱尔，有时可能显着古典主义者的面貌。给古典主义者下定义，或以为下定义，是有无穷的样式的。我们现在采用下面的这一种：古典主义者是一位在自己心头带着一位批评家，而且又把他和自己的工作密切地联系着的作家。拉辛心头有一个布阿罗（Boileau），或是一个布阿罗的影子。

说来说去，如果不以路易十四时期的人对付十六世纪的作家的办法去对付十九世纪初叶的作家，那么在浪漫主义中选择，在其中分辨善和恶，真和伪，弱点和优点，其意何在呢？任何古典主义必有一个浪漫主义的前身。人们所归于一种“古典的”艺术的一切长处，以及对于它的一切非议，都是和这个公理有关联的。古典主义的本质是后来。秩序必先有某一种为它所恢复的无秩序。结构是技巧，它承继着直觉和自然发展的原始混沌。纯粹是对于语言的无尽的实验的结果，而那对于形式的关心，也是表现方法的经过考虑的重组。因此，古典主义者连带着那依照了人和艺术的明白而合理的观念，去修改一种“自然的”产生的，有意而经过思考的行为。但是，正如我们由于科学所看得见的，我们只能靠了一种惯例的总体去做合理的作品而依次构造。古典主义艺术可以从这些惯例的存在，明晰，专横上辨认出来；不论是关于三一律，格律的则例，或是用字的限制，这些表面专断的规则造成了它的力量和它的弱点。这些规则虽则在今日不大为人了解，而且变成难以拥护，差不多无法遵守，但它们仍不失是从无混杂的精神享乐的诸条件的古旧、精微而深刻的理解出来的。

在浪漫主义的中间，波特莱尔使人想到古典主义者，但是他只不过使人想到而已。他死的时候年纪还轻，再说，他是在帝政时代的旧古典主义的可怜的残存所给予他同代的人们的可憎的印象之中过了一生的。问题绝对不在于使那完全死去的复活，但也许是在于从其他的道路再找到那已不复存在于那尸体中的精神。

浪漫主义者们把那有点艰苦的注意和持续所要求于理想的东西完全忽略了，或差不多完全忽略了。他们寻求突击、牵引和对照的效果。节制、严格和深刻都并不使他们过分操心。他们憎厌抽象的思索和推论，而且不仅是在他们的作品中，却还在他们的作品的预备中——这就无限地更严重了。我们竟可以说，那时的法国人竟把他们的分析的禀赋都忘记了。我们这里应该说明，浪漫主义者们之反对十八世纪，是比反对十七世纪更厉害得多，而且他们轻易指斥别人浅薄，而实际上别人却是无限地更有学问，更对于事实和观念好奇，更关切于正确和思想，其程度远非他们自己所能及。

在一个科学正将有异常的发展的时代，浪漫主义却显露出一种反科学的精神状况，热情和灵官自信它们只需要它们自己就够了。

但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天空之下，在一个专注于自己物质的发展，还漠不关心于过去，正在组织自己的未来，把全部自由给予各种经验的民族之间，有一个人，在差不多同一个时候，用着清晰，锐敏，洞明（在一个有诗的创造禀赋的头脑中，这些是从来没有遇见达到这样的程度的），来考察性灵的事物，以及其间的文学产物。一直到爱德加·坡为止，文学的命题从来没有被人在它的前提中检验过，被人缩成为心理学的命题过，被人用那其中断然使用效果之理论和技术的分析的方法去接触过。作品和读者的关系第一次被阐明而作为艺术的实证基础。这种分析——而这便是以自己的价值向我们保证的一种情境——在文学产品的一切领域中，也都清晰地可以应用并且证明。同样的观察，同样的辨别，同样的分量标志，同样的导线思想，也适合于那些用以对于感觉强力而粗暴地起作用的，用以征服爱好强烈的情感和奇异的故事的大众的作品，正如它们之支配那些最精练的样式和诗人的创造的精微的组织一样。

说这种分析像在诗的范畴中一样，在短篇故事的范畴中也有效，说它像适用于想象和幻想之制作一样，也适用于逼真还原和文学表现，那就是说它的普遍性是显著的。真正普遍的东西的特长便是有繁殖力的。达到那可以俯瞰一个活动的全界之点，那就必然地瞥见一些可能：未曾开拓过的领域，须待划定的路线，须待开垦的土地，须待建设的城市，须待建立的关系，须待扩张的方策。所以这并不是惊奇的事：那拥有一种那么强力又那么稳当的方法的坡，做了好些样式的发明者，提供了科学的短篇故事，近代开天辟地的诗，刑事诉讼小说，文学中心理病态的输入等的最初最动人的例子，以及他的全部作品都在每一页上表现出那使任何其他文学生涯中所未曾达到如此地步的一种智力和智力的意志。

这位伟大的人物，如果波特莱尔没有尽力将他介绍到欧洲文学中来，那么也许会被人完全忘记了。我们这里不要忘记注意：爱德加·坡的普遍的光荣只在他的本国和英国是微弱或受到异议。这位盎格鲁撒克逊的诗人，是奇异地不为自己人所了解的。

另一个注意点：波特莱尔，爱德加·坡交换着价值。他们每人把自己所有的给予另一个人；每个人接受自己所没有的。后者把整个新颖而深刻的思想体系交给前者。他启发他，使他丰饶，在种种题材上决定他的意见：结构的哲学，技巧的理论，对于现代的理解和斥责，例外性和某种奇异性的重要，贵族的态度，神秘性，对于优美和准确的嗜尚，甚至政治……整个波特莱尔都受到浸染，兴感，深造。

但是，作为这些财产的交换，波特莱尔却把一种无限的广袤给与坡的思想。他将它提供给未来。这种在马拉美（Mallarme）的名句中把诗人变作他自身的广袤，便是波特莱尔的行为，翻译，序文——这些都为可怜的坡的英灵打开那广袤并为他确保着。

我不打算来把文学界从这非常的发明者的影响所承受到的一切加以考察。不论说到茹尔·维尔纳（Jules Verne）以及他的竞争者们，说到加波留（Gaboriau）以及他的同类们，或是在更高得多的样式中，不论提到维列·德·里尔亚当（Viliers deL'IsIe-Adam）的产品，或是陀斯托也夫斯基（Dostoieveskii）的产品，我们总很容易看出，《戈登·平的奇遇》、《莫格路的神秘》、《里吉亚》、《泄示的心》曾是他们的屡次模仿过，深深研究过，从未超越过的范本。

我只想问一问，波特莱尔的诗，以及更广泛一点说法国的诗，从爱德加·坡的作品的发现中能承受到什么。

《恶之华》中的有几首诗从坡的诗中取出它们的情绪和质料。有几首包含着完全是移置的诗句；可是这些特殊引借，我却不想多说，因为其重要性可以说是局部的。

我只要抓住那主要的一点，那就是坡对于诗的观念。他在各种论文中陈说过的观念，便是波特莱尔之思想与艺术之更变的主因。波特莱尔心中的这种结构理论的酝酿，他从演绎出来的教益，这理论自其精神的后嗣所接受到的发展——而特别是它的本身的大价值——都使我们不得不停下一会儿来加以考察。

我不想隐瞒，坡的思想根柢是从他自己造成的某种形而上学而来的。但是这种形而上学，虽则操纵、主宰并暗示那些有关的理论，却并不深入进去。它产生它们并解释其生殖；它并不构成它们。

爱德加·坡对于诗的观念是表白在几篇论文之中，其中最重要的一篇（又是最少论及英国诗的技术的一篇）题名为：《诗的原理》（The poetic principle）。

波特莱尔是那么深切地为这篇文章所感动，他从而接受到一种那么强烈的印象，竟至把它的内容，而且不仅内容，就连形式本身也在内，也都当作他自己的东西。

一个人对于那他觉得如此确实地为他自己而做，而他又不由自主地视为由他所做的东西，总不能不据为己有……他禁不住要把那如此密切地适合于他个人的东西侵占过来；而在财产的名义之下，语言也把那适合于某人又完全使他满足的东西的观念，和这某人的自己的所有物的观念混杂不分了……

波特莱尔呢，虽则他被《诗的原理》之研究所启发，所迷住，或者还不如说，正因为他被它所启发，所迷住——却并没有把这篇论文的翻译放入爱德加·坡的作品中去；但是他把其中的最有意思的部分，差不多没有改头换面并颠倒字句，引用到他的《奇异的故事》的译本的序文中去。如果抄袭者不像我们在下面可以见到的那样自己告发出来，那么这种抄袭还可以有得辩：在一篇关于代奥费尔·戈谛艾的论文中，他把我所说的这段文章完全重录出来，而上面又加了这几行太明显又太使人吃惊的话：“我认为，我们可以引用自己的话以免多费笔墨。所以我再说一遍……”接着就是那段借用的文章。

那么爱德加·坡对于诗的见解是怎样的呢？

我要把他的观念用几句话简括地说出来。他分析一首诗的心理条件。在这些条件之中，他把那依系于诗作之篇幅长短的条件放在第一位。他把一种特殊的重要性给予那对于它们的长度的观察。在另一方面，他考察这些作品的质地。他便容易地证实，有许多诗装载着那散文很足够容载的概念。历史、科学、教训等，用灵魂的语言去陈述并不更好。教训诗、历史诗或伦理诗，虽则因那些最伟大的诗人而得名垂久远，却把推理的或经验的知识之论据，和内心的创造以及情绪的力量混合在一起。

坡明白近代诗应该应和那看见活动的方式和领域日益明显地分判的时代的倾向，他明白诗可能期待实现它自己的目的，并且多少在纯粹的状态中产生。

这样就是诗的极乐的诸条件的分析，绝对诗的经过排泄的定义。——坡指出了一条道路，他传授一种很诱人又很严格的学说，在这学说中，一种数学和一种神秘是联在一起的……

如果我们现在看一看《恶之华》的全部，如果我们小心把这个集子和同时代的其他诗集比较，那么我们就会毫不惊奇地发现，波特莱尔的作品是非常和坡的教条相符合，因而便是非常和浪漫派的作品相异的。《恶之华》既不包含历史诗，也不包含传说；绝不以一个故事为依傍。我们在那里看不到哲学的长篇大论。政见也绝对不在那里出现。那里描写很少，而且总是有涵义的。但是那里一切都是魅力，音乐，强力而抽象的官感……豪侈，形式和极乐。

在波特莱尔的最好的诗句中，有一种灵和肉的配合，一种庄严，热烈和苦味，永恒和亲切的混和，一种意志和和谐的极罕有的联结，这些都使他的诗句和浪漫派的诗句判然有别，一如使它们和巴拿斯派的诗句判然有别一样。巴拿斯派对于波特莱尔是并不过分柔和的。勒龚特·德·李尔非难他诗才枯竭。他忘记了一位诗人的真正的丰饶并不在于诗句的数目上，却在于它们的效果的广阔中。只能在时过境迁之后才能加以判断。我们现在看见，经过了六十多年，波特莱尔的这部篇幅很少的唯一的作品的反响，还充塞着整个诗的范围，还在人心灵中无法忽略，为许多作品所加强——这许多作品都是从它那里支分出来的，并不是模仿，却是成果，因此，为公正起见，我们似乎应该把许多第一流的著作，以及诗所从未着手过的最深刻最精细的一整批探讨，都归附到《恶之华》这本薄薄的集子中去。《古代的诗》和《蛮夷的诗》的影响是没有这样繁复，这样广阔。

然而我们也应该承认，上述的影响如果及于波特莱尔，那么也许会劝他不写或不保留他集中所碰到的某一些很松懈的诗句。在《入定》那首商籁体——集中最可爱的诸诗之一——的十四句诗之中，我总感到惊异，算算有五六句确实有弱点。但是这首诗的最初几句和最后几句却有着那样大的魔力，竟使中间一段不觉得拙劣，而且容易被当作虚无而不存在。必须一位极伟大的诗人，才能有这一类的奇迹。

我刚才说过魅力的产生，而现在我又刚说出了奇迹这个名词；当然，这些名词，为了它们意义的力量和它们的用法的便利，是应该谨慎地使用的；但是我只能用一篇分析来代替它们；那分析是那么长，而且也许是那么可议，所以我要告罪，让要做这分析的人免做，也让要硬着头皮听这分析的人免听。我将留在空泛之中，只限于暗示出它可能是什么。我们应该指示出，语言包含着一些和它的实用而直接有含义的特长相混的情感的资源。诗人的责任、工作、职务是把那在日用语言中和日常表面生活的传达符号及工具相混的，这些抑扬顿挫和魔法的力量，这些感情生活和精神敏感的兴奋剂，都显明出来，发动起来。所以，诗人致力并鞠躬尽瘁于在语言之中建设一种语言；而这语言的实验——它是久长、困难、微妙，它需要心灵最繁复的特长，它永远不会完成，正如它从未曾确实可能——倾向于构成比任何实有的人在思想中更纯粹、更有力而更深刻，在生活中更强烈，在语言中更优美而美满的人物的词章。这种异乎寻常的语言，可以从那支持着它的韵律和和谐为人所知而为人所辨认出来；那韵律和和谐一定是那么密切地，而且又甚至是那么神秘地联系于它的生殖，竟至于音和意不再能分开，而且在记忆中无限地互答和应了。

波特莱尔的诗的垂久和至今不衰的势力，是从他的音响之充实和奇特的清晰而来的。这个声音有时退居于辩才之下，正如那一个时代的诗人们所屡见不鲜的那样；但是它差不多永远保持着又开展着那使它与一切散文有别的，一种可佩的纯粹的旋律线条和一种完善地持续着的鸣响。

由于如此，波特莱尔很成功地反抗着那自从十七世纪中叶以来在法国诗中可以看到的散文风度的倾向，可以注意的是，这位使我们的诗得以回返到它的本质去的人，也就是热烈地关心于那本义的音乐的最初法国作家之一。我之所以提起这由于论《唐霍艾塞尔》（Tannhauser）以及《洛汉格林》（Lohengrin）的著名的论文而表显出来的好尚，是为了音乐对于文学的影响的后来的发展……“那被命名为象征主义的东西，可以很简单地总括在好几族诗人想从音乐收回他们的财产的那个共同的意向中……”

为了要使这对于波特莱尔的现实重要性的解释的试图更不模糊一点又更不欠缺一点，我现在应该提起一下，他作为绘画批评者是怎样的。他认识德拉克洛瓦（Delacroix）和马奈（Manet）。他曾试着把安格尔（Ingres）和他的对敌的相互长处权衡，正如他能把古尔倍（Cnurbet）的作品和马奈的作品在他们极不相同的“写实主义”中比较一样。他对于那伟大的陀密（Daumier）有一种后代也有此同见的敬佩。也许他把龚斯当丹·季（Constantin Cuys）的价值夸大了一点……但是，在整个上，他的那些总是有根据而且附有对于绘画的最精到最坚实的见解的批判，总仍旧还是艺术批评这极其容易因而是极其烦难的样式的模范。

但是波特莱尔的最大的光荣，正如我在这次演说的开端所使诸君预感到的那样，无疑就是他产生了几位十分伟大的诗人。魏尔伦（Verlaine），马拉美，韩波（Rimbaud）等，如果未在有决定性的年龄读了《恶之华》，那么他们也许不会有这样的成就。在这个集子中，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指出一些诗来，这些诗的形式和兴感，都预示出魏尔伦、马拉美或韩波的某几首诗来。但是这种应和是那么地明显，而诸君注意的时间也就要终结，所以我也不细说了。我只想向诸君指出，魏尔伦作品中所发展着的亲切的感觉，以及神秘情绪和官感热烈的有力而骚乱的混和；使韩波的简短而猛烈的作品变成那么有力又那么有生气的，那种登程的热狂，那种为宇宙所激起的性急的动作，那对感觉及其和谐的共鸣的深深的觉识，这些在波特莱尔的作品中都清楚地存在着而可以辨认出来。

至于马拉美呢，他的最初的诗句是可能和《恶之华》的最美最浓厚的诗句相混的，他在爱德加·坡和波特莱尔的最精微的结果中继续作那些形式和技术的探讨，因为爱德加·坡的分析和波特莱尔的论文以及解释传授了这种探讨的热情，又指示了它的重要性。魏尔伦和韩波在情感和感觉方面继续了波特莱尔，马拉美却在完美和诗的纯粹的领域中延长了他。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7

阿莲

章衣萍作品精选

目录

桃色的衣裳

第一个恋人

爱丽

阿莲

松萝山下

你教我怎么办呢

桃色的衣裳

我费了许多心力和时间，将菊华和逸敏的残稿整理出来，即以付印。上篇为菊华的信，下篇为逸敏的日记。呜呼，原稿模糊杂乱，不能卒读。经我整理以后，谁还能看得出我的补写的痕迹，与原稿的真面目呢？菊华？逸敏？是耶？非耶？留待后世考据家的考证可耳。

呵，你们忠诚的读者呵，假如你们心中能得着一些婉转凄切的影子，那就是原稿的灵魂吧，望你们珍重！

上篇

一

可爱的朋友：

你果然能够“解脱”了么？你的“解脱”一诗，凄凉而且多情，真是令人一唱三叹，不忍卒读呢！爱情好像撒种，有时种子难免撒在石块上，有时风雨不顺，或者害虫为虐，收成便没有希望了。我从你给我的许多信中，知道你和她恋爱的经过情形，看出你是一个爱情田中的勤苦农夫。你对于她的深刻的恋爱是可歌可泣的。然而你终于失恋了！爱情是不能买预约券的，了解这层也可自慰些吧！

昨天我正腰痛，小婢珠儿和邻家的姑娘们又围着要我说笑话。我胸中的新愁旧恨正不知如何遣去，所以便和伊们强笑当哭地鬼混了。你的诗便是那时寄来的，我接着你的诗便一个人到房里关起门来诵读。珠儿和几个小姑娘多不住的怨邮差多事呢。

我现在还应该对你说：一个人由得恋而失恋，精神自然要颓唐些，其实失恋的人生，也是有意义而有趣味的。你自己应该怎样珍重自己是不用多说了。我认自己可以做你的精神上的安慰者，别的，我现在不敢说呀！

你爱的朋友三月九日

二

可爱的朋友：

你寄给我的几本书都收到了。我因为久病心情委顿，环境又十分不佳，所以看书的兴趣也渐渐减少了。每天只是和小姑娘们谈几句闲天，或者阅几张小报完事。我的生命一天天的向沉沦方面走去，自己实在无法挽救了。承你的好意屡次函慰我，字字从心坎中出来的忠言，可爱的，我一定努力自拔，——但是如何能够呀！

我爱的朋友！我三夜不曾合眼了，想遍了床头也，望遍了床角也，真不知如何自慰慰人呀！我心境上常有突然而来的欢喜，当我闯入苦境的时候，大约是个飘渺的梦境吧。我心境上常有突然而来的恐怖，当我得到乐境的时候。要说仍然是梦境，何以恐怖却常在眼前摇曳呢？

我爱的朋友，你永远是我所爱的，我放胆地说了，你相信吗？

你说：“这次的失恋，受的刺激的确太大了。”真的，刺激足以损失人的精神，颓唐人的健康，然而也未始不是一种实际的学问。沉溺在刺激的波浪里的人，遇着风浪过大时，往往自己感到承受不住。实际是领略真实的人生，生命的真意味，只有经过了刺激的最高潮的人，才能体味得到呀！

我想说的话竟像海岸一般的无涯无际的冗长，现在姑且留着，下次再谈吧。我要去睡了，望你到梦中去等着我。

你爱的朋友三月十一日

三

我的好人：

你对我竟要求……可爱的，你真是一个小孩，未免太急切了吧！你应该想想：像我这样一个病人，如何暂时便担得起你的深重的爱，担得起你的珍重的生命呀！几夜不曾安睡的我，不过得到一些甜蜜的安慰的梦吧。你不要笑我。我梦见我又病在床上，可爱的你却坐在我的床边，你的脸庞正同你寄给我的相片一般妩媚。你的呼吸比麝香还要香，你的脸比桃花还要好看，你的手比芍药还要美丽。

你仿佛嘻笑顽皮地拥抱着我，要我吃药，我倒在你的怀中，只是撒娇撒痴地不肯吃。你舍了一块糖果放在我的口中，要把药水硬灌下去，我没有法子，便用手呵你的腋下怕痒的地方，你哈哈一笑，将一碗药水完全泼在我的身上，外面妈妈跳进来骂：“闹些什么！”我吃了一惊，也就醒了。我爱的，我醒来望见房内漆黑，窗外三五晓星，在天上闪烁，外房内妈妈的鼾息声，也隐约可闻。我爱的，这是一个梦中的情景呀，假如是一个实在的情景，我却要害羞，十二分地害羞了！

我因为病久了，所以自己有时也忘记了自己是病人；但这番为了你，我又时时刻刻地挂念着我的病了。我的身上的病不知道何日可愈，但是至爱的，我心中的病，隐在心的深处从来没有告诉过人的病呀，我怎样可以不告诉你？

我要告诉你……但是至爱的，妈妈不久要到我房里来，我只好不写了，你且耐心等着吧。望你为了我而珍重你的身体！

你的好人三月十五日

四

我爱的：

等了这样悠久的日期才真真地看着你的信，我是如何的焦急而且欣慰呀！

你又有一点不舒服，我也因为这样一天一天不接着你的信，正在胡思乱想地猜着呢。你已经痊愈了吗？真的，那么我也可以放心了。

我近来因为两个难解的问题攻着我的心，所以晚上又不时发烧了。我的妈妈也十分忧愁。我爱的，假如我的心中没有可爱的你的希望和梦想呀，我想我早应该离开这麻烦的世界，走入那冷酷的坟墓了！

我爱的，我没有一件事不愿意对你老实说呀。你为了我前信没有同你说明的事十二分着急，我也深深地感谢你的浓情与厚意了。但是我想说的话也正是长江一般的无涯无际地冗长呀，我从什么地方同你说起呢？我的境遇这般恶劣，我不能埋怨上帝，只有痛恨我自己的运命吧！这是上前天的晚上，妈妈们都静悄地睡熟了，我一个人偷偷地起来，点着灯儿，想把心中的话尽情告诉你，刚提笔写下了“我爱的”三个字，没来由地一阵心酸，眼泪便忍不住的滔滔地滚下来。我便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晚的烧，直到第二天的午间才好。

我爱的，我是一个有了婚约的人，这件事当使你十分难受吧！有什么法子？生在中国这样的社会，整千整万的女子都为了爹爹妈妈牺牲了，随便替她嫁一个人，所谓嫁鸡跟鸡，嫁狗跟狗，这本来是中国女子生铁铸成的奴隶命运。这件事，我一想起来便十分心酸，所以从来没有和任何同学或朋友说起过，就是介绍我和你通信的德珍姊也不知道。

我爱的，让我告诉你：那一年，是我十四岁的一年吧，我的爹爹从甘肃回家。我爹爹在甘肃做道尹，那一年夏间歇任回家，就在家中闲居了。我的哥哥是很怕我爹爹的，他平常在家中作威作福，但只要闻见爹爹在门外咳嗽一响，便登时满室肃静，鸦雀无声。爹爹因为在家中无事，所以同几个官场老友，常常抹牌消遣。那时他爱我，实在胜过我的哥哥，他说我比我的哥哥聪明伶俐。我少时便会奉承我的爹爹，有时爹爹同妈妈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吵起嘴来，只要我撒娇撒痴地说笑几句，他们俩儿的怒气便完全消灭了。因为我的哥哥生性顽皮，所以我的爹爹常常叹气，说我不应该是个女孩，假如是个男孩，他也就无挂无虑了。一个秋天的下午，我爹爹正和两个胖子一个老年人抹牌，那老年人名叫王荣，是做过南京道尹的，我们都称他荣伯伯。那天好像是星期，我站在爹爹旁边看抹牌，荣伯伯坐在爹爹的对面，他抹了一抹胡子，将我望了一望，笑着对我的爹爹说：“小姑娘一天一天地大起来了，也应该许人了。”爹爹也笑着将我的背上拍了一下，说：“丑姑娘，没有人家要呀！”“好说，好说，这样好看的姑娘，倒没有人要吗？我来做个媒，好吃喜酒。”荣伯伯说到这里，我觉得害羞，脸儿一红，一回身便跑到母亲房里去了。

我爱的，这是我的婚约的第一幕的开始。现在想起，真恨那多事的荣伯伯，但自己那时为什么不反抗呢？自然是年纪太轻，而且心中总是怕羞，自己不好开口。后来那老不死的讨厌的荣伯伯的计划终于成功了。一天的晚上，妈妈将我叫到房中，说：“爹爹已经将你许给宁波任家，任家是有名的任百万，同荣伯伯很熟，所以这媒一做就成。”说了，伊只是望着我笑。我红着脸儿站在妈妈面前，真羞得无地可容。妈妈接着又说：“任家的孩子听说长得很好，方脸大耳，很有福气，现在家里请了两个先生教四书五经呢……”我爱的，我那时在乾河沿的女子小学读书，已经染着些一知半解的欧化了。我听说那孩子在家里读四书五经，心中的确有些不舒服了。想不到我的命运还有更大的不幸！是我订了婚约的第二年，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刚走近妈妈的房门边，仿佛听爹爹和妈妈正在谈论我的婚姻问题，我便悄悄地躲在房外窃听，只听见爹爹说：“小孩子吃鸦片，终不是好事！任亲翁也太糊涂了，不肯拘束他！”……我爱的，我只听见这几句话，心儿已经像尖刀宰割一般个疼痛了，我便不能再听下去。那晚我回到房中，便一个人蒙着被儿哭了一晚。从此我对于人生完全灰色了，身体也渐渐瘦弱，时常生病。妈妈知道我心绪不佳，大概是为了婚姻问题，于是也常常和爹爹拌嘴。爹爹从此待我也没有从前亲近了，看见我仿佛总有点不安似的，据妈妈说，爹爹对于任家的姻事也有点后悔，但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有什么法子可以解除婚约呢。

我爱的，你想象着吧，我从那年高小毕业，一直进了女子中学读了三年书，这四年中我的痛苦实在难以言语形容的，身体也一天天地不行了，心头狂跳，晚上难睡，经医生证明我有肺痨病的象征以后，爹爹妈妈也就十分着急。家庭中因为我的疾病和忧愁，也减少了许多平安的颜色了。直到去年的秋天，我爹爹因为L州工场督办的事，来L州就任，我和妈妈偕了同来就居乡间。

我爱的，我一气写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滚滚地流下来，湿透了纸面；你细看这纸上无数的泪痕，当知道我心中的无限痛苦吧。多情的你，看着这些话如何感想？是伤心？是失望？是同情？饱经人世忧患的你，你自己的痛苦也已经够受了，不要再为了我的事而忧坏了你的宝贵的身体吧！

我爱的，我还应该告诉你，这是比较可以欣慰的，因为今年春天任家来了一封信，说是明年要结婚，已经为我的爹爹拒绝了，理由是我近年身体多病。所以我的问题或者还有一线的希望，只要爹爹肯痛快地解决。但是他本是一个官场中人，如何肯干那退婚的丢场面的事情呢！旧家庭的旧礼教真真坑死人呀！

我爱的人呀，世界上除却你以外，我已经找不到旁的希望和安慰了。我现在活着便为你而活着，只要我活着一天，总希望有和你见面拥抱的一天。你千万不要为我忧愁吧。

我觉得头痛，已经写不下去了。

你的人儿三月二十一晚

五

我最亲爱的人儿：

这两天我只是昏昏沉沉地，已经静不下心来写信了。

我爱的，我从病后到如今，每晚只要喝一口葡萄酒，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了些。近来为了你，葡萄酒已经没有功效了，睡也不过是睁着眼罢了。

我亲爱的，我只有张开两臂等着你了。假使你，我不能和你见面时，我愿意极痛苦地死了。……或者，我的毅力竟不能坚持到底呵，那么，请你将我抱去，任你怎样去解恨吧！

亲爱的人呀，我每次读你的来信，我真不知道这般发狂的情形，你也想象得到么？你的名字，可爱的你的名字呀，我是不住的唤着吻着，几乎将你信上的名字都吞到我的肚里去了。我每次接到你的信，总是一个人偷偷地走到后园树下去阅读，那古井旁边的一株柏树，已经成为我的爱情证人了。我有时真感动得太利害了，便斜倚着柏树凝想，或者手舞足蹈起来，便竭力把那株柏树乱摇，摇得树上的鸟儿都哑哑地飞去。我爱的，你不要笑你的小妹妹太痴狂了么？

至爱的，你不要着急，我的问题决不会永远不能解决的。你劝我离开家庭，你的好意我也十二分感激呢。可是我是一个最不容易受人帮助的人呀！我想，我一个人晚间静悄悄地想：我最好是能找到一种轻闲的职务，如书记，校对，或者是小学校里的手工刺绣教师，只要有够用的钱，只要有余闲能够读书，只要工作不加重我的疾病，我的心能够安静自由，身体也许能渐渐健康起来吧。几日前，我曾写信给一个朋友，托他在上海的中华商务两书局及南京的小学代为设法。但是，我爱的，如果你能在北京替我找得着适合的职务，自然更好，我们俩永远不会分离，我便终身得着你的帮助了。

我爱的，你应该努力，不要为了我的问题而精神不安呀！你应该努力忍耐着这过去不能相见的日期，假如我能够到北京来，我便永远为你吻着，互相拥抱着了。我爱的，我的好人儿呀！

昨夜，我梦见你到我的家中来，我和你携手立在后园的盛开的牡丹花前，我采了一朵牡丹，插在你的襟上说：“愿你如牡丹一般地芬芳，愿你如牡丹一般地快乐！”

我爱的，我愿你牢牢记着我梦中告诉你的两句话！

你的梦中的人儿三月二十四晚

六

我至亲爱的人儿：

我十分苦闷，在这样茫无捉摸的日子。

昨天下午，我的精神稍微好些，便想到那青青的绿水。我爱的，我自离开那美丽如画的金陵，到这样荒凉寂寞的北方，匆匆几月，似乎还未亲近一条较大的清澈河流呢。恰好昨天天气清明，狂风停止了，太阳也在微笑。我倚着窗儿凝望，似乎有点心醉了。我便要求妈妈伴着我郊外闲游。可怜我的慈爱的妈妈呀，她为了我的病反复不愈，也已经多时不出门了。她知道我喜欢出游，乐得几乎流泪。

小婢珠儿已经替我们雇好骡车，她也伴着我们一同出外了。我平常行走本十分无力，而况这次又在郊外，下了骡车以后，只能缓缓地走着。信步不远，那清澈的河流便已经在我们的眼前了。珠儿扶着我站在河边，我的心中只是凝想：我爱的这时正坐在房中埋头工作呢？也许正在苦闷着，急于要亲近你爱的人儿了？

珠儿本是我所欣爱的小婢，她也是聪明不过的小女孩呢。但我心中的渴望终是不能满足的，我的身旁没有你握着我哪！我望着那清澈一碧的河水，那微波中似乎时时实现着我所渴望的可爱的你的心影。

我们在郊外闲游了片刻，北地荒凉，但也想不到有这样可爱的柔波！等到夕阳西斜的时节，我便紧急地催着她们归去。我心中想：我爱的此时也许已经把信件寄来了。三点钟到站的火车已经过了两点钟哪！我在归途便微闭着我的双目，一切都无心细看了。

我爱的，我归来的时节，心跳得十分利害呀。

你的信件却没有来！不错，我爱前天的信上说着正烧热呢。你应该休息着，不要在狂风乱吹的灰尘中乱跑了呵！我的心灵中最深处的爱人呀！你近来为了我的求学和工作的事，时常在狂风乱吹的灰尘中乱跑，我的心实在感着骤烈的苦闷呀！

我最难受的是每日晨间晚间，眼前静悄无人的时节，因为那便是爱情燃烧最烈的神秘时节呀。我想，我爱的，我默默地想：我爱的你是在理想上不会失败的了。你应该快慰了吧！

你们那里近来有什么进行？可怜我的爱人！你身体不舒服还要做工，我好心疼呀！你叫我好疼你，我爱的人儿呀！

你爱的三月二十七晚

我还该告诉你，我这几天又服着药水了，是我的舅父配的药水，他上星期来替我诊过。

他说：“病根已深了，但也不十分要紧，要痊愈却须很多的时日吧。”

我不愿意吃那样酸苦的药水，所以旁的东西也懒得吃了。而且一吃下药水再吃旁的东西便要恶心；今天更是全身无力想睡又不能睡！我爱的，你握着我的手吧，你便感得刺你心般的凉了。请你将我的手放在你的心上吧，温暖了以后为止，我的手便也永远同你的心儿一般温暖了……

你爱的三月二十八日又书

七

梦里的人儿：

你说你替我找的事下学期有希望，我十分高兴。我想小学教师也好，家庭教师也好，只要功课不多，适于我的柔弱的身体，我都愿意担任的。

我的灵魂儿已经早到了你的身边了。昨夜，我又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梦见一条宽广的道儿，两旁都是密密的森林。我同你坐着一架有棚的马车，好像是到什么地方去游玩似的。我很高兴地躺在你的怀里，撒娇撒痴，你亲切极了，把脸贴在我的脸上温存我。马车曲曲折折的走了许多路，经过沉寂的田野，来到一条幽静的小河边，青天白云，极目无涯。沿河而下，寂无人声，连赶车的也忽然不见了。可是车儿仍不住地行动。这时你的模样有说不出的可爱：又甜蜜，又微弱，又缠绵，又娇嫩，又飘荡，你的头只在我的怀里打滚。最后你似乎对我要求什么，你的手在松我的裙带，我半羞半嗔地拒绝你。你生气了，我也就醒了。

我爱的，甜美的梦境总有实现的一天的，假如我们俩儿能勇敢地进行呀！你应如何珍重你的身心，是不用我多说的了。

你的爱人四月一日

八

我敬爱的人儿：

现在我受良心的苛责太深了，对你对他均觉十分惭愧呀！……我永远地受着良心的苛责！我自己实在不容我自己了！我只想死去，快快地死去！我已经没脸面再见我爱的人儿了！

我爱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长久的时间内，竟不明白地告诉你，我除了要解除旧式婚约以外，还有旁的爱情问题。我爱的，爱情比生命要紧，我爱的他也曾常常对我说过。我和他密守着纯洁而不肯放纵的爱三四年。我们认识的开始，是在玄武湖边。呵，江南的玄武湖心，有我和他初见的影子。我想那影子是永久不会消失了的。记得一个暑期的黎明，我和我的女友，携手偕行，并肩言谈，细碎的声浪和谐着迟缓的步奏，小鸟儿掠过那些紧闭的街门。晓风吹脸，沁人心脾。信步走出玄武门，傍着女友，坐了一只小艇，漂泊在绿溶溶的清波里。水上的金鳞，紫黛的钟山，在清晨的阳光底下微笑。含苞的红莲，还在浓睡。

船儿朝着湖心飘泊，经过曲曲折折的小桥，到了三角亭边。阳光愈高愈热，直射湖面。我便扶着女友，走下小船，静立湖边，观看湖山的奇变。

在近岸的树林里，我们信目望去，似乎有一人儿，穿了轻便的衬衣，戴了一顶宽檐的高帽，坐在小巧的凳儿上，低首绘画。

我是欢喜画的，无论什么画都可使我停留怡神！我便携了女友的手，走上前去，我说：“可赞美的雅人！在这样早晨，来描写湖山的美。可惜我不曾带了画具。”“如果你带了画具，确可算湖上一对！”女友取笑地说，我也自觉失言，不觉羞红了脸。

我们羞怯怯地走近那个不相识的人儿的身边，他，一个脸庞清瘦少年，抬起头来望着我们微笑了一下，又低了头来注意他自己的工作。他在描写阳光底下的湖边树林，湖外钟山，那背景的红浓，鲜血似的颜色，他的画笔一笔一笔地涂，我的心中的鲜红血潮，就随着他的笔尖飘荡。

待到他完成了工作，微笑地站起，互相问了姓名，我才知道他名叫“谢启瑞”，是南京美专的学生。

广漠的人间，从此有了我和他的爱的痕迹。

我那时正感觉家庭婚约的痛苦，便不自主的被爱神引导着走到他的最亲密的路上去。我们的光阴，一天天地在信笺上消逝；我们的心魂，一度度地在情海中浮沉；我们的痛苦，一丝丝地在纸面上互相告诉。

可怜的他，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孤儿，家境十分清苦。

他在南京读书，完全是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然而命运弄人，那年秋天，我的身体渐渐不行了，每宵不能安眠。清夜的钟声，会使我惊骇；黑暗的幻影，会使我心恨。我想：假如我的前途是暮秋，我是花，便应该萎落，是草，便应该枯黄了；假如我的前途还是初春，我便应该鲜红的盛开，碧绿地滋长着。

我不担心我自己的病，仍旧住在校中。每天同他通一封信，每星期同他见一次面。我们在信笺中竭忱地恋慕，竭忱地欢欣，然而我们见面的时节，反而静默无语，常常含羞地红了脸庞。

是秋季风光明媚的一天，他约我往游钟山。我的女友多劝我不要外出，劝我该保重身体。然而为了可爱的他，我还怕什么百丈的钟山呢，就是千丈的万丈的钟山，我也愿意伴他前去。我的生命活着便是为了他，什么牺牲都是愿意的呀！

然而我的病竟渐加重了，终夜烧热，饮食全废；月中人影，屋外风声，都足以助我的凄凉怨恨。他的一封封的可爱的信，每天放在枕边，作为我病中的陪伴。病情一天天地重起来，学校的当局也就强迫我停学回家。我爱的，你想象着吧，那时我和他是何等的痛苦。我以为自己的身体是不会有复愈的希望了，爱的束缚，徒增他的烦恼。就写了一封决绝的信给他，信中大意是说：我的病大约是没有痊愈的希望了，休学归家以后，劝他就当我死了一般，不要再记念着我。

我爱的，那知道被热情追逐了疯狂的他，过了两天竟跑到我家中来找我呀！那时我睡在房中，什么也不知道。他见着我的爹爹，说要到卧房来看我的病。我爱的，我顽固的爹爹怎样的骂他，是我所不知道的；他于骂走了我的情人以后，还把病倒在床中的我，拍案顿足大骂了一顿。

我的病受了那样的激刺，次二天医生来看就不肯开药方了。我爱的，我那时真想自杀！但我眼见可怜的妈妈在床前哭：“宝宝呀，心肝呀！我没有做了什么恶事，为什么一个女儿也养不活呀！”我听见妈妈的哀音，心中便非常难受，眼中也不住的流下泪来。我因为舍不得妈妈的一个念头，便把自杀的思想慢慢地溶化了。后来我的病养了许多时渐渐能够起床，但我因为病后心中抑郁，所以也没有写信给他。

自从到了L州以后，我的爹爹因忙于工场的事务，不常回家，我们又开始通信了。我在和他停止通信的许久时间内，看见他在报纸杂志上发表的许多小说诗歌，完全都是灰色了。我爱的，我心中对他本十二分地亲爱的，所以我又时常用情书安慰他。他，可爱的人儿呀，对于那过去的我们俩儿爱情的伤痕，竟一句话也不提起，他对于我的爹爹也毫无怨艾之意。

我爱的，当你告诉我，你已经失恋了，我为你几夜不曾安睡，时时愿意安慰你失恋以后的心。我是世间一颗情种，我便不忌惮地随处遇着可怜而多情的人，我便不忌惮地尽量的用爱情安慰他……

我现在自己发见的错误，就是我和你由通信的朋友而至恳切地爱着，拿爱来安慰你，为何不老实将我以前的爱人告诉你呢？我想起来十分忏悔呀！我爱的，请你谅解我吧！

我自己终日终夜的想，旧式婚约问题还不知何日解决，现在我已无心去记着那些讨厌的问题了。我心中只有你和他的爱燃烧着呀！我为了你和他的爱情，什么贞操问题，我也是要打破的了！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有他而忧愁，因为你应该爱我一切的所爱，爱我一切的事物。

我愿意你和他将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来介绍你们。

你爱的人四月四日晚

九

我至爱的，永远爱的伴侣：

我这柔弱多病的身体，被两个异性的人切爱着的身体呵！天呀！我十分想珍重着，但如何叫我珍重得起来！

几日来什么东西都不能引起我的注目了，梳头洗脸皆以为多事。我爱的，我现在好比一个“傻大姐”，——这是一个由法国回来的朋友告诉我的故事。他说在回国的轮船上遇着一位法国女子，大约因为不幸的恋爱而弄成神经病了，真是一个“傻大姐”，逢人称道她的情人。我爱的，我将何处去称道我的情人呢？

今天早起，还未梳洗毕，珠儿已经抱了一堆信札和书件来给我了，这时候我几乎要痛哭出来。我想：我在世界上活着便为了这两个情人呀！但是我这样柔弱苦命的身体，如何能接受着那般热烈的爱呢？我现在只希望上帝把我这孤苦柔弱的身体，分配得匀些，分给我的两个情人，你们每人管领我的一半吧，我爱的！

你说这两天没接到我的信，我前几天有封很重要的信给你，大约总不致遗失吧！我至亲爱的好人，我们万不得已用书信传达着爱呀，假如魔鬼还从中作梗，我将如何是好呢？好人呀！

我爱的，你千万好好地忍耐着吧！我现在已不知如何是好了，你这样想我呀！我只希望不知何处有顺便的风儿，将我吹到你的怀中来，我天天等待着。

启瑞今天已有信来，我把他的信转给你看吧。我刚才已经写信回他，我说：我爱你们俩儿全是一样，将来失败大家一块失败，胜利大家一块胜利，我是丝毫无所偏向的呀！至爱的，我从有生以来便不曾想到我一世能不在这狂飚时代中生活——我羡慕疯人的举动了！

天空的浮云已遮去了太阳，不久也要下雨了吧。我是在潮湿的地方住惯了的，一旦到了长久不得雨泽的北方，心儿也有些干燥了。我正梦想那美丽江南的朦胧烟雨呢。

你爱的四月九日

十

我至亲爱的：

我不知道你收到我那封为难的信没有？爱人呵，你还不给我回信么？我是怎样等待着我爱的福音呀！

我们成熟了的热烈情感，我们虽然没得见面，我们的心中不是天天焦急么？我们已经十分了解了的爱情，我们万不能再有意见和猜忌了！

我的可怜的人儿呀！你千万不要因为他而心中忧愁吧！

唉！我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这两天，我已经不能珍重我自己的身体了。我想着你，想着他，想到无可奈何的时节，只有走到后园树下去流清泪，感叹我自己的命运。

我的好人呀！我终究要为你所爱的。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血，我的肉，没有一点一滴不愿为你所爱的呀！我的好人呀！你还要我怎样？你要我怎样，我是很愿意怎样的。我爱的人呀！

你千万不要为了他而忧愁，千万快写信来，你千万珍重你自己，你珍重，我便不痛苦了。

想你的人四月十日

十一

我爱的：

我的确是为难着呵，心绪也十分混乱了。今天启瑞有信来，说是南京基督教小学有一位国文教员回家病故了，要请一位代课的人，于是便将我介绍去了。每日教两三点钟课，是有闲暇自修的。而且每月二十几元，零用也够了吧。金陵是我旧游的地方，我有很多认识的女友在那里，并且六朝的名山胜迹，我已经阔别多时了，极想去游玩一周呢。江南天气，养病也是适宜的。

我已经去信告诉启瑞，两星期以后到南京，现在功课只请启瑞暂代着。但我是否能够去呢？去又如何舍得你？我自己十分为难呀！

你替我找的事要下学期才定，这悠久的几个月如何过去呀！爹爹下月是要回家一走的，回家大约也只能住半个月。我离开家庭只说去就医，妈妈是已经答应了，因为她知道我的病在家中一定愈住愈坏。我想在爹爹回家以前就走。我的确舍不得你，一个真情的刚才失恋的人，我如何可使你痛苦呢！我十二分地为难了。

我至亲爱的，我只看到你前次的信上用维特来比你自己，使我的眼中含了极苦酸的热泪了。维特的结果是怎样可悲呀！我决不能使你到那种地方，我决不能像绿蒂般的忠于阿伯尔，你放心吧。

你爱的苦命的人四月十一日

十二

我梦中拥抱着的好人：

我的心已经被相思撕成碎片了，我至爱的，你千万不要和我一样呀！……我一想到你就坐卧不安了！你和启瑞都太爱写快信了，你们一天一封快信地催我，他要我到南方去，你要我到北方来。我至爱的，我如何是好！我如何是好！

我将如何牺牲一切，来完成你和他的心愿？我将如何接受你和他的纯洁的爱情？我将如何完成你和他未来的幸福？我将如何负担你和他的珍贵的生命？

我爱的，我日夜哭泣着。

我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持了。我爱的，你诚可怜，他亦可悯，我只是不能怜惜我自己了！我如何是好？

我吻着你，抱着你的头儿痛哭一场吧。我愿意痛哭到生命消灭，我愿意痛哭到恋爱变成虚无……

我牺牲我自己报答你和他的烈火般的热忱吧！没有牺牲，不能完成，我愿意牺牲我自己……

你永远拥抱着的四月十三日

十三

心爱的人儿呀！

我似火般的燃烧的心呀！在这样家庭之下的我，不自由的我呀！我如何是好？……

我爱的，你的心就是我的心呀！我已经将你的心装在我的心中了。你千万不要着急呀！你为什么又不舒服了？我爱的，我只是为了经济，为了家庭，终不敢到你那里来，不能在你的身旁日日夜夜的侍奉你呀！怯弱的我，多病的我，我怎么好？我怎么好？我爱的，我想万万不得已的时候，心中万万不得已的想来北京的时候呀！只要你借给我火车票的钱就好了！……我至爱，你快快地静养保重！……

你爱的人四月十五日

十四

我爱的：

这真是天上飞来的消息，你应该十二分的欢喜吧！我的叔叔昨天由南方来，他要到北京有事，在北京大约有一星期的勾留吧。他昨天问我：“要不要到北京玩？”我爱的，你想，我当然说愿意的。妈妈也因为我在家太闷了，也愿意我到旁的地方玩玩散散心。所以我来北京的计划真可实现了，下星期一就动身。这真是连我自己也想不到的奇事呀！我爱的，下星期二的下午我们俩便可很亲爱地吻着，拥抱着了。没见面的相思，这番可暂时的满足了。虽然见面也是不会久长的。——一星期之后我又将匆匆回去！

然而未来的事，见面时再长谈吧。这两天你的身体好些了么？你珍重着，在动身以前我不写信给你了。

快见面的你的人儿四月十八日早

附白：你不必到车站接我，我到北京自然会来找你的。

下篇

一

平常每天总怨邮差来得太慢了，有一次，菊华的信件忽然中途失落了。谁知道什么恶魔从中作梗呢？但是我的一肚无处发泄的冤气，终于加在无罪的邮差的身上。

“他年若遂凌云志，不杀邮差不丈夫！”我抽着烟，躺在床上，高吟着仿宋江的歪句。

这两天，邮差和我，已经无怨无仇了罢。她明天就要来了，我还要邮差干什么呢？

菊华的小影确是太瘦了，不知她现在还是那样瘦不。

可爱的没有见面的女郎！她有丢不掉的两个情人，她有解不脱的旧式婚姻，她有缠不断的沉重病症。呵，人生是纠缠，纠缠是人生！

到单牌楼去买了一些糖果，饼干，花生，瓜子，预备着没见面的可爱的她明天来享用。在车上忽然想起秀芳，呵，我的残忍的秀芳！现在买的东西是预备给菊华吃的。秀芳从前不是吃过我的好多东西么？记得为了秀芳的好吃零嘴的缘故，我自己刻苦的省下钱来，时常买她所欢喜吃的东西，送去给她吃。我每星期日去看她，看见她的脸儿一次比一次的肥胖起来，心中总是说不出的欢喜。“你又胖些了。”“是你的东西给我吃胖了啦！”她说，只是笑，“你不许说我胖，你说，我就要瘦了。”“你不会瘦的，我想。”“你说不瘦，我偏偏瘦给你看。”“你瘦瘦看。”“你胖胖看，”她说，瞅了我一眼，“你真是太瘦了些。”

只要我轻轻捏着她的手，或者用指头略略按一按手上的肌肉，她的肥胖而红润的肌肉，就马上显出一缕缕的白纹来。我知道她的贴身是穿着紧背心的，但是她的束不住的胸前还小山似的隆起。她的圆满的臀部，行走时两边摇动，曲线美的柔波，越发显出婷婷娜娜的模样。但尤其使我赞美的是她脸上笑时两个笑涡，还有她那一对肥胖的小腿，从白色的丝袜里显出桃色的肌肉的美的小腿。“从家里寄来的鞋子又穿不下了。”她说。“这么大的大脚！”“你不喜欢大脚么？从前的女人三寸金莲，我是九寸铁莲。”

“我喜欢——九寸铁莲！”我笑着低下头来抱着她的小腿亲吻。

要不是坐在洋车上，旁边走着许多行人，我真要放声大哭起来。我有什么呢？秀芳是吃得胖胖地爱着汉杰去了。她吃了我许多东西，报答我的只是一纸冷酷无情的绝交书，给了我没齿难忘的酸苦的失恋滋味。

记得从前送东西给秀芳吃，顺便也向秀芳要吃的东西，她写给我有许多有趣的小字条儿。那些小字条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找遍了我的箱中，架上，抽屉里，纸篓中，我发现的只有零落的几张不全的残稿。

为了免除将来的遗失，让我将这些残稿珍重地粘在簿上留着吧：

逸敏：

什么东西都没有给你。玩的是没有；吃的，我自己今天饭也没吃过，是更没有的了。

你那阔人，何不拿些东西来给我？叫听差空手而来，敲穷鬼的东西吃，好不难以为情呀！

明天自己来不要空手来了。

秀芳

好吃的鼠儿，

叫你买《会话辞典》，为什么买《会话》给我啦？

梨子有点烂了，吃了味还好。

我今天没有买东西，只有看你饿死了。

秀芳

你说对不起，我才真要说对不起呢。昨晚没有得着你的允许，就将电话挂上了。

现在我们班里，什么功课都要考试了，主任丁先生说。真忙极了！哪有功夫吃花生，和拿花生给你呵！

考完了再谈吧。

秀芳

小偷儿：

你这几只粽子，吴家偷来的吧。

谢谢你，去偷东西给我。

呵，我成了你的“窝家”了！

在门口担上买的东西，真贵极了。这几只橘儿，你猜猜多少铜子儿！……

小人儿：

我吃得胖些了，谢谢你的肥儿饼。

你的小胖子

何堪想起呢？为了秀芳的缘故，我曾做过小偷的贼的。那天好像是端午，我到我的老师吴先生家里去过节，吴太太端出了许多粽子请我吃。我吃了两个粽子，觉得十分味美，顺便当着吴太太走进厨房去的时节，还偷了两个粽子，悄悄地放在袖筒里，带了回来。后来又饬人送去给秀芳吃。那知道我做贼的举动，怎样竟被她发现了，所以她曾自认为“窝家”。呵，为了爱人而做贼，算得什么呢？但是从前，我在梦里也想不到那顽皮天真的秀芳，后来竟会要坚决地同我绝交！

我想那是汉杰教他的。

四日二十一日

二

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望着玻璃窗外的天空，从灰白色变成红色，红色过去了，接着又变成青色，太阳出来了，照到窗上，从窗上又照到房里，照到床上。我忍不住从薄被里伸出手来，抚摩被上的阳光，喊着说：“可爱的菊华今天要来了！伟大的阳光，愿你照到远来的人儿的身上。”

我总觉得我的房子是太大了，太空虚了，太凌乱了，自从秀芳的足迹不踏进这房门以后。

这两天，我的房子又渐渐整齐起来。窗纱是重新糊过了，阳光照来，益显娇绿；桌面的笔，砚，水盂，也整齐而严肃地排在一行；驼绒毯子洗得清净而有光地铺在床上，书籍也按着长短站在书架上，似小学生们早晨排班似的。我喝着浓茶，凝视我的房中，又仿佛四周都迷漫着新鲜而甜美的希望。

老王从部里打电话来，说是有几件公事等着我去办。

为了可爱的她今天要来，我已经告诉他这星期内不去工作了。工作是要紧的，恋爱是更重大的。没有恋爱，工作便成了空虚。

不用午膳也罢，午膳以后，心儿便渐渐不宁起来了，躺在床上想睡，心儿更怦怦地跳得利害。

心儿呵，宁静一会罢，从L州到京的火车是要两点钟才到站的。但是，心儿，不听话的讨厌的心儿呵，它总是不息地跳着，像顽皮的小孩一般的怦怦地跳着。唉，唉，怎么好？

房外的人们的脚步声，迫得我不能安静地在床上躺着，我打开房门，向外面凝视了无数次。“闻窗外的足音兮，疑伊人之将至！”我无可奈何地低吟着我自己的歪诗了。

她是和她的叔叔同来的。她说自己会来找我，她是一个没有到过北京的人，如何能自己来找我呢？她的叔叔是不是陪她同来呢？我迷离于幻想中了。

“电话，正阳旅馆的电话，先生！”这电话一定是菊华来的罢，我的脚步不由的很快地跟着仆人的声音走了。

“你是张先生吗？”这不是女人的娇脆的声音，说话的仿佛是中年的老人罢？这是谁呢？“我是张逸敏，你是谁呢？”

“你等一等……”在电话声中我仿佛有穿着皮鞋的脚步声，接着说，“我来了……”呵，柔和的声音比凡华令还要颤动些，我的呼吸急迫，我费了很大的气力，只说出，“你来了！你来罢！”“我就来！”

快步回到房中，把买来的点心都在桌上摆起来。对着镜子照了一照自己的脸，我的胡子为什么又有点黑了？啊，讨厌的胡子，二十几岁的人，怎样有这般黑而且硬的胡子呢？我想用剃胡刀来刮它，她要来了罢，怎么来得及呢？我匆忙地丢下镜子，把自己的衣服扯得整齐些，用鞋刷刷去鞋上的灰土，准备着我爱的神祗的降临。

窗外，阳光温和的照着地面，风底叹息的微声都静了。柔嫩的槐树正熳烂地垂着白花，几个蜂儿的嗡嗡的叫声从黄金色的丁香花的底下出来。

仆人在前面引导，后面跟着可爱的她，披着短发，围着白巾，她的白洁的脸儿微斜着凝望，在她的行走的仪态中，有说不出的神圣和庄严的美；她弱小的全身，到处流露出爱的表情，她的微笑，似阳光里的芙蓉，她的慧眼，似清夜里的流星。我在阶沿上望着她来，对着她点了一点头，便快步跑去，我携着她的手儿，像携着新妇般的回到我的房里。

“我爱你，也爱启瑞，我只是整天替你们两个担心着。

我们的将来怎样呀？”她说着，带着颤抖的声音，坐在我的藤椅上。

“我是没有什么将来的。我从前日夜所想望的只是我们俩儿的见面，现在我们总算见面了，我也就十分满足了，短促的人生，还管什么将来？”

我的心怎样可以腾起忧愁的浮云呢？我连忙禁止我自己，我不忍在柔弱而可爱的她第一次见面的时节，把种种悲酸的话说出来。

“你吃吃点心罢，”我虚伪地带着笑容说。

“我饱了，在车上已经吃了东西。”说着，她的慧眼便把我房中的四周望了一望。

在芬芳的空气里，我闻见她短促的呼吸。这是她的肺部薄弱的表现罢，呵，我爱的人，她早说是她的病有肺病的象征呢。我看着眼前的她的带病的柔弱的身子，几乎真要哭出声来。呵，有什么可以治好她的身体的，我愿意拿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肝，我的身上的一切的一切，作为她的培补的药料！

“启瑞以前的信，你是看见过的。他的最近的几封信，我也带来了，”她从提包中拿出一卷信来，“你留着罢，这两天不许看，好不好？”

“好！……”我答，把一卷信拿来放在箱里了。“你还决定到南京去么？”我又问。

“我想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舍不得你！”她说，“我和你没有见面过，总渴想着见一面。见着你，我又想起可怜的启瑞，我真恨你们俩儿今天不能在一起，但是，我现在又想，倒不如还是远远地离着你们俩儿，倒也心安些。”她的喉咙悲哽住了。

“你爱我，但我不愿你为了我而离着可怜的启瑞。南京有事，你还是去罢。——我爱，你身体这样不好，如何能够工作呀？我真是担心着呢。”

“我去，——小宝宝，你肯吗？你快信一封封的希望我能够到北方来，现在还要我去，怎么说咧？”她称我为小宝宝了，其实，我比他高半个头呢。

“那么，你不去南京了？”

“我去——”

“我也跟着去——”

“你把北京的事丢了么？”

“丢了——什么劳什子的事！三月有两月不发钱！”

“爱的，你现在用钱呢？”她急了。

“我是向朋友借钱用的。而且也用得很省——”

“呀，爱的，一同去也好，只是南京再找得着一个事才好咧。”

我本在她的对面坐着的，我站起身来，把她从藤椅上抱起，她坐在我的身上了。

“启瑞也只抱过我一次呢。”她忽然说。

“这几天，我要天天抱着你——”我说，“你的身子真轻，这样柔弱的人如何能够教书咧？”

“找点工作做做，身体也许要好些。”

“爹爹肯么？妈妈肯么？你舍得妈妈么？”

“爹爹不肯，——不肯我也要去，横竖我只有这一条命。妈妈？唉，只是妈妈，——我舍不得她，正同舍不得你们一样。但是为了自己，我只好离开妈妈了，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她说话的时节，脸转过朝着我，她的蓬松的头发，拂在我的额前，我的嘴唇不由的凑上去了，“你同启瑞亲过几次嘴？”

“唔……谁还数过？”她笑了。

暮色送了她起身回去。我对着天空凝望，仿佛云和星全在她的脚下。呵，我的上帝！就是我今晚睡了，明天不醒了，我也可以瞑目了罢。因为我梦想的可爱的菊华已经看见而且拥抱过了。

四月二十二日

三

夜半醒来，听见窗外仿佛雨声滴滴。这时怎会下雨呢？当我送菊华回旅馆的时节，天上不是布满了云和星么？我有些奇怪了，起来点灯一望，窗外果然大雨如注。

要是菊华昨天还不曾来，天呵，你要下雨，随你的便罢。地上的鲜花，正渴望着你的点滴的甘露，我又何敢苛求呢。

但是天呵，请你怜悯我们相会时间的短促，停止了你的正在下降的雨点罢。我怕污泥要趁着你的雨水的势力，在她的美丽的衣裙或鞋袜上留下了秽浊的痕迹。

我的祷告是无用的。昏迷的天呵，你离开我们是太远了，不会懂得人间的艰苦。

我的心飘泊在愁苦的雨声中，再也找不着宁静的睡眠的门了：

“菊华的确是太衰弱了。衰弱的是她的身体，伟大而勇敢的是她的精神。她有那样伟大而勇敢的精神，所以能够爱我，也能够爱启瑞，能够并行不悖的爱两个男人！秀芳的身体岂不肥胖吗？她的精神却是太萎靡而且卑怯了。她爱了新的，丢了旧的；她要了这个的东西；还了那个的东西；她用了甲的眼泪，去换得乙的欢笑。秀芳是自私的，狭隘的，反脸无情的。但她是我所爱过的。我的眼中还存着她的笑容，我的心中还恋着她的娇态，以爱始的不应该以恨终。秀芳是有缺陷的，然而正因为她有缺陷，我更应该原谅而爱恋她。

“一个女人是不是应该同时爱两个男人呢？不，不能。一个女人只应该爱一个男人。书上这样说过，社会有这样的法律，人间有这样的真理。但是，我不相信书上那样的笨话，我不相信社会那样的蠢法律，——是的，法律没有一条不是蠢的！——我也不相信人间那样荒谬的真理！“真理是什么东西呢？老师L先生说得好：‘真理就是鞋子，各人都找得着他的一双适合脚跟的鞋子！’

“真理没有一定的。我不相信旁人的真理；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真理；我要反对已成的真理，我要创造新鲜的真理。

“最可怜的是天下无数的可怜男女正在相信这些‘削足适屦’的真理！

“一个女人可以爱一个男人，也可以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男人，只要她的爱是真实的。

“爱是应该绝对自由的。爱神是有翅膀的，她不应该受任何的拘束！

“为了秀芳的狭隘的爱，使我厌恶汉杰；为了菊华的伟大的爱，使我赞美启瑞。

“呵，启瑞也是真实的，伟大的爱者！他知道菊华已经爱我了，他从前给菊华的信却毫无怨尤嫉妒之意，他在信上说他愿意和她爱的我做朋友，他的胸襟是何等光明而且洁白呵！启瑞这番的几封信上说了些什么话呢？菊华为什么这两天不让我看？她有什么深意呢？我不忍违背她的爱的命令，但我终于故意违命一次了。”想到这里，我从床上滚了起来，从箱里打开启瑞的信件，在灯下读着。

雨声在窗外越滴越紧，我的心只在那一张张红色信笺的一个个字上盘旋着。读到伤心而感激之处，我忍不住流下无限同情的热泪了。我便在灯下把那些真切而动人的信，择要地抄录下来：

我心底最深处的菊华：

正在梦中倒在你身上痛哭着的床边，忽茶房叫醒了我，拆读你底信……我只是软弱地哭着呢！……我此刻要写的话，觉得无涯的冗长！……好人呀，我们底悲哀，我底苦痛，我们底热爱，忧愁，感激，冤枉，我们现在所感受着的一切，现在暂时在我俩底心底里隐秘地藏匿着吧，等相见的时候，都化作伤心的热泪来流溺吧！

我每次写给你信的时候，必定要写坏四五次，心中好像有一种将爆烈的火焰要在文字上表现出来，可是写到最后，总成了一封冷冰冰的信，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境中的现象？

今天，明明是有事可说了，我也一样的不知道从何说起。我记得你从前曾经对我说过：你情愿同我做一个和爱人一样的朋友；经济独立；放假的时候，共同生活。我至爱的菊华，你这种广大的理想的爱情和高超的志趣，久使我崇敬着，也最使我深爱着的，我前信所说的使你不致为难，使他不致那样的一个解决方法，我正是要想实现你底广大的同情的心意呵！前前次的信中，只因为一心热望着我至爱的早日达到圆满的心愿，所以一切都忘却了。

现在不知道北京方面的事情，已否确定？

这里的基督小学，因为有一位国文教员回家病故了，要请一位代课的人，我于是便将你介绍去了。功课很少，每日只教两三点钟，是有功夫自修的。基督小学在清凉山下，那里的空气十分新鲜，养病也是很适宜的。每月有二三十元的薪水，零用也足够了吧。

我至爱的菊华，倘若你在北京方面已经确定，或者你以为北京方面可以速达你愿望的，那么……倘若你爱慕江南底景物风光，你以为你底身体适合于江南底水土气候，那么我们只盼望着你的南渡了！倘若要整顿行李，迟点也不妨事的，因为本来请不出一个相当的先生，我去替你代课也可以的。我现在的心神清净，好像明月当空，除了虔祝你达了你心愿外，更无别的心。但是，唉！路途这样地辽远着！孤单单的一个人哪，上车呀，渡江呀，……我至爱的，我只希望有个熟人伴你来便好，否则我在这条路上，比你更要生疏的呀！你路上最苦痛的就是寂寞吧，车票可以买到南京的连票的，浦口渡江可以省了照料行李的麻烦，或者我写完了信，我去买几本给你路上消消寂寞的书吧，或者你往北京的路上，也是要看看的。我最亲爱的，你倘若有了定期了，你很确实地写一封信给我。

我至爱的菊华，你不要为我挂心，我只期望着你底心绪安宁哪。你底心绪安宁了，你底愿望圆满了，我也快活了，我的愿望也圆满了！

唉，我又想起逸敏了。我想着你的时候，我同时便想着他，想着，我闭着眼睛，我仿佛辽远地看见他，看见他勤兢地跑到学校里去听讲，活泼地跑进教育部里去办公，他是怎样的一个我们底现代化的有毅力的朋友呵！他底美丽的情热，Goethe式的美丽的热情，我亲爱的，我读到他给你的信的时候，使我怎样地爱慕着他呵！我常常在冥想：我要和他通信，我第一封信就要如我给我哥哥的信一样写。我为他，我到现在还恨那丢了他的无情女郎呢。至爱的，我想，或者，你寄他信的时候先告诉他：我们以后依年龄结为兄弟姊妹好不好？但是我有些难为情呢，他年纪一定比我更小，我就是照阳历算也已经有二十四岁了哪。——或者不要说年纪，我们依长短吧。将来他或者也可到南京来，况且他故乡又是安徽，常常可以来往来往。这不是很可实现的理想事情吗？至爱的，你不要笑我是小孩子，决定如此吧。——你看好吗？

纸又换了一张了，我们所谈的话也换一换吧。

今天南方底天气骤然更新了呢：我房间前面的一块草场已经碧绿了；墙边的小树底枝头看去重了些了；——美丽而可爱的生趣哪！我仿佛在南京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呢！

我底心神真奇怪，我至爱的，你猜我写到这是如何在想？——我一面想着春光是怎样的可贵，一面却想着你来南京之后的我俩底快活：礼拜日的等待哪，并坐看花哪，齐声念诗哪，一同出去买新书哪，……一面又想着我俩见面时底第一次握住手的不可思议的□□□！

爱，以前我对于自身的糊涂，颓废，迷茫，烦闷，……你来了，我不知将怎样地怎样地刷新和努力呢！

祝这可恨的不能见面的日子快快走！祝你身体特别保养！

爱！你信上不是说夜里睡不着吗？我有一个很好的方法呢。这方法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说睡不着时只要眼睛看着胸脯睡去就会睡着的。

我试验时常常有效呢，你也试试看吧。……

我爱：

你的来信为甚有这样多的湿痕哪？你不是右手写着信，左手擦着眼泪吗？——或者是你手上的汗吧？我的爱！我的泪和你合流着吧！我亲热地在吻你底信笺呢。你说“我愿意到入土以后还是愁虑着的！”我的菊华，我的心肝！你怎么说出那样悲伤的话来呀！

我的爱，我读了你的信，我的热泪点点地滴在你的字迹上了呢，渐渐浸开来，你的字也化了。至爱的，我看着那光景，我心里很舒服呢。我的泪和你的字迹上的泪，亲吻了，拥抱了，化了，再也分不开我的和你的了！我伤心地挂着眼泪笑了呢！

我的爱，我爱着你，我永远爱着你，我像沙乐美爱着约翰地爱着你。我近来在梦中梦见你的时候，我狠心地抱着你，我的手臂好坚强而有力呀！我活像一个鬼似的！有一晚，我在梦中和你亲吻，太颠狂而不自制地把你的舌头咬下了，我骤然惊醒起来，幸而这是梦中的事呀！我的至爱呵！我想象着我和你再相见的时候，我要用我全生命的力，毫无忌惮地和你拥抱着的。万一不幸而不得相见了，或者我先死了的时候，我要做一个有灵的僵尸，在黑夜里到你的墓前来和你的嘴唇亲吻。万一更不幸，你先我死了，我要寻到你的墓头，紧抱着你的枯骨交欢，紧捧着你的骷髅Kiss，直到我的嘴唇也冷了，永远，永远！无穷，无穷！

过去的你的美丽，你的恩爱，我没有一刻不在深切切地追忆着，聊以安慰现在的苦闷。你当时相见时的含羞情态，现在还历历在目前呢，至爱的人儿，我们要向着无穷的未来企慕着前进，过去的追忆，只有增进我们前进的力和速。至爱的呵！前进！前进！我抱着你在铁路上去情死也愿意的呀！别辜负了一人一生只有一个青春！

我不愿意离开南京，南京是我的乐土，南京是我的第二故乡，南京是我这样流落无告者的侨居国，南京有我描写不尽的六朝风景。你说，“愿意来南京任事，只是北方的多情的逸敏，把我的心儿牵着了。”至爱的，此地的事情我决计为你留着。你迟来或早来都不要紧。我去为你代课，于学生也无妨害。到北方去，或者到南方来，全由你自己选择决定。我爱的，从你离开南京以后，几年以来，我只是读着《圣经》或《托尔斯泰戏曲集》来压制我的烈火的情热，烈火的烦恼，烈火的颠狂！……

……

我至心爱的：

前两日寄你的信和一卷书都已收到了吗？

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和逸敏两人之爱而不安宁。我决不因逸敏爱你而起嫉妒，而起不安，而起狭隘的心意。那些都只有使你不快，使你有害，“爱是不加害于人的”，我确守着这先知者定下的爱的律法。“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我对于逸敏毫无恨意。我勇敢地实行着我的信条。你的广大的同情的理想，也勇敢地实行着就是。理想，理想只要不是虚无飘渺的理想，有我们的刚强的心的力去做，是没有不实现的，没有失败的理由。

我的与寂寞决斗着的四年来的伙伴的爱妹呀！我确信，真正的爱里面，只有成功，没有牺牲和失败。除非自己根本不爱人的人，才有牺牲和失败。但这牺牲和失败，已经不是为爱而牺牲而失败了。逸敏的“性命交给了你”的话，也无须挂心；现在他既为你的广大的爱表同情了，可以更无须挂心了。我愿你，爱，你以为怎样可以使你快活，你就怎样做去就是。凡是真心爱你的人，决不会强爱人之爱而使之苦痛的。将来启瑞或逸敏两人中有违背了爱的本旨的时候，你就可以知道谁是不爱你了。

……

我最亲爱的，你住在家中的干燥生活，我也十分明白了的。我想着你的时候，我的心也同你一样地干燥着呢。一方面又想到自己的没方法来安慰，只是无端地愤恨自己。你是从来不肯老实地将你自己的苦痛告诉给人，使人也来担受的。

你这样的伟大的心情，我在暗中常常引为修养的模范啦！

你说要来南京，你的床铺已经为你设备好了。但是，我爱，我很记挂着呢。你的身体近日不知怎么样？你的妈妈为你底身体不好，肯不肯让你来？呵，种种不能使我细想的远方的情境呀！……倘若因为北京路近，你的妈妈放心，北京找得着事，肯让你去的时候，那么你就不必强要到南方来，反使你的妈妈不安心。我的妹妹，我的心爱的！

爱，这信写好，忽然想起你前次信中“恕我……不曾答复你”的话来了。你为什么那样客气哪？我要哭了呢。难道我会误解你责备你的吗？你只要好好地养养你的心神，我就十分快活了！

你下回要那样说，我要把你的小嘴扪住了哪！

在上面启瑞的几封信里，我发见启瑞的高洁的心怀，热烈的情感，朴实的人格。只有伟大的启瑞，才配得上伟大的菊华。在他俩儿之前，我感觉自己的渺小，偏狭，污秽。

假如我不卷入旋涡，启瑞和菊华，岂不是天生的一对；假如我不卷入旋涡，菊华一心到南京去，岂不是无挂无虑。只为了我的卷入旋涡，弄得菊华心挂两头，弄得启瑞相思难就。主呵，我的罪是不可赦的，我愿意钉在十字架上！

天色渐渐明了，推开窗儿一望，愁云占满了天空，雨水从窗外不住的打进来，几乎打得我浑身是湿。在愁云的底下，天空的高际，有三五小鸟，从南方急急地飞到西方。檐前的槐枝上，乌鸦一声声的啼着，似诉它的心头痛苦。萧条的庭院里，人们都未曾起来，只有孤单而凄凉的我，抬起头儿凝望。

大雨不止，我爱的菊华大约没有来此的希望了。把桌上一堆堆的书籍都推开，伸出纸来，想写些什么，——无数的心思，都被窗外一滴滴的雨点打碎了。只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愁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我只能低吟着上面凄切的句子，聊以自遣。呵，我又要抽噎了！

“喂，讨厌的雨，今天我不能来了！”

“唔，……”

“喂，我叔叔的事已了，后天早上他要走了。”

“你也一同走了么？”我急了。

“我只好一同走……”

“唉！……”

“我明儿一早就来，再谈罢……”

接完电话回来，我只能躺在床上颤颤地哭了。

四月二十三日

四

一夜何曾睡稳！早起，觉得头昏，跑到门前一望：几个小孩，赤着大腿和双脚，在路上的积水里游戏，脸上显出憔悴的黄色。一个老年人推着卖黄瓜的车子，缓缓走过，背曲如骆驼，从皱纹满面的脸庞里，看得出半生辛苦的表记。三个穿着短衣的中年男人，一个提着鸟笼，两个含着香烟，悠悠地并列走着。对门的剪刀铺门口，站着几个中年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中拿着扫帚，有的只是瞪着眼儿望着街上的行人。

呵，这就是我所住的地狱世界，然而我在盼望我的Beatrice的快快到来！

“明天一早要走了，怎么好？”她的美丽的慧眼望着我，似母亲望着小孩的神气。

我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注视着她今天身上穿的美丽的桃色的衣裳。

“你不要伤心。我要到南京去，我一定使启瑞设法，将来你也可到南京去。

“我是不会丢掉你的。别离，只不过是短时期的别离。

“我希望我们三人能恋爱到底！万一，不幸失败，也就大家一块失败！

“启瑞的信你还没有看见罢？他待你很好。他愿意我们三人结为兄弟姊妹……”

“我已经看见过了！……”我说。

“几时看过了？……”她笑了。

“前夜……讨厌的下雨的一夜……”

“我知道你要忙着看的。”她携着我的手，我就把她抱在我的身上。

我看见她胸前的红色突起的颤动，我的心从忧愁里转到肉欲上来了。假如身上坐的是秀芳，呵，我一定要伸出手去，她又要含羞含嗔地叫：“痒——痒呀！”那是何等迷人的声音呢？我想。

我从前爱着启瑞的时节，我只望把讨厌的旧式婚约退了，一心一意的嫁他。

可是讨厌的婚约到如今还没有退！

“爱了你，怪的，宝宝。爱了你以后，我忽然想到，我只能永远不嫁了……”

“你永远住在家里吗？”我急了，问。

“不是呀，宝宝，我只望我们三人住在一起，像夫妻般的朋友。经济各人独立。”

“对呀！我前晚也想着，你的伟大的理想是对的。而且世界上的制度完全错了！”我乐得叫了起来。

“这个办法，启瑞是一定赞成的，我想，你也赞成罢。”

“赞成……”

“只是我还害怕，我害怕……一件事……”

“什么？……”

“一件事？”……她的脸羞得红得同她的衣服的颜色一般，说，“只是将来万一……”

“万一……什么？说呀！”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万一有了孩子呢？……”

“有孩子，大家的。”我大笑的说出来。

“也许不会，我想。我的身体不好。我知道我何时死呀，像这样常常病的……”

“不许说死……”我用手把她的口儿闭了一会。

“死，不许说，谁不死的？”我想，一个人能真正恋爱一日，就算永生。

“我只望我至多活到四十岁。过了四十岁，大家都老了，就没有味了。”

“我又希望我们三人一同死……”她说。

“那只有一同自杀！活到四十岁，是的。我也想，一个人到老了真可怜。”我严肃地说。

“老比死更可怜！”她说，伸手指着墙上挂着的秀芳的半身照片，说，“这是丢了你的恋人么？”

“是的。”

“怪可爱呀！”

“她已经同旁的一个男子订婚了。”

“我想，结婚的制度不打破，恋爱总不能美满。她还不是为了要同旁的男子订婚，所以才把你丢的？不能怪她，只能怪社会制度。”

“我并不怪她。”

“我知道。”她说，脸儿望望我，眉头忽然蹙起来，“只是，宝宝，我忽然想起，你的家里怎样？爹爹妈妈都好么？”

忧愁又袭到我的身上了，我说：“我有一个大家庭，爹爹，妈妈，弟弟，祖母……”

“都好么？有没有祖父？”

“呵，何堪想起！就在我恋着秀芳最烈的前年，祖父病死了。祖父病重的时节，一信二信来催我回家，接着是

一次二次的电报……”眼泪流到我的脸上了。

“不要哭，说罢，你当然回家了？好人！”她用手帕揩干我的眼泪。“回家，我竟没有回去。我恋着秀芳呢。后来我的祖父就在想望孙儿的病榻上死去了。

“祖父死后，爹爹写信来说：祖父临死时还问，‘我的大孙逸敏来了么？’这时他的眼珠已经变乱了，全是白色。爹爹骗他说：‘逸敏就在床前呀！’他把眼皮一翻，后来就没有气了……祖父死后，我常常梦着他，梦见他正言厉色地教训我，却记不清说些什么。我醒来便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扯成粉碎！”我的伤心的眼泪怎样止得住呢，它又自由滚了许多下来，滚在菊华的美丽的衣服上了。

菊华的眼皮一红，也现出要哭的样子，说：“你以后回家去过没有？”

“没有，一直没有回家去。妈妈想我，常常想成病。祖母也写信来说：‘我也上了七十岁的人，不久要死了。你回家一次罢，给我看看，免得我同你祖父一般，临死时受苦。’父亲写信来催我，我只是敷衍他，春天说是夏天回家，到了夏天又说有事，要等来年春天……总是敷衍，敷衍，一直不肯回去。”

“你为什么老是不回家呢？”

“何消说——自然是为了恋爱，起初为了秀芳，现在又为了可爱的你呀！”

菊华哭起来了，她说：“宝宝，你总该回家一次。”

“要是舍不得家庭，可爱的，我们三人的理想还能达到么？”我的心儿一转了，我问。

“唔……”她暂时呆住了。

“我也想：我们不创造新家庭很容易，我们要丢掉旧家庭真是很难呀！”我说。

“是的。爱只是一个，分不开亲子的爱和男女的爱的。”她说了，站起来，“你的腿酸了吗？我在你身上坐得太久了。”

她在我这里吃了午饭。午后，她说：“我们上半天谈话谈得太悲酸了，我的心现在还痛呢。我怕回家又要病了。”

“我们不要再谈那样的话罢。”我说，“但是我忍不住再问你一句：‘启瑞的家庭怎样？’”

“他只有一个妈妈……呀，还有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为了我的缘故，已经离婚了。这是前几年的事呀，要是现在，我一定不许他去离婚了。”

“为什么呢？”

“你不许问下去了……”她说，“你来，我们玩玩罢。”

经过了长久接吻之后，我的心被烈火燃烧着了，我已经忘了刚才谈着一切的烦恼，我紧紧的抱着她，说：“你肯么？”

“肯？什么？我很悔从前待启瑞太冷淡了，你现在要干什么便干什么罢！我已经不忍想到我们的将来……”

在沉醉而疯狂的时间里，我解下她的桃色的外衣，我松下她的湖色的裤子，我把她抱到床上去，望着她的瘦弱的洁白的身体。

“你现在是裸体了！”我欣喜地说。

“你要干什么呢？”她含羞地说。

我仔细地将她的瘦弱而白皙的身子上下望了一刻，从她的乳峰望到小腹下的黑毛，我的心忽然被一种严肃的神秘的思想笼住了，我在她的小腹下亲了一个吻，说：“让我把你的衣服穿了起来！”

“你明早准我去送你么？”

“不必……”

她走了，在朦胧的暮色中我望见的只有她的桃色的衣裳。

第一个恋人

一

那一年，我大约是十六岁罢，因为父亲在古城开药店，我便随着父亲，住在店里。每天到古城后街的一个高小学校里去读书。

高小学校里的功课并不多，每天下午二时便没有功课了。课余后，我回到店中，照例是看看《三国演义》，或者随着店中的伙计们，街前街后的去跑跑。店中一共有十六个伙计，其中有一个和我脾气相合，情感最密的，叫作华桂。华桂是一个身材矮小，举动敏捷的小伙计，那时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罢。面白而红，梳着一根很粗的“流水辫”，整日的盘在头上。

我那时好看《三国演义》。华桂不识字，但他少时听他舅舅说过《三国演义》的，有几段记得很熟。像什么“诸葛亮三气周瑜”哪，“八十三万人马下江南”哪，“火烧赤壁”哪，华桂是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的。只要父亲不在柜台上，我们俩便滔滔的谈起来了：“三国时谁最会打仗？”我问。

“我以为是吕布，你呢？”他决然的说。

“我以为是赵子龙。吕布不如赵子龙，因为他终于给曹操杀却了。”

“那不能怪吕布，是貂蝉害了他！呵！貂蝉！迷人精！狐狸精！……貂蝉是狐狸精变的。”他愤然了。

“狐狸精！吕布为什么还喜欢她？哼！”

“呵，因为她是女子呵！女子是迷人的。那一对肥胖而突出的乳，像馒头般的柔软的乳呀！只要摸一摸，只要摸一摸……”华桂像疯狂一般地跳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走近他的耳边轻轻地问：“你摸过……没有？”

“没有！……但总得摸一摸。”

华桂和我是常常这样胡扯的。但父亲甚不喜华桂，以为他太滑头了，嘱我不要和他亲近。我那时对于父亲的深奥的意见是不了解的。我相信华桂是我的最好的朋友；他老实，活泼，而且比旁的伙计不会躲懒。

古城是一小市镇，镇临小河，可以通船。河的彼岸，有几座小小的土山，虽无古木大树，但山坡秀雅，春来时节，红花青草，丛生满山，倒影入河，风景也十分清丽。河中设小渡二，用渡往来行人，埠头则以石砌成。古城妇女，常常三三五五，在那里洗濯衣服，华桂常携着店中的药材，到埠头上，临流漂洗。我课余的时节，有时也提着钓竿，随着华桂，坐在离埠头数十武的岸上钓鱼。

不知从何时起，华桂忽然认识一个洗濯衣服的妇人了。我去钓鱼，便看见华桂洗完药材，总是不肯就走，同那妇人夹七夹八的闲谈。远远望去，那妇人好像是什么人家的女仆，面圆身健，虽是毫无装饰，却也有几分可爱。

我懂得华桂的心思，只顾低头钓鱼，不忍过去催他。

但华桂后来竟愈弄愈糊涂了，有时他和那妇人竟一谈两点钟不肯走。那一天，我因为钓不着鱼，肚子里又十分饥饿，急于要回店晚餐，于是便生气了：

“华桂！你不回去，我要走了。”

“哦……”华桂很惊慌的抬起头来，望一望我，便匆匆地别了谈话的妇人，拿起药材，伴我走了。

在路上，华桂悄悄的告诉我说：“飞哥儿，你千万不要告诉掌柜的，今天……”

“嗡，”我笑了，“有味哪，谈话！她叫什么名字？”

“月娥，王家的女仆。哈哈，飞哥儿，她今天说起她们那里李家少女，才真美丽呢，简直同貂蝉一般的美丽。”

“那有的话，同貂蝉一般的？”

“真的，她这么说。不相信，我们可以设法去瞧瞧。”

“我不要瞧……”我有点害羞了，但心里却飘飘然起来，望着天边一抹的鲜红的灿烂的晚霞，晚霞中仿佛幻出一个美丽绝伦的少女，婷婷娜娜地望着我微笑。脸上也不自觉的发起烧来。

二

从那天起，我的怯弱的心中便起了一层意外的波澜了，无论是吃饭，睡觉，或是入学校的时候。

“我总得瞧一瞧……”

其实为什么要瞧？瞧了又有什么目的？连我自己也十分茫然。纯洁而幼稚的心已陷入恋之烦恼里了。在人生的旅路上走着的朋友，有谁不曾喝过一勺恋之苦汁呢？然而我未免喝得太早。

但我对于华桂，却不肯明白地将心事说出来。我只是对于华桂比以前更亲密了，而且当华桂下河洗药材的时候，我总是提着钓竿悄悄跟去。父亲似乎很不满意，曾骂了我两次，嘱我不要随着华桂外出。但我那时对于父亲的谴责，似乎毫不在意。仍旧是提着钓竿，课毕便悄悄出门。

我渐渐和华桂的恋人也弄熟了，她的确是一个有说有笑的好妇人。据华桂告诉我，她十六岁便嫁给一个乡人为妇，因为丈夫好赌博，把家中的田地卖尽当光了，她只得到古城来当佣妇，现在一月拿人家两元的薪水。那赌博的丈夫，还时时来缠她，一月至少要缠去几吊铜子，有时竟连两元薪水，完全缠去。

那一天，当晚霞映在对岸的山顶上的时节，我和华桂又在埠头上等着月娥了，因为华桂和月娥约定，今日来埠头的时间比较稍迟的。华桂似乎等得很着急。时常抬起头来探望；我的心中却仍旧为那没见面的少女所苦。究竟那个少女怎样美丽呢？如何告诉月娥，叫她领我们去瞧瞧？这句话又如何说得出口？我愈想愈糊涂了，但结论是这样——

“我总得瞧一瞧……”

天色渐渐昏黑了，埠头上已经没有行人。河中停泊二三小舟，远远地射出星星的灯火，正似水面的飘泊的流萤。在静穆而寂寞的时间里，华桂忽然站起来说：“来了么？”

“来了，等急了罢。”月娥从黑暗中走近前来，手中提着篮子。

“等急了，飞哥儿也在这里。”

“呀，对不起，累得飞哥儿也久等。”月娥笑着拍拍我的肩。

“那有的话，横竖我晚上总是玩。”我谦恭地说。

“飞哥儿想瞧瞧赛貂蝉，哈，哈，哈！”华桂疯起来了，拉着月娥的手。

“呸！瞎说！”我急了。在华桂的背上捶了一下。

“李家的少女么？哦，真美丽！”

“你带我们瞧瞧！”华桂恳求地说。

“可惜她不容易出门，一年出门不过几次。”

“为什么呢？”华桂问。

“因为她的父亲不在家。她父亲到杭州做什么局长去了，在外面娶了姨太太，所以一连八年不回家。她们母女两人，苦守在家里，靠着取租，吃用也够了，但心中总不快活。”

我从无聊的幻想里产出空虚的同情了，从同情里又感着悲哀，赤子之心的悲哀。我一言不发地立在黑暗里，望着河水。

“呵，飞哥儿，怎么呆住了？傻子！没有瞧见过，知道将来是不是你的老婆呢？倒先替人家可怜，真是不害羞！”华桂带着讥笑地说。

“不许瞎说！仔细我捶你！”我又怒又羞地，禁止华桂。

月娥和华桂都大笑起来了。

“时候不早了，应该走了罢。”月娥说，于是华桂靠近她胸前去抚弄了一会。于是我们分别了月娥归来。

市镇上已经满街灯火。喧哗的声音，响彻了全镇。我缠在无聊和苦痛的幻想里。父亲适不在店中，然而我那晚也忘记了晚餐。

三

我一连几天没有跟着华桂到埠头上去，因为我怕月娥和华桂要拿我取笑。天气渐渐炎热，暑假转眼便到了，我预备毕业考试的功课，比从前倍觉忙碌。但有时读书倦了，夜阑人静。心中又忽然想起——

“我总得瞧一瞧……”

华桂有时晚上也嬉皮笑脸地到房中来，谈一会，但只要听见外面父亲的脚步的声音，便又鼠一般地逃出去了。

那一晚，我有些倦了，抛开书籍，到柜台上去站了一会。华桂走近身旁，把我拉到栈房里，笑嘻嘻地说：“到手了……”

“恭喜你，几时到手的？”

“昨晚……”

“在什么地方？”

“埠头过去的草堆里。”

“呸！狗一般的！”我笑了。

“别骂人！明天下午我领你瞧李家的少女去。”

“那里？”我羞了。

“观音寺的小路上。”

“你怎么知道？”

“月娥告诉我的。她明天下午也到那里去。”我忽然羞得回转身来跑了，华桂在后面赶来说：“到底去不去？”

“去，一定的。”

这一天，清早起来便似乎有些飘飘然了，昨晚睡得不很好，做了许多的怪梦。早餐后便到学校去，同学以为考期将至，对于功课都用心静听，教室里也没有从前一般的喧哗声音。我的心里却总是老在想些无聊的问题：

今天能够瞧见吗？

瞧不见，怎么样？

总得瞧一瞧……

午餐后，历史课结束后，大家都预备温习，我便夹了书包，跑回店中，我记得途中的脚步，比平常是跑得快些了。

华桂看见我回来，便到栈房里拿了两小捆药材，作为到河里漂洗的模样。在他后面跟了出去。

观音寺离古城镇约有一里之遥，那里的香火很盛。古城人最迷信观音，他们无论男女，都呼观音为“救苦救难的大士”。那天似乎是什么庙会，途中老少男女，三三五五，结队偕行，大概都是观音寺进香归来的。

“仔细些，不要给赛貂蝉走过了！”华桂东张西望地说，手里还拿着药材。

“又不认识，知道她走过不走过？”我微笑地说，眼睛仍注视着行人。

“那一个小女子最美丽的，那一个就是……”华桂说到这里，忽然跑向前去几步。

我抬头看是月娥来了，也十分欢喜。

“等急了罢，飞哥儿。”月娥说。这一天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布衣，头上戴着一朵红花，倒也有几分的美丽。

“李家的少女呢？”华桂不能忍耐地问。

“在后面，快来了。”月娥回头望着。

我们三人的脚步愈走愈迟了，月娥故意同我们离开几步，表示她同我们是没有关系的样子。

夕阳反照在路边林中的树叶上面，树叶上闪着灿烂的金光。暮鸦队队，在天空哑哑地飞去。月娥忽然站住了，同后面走来的一个女人招呼。那女人大约也不过是四十上下的年纪，脸上却带着苍白的颜色。眉头稍蹙，似是半生悲哀的标志。后面伴着一个梳辫的少女，身材似乎正同我一般的高。流动的眼珠，乌黑的头发，玫瑰色的圆长脸庞，衬着粉红色的上衣，浅蓝色的绸裙。婷婷而来，似碧桃在微风中飘荡。

“这真是活貂蝉！”华桂轻轻地说。

我迷恋在暮色苍然的歧路上了，这样美丽的少女，是我从来没有瞧见过的。

然而人生的美满而幸福的时间，终不过是转眼的一刹那间罢。她们在前面走去了，微风吹月娥和少女谈话的断续的声音到我耳际，那清脆而幽越的乐音。我的灵魂是被爱之烈火燃烧着了。

“跟到她们的家！”华桂提议。

“好的。”我说。

走尽那蜿蜒的旷野的小道，到了古城的后街了。黑暗开始张开它的幕。藉着市上的灯光，我们还隐约地望见她们三人的后影。再转过一条小巷，前面便是一场空地，古槐三株，直立池边。我们模糊地望见她们穿过古槐，便仿佛听见开门的声音。

“大约她们都到了家罢。”华桂说。

“应该回去了。”我无精打采地说。

四

校中的毕业考试已经开始了。我每日考毕的时节，总要走到那晚上走过的小巷后面的空地去望望，苍然直立的古槐，清澈的池水，水中的几尾小小游鱼，都已经成为我的最相熟的朋友。我到那里去的时节，是瞒着一切人的，连华桂也瞒着。

“我总能再瞧见一次罢……”

我的心中常常这样希望着，走过古槐，便是三间并列的大厦。靠左边一间的屋是常常闭着门的，我于是想象这就是我爱的少女所住的家。

这里来往的行人并不很多，所以寂寥之地，能任我徜徉。但是那一天，不幸遇着月娥了，她提着满篮的衣服，正要往河边的埠头去。

“飞哥儿，这里玩得好吗？”

“我欢喜瞧池中的鱼。”

“不是瞧鱼，瞧人罢？”月娥笑了。

“瞧人——替华桂瞧你呵！”我滑头地说。

“瞧我？好说！瞧李家的少女罢！瞧姗姗，是不是？”

我从此才知道姗姗是她的名字。

月娥遇见我以后，华桂也发现秘密了，不时跑来找我。我心里以为姗姗只许我一个人在那里等着瞧的，对于华桂之跑来，甚不满意。于是便绝迹不走到那古槐小池的空地上来了，心里却终不能忘情，总想——

“我应该再瞧见一次……”

毕业考试完了之后，榜出来了，我幸而还考得好，名列第二。父亲很欢喜，便筹备使我下半年到南京进中学。

同时也常有人来向父亲提起我的婚姻问题来，父亲兴高采烈，评头论足，总不满意。

“李家的女，姗姗好么？”

那一晚，我在柜台上，忽听见同父亲谈天的伙计，说出上面一句话。这是危急万分的时候到了，我便静听父亲的评判。

“美丽极了，可惜身体太弱，怕要短命。”父亲摇头地说。

这“身体太弱，怕要短命”的八个大字，轻轻地将我的心头梦想完全打消了。爱之神呵，你不要在幼稚的少年的心上，随便地撒下爱之种子罢，撒下了便任何雨打风吹终是难拔却！

我为厌恨父亲的评判，曾一个人躲着哭了几次。华桂不知道底细，以为我快要到南京去了，离不开父亲，所以悲伤。

“飞哥儿，好好地罢，到南京去读书，用功几年，做了官，再回家娶亲，娶李家的赛貂蝉。岂不威风吗？”

他不知道我的希望已轻轻地给父亲迷信的思想抹杀了。我那时只希望在动身往南京以前，能瞧见姗姗一次；或者我们能够谈话，谈一句话。

暑假过去一半了，父亲的在南京的朋友有信来催，我于是便乘了一叶扁舟，离开家乡。我对于故乡的水光山色，都没有什么留恋。只是母亲没有到店里来，临别未见，不免神伤。而且姗姗的影子，总时常在心中摇曳。甜美的希望是没有了，但几时再瞧见她一次呢？

到南京之后，因为初入中学，功课匆忙，所以无聊的梦想渐渐忘却了，次年四月，父亲来信说：华桂已辞掉，是为了与人家女仆通奸生出小孩的事。我心中不禁替不幸的月娥悲伤，而且华桂又到哪里去了呢？这有谁知道？我因此又想起姗姗，她将来竟嫁给谁呢？那样美丽而可爱的女郎！她的将来的命运是幸福，抑是悲哀？这也许只有冥冥中的神明知道。

如今，我已经八年不回到故乡。但只要独自在暮色苍然的小路上走着的时节，便不禁如梦如烟地想起姗姗，她是我的第一个恋人！虽然我们不曾谈过一句话，而且她的心中，到如今，一定还不知道世界上有爱她的我的存在！

爱丽

他冒着寒风从大学校夹了书包回来的时节，心里的确有点倦了。回到公寓里，他把书包向书架上一丢，回身往床上一躺，口里就呜呜咽咽地哼起：“我想起，当年事，好不……凄凉”的老调来。

哼了一刻，他把床里面的被往外一拉，压在自己的身子下。房里的火炉烤得他浑身和暖起来。被儿又正在身底下作怪，使他有点发燥。他把眼儿朝上一望，床头挂的胖女子的相片，似乎正涎着脸儿朝着他凝望。那女子胸前的衣襟，可以看见隐隐约约隆起的曲线。伊似乎正躺在旋椅之上伸懒腰，一种妩媚之态，令人魂销。

“爱丽真有点妖！但也好，大约容易到手，不妨同伊混混。做老婆可不行！做老婆还是月英好。月英也有点鬼！似有情，似无情，令人摸不着真意。伊总想读书留学；读书留学有什么用！苏曼殊骂得真好：女子留学，不如学髦儿戏！……爱丽？月英？自己已经二十四岁了，没有老婆，怎么办？”

他愈想愈觉得冲动起来。他俯身抱着红绫面儿的棉被，便感觉棉被也正同女性一样的温柔了。可怜的亚雄，他把棉被当作对手的女性，已经不止一次！当他正想解开裤带犯着无可奈何的罪恶时，心中又忽然发生了许多感想。棉被上的黄色成绩太多了，实在不十分雅观。上回叫公寓里的伙计拿到外面晒被时，秘密已经给伙计们发现了，大家传为笑谈。况且近来身体已经没有从前健康了，不是在课堂上困得想睡，就是每晚睡醒，身上总出了一身虚汗。他想到虚汗乃痨病的前兆，心中非常害怕，便一纵身跳了起来。

“我想起，当年事，……”他又呜呜咽咽地哼着。隔壁房里忽然有敲着板壁的声音说：“亚雄，不要哼了，我的肚子痛得要命了！”他觉得奇怪，便匆忙地推开房门，跑到隔壁房里去，口里说：“庆民，怎样了？”

他看见庆民正躺在床上，头朝床里，身上还盖着被。

“又是吃东西吃坏了罢，老是好吃，不要命！”他带笑地说。

“吃坏！你的红色补丸害了我了！”庆民转身朝着床外带恨地说。

“红色补丸会吃坏人么？我不相信。”亚雄觉得有点奇怪。

原来亚雄因为自己的身体给棉被弄坏了，所以便买了一瓶红色补丸来，想把自己弄得强壮些。不想昨晚庆民到他房里来玩，一看见便抢着倒了半瓶去。这庆民是个有名的好吃鬼，只要吃得的东西，不论是青红白黑热冷酸臭，总要张开大口送下去的，况且红色补丸上面明明有个“补”字呢！亚雄当时虽然也有点吝惜，但红色补丸已经到了庆民的手里了，料来不肯放回，于是说：“吃这东西不是玩的！你应该记着：饭后吞下，吞后几十分钟内不要喝茶！”他的话没有说完，庆民便笑嘻嘻地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这会儿庆民说是红色补丸把肚子吃痛了，亚雄觉得事必有因，于是便问他：“你几时吃红色补丸的？”

“饭前。”

“你吃过红色补丸后，喝过茶没有？”

“我是用茶将红色补丸吞下的。”

亚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这是你好吃的报应！我昨晚不是告诉你，吞了补丸后不要喝茶，而且要饭后才吞么？谁叫你只顾抢着丸药跑，不听清我的话！”

庆民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又有些害羞，于是一翻身便将被儿没头没脑地裹住。

亚雄笑着踱回自己的房里了。他觉得房里的火炉太热了，红色的棉被又在那里涎着脸儿诱惑他。他觉得非逃出不可了，于是便戴起帽子，穿上大衣，摇摇摆摆地踱出门。

他已经走到煤山街上了，他看见许多大学生都夹了书包摇来摆去。一个剪了头发披着红围巾的女学生，身旁跟着两个男学生，一面走着，一面说笑。这女学生大约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穿一件哔叽旗袍，旗袍上还镶着绒边。脸庞白里带红，不肥不瘦；身材不长不矮，恰到好处。

“这个女生大约是新来的，从前没有看见过。呵，真美丽！在大学里，可以做Queen，一定可以做Queen了，月英不如伊，爱丽更不如伊！可恨！可恨！偏偏有两个男生跟着，而且很亲密地谈笑。他们真有福！我也跟上去，跟上去，跟上去！但是伊有两个男人了，再跟上一个，不太多了么？管什么？跟上去！”

他一面想着，他的脚便不知不觉地跟着走了，转了一个弯，他看见那个女生走进一个公寓去了，两个男生也跟了进去。他仿佛“侯门似海”地站在公寓的门前，望了一刻，不见有人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无聊起来。左边有个豆腐公司，他便无精打采地走了进去。

其实亚雄此刻肚里并不饿。但是他既走进豆腐公司来，总不能不吃些东西，于是便说：“来，来一碗豆浆，两块蛋糕！”

他口里喝着豆腐浆，嚼着蛋糕，心里却在想：“那剪发的女学生，是住在这个公寓里么？假如是的，我一定每天来这里吃豆腐浆，好找个机会看看伊。这豆腐公司的生意也许要好起来了，因为隔壁住着那样好看的女学生。”

他觉得好笑，因为身边挂着一个电话机，他又想打电话：“打电话给谁？月英吗？爱丽吗？打电话到隔壁公寓去，又不知道那个剪发的女学生的名字。时候不早了，月英家里又管得那么紧，一定不肯出来。打电话给爱丽罢。爱丽脸上有疤，铅粉也填不满。但是还好，身上胖得好。女人应该胖，愈胖愈好！月英太瘦了！谁叫伊那么用功？玩玩罢，管什么，叫爱丽来玩玩。人生有什么？混混而已！”

亚雄自发明了他的“混混哲学”以后，做事已经不似从前的胆小了。他站了起来，决定打电话给爱丽。

“喂，你是谁？”

“我，你猜猜？”

“呀，亚雄呀，什么事？”

“终身大事！”

“别胡扯，真的什么事？”

“我请你玩去。”

“我不去，天气太冷。”

“去罢，真的有大事商量。”

“又是胡扯，什么大事商量？”

“真的，不骗你，你一定来罢。”

“那么，你在那里等我？”

“公园后门的柏树下。”

“月英也去吗？”

“不的，我一个人。”

“好的，我就来。”

亚雄放下电话机来，心中又充满了希望了。伙计走过来算帐，说：“一共十六个铜子。”亚雄从大衣袋里摸出一张一角的毛钱票，大模大样地说：“一总拿去，不用找了，多的就算小费。”

夕阳照在公园的屋瓦上，幻作黄金色。暮鸦也队队地向西飞去。池中还剩得许多残荷断梗，在风中摇曳。几个匠人，在那里搬运浮石，堆造假山。亚雄坐在沿水的靠椅上，眼睁睁地望着公园后门。

然而爱丽的影子也望不见。

几个零落的游人，也给晚风阵阵刮走了。亚雄觉得有点冷，把手放在大衣袋里。他想着女子出门真不容易：要擦脸粉，换衣服，梳头发，对镜子，一弄就是半点钟。

唉！女子！女子！真是玩物！难怪叔本华要那样讨厌伊们。爱丽更靠不住！据大学里同学传说，爱丽至少有三十个以上的好朋友。这还了得！月英真好，能用功，性情又温和，脸儿也不丑，不说别的，就是爱丽额前的小疤，月英的脸上就用显微镜也照不出。

他似乎有点恨爱丽了，这个“恨”心是从期望的心来的，他的思想又一转了：但是月英也有点虚伪！伊口口声声说是母亲管得紧，要自由要等伊出洋留学归来后。一个人有了恋爱，还用得着母亲吗？为了母亲而牺牲恋爱不对的！人生几何！出洋留学至少也要五六年。等伊求学回来，大家都老大了，有什么趣味？况且自己家中有的是钱，只要大学毕了业，混个资格，回去还愁什么吃用！享乐，享乐，人生不过享乐而已。而想享乐，还是爱丽好。

他正在想得出神。刚听前面水中悉索一声，他连忙站起身来倚着栏杆凝望，只见一只水鸟向空中飞去。身后似乎有人喊道：“亚雄。”他回头一望，爱丽已经姗姗地站在他的面前了。

“等久了罢，对不住！”爱丽把眼珠向着亚雄一瞟，脸上微微一笑。

“我也是刚来不久……”亚雄含笑着答，他把爱丽上下一望，只见爱丽今天穿了一件淡白花丝葛的棉袄，外面套着一件蓝色的绒线衣，黑色团花的湖绉裙，底下镶着绒边，脚上是穿了高底的漆皮鞋。头发已经烫得蓬蓬松松地高起来，虽然脸上的铅粉终掩不住伊额上的疤痕。爱丽已经够美了，据亚雄的眼里看来。

“你邀我来商量什么大事？大约又是骗我出来玩玩罢。”爱丽似乎窥破亚雄的心思地说。

“真的有事，不骗你！”

爱丽把眼儿向四周一望，说：“今天公园真好，这般清净；我最讨厌的是夏天的公园，因为来的人太多。但是秋天和冬天的公园，都是可爱的。你看今天公园里真静。这么偌大一个公园，几乎是我和你两人的领土了。亚雄，你说是不是？”

“是的，人少，谈话也可以自由些。”

他们俩儿一壁说着，一壁向前走，不久便已走到地坛的后面了。亚雄愈走愈挨近爱丽，便拉着伊的手。爱丽把头儿靠近亚雄，因为伊的身材矮小的缘故，所以虽然穿了高底鞋，伊的头儿还只能靠着亚雄的肩。亚雄把头儿低了一低，脸颊正碰着爱丽的蓬松的头发，便觉得有一股香气，沁人心脾。

“亚雄，你今天为什么不邀月英同来？”伊瞟着眼儿向着亚雄一笑。

“月英，没有邀伊……”亚雄含糊地答。

地坛左边有椅子，他们俩儿便并列着坐下了。亚雄伸手去摸爱丽的背，从背后又伸到腋下。爱丽把脸一沉：“放尊重些，别被人看见笑话！”

“这里没有人——”亚雄涎着脸儿说。

“你既爱月英，又何必爱我？”爱丽想了一刻，忽然地说。

“哦……”亚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想他爱月英，已爱了两年，谁也知道的。他如何可以对着爱丽否认他对于月英的爱？在爱丽的面前，又怎可以老实说他爱月英？素日油滑的亚雄，此时也有点难于回答了。停了一刻，他才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难道一个男子不能爱两个女子么？”

“一个男人爱两个女子，一定得不着归宿，将来总是痛苦的。”

“是的，总是痛苦。但是一个女人爱两个男人或两个以上的男人呢？”

“当然，也是一样。”

亚雄凑着机会便把他对于爱丽怀疑的心思说出来了，他笑着道：“爱丽，请你恕我说话唐突！本科里的同学都说：你至少有三十个以上的男朋友，这话当真吗？”他说完了话，紧紧地把眼睛瞧着爱丽。起初看见爱丽脸上有些怒容，后来爱丽忽然淡笑地说：“你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他们写了许多情书给我；我不理他们，所以便造出许多谣言。谁理他们，像大学里那些穷鬼！”

“我本来也不敢相信……”亚雄怕爱丽生气，只得赔罪地说。暮色已经从空中笼到地面，他低下头来看了一看手表，说：“冬令天气，果然这样短促！刚才五点钟，天色就这样黯淡下来。爱丽，我们还是吃晚饭去！”

爱丽把头儿向亚雄身上一靠，正靠在亚雄的胸前。亚雄用手抚摩着爱丽蓬松的头发，在伊的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说：“走罢，我的好爱丽！”

爱丽和亚雄对面坐在共和饭店的一个房间里了。爱丽抬起头来瞧这房间的四周：靠窗摆着一张白色铁床，床上披着一张黄色的俄国毡子，什锦被儿整齐地折着。床的对面摆着一张白色的照衣镜，爱丽远远望去，可以瞧见自己红晕的脸孔。伊知道这是一间寝室，想起共和饭店门口的马车汽车，不由得有点害羞起来。

“不是吃晚饭么？为什么跑到这寝室里来？”爱丽怀疑而且玩笑地问，其实伊心中也有点了然了。

“在饭厅里人太多，而且谈话也不便。这房间不精致可爱吗？”亚雄走向前去，把爱丽抱住，低下头来就要亲吻，爱丽并不躲避，把嘴儿迎了上去，他们亲吻的时间很久，足足有二十分钟。

“你同月英也Kiss过吗？”

“没有……”亚雄答了一句，放开爱丽，脑中的疑团更深了：他和爱丽从公园坐车到共和饭店来的时节，他仿佛瞧见单牌楼大街上月英坐着洋车驰过，后面庆民骑着脚踏车跟着。他看得千真万确，月英身上还穿着厚呢大衣。庆民的肚痛已经好了么？两月来庆民只是鬼鬼祟祟地，课也懒得上，整天关起门来不知道做什么，大约是写情书。月英同庆民认识还是自己介绍的。却想不到他们深夜里还一同出来，真是狗男女！月英总说母亲管得紧，要读书留学，原来都是鬼话！他又想试试爱丽瞧见没有，于是便问：

“你从公园来时在单牌楼街上瞧见什么没有？”

“没有，我怕人看见，用手帕包着脸。”伊说了，抿着嘴笑。

亚雄愈想愈呆了，凝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光明的电灯，爱丽在他的背上打了一下，笑着说：“你想什么？想月英，是不是？”

“不是……”他含含糊糊地说。

“有点不舒服吗？”伊用手摸摸他的额。他乘机向床上一躺，把爱丽抱在床上，心里想：“管什么！女子都是靠不住的，还是玩玩罢！”

爱丽爬在亚雄的身上，把口儿放在他的耳边，低声说：“我真爱你！”

“我也真爱你！”

亚雄正想动作起来，猛听得房门外旅馆仆人敲着房门说：“用饭不用？”亚雄同爱丽都无端地吃了一惊，恨旅馆仆人多事，于是亚雄便大声说：“不用，过两点钟再预备。”

他又把爱丽紧紧抱着了，而且爱丽已在亚雄的身底下。“你真重……”爱丽呻吟地说，“但是要快些，我吃了饭还要回公寓，因为我的妹子在中学校里今晚要打电话给我……”

阿莲

我爱的小宝宝：我在你的身边的时节，也觉得没有什么；离开你刚三天，便仿佛浑身都麻了。你现在心身都平静了么？你夜里早些睡吧。

我爱的，当你拥抱着我的时节，摸摸我的周身，不是说我胖了吗？我摸着你的身上尽是骨头，心里十分忧愁，时常劝你医瘦。但是今天我的妈妈说我太瘦了。我心里想：我爱的小宝宝比我瘦得多哪！妈妈看了不要更害怕吧。我爱的，你在这寒假里便应该十分珍重，少看些书，少做些文章，多吃些饭，养得胖些。待我回来的时节，你如果吃得胖些，我自然要谢谢你；你要还是那样瘦，我可不饶你了。小宝宝，留心着，瘦了，我要打你的。

我的妈妈时常向我问起你，她非常欢喜你。这也不知道谁告诉她的，她虽然和你没有见过面，却知道你是一个有志气的青年，是一个半工半读的苦学生。她很欢喜我和你要好……小宝宝，你又该乐得跳起来吧。

回家以后，天天大嚼，满嘴是油啦。小宝宝，你的嘴上有油没有？——你这好吃糖的小孩，现在怕是满嘴是糖吧。亲爱的，我有点讨厌你的嘴了。你预备什么呢？我再来，不要你的嘴了，你预备什么给我呢？

呵，可爱的小宝宝，你不是说过，要我在信上说些故事给你散散心么？今儿我听了一个怪可怜的故事，就写给你看吧。这个故事恐怕不能给你散心，因为怪可怜的，怎么好？这不是“故事”，是真事，是阿莲的事啦。阿莲，你记得她不？我曾向你提起过，她是我远房大伯买来的丫头。有一次，好像是在公园里，你记得么？你问我：“你们家乡，有几个像你一般的大脚女子？”我说：“五十里内，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阿莲。”你还记得么？小宝宝！

呵，阿莲真死得可怜……

小宝宝，我这次回家，丝毫不知道阿莲已经死了啦！今儿一早，我跟了妈妈到大伯家里去玩。一进门，我便喊：“阿莲！阿莲！”真奇怪，妈妈登时瞅了我一眼，说：“别喊，阿莲早已死了！”“死了么？几时死的？”“去年十二月里。”

大伯还在店中没有回家，只有大伯母一个人出来了。

她看见我，笑嘻嘻的说：“芸儿！一年不见，越发长得好看了。”她随即进房，端出两个碟子来，里面满装着花生，瓜子，糖果等物。我瞧见伯母额上的皱纹，似乎比从前更多了，容颜益觉苍老。阿莲死了，也许伯母没有从前那么享福了吧？我想，接着就问：“阿莲是生什么病死的？伯母。”伯母脸上本来显出许多敷衍的笑容的，听见我的话，登时就把笑容收了进去，沉下脸来说：“病死？贱丫头，活埋了！”“活埋了……”我的背上似乎浇了冷水一般，登时忍不住打了一口寒噤。妈妈又使了一个眼色，似乎不许我再说下去。我只好低下头儿吃东西，妈妈便和伯母谈起家务来，把阿莲的事拨开了。

我吃着花生，瓜子，水果，好像嚼着泥土一般，非常难受，低着头儿不住地想：阿莲犯了什么事，为什么活埋了？我在摆着碟子的油光的桌面上，隐约模糊地望见阿莲的圆大而微黑的脸，眼睛还是像流星一般的闪动。

伴着妈妈回家，心儿像火烤一般的焦急！我拉着妈妈的手，靠着她，说：“告诉我，阿莲为什么活埋着的？好妈妈！”

于是妈妈坐在藤椅上，喝了一杯茶，慢慢地说：“阿莲是活埋了，是的，那个孩子，我也觉得可惜。

“芸儿，你不记得么？她一见着我，老远就喊：‘太太，太太，’喊得多么亲热！

“她活埋着，是为了她同木匠李相好的事。

“同木匠李相好，从前年冬间就开始了，芸儿，你也许知道一些罢？阿莲那个孩子，做事从来不会瞒着我们的。

“她曾公然对我说：‘太太，我同木匠李的事，大妈（她喊我的大伯母喊“大妈”）是知道的。她想我替大伯生个儿子，顶着这一门香火，太太，你想，大伯是五十八岁的人了，还办得到么？’

“我那时问她：‘那么，大伯也知道么？’‘大伯现在还不知道，他又不常回家。他那样又聋又糊涂的老头子，谁去告诉他？’接着她又说，‘大伯就知道，想也不要紧。他要我生儿子，他自己又没有本事，一上床就睡着了。我找木匠李，替他生儿子，他还该谢谢木匠李吧。’说了，她只是笑。

“我还笑着问她：‘你喜欢木匠李么？’‘喜欢，因为木匠李老实，勤谨，聪明，干净。’真的，木匠李是老实而且聪明，芸儿，你靠着的桌子就是木匠李做的，你看那上面的花纹雕得多么精工！

“我那时还劝阿莲小心些。我说：‘乡村里坏人多，风俗又旧，一不小心，可不是玩的。’她听了，也点头称是。

“他们俩儿真好！一对聪明的小孩子。真的，阿莲不死，今年刚刚二十二岁啦，木匠李比他大两岁，也只有二十四岁吧。

“那样一对聪明孩子！谁料得到他们要那样短命，而且死得那样凄惨！

“唉，真是不堪想起，去年的春天：

“一个春风和暖的早上，我正在梳洗，阿莲笑嘻嘻的跑进来，说：‘太太，后山上的野笋已经长得一尺多高了。

你给我一只袋，我去拔笋，拔两袋，一袋背回家给大妈，一袋背来给你。太太，你不是喜欢吃野笋么？’

“我给了她一只袋，她欢喜得连奔带跳地走了。

“傍晚，木匠李背了满满的一袋来，说：‘阿莲累了，这袋野笋叫我送来给太太的。’

“‘木匠李，你也同阿莲一块上后山去拔笋的么？’我问。

“‘哦，’他说，堆着笑脸，‘今儿没货做，所以一同上山去玩玩。’

“我请他喝了一杯茶，他越发高兴起来，说：‘真有趣！我同阿莲上山，大家约着不同路走，她向东，我向南，各向野竹深处走去，渐走渐远，彼此都瞧不见了。后来，我拔笋拔得累了，便高声喊阿莲，哈，竹林又密，山又高，风又大，哪里听得见呢？我没法子，沿着野竹走去，竹圈成一斜圆形，走到西边，看见她坐在野竹丛中，正在拔笋，看见我来，乐得拍着手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听见他说那样小孩般的情景。

“后来，木匠李走了，我打开袋来，里面满满地装着几捆又细又嫩的野笋，上面，还摆着许多鲜艳的映山红。

“我想：阿莲真是小孩气，这些映山红采来干什么呢？

“次日一早，阿莲就来了，一进门，笑着说：‘野笋好吃么？大妈吃着说好。映山红是采来送芸小姐的。快要放春假了罢。芸小姐回不回家？’

“我说：‘不回家，已经有信来了。’

“‘不回家么？怎么那么忙？把映山红寄几朵到学校里去给芸小姐罢，因为她喜欢映山红的。太太，你说过，是不是？’

“芸儿，你看，阿莲待你多么好？

“唉，冬天快完，春天又要来了。阿莲和木匠李的坟上也将生出许多映山红来罢。谈起映山红，就叫我想起伯母家里的血迹，芸儿，你今儿不留心，大约没有瞧见罢？那血迹，在伯母家，西边檐下的地上，同映山红一般红的血迹，是永远洗不去的，遇着阴雨的天气越发明显。”

妈妈说到这里，停了一会。

我插嘴问：“妈妈，木匠李也死掉了么？为什么伯母家里又有血迹？”

“死掉，木匠李也一同埋着了！

“捉奸要一对！在伯母家里捉着的，打了一顿，打得半死半活，然后埋掉的。

“他们一对小孩子，真也太胆大了一些。

“芸儿，你知道，大伯一月只回家一两次的。

“阿莲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引了木匠李到家里去住宿！

“本来他们那样不避嫌疑，村中骂他们的人已经很多了。阿莲告诉我，她在前面走，后面就有人暗暗地骂：‘卖×货，木匠奶奶！’

“我曾一再警告她，‘阿莲，你得留心些！’

“年轻人真是不懂事！越闹越放荡了，我们的赵妈说：

‘有人在后山上看见，阿莲在和木匠李抱着，在森林里面，下身是赤光光的。’

“芸儿，你看，那还成样子么？

“后来有一次，事过之后，她告诉我，我还为她捏了一把汗。就是有一晚，大伯忽然从城里的店里回来了，大伯坐轿，从店里到家刚半夜。

“不巧得很，木匠李那晚就在阿莲床上睡。怎么办呢？外面有人叩门，知道是大伯回来了，大伯母起来敲房门叫阿莲，她正睡熟了，叫也不醒，床上的木匠李吓得大汗直流，用力捻她的肉，好容易把她捻醒了。她才手足无措地让木匠李躲在床下。

“真危险哪，大伯那晚就要同阿莲睡。倒是伯母乖觉，做了个好人，叫大伯到她自己房中睡了。后来，到东方发白的时节，阿莲才悄悄地把木匠李放走。一场危险，算是安稳地度过。”

妈妈喝了一杯茶，接着又说：“他们那样在家里干，我总担心他们要弄出——”

我忽然怀疑了，忍不住问：“伯母不是知道阿莲同木匠李好么？在家里有什么要紧呢？”

“伯母并不是真心欢喜阿莲配木匠李。

“我已经说过了，她要的是阿莲生儿子，为了儿子，所以不管她怎样胡闹。

“果然，去年秋天，阿莲的脾气有点怪起来了。一会儿想吃这个，一会儿又想吃那个。甜，酸，苦，辣，时常变换。这当然是有喜的预兆。

“伯母当初还很欢喜，她曾对我说：‘要是阿莲生出来是儿子，就把阿莲收房做小；要是女儿，就把女儿给了人家。横竖将来还要生的。也不妨冠冕堂皇的把她收房做小。’

“芸儿，你知道，大伯同阿莲虽然是有了纠葛，明里可是还算丫头。

“所以在伯母看来，把阿莲收房做小，算是一件了不得的大典！

“孩子还在肚里，也许只有桃核般大小，外面的议论，可就多极了：

“阿莲说：‘儿子，自然是大伯的；女儿，也一样是大伯的。就是女儿也不肯给人。’

“木匠李说：‘儿子女儿我都不要。阿莲要生了儿子，阿莲应该跟了我走。’

“木匠李的意思，也许阿莲也赞成的，可是她说：‘我走了，我的孩子呢？’可怜的人！她还没有生下孩子，倒先舍不得孩子。

“最高兴的自然是在闷葫芦里的大伯了。他知道阿莲将有喜事了，乐得什么似的。替阿莲做了几套新衣服。一面逢人便说，他不久要有小孩了。

“谁不笑他呢？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家里的丑事。

“二叔母，唉，芸儿，你总知道，你的二叔母那个寡妇的利害？

“二叔母自己没有儿子，她最恨的是人家有儿子。她常常一个人站在街上，大声地说：‘有子有孙，饿得铁咛叮！孤老孤老，餐餐吃得饱！’芸儿，你也许听见过她的刻毒话罢。

“大伯快有孩子的消息传出来，第一个不舒服的就是二叔母，她到处骂着说：‘乌龟子，不如没有！’

“这些不干净的消息，自然有时顺风吹到大伯的耳中。

“大伯有时回家，在街上走，村里的顽童们，用纸剪成乌龟的形式，悄悄地粘在大伯背面的衣服上。

“大伯虽然老，糊涂了。可是心里总有点明白了罢，经了外面多次笑弄以后。

“他待阿莲却仍旧很好。店里三番五次的寄东西来：桂元，莲子，红枣，补血的东西，一包包的寄回家，信上还写明是给阿莲吃的。

“伯母心里渐渐不舒服了，她曾气愤愤告诉我：‘儿子还在肚里呢，可就封了王了；儿子要生下来，岂不是要做皇帝不成！’

“我心里那时就暗暗替阿莲着急。

“可是阿莲的命也真苦！肚里的胎刚刚三个多月罢，忽然又说是小产了。

“据阿莲说：‘这是大妈的不对！有了孕还叫她挑水，那样大桶子的水，一天挑两次，还不小产吗？’

“伯母说：‘臭丫头！有了孕还不省事，天天同那木匠鬼一块，还不小产吗？’

“大伯在店里，听见阿莲小产的消息，据说气极了，一连四五天不曾起床。后来写信回家，把阿莲大骂了一顿；对于伯母，也曾埋怨了几句。

“那时阿莲真痛苦极了，伯母天天骂她，她的脸上，本来是圆而胖的，已经瘦得同猴子似的，不像人形了。

“一天她来对我哭着说：‘太太，大妈的家里，我真不能再住下去了。’

“我那时觉得只有阿莲离开伯母家中的一法。我说：‘阿莲，本来这话我是不该说的。但是，我欢喜你，觉得你在大妈家中再住下去，没有什么好日子的。你能不能同木匠李商量商量，叫他拿出一百块钱来，把你从大妈手里赎去，你们正式做夫妇。我想，你的孕又小产了，大妈也许肯的。’她有点给我的话感动了，说：‘这样也好！’停了一会，她又说：‘不行！木匠李哪里来的一百块钱哪？

可怜的人！他赚来的钱一个月也只有十七八元。他家里有年老的五十岁的妈妈，是靠他养的。还有一个弟弟，他自己因为不识字，吃苦够了，所以现在拿出钱来替他的弟弟读书。太太，你想，他还剩得下钱么？唉！真是命苦！’说了，她只是流泪。

“芸儿，我那时也想帮助她，但是从你爹爹不在世以后，我们手头也紧。没有法子，只有眼睁睁地瞧着阿莲受苦。”

夜色从窗上袭进来，房中顿觉朦胧黑暗。从朦胧黑暗里望着妈妈的脸，也十分严肃凄惨，没有寻常的可爱，温和了。

我说：“妈妈，我怕！你叫赵妈点上灯儿，再告诉我阿莲和木匠李怎样埋着的。”

赵妈点起了洋灯，房里虽然充满灯光，然而我眼前的灯光是灰绿的，似乎黑暗中有阿莲的幽灵在窃听，我觉得震颤而且恐怖。

“吃过晚饭再说罢，芸儿。”

“不，你不说完，我吃不下饭。”

于是妈妈又带着愁苦的神气说下去了：

“从那天后，阿莲一连几天没有到我家里来。我心里正奇怪呢，本来要想到大伯家去看看她的，刚巧你的舅母来玩了，在这里住了几天，所以没有工夫出去。

那知道事情变得真快！过了两天，一早，赵妈出去买菜回来，说是昨晚阿莲同木匠李都已经活埋掉了，就埋在后山的坟地上。

怎样埋掉的，那时大家都不十分知道。

后来，你那凶恶的二叔母来，这次埋人的事，她是亲身参加的，所以说得十分清楚！

她说：‘阿莲那丫头，早就该死了！……我瞧见她一双大脚，跑来跑去的，早知不是好东西！亏得老大和大嫂还想她生儿子。乌龟子，生下来也不过是败家精，要他干什么！……偏偏又小产了！乌龟子，小产了也好！……老大真傻！还埋怨大嫂！……大嫂也傻！她骂阿莲，阿莲回嘴，她就没有法子了，自己气得三天不吃饭。……是我点破她的，她要不把阿莲弄掉，将来总要吃她的苦。……你看，阿莲肚里装着乌龟子的时候，老大待她多好！……偏偏这鬼丫头也是不到头上不知死！还要把野老公留在家里，夜夜享清福。……哼！让他们两只小狗永远享清福去罢！……大嫂一封信去，老大连夜赶来，从床上捉起，赤条条的，大家打了一顿，我也使劲捻了他们几下。……你想，那样破坏家风的丫头，不该捻么？……后来打得半死半活的，就抬到后山埋掉了。……也够受的！就在后山山坞上，掘了一个深深的坑，先放了许多荆棘在地坑里面，把赤条条的他们俩儿丢下去，堆上许多石块，石块上盖了一层泥土，泥土上又盖上许多石块，石块上又盖上一层泥土，他们一对小狗就永远在那深坑里住着了。……也好，让他们永远去做鬼夫妻罢。……’”

“她说得眉飞色舞地，十分有兴致，我的头却痛得抬不起来了。唉，芸儿！”妈妈说完，悲惨地站起，到厨房里去瞧做菜去了。

呵，小宝宝，今儿晚饭，虽然弄了许多好吃的菜，可是我和妈妈都吃得不快活啦！饭后，妈妈说：“今儿是二十四，再过两天就是阿莲和木匠李活埋的周年了，想弄些纸钱烧给他们。那样赤身露体的，去买件衣服穿穿也好。”

小宝宝，我想笑妈妈迷信，但真是奇怪呢，连我自己也迷信起来了。怎么好？

回到房里，一个人呆坐在藤椅上，本是怕想阿莲的，却偏偏想起她生前的情景来：记得阿莲初来伯母家的那年，一个初夏的清晨，我走到巷口闲游，看见阿莲正在井旁汲水，我走上前去，阿莲笑嘻嘻地喊着：“小姐，早呀！”“你也早呀！”我说。“太太起来了么？”“没有。”“太太应该多睡睡，上了年纪的人。”“阿莲你还想起自己亲生的妈妈么？”我突然地问她。因为我知道阿莲的爹爹，本是大伯店里的伙计，因为好赌，亏空了大伯店里一百块钱，后来生意辞掉，无法偿还，才将他的女儿卖给大伯，以清旧账的。她的妈妈那时怎样舍得她呢？我怀疑了。

“我的亲妈妈么？我十四岁的时候便死了，死了三年了！”说着，她的脸上充满了悲哀的神气。“我也想呢，要是你的妈妈还在，你的爹爹也许不会把你卖掉了。”“那也不一定罢，妈妈怕爹爹，怕得十分厉害啦！妈妈是给爹爹逼死的。”她的眼泪像珍珠般的从她的颊上滚下，落在水井边。盛满了清水的一对水桶儿，无力而沉默地摆在一旁。“逼死？怎么逼死的？”我问。她用手帕不住的揩着眼泪，停了一会，才说：“小姐，小姐，我告诉你罢。爹爹真坏！那年夏天，午饭过后，吃得醉凶凶的，忽然和妈妈冲突起来。小姐，你想，他们冲突什么呢？说来真也害羞！爹爹要妈妈和他一块儿到小河里去洗澡。小姐，你想，妈妈怎样肯在露天的小河里，脱得赤条条的去给人瞧呢？她就气愤愤地说：‘就打死了我也不肯！’爹爹恼了，果然拳捶脚踢地打起来，还把妈妈的裤子撕破，让妈妈的下身全露出来，然后把她推在门外，把大门紧紧地关上。我在屋里大声号哭，爹爹也不理我。那天晚上，妈妈就在附近一个树林里，用绳子系在树枝上吊死了……”“这样的酒鬼，亏你还叫爹爹呢！”我听了，不禁愤恨地说。“爹爹不好，但总是爹爹呀！”她把眼泪一揩，挑起两桶水儿，说：“小姐，你看我的眼睛红不红？我要回去了。大妈现在大概已经起身，不回去又要挨骂了呀！……”……想到这里，我在朦胧的灯光底下，望着纱帐的后面，似乎隐约地有个黑影在颤动，呀，那是什么呢？我害怕，忍不住喊起来：“妈妈，我怕！”

我便飞跑到妈妈房里来了。小宝宝呀，我今晚同妈妈一床睡了，你想不想？你妒忌不妒忌？

唉，我怕，小宝宝，你怕不怕？

你的芸上十二二十四晚。

松萝山下

我爱的敏今：

秋风吹到园中，桂花也含笑地开了。今早我趁同学们未起以前，独坐园中桂花树下，替你缝织绣枕。我替你做的一对绣枕已经做好大半了，字是我自己织的，布是我自己缝的，一针针都经过我的手。我在枕上织了Good Dream两字，觉得愉快而且沉醉，唇儿也常常和枕儿的布接近。

一天的晚上，我正在灯下做枕边，看着一条很长很长的布，渐渐渐渐的做短了，皱起一道均匀的折纹，一针紧贴一针的织在枕上。这时我便想：这正是我爱的敏今夜夜紧贴着的地方了。后来我上了床，无论如何也不能安睡，心魂都在浮云中飘荡。仿佛你的身体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我觉得害羞，又轻轻的把你的身体推下去，你只是嬉笑顽皮的缠着我，把无限的接吻掩覆着我的嘴唇。我的心魂已经飘荡在浮云里了，让你紧紧的抱着我，任周身一阵阵的酸软，心房不停的狂跳。院外鸡鸣，我才知道自己还是只身孤眠，手儿紧紧的拥着空被。为了梦中的甜蜜，愈使我感觉眼前的荒凉和空虚。

下午课毕，便接到你的亲爱的来书了。你说到你和你的同学在中学时代的爱情，使我十分感动。想起我自己的地下的松萝旧侣，又不禁潸然流泪。

我爱，听我告你，在松萝女师时的一段情史。清翠而幽雅的松萝山，我已经五年不曾看见它那样美丽的风景了。但我爱的玉兰的影子，像松萝山一般美丽的影子，——淡淡的双眉，清瘦的脸庞，肃静的态度，朴素的衣裳，却无时不在我的心里，梦里飘荡。呀！我爱的玉兰！秋草已经长满了你的坟上了罢？天寒地冷，枯骨凄凉，知否几年前你的同性恋人，正在含泪追述那过去的如梦如烟的情史？

谈起松萝女师，我爱，仿佛你是到过那里的，总应该知道：中国式的洋房，平列在低小的松萝山下，前面是莽莽平原，平原尽处是一带森林，苍松和石楠相接。我初进松萝女师的那年，因为学校经费，正在穷困罢，所以开学较晚。记得那正是秋风萧萧的时节，那里的石楠正盛开，淡花碧叶中挂了几片红叶，田坝上的野花乱草，黄色的松萝山，包藏在迷离恍惚的天空里，使人生出一种沉醉的情调。

那时陪我同去考试的是我的亲爱的爹爹。他同我入校以后，我看见比我大小的姊妹们，来往奔走，精神十分活泼。爹爹和校长是朋友，我们便直接到校长室里去，一个面目瘦削可怕的老年人迎了出来，这当然就是校长了，我对他鞠了一个躬，他便令人领我到校室里去应试，那里有几十个大小女子已在那里，我便坐在一个衣服朴素的女子的左面，她穿着灰色的土布衫裙，面目清丽，举止端庄，凝神静坐，眉头稍蹙。我想：她许是在想念她的妈妈罢？因为我自己的心中，也正苦想妈妈，所以不知不觉地以己度人了。投考的几十个女孩，同她比较起来，就仿佛几十朵红绿野花之中夹着一朵幽兰，我走近前去，同她通了姓名，才知道她叫作“李玉兰”！玉兰，真是人符其名，我心中暗暗佩服而且赞美了，后来榜发，落名者只有数名，我也侥幸考取了，而我所赞美的玉兰，竟名列第一！

玉兰从此成了我的同学。我们恰好又同住在一个寝室里，那个寝室里一共有四人，玉兰的床铺，和我相连，我们两人的枕儿，只隔着半尺般的远近。

我爱的敏今，你在街上看见走路的女学生们，大约多是规行矩步，举动端庄罢。但女学生在学校里，其吵闹喧哗，正不下于男学生。只要校课一完，大家便回到寝室里大声的嚷谈起来了。除了谈话以外，大家便是忙着吃东西，打开箱子来，花生呀，瓜子呀，饼干呀，水果呀；每逢星期到邻近的街上走走，总是大包小包的带了回来。

“那里是在这里读书呢？到这里来，大约就是谈话和吃东西罢。”我心中微笑而且恍然了。松萝女师同学有二百余人，这谈话和吃东西的风气，可算全校一致罢，我们同班的朋友，因为有些是来自田间，所以在喧哗与饕餮两方面，也正同功课一般，程度不能与别班的同学比拟。

然而风气终于跟着时间兴盛起来了。一到星期，大家都约着上街买东西去，我离家较近，所以每逢星期便回家。妈妈说：“学校里可带东西去吃吗？好的，火腿，鸭子，麻糖，蜜枣，家里有的，多带些去！”在同班里，我忽然成为最受同学们欢迎的人了，这因为我有丰富的食品的缘故。

我的床前从此成了宴会席，一到下课，便大家团团的聚起来，目的自然是聚餐和闲谈。

但是玉兰，离我床前咫尺的玉兰呀，她平常是沉默寡言的，所以总不肯轻易加入我们的聚会，她课余只是一个人呆呆的躺在床上，看书消遣。

有时我说：“玉兰，来坐坐吧。”

“谢谢你，我躺躺好。”

有时我又说：“玉兰，来吃些东西吧。”

“谢谢你，我不饿。”

从此议论纷纭了：也有说玉兰是故意鸣高的，也有说玉兰心中有伤心事的，也有说玉兰脾气孤僻的，于是有嘴尖心刻的人，便替玉兰取了一个“孤魂野鬼”的绰号。

我对于玉兰，却还是十分尊敬，对于她的学问和人格。

一天的晚上，我独自先进寝室。瞥眼瞧见玉兰躺在床上，脸庞朝里，似乎正在拭泪。同房的两位同学，多未上楼，我便走近她的床前，对她说：“玉兰！好好的，为什么哭？”说着，我便双手围着她的身子，把她扶了起来。

“人家说我是‘孤魂野鬼’，我的确是‘孤魂野鬼’！”

她抽抽噎噎地说。

“那是无聊人的闲话呀，理她什么？也值得哭？”

“我是哭我的爹爹和妈妈，”她越发呜咽得不成声了。

“原来伯父伯母都不在了！”我也忍不住伤心，但是还柔和地劝她说，“不要哭了！哭坏了身子，有什么益处呢？不过自己吃苦罢了！”

从那晚以后，我对于玉兰，在尊敬的心里，更加上一层浓厚的同情了。世界上没有爹妈的人是最可怜的！命运真是冷酷不堪的怪物，它对于可怜的弱女子也丝毫不肯宽恕。

玉兰的爹妈都没有了，现在读书，是谁供给她呢？她家中有什么兄弟姊妹没有？她有什么很好的亲戚？这些浮泛的问题，像毒蛇一般的缠着我的心了，我总想找个机会问问她。

玉兰的座位是在前面，白天上课的时候，我和她隔得太远了，而且教室里聚着那么多的人，我们怎样可以密谈呢？于是我所希望的仅有的谈话机会，却在课余无事的下午或晚上。

然而，一到课余，好吃的同学又都蚂蚁一般的缠着我了。玉兰见同学们围困着我的时节，她总远远远远地走开了，脸上更显出冷淡的神气。

我开始厌恶同学们的烦扰了。

在就寝以后，我常听见玉兰辗转反侧的声音，她每晚睡着的时间总是很迟。我有时喊她：“玉兰，还没睡着么？”

“没有，你呢？”

我当然过了不久便鼾鼾地到梦乡去了，至于玉兰每晚何时睡着，也许只有黑暗的夜神和她的冷静的床榻知道她。

一个初冬的早上，我因为给檐前吱吱喳喳的鹊子们喊醒了，便披衣起床，那时玉兰正在梳洗。

她忽然嫣然一笑，指指房内的同学胡婉、张秀的床上，低声说：“你瞧瞧！”

玉兰的脸上是不容易见着笑容的，现在有什么事使她开心呢？哦，哦，我发见秘密了，顺眼望去，那两张床上，有一张床上是空着没有人，而旁的一张床上，就有两个头儿，并在一起。

我了解而且微笑了。

她说：“淑琴，我们到校园里去走走罢。”

“好，”我说，略挽了挽我的头发，便偕她一同下楼，穿过静悄悄的教室，从回廊走到校园里。

校园里的树木黄叶快要凋尽了。在寒风里颤抖着她们的身子。花坛上也没有什么鲜花，只有几丛残枝断茎还存留着。天色是苍白的，憔悴如同病人的脸。

我握着玉兰的手，坐在小亭内。

寒风吹起地上的枯叶，在小亭的四围跳舞。

我说：“冷吗？玉兰！”我摸摸她的身上，棉袄是很薄的。

“不冷，”她说。

积在心里的关于玉兰身世的问题，霎时间都涌到我的口中来了。

我说：“玉兰，年假回家么？”

“回家。”

“府上如今谁管理家政呢？”

“伯伯。”她说着，带了不快乐的声气。停了一会，又说：“年假回家，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再来了？”

“为什么不来呢？我是很希望你来的。况且读书不继续下去，未免可惜。”

“自己谁不愿意读书呢？顽固的伯伯不肯哪！伯伯来信说：‘来了三个月，用了四十元了！下学期还是不读书了罢。你想还有继续读书的机会么？’”

“花四十元吗？呵，你真省！我做衣服还是家里担任，学膳费也不在内，已经花了一百五十元！”

“那是你家里有钱哪！又有你的爹妈心疼你。我家里，唉，哪里没钱，只恨我的爹妈死得太早了，现在有钱也不许我用了。”

“有钱，伯伯为什么不许你用？”我的孩提的心中生了疑问了，其实在经过事故的人们看来，当然正是愚问。

“伯伯要用呀！伯伯有三个儿子，大的是不做事，在家里坐着吃。老二老三都在都城中学，每年要用一千多块钱。伯伯自己还要抽大烟……”

“讨厌的伯伯，狠心的伯伯！”我破口骂出了，又觉得自己未免孟浪。

膳室里的钟声悠扬地传来，已是早餐时候了，我便握着玉兰的手，说：“我们回去早餐罢。”

玉兰对我，从此更加亲热了，但她在众人之前，她总保持她的冷静孤傲的态度。我却渐渐不避嫌疑起来了，课余常常携着她的手儿走着。

她说：“淑琴，你这样亲近我，旁人一定十分妒忌，于你是有害的。”

“管什么呢？我觉得除你以外，旁人都是十分讨厌的。”

“那样，旁人得不着你的东西吃，更要恨我了。”她笑着说。

“她们哪里真同我好，也不过贪图我的东西吃，我不给她们东西吃，她们自然不肯来亲近我了。”

我已经死心塌地为了玉兰而牺牲一切浮泛的交情了，我的床前从此也日渐冷落，每逢我和玉兰携手走着的时节，我总觉得同学们是在旁边讥笑我们，议论我们，或者毁谤我们。

一天的晚上，我忽然醒来了，明月在窗上照着，静悄悄的寝室里，微闻玉兰正在转侧之声，我便轻轻的喊着：“玉兰。”“淑琴，”她答。“你醒来了？”“是的。”这时我的荒凉的心中，忽然起了一种神秘的希望了，我便谎着说：“玉兰，我怕，到你的床上来睡。”“好的，你来罢。”我便一溜身跑到玉兰的床上去，她摸摸我的身上说：“你冷吗？”“不冷，”我说，我的头已经靠着玉兰的头，我的身体也已经紧紧地贴着玉兰的身体了。她的清瘦的肢体，映在月光里好像银针般的微白颜色。“她们两个每晚这样的，”她说，手指指胡婉和张秀的床。“哦，我因为睡着得早，起来得迟，所以只瞧见一次。”她的手摸着我的下身了，她笑着说：“喂，你怎样把裤子脱了？”我也忍不住笑了，说：“脱着睡，卫生些，我要脱下你的裤子。”“干吗？

不要吵，好好儿躺着。”说着，她便拉紧我的手。“我又不是男子，你还怕羞吗？”“脱了干什么？”她已经松下我的手了，我便把她的裤子扯了下来。“我要摸，”我说，我便伸手乱摸，正在难分难解，百般颠狂的时节，我忽然感觉玉兰的眼泪淌到我的脸上来了。我以为玉兰是在恼我，哀求地说：“玉兰，不要那样，我不闹了。”“我不是为了你，我是在恨我的万恶的伯伯的儿子！”“为什么呢？”我一连问了几声，玉兰总不理我。我说：“好姊姊，你告诉我罢，不说，我也要哭了。”我便在枕上呜咽起来。“我告诉你，但是你不要告诉人。”她说，停了一会，她把被儿盖着我和她的头，细声地说：“我因为你的胡闹，想起我的万恶的哥哥，其实，算得什么哥哥。”“是那个伯伯的儿子吗？”我问。“是的。他中学毕业，也不做事，整天在家胡混。

他常常说鬼话给我听，我却总不理他。今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家里旁人都静悄悄地睡了，我一个人走到楼台上去望月。冷不防那讨厌的鬼也闹上来了，他吃得醉凶凶，靠近我的身前，说：‘妹妹，好雅兴，看月哪！’说着，便拉着我的手。我说：‘大哥，不要拉拉扯扯的。’‘有什么要紧呢？这里又没有人！’他把我一抱，我的脚便离了地，他的酒气冲人的嘴唇便紧紧地贴在我的嘴唇上，舌头也不住的要伸进来。”“让它伸进来了么？”我急了，插口问。“没有，我把嘴唇紧紧闭着。他把手一松，我的脚仍旧落地。

他便伸手摸我的胸部，我把他的手紧紧握着，他的力气大，我支持不住，他的手已经伸进我的怀里了。以后……”说到这里，她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我更急了，用被角擦干她的眼泪，说：“以后怎样呢？不要哭，说呀！”“以后，以后，他说：‘好妹妹，你可怜我一刻吧。’说着，他顺手把我一歪，我便两脚朝天地躺在楼台上，他也躺下身子来，要扯去我的裙子，我一面哭，一面出死命的挣扎着，正在危急万分的时节，忽然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响，我说：‘人来了，快放手！’他便一溜烟地跑去了……”说完，她的眼泪又不住地滚下来，湿遍了我的脸颊。我恨恨地骂：“猪狗不如的东西！但是，玉兰，以后还遇见这样的事么？”“没有，以后我十分小心，晚上也叫了一个丫头陪伴，所以他没有机会了。但他对于我，总时常挤眉弄眼的。我又不敢告诉人，这样丑事，怎样可以说出来呢？这是我第一次告诉你。”停了一刻，她又说：“淑琴，这样的家，叫我如何敢回去？”我翻了一翻身子，把她抱着说：“玉兰，你将来到我家里去住。”“你的家究竟是你的家呀！”她说。“不，我想我的妈妈一定欢喜你的。”我说。

那晚我们俩儿再也睡不着了，天刚微明，她便推推我说：“起来过去睡罢。”“怕人瞧见么？”我笑着，赶快跑回我的床上了。

从此一连几天，每晚在人们未睡以前，我们俩儿是各人睡在各人床上的。一等到人们都睡静了，灯光也已经全熄，我们又在一个床上睡着了。在天明以前，我们又分了开来。后来渐渐胆大了，简直也不瞒着人了，一上床就睡在一起，到摇了起身铃才两人一同起床。

到了星期日，我也懒得回家了，只是紧紧地抱着玉兰，睡一晚一天，不吃饭也不起床，最奇怪的是一点不饿也不疲倦。我们每次洗澡总在一个盆里，冷了，两个人抱着打颤。

我一连三星期没有回家，妈妈焦急起来了。因为那时爹爹到县城里玩去了，妈妈一个人在家，更觉十分寂寞。

于是十一月上旬的一个星期日，她便派了老妈，带了些吃的东西到校中来。可巧我因为肚里饿了，先往饭厅吃饭去了，她来找我，人家说我在饭厅中吃饭，她只是不信，要人领着到饭厅里来，她一见我，脱口的说道：“哎呀！我的小姐！你怎样一个人到这里来吃饭，不怕狗子打架吓了吗？”她瞧了瞧我的桌上的饭菜，说：“小姐，怎么用这样大的碗吃饭啦！这样的菜蔬也吃得下吗？小姐到了学校里，真真是换了一个人了。妈呀！小姐，你的脸为什么晒得这样黑？”说着，她瞧着我的脸只是笑。后来我带她到寝室里去，我介绍玉兰见她，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叫她回去告诉妈妈，下星期日我和玉兰一同回家玩一天。她瞧了一瞧玉兰上下，说：“好模样的小姐！只是太瘦了些！同我们小姐倒是一对，可惜一般是小姐，哈，哈，哈！”“别多嘴！没有事，早些走罢！”我说。

到了下星期日，玉兰果然和我一同到我的家里去了。

我的妈妈十分欢喜。她照我平常喜欢吃的，点了几样菜，吩咐厨子去弄。妈妈对玉兰说：“因为你初次到我的家里来，我不知道你欢喜吃什么。你们俩这样要好，大约口味也相仿佛吧。”说着，妈妈只是笑。后来玉兰吃了也说十分适口。妈妈说她客气，然而我知道那是她的真话，因为她的口味的确是和我相合的。

那天的天气很好，午餐后，我和玉兰携着手儿到村中近处去散步，经过清澈的小溪旁，站在田坝上，望着荒凉而清淡的旷野：远处的竹林茅舍，荒冢孤亭，平列在黄色的土山下；山上白云，正展开她的裙据，趁着微热的阳光，斜倚笑脸，媚视这冷静的人间。西风清凉地吹着她头上的细长发丝，时时拂过我的颈旁，使人生出一种奇痒而愉快的情感。在阳光底下斜望她白嫩的脸颊，红艳得正同抹上了胭脂。四顾无人，我颇觉情不自禁，突然的吻了一吻她的美丽的娇脸，说：“好玉兰，你欢喜我们的村中野景吗？”她把双手腰带似的围着我，说：“我欢喜，——我欢喜永远地同你吻着，在这荒凉的田坝上，在那清澈的小溪旁，在远处的土山上，在飘渺的白云下，在荒冢上，在竹林中，在茅舍里。”说完，她松开手儿东西乱指。我说：“好！你快离开那样的家庭，来这里和我一起！”“只怕是不能长久！待你出嫁，我更同谁住在这里！”“不，我决不嫁——不嫁旁人只嫁你！”我笑着说。“痴丫头，只怕你的爹妈决不会允许你。女人如何嫁给女人？”她说，我也不禁怃然。停了一刻，我又说：“今年寒假你不要回家，到我们这里来看雪景。”“不，”她说，“假如明年还进学校，一定到你家里过一个清闲的暑假。”“好，玉兰，你千万不要失信！”

太阳不肯为我们的快游而多停一刻，转眼便要西归，天边便显出红色的光芒，炊烟四起，暮鸦乱飞。我说：“太阳没有多时的快乐，不久便要回去了。”“我们趁着太阳未走先回罢。”说着，我们便携手回家，辞别妈妈，妈妈已经替我们备好了许多食品。她对玉兰说：“我欢喜你，希望你以后常同淑琴来家玩玩。你们俩儿当真像一对姊妹！”

寒假快近了，同学们都忙着预备功课。

玉兰说：“你晚上不许来吵我了！晚上来吵，第二天总是不能起早。要考了，规矩一些罢。”

“好的。”我假装答应了，心里只是好笑。晚上在自己床上睡了一会，又跑到她的床上去了。她还没有睡着，用手推推我说：“怎么又来了？”“好玉兰，饶饶我罢，我一个人怕——”“呸！怕什么？从前还不是一个人睡的。分明说谎！”她说。那天晚上我们总算又挤在一床睡了。

次日早上她说：“你今晚再来，我要去告诉舍监了。”

“好的，你去告诉。”我笑着说。“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假如这番考试不及格，大家都留级，有什么好处呢？明年我更没有脸面来校了。”说着，她眼中噙满了眼泪。我急了，连忙说：“好玉兰，不要哭，我一个人睡也好。待考完了，再两个人好好儿睡，睡三天三晚。”说完，我含笑望着她。“考完了自然随你，”她也笑了，用手摸摸我的头发，说：“你的头发乱得像草一般的，也不理理！”

学校中每晚熄灯是有一定时间的，她便买了几枝洋烛，每晚预备功课。有一次，我半夜醒来，仿佛眼前有光，知道勤苦的玉兰正在看书，便喊她：“玉兰，你要不要命呀？”“好，我就睡了。”等我再睡醒来，仿佛玉兰还在看书，我说：“玉兰，你真不要命了！你再不睡，我要起来吵你了。”她才没奈何地就寝。

但是，命运，残酷的命运呀！她对于玉兰这样优秀而美丽的女郎，竟丝毫不加以怜惜。在考试的前三天，我们寝室里，忽然发生偷窃的问题，住在我的对面的胡婉，说是她失了钱了。这是怎样奇怪的一件事情呢？胡婉说：“钱袋里有五块现洋，摆在箱上，次天上午去拿来用，一摸，钱袋是空的。钱哪里去了呢？一定是谁偷去了？”

是谁把钱偷去了呢？寝室里一共四人，除了胡婉，大家都有嫌疑。另外一个打扫房间的女仆，当然也有嫌疑的。

于是大家开始讨论了：钱是当天晚上放在钱袋里的，次天上午便没有了。是晚上偷去了，还是次天早上偷去了呢？晚上只有玉兰睡得最迟。女仆充当本寝室早上洒扫时，胡婉自己还在房内看见的。次天恰是玉兰值日生，房锁后，钥匙是放在玉兰的身上。

从胡婉与张秀口角中流露出来的意思，玉兰竟不幸而有重大的嫌疑了。她们俩先前同我也很好的，后来为了玉兰的缘故，渐渐同我疏远了。我知道玉兰是冤枉的，但是不好意思出来辩护。她们俩也不肯直言，只是明讥暗刺。

最痛苦的自然是玉兰了，她急得脸孔青白，向我说：“我要做贼，天诛地灭！请她们查我的箱好了。”我说了很多的话安慰她，我劝她暂时不要着急，将来总会水落石出的。她说：“‘水落石出’是没有的事！世界上冤枉的人永远是不能昭雪的。真的贼反而不会吃亏！”

舍监知道失钱的事了，她是赞美玉兰平日的品行的，她悄悄地告诉我，她决不信玉兰有做贼的事。她叫我劝玉兰忍耐着，学校里正在暗暗的查，是谁偷去的，将来总有明白的一天。

但可恶的是那学校里的老校长！他听信一面之词，也不管玉兰平日是怎样用功的好学生，他把玉兰叫到校长室去，狠狠地骂了一顿。

我恨极那不分皂白的老校长了，我对玉兰说：“他虽是我爹爹的朋友，我要写信给爹爹，叫他同这样糊涂老狗儿绝交！”但是我的谩骂，如何可转移玉兰那样悲哀的情思呢！可怜玉兰的苦痛的心中加上了那样的打击，她真支持不住了，躺在床上哭了一天一晚。像豺狼般残忍的胡张二人，晚上在一个床上，嬉笑玩弄之余，还断断续续地骂：“孤魂野鬼……贼……该死的贼……”

我爱的敏今，写到这里，我的眼泪不住地流下，我真不忍再写下去了。多情的你，也当替可怜的玉兰流泪罢。

我爱的，请你忍住眼泪，听我说完玉兰悲惨的结局。

学校中的考试开始了。玉兰忽然出人意外地把她的痛苦收藏起来，她带了惨白的脸，她同我们一般去应试。每种课程考完以后，我问：“玉兰，你考得好么？”“还好，没有什么大错。”“呀，我可错得利害！”“谁教你平常爱闹呀！”“不得了！玉兰，若是明年我留级，你升级，我们俩儿岂不是不能在一处了么？”我忽然焦急的说。“不会，你不会留级。”她安慰我似的说，停了一刻，她又说：“我们俩儿明年还能在一处么？咳！谁知道？”“玉兰，你想不来了么？不行，不行！”我似小孩般地抱着她。“来，假如我……我一定来。”

考试完了，大家等待学校里出榜。我正缠着玉兰践考试以前的约，两人睡在一床，每天恋着不肯起。这时的玉兰，爱我真爱得激烈极了，我们晚上紧紧地抱着，她的舌头便自然地送到我的嘴中来了，有时我怕咬了她的舌尖的嫩皮，把她的舌尖送回去，她便故意的自己咬破了她的舌尖，把鲜血送到我的唇边来求怜悯。有时半夜醒来，她咬我，摘我的肉，我总笑嘻嘻的，不喊也不怨。可惜世界上欢娱的时间是不能常久的，在放假前一天的下午，我们俩儿正抱着睡在床上未起，讨厌的胡婉与张秀跑进房来，口中喊道：“考了第一了！呀，贼的第一！”我知道玉兰考了第一了，心中暗喜；因为她们暗骂玉兰，又不禁十分心恨。睁眼看我手中的玉兰，已气得脸色发青了，我连忙用嘴唇亲着她的脸。

那天晚上，我和玉兰都一晚未睡。我总怕她明年不肯来了，我说：“玉兰，你考了第一了，也许你的伯伯要欢喜些。”“他吗？他欢喜什么？他欢喜钱！”“玉兰，你明年来好了，你的钱不够，我可省用些，一个人的钱两个人也

够用了。”“我不用你的钱！我已经无端的背上贼名了，用你的钱，岂不又成了骗子！”“不许瞎说！”我用手闭着她的口，她的眼泪又淌出了。

天色刚明大家起来，把书籍及用具理好，我的家中派了轿子来接我，玉兰家中还没有人来。我要等着玉兰一同走，她说：“不必等！横竖大家不同路。家中没有轿来接我，我自会坐轿回家的。”她送我到学校门口，我们还携着手儿走了一节，我说：“玉兰，你一定要来呀！你不来，我也不来了。”“好，我来。”她的神色十分沉静。走了一刻，我忽然想起，凑着她的耳朵告诉她：“你还应该留心你的哥哥……”“我知道。”她说。轿夫一再催我上轿，我只得没奈何地上轿走了。寒风吹着她的衣裙，我的轿子已经走了，远了，我回头还在轿窗中隐约地望见她站在寒风中挥着白巾送我。

我回家以后，第二天接到她寥寥的几句信，说是平安到家了，我的心中也安慰了些。我同妈妈谈起玉兰，妈妈也叹息地说：“那样美丽而端庄的女孩，也会做贼吗？不会，一定是旁人诬她的。等你爹爹回来，叫他写信去给校长，叫学校里仔细再查查看，不要冤曲了好人！”后来她又说：“你写信给玉兰，叫她过了年到我家里玩玩；开学时一同进学校罢。”我欢喜地照了妈妈的话写了一封长信，正想寄去给她，邮票已经贴好了，她的可怜的最后一封悲惨的信却已经来了。呀，我爱的敏今，我现在姑且噙着眼泪把她的信儿抄下，担心些，好人儿，预备着手帕来揩眼泪罢：

我爱的淑琴：

你已经收到了我的信吗？可爱的，你怎样还不回信呀！唉！我已经等不着看见你的回信了！

昨晚伯伯接到学校里校长来信，说我有偷窃嫌疑，叫我下期不要再进松萝女师了。伯伯接信后大骂了我一顿，他说我败坏家庭名誉，他要我快快给他死掉。刻毒的大哥又趁势的百般凌辱我。呵，淑琴；你知道我决不会那样下流无耻去做贼。但事到如今，叫我有口也如何分辩？照我的境遇，我本应该早死了，偷生到今天，实非我之所愿。呵，淑琴，在你接着这信的时候，你爱的玉兰早已与她的爹妈聚首于虚无飘渺的阴间了，你应该为她祝福。但是，淑琴，为了我们俩儿之爱情，我在最后一呼吸以前，还十分恋念着你。

唉，当我带着冤枉躺在荒凉寂寞的地下的时候，枯草和尘土自然会为我不平着痛哭的。我希望我心中对你的爱情能从尘土里上伸起来，在春天幻作悲哀的鲜花。

淑琴，我爱的，你应该牢记着。胡婉的那五块钱决不是我偷的，将来有查出究竟是谁偷去的一天，你应该写封信到我的家里去。使那些残忍的家人知道我死去的冤枉。

你不要痛恨那糊涂的校长。他那一封信，实在有万分力量，可以教我勇敢地走我自己的路。

唉，淑琴，你是那样年青，美丽，活泼，聪明，望你珍重着自己的青春，愿你能得着一个如意的郎君，同你一般的美丽，活泼，聪明。假如你们将来在温柔的绣榻上，会谈起我的名字，那么我的骸骨可以睡得安适而且舒服了。你千万不要为了我的死而十分悲伤。珍重呀，我爱的淑琴！

硝镪水是早已备好了，我现在要喝干了它，走我自己的虚无的路。

替我望望你的妈妈。

玉兰上

敏今，我的好人儿！接到玉兰的死信后，我简直悲伤的同疯人一般，半个月不曾起床。后来我想再也不忍到那黑暗的松萝女师去，所以就同妈妈爹爹商妥，转学到现在的省立女师来了。

但是那五块钱究竟是谁偷的呢？后来我打听了好多松萝女师的人们，据说这件偷案到现在还不曾查明！可怜的玉兰！她的冤枉将同她的身体一般，永远沉埋到黑暗的地下去了！

你爱的淑琴秋之午夜

你教我怎么办呢

七月三十日

今天才算好些了。这暑假里，本来该多读些书，预备考女高师。哪知这一病就是两星期！

早上，母亲来糊糊涂涂地问了几句：“好了么？可想吃什么东西？教王妈做去。”说着，又到刘家打牌去了。

唉！母亲只顾打牌，阿姊也只顾出去飘荡，横竖各人有各人的嗜好，各人有各人玩的地方。

阿姊今天没有来看我。大概我的病好了，阿姊反不高兴，也未可知。阿姊是希望我生病的，并且还希望我……唉！

我只盼望我的爱人快来。叫王妈打电话到前毛家湾去。他来时已经一点钟了。他看见我已经起床，十分快活，走近前，摸摸我的额，又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我说今儿定要痊愈了，怪不得昨晚做了一个好梦，梦见和你到中天去看电影。”说了，他便在我的额上亲了一个嘴。

我忽然觉得一阵心酸，眼泪便不由的滚下来。他呆着了，说：“好好的，怎么又哭了起来？”我说：“爱人呀！倘若没有你，我早就该病死了！”“宝宝，不要哭了。”他用手帕揩干我的眼泪，用嘴唇紧紧的亲着我的嘴唇。

我们俩拥抱了很多时。他走时，天已经晚了。可爱的人儿！两星期以来，他天天在烈日底下奔跑，也够累了。

我给他什么呢？给他接吻？给他拥抱？晚上，躺在床上想，渐渐觉得眼前又充满了快乐和光明。

七月三十一日

昨晚，我爱走的时节，握着我的手说道：“再会，明天一定早些来。”今天他果然来的很早。他笑着问我，笑得极妩媚，说：“今天精神更好些了么？”我答：“更好些了，谢谢你！”

啊，我每次看见我爱的笑容和黑眼珠，心里便立刻快乐了。我们俩儿顽了半天，有时握手，有时亲嘴，有时我坐在我爱人身上，他的手便到处乱摸了。我说：“好人儿，不要胡闹，怪厌烦的。”他知道我身体还柔弱，所以也就停止他的颠狂了。

我爱的回去了，过了一刻，他家里的仆人送了一只鸡两个大西瓜来，阿姊看了看东西，说：“这些东西我们不要吃，请你带回去罢！”仆人说：“不，一定不能带转去，带转去少爷要怪我的。”阿姊说：“我们不吃这些东西！你们为什么不先来问我们要吃什么东西然后才送呢？”我听了这句无道理的话，忍不住气冲上来了，我说：“阿姊！我从没听见过，送东西给人家要先问问人家喜欢吃什么！”

阿姊把脸一沉，走进房去了。母亲出来说：“大家不吃，还是让他带回去罢！”我大声地说：“谁不要吃！你们不吃！我吃！”我把鸡和西瓜全拿到我房里来了，母亲还断断续续地在说：“西瓜……你也少吃些好。”我不理她。

我只希望我爱不要知道今天这些事，他的仆人也许不敢告诉他吧？否则，那可爱的青年又要气得哭了。

狠心的阿姊和母亲……我为了她们暗暗的哭到半夜。

八月一日

天气热得慌，母亲一早就出去打牌了。阿姊邀我到刘家去看打牌。我因为我爱的要来，没有同她去。

我只怕昨天的事吹到我爱耳中，他一定要生气了。他只是不来！耳听着壁上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眼前苍蝇乱飞，真叫人十分纳闷！

我忍不住了，便去打电话给他，电话号码还没有接上，我爱的却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笑吟吟地。这时节许多感想都潮一般地涌起来，涌到我的心胸，迫得我要哭。

我爱的坐在我的身边，说：“又是她们欺负你么？不要生气，勇敢些罢！”我说：“要是父亲还在，她们哪里敢这样欺负我呀！”眼泪流满我的脸上了。

晚上，阿姊回来了，带了刘永绅同来，在厅上谈话。

我在房里看报，听见他们俩儿嘻嘻哈哈的谈得十分快活。

我在玻璃窗上偷瞧了一下，瞧见阿姊很轻浮地坐在刘家儿子的身边，刘家儿子的右手伸在阿姊的怀里……

咳！父亲死后，我家竟弄到这步田地！真是可叹呀！

我有点头痛了。

八月二日

九点钟的时候，我爱来了。他告诉我，昨夜和他的父母亲谈话谈得很久。

“谈些什么呢？”我有点奇怪了。

“他们要我和你结婚。父亲说：‘还是结婚好，省得人家说闲话！’母亲说：‘不结婚，就是自由恋爱也是姘头！’”

“你怎样回答他们呢？”我问他。

“我说：‘请你们不要干涉我和淑贞的婚姻问题。要是结了婚，你们有钱供给我和淑贞两个人读书留学么？’他们都一声不响了。后来我们便谈旁的家务事。”

“你回答的很对！我们俩儿应该竭力反对形式的结婚！母亲和阿姊正想我早点嫁，她们可多得我父亲的遗产！我病的时节，阿姊很快活，母亲也照样的出去打牌。她们这种行为简直希望我快点死，你也看得出来罢。我现在下了决心了。她们要我嫁，我偏不嫁，看她们怎样？今年进女高师去，女高师毕业同你到日本去。读书用钱，她们敢不拿出来！你不看见阿姊么？她那样行为，还说要独身，还不是想得父亲遗下来的钱？我们要奋斗到底！”

“对的，你说的是！”我又抱在我爱的身上了。

八月四日

今天精神好一点，上午预备了些代数几何的功课。

我爱打电话来，说今天有事，不来看我了。

十一点的时候，刘永娇来，阿姊陪她在厅上谈天，我也去加入闲谈。

“你弟弟对他未婚妻的事怎样呢？”阿姊问。

“还是同从前一样，不会好的。”永娇答。

“你的父亲母亲怎样办呢？为什么不把庚帖还女家？”

“我父亲不肯，没法子！”永娇答。

“那真是讨厌呀！”阿姊说。

“是的，真正讨厌！”永娇说。

阿姊这样关心刘永绅的婚姻问题，已不止一次，我心里要想笑，只是不好意思笑出声。

晚上，我想明天到琉璃厂买些参考书，因到母亲那里去要钱，“你要钱，那么，你的姊姊也要钱了。”母亲说。

“我并不要钱乱用，我是要钱买书。”

“我前儿打牌，赢了十几元，你姊姊不知道，现在给五元罢。”说着，母亲摸她的钱袋。

“我不要你私人的钱，买书的钱尽可以向总帐里拿，为什么要瞒着阿姊呢？难道她用钱不向总帐里拿？——要你私人的钱？”

“我也无钱再供给你读书了。你读了几年书够了，何必再要读上去呢？”

“我上半年在培华读书的时节，你同阿姊不是都说毕业后可以让我升学吗？为什么现在又翻悔起来。无论怎样，下半年我还要进女高师读书！”我有点生气了，大声地说。

“下期一定不要读书了。预备，预备，明年出嫁罢。”

母亲说，沉下脸来。

“你们要我快快出嫁，我偏偏不出嫁，到老不出嫁，看你们将我怎样！”

母亲不说话，躺在床上，我便赌气着回房了。

八月五，六日

昨晚在床上哭了许久，也想了许久。

现代社会，是金钱的社会。金钱支配了政治，道德，法律；金钱支配了家庭；金钱也支配了父母，兄弟，姊妹间的种种关系。家庭间的许多藤葛，全是由金钱起来。

父亲临死时对我们说：“家中财产，三分之一给你们母亲养老，其余两份，留给你们读书。谁不愿多读书而早出嫁的，给她一二十亩地，五百现洋。谁愿意读书上进，服务社会，终身不嫁的，就得了我们所余的财产，随她用之于公共事业。”

父亲的话是对的，他临死不忘社会公益。他不希望他的女儿嫁人，只希望他的女儿做一个上进的人，在社会上做点事。

地下的父亲呀！你知道阿姊和母亲现在的情景，你也要痛哭流涕的感叹罢。

这两天晚上，母亲仍每晚到刘家打牌，阿姊也每晚跟了去。今天早餐的时节，阿姊对母亲说：“刘永绅说，他们要搬家，我们西院有空房，搬到我家来同住也好。”母亲笑了一笑，似表示赞成，因为我在旁边，所以没有开口。

八月七日

我爱来了，他看见我，两手便腰带似的围着我了。他把我抱在他的身上，他用嘴唇紧紧地靠着我的嘴唇。我的唾液流在他的嘴唇中，他的唾液流在我的嘴唇里。呀！我们俩儿是何等愉快，何等幸福呀！

但是诈伪而险恶的母亲，一面设法隔挡我和他的恋爱，一面谋夺我的财产。

人类的历史，便是竞争的历史。优胜劣败，天演公例。我虽然是弱者，但我一定要和阿姊、母亲奋斗，不达到目的不止。

晚上，我对母亲说：“你不给我钱买参考书，我考女高师要考不取了。”她听了一声不响。我正把话再说了一遍。她说：“你要多少钱呢？”我说：“我早已对你说过了。”她说：“我要睡觉了，下次再谈罢。”我气极了，我说：“我只和你说一句话，何必要下次再谈呢！你不肯给钱，也可老实说，何必假辞推托呢！”她假装不听见，回到房里去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8

随感录

钱玄同作品精选

目录

随感录

李大钊《新的！旧的！》的附言

陈百年《恭贺新禧》的附志

什么话？

寸铁十二则

我对于耶教的意见

“出人意表之外”的事

“五四”与“游园”与“放假”

我也来谈谈“博雅的手民”

孔家店里的老伙计

《吴虞先生的来信》的“读后感”

《世界语名著选》序

零碎事情

《胡适文存》究被禁止否？

悼冯省三君

恭贺爱新觉罗溥仪君迁升

随感录五则

告遗老

随感录

一

近来看见《上海时报》上登有广告，说，有《灵学丛志》出版；此志为上海一个乩坛叫做什么“盛德坛”的机关报。其中所列的题目，都是些关于妖精魔鬼的东西。最别致的，有吴稚晖先生去问音韵之学，竟有陆德明、江永、李登三人降坛，大谈其音韵。我看了这广告，觉得实在奇怪得很，因此花了三角大洋，买他一本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怪事。

买了来，大略翻了一遍，真是光怪陆离，无奇不有。不料世界已至二十世纪时代，中国号称共和者亦已七年，还居然出现此种怪事。唉！——现在姑且耐住火性，替他开一篇账再说。

（a）来的有颜回、曾参、董仲舒、杨雄、朱熹、陆九渊这些儒者；“生殖器崇拜”的混账道士（如什么“祖师”、“真人”、“仙翁”之类；周朝的列御寇、庄周、墨翟三位哲学家，也被他们逼了跟着葛洪、魏伯阳、孙思邈这些混账道士去研究“生殖器崇拜”之学），杀人放火的关羽、张飞、张巡、许远、岳飞、文天祥这些武将；佛教的菩萨；《封神传》一类书里的妖精畜牲（如什么马元帅、温元帅、王灵官、柳仙、龟帅、蛇帅之类）。

（b）上列的六种怪物（其中虽有几个正正经经的人，但是死了千百年，现在忽然出现，也只好称他为“怪物”），十之七八都会做诗，诗的格调意境，都是一样。——这真是仙人了！我们常人，不要说各人所做的诗不能相同，就是两个人同学杜甫或同学黄庭坚，也是各有各的面目。不料一做仙人，无论中国人，外国人，文人，武人，动物，植物，……竟能做出“一套板”的诗来！

（c）颜回、孟轲、杨雄这些人，都会做齐梁以后的七言绝句。

（d）从颜回起，一切怪物的诗，百分之九十五都用清朝做“试帖诗”时所用的《诗韵合璧》的韵。

（e）其中言偃的诗，把十二侵的“深”、“音”二字和十一真的“新”字通押；董仲舒的诗，把八庚的“明”、“情”二字和十一真的“神”字通押。

（f）还有几个怪物做不出四句的，更四个四个的联句，联成一首七绝。

（g）这个乩坛是“孟圣”做“主坛”，“庄生”和“墨卿”做“代表”（这称呼和名目，照录原文。他们叫庄周做仙教——就是混账道士——的代表，墨翟做佛教、耶稣教的代表），说，因为孟轲会“息邪说”，所以主坛者“其轲也欤”，“归孟圣矣乎”。（二句皆乩坛原文，在一篇文章里。）——我记得“孟圣”所“息”的“邪说”里面，有一部分似乎就是那位官拜“代表”的“墨卿”！

（h）关羽会写几个鸡脚爪样子的怪字。岳飞会写几个香炉样子的怪字。（“灵学丛”三字都写成香炉样子；独有“志”字糟了，写不像香炉样子。）济颠和尚、秉钺仙吏、秉笔花月仙史、卫四个怪物写的字，笔姿都是一样。还有一个什么长乐金仙画的济颠和尚的怪面孔。

（i）记载门中有曰：“周代诸圣贤书体，多以篆画写今楷，书写时有极艰滞者，且笔画次第，亦不与今人同：盖均是篆书之遗意也。惟孟圣则作大草，劲而雄肆，或者曾加功摹仿后代书体欤！列庄两贤，书法尤奇。”——我看了这段话，实在不好意思多开口，只得说道，“原来如是！”

（j）有一个讲音韵的李登，会写西洋的字母和日本的假名。

账是开完了，就请大家看看罢！陆、江、李三个怪物的《音韵》篇，我细细的拜读了一番，觉得如此讲音韵之学，真和那位王敬轩先生解“人”、“暑”二字的字形之学可称双绝。（王说见本卷三号。）

平上去入四声，是讲一个母音的长短；喉腭舌齿唇五音，是讲子音发音的所自；宫商角徵羽五音，是和那“凡工尺上一四合”一类的名称。齐梁以前，未立“平上去入”的标题，因为“宫、商、角、徵、羽”五字，却好是“平、平、入、上、去”（五音之“羽”，当读去声）五声，所以李登、吕静都借此五字来标上平、下平、上、去、入。不料陆德明这个怪物竟说道：

四声之说，古来无之。……原天地之籁，本具自然。发于喉者谓之宫音，发于腭者谓之角音，发于舌者谓之徵音，发于齿者谓之商音，发于唇者谓之羽音。然古来传者各异其说，或不尽同。沈氏初创，当时天子尚疑之，不见信用，犹存古法。……

说四声以前标平仄的记号，竟异想天开，牵到喉腭舌齿唇上去了。你道这种音韵之学，奇也不奇？其下又云：

司马九宫反纽，神琪三十六母，更属支离。幸陈第、顾炎武、戴震、段玉裁、朱骏声辈维持古韵，不致失坠。

这更是“七支八搭”，胡说一阵子昏话。吴稚晖先生问的是“吕静《韵集》之‘宫商角徵羽’如何分配”，与三十六字母等有什么相干？更和明清以来的古音学家有什么相干？况且清朝的古音学家，有大发明的像江永、孔广森、王念孙诸人，都不叙入；忽然拉进一个碌碌因人的朱骏声，这也可笑得很。这种“缠夹二先生”，真是“少有少见”。

江永的《音韵篇》，满纸胡言乱话，完全在那边说梦话。今录其尤妙之数说如下。略懂音韵之学的人看了，必为之皱眉摇头也。

东方多角音，西方多商音，南方多徵音，北方多羽音，中央兼备四音；而喉音则诸方各具，故音韵之学，当以喉音统其余诸声。宫隆不过示明宫音之广声，居闾则其狭声。宫居又宫中之宫，隆闾则宫中之徵。原音韵声三名，各有分则。宫韵中有宫音，宫音中复有宫声。

人籁成于音声，配合声韵，配合皆以变声叠韵，上翻下切，而成音节。宫居二字，宫隆二字，实具反切之原，为一切声音之母。后世字母，不能出其范围。欲知其详，《太平御览》、《永乐大典》、《苑台秘要》诸书可检阅之，必能得其底蕴。

记得十五年前，我遇见一位“孝廉公”，他说，他乡试时，答过一个“勾股”题目；其实他于勾股之学从未研究，瞎七搭八，画了几个圆的、三角的图，填上些“甲乙丙丁”的字，又瞎做了几句说明的话，连他自己也看不懂。现在这位江慎修先生的音韵之学，若和那位先生的勾股之学相比，一个是十六两，一个便是一斤。

李登的音韵之学却更妙了，——记录者曰，“唐李登，治五方元音字母。”想来这是另外一个李登，不是那做《声类》的李登；因为做《声类》的李登，是曹魏时人也。——兹将其最妙之语录于下方：

人为万物之灵，……其心中所欲表宣其念虑之蕴蓄，……必有次第节奏以限制之，此之谓音韵；故言而有节，从口含一。

按，“音”字“从口含一”；其上半之（隶省作“立”），不知是否衍文。

音之寄于人者，本二气之能；虽有出入，其状则理在一揆。如喉音，在中原有四音，其诸异域有过者否。

“二气之能”，不知当作何解，可是那位朱老爹说的“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吗？“其理……”“其诸……”二句，颇觉费解。

以五方元音论桩，其最简者，莫如二十母；若稍通用，则五十音足矣，合乎大衍之数，真秘藏也；此之谓元音。若殊方之音或不尽同，有所损益，亦至微也；此之谓闰音，言其其在余而非正也。各处有各处之闰音，绝不相通；至元音，则亘古今，贯中外，自有天地人类以迄于兹无或少变；而有依时迁移，域地异陔，彼此不属，茫然不达者；此之谓变音。元音为声律之本，闰音为韵节之佐，变音为音异之源。故论乐必本性情，言礼当适起居，谈音必审闰变。

“元音”、“闰音”、“变音”之界说如此，可谓奇绝。不知道“五方”与“殊方”与“域地屿陔”如何分别？“亘古今贯中外无或少变”之音，何以有“最简”及“稍通用”之别？且“稍通用”三字，又作何解？“二十”、“五十”与“损益”如何分别？“绝不相通”与“彼此不属茫然不达”如何分别？“故论乐……”三语，又是“缠夹二先生”的做文章法子。

……此何故欤？岂音韵果无定欤？随时随地，可以任意变易欤？夫然，则音韵可以不作。何苦穷研殚思？是岂知其道者哉？必不然矣。当必有所法式矣。

此段文调，惟有批他八个字道：“黄绢幼妇，外孙与臼”。至其意义如何，小子不学，真“莫能仰测高深于万一”矣。

故宫转为徵，而舌头舌上，齿尖齿身，轻唇重唇，古今异声，古今混用，非有他异，简繁之殊。其诸不当转而转，不当通而通。准是以例，旋宫之义明矣。

“其诸……”二语，又颇费解。“旋宫之义”，实在难“明”。

音有主音仆音。有母音父音。

请问“主音”与“母音”如何分别？“仆音”与“父音”如何分别？

唇音，滂，b（英、美、法、德皆同），パ（日本）。

英美法德之“b”，其音竟同于中国之“滂”，日本之，不知是几时改良的？又“美文”不知是怎样的东西？——其后有注云，“美附于英”。既曰“附”，必与英文不同。

俟《丛编》第二册刊行后，当刻列一详表：以汉文三十六母、五十母、二十母、十二母、三六李母、陶母、谈文、华岩胜二母，及明清各家之简字、省笔字、一笔字、快字、官母、奇字，等等。各种有关韵学者，亦附其中。

他原来早已知道有人在那里刊行《灵学丛志》，真是仙人了。所叙各种什么“母”，什么“字”，我见闻浅陋，很多不知道的，只好照原书圈点。明朝的“简字”，不知是什么样子？“官母”“奇字”，更不知是什么东西？真倒楣！真晦气！我们的《新青年》杂志，并非W.C.的矮墙，供给人家贴“出卖伤风”，“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啼郎……”这一类把戏的；然而今天竟不能不自贬身价，在这《随感录》中介绍这种怪物的著作。真倒楣！真晦气！

这扶乩的邪说，本期有陈百年先生的《辟“灵学”》一篇，据心理学的真理来驳斥，说：“假使果非有意作伪，在现今心理学视之，纯属扶者之变态心理现象。”陈先生之文，皆以科学的眼光，来评判这些荒诞不经的邪说；有脑筋的人看了，决不至再为什么“灵学”所惑。

惟吴稚晖先生，实为极端提倡科学，排斥邪说之人；这回因为被朋友所拉，动了一点好奇之心，遂致那个什么“盛德坛”上发现这三篇讲音韵的怪文章。在不知其中情形者，对于吴先生此番举动，约有两派议论：一派是头脑清楚的人，说：“怎么吴稚晖也信起扶乩来了！他从前做《新世纪》、《上下古今谈》的思想见识到那里去了呢？”一派是昏头昏脑的人，说：“你看！吴稚晖都相信扶乩了；可见鬼神之事，是的确有的，是应该相信的。”前一派的议论，不过损吴先生个人的价值。后一派的议论，为害于青年前途者甚大；本志以诱导青年为惟一之天职，不可不有所矫正。

矫正之法，陈先生做《辟“灵学”》，固是“正人心，息邪说”的正办；我以为仍以吴先生之言辟之，亦是一法，因为吴先生实在不信此事，即不为“息邪说”计，亦不可不替吴先生辨明。

《灵学丛志》中有吴先生给俞复的一封信，兹录其要语如下：

……昨闻仲哥乃郎又以催眠哄动于甘肃路。鬼神之势大张，国家之运告终，其预兆乎！弟甘心常随畜道以入轮回，不忍见科学不昌，使我家土壁虫张目。先生欲以挽世道人心，于鄙意所属适得其反。……

这不是吴先生反对提倡“灵学”的铁证吗？扶乩的要是有心作伪，则当科以“左道惑众”之罪，自不消说。如无心作伪，则为扶者之变态心理，决非那些怪物果真降坛：陈先生的论文里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若云不信鬼神之吴稚晖曾经亲睹此音韵三篇，故断言鬼神之当信；则吴先生已有上列之宣言；并且我还看见吴先生给蔡孑民先生的信，中有此音韵三篇陈义敷浅，仅可供场屋中对策之用，与音韵之学相去尚远之说。（此约举其意，非直录吴君原信之语。）如此，则欲以“不信鬼神之人且不得不信，可见圣贤仙佛之降坛必实有其事”之说为词者，其人非愚即诬。我可爱可敬有希望之青年！千万不可随声附和，作此妄想！

呜呼！汉晋以来之所谓道教，实演上古极野蛮时代“生殖器崇拜”之思想。二千年来民智日衰，道德日坏，虽由于民贼之利用儒学以愚民；而大多数之心理举不出道教之范围，实为一大原因。一九○○年，竟演出“拳匪”之惨剧。吾人方以为自经此创以后，国人当能生觉悟之心，道教毒焰，或可渐渐澌灭。岂知近年以来，此等“拳匪”余孽，竟公然于光天化日之下，大施其妖术：某也提倡“丹田”，某也提倡“灵学”。照此做去，非再闹一次“拳匪”不止，非使中国国民沦于万劫不复的地位不止。陈独秀先生说：“增进自然界之知识，为今日益世觉民之正轨；一切宗教，无裨治化，等诸偶像。”又说：“人类将来真实之信解行证，必以科学为正轨；一切宗教，皆在废弃之列。”这话说得最是。我们的意思，以为就是最高等最进化的宗教如佛教耶教，在这二十世纪科学昌明的时代，也是不该迷信。何况那最野蛮的道教，实在是一种“生殖器崇拜”的邪教；既欲腼然自命为“人”，决不该再信这种邪教。

青年啊！如其你还想在二十世纪做一个人，你还想中国在二十世纪算一个国，你自己承认你有脑筋，你自己还想研究学问；那么，赶紧鼓起你的勇气，奋发你的毅力，剿灭这种最野蛮的邪教，和这班兴妖作怪胡说八道的妖魔！

（本篇发表于1918年5月15日《新青年》第4卷第5号，署名玄同。）

二

有人转述一位研究古学的某先生的话道：“外国的新学，是不用研究的；我们中国人，只要研究本国的古学便得了。近来的人都说，‘中国政治不好，社会不好，眼见得国就要亡了，青年学子非研究新学，改革旧污，不足以救亡’；这话是不对的。要知道就是中国给别国灭了，外国人来做中国的皇帝，我们本来不是中国的官吏，就称‘外国大皇帝陛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到那时候，还该研究我们的古学，不可转旁的念头。”我听了这话，觉得太奇了；便再转述给一个朋友听听。那朋友说：“这又何足奇？你看满清入关的时候，一班读书人依旧高声朗诵他的《四书》、《五经》、八股、试帖。那班人的意见，大概以为国可亡，种可奴，这祖宗传下来的国粹是不可抛弃的。”现在这位某先生，也不过是“率由旧章”，这又何足奇？我乃恍然大悟。——但是我要问问一班青年：你们对于某先生的话，究竟以为怎样呢？

三

有一位留学西洋的某君对我说道：“中国人穿西装，长短、大小、式样、颜色，都是不对的；并且套数很少，甚至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穿这一套的：这种寒酸乞相，竟是有失身份，叫西洋人看见，实在丢脸。”我便问他道：“西洋人的衣服，到底是怎样的讲究呢？”他道：“什么礼节，该穿什么衣服，是一点也不能错的；就是常服，也非做上十来套，常常更换不可；此外如旅行又有旅行的衣服，避暑又有避暑的衣服，这些衣服，是很讲究的，更是一点不能错的。”我又问他道：“西洋也有穷人吗？穷人的衣服也有十来套吗？也有旅行避暑的讲究衣服吗？”他道：“西洋穷人是很多。穷人的衣服，自然是不能很多，不能讲究的了；但是这种穷人，社会上很瞧他不起，当他下等人——工人——看待的。”我听完这话，便向某君身上一看，我暗想，这一定是上等人——绅士——的衣服了。某君到西洋留学了几年，居然学成了上等人——绅士——的气派，怪不得他常要拿手杖打人力车夫，听说一年之中要打断好几根手杖呢！车夫自然是下等人，这用手杖打下等人，想必也是上等人的职务；要是不打，大概也是“有失身份”罢！

四

两三个月以来，北京的戏剧忽然大流行昆曲；听说这位昆曲大家叫做韩世昌。自从他来了，于是有一班人都说，“好了，中国的戏剧进步了，文艺复兴的时期到了。”我说，这真是梦话。中国的旧戏，请问在文学上的价值，能值几个铜子？试拿文章来比戏：二簧西皮好比“八股”；昆曲不过是《东莱博议》罢了，就是进一层说，也不过是“八家”罢了，也不过是《文选》罢了。八股固然该废；难道《东莱博议》、“八家”和《文选》便有代兴的资格吗？吾友某君常说道，“要中国有真戏，非把中国现在的戏馆全数封闭不可。”我说这话真是不错。——有人不懂，问我“这话怎讲？”我说，一点也不难懂。譬如要建设共和政府，自然该推翻君主政府；要建设平民的通俗文学，自然该推翻贵族的艰深文学。那么，如其要中国有真戏，这真戏自然是西洋派的戏，决不是那“脸谱”派的戏，要不把那扮不像人的人，说不像话的话全数扫除，尽情推翻，真戏怎样能推行呢？如其因为“脸谱”派的戏，其名叫做“戏”，西洋派的戏，其名也叫做“戏”，所以讲求西洋派的戏的人，不可推翻“脸谱”派的戏。那我要请问：假如有人说，“君主政府叫做‘政府’，共和政府也叫做‘政府’，既然其名都叫‘政府’，则组织共和政府的人，便不该推翻君主政府。”这句话通不通？

（《随感录》（十六）、（十七）、（十八）发表于1918年7月15日《新青年》第5卷第1号，署名玄同。）

五

既然叫做共和政体，既然叫做中华民国，那么有几句简单的话要奉告我国民。

民国的主体是国民，决不是官，决不是总统。总统是国民的公仆，不能叫做“元首”。

国民既是主体，则国民的利益，需要自己在社会上费了脑筋费了体力去换来。公仆固然不该殃民残民，却也不该仁民爱民。公仆就是有时僭妄起来，不自揣量，施其仁爱；但是做国民的决不该受他的仁爱。——什么叫做仁民爱民呢？像猫主人养了一只猫，天天买鱼腥给他吃：这就是仁民爱民的模型。既在二十世纪建立民国，便该把法国美国做榜样；一切“圣功王道”，“修、齐、治、平”的鬼话，断断用不着再说。

中华民国既然推翻了自五帝以迄满清四千年的帝制，便该把四千年的“国粹”也同时推翻；因为这都是与帝制有关系的东西。

民国人民，一律平等，彼此相待，止有博爱，断断没有什么“忠、孝、节、义”之可言。

六

中华民国成立之后，有一班“大清国”的“伯夷、叔齐”在中华民国的“首阳山”里做那“养不食周粟”——他们确已食了民国之粟，而又不能无“义不食粟”之美名，所以我替他照着旧文，写一个“周”字，可以含糊一点，——的“遗老”。这原是列朝“鼎革”以后的“谱”上写明白的，当然应该如此，本不足怪。但是此外又有一班二三十岁的“遗少”，大倡“保存国粹”之说。我且把他们保存国粹的成绩随便数他几件出来：——垂辫；缠脚；吸鸦片烟；叉麻雀，打扑克；磕头，打拱，请安；“夏历王子年——戊午年”；“上已修禊”；迎神，赛会；研究“灵学”，研究“丹田”；做骈文，“古文”，江西派的诗；临什么“黄太史”“陆殿撰”的“馆阁体”字；做“卿卿我我”派，或“某生者”派的小说；崇拜“隐寓褒贬”的“脸谱”；想做什么“老谭”“梅郎”的“话匣子”；提倡男人纳妾，以符体制；提倡女人贞节，可以“猗欤盛矣”。

有人说，“朋友！你这话讲得有些不对。辫发，鸦片烟，扑克牌之类，难道是国粹吗？”我说，“你知其一，未知其二。你要知道，凡是‘大清国宣统三年’以前支那社会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国粹。你如不信，可以去请教那班‘遗老’‘遗少’，看我这话对不对。”

国粹何以要保存呢？听说这是一国的根本命脉所在。“国于天地，必有与立”的，就是这国粹。要是没有了这国粹，便不像“大清国”的样子，“大清国”就不能保存了。

那么，我要请问先生们。先生们到今天还是如此保存国粹，想来在贵国“宣统三年”以前，先生们一定也是很保存国粹的了。但是中华民国七年二月十二日那一天，先生们为什么“独使至尊忧社稷”，忍令贵国大皇帝做那“唐虞禅让”的“盛德大业”，不应用这国粹来挽回贵国的“天命”呢？

七

适用于现在世界的一切科学、哲学、文学、政治、道德，都是西洋人发明的；我们该虚心去学他，才是正办。若说科学是墨老爹发明的；哲学是我国固有的，无待外求；我国的文学，既有《文选》又有“八家”，为世界之冠；周公作《周礼》是极好的政治；中国道德，又是天下第一：那便是发昏做梦。请问如此好法，何以会有什么“甲午一败于东邻，庚子再创于八国”的把戏出现？何以还要讲什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说话？何以还要造船制械，用“以夷制夷”的办法？

八

有人说，阳历真是没有道理，什么连端午，中秋都没有了；除夕晚上月亮会圆的：这还成个什么样子？我要问他，有了端午、中秋，有什么用处？除夕晚上月亮圆了，有什么坏处？我的意思，以为端午、中秋，正该废除。若要吃箬壳包的糯米，玫瑰白糖馅儿的圆饼，什么时候都可以吃。现在特别定了这两个日子来吃这两样东西，白白的耗费了两天的光阴，已觉荒唐。何况端午还要挂什么没有做过人的鬼的鬼脸，叫做什么钟馗；中秋还要供什么“兔儿爷”，磕上一阵子头。这简直是疯子胡闹，当然应该废除，当然应该禁止。

九

前几天，我到中央公园里，忽然看见一班人，在中间的拿了一把钢叉，装出种种怪相，前面有敲锣的人，四周有叫“好——好——”的人，把公共的路堵塞了；好容易等他过去。不料后面又有一班人，前面有敲鼓的人，四周也有叫“好——好——”的人；因为四周围住的人太多，我懒得挤进去“瞻仰”中间这位的“道范”，因此不知道他是装怎样的怪相；这一班人把公共的路又堵塞了；好容易等他过去。我以为这个后面一定没有什么了；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后面又有更妙的怪相，有一位扮了女人，扭头摆腰，“轻移莲步”，打起了老雄猫叫的腔调，装出种种“娉娉婷婷千娇百媚”的妙相，四周叫“好——好——”的人比前面更多，可是没有人替他敲着锣鼓。这三批人，不但行动极妙，并且还画着极妙的脸。我是学问浅陋，“莫能仰测高深于万一”，想来这总是照着“脸谱”临摹的，和清道人临郑文公碑可以媲美。并且这种红的黑的颜色，长的短的胡子，大的小的脸盘，种种不同，其中必有绝大道理：一脸之红，荣于华衮，一鼻之白，严于斧钺；正人心，厚风俗，奖忠孝，诛乱贼：胥在于是。请问，我这话对不对？

注：《随感录》（二八）、（二九）、（三○）、（三一）、（三二）发表于1918年9月15日《新青年》第5卷第3号，署名玄同。

十

近见上海《时报》上有一个广告，其标题为“通信教授典故”；其下云“……搜罗群书，编辑讲义，用通信教授；每星期教授一百，则每月可得四百余；……每月只须纳讲义费大洋四角，预缴三月只收一元。……”有个朋友和我说：“这一来，又不知道有多少青年学生的求学钱要被他们盘去了。”我答道：“一个月破四角钱的财，其害还小。要是买了他这本书来，竟把这四百多个典故熟读牢记，装满了一脑子，以致已学的正当知识被典故驱出脑外，或脑中被典故盘踞满了，容不下正当知识；这才是受害无穷哩！”

我要敬告青年学生：诸君是二十世纪的“人”，不是古人的“话匣子”。我们所以要做文章，并不是因为古文不够，要替他添上几篇；是因为要把我们的意思写他出来。所以应该用我们自己的话，写成我们自己的文章；我们的话怎样说，我们的文章就该怎样做。有时读那古人的文章，不过是拿他来做个参考；决不是要句摹字拟，和古人这文做得一模一样的。至于古人文中所说当时的实事，和假设一事来表示一种意思者，在他的文章里，原是很自然的。我们引了来当典故用，不是肤泛不切，就是索然寡味，或者竟是“驴头不对马嘴”，与事实全然不合。我们做文章，原是要表出我们的意思。现在用古人的事实来替代我们的意思：记忆事实，已经耗去许多光阴；引用时的斟酌，又要煞费苦心；辛辛苦苦做成了，和我们的意思竟不相合，——或竟全然相反。请问，这光阴可不是白耗，苦心可不是白费，辛苦可不是白辛苦了吗？唉！少年光阴，最可宝贵，努力求正当知识，还恐怕来不及，乃竟如此浪费，其结果，不但不能得丝毫之益，反而受害，——用典故做的文章，比不用典故的要不明白，所以说反而受害，——我替诸君想想，实在有些不值得！

十一

有人说：典故虽然不该用，但是成语和譬喻似乎可以沿用。我说：这也不能如此笼统说。有些成语和譬喻，如胡适之先生所举的“舍本逐末”、“无病呻吟”之类，原可以用得。但也不必限于“古已有之”的，就是现在口语里常用的，和今人新造的，都可自由引用；并且口语里常用的，比“古已有之”的更觉得亲切有味。所以“买椟还珠”、“守株待兔”之类如其可用，则“城头上出棺材”也可用，“凿孔栽须”——这是吴稚晖先生造出来的——也可用。至于与事实全然不合者，则决不该沿用。如头发已经剪短了，还说“束发受书”；晚上点的是lamp，还说“挑灯夜读”；女人不缠脚了，还说“莲步珊珊”；行鞠躬或点头的礼，还说“顿首”、“再拜”；除下西洋式的帽子，还说“免冠”；……诸如此类，你说用得对不对呢？大概亦不用我再说了。——更有在改阳历以后写“夏正”，称现在的欧美诸国为“大秦”者，这是更没有道理了。照此例推，则吃煎炒蒸烩的菜，该说“茹毛饮血”；穿绸缎呢布的衣，该说“衣其羽皮”，住高楼大厅，该说“穴居野处”；买地营葬死人，该说“委之于壑”；制造轮船，该说“刳木为舟，剡木为楫”了。这“茹毛饮血……”，确是成语；但是请问，文章可以这样做吗？如曰不能，且宜知“夏正”、“大秦”和“茹毛饮血……”正是一类的成语呀。照此看来，则成语有可用，有不可用，断断不可笼统说是“可以沿用”的。（譬喻也有可用与不可用两种。）

注：《随感录》（四四）、（四五）发表于1919年1月15日《新青年》第6卷第1号，署名玄同。

十二

王铎运说，耶教的十字架，是墨家“钜子”的变相，钜子就是“矩子”。姑勿论矩的形状和十字架的形状是否一样，就算是一样，请问有什么凭据，知道从中国传出去的呢？就算查到了传出去的凭据，请问又有什么大道理在里头？近来中国人常说：“大同是孔夫子发明的；民权议院是孟夫子发明的；共和是二千七百六十年前周公和召公发明的；立宪是管仲发明的；阳历是沈括发明的；大礼帽和燕尾服又是孔夫子发明的。”（这是康有为说的。）此外如电报、飞行机之类，都是“古已有之”。这种瞎七搭八的附会不但可笑，并且无耻。请问：就算上列种种新道理、新事物的确是中国传到西洋去的。然而人家学了去，一天一天的改良进步，到了现在的样子，我们自己不但不会改良进步，连老样子都守不住，还有脸来讲这种话吗？这好比一家人家，祖上略有积蓄，子孙不善守成，被隔壁人家盘了去；隔壁人家善于经理，数十年之后，变成了大富翁，这家人家的子弟已经流为乞丐，隔壁人家看了不善，给他钱用，给他饭吃，他还要翘其大拇指以告人曰：“这隔壁人家的钱，是用了我们祖宗的本钱去孳生的；我们祖宗原是大富翁哩！”你们听了这话，可要不要骂他无耻？——何况隔壁人家的本钱是自己的，并不是盘了这位乞丐的祖宗的钱呢？

十三

有一位中国派的医生说：“外国医生动辄讲微生虫。其实那里有什么微生虫呢？就算有微生虫也不要紧。这微生虫我们既看不见，想必比虾子鱼子还要小。我们天天吃虾子鱼子还吃不死，难道吃了比他小的什么微生虫倒会死吗？”我想这位医生的话讲得还不好。我代他再来说一句：“那么大的牛，吃了还不会死，难道这么小的微生虫吃了倒还死吗？”——闲话少讲。那位医生自己爱拿微生虫当虾子鱼子吃，我们原可不必去管他。独是中国这样的医生，恐怕着实不少。病人受了他的教训，去放量吃那些小的虾子鱼子，吃死的人大概也就不少。我想中国人给“青天老爷”和“丘八太爷”弄死了还不够，还有这班“功同良相”的“大夫”来帮忙，也未免太可怜了。但是“大夫”医死了人，人家不但死而无怨，还要敬送“仁心仁术”，“三折之良”，“卢扁再世”的招牌给他，也未免太奇怪了。

十四

中国人自己说自己身体的构造，很有生些特别：心在正中，一面一个肝，一面一个肺，这三样东西的位置，和香炉蜡台的摆法一样；这已经很奇怪了。此外还有什么“三焦”，什么“丹田”，什么“泥丸宫”，什么“气”。身体里还有等于金、木、水、火、土的五样东西，连络得异常巧妙。所生的病，有什么“惊风”，什么“伤寒”，什么“春温”、“冬温”，还有什么“痰裹火”，“火裹食”。这样的怪身体，这样的怪病，自然不能请讲生理学的医生来医了。

注：《随感录》（五○）、（五一）、（五二）发表于1919年2月15日《新青年》第6卷第2号，署名玄同。

十五

昨天在一本杂志上，看见某先生填的一首词，起头几句道：——

故国颓阳，坏宫芳草，秋燕似客谁依？笳咽严城，漏停高阁，何年翠辇重归？

我是不研究旧文学的，这首词里有没有什么深远的意思，我却不管。不过照字面看来，这“故国颓阳，坏宫芳草”两句，有点像“遗老”的口吻，“何年翠辇重归”一句，似乎有希望“复辟”的意思。我和几个朋友谈起这话，他们都说我没有猜错。照这样看来，填这首词的人，大概总是“遗老”、“遗少”一流人物了。

可是这话说得很不对；因为我认得填这首词的某先生：某先生的确不是“遗老”、“遗少”，并且还是同盟会里的老革命党。我还记得距今十一年前，这位某先生做过一篇文章，其中有几句道：——

借使皇天右汉，俾其克绩旧服，斯为吾曹莫大之欣。

当初希望“绩旧服”，现在又来希望“翠辇重归”，无论如何说法，这前后的议论总该算是矛盾罢。有人说：“大约这位某先生今昔的见解不同了。”我说：这话也不对。我知道这位某先生当初做革命党，的确是真心；但是现在也的确没有变节。不过他的眼界很高，对于一班创造民国的人，总不能满意，常常要讥刺他们。他自己对于“选学”工夫又用得很深；因此，对于我们这班主张国语文学的人，更是嫉之如仇；去年春天，我看他有几句文章道：——

今世妄人，耻其不学。己既生而无目，遂乃憎人之明；己则陷于横溷，因复援人入水；谓文以不典为宗，词以通俗为贵；假于殊俗之论，以陵前古之师；无愧无惭，如羹如沸。此真庾子山所以为“驴鸣狗吠”，颜介所以为“强事饰辞”者也。

但是这种嬉笑怒骂，都不过是名士应有的派头。他决非因为眷恋清廷，才来讥刺创造民国的人；他更非附和林纾、樊增祥这班“文理不通的大文豪”，才来骂主张国语文学的人。我深晓得他近来的状况，我敢保他现在的确是民国的国民，决不是想做一“遗老”，也决不是抱住“遗老”的腿想做“遗少”。

那么，何以这首词里有这样的口气呢？这并不难懂。这个理由，简单几句话就说得明白的，就是：中国旧文学的格局和用字之类，据说都有一定的“谱”的。做某派的文章，做某体的文章，必须按“谱”填写，才能做得像。像了，就好了。要是不像，那就凭你文情深厚，用字的当，声调铿锵，还是不行，总以“旁门左道”“野狐禅”论。——所谓像者，是像什么呢？原来是像这派文章的祖师。比如做骈文，一定要像《文选》；做桐城派的古文，一定要像唐宋八大家；学周秦诸子，一定要有几个不认得的字，和诘屈聱牙很难读的句子。要是做桐城派古文的人用上几句《文选》的句调，或做骄文的人用上几句八家的句调，那就不像了；不像，就不对了。——这位某先生就是很守这戒律的。他看见从前填词的人对于古迹，总有几句感慨怀旧的话；他这首词意的说明，是：“晚经玉虫东桥……因和梦窗‘西湖先贤堂感旧’韵，以写伤今怀往之情”，那当然要用“故国”……这些字样才能像啊！

有人说：“像虽像了，但是和他所抱的宗旨不是相反对吗？”我说：这是新文学和旧文学旨趣不同的缘故：新文学以真为要义，旧文学以像为要义。既然以像为要义，那便除了取销自己，求像古人，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比如现在有人要造钟鼎，自非照那真钟鼎上的古文“依样葫芦”不可。要是把现行的楷书行书草书刻上去，不是不像个钟鼎了吗？

一九一九，三，一三。

（本篇发表于1919年3月15日《新青年》第6卷第3号，署名玄同。）

李大钊《新的！旧的！》的附言

守常先生要新青年创造新生活，这话固是绝对不错。但是我的意思，要打破矛盾生活，除了征服旧的，别无他法。那些残废颓败的老人，似乎不必请他们享受新文明的幸福，尝新生活的趣味；因为他们的心理，只知道牢守那笨拙迂腐的东西，见了迅速捷便的东西，便要“气得三尸神炸，七窍生烟”，“狗血喷头”的骂我们改了他的老样子。我们何苦把辛辛苦苦创造成功的幸福去请他们享受，还要看他们的脸，受他们的气呢？守常先生！你道我这话对不对！玄同。

（本篇发表于1918年5月15日《新青年》第4卷第5号）

陈百年《恭贺新禧》的附志

百年要把一月一日的祝贺新年废止，改为十月十日祝贺中国国民做“人”的纪念；这个意思，玄同甚为赞成。原来三百六十五日算一年，每年有个第一日，这不过为人事计算的便利而设；这个年初一，实在没有可以纪念该配祝贺的理由。有人说：我们民国国民，应该和那些遗老遗少不同；现在是我们的民国八年一月一日，不是他们的夏正戊午年——或宣统十年——十一月三十日，我们遇到自己的正朔，应该特别喜欢，所以要祝贺。我以为这话似新实旧。要知道“改正朔”这件事，是那独夫民贼的野蛮礼制。民国改历，是因为阴历不便计算，不便应用，我们为改良起见，所以用世界公用的文明阳历。这阳历并非中华民国所专有，不过改历之初，止改月日，那年却用民国来纪，没有改从世界公历纪年。暂时用民国来纪年，原也没有什么妨碍，我们也大可承认；——阳历置闰之年，要用公历纪年来计算，所以公历的年月日是一贯的东西；民国将来如能改用公历纪年，那就更便利了。若从中华民国自身说，他是公历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产生的，那一日才是中华民国的真纪元。就中国而论，这日是国民做“人”的第一日；就世界而论，这日是人类全体中有四万万人脱离奴籍，独立做“人”的一个纪念日。这真是我们应该欢喜，应该祝贺的日子。

想到这里，联想及于《民国历书》上所谓“春节、夏节、秋节、冬节”，这真是荒谬绝伦的规定。那春节就是阴历元旦，夏节是阴历端午，秋节是阴历中秋，再拉上一个和阴历全不相干的冬至，叫他冬节，——如此凑成四节，真可谓不伦不类。你想，民国既然改用阳历，则阴历当然是要消灭的；民间一时仍旧沿用，政府便该劝告他，阻止他的；现在反来推波助澜，把阴历的元旦、端午、中秋定为节日，那就是自己暗中取消阳历。这种心理，和袁世凯身为民国总统，要造反做皇帝，有什么两样？至于冬至，虽是天然的节气，却就是百年所说的，“这也不过是一种自然的现象，对于人生，毫无意义，有什么可贺的价值？”所以我说规定这四个节日是荒谬绝伦。若说一年之中要有几个规定的日子快乐快乐，则除十月十日外，最有价值的就是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那日是中国国民第二次脱离奴籍，抬头做“人”的纪念，此外如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的共和政府成立，同年二月十二日的皇位推翻，也是可以纪念的；就是一九一七年七月二十日京津一带除下龙旗，再挂五色旗，也可以算做一种纪念。以上几种纪念日，虽然大小不同，总比拿阴历的元旦、端午、中秋，和自然现象的冬至来做节日，要有价值得多了。但是退一步想：这阳历过年，挂挂国旗，写写贺年贴子，说说“恭喜恭喜”，也可以使那一班现用阴历的国民知道民国改用公历已经实行；所以也不能算全无用处。但这种用处，是一时的。再过几年之后，国民渐知阳历比阴历要便利，改用阳历的人一天多似一天；那些遗老遗少渐渐死尽，不能复为祸祟，什么“夏正”“夏历”的鬼话，没有人讲了；到那时候，这公历岁首的“恭贺新禧”的贴子，真正觉得没什一点意思了。公历一九一九年一月三日，玄同附志。

（本篇发表于1919年1月15日《新青年》第6卷第1号）

什么话？

一

陈衍著《古文讲义》，其绪言中有曰：“人之言曰，古文古文。……古人不尽胜今人，今人不尽不如古人，必托名于古，何为耶？《说文》古从十口，不待三十年为一世也。（按，‘不待’二字颇费解。）古文古作，从天覆形。川，天垂象，日月星也。古文厚，地也。莫古于天地，合以十口之义，则通天地人三才为儒也。”

林纾著《论文讲义》，其中有曰：“余尝笑前有震川似屈于王何而不为王何所屈。后有惜抱似屈于阳湖而亦不为阳湖所屈。似文字固有正宗，在近道，不在炫才。桐城在清之季年，不为人排，今乃欲以汉魏之赝体转欲排之，误矣。”按，“欲以……转欲……，”在一句里如此做法，不知是“桐城义法”不是？

刘哲庐著《写信法》，其中有曰：“男子与友人之妻则可称曰某夫人，下款则自称曰侍生。盖因妇人谓夫曰生。侍生云者，言曾侍立其生之侧，藉资讲学。此为自谦之辞也。”

蒋箸超著《课余闲话》，其中有曰，“盖文辞者，所以传人之性情意气也。无迹象之可寻以行神为第一要诀。而行神之妙用，又全在虚字。……学者既无良导师亲其昕夕，（按，此句颇费解。）则惟于摹读中求之。譬如《论语》中，‘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二句，即有能解‘其诸’为‘大约’，‘乎’字含‘比’字意，而造句则为倒竖法者，然要其脱口成话则大难。其实读者于此，只须把‘也’字一拖，读到‘与’字，点几回首，而神情意义全在个中矣。”

李定夷著《小说学讲义》，其中有曰：“吾闻之，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一书，其旨隐，其词微，而大要则归于惩恶劝善。尼山殁而微言绝，《春秋》之旨，终不能暴白于天下，扶持绝续，厥惟小说。盖无论何种小说，必含有惩劝之意味，所谓言浅理精，体陋用大者，即以此也。夫如是，可确明小说之意义，实非詹詹之小言，而为炎炎之大言。腐儒何可轻视小说耶？”

二

叶德辉编《观古堂丛书目》，其自序曰：“……十七世祖和靖山长伯昂公以元故臣，明祖屡徵不起，子孙承其家声，不以入仕为荣。故终明之世，各房皆以科第显达，炫赫一时；独余茆园房世以耕读相安，丁男亦不繁衍。至国初，（原文国字抬头。）始有登仕板者。……”原来此公家法，专以“入仕”异族之姓“为荣”者。所以此序末段有“辛亥鼎革避乱县南朱亭乡中”之语，又序末署“乙卯”之年，考乙卯为中华民国四年，其时此公尚称清初曰“国初”，敬依程式，抬头书写，且称革命曰“乱”。但是何以民国三年在北京时致黎宋卿之信，“写副总统钧鉴”字样；又于民国四年之冬，在湖南做筹安会支部的部长呢？前者似与“乱”字有些冲突，后者似于家法有些欠合罢。

三

八年一月三十日的北京《新民报》载林纾的《送正志学校诸生毕业归里序》，通篇皆妙不可言。兹择其尤妙之语记出几句：“古未有恃才艺足以治天下者。”“然西人之高于般翟胡啻万数？至欲以巧捷杀人之器制御天下，而卒覆灭其身与国者，由其不德仁之云，而惟艺之尚也。”“夫艺之精者，盖出一人之神智，以省天下之力作。”“夫彼方用其神化之艺以求死，而吾又从而效其劣陋者，冀以自立。余不悲其愚，悲其舍生而图死也。”“古所道者，必尽人之可循生道也。（此二句文理欠通，不知有误字否。）知其非是不生，则艺中有道；即务极其神化，而吾道亦匪所不在。”又此文末尾署曰：“戊午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闽县林纾书于讲堂。”我看了“书于讲堂”四字，因想起有一天看见邮务局里有一封“无从投递”之信，信面写道：“寄北京宣武门外八角琉璃井交家严大人手拆。”

（本篇之一发表于1919年1月15日《新青年》第6卷第1号，之二之三发表于1919年2月15日《新青年》第6卷第2号，署名玄同。）

寸铁十二则

一

有一个宜兴人，姓徐，他替胡适做了两句诗叫做“跑出西直门，跳上东洋车。”他自以为对于新体的诗模仿得很工。“西”字对“东”字，足见他曾经学过对对子，难得，难得。

二

有人说，白话诗真不成个东西。我说，这话很对很对。你看，近来竟有清国林孝廉的《白话新乐府》《白话劝孝新道情》，上海小时报上“S”的白话诗，上海某报上周瘦鹃的白话诗，和宜兴徐某的白话诗。唉！白话诗还成个什么东西？

三

有人看见什么报上所登的，叫做什么思孟做的什么《息邪》，气得了不得，说：“如此胡说八道，那还了得。我以为蔡、沈、陈、胡、钱、徐、刘诸君，应该起诉才是。”这话我不大赞成，我并非主张“绅士态度”。我以为蔡等诸君该做的事很多，要是耗去宝贵光阴，去和这班人争论，未免太可惜了。就是没有事做，也大可吃杯冰其林消消暑，睡它一觉养养神，不还较为值得吗？

四

中国杀人的人，最喜欢做《三字经》，最著名的有三句，叫做“莫须有”、“革命党”、“过激党”。

五

“遗老”们说：“中国道德天下第一，道德之中，尤以‘孝’字为最有价值。”昨天有人谈论，说：“不知这‘孝’字究竟值几个大？”我说：“你到‘小有天’‘醒春居’‘沁芳楼’去打听‘杏酪’或‘杏仁豆腐’的价值就知道。”（按，杏酪是《白话劝孝新乐府》的出典。）

六

叫做什么《息邪》的文章里，有几句话道：“厮养贱役，乐闻其说，莫不色喜。防御稍疏，乘间窃发，一旦介士受惑，太阿倒持，如火斯燎，杯水奚救。”奉告他道：“请放心，多打断几根‘司的克’就不害事了。”

七

日本的无政府党人大杉荣君，打了政府方面的警察，政府仅罚了他日金五十圆。中国的爱国者潘蕴巢君，做了几篇主张爱国的文章，国家的审判厅竟判他坐一年监牢做一年苦工。又中国爱国的学生训斥投降卖国俱乐部的学生，竟被国家的检察厅提了去，受惨无人道的待遇。又中国的爱国者陈独秀君，因为散布爱国的传单，竟被国家的警察厅捉了去，关上两个月，不许人见面。

八

那些自命为“折衷派的文学家”，一面在那里摇头晃脑，读所谓“骈文”，读他的什么“古文”，做几篇《题……太史……图序》，或《……三月三日……修禊序》，或《……公……行状》或《清故……总督……巡抚……公神道碑》；一面逢人便道，“文学是要革新的”，“我不反对白话文”。这种蝙蝠派的文人，我以为比清室举人林纾还要下作。

九

析产的时候，对于老子拍桌大骂，眼红筋粗，要比兄弟多拿几个钱，多占几所房子。“风流”的时候，叫铜匠配了钥匙，偷开老子的银箱，拿上成百成千的洋钱，去付嫖赀赌债。这都不算什么，只要老子一旦死了，把“罪孽深重，祸延显考”，“亲视含敛，遵制成服”，“抢地呼天，百身莫赎”，“苫块昏迷，语无伦次”，“不孝孤子，泣血稽颡”……几个字照例写了，高孝帽、哭丧棒之类照例戴了、拿了，那孝子的资格便具备了。哈哈！

十

我前几天看见一个警察提住一只狗，拿佩刀砍下一条狗腿。昨天又看见一个警察，拿住佩刀，向狗肚子里一刺，等他拔了出来一看，真应了旧小说里的两句话，叫做“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看了，想起去年有一个朋友对我说：“听见一个人在那里大骂，说：‘什么人道主义，也有人讲了，那还了得。’看来此公是讲兽道主义的了。”我以为这两位警察，正该讲讲兽道主义才是哩。

十一

有一个人说人家“读小学校的教科书”，他自以为这是挖苦人到了尽头了。其实，中国人很该读读小学校的教科书，或者可以知道一点普通的知识，要是单会套两句“桓公五年左传”里“郑庄公”的话，是不够事的。

十二

伏先生：今天的《寸铁》栏中，先生对于我主张蔡先生等不值得同什么“思孟”去争论的意思，有些不以为然。我现在先要声明，我十四日那块“寸铁”，并非对于先生八日那块“寸铁”而发的。因为那篇《息邪》发见以后，有个朋友主张，蔡先生应该起诉。我对于这个意见很不以为然，所以炼了十四日那块“寸铁”，写给《国民公报》。现在先生所说的“他们感化力薄弱”，并且要他们想法，“使思孟不再做思孟，并使世界上从此再没有思孟出现”，这话我却极端赞成。我以为蔡先生等两年来所做的事业，都是想“使世界上从此再没有思孟出现”，可是方法能否达到目的，我们却要帮他留意的。（感化力却还有不够的地方，要不然就不至于有七月十六日的“吃饭”了。滋味好的食品很多，何以单想吃什么“湖”的“鱼”呢。）至于思孟这个人，我虽不敢一口断定，说他一定不能救济，但是陷溺已深，恐怕感化甚难。我们局外人，除了口诛笔伐，有什么法子想呢。至于思孟所要“息”的诸“邪”，我以为他们应该干“使世界上从此再没有思孟出现”的事业。对于思孟，只好用耶稣临钉死时的话道：“父阿，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事，他们不晓得。”（《路加福音》二十三章三十四节）就此完事了。我对于先生今天那块“寸铁”的意见是这样的。至于我反对起诉的话，是因为就是要起诉，也应该向“法庭”起诉的，若诉“思孟”于“思孟”，那比伯夷老爹说的“以暴易暴”，和孟二哥说的“以燕伐燕”还要无谓，所以我很反对，随便写了几句，和先生谈谈，先生以为怎样？

异白八月十五日

（本篇发表于1919年8月《国民公报》寸铁栏。一、二发表于8月13日，三至六发表于8月14日，七至十二发表于8月16日。均署名异白。）

我对于耶教的意见

廷芳先生：

先生问我对于基督教的意见，我现在用最老实的话奉答如下：

（一）我认耶稣基督是一千九百年以前一个倡导博爱、平等、牺牲各主义的伟人，他并且能自己实行。但我只相信他是一个木匠——约瑟——的儿子，绝对不相信那“圣灵感生”的话。

（二）基督教义中最精要之点，我以为是《马太福音》第五章的《山上垂训》。托尔斯泰把它定为——

勿愤怒，
勿奸淫，
勿起誓，
勿以暴制暴，
爱你的敌人

五大教律，用文艺——戏剧和小说——来详细说明此理，已将基督教的根本要旨发挥尽致，更无余蕴。

（三）凡《新约》中种种不合科学的话，我认为是一千九百年以前的人的知识，我们现在不可再去崇信遵守它，但也不必去谩骂排斥它，——因为一千九百年以前的人只能有如此的知识，——尤其不可用近代发明的新科学去附会它。

（四）《新约》中对于道德的见解，有不适用于现代社会的，我们也不可再去崇信遵守它；因为道德不是固定的，是应该“因时制宜”的。《新约》中的道德见解是一千九百年以前的人规定的，正如《论语》中的道德见解是二千五百年以前的人规定的；拿现代的眼光来评判他们，虽未必一无可取，但决不是完全适用的。

（五）耶稣基督虽是一个能实行博爱、平等、牺牲各主义的伟人，但千余年来的基督教徒能实行基督教义的却很少很少。其故由于他们只知崇拜基督，遵他为“上帝之子”，而不敢以基督自居。我以为基督的可佩服，是由于他打破旧习惯，自创新说，目空一切，不崇拜谁何的革命精神；基督教徒不学他的革命精神，却一味去崇拜他，这真是基督的罪人。

（六）我对于《旧约》，认他是古代的历史和文艺，与基督没有多大关系，正如中国的《六经》，也是古代的历史和文艺，与孔丘没有多大关系一样。

总而言之，我承认基督是古代一个有伟大和高尚精神的“人”，他的根本教义——博爱、平等、牺牲——是不可磨灭的，而且是人人——尤其是现在的中国人——应该实行的；但他究竟是一个古代的人，是一个世界尚未交通时代的人；他的知识和见解，断不能完全支配现代的社会。我们对《新约》，应该用历史的眼光去研究，不要有“放诸四海而皆准，行之万世而不惑”的观念。

我的朋友陈独秀先生做过一篇《基督教与中国人》，登在《新青年》第七卷第三号中。我对于他这篇文章的话，句句都以为然。现在抄他最重要的几段：

我们今后……要把耶稣崇高的伟大的人格和热烈的深厚的情感培养在我们的血里，将我们从堕落冷酷黑暗淤泥坑中救起。中国社会麻木不仁，不说别的好现象，就是自杀的坏现象也不可多得，文化源泉里缺少情感至少总是一个重大的原因。现在要补救这个缺点，似乎应当“美”与“宗教”来利导我们的情感。离开情感的伦理道义，是形式的不是里面的；离开情感的知识，是片段的不是贯串的，是后天的不是先天的，是过客不是主人，是机器柴炭不是蒸气与火。“美”与“宗教”的情感，纯洁而深入普遍我们生命源泉的里面。我主张把耶稣崇高的伟大的人格和热烈的深厚的情感培养在我们的血里，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基督教的“创世纪”“三位一体说”和各种灵异，大半是古代传说的附会，已经被历史学和科学破坏了，我们抛弃旧信仰，另寻新信仰。新信仰是什么？就是耶稣崇高的伟大的人格和热烈的深厚的情感。

我们应该崇拜的，不是犹太人眼里四十六年造成的神殿（《约翰传》二之二十），是耶稣心里三日再造的比神殿更大的本尊。我们不用请教什么神学，也不用依赖什么教仪，也不用借用什么宗派；我们去敲耶稣自己的门，要求他崇高的伟大的人格和热烈的深厚的情感与我合而为一。耶稣教我们的人格情感是什么？①崇高的牺牲精神；……②伟大的宽恕精神；……③平等的博爱精神；……这就是耶稣教我们的人格，教我们的情感，也就是基督教的根本教义。这种教义，科学家不曾破坏，将来也不会破坏。

我的朋友周启明先生做过一篇《宗教问题》，登在《少年中国》第二卷第二一号中。他这篇文章是泛论一切的宗教，但我以为拿他来专论基督教，更觉切合，现在抄他几句结论：

将以上的话，总起来看，觉得文学与宗教确是相合的。所以觉得宗教无论如何受科学的排斥，而在文艺方面仍然是有相当的位置的。这并不是赞扬宗教，或是替宗教辩护，实在因为他们的根本精神确是相同。即便所有的教会都倒了，文艺方面一定还是有这种宗教的本质的情感。至于那些仪式当然不在我们论断之列。

我因为陈周二先生这几段话，字字都是我要说的，可是我的文笔太坏，不能说得那样精细，而且二先生已经先我而说了，我所以就把他们的话抄来当作我的主张。

我还有几句要忠告中国现在的基督教徒的话：你礼拜上帝和奉行种种教仪，在我个人的主张虽然认为这是“莫须有”的，但你们既受洗礼，既做教徒，当然服从教仪，就这一点论，我是不来反对的。可是我要请你们千万不要拜那宗法遗毒的祖宗牌位！千万不要拜那主张忠孝的孔丘！千万不要再拜那杀人魔王的关羽和尽忠报国（君的国）的岳飞！（此外如拜灶君，拜土地，拜兔儿爷，拜吕纯阳，拜济颠僧，……这种蒙昧下愚的举动，我想基督教徒决不至于干出来的。）有人说：“基督教徒做民国的官，应该服从民国的法律，就应该祀孔祀关岳。”这是什么话！请问民国的约法上曾经规定要祀孔把关岳吗？什么“丁祭”“戊祭”这类鬼把戏，都是国贼袁世凯等人的非法行动！基督教徒真要守民国的法律，那就绝对不应该去把孔祀关岳！

钱玄同一九二二，二，二三

（本篇发表于1922年4月号《生命月刊》）

“出人意表之外”的事

今天我走过商务印书馆门口，看见玻璃窗里摆了一本杂志，叫做什么《小说世界》。我想：商务印书馆不是已经有了《小说月报》吗？为什么又要出这《小说世界》呢？莫非近来文艺界的创作和翻译陡然加增，一个《小说月报》容不下了吗？果然如此，倒真是好现象。转念一想：不对啊！即使文艺陡然加增，但《小说月报》大可照《东方杂志》的办法，一月出两册啊！哦！莫非《小说月报》已经改名为《文学杂志》（去年《小说月报》的阅者常常有要求它改名的提议，见它的通信栏中），故另出《小说世界》吗？再一想：更不对了！小说也是文学啊！难道《文学杂志》中专登诗与戏剧不成？这个闷葫芦，真是猜不着了。

于是只好拿起它来翻翻看再说。

哈哈！这一翻，竟发现了“出人意表之外”的事！原来这本什么《小说世界》，没有发刊辞，没有宣言，没有体例的说明，它的宗旨简直在不可知之列，这真是“以震其艰深”了。但这还不算奇怪。可怪的是撰译的人，竟有天笑（姓包）、涵秋（姓李，就是做“以震其艰深”这句妙文的人）、求幸福斋主（即何海鸣）、胡寄尘、桌呆、赵苕狂、林琴南（就是做“出人意表之外”这句妙文的人）等辈。此辈的大名，近来专门发现在《礼拜六》、《星期》、《红》、《笑》、《快活》等等杂志上。此辈的宗旨是很容易知道的，随便数说几条，如提倡与民国绝对不相容的三纲五伦，提倡嫖赌，提倡纳妾，提倡画“脸谱”的戏剧，提倡杀人不眨眼的什么大侠客，提倡女人缠脚，反对女人剪发，反对生育制限，反对自由恋爱，反对文学，自命为“国学家”而专做虚字欠通的文章，……一言以蔽之，“在时间的轨道上开倒车”而已。商务印书馆近数年来很能够出几部讲人话的书报；前年（一九二一）《小说月报》改组，好些人曾经大大的恭维过它，说，“到底还是它能做点像样的事业，别家书店谁能及它呢！”不料它是受不住恭维的：一个《小说月报》改得像样了，它就不舒服了，非另找此辈来办一个《小说世界》不可！呜呼！天下竟有不敢一心向善，非同时兼做一些恶事不可的人们！我们对于他们，除了怜悯以外，尚有何话可说！

但这事虽有些可怪，还不算“出人意表之外”；因为商人营业，其志本在牟利，有昏乱的看官们爱拿此辈的小说来“道遣”，则书店投其所好，出那样一个杂志，也不足责。

“出人意表之外”的是：沈雁冰和王统照两个名字也赫然写在里面！他们的名字不是常常发见于《小说月报》《文学旬刊》等等说人话的杂志上吗？难道竟和此辈携手了吗？我翻开《小说世界》一看，王统照的《夜谈》，是“十，十一，十六”做的；沈雁冰的“私奔”，是翻译的文章：似乎他们只是拿旧稿和译品去敷衍此辈，或者还说不到和此辈携手，也未可知。但是，我很希望沈王两君“爱惜羽毛”！我现在要把《新青年》五卷一号中唐俟君的一首诗念几句给两君听听：

……
他们大花园里，有许多好花。
用尽小心机，得了一朵百合；
又白又光明，像才下的雪。
好生拿了回家，映着面庞，分外添出血色。
苍蝇绕花飞鸣，乱在一屋子里——
“偏爱这不干净花，是胡涂孩子！”
忙看百合花，却已有几点蝇屎！
……

我还要奉告商务印书馆：你们要牟利，我也不说你们不对；但你们何妨专请此辈办一个杂志，专给那些昏乱的看官们去“消遣”呢？照你们现在这种办法，你们自己大概以为这样的新旧合璧，是最巧妙不过的，一定可以两面讨好，这赚钱的事是拿稳的了。但我很替你们耽心：万一拖辫子、缠小脚（兼包形式上的和精神上的）的人们看了沈王诸人的文章，觉悟的青年男女们看了包李诸人的文章，都觉得碍眼，都将这《小说世界》往地上一丢，说：“这样不伦不类，非驴非马的东西，真是要不得！这回晦气了几毛钱，下次决不再上当了。”你们不是弄巧成拙了吗？（现在的青年男女们，精神上拖辫子和缠小脚的却也不少，我这样耽心，或者太傻了。但我总相信光明是不会全个儿被云雾障蔽的。）

《小说世界》中有一篇题目叫做“？”的，中间写了好些“他”、“她”、“它”、“口也”字和许多连不起来的字，题目之上注了“云逮云逮派小说”五个字，这在作者大概算是糟蹋Dadaism了。他自己说：“我如是也仿他们这个新派。做了一篇小说。”下面有几句括弧中的话：“恐怕是鬼画糊涂。小说两个字。给我这样一用。算是遭了大劫。恐怕要拿到太平洋好生洗刷一顿。才能清洁呢。哈哈。”（几句悉依原文。）这种态度，完全和那做《太阳晒屁股赋》的张丹斧一样，我们惟有说他“可怜！可怜！”而已。至于这几句话中的虚字眼儿尚欠妥适，实字眼儿也有费解的，这本是此辈的绝技，更不足怪了。

一九二三，一，五。

（本篇发表于1923年1月5日《晨报副刊》，署名疑古。）

“五四”与“游园”与“放假”

我想，大家看了这个题目就要联想到从前科举时代相传的“君夫人，阳货欲”和“则将搂之乎？曹交”这类“无情的截搭题”，要说我故意写这离奇而且牵强的题目来目蒙人，和香烟的广告一般。

但我却不能负这责任。为什么呢？别忙！请先看下列的某某两个学校的信：

a“迳启者：五月四号（金曜日）公府开学界游园会，本校停课一日，并送游园证，请查收。此颂教绥。”

b“本月四日（星期五）上午八时起，总统府开游园会。本校学生须佩带徽章，结队，由职教员率领前往。是日本校停课一天。特此通告。”这两封信，便是我这题目的根据。

放假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大意义。但若因为纪念一件有价值的事而放假——十月十日的讨清廷纪念，一月一日的民国政府成立纪念，二月十二日的清廷推翻纪念，十二月二十五日的讨袁逆纪念，六月三日的讨张逆纪念等——这是有道理。此外如废历的元旦，端午，中秋，和国历的冬至，也要放假，已经很没有道理了，不过废历元旦虽然道理上极应该废止，但大多数的民国国民一时还不肯向上，一定要在那个时候做种种结束的事，则在最近的短时间内暂时屈就他们，或者也是不得已的办法。至于废历八月二十七日那天，要放了假，叫民国的活人去向那已经死了二千七百多年的孔二太爷去拜阴寿，这便是很荒谬的事了；北京大学和孔德学校从去年起，废止这放了假去拜阴寿的举动，这是极不错的。五月四日是“五四运动”的纪念日。“五四运动”是近年来很有价值的一件事。要是学校为它而放假纪念，这便和“双十”等等纪念可以认为有同样的道理的。不料这个纪念没有放假，竟为了什么“游园”而放假一天！这却是“意表之外”的奇谈了！依此例推，则逛新世界、城南游艺园，也该放假了。真是奇谈！真是奇谈！讲到那个“园”，本是一个公共的地方，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游”的。不料被那个什么“府”不顾公德的将它霸占了去！霸占了去倒也罢了，偏偏还要效法前代独夫民贼“子惠元元”“与民同乐”的意思，说什么“开放”，什么“游园”！哼！他们说这样“驴头不对马嘴”的话，本是“意表之中”的事；但有些学校竟因此而放假，我总觉得在“意表之外”了。

我这篇“无情的截搭题”的文章，已经做了七百字光景，很合于考秀才的八股文的字数，本来可以算完了。但因b信中的话，又想起一本什么书中的一首诗来了，便将它写在下面，做个结束：

姑苏太守□□□（这三个字记不起了），排了道子梅花。梅花忽地开言道：“小的梅花接老爷！”

一九二三，五，三

（本篇发表于1923年5月7日《晨报副刊》，署名疑古。）

我也来谈谈“博雅的手民”

今天看了MN君《博雅的手民》一篇杂感，不禁联想起三个“博雅的手民”来。

（一）适之去年在东大演讲“书院制史略”，其中有这样一句话：“黄以周先生做南菁书院山长的时候，常常拿‘实事求是，莫作调人’八个字告诫学生。”不知那位笔记先生怎样记下，以致某报（好像是《时事新报》，但是记忆不真了）的手民竟把“黄以周”改作“黄梨洲”，而《东方杂志》第二十一卷第三号第一四五页选录此文，亦竟随之而变矣！（《东方》“梨”作“黎”，此不知沿某报之旧乎，抑经《东方》之“重译”而复变乎！是殆不可知矣。）夫黄梨洲与黄以周，同为“吾乡”之经学理学名儒，且以文字而论，“以、梨（或黎）”叠韵，“周、洲”同音，宜若可以相通也。然之二子者，一在明清之际，一在清末，认作一人，似有未安。虽然，手民也，而能知有黄梨洲（或黎洲），吾于是推知彼必尝略窥《明夷待访录》及《明儒学案》之一斑矣。可不谓之博雅也欤哉！於戏！盛矣！

有人说：“若适之当日说了‘黄元同先生’，当不致有此误。”是亦不然。“吴又陵”既可变为“严又陵”，则“黄元同”何不可变为“钱玄同”乎？前年，“宣统九年”的“特简法部尚书”劳乃宣大人薨，其家属寄讣文给我，因为我的贱名上一字犯了他们的“圣祖仁皇帝庙讳上一字易天○而地黄”（引号中十六个字，录自《字学举隅》）那个“○”字，于是封面上贴的蓝签上面的红签上竟写作“钱元同先生”！若使“博雅的手民”见之，当可合区区与黄元同而一之矣！

（二）适之从美国回来不久，做了一篇《归国杂感》，登入《新青年》第四卷第一号。其中提及俄国的Andreyev，群益书社的“不博雅的手民”误将v字排作u。后来《神州日报》转载此文，凡原文中直写西洋字的，都用汉字译出，而这位俄国文学家竟译作“安得来洋”！是殆亦“博雅的手民”所为也。夫手民而能知yen音之当译为“洋”，苟非博雅，乌克臻此！

（三）十八年前，有日本留学生某某二君办了一种杂志，名叫《教育》。其第一号中有一语云，“虽如汗牛之充栋”。过了几天，《民报》第十号中，章太炎师对于此语下了下列的批评：

贵报《新教育学冠言》有一语云，“虽如汗牛之充栋”，思之累日不解。“汗牛充栋”，语出唐人文中，非难得之秘书。其意谓积书既多，藏之则充塞栋梁，载之则牛马流汗。语本平列，而作此句，恐有杜温夫“助词不中律令”之诮。望速改正。

后来《教育》的记者答复太炎先生，大意说，“这是手民排错的。我们的杂志中还有引孟子的话，也脱了一个字，你为什么不举发？难道你以为我们只读过《四书》，没有读过唐文吗？你竟这样看不起我们吗？”到了《教育》第二号出版，便附了一张“第一号勘误表”，把“虽如汗牛之充栋”，改正为“虽亦汗牛而充栋了”！

这一个僻典，我们在“群言堂”（“群”居终日，“言”不及义）中是常常要用它的。近来《晨报副刊》中所载淦女士的文章偶然用了这个僻典（三月十五日），以致惹起蹇先艾君的诘问（三月二十日）。浩然君又因东大的国学家顾实的文中有“注者充栋”一语，又提及这个僻典，他说，“‘若汗牛之充栋’这句话，或者可以不像‘出人意表之外’一样，再烦钱玄同先生详细的说明了罢”（四月四日）。但我既在中央公园中说明了“出人意表之外”那个僻典，则现在也不妨趁这谈“博雅的手民”的机会来说明这个僻典的来历；浩然君当亦不以为非也。

据我看来，排“虽如汗牛之充栋”的那个手民，虽然似乎未曾读过唐文，有些欠“博雅”。但这句话的确很有趣味，如浩然君所说的：“流着汗的牛，堆积起来，堆积起来，一直叠到碰着屋栋”；“流汗的牛堆积得满屋，或者可以叫人错看这是牛肉庄的栈房。”所以该手民能排此语，也未尝不可对付着权称为“博雅的手民”。至于后来排勘误表的那个手民，则不但配不上称博雅，简直非打手心不可！

话本可以说完了，但因上文提及顾实的“注者充栋”一语，忍不住还要赘上几句。这“注者充栋”一语，决非“博雅的手民”所能撰出，一定是博雅之至的国学大家顾实的大手笔。所以我曾对我的朋友杨遇夫先生说：“你若到东大去，你可要小心些！谨防顾老先生把你堆到屋栋上去！虽然那边的屋梁上早已有河上公到马其昶许多人在那儿给你‘陪堆’（这个新名词，是援‘陪绑’之例而造的），可是我总觉得替你难受哇！”（因为遇夫曾著有《老子古义》一书故也。）

哈哈！“群言堂”要关门了，再会吧！

一九二四，四，二三

（本篇发表于1924年4月27日《晨报副刊》，署名玄同。）

孔家店里的老伙计

“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做了二十七首臭肉麻的歪诗，忽被又辰君发，写了几句“冷嘲”的介绍话，把它登在四月九日的《晨报副刊》上，拆穿该“老英雄”欺世盗名的西洋镜，好叫青年不至再被那部文理欠亨的什么《文录》所诱惑，当他真是一位有新思想的人。又辰君这种摘奸发伏的行为，我是极以为然的。

但有人以为这二十七首歪诗固然淫秽不堪，真要令人作呕三日；可是那部什么《文录》，毕竟有“打孔家店”的功绩。我们似乎只可说他现在痰迷心窍，做这种臭肉麻的歪诗，不能因此便抹杀他从前“打孔家店”的功绩。说这样话的人，也是一种“浅陋的读者”罢了。那部什么《文录》中“打孔家店”的话，汗漫支离，极无条理；若与胡适、陈独秀、吴敬恒诸人“打孔家店”的议论相较，大有天渊之别。我有一个朋友说，“他是用孔丘杀少正卯的手段来杀孔丘的。”我以为这是对于什么《文录》的一针见血的总批。

孔家店真是千该打，万该打的东西；因为它是中国昏乱思想的大本营。它若不被打倒，则中国人的思想永无清明之一日；穆姑娘（Moral）无法来给我们治内，赛先生（Science）无法来给我们兴学理财，台先生（Democracy）无法来给我们经国惠民；换言之，便是不能“全盘受西方化”；如此这般的下去，中国不但一时将遭亡国之惨祸，而且还要永远被驱逐于人类之外！但打孔家店之先，却有两层应该弄清楚的：

一，孔家店有“老店”和“冒牌”之分。这两种都应该打；而冒牌的尤其应该大打特打，打得它一败涂地，片甲不留！

二，打手却很有问题。简单地说，便是思想行为至少要比冒牌的孔家店里的人们高明一些的才配得做打手。若与他们相等的便不配了。至于孔家店里的老伙计，只配做被打者，决不配来做打手！

真正老牌的孔家店，内容竟怎样，这是很不容易知道的。我完全没有调查过它，不能妄说。不过这位孔老板，却是纪元前六世纪到前五世纪的人，所以他的宝号中的货物，无论在当时是否精致、坚固、美丽、适用，到了现在，早已虫蛀、鼠伤、发霉、脱签了，而且那种野蛮笨拙的古老式样，也断不能适用于现代，这是可以断定的。所以把它调查明白了，拿它来摔破，捣烂，好叫大家不能再去用它，这是极应该的。近来有些人如胡适、顾颉刚之流，他们都在那儿着手调查该店的货物。调查的结果能否完全发见真相，固然不能预测；但我认他们可以做打真正老牌的孔家店的打手。因为他们自己的思想是很清楚的，他们调查货物的方法是很精密的。

至于冒牌的孔家店里的货物，真是光怪陆离，什么都有。例如古文，骈文，八股，试帖，扶乩，求仙，狎优，狎娼，……三天三夜也数说不尽。自己做儿子的时候，想打老子，便来主张毁弃礼教；一旦自己已做了老子，又想剥夺儿子的自由了，便又来阴护礼教：这是该店里的伙计们的行为之一斑。“既明道术，兼治兵刑，医国知政，同符古人，藉术自晦，非徒已疾”；“盖医为起百病之本，而神仙所以保性命之真，同生死之域，荡意平心而游求其外”；“医国之道，极于养生”；“冥心虚寂，游神广漠，玉楼金阙，涉想非遥，白日青云，去人何远？”（看什么《文录》第十五页）：这是该店里的伙计们的思想之一斑。这一类的孔家店，近来很有几位打手来打它了，如陈独秀、易白沙、胡适、吴敬恒、鲁迅、周作人诸公之流是也。上列诸人，也都是思想很清楚的，我认他们配做打手。怎样的思想才算是清楚的思想呢？我毫不躲闪地答道：便是以科学为基础的现代思想。惟此思想才是清楚的思想。此外则孔家店（无论老店或冒牌）中的思想固然是昏乱的思想，就是什么李家店、庄家店、韩家店、墨家店、陈家店、许家店中的思想，也与孔家店的同样是昏乱思想，或且过之。还有那欧洲古代的思想和印度思想，一律都是昏乱思想。所以若是在李家店或韩家店等地位来打孔家店，实在不配！孔家店里的伙计们，只配被打，决不配打孔家店，这是不消说得的。他们若自认为打孔家店者，便是“恶奴欺主”；别人若认他们为打孔家店者，未免是“认贼作子”了！

狎娼，狎优，本是孔家店里的伙计们最爱做的“风流韵事”。你们看《赠娇寓》：“英雄若是无儿女，青史河山尽寂寥”；“惹得狂奴欲放颠，黄金甘买美人怜”（尤其妙的是“好色却能哀窈窕”这真是“童叟无欺”的孔家店中的货物）。你们再看什么《诗集》的附录的什么词：“笑我寻芳嫌晚”；“尽东山丝竹，中年堪遣。”这些都是什么话！什么“打孔家店的老英雄！”简直是孔家店里的老伙计！“人焉瘦哉！人焉瘦哉！”孔家店里的老伙计呀！我很感谢你：你不恤用苦肉计，卸下你自己的假面具，使青年们看出你的真相；他们要打孔家店时，认你作箭垛，便不至于“无的放矢”；你也很对得起社会了。

末了，我要学胡适之先生的口吻：“我给各位中国少年介绍这位‘孔家店的老伙计’——吴吾！”

（本篇发表于1924年4月29日《晨报副刊》，署名XY。）

《吴虞先生的来信》的“读后感”

我写这篇杂感，想不出题目来，所以便用了“读后感”这个时髦——或者已经过时了——的名称。这篇杂感，本可以不做，因为《吴虞先生的来信》本不是给我的。他这封信虽然好像是对于我那篇《孔家店里的老伙计》的答辩，但他并未曾把我的话驳倒一句，所以我本不必再来讲话。但是《吴虞先生的来信》的话太妙了，我读了之后，实在手痒难熬，忍不住要来写一篇杂感。

原信云：“顷阅贵报副刊杂感栏大著一篇。”按：吴先生的信是写给“晨报记者先生”的。我是一个投稿的人，那篇杂感是我做的。吴先生因为它登在《晨报副刊》上就认为“晨报记者先生”的“大著”，这未免是“张冠李戴”了。听说吴先生在北大讲授诸子之文，我要忠告吴先生，你讲书的时候，可要注意些。假如你讲《庄子齐物论》中南郭子綦的“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二语，你若因为它在《庄子》书中，便说这是庄周的话，那就错了呵！原信云：“浅陋昏乱，我原不必辞；不过蔡孑民、陈独秀、胡适之、吴稚晖他们称许我皆谬矣。”按：蔡、陈、胡、吴诸君固然是新思想的先觉，但他们也未必全无“谬”论。吴先生的议论是“浅陋昏乱”，还是值得“称许”，应该看它的自身而定；它固然不因XY不“称许”它而羞辱，却也未必因蔡、陈、胡、吴诸君“称许”它而加荣啊！我说冒牌的孔家店里的货物有“古文、骈文、八股、试帖、扶乩、求仙、狎优、狎娼”，这不过是随便举例罢了；所以“娼”字下尚有不尽号之“……”，又说“三天三夜也数说不尽”，这本是包括二千年来的“读书人”（无论自命为儒者或自命为非儒者）的思想而言。我并没有说这许多昏乱思想皆备于吴先生一人之身，这是从文理上可以看得明白的。所以吴先生既“不知古文”，“骈文实无所知”，“八股试帖全无所知”，“扶乩求仙生平不解”，则尽可不必一一辩解。（信中“不敢冒认为古文”一语，文义未安，疑有脱误。）

我们现在对于《国语》、《汉书·艺文志》、《陶弘景传》（原信“弘”作“宏”；吴先生不是遗老，似不必避前清的“庙讳”）这些书，只有两种处置法：一是送给思想清楚的人们做“中国昏乱思想史”的史料；一是照吴稚晖先生的办法，把它们扔到毛厕里去。除此以外，一无用处。至于严又陵，他虽然偶尔说过几句较为清楚的话，但他的昏乱话很多。即如“医国之道极于养生”这一句，便昏乱得很。研究政治是一件事，研究医学又是一件事，讲求卫生又是一件事；把它们连串起来，做成这样八个字的文章，便好像这是“三位一体”了，这真是昏乱之尤的思想，昏乱之尤的文章！原信云“此乃为文，非同学说，有所主张信仰。”哈哈！原来“为文”与“主张信仰”是不相干的。然则“打孔家店”的人“为文”时尽可赞扬孔丘，主张文学革命的人“为文”时尽可表彰古文，反对多妻制的人“为文”时尽可为妾媵制张目，信仰“科学的人生观”的人“为文”时尽可替“玄学鬼”辩护了。反过来说：洪宪皇帝“为文”时尽可反对帝制，唐焕章“为文”时尽可痛辟去年中秋以后天地要混沌之说了。——有人说：“你真傻了！‘为文’与‘主张信仰’不符，正是孔家店里的伙计们的态度啊。”我说：对啊对啊！我不再说下去了。（原信中“以医道活人之术救治人”一语，我实在看不懂。）原来“人不聊生，朝不保夕”的时候，那些“年七十”与“年六十余”的“诸老先生于忧患之中”可以狎优而“藉资排遣”的。大概狎了优，“人”就“聊生”了；狎了优，“朝”就可“保夕”了！哈哈！奇乎不奇！这且不论。我要问，优伶也是“不聊生”的“人”？他“于忧患之中”若要想“排遣”，可以用什么来“藉资”？——啊！我又错了！拿优伶和“年七十”与“年六十余”的“诸老先生”相比，本是孔家店中的人所不许的啊！信中还有一句妙不可言的妙语：“岂尚有肉欲之可言哉！”原来对于优伶，只要没有“肉欲之可言”，便无论说什么臭肉麻的话，都是可以的。此殆所谓“心理上之赏爱，非生理上之要求”乎！哈哈！

原信云：“吴吾之诗，自有吴吾负责，不必牵扯吴虞。犹之西滢之文，自有西滢负责，不必牵扯陈源也。”妙啊！妙啊！我再给吴先生加几个例吧：饮冰之文，自有饮冰负责，不必牵扯梁启超也；孑民之文，自有孑民负责，不必牵扯蔡元培也；精术之文，自有精术负责，不必牵扯汪兆铭也；稚晖之文，自有稚晖负责，不必牵扯吴敬恒也；……又云：“若定指吴吾即吴虞，我也不推辞。”敬闻命矣！

原信云：“我非讲理学的，素无两庑肉之望”，这的确是孔家店里老伙计的口吻。孔家店里的伙计本有两种：一种是不玩相公，不逛窑子的（或者暗中玩玩逛逛也未可知）；他们非不爱玩，非不爱逛，以“有两庑肉之望”也。一种是相公也爱玩，窑子也爱逛，以“无两庑肉之望”也。故苟“无两庑肉之望”者，尽可作“绮艳之词”，尽可“寻芳”，尽可“买美人怜”。至于“芳”是什么东西，“美人”是什么东西，那些人和自己是否同是人类，是否同有人权：这些问题，本非孔家店里的伙计的脑子所有的。

原书云：“中国人诗词戏曲，痰迷者，真汗牛之充栋。足下能一一举正之乎？”按，这些“汗牛之充栋”的“中国人诗词戏曲”，我们本不屑去“举正”它；最干脆的办法，惟有照吴稚晖先生的话，把它尽数扔在毛厕里。至于这句话中“足下”二字，不知是指谁。若是指我，则我并非“晨报记者先生”；若指“晨报记者先生”，则那篇杂感并非他们做的。吴先生：你又闹错了！原信又举及梁○○、蔡松坡、陈独秀、黄季刚之“遗韵”（“遗韵”二字用于活人，似乎欠妥），不知何意。（梁○○究是何人？何以四人之中惟此公应该避讳？）难道吴先生因为他们有“遗韵”，所以自己也不妨有“遗韵”吗？又此节之末有“不必曰各行其是，各行其非可耳”一语，真使我“思之累日不解”。看官们！你们有懂的这句话怎样解法的吗？我原文中“自己做儿子的时候……”数语，本未曾指明这是吴先生的行为。吴先生既未曾“想”打老子，又没有儿子，又未曾阴护礼教，那就与我所说的无关了。至于我所说的那一种人，实在是有的。他们从前因为自己受父母的管束，便气得不得了，痛骂礼教之害人。现在他们看了自己生的儿女（我那文中所谓儿子，本是兼包男女而言；不过这种讲法，又必非孔家店里的伙计所许可耳）不受管束，便觉得这都是中了外国的新学说的毒，同时又觉得“中国自有特别国情”，如汉宣帝所云：“汉家自有制度”，这些“国情”与“制度”，实非保存不可；但自己仍不得不藉口破坏礼教以便私图，这便叫做“阴护礼教”。周作人、马叙伦诸先生的思想清楚不清楚是一件事，吴虞先生写信给“晨报记者先生”又是一件事。这两件事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啊！

（本篇发表于1924年5月6日《晨报副刊》，署名XY。）

《世界语名著选》序

冯省三先生编了一部《世界语名著选》，把目录抄给我看，要我做序。我惶恐得很，因为我说不出什么话来——实在我也真不配在这上面说什么话。我于是便起了一种不纯洁的心思，翻开冯先生去年编的《初级世界语读本》上面周启明先生的序来看看，要想暂时对不起周先生的序，把它当做从前八股时代的《文料触机》一类书用用，看里面有没有可偷的意思。

我真高兴，看到第四行，便发现了半句话：“我是不会做切题的文字的。”我得了这半句话，我的胆顿时壮起来了。因为“不切题的文字”，我还可以勉强对付着胡诌几句。我明知周先生的话是他的“自谦之词”，但我现在只好“断章取义”，引它来替我自己解嘲了。

我先要声明：到现在为止，我还未曾学会世界语。说起世界上有Esperanto这一种语言和文字，我却知道得不算很迟，1906年我在日本，就见过关于世界语的读本等等。1907年，吴稚晖、李石曾、褚民谊诸先生在巴黎办《新世纪》周刊，大大地鼓吹世界语，我那时看了，觉得心痒难熬，恨不得立刻就学会它。1908年，刘申叔先生在日本请了大杉荣先生来讲授世界语，我赶紧去学，学了一星期光景，总算认得了二十八个字母。后来为了某种事件，我不愿与申叔见面，因此，世界语也就没有继续学下去。忽忽至今，已有十六年了。这其间国内发生的研究世界语的团体却也不少，有几处我也曾加入，但总是学了几天便中辍了；中辍的缘故，现在不必去说它。我除加入研究世界语的团体以外，又常常喜欢购买世界语的读本、文典、词书等等，常常作自修之想，可是终于没有做到。所以直到现在，还只认得二十八个字母！像我这样的学世界语，总不能不说是“无恒”了。像我这样学世界语而无恒的人，对于世界语的读本，有什么话可说，有什么话配说呢？

可是我虽犯了“无恒”的毛病，到现在没有把世界语学会，而我对于世界语的感情，自己觉得非常地好。我对于它有很大的希望：我希望它早日取得实际上的国际语言文字的地位；我希望它在中国大大地发展起来，与国语占有同等的势力；我尤其希望它来做国语的导师，并且任国语的新文字来采用它的词句。

这三种希望中，第一种是凡世界的Esperanisto的希望，第二种是凡中国的Esperanisto的希望，无庸我来赘说了。第三种却是我的希望（自然不止我一人）。下面要把这一种希望的意见说它一说。

国语的组织有改良之必要，这已经为现在思想清楚的人们所公认的了。改良时应该用哪种语言做标准呢？我以为最好是用世界语。关于这一点，已经有胡愈之先生先我而说过了。胡先生说：

现在不是有所谓“语体文欧化”的要求吗？所谓“语体文欧化”，决不是无中生有的事情，只因为在翻译外国文和传达高深思想的时候发现国语文里有许多不适用的地方，实在干不下去，所以主张尽量采取欧语的组织来补正它。但是所谓“欧化”，应该采取哪一种欧文呢？“英化”呢，“德化”呢，“法化”呢？我们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说是“世界语化”。因为国语的最大的缺点，是在于文法的不完备，组织的不合理，单字的不够用，而世界语却是最合于逻辑的文字，它的文法最完密，单字的变化也最丰富，所以世界语实在是我国国语的唯一补充物了——《教育杂志》第十四卷号外，学制课程研究号，《世界语的价值及加入课程的准备》。P·7。

胡先生的话，我完全同意，所以把它抄在前面，就算做我的意见。

我是主张“汉字革命”而国语的新文字应该用罗马字母来拼音的。我以为今后的国语，除文句的组织应该叫它“世界语化”外，还有一层，即新事、新物、新理非“国故”所有的应该直用西文原字，绝对不必白费气力讨论“音译”的问题。写原字比用译名的好处至少有二点：一，用译名，无论音译义译，无论译得好不好，总是彼此纷歧，绝难统一的，于是便不得不附注原字了。翻译了还要注原字，何等麻烦哪！何等无谓呀！这当然不如直写原字之明白简当了。二，一般人所谓“西方文化”，实在是现代全世界的文化，中国人倘不愿“自外生成”，要与这现代全世界的文化契合，则有许多词类和文句（不限于学术的专名）便非直用原文不可；否则总不免隔膜了一层。况且汉字的本身是有它的意义的，合几个汉字来造成一个新译名，虽然纷歧，虽然隔膜，总还有点意义。若用字母拼音，还要汉字的意义来造新译名，还真不知是什么话了。例如英语的“logio”译作“论理学”，“ethics”译作“伦理学”，是有意义的。若照“论理学”和“伦理学”六个汉字的读音译作“luennliishio”和“lwenliishio”（暂用赵元任先生所拟的“国语罗马字”），这当然是绝无意义，绝对不适用的了。然则除了这直写原文，简直没有第二个办法。（汉字中“音译”的词，更当然是写原文，如“Eroshenko”决没有照“爱罗先珂”四个汉字的读音译作“Ayllosienko”的道理，这是不用讨论的。）可是写原字又有问题了。人名，地名，有些大概可以“名从主人”，各照他们本国的写法（其实也还有问题，如俄国的人名，地名，便不能照他本国的写法；再进一层说，“Paris”还是读“巴黎”，还是读“怕黎思”？），此外一切词类应该怎样办法？单采某一国的呢，还是兼采好几国的呢？似乎多不大好；别的且不论，单就“读音无定”这一点想，就够困难了。我以为最好的办法便是采用世界语的；如上文所举“论理学”和“伦理学”两词以写“logiko”和“etiko”为最适宜。不但读音简易有定，而且词性有变更或意义有引伸，便可照世界语的文规，变换语尾或添附接头语和接尾语。这真是条例最分明，意义最清晰的文字，国语中采它来充补固有之不足，比较地自然是最适宜的了。

我因为对于世界语有上述的三种希望，所以我常常很热烈的盼望中国有很多的人来学习世界语。我有一个信仰：我以为文学（不限于所谓“纯文学”）是语言文字的生命。学一种语言文字之唯一的好工具便是文学的作品。用了这个好工具来学语言文字，决不止于“事半功倍”；要是不用这个好工具，而去读那些市侩胡乱编纂的庸俗板滞毫无生趣的课本，那就要想做到“事倍功半”的地步还是很难。就拿咱们的国语来做个例吧。距今二十年前，早已有什么白话报，什么通俗的白话演讲稿，什么白话课本之类。但是它并没有发生什么效力；无论“文人学士”或“引车卖浆之徒”，实在没有人爱读它的。近四五年来书房里所编的那些什么小学国语教科书之类，小学生读它与读“天地玄黄”、“大学之道”差不许多，毫不能引起爱读的兴趣。这是什么缘故？便是因为它们毫无文学的价值。反过来看，便全不相同了。中国的白话文学，虽然屡屡被文人学士们踢到阴沟里去，而实际上却是从《三百篇》以来绵延至今，并未中断，不过宋以前的白话文学只有一些诗词，偶然有几篇散文，还不是有意做的，所以没有多大的势力。元朝产生了北曲、南曲这许多伟大的白话戏剧，明清以来的昆剧、京剧等等跟着继起；明朝又产生了《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这几部伟大的白话小说。清朝的《红楼梦》、《儒林外史》、《儿女英雄传》、《老残游记》等等跟着继起：这些戏剧和小说，便是六百年来“实际的国语读本”，无论“文人学士”或“引车卖浆之徒”都是爱读它们的。我敢说，六百年来的“官话”，六百年来的白话散文，全是从这些“实际的国语读本”产生的，这是什么缘故？便是因为它们都有文学的价值（虽然其中价值的高低很有不同）。六百年中的人们对于白话戏剧和小说，绝没有哪个来有意的提倡它们，绝没有哪个来认它们为文学的正宗，只因它们是文学的作品，有文学的价值，便能歆动人们对于它们的爱好心，不知不觉地产生了“官话”和白话散文，这就很可以证明文学是语言文字的生命了。近七八年以来，文学革命军兴，革命的钜子们大吹大擂地提倡“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明目张胆地叫大家读六百年来的戏剧和小说；还有许多有文学的天才的人如胡适之、鲁迅、郁达夫、叶圣陶诸先生努力地创造许多新的白话文学的作品；而大书坊里也请人编辑许多白话的儿童文学的书如《儿童世界》、《小朋友》之类。我知道近年以来的中小学校，凡提倡读这些旧的新的白话文学的，那边的生徒的国语都是突飞的进步。这是事实，并非夸词。由此可以证明文学的作品是学语言文字之惟一的好工具了。

世界语到中国以来，已有十六七年，中国研究世界语的团体却也不少。但世界语在中国，现在还讲不上“发展”两个字。这固然由于它的敌人太多：老顽固党不必论；新人物之中，也颇有许多患近视眼的先生们，甲骂它是“私造符号”，乙骂它是“垂死的假文字”，有人提倡它，他们更要痛骂，说“这是药房的广告上自夸其药品之灵验的伎俩”。世界语受中国人这样无理的摧折践踏，自然是不容易发展之一大原因。但据我看来，没有良好的工具，也是它在发展的路途上的大障碍。我所看见的中国人编的关于世界语的读本，只有盛国成先生的《世界语函授讲义》（前年重印，改名为《自修适用世界语讲义》）是好的，其他便不敢恭维了。可是我对于盛先生的书，虽然很赞美它是一部详备适用的自修的读本，但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便是文学的作品太少了。去年看见冯先生编的《初级世界语读本》，使我非常地高兴起来，因为其中很多有文学的趣味的短文。我想，中国这才有了一部很好的世界语的读本了。现在，冯先生又编了这部《世界语名著选》，我看了它的目录，知道全是文学的作品，而且是许多有名的大文学家如契诃夫、都介纳夫、托尔斯泰、爱罗先珂、歌德……的作品。我要向中国愿学世界语的人们道喜：您现在得到好的工具了！我道过喜之后，还要向冯先生要求：我希望您以后继续不断地把世界语之文学的作品编选许多书出来；我尤其希望您时时把世界语的书藉很详细地介绍给愿学的人们。冯先生！您叫我给您的书做序，我竟胡诌了这么一大堆废话，我真万分对您不起！

一九二四年五一节，钱玄同，北京。

（本篇发表于1924年5月20日《晨报副刊》）

零碎事情

“《天风堂集》与《一目斋文钞》忽于昌英之女公之日被ㄐㄧㄣㄓ了！”这句话是我从一个朋友给另一个朋友的信中偷看来的，话虽然简单，却包含了四个谜语。《每周评论》及《努力》上有一位作者别署“天风”，又有一位作者别署“双眼”，这两部书大概是他们作的罢。“ㄐㄧㄣㄓ”也许是“禁止”，我从这两部书的性质上推去大概是不错的。但什么是“昌英之女公之日”呢？我连忙查《康熙字典》看女公是个什么字。啊，有了！《字典》“女公”字条下明明注着：【集韵】诸容切，音钟，夫之兄也。中国似有一位昌英女士，其夫曰端六先生，端六之兄不是端五吗？如果我这个谜没有猜错，那么，谜底必为《胡适文存》与《独秀文存》忽于端午日被禁止了。但我还没有听见此项消息。可恨我这句话是偷看来的，不然我可以向那位收信的或发信的朋友问了问，如果他们还在北京。

（本篇发表于1924年6月7日《晨报副刊》，署名夏。）

《胡适文存》究被禁止否？

“夏”先生与胡适先生：

关于《天风堂集》与《一目斋文抄》被ㄐㄧㄣㄓ的事件，本月十一日下午五时我在“成均”遇见“茭白”先生，他说的话和胡适先生一样。但是昨天我到某书摊上去问，据说，“还是不让卖。几十部书还在那边呢，许是取不回来了吧。”

“夏”白。（这个“夏”，便是“夏”先生所说的写信的那个朋友。“夏”先生和“夏”字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我可是和“夏”字曾经发生过关系的，所以略仿小写“万”字的注解的笔法加这几句注。）十三，六，二十。

写完这信以后，拿起今天的《晨报》第六版来看，忽然看见“警察厅定期焚书”这样一个标题，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虽然我并不知道这许多“败坏风俗小说及一切违禁之印刷物”是什么名目。

（本篇发表于1924年6月20日《晨报副刊》，署名夏。）

悼冯省三君

我昨日早上看《晨报》，忽见周启明君所登广告，惊悉冯省三君竟于十六日在广东病故了，同日晚上得到十日省三从广东寄给我的信。我在一天之中听到他的死耗又看到他最后的来信，很起了悼惜之感。启明说省三是一个“大孩子”（《世界语读本》的序），这是极确当的话。省三非常地天真烂漫而又好学：他的谈话的态度很直率，他的信札的款式很美丽，这都是很可爱的；他学Esperanto的成绩是很可惊的。我知道他的姓名，在一九二二年的夏天。那时西城有一个学Esperanto的地方（它的名称我记不起来了）。我的儿子秉雄上那儿去学Esperanto，我看见他拿回来的真笔板写印的讲义，真是“比印刷还要整齐，头字星点符号等也多加上藻饰”（这也是启明文中的话），很觉得别致和有趣；秉雄告诉我，教他Esperanto的先生叫做冯省三，这讲义便是他写的。那年的双十节，北京的工学各界对“废兵运动”的游行，我也跟着大家跑，忽然看见内中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旗上写着“Anarhhismo”一个白色的字，秉雄对我说，这拿旗的就是冯省三先生。不久北大闹了什么“讲义风潮”，校中拿他来开除了；我事后打听，才知道真正的主谋者早已销声匿迹了，省三是临时去看热闹的人（自然他也不免夹七夹八地说了几句话），大家快要散完了，他还不走，于是他就得了开除的处分！今年二月间，省三忽然写信给我，讨论传播Esperanto的问题。四月九日的晚上十点半钟，他来访我，为了“世界语专门学校”的事件。这是他和我初次见面。过了半个月，他又写信给我，并且把他新编的《世界语名著选》的目录抄寄给我，要我做序。“五一”那天，我的序做得了；“五四”的前一天，我把它誊清，傍晚我亲自送去给他。他给我信时，他说住在南河沿的大纯公寓；但我上大纯公寓去访他，他已经迁到沙滩的云升公寓去了，我寻到那边，居然访着。他拿他抄得了的《世界语名著选》的稿本给我看。我赞他抄得真美丽，他也很高兴。他就翻出一篇来给我看，说道，“您看！这抄得多么美呀！”他又一只手翻着它后面附录的辞汇，一只手指着一张女子的相片，说，“这是伊帮我做的。”我问他，“伊是谁？”他说，“是我的未婚妻。”后来他一面吃饭，一面对我滔滔汩汩地谈“世专”的事。我觉得他确如启明所说“非常率直而且粗鲁”，我也觉得他的“可爱的地方也就在这里”。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也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五月十九日，他寄了一封铅笔写的不美丽的信给我，头一句是“我现在在渤海里，再有一个钟头就到烟台了。”我读下去，知道他要到广东大学去教Esperanto。不料他去了不到一个月，竟长逝了！

我写“悼冯省三君”的文字，竟写成这样一段流水帐式的文字，未免太不成话了。但有两层不得已，所以只好这样写。一则我是没有一毫一厘的文艺天才的，便打死我，我也写不出非流水帐式的稍微像样的文字来。二则我从知道省三的姓名直到昨晚接到他最后的来信，虽然交谊不过如上文所述，但我每次听到他或是见到他，总使我发生一种“稚气可爱”的感想；非照那样流水帐式的叙述我们的交谊，我总觉得不痛快。因为这两层缘故，所以便写了那样一段极不艺术的文字，顾不得看官们要绉眉摇头了。

省三最后给我的信（六月十日），我现在把它完完全全抄在后面，这虽是省三的文字，但我又认它是我这篇《悼冯省三君》的一部分；因为这封信很可以作为他的性格的叙述。

玄同先生：

在船上时，我写与你一信，不知你可已收到了。我是五月三十日到粤的。到后，本想立即写信报告你，我已到了；但是因了头目尚在眩晕，身子正在疲乏，而迟延到如今。在这信上，所报告的，也没有什么许多话，不过只把我进了广州城所看见的许多奇怪的事情告诉告诉罢了。

我一进广州城，第一件使我奇怪的事情，便是街上有许多的铺面，门上悬着一个白布帘，在它上边写道“优等谈话处”，“谈话请进内”等等。我一看见这东西，便奇怪得不得了：“谈话处？谈什么话？谈话这事也成了生意吗？还是广州正在军马倥偬之际，特别戒严，竟至禁止人民接谈，要是有话要谈的，须得到这谈话处来呢，还是什么东西呢？”然而街上，在谈话处外边，仍有许多的人随便在谈话。“唔，是谈相的罢？”然而，后来，又看见谈相的招牌是写的“谈相”，那末，这谈话处当然不是谈相的了。“不是谈相的，一定是窑子，是的，恐怕是窑子！”——然而也不是的。直到这一天，我又经过一所谈话处，凑巧，风把那布帘飘开了，“嗷！原来是干这个玩艺儿的呀！”这个疑谜才被我猜着了。第二件使我奇怪的事，也是街上有许多铺子，而且是很Iuksa洋楼，在它们的门面上挂着这样的招牌：“楼上银牌”。这更使我莫名其妙了！后来我竟亲自进去看了看，也知道了。

广州的政府穷则穷矣，然而竟至用这种方法来筹饷，未免也太岂有此理了！

许多的革命家往往说，“论目的不论手段。”然而我记得人家所取的手段，总是在“不伤大体”的范围之内。如今广州的政府竟至用这种手段来筹饷，便是将来成功了，我想总不能不算他的革命史上的一个顶可耻的瑕疵。况且广州政府之穷，听说是因为赋税被中饱的缘故。那末，政府不设法防止他们这些中饱的，却让人民干这种万恶的事以为国税的来源，更见得广州政府之昏聩。他们这些事情，我们没有工夫去谈及，现在我请你当做一件逗趣的事情来猜猜以上那两个谜，就是所谓谈话处谈什么话，和楼上银牌是什么牌？我现在把这两个“谜底”秘贴在这里，你猜半天猜不着时，再拆开看。

谈话处是鸦片烟馆，那一个是赌局。（这十四个字的上面，原信用纸贴住。）再说，就是语言不懂的困难。广州的人民，除开广州话外，所最注意的便是英文；至于中国的国语，在他们是毫不相干。我在船上的时候，同舱有一位广州Komencisto，我为了到广州之后懂话容易一点，便趁机会同他攀谈。我问他，“广东的学校是男女合校吗？”这样问了七八遍，他总是瞪着眼不懂，我真急了，他也急了。后来，我无奈，便用手比方，我用手拍拍我的胸，又指指他，意思说，我们的乳都是平的，是男；又用两拳比作乳形，放在胸上，意思，有高乳的是女。这样，我再问他：“广州的学校是不是男（比方）女（比方）合校？”他一笑，这是懂了，于是回答我。他回答我时那痛苦，如我问他时是一样的，也是急得什么似的，后来，他用笔写了，哎呀呀；我的天哪！钱先生！你猜猜他回答我什么？哎呀！可把我笑破肚子了！他写道：“广东的女子，生过儿子的其乳大，未生过的其乳小！”哎呀！天哪，费了半天劲，出了半天汗，他还是不懂我问的什么，竟回答到这样驴唇不对马嘴！中国方言之害，竟至如此！至于到了广州城，便是到了外国了，有耳不能听，有口不能说，成天像个哑巴，又像个傻子，要是到了不得已而必须说话时，便求之于笔的写。我以为这校是高等师范，会国语的一定很多很多，哪里知道他们的国语的程度，十个学生里挑不出一二个会懂的来；至于会说的，一百个里或者有三四个！国语运动了这些年，而运动得又那样热烈，中国的一个国立高师还是这样，岂不奇怪！有一次，我叫听差到厨房对厨子说这句话：“不要再给我做甜的菜，要做咸的。”说了半天，他不懂；他不懂，因他没受过教育，不足为奇。后来找了三四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来翻译，然也都不懂，终于我用笔写了，才算过了这个难关，我曾作了一首诗，说我到广州说话困难的苦处：——“进了广州城，不啻到外国：有耳不能听，有口不能说。说话各样打手势，听话老是问”什么？“手势打了千百遍，两人还是对着看；”什么？“问了千百次，还是不懂什么事。他直燥得冒汗，我便急得打转！”（这首诗把我——恐怕所有初次到广州的北方人，到广州不懂话的苦况和中国方言的害描写尽了。）

此外，气候的蒸热，饮食的不服，真把人苦死，的身体本壮，犹一天在病的状态里生活；张崧年先，简直天天吃药！

冯省三。

六月十日。

一九二四，六，十九，北京师大。

（本篇发表于1924年6月23日《晨报副刊》）

恭贺爱新觉罗溥仪君迁升

之喜并祝进步

人，总应该堂堂地做一个人，保持他的人格，享有他的人权，这才是幸福。一个人要是沦为强盗、瘪三、青皮、痞棍、土豪、地主、王爷、皇帝等等，他们的生活方面虽大有贫富苦乐的不同，但其丧却人的地位则完全一致，我认为这都是些不幸的人们。这些人们因为自己不幸而丧却人的地位，于是便不能完全享有人权，于是常常要做出许多没有人格的事来，于是好好地人们便要遭他的损害，于是他便被好好地人们所敌视了。

张三要损害李四，李四敌视张三，向他决斗，这是极正当的防术，丝毫无可非议，所以一切革命反抗（不幸的人们称为“犯上作乱”）的行动，都是绝对不错的。但是再进一步想，敌人原来也是朋友ㄨㄚ！只因他一念之差以至做了不够人格的事，别人固然遭了他的损害，他自己也是很不幸兀ㄚ！

奋斗的时候，固然应该毁灭他的武器；但武器毁灭以后，还应该救济他：恢复他固有的人格和人权。据说一千九百多年前以前，有一个木厂子里的少掌柜的，叫人们要爱敌人，他的理由怎样，且不去管它，我用断章取义的办法，很赞同这句话；但我以为在敌人有武器的时候是不应该爱他的，到了敌人的武器毁灭以后便应该爱他，爱他的第一步便是恢复他固有的人格和人权。

北京城里有一位十九岁的青年，他姓爱新觉罗，名溥仪，这人便是上列各种丧却人的地位的不幸人之一。原来他的祖宗在三百年以前不幸沦入帝籍，做了皇帝，不克厕于编户齐民之列。他家父传子，子传孙，传了好几代，经了三百多年，干了许多对不住人的事体。到了十三年前，有些明白的人们起来向他家奋斗，居然把他家的武器毁灭了。但是还给这位青年留下那个极不名誉的名目叫做什么“皇帝”的，而且还任他住在一个不是住家的房子里，还任一班不要脸的东西常常弯了腿装矮子去引他笑，低下脑袋瓜儿扮成即头虫的模样去逗他玩，以至于把这位年龄已经到了应该在初级中学毕业的时候的青年，弄到他终日如醉如痴，成了一个傻哥儿；他在七年前还被那班不要脸的东西簇拥到外面来胡闹了一回，险些又要恢复那毁灭了的旧武器，再来做对不住人的事体。他弄到这样的地步，真是他的大不幸。你想，咱们可以自由住居，自由行动，为什么他不可以，咱们家的子弟可以入学校，得到相当的知识和技能，为什么他不可以？咱们可以得到选举和被选举的资格，为什么他不可以？在北京说北京，咱们的原籍无论是否北京，只要在北京住居几年以上，便可以得到北京市民的参政权，他家自从一六四四年到北京以来，到现在整整地二百八十年了，为什么他还得不到北京市民的参政权？他这样的不幸，不消说得，便是“皇帝”这名目害了他。“皇帝”这名目之不名誉，固与“青皮、瘪三”等等相同；而他的称号，“皇帝”之上还有“大清宣统”四字，这又好比青皮瘪三有那些“四眼狗、独眼龙、烂脚阿二、缺嘴老四”等等绰号一般。青皮瘪三改邪归正之后，总得好好地取一个平常人的名字；若仍旧称为“四眼狗”等等，怎能怪人家厌恶他，歧视他？（况且保存这等绰号，实在也真有些危险，因为他可以藉此再做青皮瘪三。）由是可知十三年以前毁灭他的武器而留下“皇帝”这个名目给他，真是不彻底的办法，不但他有时要藉此胡闹，弄得咱们受累，并且使他因此而不克恢复他固有的人格和人权。咱们也实在对不住他。

这几年来，我常常对人家说，我很希望这位十九岁的青年肯力图向上，不甘永沦帝籍，自动的废除帝号，刻这样一个名片：

（前面）爱新觉罗溥仪

京兆

（后面）Mr. P. Y. Aishingiolo Peking

以表示超出帝籍，上厕于民国国民之列。但我这希望终于希望而已。

现在爱新觉罗溥仪君自己虽然还未觉悟，未能自动的超拔自己，而有冯玉祥君、黄郛君、鹿钟麟君、张璧君等居然依了李石曾先生等明白人的建议，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派了人去劝告爱新觉罗溥仪君：“大清宣统帝从即日起，永远废除皇帝尊号，与中华民国国民在法律上享有同等之权利”；“清室应按照原‘优待条件’第三条，即日移出宫禁，以后得自由选择住居。”爱新觉罗溥仪君一一照办，立刻搬出那“不是住家的房子”，而回到他的本生的老太爷的府上去了。

好了好了！爱新觉罗溥仪君从此超出帝籍，恢复他固有的人格和人权了！“爱新觉罗溥仪君！我很诚恳的向您道喜：恭喜恭喜！恭喜您超升啦！”

我对于爱新觉罗溥仪君还要说几句祝望的话：“您虽然是一位十九岁的青年，可是您以前处在一个很不幸的环境里，成日价和那班不要脸的假矮子假叩头虫鬼混，读那些于您不但无用而且有害的书如《尚书》之类，您的知识和技能大概要比一般的中学生差些吧。这不必讳言，也无须追悔。‘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听人说，您在那不幸的环境里，居然爱看《新青年》、《晨报副镌》、康白情的《草儿》和俞平伯的《冬夜》之类，我觉得您还是一位有希望的青年。我祝望您：从今以后，可以好好地补习些初中程度的科学常识，选读几部白话文学的作品；过了一两年之后，大可去考高级中学或大学预科；将来更可上外国去留学，把您自己造就成一个知识丰富学问深造的人，您的幸福可就不可限量啦。您的先德玄烨先生在二百年以前的皇帝队里，总算是留心学问的人了，但是就现代的平民看来，他的学问也不过尔耳；您如今已经超升为现代的平民了，您肯用功上进，将来必定‘跨灶’，这是无疑的。还有一层，听说您已经结婚了，而且因为您以前在那不幸的环境里，听说您已经有了姨太太了。咱们姑且‘成事不说’，您既已结婚，便应该了解两性的关系，我现在要介绍两部好书给您：一部是ㄎㄚㄆㄣㄊㄛ的《爱的成年》，一部是ㄙㄊㄛㄆㄊㄈ的《结婚的爱》。至于《二十四史》里的《皇后传外戚传》之类，于您不但毫无用处，而且还大有害处，我劝您别去看它才好！”

一九二四，一一，六

（本篇发表于1924年11月17日《语丝》第1期）

随感录五则

不通的外行话

十一月十四日北京有几种新闻记载所谓“清室善后”的事件（文章彼此都是相同的），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散氏盘系清初阮文达公（元）所献，系上古三代时物。”把阮元搬到“清初”去，已经够外行了。而“上古三代”四字，则不但外行，而且真是不通之至！什么叫做“上古三代”！？即使讲句外行话，说此中共有四个时期，那就要问，一个散氏盘怎么会跨四个时期？难道它也像“猪仔”那样会跨党吗？

有人说，此公大概把严可均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的书名的第二至第五个字误解了。我说，这倒未必。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姓严的编纂过这样一部书的人少得很ㄎㄚ。是故总而言之，外行而己矣，不查而己矣。

“清室溥仪”

此番黄郛等毅然决然地取消爱新觉罗溥仪的帝号，是极不错的。但所谓“国务院令”也者之中有“清室溥仪”的称谓，实在颇有语病。所谓取消清帝的称谓也者，乃是把“帝”和“清”同时取消也。总而言之，爱新觉罗溥仪其人乃是中华民国国民的一分子，他在五族之中属于满族，如是而已。他或者依满人的惯例，单称名曰“溥仪”，可也；或者依汉人的惯例，连名带姓而称为“爱新觉罗溥仪”，亦可也。无论如何，总不应再加上“清”字。夫有“帝”而后有“清”；“帝”之不存，“清”将焉附？溥仪这家人家只应称为“爱新觉罗氏”，与其他的满人之“瓜尔佳氏”、“钮祜禄氏”等等一样，与汉人之“张氏”、“李氏”等等一样，与回人之“哈氏”、“马氏”等等一样，……。如果爱新觉罗溥仪可以称“清室溥仪”，其他的满人也可称“清室某某”，汉人也可称“民室某某”，回人也可称“阿室某某”，……这行吗？！

“清君侧”

北京有一种日报，天天痛骂外国的“法治”而提倡三代的“德治”（！！！）。此番冯玉祥班师回京，捉了李彦青去；该报发行号外，竟称为“清君侧”哈哈！他们竟认曹锟为“君”！妙夫主张“德治”，乌可无“君”？而事实上竟无“君”也（虽然尚有所谓“大清皇帝”也者在），则虽欲不权认总统为“君”，其可得耶！盖彼“曹大总统”者，纵非该报所爱戴，然固自承为大总统者也。於戏！旨深哉！

《尚书》和《易经》为祟

日前我跟着一班人进神武门看贴封条，一路走去，但见东一个什么门，西一个什么殿，又是许多什么宫，还有好些什么匾额对联之类。这上面的名目和字句，十之九出于《尚书》和《易经》（《尚书》尤多）。一部文理不通的断烂朝报，一部妖气满纸的龟版神数，居然大显其灵，帮助了二千多年的独夫民贼，给他们大搭其臭架子；居然压服了二千多年的忠臣贱儒，叫他们扁扁服服地恪守其奴才之本分！於戏！非具有“特别国情”，乌克臻此！

“持中”的真相之说明

有些人们说，欧洲人“向前”，印度人“向后”，都不如中国人“持中”的好。我因此想起某书上记着一副挖苦叶名琛的对联：

“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

我觉得这大概可以作为“持中”的真相之说明了。

（本篇发表于1923年11月24日《语丝》第2期，署名玄同。）

告遗老

遗老们！我替你们想，你们可走的路计有四条：

（1）大彻大悟，知道自己应该堂堂地做一个“人”，而做皇帝的“奴才”是很不够人格的；知道应该服务于社会，彼此互助，效忠于一家一姓是很丢脸的；于是幡然改变，不再长垂豚尾，不再向所谓什么皇帝也者屈膝叩头，趁此未死之残年，勉力为民国服务，以图晚盖；并且劝你们那个所谓什么皇帝也者也敝屣帝号，高升为一品大百姓。这是最合理的一条路，因为这条确是向前跑的路。可是这条路虽最合理，我并不奉劝也不希望你们走。一层是你们总不肯走的，劝也是白劝，希望也是白希望。还有一层是即使你们竟违心而走此路，但你们的道德实在太卑污了，你们的脑筋实在太污腐了。“民国肇建，十有三载，变乱相仍，靡有宁日”（这是阔人们的通电起首照例有的句子）的缘故，就是因为服务诸公之道德卑污与脑筋朽腐，他们并非真正的革命党，他们与你们本是“一丘之貉”。他们满坑满谷，已经很够讨厌的了，我实在不希望你们再去加入，弄得将来更难肃清。

（2）简直明目张胆地做复辟的运动。你们既不承认民国，当然非回复清朝不可；既反对共和，当然非有皇帝不可。既要清朝和皇帝，那就应该明目张胆地运动你们的“上头”（这是半个月以前某遗老在清室善后委员会中对于溥仪的称呼）再坐龙庭，像民国六年七月一日张勋、康有为那样做法，这是“开倒车”的行径，当然是极不合理的；但就你们论你们，这也还不失为一条可走的路。可是这一条路，我知道你们也是不肯走的，因为走这条路，又危险，又吃力。走不通时总不免危险（虽然有东交民巷等处可躲）；即幸而走通，吃力却是意中事。我不敢谬奖你们，照你们平日的道德看来，似乎有些经不起危险，耐不起吃力的，所以我不相信你们肯走这条路。还有就我一方面而论，我的确也不愿意你们走这条路；因为我是民国的国民，我自然希望民国国体巩固，不希望有人来捣乱，再闹复辟的把戏。所以这一条路我也不奉劝你们走。

（3）既要做满清的忠臣，则当贵“上头”“逊国”以后，便应该殉难，以全臣节；否则也应当拖辫入山，采食薇蕨（其实就是这样，也还是践民国之土，食民国之毛），做一个草间偷活的孤臣。这也不失为一条你们可走的路。但我也不奉劝你们走。我不相信你们能够有谢枋得、文天祥、王夫之、李禺页等人那样坚劲的节操。况且劝人寻死，实在有背于人道主义。民国的国民是应该重人道的，所以我决不来劝你们寻死。

（4）什么正经事也不做，只是捧捧戏子，逛逛窑子，上上馆子，做做诗钟，打打灯谜，如此昏天黑地以终余年。这一条路你们大概都愿意走，我也希望你们走。因为照你们平日的道德看来，走这一条路真是恰配恰配；而这样的行径，或者于民国还没有什么大妨害。（其实也是有妨害的，因为可以由此而产生许多道德卑污的“遗少”。不过少年人而愿以你们为模范，步趋唯谨，愿做“遗少”，则其人实是自甘沦弃，亦不足惜耳。）

除这四条以外，别无你们可走之路。但你们却常常要走另外两条路。那两条都是损人不利己的路（上述第二条路也是损人的，但又是利己的；我对于你们，不敢用道德的话来苟求，所以对于于你们有利的，我还说是可走的一条路）：

（甲）并不做复辟的运动，而却要保住贵“上头”的帝号，向民国的行政官摇辫乞怜，说什么“上头”赞成天下为公之共和政体喽；什么“上头”绝无复辟之心喽；什么前次复辟乃出于张、康之胁迫，绝非“上头”所愿喽。你们这样的行动和言论真是荒谬得很！既说不复辟，为什么还要保住贵“上头”的帝号！？既不肯抛弃帝号，为什么不做复辟的运动！？贵“上头”既不想复辟，且赞成共和，为什么还要窃帝号以自娱！？你们要知道！保住帝号，便应该复辟；赞成共和，便应该废除帝号。空空地保住帝号，实际上还是共和政体，在你们并无丝毫利益；明明是共和民国，竟有人公然自称皇帝，在我们实在是非常地受累，非常地丢脸。所以说这是损人不利己的。

（乙）复辟不复辟，民国不民国，不大提起，或者竟绝口不谈，而常常要大发其臭肉麻之牢骚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甚而至于还要拿了三纲五伦忠孝节义之说来束缚压迫我民国的国民。这种“像杀有《ㄚ事”的自命为“道德的保镳者”的神气，真要令人三日作恶，真要令人气破肚皮。什么三纲五伦忠孝节义，都是二千年以前宗法社会之旧道德，与民国国体绝对抵触，万万没有提倡它的理由。即就公等自身而论，公等立身行己，果与此等灰堆中之旧道德的教条符合否耶！？请公等于夜气未尽桔亡之时仔细想想！即使公等是能实践此等旧道德者，但因此而遂欲以旧道德绳民国的国民，则真是荒谬绝伦！！！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在共和国体之下而说什么“君为臣纲”，什么“君臣之伦”，什么“忠君”的话，的的确确是鼓吹造反！！！至于父子夫妇等等，仅仅是名称的不同，而人权则彼此完全一样，在共和国体之下而说什么“父为子纲”，什么“夫者妻之天”的话，也是等于造反！！！你们用专制时代的旧道德来束缚压迫共和时代的国民，你们未见得因此而得到什么好处，而我民国被你们这一大捣乱，岂独国体动摇，简直成了“率兽食人，人将相食”的世界。直是受累无穷。所以说这又是损人不利己的。

你们走这样损人不利己的路，我们被损的人们理应向你们严重抗议，积极反对。

遗老们！共和的意义，平等的真理，你们的脑子中向无此物，现在也没法把它装进去，只好不谈了。我现在且向你们谈谈历史。什么《御批通鉴辑览》和《东华录》等书，你们大概总是敬谨诵读过的。我要请你们回过脸去看看你们的“本朝列祖列宗”的“武功文治”：福临和玄烨对于明安宗（由崧）、绍宗（聿键）、昭宗（由榔）是怎样处置的！？奕讠宁和载淳对于太平天国又是怎样处置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是怎样的景象？！剃发令下之后，是否有许多人连脑袋也被剃去？！（那时束发的汉族遗民能够像你们现在这样很安逸地长垂豚尾十三年吗？！）玄烨、胤衤真、弘历时代所谓文字狱，所谓销毁禁书，是怎么一回事？！（那时著书的人能够像你们现在这样很自由地写“夏历”壬子年至甲子年或竟写宣统四年至十六年吗？！）再回过头来看：民国元年二月我民国劝贵“上头”溥仪退位时是怎样待他的？！六年七月溥仪复行窃位后我民国是怎样待他的？！今回十三年十一月我民国劝溥仪废帝号出宫禁时又是怎样待他的？！我民国以宽大为怀，不念旧恶，将奴尔哈赤以来三百余年残杀汉人之滔天罪恶一笔勾销，不效法夏启（你们所称为三代圣王的），“予则孥戮汝”的行为，不主张孔丘作《春秋》所赞美的齐襄公复九世之仇的办法，仅仅取消溥仪的政权和帝号，既没有丝毫难为他，也不曾“夷其社稷，迁其宗庙”，且还送钱给他用。民国对于满清，岂但是“仁至义尽”，简直是“以德报怨”。“以德报怨”，本嫌过当，但既已做了，也就算了。不意施者如此其厚，而受者方面竟还要口出怨言。风闻自溥仪废号出宫以后，你们向外国人，向民国的临时执政者捏造无根之谣言，什么溥仪的生命有危险喽；什么故宫的古物难保存喽。胡言乱语，层出不穷。我老实对你们说吧：你们看得溥仪如此其值钱，以为有人要谋害他；在我们看来，博仪不过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大孩子，只因他以前太胡闹了，所以此番禁止他胡闹，把他送回家去，使他以后可以好好地读书求学罢了。他是什么大人物！也值得被人谋害！笑话笑话！至于故宫的古物，这是民国国家公有的东西，民国自有相当的机关来保管它，整理它，研究它。你们不是民国的国民，敝国古物的保存，无须你们“越俎代谋”！讲到遗失的话，倒是的确有的，不过这是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五日溥仪出宫以前的事，我们现在为厚道起见，打算不追究了。（五日以后，听说溥仪的铺盖运出神武门时经军警检查，发现《快雪时晴帖》一本，委员会也不过将它扣留，暂时保存在钱柜之中而已，不复穷加追究，以顾全贵“上头”的体面。）

遗老们！中国历史上亡国之君，从桀到洪秀全，他们是怎样下场的？外国由帝国改民国，如法之路易十六，俄之尼古拉斯二世，他们又是怎样下场的？溥仪这样舒舒服服地升为一品大百姓，你们还不满意。难道一定要让他再造反一次，再窃位一次，弄到大家对他切齿痛恨，给他一个不幸的下场，你们才满意吗？！这是你们竭忠事上的嘉谋嘉猷吗？！

民国十三，十二，二。

（本篇发表于1924年12月8日《语丝》第4期，署名钱玄同。）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69

皮克的情书

彭家煌作品精选

目录

皮克的情书

平淡的事

改革

Dismeryer先生

军事

皮克的情书

一

涵瑜：

我们同在一个学校里，天天微笑的相见，天天不断的在书本上互相研磨，一月一月的过去，一年又快到了。无限的衷曲渐渐在彼此的眉目间流露出来，这恐怕你也不能饰词辩解吧。但是，我们只是缄默，只是把满腔的情绪闭在肚子里煎熬，这是多么苦痛的事呀。这几天我已处在无法煎熬的境地了。我似乎是得了神经病，一切失了常态。我为着自己，也许是为着你，不能不把我俩中间的幂幂揭开，将两性间的森严的壁垒打破，把胸中的郁闷尽量的发泄出来。我本想和你面谈，但心里存着“恋爱”的念头竟羞慑的说不出口，因此就用笔来陈述。这封信出发的动机是这样的，冒昧虽是冒昧，但是你有拒绝和我笔谈之权。我想这样一次的通讯，总不能就认为我是大逆不道吧。我在神志昏迷中颤栗的写着，明知道这信发出后是凶多吉少，明知道因着我这次的失检，你会给我一个重大的难堪，将我数月来的经营毁灭，不，不会毁灭，我自己相信我已下了千万个决心要写这封信，一切的顾虑，实在没有力量阻止我这支笔。涵瑜呀，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我这支笔。我忍心的写了这些话，我手中已预备着明天和你见面时遮脸的大蒲扇了。我还怕什么，祝你平安！

皮克

二

涵瑜：

我的灵魂好像被丝缚着，挂在天空，被狂风震撼，岌岌然要掉到茫茫的大海中去一般。绿衣使者的救星呵！你只将快乐与安慰一包一包的从我旁边递给那些不相干的安闲的人，全不理会我。难道我昨儿的信没有递到她的手中吗？难道这是犯了罪吗？所谓师生，这是何等庄严的名分！？这上面还能再加上一层别的关系吗？爱的嫩芽之上已铺着一层坚冰了，没有滋长之望了，枯萎就在眼前。我的魂魄给失望的恐惧惊散了。心灵给羞惭包裹了。我只是放开两眼眶的泪水涤去我的羞惭。通宵仰看着漆黑的穹空忏悔当天的失检。但是这些思潮已成了幻梦，从你那珍贵的回音盼到之后，这些思潮已完全离了我的心境。我的一切，已完全恢复了常态啦，这是我应当如何感激你的呀，涵瑜！

我的寒微的家世，在平日闲谈中我已向你流露过的。你不是时常替我叹息吗，你现在又殷勤的勉慰我，我的枯焦的生命就同得着春风甘露一样，自然的将来会生出鲜花供你的欣赏！我在潦倒穷愁的生活中，本来没有妄想过需求一个女性的安慰，也不曾和女人通过一封信。我从前见着女人就得红脸的，可是现在啊，“红脸”在我竟算不了什么，现在写信，那心的震跳，手的战栗，也都算不了什么。我不顾一切的要跳入爱情的网里才愉快呀！涵瑜，我直的喜得要流泪了！

战争发生了，炮声隆隆，看是谁成了谁的俘虏，我们明天看《晨报》的号外吧！再谈，祝你快乐！

皮克

三

涵瑜：

天天见面的我们，不知如何交谈的机会反而比从前更少。就是偶一交谈，也不比从前那样的自由，放肆，真是好笑极了。在我们和平常一样的交谈时，旁边的人似乎都在侦探我们，周先生的笑语似乎是讥嘲我们。姜女士在我们中间走过时，向你瞧瞧又向我看看。我真的很害怕，怕她已经知道我们的秘密。这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今日上午，我一连写了两封信，想乘着没人在旁时面交给你，但是终于没有机会。我只好烦邮差送给你吧。我想这种无聊的信，每星期写两三封就够了，多写是要耽误你的读书时间，消耗你的珍贵的精神的。但是这恐怕是一句口奉心违的话。我一接到了你的信，便失了我的坚决的主张了。本来我俩相隔咫尺，遥若天涯，众口悠悠，限制我们没有互谈衷曲的机会，我们不凭这枯笔寸纸来一表私忱，又有什么办法呢？已经九点钟了，想你已甜蜜的安睡了吧。

皮克

四

CentrePark，风景佳绝！
假山之阳，花圃之北，
更是池水涟涟，荷花香艳；
惜那水榭当中，
少着情人儿一对！
明儿是星期，我真喜幸！
你随便梳妆，莫误良辰；
最好是背着人儿行，
那管你肯不肯，
到了钟敲七点，
我准在那里耐着性儿等！

涵瑜：

昨夜成邀游公园的新诗两首，这也是汗牛充栋的青年文艺中顶烂调的；撇诗论事，这也是青年们最流行的把戏。我们不是青年吗，虽则是师徒。诗礼之家的道德君子在超乎师徒关系万倍的中间，还背着人做他们的《红楼梦》咧！涵瑜，管他有没有人瞧见，盼你明天清晨堂哉皇哉来这里一趟。只要咱们自己够受，管他妈的礼教！你的信前晚七时收到。房里有人，我将它贴胸的藏着，全身感着爽快。人家走了，我舍不得拿出来瞧，因为瞧完了，便要再等几十个钟头才有瞧的，不是太难熬了吗？而且随便的瞧了，似乎对不住你，因此我洗好了手，擦了脸，漱了口，脱了衣服，放下帐子，在被里安闲地仔细地玩味你寄来的那全副的珍珠。我一直睡到天亮，依然是微笑着。

来吧！来吧！来吧！妹妹！这封信有代表我的全权，明儿迎你到公园。

你的皮克

五

涵瑜：

你听见大炮响吗？恐怕你在回味着昨天初见握手时全身如着火般的况味，觉着自己也上了战场，听不到别的大炮声呢！

你的信今早收到了。你要我下次相会不必吃西餐，多花钱，涵瑜，你的盛意可感！我一个月的薪水本来不够吃几顿西餐的，也不曾吃过西餐。这是破题儿第一遭，下次决以清茶相待，勿念。

努力求学，自是青年的快事，也是我念念不忘的。不过我每天教了两点钟代数，还要担任许多校务，晚上连休息时间都觉不够，实在没有余力用功；况且这晌时局不静，人心惶惶，也无意求学。这是暂时的，你以为我是服服贴贴安于现状吗？我时时苦恼着这事呢！缓一下子我要到教堂里的高级班学英文。下半年决计摆脱一点教务，到北京大学英文系去旁听。

你呢，你也得劝劝你自己，从前还按期交代数演草，这几天连课都不上了。我知道，这是我的罪过。我从此不敢和你通信了，免得分你的心。

胡先生说：上次月考你的几何试卷只有三十分。我听了替你担忧。明年上期就要毕业，为着无限的前途，实在不容是这样因循下去啊！我并不着急你的分数，我单怕你从此不努力了。我并不重视虚荣与阶级，我自己就没在大学毕过业，也不想定要在大学毕一回业，只觉着实际上要超越一切虚荣与崇高的阶级才好啊！

你的身体还发热不？很念！

你的皮克

六

涵瑜：

昨天下午，我同族弟到公园长美轩中小餐。我们觉着无聊，族弟很想见见你，因此我就打电话邀你。谁料接电话的是密司王，她故意和我麻烦，弄得我进退狼狈，我就连忙改变自己的声调，免得给她识破，可是我那慌张的神情哟，若是有谁瞧见，必会骇然的。

你仅仅和我说了一句：“你是谁？”便绝了线。我知道你不常接电话的，何况你旁边还有会开玩笑的朋友，而且打电话的是一位不能当众宣布的我呢！我在失望之中，觉着这世界无限的荒凉，这公园不过是我古木苍然的坟墓！上星期日的晚上是我的值班期。教职员就只我一人留校，同学们出游的出游，回家的回家，你竟不回家，和一位朋友倚着我房子对面的教室的栏杆将幽雅的箫声一阵一阵送到我耳边。这箫声在诉你的无限的心事；这箫声递给我不少的慰语。我俩虽如隔着蓬山几万层，但我内心的沉闷，已给音乐遣散了。谢谢你，涵瑜！

有余的休息时间，都消磨在写情书里面，不笔谈吧，这颗心儿也是自鸣钟一样，一刻儿也不曾停摆，终日萦纡着你，考虑着将来的一切。这样本是太自苦了，但要这样才舒适，要这样才快乐。快乐虽是快乐，然而我的躯壳的确是害着病了，和你一样昏昏沉沉，如在梦中！

我记得英文里有这么一句话：Thereislife，thereishope。涵瑜，别再自苦了，你暂时丢掉你心中的我。我丢掉我心中的你。我们不仍然是从前的我们吗？赶快健康各自的身体，努力各自的前程。恋爱不是我们的职业，我俩在互爱着时那能放弃其他重要的一切！

皮克

七

亲爱的涵瑜：

好几天没接着你的信，查看点名簿，只见你的名字下面一直行的圆圈，我断定你是病了，心中好不难受！我疑心那圆圈是我眼眶里溢出来的。

午饭后竟欣然的接到你一封信，拆开一看，笔迹潦草，没称呼，没署名，“亲爱的”三个字什么地方也找不着。你以为我因此会生气吗？我更喜欢，我更感谢你！前次信中“我丢掉我的心中的你”是相对的是暂时的，是积极的相鼓励着，是真正在培养我们的爱苗。谁料你竟误会了呀！你说：“你抛了我是应该的。你心中有无数比我好十倍的人儿将你的胸腔占住。自然，在同时同面积里那有我的容量啊！你干脆的和密司李甜蜜的谈着吧。不必敷衍我了。”唉！真是冤哉枉也！我有口难辩，我只好对天空发声长叹！

你想，全校都是女生，那能不理会她们呢？为着要保守我们的秘密，尤其要表面和你疏远，和她们接近。这是我一点苦心。不料这点丹忱竟招了怪啊！妒忌是美德，妒忌是爱的表现，近人有句诗：“有病方知妒妇贤。”这话我很相信。你惠我这样的馈赠，我真心感，不过，涵瑜，因为着我前次的信竟致你卧病几天，毕竟是我的罪过。毕竟是使我不能不泫然流泪的！

我俩原冀在生活枯燥的旅途中寻觅甘泉，这甘泉竟如毒质般在戕害我们，这是意想不到的事。短叹长吁，继以愤怒，这是为的什么？我看这是束丝自缚，推着悲哀的石块，压在自己的身上。眼见得一切会断送在这中间啊！明天又是星期日。我陪你到法国医院去看看病吧。如果大家身体爽快，就到游艺园去散散心好吗？别再提前次的信。我在这信里送你千万个“对不住”。

皮克

八

涵瑜：

星期日我们在游艺园看见密司何，你不知如何那样害怕。就是她看见我们，我们并没有手挈着手，肩靠着肩，两人中间还隔着十几步，怕什么。况且游艺园里并没有法律的规定，准了你去游就不准我去游的。而且即令手牵手，肩并肩又关着谁的事哪？涵瑜，我越想越气！医生真奇怪，说不出什么病，只开药方，要我们静养。我几年不曾服过药，我决计静养几天得了。你恐怕非服药不成，因为你的身体问题太多了。学校定下星期停课试验，你如果身体不好，也不必舍生命来赶试验，争分数。分数多的人不一定学问好。你们同班中有好几位，试验时要看别人的卷子，防不胜防，这样去求分数，分数是一文不值的。如密司宋，密司李，月考都要晚上不睡，弄得吐血来争这分数，分数对于她们有舍生命去换来的必要吗？昨天接到表妹一封信，她说：“我们不得已或只能入学校，因自修经费实多于进学校；想好好的读书，自修实在是较好的法子。现在的学校根本的是制度太坏，摧残个性。一句话包括，可说学校是杀人的机关。”她的话虽是过火一点，然而的确有她的理由啊。

你毕业后将怎样呢？再进什么学校呢？进女高师吧，但是有些学生考上了也不肯进去，不知是什么道理。进北大吧，我看你非再加紧补习的工夫不可。不进学校吧，社会上很少相当的职业位置你。难道整天只是烦闷着不成？生活便是战斗，谁都知道的，我们是在战斗吗？我看似乎是在自杀。空空洞洞的互相勉慰，没有用处，盼在最近我们来商量个办法。

皮克

九

瑜妹妹：

以后的信，最好信封上写：“张寄”“吴寄”，不要写“瑜寄”，给人识破。信封上的字顶好也换换样儿。今天听差拿了许多信走进来，教务主任偏偏拿着你寄给我的信看了又看，才递给我。我不知如何像贼一样的心虚害怕，不敢抬头正视他那铜像似的面孔。

舍监检查学生的信件是本校顶重要的规程，我是半个职员，自然也有知道许多趣事的机会。学生的信件里，情书占十分之三四，有的男生为着失恋要自杀的，但毕竟没有自杀的事发现。昨天上午有一封给密司周的信，信中用半通的悱恻缠绵的词句劝她万不可自杀，舍监要我去报告密司周的家里。我还没有出发，密司周竟摇摇摆摆又到校了。那安慰她的情书还没有到手，她却仍然高兴的活着，可见自杀，不过是满足某种欲望的一件工具，并不算很值得注意的事！

由学生们的信里所发生的麻烦事件实在太多了。竟使学校当局放弃责任，自动的取消检查之议，真可惊异！这解严的消息一经传出，北京城里的男女学生怕不会裸体跳舞，白昼宣淫吗？

敝省的第一女子师范，从前不聘男教员，后来竟开禁了，不过像太后们垂帘听政一般，讲坛前挂着一大块白布，阻断师徒之间的电流。后来那白布也取消了，有一位男教员眼睛瞧着天花板讲授，出了教室，视线才敢落地。那教员后来教我们也不改他的习性，使我们非常的怀疑。当时引起了同学们的探讨，所得竟是这样一个来历。现在呢，恐怕是江河日下，世风不古，廉耻道丧，男教员和女学生的目光简直是平视着呢！

没有一点儿事竟写了这么多，无聊，无聊！你的信，收到。你的身体有进步，我很感谢！不然我会时时刻刻为你担忧，因为没有强健的体力，你便永远的不能站在生活的阵前勇猛的冲锋啊！

你心爱的皮克

十

亲爱的涵瑜：

由苏君处转来你一封信，奇怪！奇怪！我当时诚不知如何你的信会由他那里转来的。我看了信，肚子要笑痛了！

妹妹，我这破旧的行李，从我进初等小学时起一直到现在。它跟我乘火车，乘洋船，它跟我漂泊到天边。我交了多多少少的时离时合的朋友，只有它对我永远的不曾有变迁。朋友们说，“你制一套新的都制不起吗？”我不理会这样的怂恿。学生们取笑着说：“先生，你的帐子被窝究竟是白的还是黑的？”我不解答她们的怀疑。听差的说：“先生，拿去洗洗吧？”哼，进洗衣店一次，就会白受糟踏，窟窿累累的拿回来，我索兴给他个不理。不让我那亲爱的行李离开我一刻儿。

昨天发狂了，允许听差将行李拿去洗了。你以为我是为着爱了一个女学生给学校撤了差搬着行李走了吗？洗行李，在我，本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你忽然到我房里不看见它，自然要起恐慌，同时也不看见我，自然更加起恐慌。不过你太浮躁了，太粗心了，在情书中写了这们一页可笑的事实，你自己何等羞惭呵！一刻儿不见我的行李便值得大惊小怪东奔西走去探听吗？算了吧，你干脆一口把我吞了，免得发生意外的危险和未来的虚惊！涵瑜，我写不下去了，眼睛给眼泪塞住，为着你发生了这样珍奇的可笑的事件，我应该报答你以眼眶里掉出来的珍珠！

密司熊为什么老跟着你和暗探一样呢？如果她知道我们新近的事情，那她就不应时时伴着你做我们的眼中钉。如果她不知道，你就不必告诉她，免得将来受流言的痛苦。我是本无顾忌之必要的，全是为着你，全是为着你要受假面具的礼教的遮掩啊！

皮克

十一

涵瑜：

现在要学期试验了，你功课都预备好了吗？如果身体不好，就不去特别预备也行。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在仓卒之间没有充分的预备，想操胜算，这也是和某将军一样，还没有进关，便侈言着走马看洛阳之花，投鞭断长江之流，同一可笑！学校的房子小，人多，你不如搬回家去，比较舒服些。昨晚舍监不在校，密司刘在半晚上发生了骇人的病，没有人负责。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啊！

这几天，我拟不多写信给你，免分你的心。我自己很忙，你也少写点。过了试验再畅谈吧。试验，不过五六天就完了，暑假就在眼前，忍着点儿吧。到那时随便要怎样我都承认。

密司王邀你同去会她那未曾交谈过的情人，去不去在你，何必问我。不过她既是你的好友，她害怕会晤陌生的人来邀你同去，你似乎应该援助她，和她同去一趟。以后少去些为好。因为在他们中间有了一位你，究竟是使他们不方便的事。这事听你自己作主好了。你要我替她守秘密，自然，我们都是有经验的人，不会乱说别人的隐事的。勿念。祝你好好的用功！

皮克

十二

涵瑜：

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一个孩子写好了一封寄给朋友的信。他母亲问道：‘孩子，你的信怎样寄去呢？’孩子没有寄过信的，他说：‘妈，我亲自送去！’”

我的天，我俩的信不都是亲自送去吗？在没有人瞧见我们的时候，不是常常互递着情书吗？我俩距离，有时只隔着一层皮肤，两张嘴儿有时简直可以相接触，还要用笔谈话，这恐怕不同语言的两国人见了面，也不会闹这样的笑话吧。最可笑是我们没机会互相递信时，各人的信都不敢劳听差的驾，亲自出门绕个大弯，送到极近的邮政局。再由邮局转到刻刻相见的人儿的手中。这是什么玩意，我的天！

昨天下午真把我的肚子笑痛了！我俩竟在邮局里相会，互交了情书以外，还加许多口述的最近的报告。这真是出乎意外的可笑的事！

去年的你，不是在嘉兴吗，谁料到会在北京认识我这笨蛋。谁料到由相识而忸怩的互倾衷曲，心坎中萦纡地进行各人的神秘的问题，着了魔一般，在爱之途中相周旋呢？人事的变幻，真是光怪陆离！我很害怕，害怕我俩将来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不身入其境，来玩这套把戏。我想和天使一样，生对翅膀，比飞机的速度还快万倍，在全世界的最高处翱翔，俯瞰着人世间一切的变幻！涵瑜，你愿做天使不？不过天使多了，也会有男女之分，甚至也有师徒之谊，终而玩我们现在这样的把戏的。试验明日就完了，你搬回家后，我们虽是不能日日相见，心里到觉舒适，而且寄信也方便得多；把晤愈少愈难，愈是痛快。不过是暑假中，我们不能只是作这种痛快的打算。我盼望你加意考虑你毕业后的升学问题。我把“不要安于现状”几个字依然奉还给你。

皮克

十三

亲爱的涵瑜：

我们的照片虽是相互交换过了，但都不是现在的我们。现在的我们没有照片上这样的呆板落寞，也没有这样枯槁。现在的我们是满足的，快慰的。我想和你合照一片，把两个满足而快慰的灵魂融化起来，成一结晶的个体，在卡片上留着永远的活跃的纪念。这事想你是不会拒绝的。为符生死与共之意，我们就到廊房头条同生照相馆去拍吧。同生是北京顶著名的一家，如果你愿意的话，后天上午九点我在那里候你。

拍了照片后，我们到陶然亭去游，好吗？陶然亭是北京郊外的名胜，那儿有古代著名女界的荒冢，值得我们凭借，那儿有一望无际的青碧的芦苇；芦苇高没人影，中间的纡回小道，值得我们穿插；登亭远眺，全郭的佳境都入眼帘，凉风吹来，芦苇形成了海水般的波浪；附近的古寺，遗老的花园，我们都可以不消破费去玩赏。半日的乡间生活，怕会使我们不愿重回都门吧？这样乌烟瘴气尘土飞扬的都门！

本来在劳心之后，我们是应该有相当的休养的。我想那天午饭后，顺便到游艺园去玩玩。游艺园虽同旷野一样的可憎，但是我们以另外的一种眼光去细心观察那舞台上的花旦和舞台下拥挤的违厅谕大声叫好的人们，或是随便去侦探那许许多多攒来攒去的似乎带着重要职务的人们，一定有许多神秘的有趣味的发现。游艺园的这项特色，恐怕只有我们能玩赏领会吧？信到后，请即刻复我。

皮克

十四

涵瑜：

在游艺园玩耍的男女真不知有若干，偏生我们这一对逃不过姓林的绅士先生的明察，在你哥哥前面告发了。真是倒霉之至！林君是大学快毕业的人，这样的关心风化，其学问人品，必定很可钦佩！不过他所说的“殊属不成事体！”你哥哥和你第二个嫂嫂是怎样结合的呀！你哥哥严格的责备我们，对于他那兄长的尊严名分上有什么极好的影响？我顶恨那蒙着虎皮的狗摆老虎的臭架子！据你的来信，知道林君是你暑假中的英文教员，是世家子弟，而且是要到美国去的候补留学生。听你平日的口气，你哥哥要他教你的英文，这中间……我很理会得。你们已是师徒了，你哥哥勉强你和他自由恋爱，这正是礼教的明文，这真可叫做“殊属成事体！”你要我以后不邀你出游，这是当然的。他们我本不想认识，现在我已恭敬的认识了，对于你也真正的认识了，多承他们赐教，请你为我代致谢意。

涵瑜呀，我在平时就对你流露过感激的意思。我本够不上在这世上有什么非分之想；能够和你通通信，已经是感激涕零！你放心吧，涵瑜，我怕委屈了你，很欣幸你有这样的一位林君。或者将来还有比林君更优越十倍的一位情人。

我的家世曾再三对你说过了，家里虽是有许多人读书，但我的兄弟都是农民，满身有牛屎臭的农民。换句话说我就不是世家子弟了。在大学毕业，家严就没有这种力量。我自己也没有这样的决心。到法国去做工，前几年倒是很想去的，至于到美国去留学，得博士，我却不敢有这样的梦想。因为种种的缘故，我不敢和什么女学生谈恋爱，没有这些好听的世家，留学，大学毕业等玩意，我见了女学生是永远抬不起头的。

前几年，我每次由学校回家度寒暑假，父亲母亲常常对我说某人来说媒，姑娘像貌怎样，人品怎样，也读过书。媒人再三的麻烦，只征求我的同意。我常常一笑，把这问题抛开。有一次，父亲说有一个师范毕业的女学生，问我要不要。那是一位有面子的亲戚介绍的。那女学生家里还有钱，是一个寡妇的惟一的宝贝。我心里跳了一跳，觉着很高兴，但又觉得这总是非分的事。我在省城里读书时，对街上的来往的女学生，从来不敢正视的。觉着她们是时代之花，是天上的仙子，无产阶级结婚，这中间是不能有这般仙子的。那几年我常常有这样的思想。我父亲呢，也觉着农家养不起女学生，家里也不请老妈子的，难道要母亲去服侍媳妇吗？于是，我从此听见人家说女学生，便不愿意听了。于是那使我心里跳了一跳的女学生便不久成了营长夫人。我那亲戚还时时无聊的对我表示惋惜。

涵瑜呀，我对女学生的念头是这样的，现在依然是这样的，我对于你，心里已经跳过好几跳了，虽然我不过是你一位朋友，但是自从接到你这次的信，承认了林君所告发的“殊属不成事体”是势理之当然以后，我心坦然，坦然，永远的不会心跳了。你放心罢，祝你多方的快慰！

皮克

十五

涵瑜：

接读你十五日的信，使我怅惘的追悔。为着我，破裂了你家庭间的和睦。为着我，你便不要那世家出身的林君教你的英文，这是我意想不到的事。你要这样的来安慰我，不过使我心里难过罢了。你哥哥要检查你收到的信件，这很好，我写给你的信并没有触犯戒严条例的语句，不怕他以军法从事，尽可乘此机会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传观，表示我们的清白。那怕什么。我俩时时通信，除学校当局以外，大概有许多人知道。我也曾告诉父母，他们听我自己作主，不过要慎重些。我对于他们的态度非常的感谢。

讨婆娘，在我觉得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我从来不曾有这样的打算。讨男人，我倒是希望有这样的一个女子讨我去，但是还没有到时候呢。我以为起码这是二十五六岁以后的事。因为要过相当的时期，女子的学问才有相当的修养，体力才有相当的发育，意志才能坚定，然后她才能养活一个男人，养活将来的子女；或者万不得已时，要男人也负担一部分生活费也行。这不是笑话，因为我是能力弱的男子，不能不一反以往的习惯要婆娘来豢养。如果像从前一样，要我来负担婆娘和子女的费用，我便是负了千斤的走不动的羸骡，徒然悲惨的喘气。这不是笑话，我那里理想的婆娘应该有这样高的地位。即令退一步讲，我的婆娘也不能像从前的女子一样。她应该和我一道到工厂里去，找寻自己的面包，早晨相互的握手道别，晚间仍然欢聚的抱吻，夫妻间相互的义务，除了快乐的晚上同眠以外，其余是不必谈的。

我将来讨婆娘，或是一个女子讨我做男人，我不愿交换戒指首饰，因为我没有这样多的洋钱。我不愿在结婚的那一天打锣打鼓故意使不相干的人知道。因为锣鼓是扰人清睡的东西。我更不愿在牧师前面发誓，或是当着许多人的前面行礼，因为这全是假的。如果没有这些玩意，将来我的婆娘要散伙时，没有这些礼教缠住她，不让她自由的他去。涵瑜，我讲的这些话，不知你赞成否？

十六

涵瑜：

你对于我十七日的信表深切的同情，我很感慰！那末，我们将来就向这条路上走去吧！

像片我已于昨天取出。我看照得很逼真，我舍不得她，把在手里看了又看，心中潮涌了万千的情绪。我记起我是一个乡农的儿子，现在竟成了漂亮的西装少年，还依傍着一位天仙般的女学生，这何等欣幸啊！但是不知怎的这张小照由我的泪光中透过，竟是在雾中一样，含糊得可怕！隐约得可怕！涵瑜呵，这小影中的一对，他们果然的是这样永远相依傍着吗？我兴念及此，不禁全身颤栗起来！

昨天晚上，我又将像片拿出来把玩，我忍不住，对你侮辱了。我应求你的原谅。我把玩了以后，随即用钢笔在小照上写了些小字。这些小字很模糊的，现在我把它抄在下面：

仔细看，你像貌端详，那有半点轻狂！蓬松的发儿，浅淡的衣裳，胜过那黛绿凝红艳丽妆！男才女貌不相仿，你委实错认了我皮郎！唉，我一刻儿不见你，心坎儿上总悒怏！那值得悒怏！那值得苦思量！今生如果不是并蒂莲，为什相偎傍，影成双？这些语句，在我心里很熟习的，顺便写了出来，这或许是抄袭的，但是由什么地方抄袭来的，我可记不清楚。好在写在这小影上面没有谁瞧见，是不关事的。即令有人瞧见，我拿别人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也没什么要紧。这像片，不愿由邮局寄给你，请你到苏君的寓所来取。明下午二时，我在那里候你。苏君的寓所是你知道的。祝你平安！

皮克

十七

涵瑜：

昨天真热，我们在先农坛树荫之下，吃了许多西瓜汽水，尚且热汗淋漓，若是在家里闷坐，真会要生病的。你哭什么？问你，始终是不答复我。我随便说一点“要改变姓名”的话，这没有什么费解的地方，怀疑的地方。昨天我就对你说过，我为着爱你，我所以改成同你一样的姓。你是为着这点小事哭吗？我不是对于你个人有什么阴谋，要改名换姓逃避一般人的耳目，我也不是共产党，赤化，要改名换姓避免警厅的侦缉。我说那句话实在没有什么动机。不过我觉得名字是一个人的符号，这符号改不改是没有关系的。我又觉得氏族的观念是可笑的，为什么一定要有氏族呢？男女的结合，女族的姓上为什么要加上夫族的姓呢？为什么产出子女，一定要冠夫家的姓呢？这不过是传统的思想，夫权极盛时代的把戏罢了。古代一妻多夫的时候，产出的子女应该姓什么？妓女生了子女应该姓什么？这不都是费研究的小问题吗？

你常常鄙视阶级与虚荣，我十分的钦佩，但昨天的话，一定要我在大学毕业，这语句似乎是自阶级与虚荣出发的。在国立大学的学生中，我的朋友也有好几位，他们将来有什么成就，谁也说不定。背着大学毕业的招牌，能不能在社会上有所建树，更不必说了。我看只要自己有自修的能力，能够认真的自修，那就行了。要讲虚荣，最好是到外国去留学，最好是到美国去。我们在日报上不是天天看见了一批一批的到美国去留学的吗？这些留学生将来都是带着博士硕士的头衔荣归故国。国家有这许多的留学生，有这许多博士硕士，真是邦国之光！历年花了多少万的国币，真是不知买回多少邦国之光！将来最好是将全国大学停办，都到美国留学。这更可炫耀于全球各国了！前几天有一位同学快要起程到美国进什么大学，他说：“我将来回国，大学教授是无论如何当得下的。”语意之间，似乎是“我，美国出身的什么士，岂仅在国内大学任一教授而已哉。”我当时觉得好笑。我心理在回答他说：“那自然，不必一定在美国得博士，回国任教授，就是在这一刻，你就了不起啦，而我也可以自豪的逢人便说，某也吾友，吾莫逆之同班生，行于某日赴欧，将来学成归国，予小子以同班生之资格，亦敢昂然列欢迎大会之席矣！”

涵瑜，在科学昌明的欧美，有什么发明，真不容易！听说在外国考博士，全靠一篇有什么发明的论文。中国的留学生们，常常搬出本国的古董，去巧取博士的头衔，辄如意以偿。又听说某人在鸟肾里面发明了一极微渺的细胞，于是昆虫学博士的荣冠又加诸其头了。在外国科学昌明的时代，中国人能够发明一个鸟肾的细胞，的确可以算个博士。不过稀烂的中国，待救的中国，花了许多洋钱到外国去造就一个鸟肾的博士，那鸟肾的细胞对于中国有没有什么伟大的贡献？这恐怕谁都不敢说吧。在待救的中国，大革命时代的中国，鸟肾博士们能不能够以一鸟肾的细胞去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外抗强权，内除国贼，甚而至于以之反赤救国，这恐怕谁也不能说吧！

涵瑜，讲得太多了，因为你一句话，使一部分的博士们，留学生们，被一个不识之无的中等学生侮辱了，真是臣罪当诛，不过现在是共和时代，言论自由，不能说我是中学生就以人废言。我说的不对，这是私信，不会有人看见。即令有人看见，骂了一声“放你娘三年勿来的屁。”

我就承认这是猫屁狗屁都行。有什么要紧。不再费话了，祝你快乐！

皮克

十八

涵瑜：

你要回乡去，忽然的要回乡去，我很怀疑。你说母亲病了，非常的思念你，她老人家只有你这女儿，儿子全到外省去了，你要回去侍奉老母，这是重大的名义。我不敢阻止你。不过除了回乡省亲的名义以外还有别的意思没有？我很怀疑。不过交通便利，盼不久我们仍然在北京相见。

我几次走到你家里的门口。始终不敢推门进来。你虽然是要我到你家里坐谈，但我不知道你兄嫂的态度如何，怕祸从天降。我是农民的儿子，猪头闷沉的笨货，虽然是穿了西服，拿了自由棍，戴着金丝眼镜，也会吃挨死狗林，也会抽雪茄，然而这能掩饰我是农民的儿子不呢？我自以为的时髦漂亮，但是能使你兄嫂瞧得上眼不？涵瑜，“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一到你家的门前，就给这对门神阻住，呆呆的痴想，觉着这家是诗礼之家，这门是礼教之门，我是农家的浮薄的我，终于我躺在洋车上被拖回去。

你仓卒的起程，我没有什么送你，糖食果品恐怕你吃坏肚子，而且这些东西最易消灭腐化的。我预备了四本书：一是《少年维特的烦恼》，一是《呐喊》，一是《结婚的爱》，一是《飞絮》。这是最近买的。这些书我知道你是不曾瞧过的。它们或许能安慰你旅途中的孤寂。或许能使你暂时的抛开一切的牵挂。我呢，我只祷祝着这是暂时的别离，在暂时别离中，我决计在册籍中探索些安慰。嘉兴怕不是你安身之所，盼不久我们仍然在北京相见。你决定了后天起程吗？那末，我们还有相见的机会不？你家里，我是不原来的。如果白天相见，又会加我们一个“殊属不成事体”。那末，我们就在昏黑的晚上到中央公园的后门荷池边相晤吧。这样炎热的天气，在黑暗中的数不清的游客中，或许不会给绅士先生察出我们这渺小的不要脸的一对。涵瑜，这是一个重要的把晤，在我个人的心坎中，觉着是个重要的把晤，极珍贵的一回把晤。在这回把晤以后，我就只能在车站的远处晕晕沉沉的立着，看你跟着行李上火车，看你的丽影隐在车箱中，看这长蛇般的箱子把你装了去。风驰电掣的把你推着走，只剩着挥巾拭泪的孤伶伶的我。涵瑜，我写到这里，信纸忽然给什么水一滴一滴的浸湿了。

明晚五点钟我在中央公园后门荷塘边候你，谅你是不会失约吧！

农民的儿子皮克

十九

涵瑜：

你很怪我没送行吗，当你离京的时候？

今天下午，我在你家的门外盘桓过几次，又在胡同口逡巡了点把钟，但我始终不敢到你家里去。当你家附近有人出来。我便将窥伺的头缩了。我不能忘记故乡割耳的故事。我虽没有被割耳的资格，但我不知如何那样的胆怯！我没有勇气见你一面，便怅惘的踱回学校。学校是怎样寂静凄凉呵！我坐不住了，立不稳了，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情火热烈的将我的心烧焦了。我就起来写信，但几点钟内你如何能收到呢？我只得搁笔拼命按住震跳的心，静候着黄昏的到临。等呵，耐不住的等呵！黄昏终于惠临了。我便兴奋的雇车赶到车站去。

我七点多钟到车站，棺木般的车箱两边排列着，车头缭绕着令人打喷嚏的煤烟。蓦然间，放气筒毒毒的几声叫喊，我便惊惶失措的窜到询问处一问，幸喜京津车要十一点开行。我当时觉着自己的灵魂给希望包围着，心想你在都门至少还有三点多钟的勾留吧。我得到安慰了。我倚着这根屋柱，一会儿又倚着那根屋柱；因为心神过于专一，仿佛房子都旋转起来。匆忙的旅客们在我眼里就同走马灯里的人物。等着，等着，所有的屋柱渐渐都给人们占去了，我便在人丛中茫无主宰的彳亍，眼睛不断的远远的探望，一个一个去认明。好几个女学生装的模糊的黑影曾引诱我追逐着，奔到她们的前面，但偷偷的回头一看，却不是你。我赧颜的又走开了。我想在行人来往的要冲鹄候着，但总怕你兄嫂瞧见，他们虽则无情，总得送你上车吧，我想。

等呵，等呵，跟着夜的延续，失望与悲哀也就层层的将我包围了。直等到十一点，不留情面的京津车开了，长蛇一般的蜿蜒着走了，我卒致没有看见你。你坐的是卧车吧？但我的确瞧遍了车箱的呀！为什么我看不见你？我失了魂了，真心慌了，东窜西窜的结果，我给一块西瓜皮滑倒了。当我无力的缓缓的爬起来时，茫然四顾，车站已是人影稀疏，只有我的孤独的影子跟着我踌躇，话别的机缘难道这样难逢吗，涵瑜？

我真对不住你，没有送行，但又仿佛送了行。我送你到车站，和你密谈，吻抱，送你出了京，伴你到天津，到浦口，到……我岂是没瞧见你，你在我眼前，在我身边，在我怀抱中呢，永远在我怀抱中，在我心的深处，我们何尝别呢，我又何尝送你呢！

瑜，这信是由车站回来写的，时钟已经敲着十二点，我的眼睛睁不开了，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夜深，实在，我身上的水分太多了，它爱从眼眶里排泄。我想你在轰轰的车箱中纷忙着，或在许多陌生的脸子中缩慑着，意识里怕不由你将我捉住在你身边吧？

这信在你后面追逐着，相隔没几步。你到家不久就会和它把晤。但我何时得接到你所赏赐的一包一包的安慰呢？呵，不必急急要接到你的赏赐品啦，我是很安慰的，我现在就在和你对话，你在我眼前，在我的怀抱中，在我的心的深处呢！

你亲爱的皮克

二十

涵瑜：

当我没接到你抵家后所寄的信以前，我曾写好寄信的第二封信。我写好了就觉着几日来的离愫都已抒尽。就觉着已和你会过面了。我不管你挂念我不，糊糊涂涂的将那封信搁起。两日后，别绪又萦绕在心头。我想写第三封信，但一握管，就猛然的想得极其玄远：我想就只我会挂念你，该一封一封的寄信给你，你难道就将我忘了，一个字都吝啬的不给我吗？我太自苦了，当了呆牛了，我不愿永久呆下去。我非接到你一封信，我才写第三封信。我情愿将第二，第三，或连第四，第五封信做一捆掷给你。可是现在啊，我发觉我是一个卑鄙的自私者，这样空幻的愤恼，报复，多么自愧！多么可笑！涵瑜，这深深隐藏在我心底下的话不说不成吗？不成，不成，我情愿说了出来，再向你道歉。

你的灵魂皮克

二十一

涵瑜：

那个母亲不关怀远游的儿女？当儿女远道归来，母亲最注意的是儿女的操守和体态。你母亲检验你的眉毛，按你的鼻梁，她说什么吗？

这算交代清楚了，涵瑜！你让你母亲检验吧！我幸没有使你带着妇人的身体回去，不然，你将如何的难堪啊！你兄嫂寄给你母亲的信，我都仔细看过了，“烂污货”在北京简直是窝窑子，就为这罪名将你遣回去，多毒辣呵，他们。你母亲既经检验你了，她相信谁是对的？你没损失你的所有，他们却暴露了他们的原形！他们遣开你就算减轻了负担好一心一意的独自享乐吗，他们心上是永远压着内疚的石块的。瑜呵，你也不必恨他们，遣你回家的是我，是我使他们这样办的。我誓竭力补偿你兄嫂所加于你的损失，如果你家里和兄嫂绝不理会你时，我能将一个钱一个钱积起来。供给你的费用，只要你有再出外求学的决心。

现在天气还正热呢，你不必就筹划为我织绒绳褂啊！即令严寒到了，我的心炉是时常有燃料烘烘着的，只要能接到你的一字一笔记取，瑜呵，严寒时节盼你寄我以笔和墨所织成的绒绳褂！

皮克

二十二

涵瑜：

收到你八月二日的信后，使我深感不安。你这次回家，虽说被卖，能在母亲身边多亲近几日也很幸福的，而且你从此认识你的兄嫂，认识了什么叫做同情，认识了世界的一切，总也算大大的收获。母亲虽说你如自由行动，便给你生平所储存的四百元，任你逍遥，不负责任，我想这是她的恐吓话，你是她惟一的宝贝，她真忍心的关你在笼子里消灭下去，更忍心让你在外落魄漂流吗？

别后，我不知如何越发爱你。我想男女刻刻相偎傍着就腻了，就感触不到新鲜的意味。因为接触的机会多，不如意的事也就易于发生，情感也就容易受挫，至于已结婚的男女，免不了生殖力疲惫的苦闷，一经生男育女便负担加重，儿女叽嘈，最容易使家庭间的空气恶化。想爱的悠久，就要注意生殖力的保持。那末，精神饱满了，他的宇宙便是乐观的，前进的，不然他会疲倦，愁烦，为着一点细故就会焦躁的生事，跟着吵闹就来啦；经过多次的吵闹，慢慢的就会分居，甚至离异的事也跟着发生啦。不过男女间没有极深的隔膜暂时的分居却仍希冀同居的，同居的开始的几天又回复到新婚时的乐境，然而老是同居着，不爱惜各人的生殖力，或者又会走到分离的歧途上。我想男女疏隔与接近的机会若适当，也可增加爱情的。爱情这东西极神秘，你心中愈感着缺陷便愈想去满足，惟其愈难满足便愈觉你所需要的之珍贵而愈要努力去寻求。不是吗，容易找到的东西在你心里就会以为不算什么，你许会敝屣你所获得的一切。不过你对于某种欲求已经满足了又会厌倦起来，凸在你心中的便仍然是个缺陷。这正和月一样，盈了便缺，缺了又盈。所以要满足就不能不有缺陷，要使爱情的悠久，就不能不保持生殖力以避免疲倦与愁烦，要领略同居的滋味就不能不有相当的疏远。我越说越糊涂，恐怕离了论点好远了吧。我是爱的粗浅的尝试者，经验是很幼稚的，我不敢说我的话很对，但我常常这样纷乱的设想。我要举个例，这事实能不能恰当的嵌在我这纷乱的思想里，我也不能判断呢！事实是这样：

我的表兄结婚已经三年，生了两个孩子。他是无产阶级者，自己还在大学校读书，孩子的费用多半是表嫂靠当教员赚钱负担的。我不知他俩是为什么才分居的，但他俩同居时双方都感着苦痛，口口声声要节育，要抑制性交，有时还吵闹，看不出他俩是怎样的相爱。但分居后，一感受别离的滋味，在频繁的通信中，却很可看出他俩情感更加浓厚，像片是时时互相寄赠的，好像和另一个人在甜蜜的恋爱着。但是隔绝过久了，生了一点波折，因为一个人的心目中除了原始的爱人以外，不能说绝无其他可爱的，当他们起了肉欲慌，感到空虚与寂寞，于是第三者便可轻便的乘虚而入。我表兄对于表嫂的爱是比表嫂对他的爱更专一，因为上述的缘故，表嫂就爱上一个小学教师，不过她心中的缺陷，没有要求那教师来填满就是。她写信给我表兄说：

“我近来颇欢喜一师附小教员周君。他的温柔，学问，人品都使我欢喜。但我虽颇欢喜他，他究竟在我俩的爱河的岸上，他不过是在我俩的爱河里隐约的浮起的一个倒影，他不会在我们中间起什么波浪。你放心我吗？信任我吗？亲爱的，暑假时请你回来住个把月吧！若不是孩子的累赘，我就来会你呀！”

我表兄的回信是：“亲爱的，我对你说‘亲爱的’，恐怕是一支箭射在你那情丝蔓延着的心上吧，我怕没有资格这样称你了吧！周君一切都优于我，都比我可爱，我也很爱他。为了他，我盼他能占有你，不，为着你我更盼你能占有他。渺小且不值什么的我，配在你心里占个地位吗？这不是妒嫉话，实在的，为着我牺牲了你的学业，拖累了你的精神，阻遏了你所有的机会。我真百死不足以答报你的恩典，你能与周君结合，我将这你所固有的一点自由，攫为赠你的礼物，请你收受了吧，欢愉的收受了吧！请你允许我的要求。这正是要满足我爱你到极点的表示，请别误会以为是我不爱你才愿意离异。你能离弃了我，你才是我所亲爱的呀。因为这才成全了我对你的爱。”

这信发出后，表嫂不相信表兄的态度。她回信说：“海可枯，石可烂，你我爱情不可灭。你为着圆满我和周君的爱才要离异的吗？那是你的错觉，我很感谢你这伟大的态度，但是，人啊，我和你一样，非得你有新恋时，我才肯和你离异来成全你的。你果然不是妒嫉吗？如果是，那你对于我的爱……”人类毕竟是自私的，他们不愿实现他们的理想，表兄终于妒嫉，怀疑，他觉着丧失了一切，他觉着爱她只有占有她，他癫狂了，至于自杀，幸自杀没成功。当时，我和朋友们商议发电给我表嫂，她接电，即刻拖儿带女奔到北京。她感激表兄为她牺牲性命，他俩又如新婚的过着爱的生活，表兄的癫狂病也好了。可是过于亲爱就腻了，许久以后又厌倦了，吵闹起来了，表嫂终于逃回去。许久以后她竟至和周君同居。她和周君同居总算得到满足了吧，但是，又蹈了覆辙，不到半年，她和周君又离异了。我想这样翻来覆去的，这中间总不免有前面所说的原因吧。写得太多了，脑筋糊涂起来了，我不知道这段情节合不合前面的理论。

瑜，我们不能别离久了，久了恐会变卦。我不相信谁永远只爱一个人的，虽则我俩目前没有别的爱人。有爱才有天地，没有爱，一切都成枯木死灰，爱是流动的，也是固定的，我不承认有什么纯洁的。爱，人们只骂一个人爱了这个又爱那个如犷野中的淫兽一般：这个雄的爬在那个雌的背上，一会儿这个雄的又爬在另一个雌的背上，情形错杂，这不是纯洁的爱，是兽欲横流。我闹不清人欲与兽欲，我不信，兽欲中间就可断言没有一点爱。它爱爬在它的背上，它爱它或让它爬在自己背上，这中间没一点爱吗？爱有什么方的圆的纯洁的，污浊的呀。我是人，但我不反对兽的行为，我只反对那自己有兽的行为而反对别人有兽的行为的人呀！

你的皮克

二十三

涵瑜：

什么无聊啊，乡村生活比扰攘的都市生活无聊吗？你目所接触的是幽静的山水，诚朴的农民的脸子，耳所听的是鸟雀的清歌，是村民发自心坎的谈论，鼻所闻的是素洁新鲜的空气，是花草的芬芳，这无聊吗？恐是自然美包围了你，你不觉着它是美吧！

日来，我除写信给你时便觉沉闷。学校没有丰富的图书供我阅览，没有知心的同事伴我谈天，来看我的朋友大半是为着神秘的目的而来的，谈不起劲。出游吧，我受不住燥热的空气的炙灼和灰尘的侵袭，我为着热与灰尘流过不少的鼻血了，我不愿出游。聊慰我无限的寂寥的要算是托尔斯泰先生。他的《TwentyThreeTales》给我以安慰不少。这部书是英译，浅显的文字，我读得颇感兴味。我在中国小说里没找着过这样有主义有思想有趣味的。这小册子很有引我舍数学入文学之境的魔力。我明知科学比文学需要些，在今日的中国。但生机枯涩的我，或者文学比较能滋润我一点吧。

我写不出别的话，但总舍不得停笔，有时话多了，又争着要跑出心境似的，写了这又忘了那，找不着头绪，常常写得极其纷乱潦草。我想，写给爱人或至友的信，总免不了这毛病吧。要糊里糊涂去想，晕头晕脑去写，才算是真正的情书，作古正今写的究竟有些像试卷。写试卷式的情书世间有多少呵，哈哈，太滑稽了，青年们！

皮克

二十四

涵瑜：

我在哭了，我爱在写信给你时哭。今天我受了欺侮啦，我没有的抵抗力，只在那欺侮我的人离开我的视线时，我将身受的创伤，用滚滚的泪流去洗涤。孤独而软弱的我向谁要求援助啊，没有援助，没有同情我的人，我哭有什么意义啊！我只想倒在你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你不去逛逛中央公园吗？这样的好天气？”星期日正午，也常逛公园的国文教员吴先生来校时，我正在午餐，这样的问他。

“你以为我是专门逛公园的啊，你以为我是专门逛公园的啊，吓！”吴先生突如其来的板起面孔用愤恨的语句向我顶。我莫明其妙的软弱的瞧着他，低了头，我咽不下饭了，即刻乘他不备，往卧室的床上一躺，眼泪似乎可惜的由眼眶滚出来便往耳朵里灌。“他是铁面无私的正直人，是个道学家，大概我们从前逛公园时，他瞧见了，不然，我俩的关系许是谁向他透了点消息。在他的眼中大约公园是我们下流人逛的，凡是我们逛过的公园，公园便污浊得不堪了。”我想。他顶了我几句后，似乎觉着我太不是他的对手，也就索然寡味的走了。

晚上，吴先生又和两位教员——他的同乡——来了。

他爱在这时，和舍监——他的同乡——熊女士谈天。我那时恰在写寄给你的信，他可拿着了真凭实据啦，“吓，不出门吗？西装不穿了吗？呵，我知道，你已经吊上了膀子啦，你没工夫出门，没工夫收拾，你忙着写情书，是不是？”他偏着头，睁开眼睛盯着我，脸子滑稽得可怕。我被逼得没有退路，只得报之以惨笑。我的脸烧得火热一样，说不出什么。我是贼，我心虚，怕他理直气壮而且帮手多；我怕他又来第二手，我告诉他说：“熊先生不在家。”这是好意，告诉他们莫久候。但反而招了祸：“我们是专来会熊先生的吧？见鬼啦，见鬼啦。”吴先生可不能不愤怒了。他骂着，旁边两个凶狠的脸子连忙打接应，视线集中在我脸上。我那敢再多嘴，用手掩着脸，遮住灯光使眼泪在暗中好舒畅的淌。我怕滴在桌上难为情，即刻转头取毛巾擦着脸，擦了半天。他们得了大胜，便高兴的凯旋了。我这才痛痛快快的低声哭了一阵。

我是泪人，受了点委屈就淌泪，泪呵，你是我的武器，你是替我复仇的恩人。外侮之来是无尽期的，泪呵，请储藏在眼眶边候着，烦你预备为我拼命的抵抗着。这次便这样行了，我已发泄了一肚子的郁闷。瑜，请别为我不快，因为你，我快乐了。请别恨他们，为着他们愚笨得可怜，我饶恕了他们！

爱你的皮克

二十五

涵瑜：

不瞒你，最近我被邀到妓院去参观过一次，虽然只去坐一坐谈一谈，也得花几块钱。他们以为这是对我很客气的应酬，他们的钱都是千方百计想法借来的。嫖赌在北京的学界公然成了一种风尚，固然，有的以此为消遣，有的怕不免成为一个嗜好了吧。我不知这是学校制度不良抑社会制度不良，总之礼教之防太严，男女接触的机会少，政府，业余又没有正当的消遣的场所和组合去愉悦他们的灵魂，消磨他们的剩余的时光，致会他们不能不往嫖赌的路上奔，这恐怕是一个大原因吧！大规模的赌场中的生活我不清楚，但嫖客与妓女的情形却给我以极深的印像：

他们向妓院出发前，须经几点钟的筹备，借着了钱还得借马褂，长衫，借这样那样。打算逛多少家妓院时，预先包定几辆洋车，表示自己有包车。各人的钱搜拢来通盘筹算一下，装进一个皮匣子，到了某人的妓女家，这皮匣子便暂时归某人保管着。因为在妓女家掏出皮匣时，钞票一大叠，谁敢说他没有钱！明明在家里吃的是馒头，偏说在宾宴春和朋友宴会；明明在家里躺在床上苦恼着，却要说看梅兰芳的戏去来，这谎话不会漏马脚吗？不会。他们预先打听好某处演什么戏，几句重要的牛皮是经过了一番会议的。他们自以为是很阔气的，但这样的阔气每每不能得到她们的欢心，他们便暗中偷她们的好香烟。那晚他们只逛到两三点钟才回家，大概忘了学校还没开课吧。至于妓女方面呢，“头等”以南方人为多，初见她们俨然是处女和大家闺秀一样神圣不可侵犯。可是多坐了一会便原形毕露了。她们的年龄老是十六七与二十岁之间。妓女红第曾对我一个朋友说她是十六岁，但我另一个朋友知道她极清楚，那次他特意同去了，他说：“红第，你今年到底几岁？”她无可掩饰，便敷衍着说：“随便随便”就一溜烟跑了。她们对于生客很忙，每每只有几分钟能奉陪，但我们撩起帘子一看，她们却在大门口歇凉，或与仆役们谈她们的老故事。

“二等”妓院没有“头等”里面清静美丽。因为价贱，逛的人也特别多。那次可真巧，我们在里面遇见我们从前师范学校的校长。他偕着一个专门学校里的有圣人之称的学监，也是从前我们师范学校的学监。校长一见我们便说：“吓，你们也到了这里啊，好啊，好啊，在学校里太疲倦了，也应该出来走走。古人有句言，要及时行乐。”

哈，哈，不过常来是不好的噢。吓吓吓，他不忘他的师长的身份，谆谆的诱导着。他很知道及时行乐，他只生过三回杨梅疮。至于那圣人，只将背朝着我们，我们出那家妓院时却听见他朝校长蹬脚道：“我本不肯来的，本不肯来的，好，一来就……我知道会碰鬼的。”

朋友们只肯逛头二等，没有见过世面的周君和我却定要到三等里去见识，见识。我们两人就违了众议去了。刚进门，夫役们谦谨的嚷着：“先生，走错啦，走错啦。”我说：“没有错，没有错。我们是来打茶围的。”妓女知道客人来了，都站在各人的房门口，任我们挑选，有的穿着领褂，有的赤着上身。她们取笑我们，有的私议着：“一定是车夫逃了，不然，就是听差的开了小差啦！”

在“头等”里我所感到的是她们的那种纸老虎似的盛气凌人的态度。我们只要衣服穿得差点就会受她们的气。在“二等”里呢，我觉得她们过于辛劳，过于苦楚。而在“三等”里呢，那便是绝对的肉的贩卖所，是纯粹的咸肉商场。为着生活，忍着创痛去逢迎各色的不相识的无情的脸子，将残败的躯体向人们贡献。我不知如何世间会有这样的一块天地。瑜我真写不下去了。

拿几毛钱走到二三等妓院去消遣，这在北京人真是同每日三餐一样的平常，但是我不以为平常的。你以为这不值得报告你啦？

你真实的皮克

二十六

涵瑜：

我预料你接我的信后，必定怀疑责备的；即令你不责备，我也不愿而且不忍再去参观的呀！

你说妓女怎样卑鄙，我以为不尽然。一部分苏常女子，养下女儿就教她以当妓为出路，其心自然可诛，但有些却是情非得已。我以为妓女们以肉体换面包换金钱，这和平常的女子在真爱的境界以外只一心一意将自己的身体贡献给有钱有势的政客官僚，她的行为和妓女有什么严格的区别呢？我不是爱嫖妓也不是为妓辩护，我觉实际情形是这样。

你说凡事要杜渐防微，这话不错，但我也无所谓“渐”，也无所谓“微”，不过勉强去参观过一次。这次参观所给我的印象，并不能使我淫欲滋生，却是使我心中印着永不磨灭的悲哀的影子。你以为我会常去消遣吗？暑假开始的一天，我不是和你骑骡去游城外乐道庄吗？表兄要我们在溪边垂钓，他自己便到田间采西瓜去。我俩在绿树参天的丛林中密谈，四野无人，自然美将我陶醉了的时候，我忽然心中起了冲动，我坐在石板上开始逗你，你也知道我在逗你就挨在我身旁了。我用手指拨你的手指，你的脸就红了，低着头不知在痴想些什么。我说：“将来我们到西山去逛逛好吗？”你说：“路这样远！”我说：“那怕什么，你高兴骑骡就骑骡，或乘洋车或坐长途汽车都随你的便，西山有幽雅的旅舍，不必自备行李。天晚了我们就在那里歇一晚也行。反正你还没搬回家去住，有谁晓得。”你还是低着头，脸更红了，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手擦着石板。最后你不是抬起头，眼睛迷迷的向我斜睃了一下，说了一声“那末那天去呢”的话吗？这不是你允许我了吗？一个未婚的青年在起了肉欲慌时，得了情人的允许，他应该是怎的喜跃啊，但我猜想那事不过就是那末一回事，实现一回，于我们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好处，留着那神秘的乐境，虚幻的去玩味着，这或许比实现的滋味更优美。我还怕你是一时的冲动，当时允许了我终归又后悔的，我于是更加慎重了，我说：“我刚才是说的笑话。请别认真吧！”我那时很抱歉似的，很留心观察你的态度，深怕这拂了你的心意。不久，彼此的心中所起的波涛终于平息了。你记起那回的事，你该明了我不是只在肉欲上求满足的，更不会在妓女身上有什么“渐”“微”可“杜”可“防”的吧！

虽然我对于你的忠告，应该非常的感谢！

皮克

二十七

涵瑜：

多日没接你的信了，你是不相信我吗？你是很忙，或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时时挂念你，心里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天天想写信给你又生怕我的信刚付邮时你的信即刻收到了，我又得重行来回答你。

本来多写几封信算不了什么。但我写信给你实在不是一件极轻便的事。我每次握管时，好像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但一动笔就写不完，写的时候好像上了战场，拿着长枪和强敌在酣斗。听不见谁叫我吃饭，听不见谁和我谈话，也不觉夜已深了，灯油完了。我的灵魂里单单只有一个你，此外别无所有。我的心神凝聚在你身上，萦纡在你左右，不这样便显然觉着我俩隔离得太远，你便会是一个捉摸不到的仙女。仙女呵，我一提笔就好像你款款的站在我身上，偎傍着细语着，但又分不出是两个人在对话，分不出有两个形体。那时候，我的心头便油油然起着极强烈的感应，爱的液体就荡漾起来，分泌起来。我不知这感应是酸是甜或苦。我一写信给你就这般费劲，所以我说写信给你在我不是一件轻便的事，因此，我逆料那几天可以接读你的信时，我每每欢忭的，预备接待久别重逢的密友一般的等着。如果出乎我的逆料，我便惶惶然的猜想你一定有什么事发生。（邮差送信来了。我看完了再写。）瑜你的信我看完了，看出了我两行的清泪。这回不幸竟给我猜中了，唉，为什么我这样背时竟一猜就猜中了你是病了呢？“咯血”，我怕看这样的字，我的伯父，我的三个叔父，我的几个朋友，都是这两个字把他们葬埋了，我现在二十七涵瑜：

多日没接你的信了，你是不相信我吗？你是很忙，或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时时挂念你，心里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天天想写信给你又生怕我的信刚付邮时你的信即刻收到了，我又得重行来回答你。

本来多写几封信算不了什么。但我写信给你实在不是一件极轻便的事。我每次握管时，好像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但一动笔就写不完，写的时候好像上了战场，拿着长枪和强敌在酣斗。听不见谁叫我吃饭，听不见谁和我谈话，也不觉夜已深了，灯油完了。我的灵魂里单单只有一个你，此外别无所有。我的心神凝聚在你身上，萦纡在你左右，不这样便显然觉着我俩隔离得太远，你便会是一个捉摸不到的仙女。仙女呵，我一提笔就好像你款款的站在我身上，偎傍着细语着，但又分不出是两个人在对话，分不出有两个形体。那时候，我的心头便油油然起着极强烈的感应，爱的液体就荡漾起来，分泌起来。我不知这感应是酸是甜或苦。我一写信给你就这般费劲，所以我说写信给你在我不是一件轻便的事，因此，我逆料那几天可以接读你的信时，我每每欢忭的，预备接待久别重逢的密友一般的等着。如果出乎我的逆料，我便惶惶然的猜想你一定有什么事发生。（邮差送信来了。我看完了再写。）瑜你的信我看完了，看出了我两行的清泪。这回不幸竟给我猜中了，唉，为什么我这样背时竟一猜就猜中了你是病了呢？“咯血”，我怕看这样的字，我的伯父，我的三个叔父，我的几个朋友，都是这两个字把他们葬埋了，我现在看你又落到这悲境中，我非常的胆战心惊。你如何自暴自弃弄到这田步呢？你该不是故为危词探我的态度的吧。我希望这是借此探听我的态度的。因为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悲哀使你有这样的现象，没有什么排不掉的抑郁要凝成血块由口腔喷出来，即令有，你难道是呆子吗？你该忍耐的去应付你的环境啊，你该拿出打不死的程咬金的精神去开辟你的前程啊！你为什么怯弱无能到这样子啊。你拿把刀子向脖子上一抹不就爽快的完了吗？瑜，你不替你设想，也应替我想想。我接到这封信真手忙脚乱了。我很灰心气愤，恨你不替我留点余地。好，什么都完了，我决计陪着你挫丧自己，毁灭自己，走，大家一道向坟墓走去。

在你病中，我本不应说愤激的话，但我是个急性人，我除非也害起病来我再没有安慰你的途径。我看你一定也欢喜我咯血的。不然，你就该努力的养养。我的愤语，你别看得生气，我的情致缠绵的话，你别看得动情，因为这于病人很不相宜的。

最近我作了一篇小说。这是第一次创作，一壁作，一壁哭。我作好了改了又改，我觉得还要得句句是从心坎中流露出来的。我将她送到报馆去了。送去后忽然又觉着要不得。很后悔。因为我虽觉着好，似乎要个个都说好才行呢。文字要不得或许不致刊载吧，如果刊载了那才丢脸呢！我署的是真名姓。我悔不该署真名姓的。

你的好友皮克

二十八

涵瑜：

我的心上好像钉了一颗钉，时时作痛。这全因你咯血的缘故。你好些吗？别再害我了，请你给我好好的保养保养吧！

每天送报的来了，我爱抢着去接，头二张给别人，副刊留给自己看。我只看目录上有我的大名没有，没有，便什么也不值我一看了。昨天的副刊上我的大名竟巍巍的载着呢，心里打鼓一样，碰，碰的在恭贺我中了头彩一般。我怕谁看出我这可笑的表情，我就故意不看那张副刊，我想留待大家都看了再安闲而自然的欣赏着。因为这样才可表示我是并不以为在大报的副刊上发表过一篇小说是怎样的有名誉，虽则同事们也常夸着他的朋友曾在这报上登过文章，学生也羡慕的称道某教员登过一回评论。

后来，他们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迹似的，看了我的大名，就匆忙的报告我，不消说，读完了还结结实实的赞扬了一顿，跟着他们的地位就降低了似的。留堂的学生们也都爱看副刊的，自然，她们也就用“不可轻视”的眼光向我瞟着。“低年级的代数教员公然发表文艺作品起来了。”在谁的心中不都这样骇异吗？不但如此，当他们和我谈话时，还发现我桌上有封副刊编辑者托我陆续惠稿的信，他们瞧了，还拍拍我的肩，不过心中的“顶括括”和那个大拇指不好意思顶出来就是。我在他们中间真是有了相当的名誉了。但我是个幼稚的作者，对于发表了的作品虽然以为满意。但我没有名誉的观念在心中，我比老作家的态度还老练呢！

“名誉”的定义和界说是怎样我一向不大明白，大概这东西也随各人的观点为转移吧。譬如一个好木匠，他在木匠界当然有名誉，但在文艺界他便不为人所知道，我们可以说他没有名誉瞧不起他吗？一个人的作品，你以为好，我却以为坏，那他的名誉的好坏不是随人去颠倒吗！因此，我以为一个人他要干什么尽可根据他自己认为正当的意志努力干去，名誉的好坏，大可不计。为“名誉”而努力的他不一定有真名誉，因为这动机就是不名誉的。有名誉的人，他是由种种伟大的努力之中自然获得的，他在有名誉的空气中安闲的活着，并不觉着怎样，和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一般，否则他将为名誉所累。你说对吗？越说越远，再说下去，恐会连自己都莫明其妙起来，连你也没有精神看下去吧！请了，祝你快乐无疆。

你的好皮克

二十九

我至爱的瑜：

接到你病愈的消息，我如大将得到破灭强敌的捷音一般的愉悦。我祝贺你永远是胜利者，别教那病魔又将你征服了啊！

久别之后，觉着光是通信还不能使我那软弱的灵魂有所慰安，很想生出一对翅膀来，突然无声息的飞到你身边，使你大大的骇异，惊喜，但这幻想终于是个幻想。可是现在啊，说不定真会飞到你身边啊。因为交通大学一位朋友回南，他的乘车免费券里可以多填一个名字，他已经允许我同行，我真的非常感谢他。

学校已开学几天啦，我虽依然很忙，但我顾不得那些，临走时请人代理就是。校中没有什么大变动，只有那未曾结婚的何学监因为肚子大了辞了职，国文教员周先生抛了他的故乡的妻儿和密司姜在暑假中同居了，自然，本学期他们不再到校了。还有那陈学监的女儿的爱人有人看见他在舍监室和那未来的岳母在操体操，这都是和我同乡的学生由住堂的学生处探听出来对我说的，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黎校长脸上有圈圈，驼背，笨重的身体走路时随着脚步两边旋转的，那副尊容你没忘记吧？你常和她接近的那廖某，她是年轻貌美，谁都没想到这两人中间会发生有趣的故事的。

星期六的晚上，学生们有的回家了，有的出去逛去了，那廖某却在校长房里坐在他的腿上补化学，给一个姓林的闯着了，哈哈，他那件整洁的外套恐会永远的留着折痕吧！这事本不值一谈，不过他是维持风化的首领，他是整顿校规的校长，他可以独自那末和学生补化学吗？但我也很能原谅他们，因为那廖某学膳费着实无法付清啊！再，我觉着恋爱之国里是无奇不有的。谁说校长脸麻背驼，但这中间也有女性能体验出他的美的。谁说周先生胡须多，鼻梁高，密司莫粗鲁，肮脏，但他有他的美，她有她的美，那正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只觉着那奸滑有曹操脸子的，的确不可爱，但这也许是我的主观，因为曹操他也有爱人和知友啊！

在本月里这恐是最后的信吧！不，在动身之前，我还许写几句报告你的。

夜深了，颇有凉意。月是皎洁的冷静的在天空中旋转着，星儿也稀疏的无精打采的在闪烁，四壁的昆虫不断的唧唧，好像诏示我现在是深秋了。何处无月呵，何处无鸣虫呵，恐怕到了嘉兴以后的我，不会有这般的怀想吧！

你的好友皮克

三十

我的瑜啊：

这几天我真是发狂了，我假借名义向同乡处借钱，对那些不十分知道我的朋友说我急急于要钱治病，东奔西走，七借八凑，几天之内公然筹集了一笔可观的款子，我将一部分买了些上等鹿胶，高丽参和一些北京有名的出产，我将这些做见你母亲时的礼物。不然空手空脚的由远道来看她老人家，这像话吗？

我真是疯狂了，现在我真是疯狂了。我不知怎样心里会那末急躁，只想马上就飞到你身边，仿佛没有立刻飞到你身边就连吃饭，睡眠，甚至写这封信都觉乏味，都觉无意义似的，其实在你身边又将怎样呢！假使不认识你又将怎样呢？人啦，你怎会使我心灵这般昏迷颠倒啊？

飞呀，飞呀，穿过那浓云，绕过那叠障，飘过那急流，一切山，川，云，雾，廛市中的建筑，盘旋于工厂的轻烟，一切，都在我眼底电闪一般消逝，远远的那丛林的深处一座幽静的瓦屋呈现在我眼前，我在那瓦屋上的空间翱翔，我看见回栏的枯枝旁一个年轻的美女含愁的倚栏遐想，我一上一下的，笔直的，轻轻的落到她旁边，我听见她惊骇之后又欢忭的叫喊道：“谁呀？……哎呀，皮克，我的……”我们沉浸在甜蜜的抱吻中……哟，见鬼啦，瑜啊，我要后天晚上才能上火车啊，我现在怎会和你抱吻啊，我在做梦吗？哈哈！

你的皮克

三十一

瑜妹：

仅半个月没给你信，我预料你也就会淡然的过去，谁知你的信竟如雪片飞来，怀疑，伤感，谢罪，最后那封信还流露出自杀的念头，我不料我自己，这般渺小的一具没价值的躯壳，却会有人要为我自杀呀！难道我真有值得人家为我自杀的原素在吗？这恐怕是你的观察错误了吧！涵瑜，我那创伤的心正在极力图谋保养，恢复，这半个月以来，什么事都不做，什么心事都抛却，每天到陶然亭看野景，到法源寺看和尚参禅，我的心神是多末清静恬适啊！可是现在啊，接到你这样悲伤的信以后，我以前费尽无穷气力所排去的愁烦苦闷又一齐退回旧垒了啦。我本想从此不过于爱你以自苦，但那恋爱之火却已燎原了啊，不可收拾了啊，我只好将这残败的躯体葬埋在那中间罢。我的穷和忙你该知道，这次将校务托人代理，跋涉长途，虽然是为着要见你一面，也是想到你府上看看，使你母亲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东西，而我也藉此知道你家庭的状况，居心不过如是，谁料你们会拒我在数十里之外啊！虽然到了你们那市镇上便算有碍风化，但只图一晤，难道对于远来的我也绝对不能变通办理吗？你要我在嘉兴的客栈里候你，但是直候得三天才见你们来，你知道这三天的日子，我是怎样消磨的啊；无论在白天晚上，我是坐立不安，在旅舍中只是不断的出入，在江岸徘徊，在床上睡倒又爬起来，饭吃不下，书看不进眼，听了那小楼窗外的枯叶潺潺的响着，看了那远水中的一叶扁舟，万千的悲感都集在我心上。瑜啊，我若是失了魂，我便不会觉得旅况的凄其的。若不是为着跋涉之难，我恐怕等不了三天就会跑上回家的道路的。孤寂愁苦且不管他，可是旅舍的开支并不算小，箱里的钱包一天一天缩小，人地生疏的我，随便什么都要吃亏上当，怀想着那遥远的归程，你想我是如何的恐惶呀！

在旅馆里要我抢着去付你和母亲，弟弟和我自家四个人的五六天的开消，实在是哑巴吃黄连，打肿脸做胖子的事，但这且不必管他，你母亲弟弟的土话我是一句不懂的，你当着我又只是静默，生怕多和我说几句话便算失了节一般，只将一幅泪眼和忧愁的面容给我看，这是为什么呢？昏昏沉沉的五六天一刹那就过去了，为着职务关系，为着旅囊羞涩的缘故，我不能不说要即刻回京的话，而你们竟干干脆脆的先我就走，没有一句安慰我的话，你想我是怎样失望，怎样悲哀啊！

当我送你们上船后，我孤伶伶的，头脑晕晕的不知自家站在河岸是干什么，痴痴的向你们挥帽，对你们道别，看你在舱口露出头来又隐藏了，我恨不能变个水鬼，跟在你们的船底，听听你们是在谈论什么，看你最后的一眼，但是那逝水却一程一程的将你们飘去，终于那船影在我的泪眼中，在水天杳渺中消失了，我才恍然憬悟，眼睛机械的一眨，将盈盈的泪水排了出来，陌生的江岸的秋色射入我眼帘，急行的帆船一叶一叶往西流去，瑜啊，那时候种种的情绪一兜上头来，我才发现我自家是身羁何处，我便跄踉的奔回客寓，付清账目，提着空的皮箱，那只有五六元剩款的皮箱，匆匆搭着上苏州的小艇，我是在小艇中将两手蒙着脸躺在硬床上到苏州的。在苏州的客寓中揽镜一照，我的眼珠是通红了，我的眼皮是栗子般浮肿了，我的脸色是消瘦惨白了，我便关着房门痛痛快快的呜咽了一阵。一夜糊糊涂涂的过去，第二天绝早就搭车到常州。因为常州有我一个失业的穷朋友，我想到了他那儿再说。可是在常州，因为种种不方便，依然落在旅馆里。在那里住了半个月，安安静静的病了一场。剩余的款为拍电到京筹款用掉了，零星的开支都由常州朋友借来给我的。挨了不少的日子，我那朋友看见我收到两次由北京寄来的款不够付清旅馆中的费用，这样下去恐怕是即令能够付清旅馆中的费用，路费是没指望的，于是，他当尽他的衣服，我也押尽我比较值钱的东西凑足二十七八元就赶紧搭车回京。这次南行，总计费时一月半，用钱一百八十余元。

回京后满想在学校里跬步不出，努力图物质与精神两方面的恢复，可是回校一看，我的职务校长已另聘人担任，听说那缘故是因为我抛弃职务去会情人。至于我请的代理人，校长始终没让他代理一天。受了新的打击，于是我又病了。于是我负了重债，而且职位被革，所以我迎来的心情是非常的颓丧疏懒的。这就是我半个月来没寄信给你的原因，请你曲谅些儿吧！

以上所述的种种本算不了什么牺牲，损失，为着恋爱，这点点磨折是应该受的，但是回顾我未到嘉兴之前，和你把晤之后与乎目前的景况，我终觉着牺牲太太，而更大的牺牲，就是我那有限的泪泉简直干涸了，我受了这种牺牲，受了社会的这种待遇，而你却只是深深的躲藏在旧势力之阴影里没有丝毫的勇气来和我握手，我想迟早终归会被拒在你的爱情的圈子以外的，我写到这里，我的心儿碎了。

尘土飞扬的都门，使我无丝毫留恋的余味，我看不惯曹操的脸子和神像的面孔，我尤不愿将自家流浪的情形使人们看得称快，我想在十里洋场的上海，人地生疏的上海流浪下去，我要在那儿过着新鲜漂泊的生涯，浏览些陌生的曹操脸子，我是勉强在活着的人，渺小得不为人类所看见，那或许不致再被革再受践踏吧。涵瑜呀，你愿意我距离你比较近一点儿吗？请告我。

此后赐示请寄报子街苏君处。

你可怜的人皮克

三十二

瑜妹：

没有什么能驱逐盘据在我心脑中的烦懑与焦忧的，除了你的信，今天收到的你的信。不过这又使我痛苦，因为你的信，我又流了一回泪啦。你说你天天对母亲哭着吵着要到上海去，你母亲竟然答应全家搬到上海去，这不是使我感激涕零的事情吗？我们到了上海之后，我虽不敢到你家里去，你总可以偷偷的来会我几回吧，就是彼此通信也可以少耽搁些时光吧！

我觉着痛苦也有趣味，漂流也有趣味，虽然最近一位同乡热心的替我找着了一个小职位，但是我对北京恨透了顶，我已决心到上海流浪去，我现在已买好了到上海的轮船通票。同行的男女有五六人，目的都是进一个不花钱的××速成学校，校址在法界×××路，不管那校的情形如何，但我只取它不花钱；到校之后再看情形吧。我们准在双十节，——曹锟登基的这天晚上起程。

瑜呀，新的生活在等候着我啦，是乐境是悲境我全不打算，我犹如上了另一个战场，在新的战场里是不知敌人的枪弹从哪边打来的。我不怕敌人放的是什么弹，我即令中了弹，我还得往前进，倒在那儿便那儿是我的归宿。我现在觉着生趣油然，好像前途的希望在招引我似的。我毫无牵挂，一身觉着极其轻快，精神也有说不出的充足。总之，一切在我都变了一个形相，我们的恋爱在这时止也可算是一个时期，或者就将以前的恋爱账一笔勾销，我们从新恋爱起。换了战场，换了环境，也换了一付精神与观念不可以说是从新恋爱起吗？

瑜呀，新生活就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准备在新的战场中重行握手，都门呵，永诀了。

你的灵魂皮克

三十三

我最爱的瑜妹：

我刚到上海的学校，你的两封信却早在那儿等候着我，你真是太性急了。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搭轮船吗？你的信我看了又看，晚上躲在帐里还不断的看，微寒袭人的残秋的晚上，在清静的寝室中的帐子里，迎着那射进来的半明半暗的电光，由温暖的被里伸出头来慢慢的一行一行的玩味着你寄来的两封信，你猜想我是怎样的安适快活啊！我追想在北京和你追随的情形，黑夜中在中央公园的荷池边的树林中匆忙的吻抱的况味，恐万万不能过此吧。瑜啊，你说你们准下月动身来沪，我非常的欢喜，我想你最好也进我这一个学校，将所谓“师徒”变成个实际的“同学”，我想我们的青春决不像留京时如耗子般的消磨过去的。

学校方面对我们颇优待，除免收学宿费外还有供给伙食的消息，这因为校长在京招我们来是想毕业后好替他做事啊！至于功课呢，虽还没上课，但没一门合我的意的，好在我并不专为学那些玩意而来的，我不过借这学校为宿舍而已，我还有别的重要的打算。户外的汽车“哆哆”的声音渐渐的稀少了，“滴打”的时钟悠悠的敲了十一下，瑜呀，我们在梦里再见吧。

你的哥哥皮克

三十四

涵瑜：

已经是初冬了，自从接到你前次的两封信到于今没拜读你的只字，你是在收束家务吗？是在检点行装吗？或者你的信在邮差手里失掉了吗？或者还在途中传递吗？我整天的期待着，期待着，但是既不见你的人来也不见你的信到。因为不知你的行踪怎样，十几天以来写给你的几封信终于不敢付邮，撕的撕了，烧的烧了。瑜啊，因为得不到你的消息，我的精神又呈现着萎靡颓废的状态，正如空中的雨滴，只是沉沉的往下坠落，精神是如此的消沉，而物质方面又渐渐感到困苦，我想翻译点儿童文字去骗几块钱免得将现在正用得着的旧大衣押去，然而照这情形看来，显然是办不到的了。瑜啊，你没有消息传递给我，也始终不到上海来，往后，我的消息恐只有增你的愁怀，你盼我振作的期待也恐会归于幻梦，我其所以致此之由，你也该任点相当的咎责吧。

在京接洽好的几位允许源源接济我的朋友，也至今一字不曾寄我，家中虽来了几封空头鼓励我的信，徒然使我憧憬着龙钟的父母在穷愁中度着残年的苦楚，白日里的一切纷纭的色相徒然使我达于极点的沉闷，在夜里通宵的辗转只觉着冬夜的漫漫，静听着窗外的簌簌的寒风与庭前的萧萧的落叶，那落叶就仿佛是我的生命的象征，瑜啊，什么都消寂了，我如木槁死灰，仅余着一颗微温的心还在勉强的期待着你，欢迎着你啊！

不过，瑜啊，我觉着人生一切都是虚幻，有时候我觉着自己凄切孤伶，但有时候我却能从那“凄切的孤伶”里找出些味道来，因为像我这种贱骨头愈是日子过得太平安适，我愈是没长进，甚至会堕落到不可收拾的。生是战斗啊，不去战斗，生是没有价值的，我认定这是人生的实际，我觉悟过来我之所以要到人地生疏的上海来的用意，我何必再呶呶的向你呻吟呢？去年的今日我是如何的有钱用，有饭吃，有衣穿啊，然而那于我又有什么呢，我那会料到有现在这般困窘呢？将来是不是这般困窘下去呢？这不都是虚幻吗？这种种虚幻不在凄切孤伶的时候能体验出来吗？

你接到这封信必定心襟坦然的，不然，那就失了我的本意了。再会。

你的挚友皮克

三十五

涵瑜：

星期日的静如禅寺的校舍中闲坐着的我，脑中正不知道有多少愁思在这里汹涌。看看那些男女教员一对一对的出去，无事忙的朋友们都成群的直往街上跑，听听那校门口哑着嗓音的卖杏仁茶者的叫喊与乎黄包车夫们相骂相打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家分成了多少片段，我几乎又要将那不值钱的眼泪流出一些的，蓦然窗外一位同学向我叫喊：“嗨，密司特皮克，有人找。”

我大大的一惊，我到上海已经一月了，整天孤寂的闷坐胡想而外，偶然和人家周旋的都是一些新交，我那会有人找呢？我张开口睁着眼的问道：“是怎样的人？”

“女的，好像是学堂里的，嘻嘻，还不快去！”

我失神的慌张的往外奔，我来不及掸掸身上的灰尘，擦一擦破皮鞋就往外奔，我明知道这付模样无论怎样收拾也美不起来，我没有方法，心中就只祈祷着那来找的是你，幸而我的祈祷成了功，不然，我再没有第二条出路。瑜呀，你怎会忽然来了的呢？

学校里没有好的会客室供我们畅谈，这饭厅式的客堂一有了女人，就会有许多不相干人不近不远的坐着，看着，旁听。好像他们知道我是曾经被革的赶出都门的人一般。终于使你也坐了不久便走了。我送你出门时痴痴的瞧着那黄包车无情的将你运输去，我是多末的怅惘呀！校门口除几条懒狗垂头卷尾的躺着而外没有半点生物的动静，远处的几枝枯枝僵直的如同耸立在霜花的月色里，更有那急驰的车夫在灰尘中奔走，如烟如梦的浮晃着，我仿如看把戏一般痴呆了，若不是记取你赠我的一大包黄豆还留在客堂里，我不知会在大门口痴立几时呀，痴立几时呀！你的那黄豆非常的清脆可口，我时时刻刻的咀嚼着，虽然有那末一大包，我还是一粒做三两口吃。尤其可笑的，我竟不肯分半颗给我那些所谓朋友吃的，尤其可笑的，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粒一粒由枕边掏出来，一嚼一萦思，当萦思极其玄远时，不知不觉那豆儿失了踪了，我也就含笑的入了梦。等醒了在被里触着它时，又如孩子获了珍宝般的将它塞进口，呵呵，只有孩提时母亲用小豆儿赏赐我，抚慰我，我也这般珍惜的细嚼着聊答慈母的恩惠。除了慈母之外就只有你是这般安慰我，就只有你是这般安慰我啊！

本星期内我们总还有一回笔谈或面谈吧，虽然往后聚谈的日子那末的长。

你的爱人皮克

三十六

涵瑜：

昨天早上刚吃完稀饭，你就来了，手中又挟着一大包，打开一看，是一件米红色的绒绳褂，一双手套，也不说“送给你”，也不说别的，只将这大包向我身边一推，还暗中塞进我手里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两张十元的钞票。涵瑜，这时候的我的情绪不知是怎样的错综，我的心弦不知是怎样的紧张，总之那形容不出的感激与自伤。那表现不出的哭与笑，简直把我的心神弄成惝快迷离了。我只要你能来看看我多谈一刻就感到无穷的幸福的满足，我好意思接受你这隆重的恩典呢？

从昨天起到现在，我的心念中只是蕴蓄着一种分析不清的意义，难道我那瘦长的身躯，落叶般的脸色，呆直的眼皮，无血色的嘴唇能够诱惑爱美的女子，我这懒散颓丧的无价值的灵魂能使人迷恋倾倒吗？瑜啊，我深信你这举动里至少带点慈悲的怜悯吧，我需要的是什么啊？是物质的慰安吗？如果是，那我真是太堕落，你也是不能生活独立的人，那你也就太自苦。盼你以后别再这样周济我啊！你说你已经得母亲的允许在一个男女同学的和我这学校性质相同的学校报了名，下星期一就可以上课，我非常的喜悦。饱食暖衣专在恋爱里打滚，究竟不是生活的正轨，大家努力前进吧。

听说法国花园很好玩，有山有水，你下次来，我们吃过午饭同去一游好吗？我想在那花园中，我们攀援着树枝，爬过一级一级的崎岖的石砌，站在那小山的绝顶等候着皓月的东升。

皮克

三十七

瑜妹：

在这群蚩蚩氓氓的同学中过日子，达观的我，终不免于有时候心情被搅扰得极其缭乱的。这是上星期日早上的事。

“你忘记一件事。老皮。”范君慎重其事的走来说。

“什么事啊？”我也认真的回问。

“吓，今天是礼拜日，你的爱人马上就会来。这时候还不剃光胡须吗？”范君说着引起旁人的一阵谑笑。这是每周照例的功课，本已味道索然了，但他们还是努力的津津的嘲笑着，我呢，也从不因此表示过一点厌恶，到了极无聊的时候，不过冷静的微笑着，将一团不高兴轻轻的压下去。然而他们却定要在这种嘲谑里表现他们的天才，话匣子似的向我盘问，那时我正在吃稀饭，我指着同席的陈君说：

“我是素来不齿那些鞠躬尽瘁来取悦于妇女们的，我每星期刮一次脸这算什么？他每星期刮三次你们将怎样的批评呢？”

“我没有爱人，随便刮多少次脸也不要紧。”陈君大不以为然的反辩。“那末，难道你就不是想修饰得漂漂亮亮去找个爱人吗？”我笑着说。

这就使他那面孔板起，凸起的蓝色的脉络织成错综的河流，他终于愤怒的立起来，将手翻转，把那手中还有半碗稀饭的碗砸得粉碎，稀饭与碗片纷纷的向四围飞溅，他骂了一声“混蛋”就红着脸走到窗口立着。

“老陈，你对我砸碗干吗？就是我说话太唐突，也不必动气啊！因为我这句话使我动怒，砸碗，我真是心里不安得很，抱歉得很！”我断断续续的鼓着勇气说，那眼泪一齐涌到眼眶边，仅仅没有流下来，因为许多的眼光集中在我脸上。这时，那祸首悄悄的走开，饭厅里充满着不和谐的冷静。各人也就都把那话匣子收起来，无精打采的走了。

陈君的姣好，和蔼和一切，都素为朋辈称道的，他和我尤其要好。然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过于亲密反而跑出礼貌之外像至亲骨肉之间一样更易发生纠纷吗？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或者他是为着别的愤恼急急忙忙找着了这条出气的路道吧！

从此我们不再交谈；同桌吃饭，或在路上相遇，总是各人低着头连目光都不偷视一下，合定的一份报也只有他一人懒悠悠的翻阅，都像失群之鸟，失了常态，我们之间，俨然竖着一座墙壁如巍巍的喜马拉雅山分隔了欧亚。素爱沉默的我，平常已饱尝着凄切的孤伶的况味，惟一的陈君又对我如此，涵瑜啊，所谓“知己”对我是这样，世界是如此的奇离，像我这种无力的庸奴，只要宇宙不毁灭，我终有给浓烟硝雾毁灭的一日，我真生活得够了够了。我只有在夜阑灯栅时躲在清冷的薄絮中向自己的心灵诉述那无边的哀怨。是的，我是这光明辉灿的宇宙中大杀风景的厌物，早就不应生存于斯世的，我的平心静气的语音，我的谦恭的笑脸，一切，徒然暴露自己的丑恶罢了，我憎恶自己，我想毁灭自己，我简直不愿在人烟稠密中悄悄地占去空间，但愿悄悄的死去。我于今没有灵魂了，如僵尸一般在黑夜中的孤寂的深林里踌躇，暗淡与阴风笼罩着我，看不见一切，听不见一切。呵，没有我了，我是渺小得至于看不见的灰尘，当载重的车轮压下时，我挤到那边，当禽兽之巨足践踏着我时，我又逃到这边，终于无可遁逃时，天啦，你赏我一阵微风，把我吹散了吧！把我吹散了吧！

瑜，这点小事本不打算告你，因为写些这样的话也许是使你讨厌的事，但我不知如何还是说给你听。为想消灭这一种内心苦闷的缘故，我才想出个游法国花园的方法来，可是一出了花园，在你去后，那种种苦闷又汹涌起来了，瑜啊，我真不想再说什么啦！

悲哀的皮克

三十八

亲爱的瑜：

一切的事要在一种顶了解的情绪之下才能下结论，定办法。你说你的朋友看见我在外面追女人，又看见我常跟女同学女教员到外面去。不管是不是你设词探听我，我不妨将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关于前者，上海滩上男女杂沓，是谁追谁，很难一目了然，暂且不说，至于后者，确有其事。在无聊极了的时候，她们邀我出去走走，要去就去，要到法国花园就到法国花园，要在校中和我谈谈就谈谈，这不是秘密行为，鬼头鬼脑，算不了什么。谈得对劲就多说两句，谈得不对劲，就骂她们两声，或者一个人冲走去了，也是常有的事。横竖我已经有了爱人，足以自傲，在情场中曾经受过一点磨折，在她们中间简直是老气横秋的。

那个姓姜的同我从北京动身时她就被一个姓何的爱上了，在般上，他替她打脸水，买水果，运行李，到上海后他朝夕不离的陪着她，请她看电影，吃和菜，他们瞒不过我，虽然曾请过我，我并不曾加入过。为着她一次不了一次的请我写英文贺年片，曾得罪过她一回，她曾关着门哭了一回，而且兴奋的要进商务印书馆的英文函授学社。不过因为我后来还是和她谈谈，那进函授学社的计划也就无形取消了。

那个姓林的是经姜几次的介绍才慢慢的谈起来话来，显然她是我的同乡。混熟了之后，我曾被她请到卧室里坐。她是小学部的教员，又还教外国女人的国语。她很怜惜我的景况，但我绝没有向她借过钱，谈过半句与爱情有关的话。虽然她曾问过我的家世，我的年龄，我有没有结婚，有时请我帮她理绒绳，趁着机会说些牵丝攀藤的隐语，我却是“一刀两断，两刀四断”的将她的热情消灭了。末后为着她请我教英文，自己却常常缺席，终于给我说了一回，她也痛哭了一回，于是英文也就不学了。总之无论怎样的美女，她们的矜持，骄傲，在我简直失了效力。我是不肯低首下心于归女之前的，何况是她们。我生平顶恨情书中有“你诚实的仆人”那句话。一个男人要用逢迎谄媚的手段去博女性的欢心，那便是欺骗引诱，真正的恋爱中能有卑污的“逢迎”“谄媚”吗？因为你常常对我有无聊的妒嫉，有人向我建议说：“恋爱女人，有时不可不有手段。”那言外之意仿佛就是先骗骗女人的钱用，再骗到手她的肉体，然后她便死心踏地的爱着那男人，男人即令有些地方不对，她也只能听人家的操纵。涵瑜，你看我是不是这种谬论的附和者啊。想你一回想我两年来的种种，你该了解我，你该会少妒嫉我一点的吧？

星期四的下午，我想来看你，请你在校中候着。

你的皮克

三十九

我爱的瑜妹：

前次我对你说不必耽误正事来写信给我，其实我何尝不盼你的信呢？我用这极笨的方法来安慰你落得自己陷在空虚的想念之中，我为自私起见，非常的后悔。你以为我在校中常有女友相伴，你便在你的男友前故意表示亲热来报复我吗？当我来看你的时候？如果我的猜想没有错，那你真太不了解我。不过也许是你对我的爱情在转移，在变换，也许是我在妒嫉你，但是我如何能禁止你有别的爱人，我更如何能占有你呢？我并不是现在有了爱人才这般轻便的说，实在，你如果有别的爱人，你尽管热烈的去爱，努力的去寻求以前未有的满足，我决不因为难堪，悲伤，孤寂，消沉而减少对于你的爱，这是我颇能自信的，一个人同时爱上几个人决不是不可能的。我昨天就在报上看见大约是这样的一段记载：

一个女学生爱了一个本校的教员，同时又爱她的表兄，而她的表兄和那教员又是好朋友。那女的为节省时光与精神起见，写了两封同样的信，但匆忙中却将封套中的信装错了，她的表兄接到信，很以为怪，将这事实告诉那教员，那教员也将情形说出来，大家觉着好笑，但他们并不妒嫉，友谊始终维持着，他对他说：“看将来谁是胜利者。”

我近来又接到一个落魄江南的老友的信，信中夹了三封情书，他要我将这件事做成一篇小说。言情的小说像我这样粗鲁的人是做不来的，但事情却真有趣。我那友人从丧妻，失业以后，闲居在本省已经半年了。他说其所以能在本省闲住半年的，全因为两个在中学读书的族妹爱上他。那两个女子是嫡亲姊妹，姐姐是已经订婚的，妹妹虽没订婚却另有情人，她们各爱各的，并不妒嫉，在妹妹的信中便有“她——姊姊——近来对你还好吗？”“请你替我问你的她的好。”等的语句，而在姊姊的信中便有“那小妮子近来怎么不写信给我啊？难道她……”那情形真复杂得很，将来你一看就会知道的。尤其妹妹的信中“他”“你”都赤裸裸的写出，那里面绝无一点虚伪的话，令人想起真正恋爱的神圣。瑜啊，我的恋爱观是极同情于她们的，倘若你永远的爱我自然非常的感谢，若你还爱他，他，虽则我受了打击，悲哀到万分，但我却不能反对你，阻挠你。

瑜啊，我悔不该到你学校里邀你看电影，但邀你看电影却是一种手段，出自某种动机。不过我即令不邀你去，我那能禁止自己有那种动机呢？我是活的人，自然的人啊！我为什么不邀你去呢？看着那银幕上半裸体的男女在甜蜜的吻抱。我们在黑暗的角落里为什么不偷偷的轻快的吻抱呢？我为什么不用手指刮你的手心，按摩你的乳峰，你的……呢？我决不以为这是轻狂的。你的手心不是湿滑滑的吗？带点战栗吗？心房在撞打吗？头啊，身啊都紧紧捱着我吗？让我怎样吗？然而我问你：“到别的地方去玩玩吗？”的时候，你却装痴痴呆呆的说：“到什么地方去啊？”我说：“到……到……幽静的……”这样的说不出口，你还不明白吗？瑜，我不以你是害羞，是桎梏于礼教之中，你是男性的玩弄者也说不定。

这样深的我的心中的缺陷，在费尽精力还得不到一点满足时，我一面感觉着无限的虚空的沉痛，一面又感觉着时起时灭的羞惭，终日头脑昏昏沉沉，处在两种情绪的交战之中，再煎熬下去，我准会生病，准会大病的。不过我有时又觉着自己不对，当我起了那动机，渐渐的在逗你时，我又在心里划算：唉，可怜的瑜啊，你的朋友在引诱你，在进行毁坏你，你是多末的精致，多末的美丽啊！你应该珍惜你的童贞，男子是靠不住的，你能知道我准和你相偕到老吗？我知道你需要我和你偕老吗？我能知道自己靠得住吗？如果谁有那“从一而终”的念头，我们对于“一”还是审慎点好。……我这样一怀想，我又感谢自己并没再按着那欲念去猛进，又觉得我自己还不算怎样的不知耻，不应该无故的羞惭。

总之，我现在的心情非常的迷惑，纷繁，矛盾，我对于你起了那念头，真侮辱了你，真对你不起，以后不敢了，不敢了。我们恢复原始的我们吗？

你可怜的皮克

四十

涵瑜：

我总盼你有那末一天能了解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你爱要你送我东西或种种的体贴干什么。没有人来理我，看我，我顶多是想念人家或恼恨人家，但有人来后却给我以重大的难堪，无尽期的创痛，我却不十分情愿。虽然生活太安定太平常没有趣，时时起一点波浪也有意思，但杀头大概也是很有意思的吧。

昨天没料到你会来而竟来了，头发衣服都给雨淋湿了，脸孔板起，一见我就说：“你做得好事噢！你做得好事噢！你到底在外头干了些什么花头啊！”这突如其来的严厉的质问，令我愕然的无从答复起。你把那封信丢在我前面就冲走了，简直不给一个解释的机会。我只有哭，我只有将悲哀毁灭我自己。我是不值得你如此逼迫我的，我应该努力的赶快把自家消灭，免得你再这般的为我劳神。近来为磨炼自家，束约自家常常话都不爱和人家说，也不和任何人出游，只孤独的坐在书案旁看些英文，译些文字，不顾腰驼背胀，头脑烦纷，晚上成了个不眠症者，然而我却自以为能领略孤寂穷愁中的味道，以为勉强可以对得你住的，谁料到你还以为我太过分的在生活着，我知罪了，我知罪了。

那封词句不十分通达的匿名信，我已仔细的拜读过了。句句是实话，我是流氓，地痞，瘪三无学识，寒酸，已经骗过女人的，这都是实话。他要你谨慎，免得上我的当，他这般的关注你，指点你，我是如何的感谢他！因为他的信，竟使你明白过来，不致上我的当，我更感谢他，而且感谢你！除了感谢之外，我是没有话可说的。我要取消这信开头的那句话，我不愿你有了解我的一天，我不需要你的了解。那有什么用呢？我不敢再向你那里要求一点安慰，因为这安慰徒然延续我那讨厌的剩余的生命。我只盼有人为我唱着葬歌，吟着死曲，或是寂沉沉的将我装进墨的木匣里，四堵木墙把我眼睛挡住，那石膏炭末紧紧的将我耳朵塞住，这时候，我快乐了，满足了，这是真正的新的生活，天啦，这生活该离我不远了吧！夜深了，催我别太发愤了的朋友们都用鼾声陪伴我，此外便无一点声息。我恋恋不舍的，从书案慢慢的移到床沿，我将枕头垫在床栏上将头搁上去，将薄被围着全身，把电灯灭，我准备幽幽静静的，缕缕的想他一通宵，灵魂在渺茫的冥暗的黑夜中漂游他一通宵。

夜的漫游者皮克

四十一

亲爱的涵瑜：

好啦，从你接到那封毁谤我的信以后，你竟还接了两封匿名的情书，笔迹和从前那信一样的，现在你还责骂我吗？你明白了从前那信的用意了吗？我现在不管你对于那匿名的情书的感想是怎样，总之我对于你的内疚总算减轻了一点。

你说下星期日将两封信拿给我看，那可不必，你高兴就把它留着，他写信给你，总算是爱你，你无须愤怒的怨他，大家都爱你，这足见你是十分可爱的，那写信的人我想你该知道是谁，如果绝不知道，那便更有趣。每天吃了晚饭，既怕冷又找不出爱做的事情做，只好一个躲在被里玄想，玄想的事也是时时刻刻玄想惯了的，无论怎样想也终归是个玄想。不过那种玄想也许耗费了你一点精神和时光也未可知，我不是你，固然不敢决定是如此，然而女子的心里我不相信绝没有那种玄想的。既有那种玄想，为什么不求满足呢？生活便是冲动，一切的冲动便出发于欲，有欲才是人，要满足他的欲才是勇敢的人，人类啊，那怕谈得欲的虚伪的人类啊，你们真是卑怯的东西！

你说母亲要回乡去料理家务，你不同回去她能放心吗？哈哈！大风大雪，街上那些筹备过年的人还是那末热闹，我却只在冰冷的薄被上加盖几件零星衣服，那爆竹呵，那恼人的爆竹呵，还没到年关就把我的心炸成粉碎了啊！

孤伶的皮克

四十二

涵瑜吾爱：

想不到我们竟有这末一次。这恐怕不能不感谢你母亲的回乡吧！

我的灵魂现在是充满了获救的甜蜜的感觉。最困难而又最柔嫩的事情，总算干过了，玄想已不成其为玄想了，现在我能够微笑着听那喧嚣的腊鼓，欣赏着天空中的开花爆竹了。我好像征服了倔强的敌人做我的俘虏，我感到不可名言的高贵。当你刚来时，我就觉得很惊恐很颤栗，我探悉你的母亲已经回去了，你已经住在学校里了，我在心的旌摇之中不管一切，决计邀你出去。那时我的头脑是昏昏沉沉的，等你答应了，已经走出门了，我觉得已出了危险似的，渐渐脑筋清楚起来，精神振作起来，不过有时又觉得自己无耻，觉得人家一注视我们就非常的胆怯，不过无论怎样乱想，那脚总非走不可，脸色虽是很苦闷的样子，然而我却将那事应该怎样办，前前后后的想了一番，已经胸有成竹了。

你呢，只是低着头，红着脸，贼一般的好像要将头躲到我的身后似的挨着我慑缩的走，那时我已完全认识你的心了，我不禁憎恶我自己，哀怜你起来。假使你在我身边扯我一下，说一声“不”，你的话是有力的，我会服从你。但是，你不那样办，实在的，你也不想反抗我，你也再没有像那天这样热情的了。你终于跟成我匆匆忙忙的跳进了那家旅馆的后门。

到了房里，关上了门，你开始哭。脸胀得血红的低着头哭。我简直惊惶失措了，居傲的我在你的膝前跪了半天，你恐怕也不知道吧！涵瑜啊，你依从了我，我那时也不知道感激，也不觉得我是胜利者，对你应有那种的权利，我只感到你的青春，你的处女美，你的难攻的德操，都给我毁坏了，我只感到我们是已经热烈达于极点的一心一意的相爱着了，回想过去，推测将来，我只有和你偎抱在被里伴着你尽情的哭。

你回校之后，身体舒服吗？身体没有什么大变动吗？将来母亲回上海了，她如果发觉了，你也用不着害羞害怕，如果她逼迫我们，我们索兴同居起来。至于同居的开支，自然要先筹划每月的收入。昨天我听说我的一个同乡到了上海，我马上去看他，他是一个公司的经理，在京时，他非常的关注我的，我将苦楚的情形对他说，他极愿替我设法，他说谋个五六十元一月的事很容易。我想将来倘能如愿以偿，两人同居是不成问题的。我写到这里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在爱河漂流着的我们，已经备尝风波与辛苦了，可是风波越大却彼此越拥抱得紧。魔障愈多，我们愈是小心，愈是老练，往后只要彼此遇事谨慎力求谅解，康庄大道，许就在眼前也说不定的。瑜啊，我现在非常的快乐，我背诵一首词给你听听：

我不是轻轻宋玉年，艳艳潘郎面，合上你不是脸泛桃花，眼角情丝绵，好姻缘，（？）可不是一对神仙下洞天，顾影空相怜，更添上愁肠万转，百样回旋，像这般那能支持到几十年。只要双心恋，急起直追莫误延，何怕故障堆堆砌眼前，人定胜天，自有一帆风顺水推船。

你的亲爱的哥哥皮克

（《皮克的情书》，一九二八年七月上海现代书局初版，现据上海现代书局一九三一年五月四版排印）

平淡的事

新近我认识了曾医生，虽然还不曾知道他的名字。那是因为几天前由北平来了个穷友，一个危险人物，危险到什么人都不敢惹，没饭吃没衣穿，也没屋子住。在革命成功以后，忽然发现这位十年不见的老友，竟还活着，我是多么高兴啊！我想在僻处赁间小房好使他安身，也想以九牛二虎之力随时接济他一点生活费。我替他找了两天的房子，在一天傍晚，找着了一个挂眼科牌子的医生家的一间后楼，即刻就叫我那朋友搬进去。当时，我虽然是和那医生讲的房价，又交给他房钱，又向他担保我那朋友是十分靠得住的，但在暮色中，匆忙的我实在没有暇豫的心情去注意他，我不过记住了他的前门两边的白墙上写着，“照原眼科，”也仿佛记着这医生是姓曾而已。翌日，我那朋友走来和我谈天。

“昨晚那个房东走到我房里向我借一块钱买米，吓吓吓！我说：‘我也是靠朋友维持，实在穷得很，如果有，块把钱是不算一回事的。’他不知道要怎样才好，空了好久，他说：‘你那个朋友倒是个好人噢！’末后，他又说：‘今晚我难过得很，夏先生，我们到小酒馆子里去喝两杯酒吧！’我说：‘不必吧，我不会喝酒。’他说：‘我们喝米酒，不伤人的，十四个铜子一斤。’我一个人也很无聊，好，我就同他去了，在街尾上一个小酒馆里，他要了两斤酒，又买了三个子一包的黄豆，于是两个人喝起来。他讲他的近况，讲他的历史，他说他是瑞征的学生，瑞征是前清两湖总督，吓吓吓！这个人谈起话来很有味。”

“噢，刚认识就向你借钱，这样的冒昧——哼，总是穷得没有办法喏：——借不着钱倒还请你喝酒，在这一点上我觉着这个人倒是真有点味——现在这块钱不知道有了没。如果我有一块钱，我可以送给他的——明天晚上我们请他喝两杯酒好吗？仍然在那个酒馆里。”

“好，好，明晚我在家等你就是。”

第二天，我到曾医生家里去，我在微光中找来找去，不知如何始终找不着“照原眼科”几个字，我很骇异，但是看见前门的墙壁两边有白粉的一幢房，“大概这就是的吧！”我想不管一切，我就走进去。不消说，我是怀着“连一块钱都得向生朋友告贷，贫穷到这样子！”的心情去的，但进门一观察，也不怎样使我失望。那客堂间也点着洋灯，灯下也有两个老妈子似的顾客请他看眼睛，靠窗也陈设一张只开了两道裂缝的桌，东边墙下也摆着小圆台，台上也搁着好几瓶药水，台边还有两个一只脚都不短的藤椅，点缀在壁上的暗黄的字画虽然都往下卷起来，也还勉强粘得住。至于他本人，也戴着遮阳帽，颈上虽没有领带之类的东西，身上却穿着呢大衣，旧靴子上也盖着呢布，一见还知道他是穿穿西装裤的，他手中拿着揩眼睛的棉花，一见有人推门，就脸色苍白起来，知道是我，才浮出微笑，轻着脚步走近我，低声的温和的说：“夏先生在家。”

我微笑着颠颠头。便往前面走，眼睛从板壁缝里看进那后房，看得出那里面有木板搭成的床，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婆，也还有一座旧藤床，床边有个三脚椅，除此以外还有许多数不清的家具，总之，决计没有一件是应该丢到垃圾桶去的。上楼时，我循环的默诵着：“难道真一块钱没有吗？——这江湖医生——这骗子。”

在后楼，我不耐久坐，我们就下楼，走过客堂间时，老夏指着我对那医生说：“曾先生。我们又到那个老馆子里去喝酒吧！这位黄先生他请你喝酒。”

“不敢当，不敢当！”他像没骨头似的连忙鞠着躬，还不停的欢笑：“好的，好的，我马上就来，请先走一步。”

他送我们到门口，口里叽咕着“好的，好的！”

我们走到街的尽头，那里不大有人走，老夏站住一望，退回好几十步，才发现那酒馆。不过他虽指示给我了，我还是不能一目就了然，因为那酒馆不仅小，而且很模糊，里面两个桌，全用灰尘装饰着。铺台上是两盆不大令人垂涎的发芽豆，和一只不知那天杀的干瘪了的鸡，还是整个的，柜台里竖着四个大酒坛，不，其中有一个是不大看得见人的老太婆就是掌柜的，旁边还有一个鼻眼不分明的半大孩子。她们没有招呼我们，我们也就不客气，从外面桌旁的车夫身边挤进去，占了里面正中的优座。那孩子终于走拢来问我们要什么，我就要了两斤酒。一面计算着：“十四个子一斤，二四如八，一二如二，来八个子的花生米。身上的四毫钱够开消的。再来点……”再来点什么呢？我的眼光到处一寻找。那真不能使我一下就决定。老夏说：“等曾先生来了再说吧。”好，我们就坐着等。我听见那孩子凑近老太婆叽咕着：“他们是曾先生的朋友。”于是，我向老夏：“他们怎么知道曾先生的；”老夏说：“曾先生是股东，这个店他有五块钱的股。”

不久，曾先生笑嘻嘻的擦着手走进来了。三人就了座，我叫孩子拿酒来，又叫他买了八个子花生米。又叫他设计来了一盆白菜炒肉丝。曾先生又擅自在柜台上弄了一碟发芽豆，又弄了一碟海蜇皮。于是我们交谈着痛饮起来。

“在夏先生那里听说先生差了一块米钱，心里很过意不去，现在可有了？”

“不要紧，已经赊了一块钱的米，那米店还放心我，我答应明天还他。”曾先生自得的说：“那晚不是有五块房钱吗？因为欠了人家的，人家知道，马上就要去了，唉，没有饭吃，肚子里很难过——我们喝酒吧！”他筛了酒，举起杯来喝。

“哈哈，你说话真有趣！没有饭吃不仅是肚子难过，那简直是要命的事啊！”我说。

“喝酒吧，喝酒吧！”曾先生又举起杯来：“不要紧的我有鸿运酒楼的一张五十块钱的股票。这酒店生意很好。我托朋友押三十块钱；明天晚上可以成功。我还了二十，加了五块利钱，还有五块好多，这是借的印子钱，每月六分的利息。”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拣了一颗发芽豆。我们没有说什么，我只全神倾注他的举动。他筛了酒，搔了两下头，把肩耸起来，搓着手低声的苦笑着说：“没有办法。我们喝酒吧！——喝酒真是好事情，夏先生没有钱，我也没有钱，我们是好朋友——这地方真好，我们要常常来的！”他说着，回头望望后面的老太婆：“这老板是好人，很可怜的！——她常常到我那里看眼睛，我不要她的钱。她钱不够，我就入了五块钱的股。所以，我在这里很随便的，常常来！”

“酒倒是少喝的好，曾先生，我看你的神经刺激得太厉害了，说话也没有条理。——你何不好好生生把你的行业振兴一下，把生活维持下去？”我说。

“不行！”他摇着头笑：“我倒霉，连这个都没有！”他用手摸着披散的领子两端的窟窿，“不知那一天掉了，我上了一个螺丝，梗在颈子上把肉都刺破了。现在螺丝又俏皮，逃了！”他笑了又喝了几口酒，忽然把脚举起来：“你看，我这个皮鞋，底穿了，前面开了口，走起来，他冒烟。”

我们不禁笑起来。

“你每天也有多少收入喽？”我问。

“没有一定，两毛，四毛，有时还倒贴。穷人多啊！”

一块钱看一回的。一个月难得有几次。

“像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越是那幅倒霉的样子，人家越瞧你不起。上海这鬼世界是全靠外样子，不怕你本事怎样好。”我愤愤地说。

他只温和的笑。

“是呀，你看姚佐顿花柳病医生，从前是甚么样子。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哼，现在，爱多亚路口上半天云里挂着他的招牌，到处张贴了他的广告，随便什么人，只要见了这广告，他不要知道底细就会‘啊，这是个著名的医生！’如是，个个上他那里去，三百五百送给他，花了钱诊不好病，也还是去找他。为的是他的声名大。于今他发财了。曾先生，像你，据前楼的人说，你的手术很不坏，你只要好好的把诊所布置得像个样，把身上弄整齐点，在门口挂个招牌，在弄堂口还挂个更大的，也定一个章程，门诊几何，出诊几何，架子一挺，人家自然不会小看你，像你这样两毛四毛，有时还送诊，有时还……那是……”老夏也说了一大篇。

他只顾喝酒，起首连忙替我们筛，后来就只筛自己的，一定要等干了杯才说话。

“这是没有办法的！”他摇头坚决的说：“他们都是穷人末！顶多只能收点药钱，总而言之，是阔人就没一个肯上我的门的。我会看像，我会外科，有些人我知道是流氓，绑票匪，我常常白给他们治伤。他们呢，诊好了，去啦，还用片子介绍别人来，也是不给钱的。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们以为我是好人吗？其实我也很坏的，是穷人，到我这里来，他们都是别处诊不好的，他们没有钱谁给他诊，是这种人，我是欢喜给好药，一次二次就好了，阔人就不同了，一次诊得好的，我给他分做几次诊，多弄他几个钱，其实我是很坏的。”

“你这样待人家，人家把你当呆子，像你这样的人，是不能存在的。我劝你以后还是把牌子挂出来，好好的干一下，免得受苦！”我说。

他还是温和的笑，连连把酒往口里送，酒完了，又再叫两斤。

“是的，牌子原先挂的，在弄堂外头，因为警察要捐钱，才取下来的。”

“哈哈，假使人家说你不该吃饭，你就把自己的颈子割了吗？这是太笑话了！”我说。他也笑，已经很醉了，话便滔滔不绝。“原先我生意很好，每月赚二百多块钱，那不是现在这个地方，这是去年搬来的。我赚了钱就把门面扩充起来，我没有老婆，订是订的，因为她要八百块钱办嫁装，我没有，他就另外嫁人了。我把老娘由乡下接来住，请了两个听差，有一个不能做事。这听差原先有田在乡下，给人家骗了，很可怜，我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他是个呆子——那时候，我的日子很好过，门诊是一块二，没有钱的就减半，看人说话。不料去年革命，我的诊所烧得干干净净，好，没有想到这个革命把我打倒了。搬到这里之后，起首还敷衍得过去，凑巧，闸北办市政，一条马路修上大半年，交通断绝了，简直没有人上门。好，这个市政又把我打倒了。光修马路还不打紧，三四月间落起黄霉雨来，你想谁肯爬过烂泥堆里走过丈多深的水沟到我这里来呢？这里又这样偏僻！好，这个黄霉雨又把我打倒了。房钱欠七个月，生意没有，我吃的是身上的衣服，是老娘的皮袍子，是木器。有一次听差的走了，后门口扒手进来把老娘的棉衣也偷了！——是的，我牌子是有的，弄堂外有块大的，前门的壁上写着‘照原眼科’四个大字，但是我给不起捐钱，警察天天来要，起首我就把外面的牌子取下了。昨天他又来了。我就把墙上的字也粉了，省得他来麻烦。可是牌子一取消，就简直更没有瞎子能找得着我了。好，这个警察捐又把我打倒了。这就可以太平了吧，但是那个印子钱逼得很紧，所以——我近来不快乐，睡不了觉，头痛，有了钱就喝酒。我想把牌子挂在这酒店的楼上，夏先生噢，我们两个无论如何在一起。这地方真好，慢慢的我们会发达起来的！——不过，现在，——唉！——我还有两个好朋友，都死了。我晚上眼睛一闭，就看见他们两个。唉，好人。——阔朋友我也有的，那是姓何的，从前和我很好。如今有几十万，白克路有洋房。上次我买点东西去送他，他不见，他怕是绑票的。——是的，我是要饭的，你们看这幅样子，——我常常半夜里……”他说到此地，眼睛朝天，两手合拱着：“爬起来，打开眼睛，是的，我是晚上才喜欢打开眼睛。因为我不愿看不见什么，我对天说：天啦，你把我的寿命减少二十年吧，切莫再使我是这样子啊。”

他不再笑了，两手撑着头，慢慢的伏在桌子上。我们全都沉默着，忽然他又抬起头来说：“这地方真好，我们每晚都要来的噢，夏先生！”

“不来了，明晚我请你到鸿运楼吧！”我说。很晚了，曾先生还要酒，我们不承认，我叫孩子来算账，曾先生就立起来用手一挥，好像这应该归他出，我也就不客气，给了二百四小账就往外走。我回头向柜台一看，看见那孩子仿佛用蝌蚪文在簿子上写着：“曾先生欠……”

走到街上，我拒绝他送我，他说：“不要紧的，我们通晚不睡觉不要紧的，睡觉是受罪，在外面走走很快乐啊！”到了我自己的弄堂口，我和他告别。我在十二步之外还听见他的声音：“夏先生，我们再到那酒馆里去坐坐吧！”

我就是这样认识了曾医生了。

第二晚，我原打算请他到鸿运楼去的，不知怎样我忽然变了计，只随便买点干牛肉之类的下酒菜请他到家里喝。他起首不肯去，后来虽是去了，但是不再多说话，只低着头在房里徘徊。我问他：“股票押了吗？”

“没有，要明天听回信。”

“今天有生意吗？”

“有的，一块假洋钱。”他掏出那洋钱来后，笑着说：

“铅的，分量轻，放在手里就知道。”

“上海人真坏，看病的钱也给假的！——那末，你不能叫他换吗？”我老婆不平的说。

“马马虎虎，那个人送我假洋钱当然也是没有钱喽！”

“是没有钱就送诊也可以的，给假洋钱你不妨责备他的！”老夏很反对他的态度。在我家里，酒也喝得不少，但他不多说话，话里也没有惊人的句子。不过我们都觉着他的神经的确纷乱了，每句话是牛头对马嘴的，因为我知道他昨晚送我回家后又在酒馆里去喝了一顿，又因为被窝放在别处去了，只伏在椅子上看书，度过这寒宵。他呢，也知道自己这次是失了一个不小的败，所以不高兴多说话。不过，他也不十分沮丧，他还有无穷的希望呢，他有一张五十块钱的股票，明天那张股票总会押了的！第二天晚上，天下着毛毛雨，我走到他那里，我看见那替他押股票的人说，事情又变了卦，要过一个礼拜听回信。总之，这是推脱的话，这股票肯有人要，五十元只押三十元，六分息也没有人要，而且那印子钱别人不肯再放了，非马上收回不可的。我很替这医生不平：“二三十块钱的事有这样难吗？又不是凭空讨人家的，曾先生，你给股票我，我明天去试试。”

“好，谢谢！”他将股票给我，深深的一揖。天还是下着毛毛雨，很冷，我一早搭车到江湾，想找几个朋友，因为那些朋友起码赚二三百元一月，又没家眷，就是一人力量不够，几个人总可以凑足的，如果不放心，就由我负责，然而结果是：“我也只能勉强维持生活，如果□□在这里，那就没有问题啦！”

我回到曾医生家，走进他的寝室，把这消息告诉他，把股票退给他，答应再想法，可是他睡在床上起不来，因为房里有个姑娘，我听他说过有个朋友介绍一个女人给他，他曾因为自己没有钱，关照那姑娘别再上他那儿去的，现在她又来了。

“姑娘，请你出去一下。”他说着，那姑娘就走了。于是他抬起身来，掀开盖在身上的惟一的外套，把那件窟窿累累的绒绳褂扯得很周正。披上外套，伸出穿着无底袜的脚来，费了许多工夫，才穿好靴，因为不如是，那袜是不容易就范的，此外我还发现他腿上失去了那条西装裤。我们同在客堂里坐，他还是笑，鞠着躬说：“对不起你，这样的雨天，害得你跑江湾！”我和他谈了很久，我没有坐，因为他的藤椅也不见了，圆台边只剩了那原先摆在后房的三脚椅。

我回家了，下午又向另一个有钱的朋友打主意，更不成，他说他并不干这样的生意。我只好回曾医生一个信，就再没有到他那儿去了，老实话，我不敢再见他。过几天，老夏又来了，我问及这医生，他说：“近来他再不喝酒了，脸也肿了。山东人天天来吵，要那笔钱，很凶的。这两天他没有在家，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大概是害怕这山东人吧。”

我不敢再问了，我只尽量的沉思：为什么不藏在黑暗的破屋里，却走到外面去呢？怀着忧伤，到荒野徘徊去了吗？到山顶怆地呼天，向北风求助去了吗？到黄浦江边痛饮去了吗？他欢喜孤独，连好友老夏也不要了吗？连……

“这个人很可怜。老黄，你是欢喜把自己妻子儿子都上小说的，也把他上一上小说吧。哈哈！”

“但是——唉，在这年头，这玩意早已不时髦了，这事情，太平淡了，上了小说不会有人看的。”

我禁抑着奔放的热情坚决的这样回答。

一九二八，一二，二五日于上海。

改革

曙光还没打定主意惠临到窗子上，韦公听见爆竹到处响，就不管昨晚摩麻雀、掷骰子闹得太晚，连眼皮还不曾合拢一回，便也从温暖的被里挣了起来。这天不是接到党部里开紧急会议的通知；也不是得了共产党要暴动的消息，值得去报告戒严司令，好邀一笔重赏；也不是那不能维持生活的纱厂工人要大罢工，得去弹压，解散；更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体如杀头着火之类可看，值得我们这位好同志那末早就起床的。只因那天是我们中华民国旧历十七年的元旦。

原来这天比“五卅”“五七”和一切什么纪念日都重要。虽则我们的国度里那“新历”早就跟着一大群的新文化从海外输入了，每年弄出两个元旦来，然而本质上，新历元旦压根儿就赶不上旧历元旦那末切于实用，那末真正算得过年。那只是一般好高骛远的浅薄少年拿来应卯的，我们从这上面就可批判出它俩的优劣来：比如过新历年，大家不过发发贺年片，各机关冷冷清清放三五天假，见了朋友不过和平常一样点点头，握握手，懂洋泾浜的说一声，“A Happy New Year For You”。至于稳健份子他才不肯那末丢脸呢！这时节，长辈或上司那边你去是自然应该去贺贺，可是你见了他们，你只有呆坐寒暄的分儿，你总不好意思来别的表示恭敬的花头的。如果到了旧历元旦，那你就不能这样简慢这般大意啦。不怕你曾过过一回新历年，你还得慎重其事的再过一回旧历年才算过足了瘾；而且所有的事业、经营、讨账、催款、办年货、送人情以及扫除灰尘等大事都得在除夕前结束。“一年之计在于春，”你辛苦了一年，那时你应该把一切弄个清爽，腾出大部分的精神和辰光从元旦起专心一意的娱乐个把月，那差不多和张勋的军队打开了南京准弟兄们大抢三天一样，这时节官厅连叫化子，修马路的囚犯，都恩准他们在街上赌钱，掷骰子，上等人更不用说，只要你不是有共产嫌疑，写文字讥评党国要人，那真是小雀子出了笼，再自由没有的。不过天大的事可在这时节搁起，但那“拜年”你无论如何懈怠不得，因为过新历元旦时你不曾拜，也不作兴拜，发了贺年片是空的，只有这时节你才能一家家去登门作揖，在长辈或上司前行那叩头或九十度的鞠躬礼，一句话，你那满肚子的恭敬礼貌也只有这时才是行的惟一机会。我们的韦公就为着这缘故，他得赶早到一个中央委员老爷那边去一趟。

那中央委员老爷爱住在离都市二三十里的一个偏僻地方，到他家里去虽可乘火车，但下车后还要走半里又纡回又臭的烂泥路，乘公共汽车或洋车吧，可是太不合算。在委员老爷自己，固然是恶嚣杂，爱山水，有隐士之风，到那儿逛逛有自备的摩托卡，进京开会有国备的专车，但一般远地的小人物去拜访他，那就很费事啦。如果误了钟点，赶不上火车，得掏许多的血本来乘汽车或洋车，在半路上还怕给小瘪三捉了肥猪，平常没事儿不去拜访他还不觉着怪难过的，何况是时行拜年的旧历元旦呢。他充军充到那世上，真是故意跟韦公这般人捣乱的。

那从民国十六年就飞起的细雨，这时还像哭丧人的泪儿洒个不住；那从除夕就发作了的狂风也不看看节气，好像刮起了兴头还在空中放肆的乱吼；街上的店家都像吃饱了的老牛，闭了大嘴一般，将财门开了之后，又紧紧的封着；马路旁的赌摊也还不曾摆出一个来，只有每家屋檐下那疏疏密密的通宵未睡的孩子们还在高兴的放着冲天爆。不瞒人，我们这位穿戴齐全的韦公出门时，天还只有点毛毛亮。这不纯然因为是辰光早，一大半也是乌云弥漫了满天，雨中还夹杂着雪雹，将天色弄暗淡了的缘故呢！生怕浸湿皮鞋，韦公就捡没有水的石块将脚尖踏上去，那好似点水的蜻蜓，又像轻手轻脚的窃贼，每一步都得使身体一伸一缩，那姿势可以说是跳吧，他就几步跳到附近一个弄堂里，敲敲一家人家的后门。因为那委员老爷不是他私有的，他到他那边去不通知同志一声，似乎是自私自利，虽然同志们不一定能够同他一道去。好在那家人家还不曾睡觉，他就很顺利的走进去，一直冲上楼，推开门用随便的口气问：“喂，黄同志，邹同志，怎么还不起来，老头子那边也得走一趟吧！”

黄同志早就张着耳朵听，他们原是不拘礼貌的，这时他只瞪着眼呆呆的望着床前的韦公呆笑，许久才装出个不信禁忌的样子说：“见鬼啦，这末早就起来！——喂，告诉你，昨晚我输了十八块，真背时！”

邹同志装着睡着了，弓着腿不动，像葬在那被里，但一听到“老头子”，他终于像蚯蚓样扭了两扭，掀开被露出那红眼睛，又伸出一只手来，“唔——”他伸了个懒腰说：“今天早上五点钟才睡，唉——实在是——”

黄同志就揭穿他那种虚伪的不高兴说：“叹什么气呀！三十四块钱进了袋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韦公是急急于要走的，他就不耐烦的说：“不和你们谈这个，喂，你们究竟怎么样啦？”邹同志说：“别急呀，自然要去的，——是的，一道去省事啊！”

好啦，不久，他们三人一路到车站，上了火车。车厢一大半是空的，可以说是一列贺年的专车吧。在车中他们谈了些昨晚牌九输赢的事：黄同志悔不该一点多钟的时候还不收手，因为那时他赢了好几十；邹同志就懊恼着没有下了重注，因为他的手气始终就没衰颓过。韦公干的是小玩意，没有可说的。大家谈了一阵，不免浏览些铁路边的新年的景色。那景色虽在乌云压压雨雪纷飞的不清爽的光线之中，但在他们的心目里却各自有无边的新气象：韦公呢，他早就不愿株守着月薪六十元的位职，最好中央委员老爷调他充当个一等科员；黄同志资格高些，他就想补一个肥缺的县知事，弄上三五万好什么事都不干，有吃有住，幸福一辈子；邹同志却为着他那赋闲大半年了的堂弟打算。听说时局会有大变动，他们这位中央委员老爷有任省政府主席的消息，老天爷，他们这几位亲信想当权，不趁着机会活动一下还成，而活动的步骤——这“拜年”显然不是闹着玩儿的。

下车时，因为到了野外，那风势更加大，呼呼的只往面部压，几乎将他们那鼻孔的气流顶回去，细雨是像农夫洒石灰样四面八方往下盖，路又泥泞得很，不知给什么马蹄子踏得那末烂，简直伸不了脚，又没有一个走运的洋车夫晓得这里有三个雇主要照顾他们。他们只好迎着北风打冲锋，左一步右一脚的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拣路走，那怕眼睛里给风拂起了泪波，红鼻孔给冻得清流淅沥的，也始终不敢将头躲在大衣里偷一会子安，那勇敢奋斗的精神着实可佩服，那点丹诚也真够撼动天地的。

一脚没走好泥水溅了一身的黄同志忽然生起气来了：“真背时，阳历元旦我们到老头子那边去碰了这样的天气，现在又这样，真背时！”

因为这位同志受了飞灾，韦公觉着那末早，那末天气不好，跑到这野外，是他的主动，他就不能不像是为自己开释似的对于这“拜年”加一点骑墙的论调：“拜年实在没意思，不过——我们却是和普通一般人不同，顶多见了师长作作揖，敷衍敷衍了事，况且老头子这边真是生亲了，没法儿的。至于真真拜年，我是十几年没干过这玩意。”

邹同志因为某种心理所驱使，即刻同情的说：“是啊，我一向就反对，那真无聊！”

黄同志也说：“我也是十几年没……”

原来这三位都是革命的急先锋，虽在革命事业倥偬之际，无暇对于“拜年”的命认真的，彻底的来革一下，然而他们却早就将跪拜革成为作揖。谈锋既经转到“拜年”上，于是还来了一阵对于从前那跪拜的攻击与嘲笑！“讲起旧式的拜年，哈哈哈！”邹同志开头说：“那真笑话！尤其乡下人，到了大正初一，照例，早饭是不吃的，惟一的大事是拜年。万事落后的妇女自然要到初三四才出门，那叫做‘出行’，出行时还放爆竹。男子汉呢，早晨起来，一洗完脸就把那件月蓝竹布半截单长褂从箱底下翻出来，几下往身上一罩，拖在半天云里像一把伞，再阔气一点的就加了一件上了霉又皱折不堪的青布旧马褂，比长褂稍许短一点，带了兄弟和大的孩子们，七八个一路拜起年来。照老规矩是‘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地方，’但是他们拜完了自己家里的长辈，拜完了邻舍，就拜发了势啦，还管得那套，大队一开出门就挨家子拜。一走近人家的屋门口，还在大门外头，那长于言谈的走头，那算是队长，他就敞开喉咙嚷起来：‘常家二爹呢，请到大厅上拜年啊！’那里头虽是在拉屎，或是在喂猪牛，但他们是时时刻刻提防着这个的，也就什么都丢在一边，吁吁喘喘的嚷着奔出来打接应：‘那不敢当呢！到了就是年，到了就是年！哈，真是，太客气了，到火房里请坐，到火房里请坐！’这边是不因为人家推让就将拜年模糊一点的，自然见了人就倒下去，平辈见了就作作揖，孩子们那就硬要跪下去像冬瓜样在地下打滚，哈，哈哈！那边回了礼之后，这边又得先开口：‘恭喜你老人家过得热闹年啊！’那边就得：‘好说，好说！彼此一样，彼此一样，’这边又是：‘你老人家新岁健旺啊！’那边就得：‘托福，托福！’哈哈哈！天天见面，甚至时时在一块，只隔了一晚就忽然客气起来，绕弯儿问安，真笑话！真碰了鬼！”邹同志说时，口沫直往嘴边涌，两手指东画西，描摹得活像，打着湖南的土调模仿两边的口气，抑扬啊，顿挫啊……使人听了见了，真像亲自听见看见那些怪物在那里哈哈嘿嘿作拱打揖的，于是博得黄同志的同情的微笑和韦公的赞言：“好描写，老邹你真形容得刻苦，不但是革命家，还是文学家呢！哈哈哈！”

“也不是故意形容，”邹同志接着说：“实在的，这情形在乡下到处看得见。还有，拜了年之后，免不得到火房里坐坐喽！吃芝麻豆子茶啊，嗑瓜子啊，喝酒啊，再客气点的，还留吃饭。至于孩子们喝不了酒的，就每人分一碗薯片豆子，他们吃不了就灌在他们的口袋里，好在他们的口袋大，三两斤货色尽盛得下，他妈故意为他做大些就为的这一手。——到了第二家又是老套头。这样一家一家拜下去，大人们是灌得醉醺醺的像关公，孩子们就吃得皮黄骨瘦，吃起饭来翻起眼睛看天，差不多正月那一晌，个个都得害一场积食病，妈的，真造孽！——唉！——还有那些住在城里的大户人家，老头子的姨太太讨上好几房，多半是班子里接出来的，十几岁的妹子，论起来你得喊她‘叔哀姐’，拜起年来，她是长辈，你到他家里去喊‘到大厅上拜年’，难道真等她走出来才拜，还不是没头没脑的钻近门帘子去，不管她还在床上裤子都没穿好，你也只好红着脸在门弯里的马桶旁边把头磕下去，那怕你穿的是新衣，那地上又有一堆鸡屎或一泡浓痰，你还好意思不下礼！妈的，这宗制度才看见！才该杀！”愤世嫉俗的邹同志，这时便将头左摇右摆的低下去，非常的感慨系之，末后还将“唉！——”做了这篇高谈的结论。

韦公好像也要将“拜年”臭骂一顿似的，他笑了笑接着说：“我。……”但同时黄同志也笑容满面的在说：“我……”于是韦公就让了一步说：“好，好，你说，你说。”

黄同志发言素主慎重，无论做什么，脚步站得稳，从来没有人说他不革命或反革命。他为人再伶俐，再老练，再能干没有的，虽则在除夕输了钱，那完全是气运坏。他说：“这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我记得我是念四岁，在大学堂里念书，因为离家近，所以不能不回家去过年。正月初一的早晨，照例爹爹妈妈和兄弟侄子们都得向祖母拜年的，她是八十多岁的活祖宗，顶欢喜见子孙向她拜年的，那个没向她拜年，在吃饭的时候，她指名说那个于今是不认得大人啦，那个于今自己能够赚饭吃啦。闭那宗气比挨几个耳光还难受。爹爹妈妈都向她拜，难道我不拜，我拗得过她？——好，当大家都到了大厅上，我就出了个主意。我就向他们说：‘我来提一个议，你们一个一个就祖母拜年，太麻烦，她老人难得回礼，你们顶好站成一个队伍，一齐向祖母拜。’他们都同意了。我就毛遂自荐作一个司仪的，我要祖母坐在堂屋中间，要他们站成一排，我就站在旁边做指挥官，喊口令：‘一，二，三，’哈，哈，喊完之后，我就无声无息的走开了。那一次算是躲过了。不过这狡计第二年就不适用，终究给他们在祖母前面告发了，祖母还是……”

大家虽是佩服黄同志有急智，能躲过“拜年”，又能将“拜年”的方式变通一下，只是大家以为他那故事还有绝妙的下文，下文既是飘渺了，也就只随随便便的笑了笑。这就轮到韦公的名下了，但那委员老爷的高第忽然站在他的前面，是时候啦。韦公便没往下说，各人暗中只忙着戴正他们的帽子，扯匀他们的马褂，然而态度却始终是慎重的，因为他们拜访中央委员老爷着实不止几次啦。按了许久许久的门铃，那得了他们的年赏的听差出来开了门。

“喝，拜年客来了，早啊！”

各人的脸上浮出个不自然的微笑。

“老爷起来吗？”

“没有。”

“那末，我们在客厅里等一等。”

“嗯——讲老实话，老爷起是起来了，因为大学堂里的学生来了十几个，把客厅拥得拍满的，老爷不愿见他们，始终没出来，他们也就始终坐着不走。”

“我们一进去，他们难为情，就要走的喽！”

“不见得，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啦，我的天，要走是早已走了的啦！”

“这怎么办呢？”

他们失望的彼此互相看着，眼睛睁得开开的。

“你们带了片子来吗？——只要意思到了就行，我替你们把片子交上去也一样的！”

他们起始犹疑着，彷徨着，像失足到污泥里的小山羊，想到那前面的青草地去游游，可是前面隔着一道水，想往后退，又觉着到个地方一次着实不容易，他们只想说：“你瞧，这是什么天气啊？”但终于只得这末说：

“好，好，就这样。”他们各人将名片掏出来，交给听差，就这样解救了自己。

“走吧，我们，——这也不过是一个意思。”韦公说。

“是呀，只要意思到了就得。”邹同志说。

“北京拜年就是清早起来挨家丢片子的。”黄同志说。那听差好像有点怕冷的样子，身体只想往后退，他们也就转过背来，于是老听差将大门关了。他们就在大门外徘徊着。委员老爷的客厅里那热气蓬蓬的电炉，那碧绿的柔软地毡，那是他们常常享受到的，这时忽然在脑海里浮晃着，而打在脸上。触着皮肤的却是雨雪，风，他们真觉着有些冷，但这样感觉的时候，却很短，他们一念着贴在心门上的那“意思到了”的标话，好像自己的名字已经是永远刻在委员老爷的记忆里，这差不多是靠得住的，再远一点推测……于是韦公就像一个一等科员，黄同志像个县知事，邹同志像他那堂弟的恩人，眼前的雨雪云烟，暗淡，依然在他们心中幻成无边的新气象。

他们离开那儿开始渡着回头路的时候，那委员老爷的客厅里的大钟刚敲八点。是的，这时候天应该大亮啦！

一九二八，三，一八，于上海。

（原载一九二八年六月《文学周报》三一九期）

Dismeryer先生

反奉战争起后，S市华界的居民，大半因着前次战争所遗留的深刻的印象，对于自己的生命，以及细微的家具，都感觉绝大的危险，稍拥资产的都纷纷向租界移去；因此，城北仁义弄第二十号的房子也在这时空了，只有住在灶披间的两个寒酸学生没搬走。

P和他的妻乘此机会，以较廉的租金赁了这所房子的前楼；初搬进去时，很觉寂静，自从楼下搬进来一位打拳的武士后，才渐渐热闹起来。

灶披间的租金每月只有两元，不到几天，那两位学生不知怎样搬走了，这间小房便入了武士的版图，他不是租来自己住，却以每月六元的租金转赁给一个外国人。

这外国人搬来后，在房门上贴着一张W.A.Dismeryer的名片，窗子上挂起破纱帘，地上铺着旧地毡，小铁床上四散着工业书籍；室内除小柜，衣箱和烹饪的杂具外，壁当中还挂着袒胸赤背的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画图。

P的妻见不惯外国人，这位Dismeryer颇引起她由对普通一般外国人的观察所得来的一种异样的可怕，因为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外国人也可委曲在这小而卑湿黯淡的灶披间，可断定他是一个旅华的起码货，她于是很不自安地对她丈夫说：

“我们又搬到倒霉的地方来了；楼下呢，住的是一个打拳的，灶披间呢，便住着一个蹩脚外国人，别的不打紧，若是这外国人在这儿贩手枪，造假钞票，一经发觉，可不牵累了我们吗？还有一层，我们白天都要去做工，房门的锁又不坚实，里面的东西说不定有危险呢？”

她发表这高深的见解后，睁着眼睛凝视她的丈夫，等候一个妥当办法的回答。

P笑了一笑，不假思索地答道：“打拳的想不会无缘无故给拳头我们吃的，这外国人的举动虽是不能断定，总不会牵累我们罢。至于房里的东西，那怕什么，家里有看家的娘姨。”

她经过这番安慰，虽是有些相信，却仍不放心，时时背着P在娘姨面前刺探这危险人物的消息。娘姨不时在她前面报告，说外国人也能说本地话，常在她旁边看她烧菜，有一次看见瓶子里没有酱油，连忙走到房里把自己的一瓶酱油拿出来送给她，她没有受。有时他又拿出胡椒粉或加里粉来要她放在菜里，她怕是毒药，严词拒绝了。厨房里的东西他常常由这边搬到那边，放开自来水尽量地冲洗，啰啰嗦嗦使她十分生厌！

主妇夸奖她那谨慎的态度，同时又再三的嘱咐道：“小心点，外国人是不好惹的，以后不要理会他好了。”

娘姨守着主妇的命令，从此绝对不睬这外国人，有时他又来管闲事，整理厨房，冲洗家伙，于是厨房里沸腾了诟詈的声浪。这外国人被娘姨斥辱，并不敢抵抗，他只静寂的退到他的小房内。从此，他停止整理厨房的工作，闲着没事做，便每天关着房门躺在床上，低声的念那朝夕不离的工业书籍。他不敢走出门散散闷，开开心，因为出了门，必定要里面有人出来，他才有进门的机会；若是晚上回家稍迟一点，他便会在街头作漫漫长夜的巡游者。

一天早上，P在厨房提水，发觉这外国人在窗外站着，脸上惨白，眼珠通红，全身似给寒气裹住，战栗地望着P微笑。P会意，连忙开了门让他进来。他谢了P，渐渐和P攀谈。P从此知道他是三十多岁来华已经两年的德国人，新近被摩托车制造厂辞歇了的劳动者。

P夫妇移居后，转瞬又是两个月了，这所房子里除了武士和他的徒弟们角力的声音喧闹着外，没有什么危险发生过。娘姨因在P家收入太少，藉故走了，这位外国人Dismeryer也恢复了他整理厨房的工作；因为他极爱清洁，厨房就在他那房子的隔壁。P的妻也渐渐对他解严了。

Dismeryer的房里很少有人进去，只有打拳的武士板起面孔在他的房里坐索房金，有时在他的房门外责骂他，说他假装睡着了，故意不开门；其实就是房门应声而开，难道以武士的威力能够把每月六元的房金在他那瘦削而枯焦的骷髅里榨出来吗？他刚搬来时，每天自己煮一顿两顿吃，两个月后，厨房里连他的足迹都少见了！

一天，好几个邻近的男妇从他的房里出来，那男子脸上满堆着笑容对他的同伴说：“这根皮带真便宜，只花了四个铜子。”另一位男子说：“这双皮鞋只有八成新，竟花了四毛钱！太贵了一点波？”从这般人得意的走了以后，Dismeryer的房里才透出希罕的面包香味来，刀叉重新由尘埃里拿出来在厨房里冲洗。不常在家的P，这种盛况，以后竟还看过好几次。

从这时起，P的脑子里似乎受了一种强烈的袭击。他在放工回来时，躺在床上追忆旅京时和几位预备赴法勤工俭学的朋友天天从宣武门外步行到西城翊教寺法文专修馆去上课，飘舞的夹袄贴在身上现出高耸的骨头来，脚跟露在鞋袜外面，和冰冻的泥土直接的磨擦，每天早晨饿着肚皮和砭人肌骨的北风打十几里路的冲锋。以后呢，达到目的地的，能够被逐回国，这算是幸福，留在法国的，多是抱着他们伟大的希望在异域的坟墓里长眠，听说现在只有一位C君还活着。Dismeryer不是横行世界的德意志的国民吗？他在积弱的中华所受的待遇，总可断其比留法的C君优越好几倍吧！然而这优越的待遇实在够人萦思缅索呀！

P的脑中充满着异邦落魄者的悲哀，有一天终于被逼得走到他妻子从前认为危险人物的Dismeryer的房里去。那时他正对着打拳的武士枯坐着，死的沉寂给新进来的P冲破了。他向P微笑，眼睛四周逡巡，似在设法掩饰全室破烂荒凉的痕迹，免得刺激这位新来的贵客。P和他寒暄了几句，便问道：“你为何整天在家不去做工呢？”“Nowork，找了交关人写介绍信，不行。”他微笑着，英语里夹杂着十分之七八的本地话。“那末，不想法找工作，这房里的东西也不够你拍卖的。”P问。

Dismeryer没回答，仍然微笑着，渐渐低了头。P费了一番思量，又问道：“你的英文程度想必很好，如果你能教英文或会话，我能替你设法。”

Dismeryer又微笑着，刚要抬起头来回答，那沉机观变的武士满面带着滑稽的笑容，抢着说道：“他是德国人，很穷的，德文很好，英文只勉强能说话。你要请他教会话，每月给他三四十元就行了。”

接连又指着Dismeryer说：“P先生瞧着你可怜，要替你找位子，教会话，你得谢谢他。”

Dismeryer仍然微笑着，没有答话。P给武士过分的推崇，十分难以为情，心恨这多事的武士把麻烦的重担生生的搁在自己的肩上。虽是自己有意援助他，然而成功与否是不能预卜的，何能一开口就是“每月给他三四十元”呢？更何能就要他向自己申谢呢？P对这事不好意思不敷衍，于是对Dismeryer说道：“我到房里拿本英文书给你念念，看你的Pronunciation如何。”说完便拿了书来。Dismeryer接着书，全部灵魂浸在书面上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展开念起来，一字一顿，长的字便一音组一顿，一页一页慢慢地读下去，头上的热汗涔涔的流，嘴唇发颤，但是他的神情是很镇静的。P已验明他的程度，无须再读下去，便要他停止。他没有听见，精神贯注的仍然读着，似在和强敌决斗，拼命的决斗，全生命都在这孤注一掷了。P心中涌着无限的失望，觉得很难对付这事。这时武士在旁看得很真切，于是他对Dismeryer说道：“P先生有事去，你不必再读了。”

Dismeryer停止诵读，但眼睛仍注视书上，表示他还有余勇可鼓。P在心里打算，这事很为难，武士要外国人向自己申谢的话，邻近男妇在外国人房里出来时得意的笑声和拍卖者的结局，这些思潮在他的脑中一阵一阵的激扬起来。他不能白白地使这异邦落魄者受严格的考试，而且他也没有白白地考试他的权力。他是工人，不是教授；他应该生活，不是应该被侮辱的。但这事究竟怎么办呢？P想着，的确有些无可奈何了。这时他只好笑着说：“我现在有事去，过几天回信吧！”

从那天起，Dismeryer便很专心的到P的房里听回信，渴望着会话教授的聘书的颁赐。他把这可靠的希望应付武士催索两月的房金，他也曾以这意外的生机写信安慰远处的一位很挂念他的穷友。他更欢欣庆幸，梦想着自己还有在S市立足的可能。但是聘书是用不着商量，P早就在心里决议，无法递送的了；没有相当的生徒用得着这位教授了。在Dismeryer来听回信时，P常想回避，但是没法回避，而且假慈善家，滑头等的罪名好象都堆在他身上。他心想不如直截了当的回复了他好些，于是等Dismeryer又来探回信时，便把早经制造了的几句话回复他道：“Dismeryer先生，我的朋友只愿研究文学，不愿学会话，你的意思怎样？”

他没有表示失望的悲哀，仍是低头微笑。他很能原谅P而且对P更加亲密，这是使P心里最觉难过的。就是P的妻也无形中动了妇人们软弱的慈悲，脸上替她丈夫罩了一层抱歉的神色，白眼珠对着P连翻了几翻，似在谴责他太不量力，轻于许诺，把这异邦漂泊者过于奚落，过于玩弄一般。

这时，晚餐已经热腾腾的摆在桌上了：一碗稀薄的蛋汤，一碗白菜，一碗红烧豆腐，虽不是佳馐，在P夫妇看来，比贵人们的鱼翅燕窝还珍重，在Dismeryer的眼中，总也算是中华大菜吧！P的妻在摆筷子时，低声说道：“怎么样？问问外国人要不要吃吧？”

“自然要吃的，”低微的声音在P的喉间半吞半吐着。就这房里三个人看来，P夫妇算是贵族。一个有钱的人请外国朋友吃饭，似乎不能这样冒失，P这时只好带着抱歉而敷衍的口气对外国人说道：“你没有吃饭吧？在这里吃了去，好吗？”

Dismeryer测量了桌上陈列的蔬菜和三人肚子的容量，于是努力的答道：“你们不够吃，我不必吃了。”

这样隆厚的情谊，这样难得的机会，他那能十分客气呢？经P再邀请一次，他便就座了。P把窗帘放下，深怕这情景给别人知道。这是P家款待西宾的第一回。

这样的款待，一次两次，P是能够效力的，无穷次，确是P心余力绌的事，但这是Dismeryer想不到的。他在孤寂穷愁中妄想着在这慈善家有人类大同之感的P家寄海外落魄之身，在潦倒颓丧，生活绝望的时候，已获得希罕的无穷的快慰了。他相信忧人之忧，急人之急的P夫妇，必会长此以他自己得着慰藉为慰藉的。不是这样设想，他如何好意思常在吃饭之前走到P夫妇的房里去，等候他们殷勤的款待呢？不是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旧铁床，有钱的买去了，现在睡的是硬土；穿的只剩了身上破旧的一套；住的是武士势力之下万不得已赊来的一间小房；这样的境况，他不就食于P家又有什么办法呢？

Dismeryer常常吃完饭后，觉得不好意思，曾抢着替P夫妇买菜，打水，洗碗，但这些于P家没有丝毫的收入，这些他们自己能干得下，无须劳他的驾，P也不愿因为每天两顿饭的损失取偿于他帮同料理杂务上。P的妻很胆小，深怕过于牵累了自己，以为与其自己挨饿，不如不作假慈悲，但她又不敢说直话开消他，只想客客气气的招待他，使他自己怀惭而退，但是Dismeryer毫不体会这异样的情形，他有时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换点牛肉来做送P夫妇的礼物，有时是一碟小鱼，虽经P璧回过，他还是诚恳地奉赠着，他以为这足够联络感情了。

一天一天的下去，P的妻觉得客气的方法不中用，好象哑巴吃了黄连，她于是怨怼丈夫，和丈夫口角。“以后不要他再送菜来，送一点点菜，他便可仗着这点情谊更好来骗吃几顿的。我们也是穷光蛋，该天天服侍他吗？”

她怒极时，常说出许多激烈的话，可是一见了外国人却始终不敢开口，只竖着眉毛，板起面孔，故意把房里的东西敲撞着响得很厉害，藉此表示一点怒意，等外国人出了门，便又诅骂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供养他呢？难道我们中国人还没有受够洋鬼子的糟蹋吗？他们是野兽，南京路，汉口，广州，那处他们不横暴的作践我们！我们的血是猪血，我们的命是狗命，那一次奈何他们过！我们为什么还要饲养这种残忍的野兽啊？我真是越讲越恨呀！况且街上讨饭的中国人不知有多少，专就蹩脚的外国人讲，本地也不知有多少，难道你个个去照顾吗？我看明天还是老实告诉他，叫他别再在这儿讨厌了！”

“不要讲这样不近情理的话，野兽的横暴是不分区域的，不论国内国外，处处都有，它们张牙舞爪谁敢去抵抗，Dismeryer比我们中国人的遭遇更悲惨，他和我们一样，立在被作践的地位，我们该援助，该同情，你讲这样的话，不仍然是表彰着你的兽性吗？”

她听着P这番教训，更加愤怒了：“好，你去同情，你去援助，随便你，你要怎样就怎样，反正明天的菜钱米钱，无论如何不能在我的衣服首饰上想法的。”

第二天，P又和他的妻咕噜咕噜地过了一天，他对那异邦漂泊者的同情敌不过爱护家庭的观念，他不愿为着一个不相干的外国人牺牲自己家庭间的幸福，只得听凭他妻子去摆布。那天，他的妻子便故意把晚餐提早，好使外国人错过机会。她还怕计划失败，外国人进房来难以对付，又预先把房门闩了，夫妻俩胆战心惊的，盗贼般把饭菜匆忙的吞咽着。“这的确是盗贼的行为，这的确是黑心的事？”P夫妇脑中都充满着这样的幻想。

一会儿，有人敲门了，P知道是谁，但他好象无力抵抗巡警的捕拿似的，连忙开了门，P的妻没料到这房门把守不住，一时手足失措，好象没有地方躲避，竟把灯捻灭了，室内便黑暗了，沉寂了，窗外的月儿给浓云遮翳，仅仅街柱的电灯从窗帘的微隙中透入一线的光射在瘦削灰白的Dismeryer的脸上，一个僵尸的脸上。P夫妇很惊恐，很害羞，颈梗上似已被挂了一条冰冷而粗重的铁链，话都说不出来。许久许久，P才抖擞精神说道：“那儿来的风，把灯吹灭了，快点着吧！”

P说了这敷衍粉饰的话，他的妻才燃灯。Dismeryer早就领悟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于是低着头，把手里的一碟菜放在桌上，颓丧的，仓卒的下了楼，走回他的灶披间去了。

这位可怕的落魄者下去了好一会，P夫妇俩紧张着的神经才弛缓过来，渐渐恢复了常态，P愤恨的责备他的妻：“真笨！你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丑态，竟把灯都捻灭了！”

“唉！这不知是什么玩意？我们不知犯了什么罪？竟这样的慌急！唉！真好笑！这样的事真不是我们能够做得来的！你还是去把他喊来吃饭罢！”P的妻说。

P很不安地下了楼，摸到那黑暗的灶披间说：“Dismeryer先生，你如何回来这样晚啊？快去吃饭罢！”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是已经吃过了。”Dismeryer凄惨的回答。

第二天早晨，P由灶披间走过，只见房门洞开，Dismeryer却不见了，而且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快过去了，Dismeryer竟没有回来过，只有几件破烂的行李依然冷寂的躺在水门汀上。武士受了灶披间经营失败的影响，不久也搬走了，邻近的男妇们还不时在窗外探望着。

“他是到那里去了呢？破烂的行李又不一起带去？这穷无依归的Dismeryer究竟到那里去了呢？”

这是P夫妇在无聊的安静中，不能自已的脑子里时时萦纡着的问题。

（原载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二十七日《晨报副镌》）

军事

战云迷漫，S市的春风依旧温柔的薰得人恹恹的，连骨头都酸软。陈太太的午觉已经挺过了，再睡又睡不着，偏生常来叉麻雀的二奶奶竟自几天缺席，于是她的沉闷的脑袋里忽然闪出个“到新世界去”来；虽则她老人家已上了四十五的年纪，又兼着劳心家务，对于这事是久已灰心了，然而每月还勉强去三两次的。

惯伏于她监督之下的供职铁路局的侄儿阁森，那天正值夜班，午餐后，躺在床上本拟熟睡半天，无意中在丫头桂香口里探听出婶婶要出门的消息，一种不可遏抑的幻潮，乘机浸入他那把持不住的心城，他在床头辗转了一会又兴奋的跳下床，披着长袍马褂在室内徘徊，独自微笑，微笑后又转入沉思。

他从婶婶下床时起，心萦纡在她的左右：默祝她，不必麻烦的对镜整理那稀疏斑白的云鬓；诅骂她用许多铅粉去填平鸡皮脸上的裂痕是徒劳无益的事；拣选时髦花纹的衣裙更是多此一举；要出门就放爽快点！钞票铜子装入皮匣子里就得，反正大权在握，还仔细的检查数目干吗？他正想得入神，“桂香，叫车去”的呼唤和一片下楼的脚步声暂时段落了他这一路的思潮。他甜津津的打开房门，注视桂香的走过，而且等着她叫车回来又从路门闪过后，才关了门，心弦又按着楼上的脚步声在振弹，推测婶婶在衣镜前打旋转，匆忙的东摸一下西扯一把的在检点室内的一切。婶婶下楼了，桂香在后跟着，一种恐惧逼来，他即刻正襟危坐，预备对付婶婶推门进来时的盘问。陈太太在阁森的门口走过，果然回头望了桂香一眼，转身来推阁森的门。

“你没有到局里去啊！又是夜班吗，阁森？”她出乎意料的忽见阁森，脸上突现出不安的神色。“什么夜班，歇一会就要去的。”阁森一瞥婶婶那么艳丽的打扮，知道她有正事出门，不似三两点钟能回家的模样。他立即堆了一副正经的颜色，就这样回覆了。她没回话，直往前走，阁森在门口咬牙切齿的目送。她走出门，左脚刚踏着车板，对门屋檐下一位后生牵动了她的注意。她似在戎马仓皇之中，孤军陷入重围了，左冲右突的应战，眼光射了那后生一下，又回转来钉住站在门口的桂香骂：“紧贴在门口干吗？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还不赶快死进去，把桂圆汤加点水！等会儿烧焦了，看我晚边上回来讨你的狗命。”

她瞧着桂香红了脸，低了头，转身进去，关了门，才把右脚移上车去，虽则挂念着侄儿尚未出门，放心不下，然而为着自身的享乐，终于暂时放弃监督他们的业务，坐着洋车，风驰电掣的去了。

桂香进来之后，一抬头，她的视线和站在房门口的阁森的视线相交了。他正用非常的神态看她，研究她的全体；富于表情的眉目，隐藏着无名的焦急。当她走近他时，他擦着手，涎着脸，象是自语的说：“老厌物也有出门的时候，我的天！二小姐在家吗，桂香？”

“饭碗一丢就出门啦！”桂香漫不经意的回答，直上楼去，为了性命的关系，赶紧去加桂圆汤。“太太在家时，固然应该一股正经，若是不在啊，那是更当小心翼翼的！”她以为。阁森满想趁此良辰，用那么的姿态，那么动听而新奇的语句逗她，和她瞎缠，渐渐的入港，然后加以猛击。他以为起首这一开花弹中了要害，大功便成，谁知她头都不回的直上楼去，开花弹竟同落到泥泞里一般，泡影全无，他只得目光遥送，口空咽着唾沫，等她的倩影完全离别了他的眼帘，他才哑然的退入卧室。他那时忽然觉着自己的卧室分外的荒凉，有如郊外大战后的荒凉，在这荒凉愁惨的境地里，他发现自己这死尸，横陈在血迹模糊的硬土似的木床上，不堪的岑寂中，只有婶婶盘问的余音犹在耳中扫荡，霎时的冲动，所有的希望，都烟消云散了。

不过，他一念到这半日消磨之难，婶婶出门的机会之难得与乎桂香之娇嫩可人，已息的火又在复燃，一双探海灯似的眼睛时时把守房门空处，生怕桂香又象轻烟般在门前飘逝；把守了许久，始闭了双目，“煎熬下去”和“不妨尝试一次”的念头在脑门激战，心的跳动和楼上的响声刻刻关联着，应和着，幻想愈是甜蜜，房门口一带愈是把守得紧。他摸摸头，头很发热；抚抚心，心在冲捣；下床彳亍了一会又在窗口探望，无疑的，婶婶无影无踪独自享乐去了；潜神默听，楼上渺无音息。许是她正同他一样，在萦思着自己，在需求而且烦恼着自己吧！

“她早已到了明白人事的芳龄，那么玲珑活泼的心地，难道绝无方法使她领悟此中的玄妙？”“一次，只一次，谁能查出破绽来！”“她不能为着太太，就牺牲自己的青春，连一次都不肯吧！”“楼上楼下，只有她，只有我，唉，倒是一个机会啊！”“我是……她是……这还有问题？这还不能自如的操纵！”“桂香真蠢！太太，管她，她那么大的岁数儿还……反正男女就是那么一回事。”

阁森想明白了，坚决了自己的心，走出房门，堂堂皇皇的径上楼去，不知怎样，脚刚踏着楼梯，又缩回来，沮丧的退回卧室，等第二次努力的稳定了那意念，排除了一切的羞怯，才放胆穿云插雾似的跑到婶婶的门口。他如到了禁地，摹拜神庙，恭恭敬敬的站着不动，婶婶戒严时的况味，重温一回，他打了个寒噤，几乎又要退下楼了，幸而桂香望了他一眼，还算是给了他一个响应，才将他留住。

站在房门口有什么用，桂香除了一望之外，仍然蹲在楼板上照料桂圆汤。慢慢进行吧，楼下偏有些轻微的响动，冥冥中似有人在侦察，到处隐伏着婶婶，二妹时时可以回家的危机，他愤极，几乎要将性命拼了，奋然的走进去，在桂香身上跨过，腿故意在她身上磨了一下。她不自安的瞧着他。

“要什么，阁少爷？”

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不能冒失，阁森只得这么着：“我要……我要……喂，太太到什么地方去了啊？”“新世界。”

“二小姐呢？”

“不知道。”

“那末，家里只有我们俩啦！”

“……”桂香没回话，苦笑了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红了脸，又笑了，又低了头，哼，她明白了。明白了怎么办？动手……说不定这时会闯进了谁。放弃了吧！如果她真肯……我不……那就他妈的枉费了一场心血，逃跑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后就不必什么啦！可是……可是……”

阁森想来想去，瞻前顾后，痴呆着，心慌了而且发颤，发颤的结果，仍然迸出无意识的循环的语句。

“太太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啊，桂香？”

桂香两目晶明透亮的望他，完全明白他正需要自己。阳光照在壁上的太太的照像上，反射入她的眼帘，她忸怩了，畏缩了，渐渐的要遁逃。这严重的形势逼着阁森先开了脚步下了楼。他悻悻的关了房门，脱了衣服，蒙着被睡了，在被里他恨婶婶，恨桂香，恨自己，恨世间的一切。他想就此屏除杂念熟睡一阵，可是越睡越醒，越醒越想，越想越不能自治了，渐渐的探出头来，床边的小凳上的《武则天》，《红楼梦》，《东周列国志》等的小说，都在有兴致的地方照着摺页揭开，摊在枕边浏览，总和这些有趣的材料和自己的幻想，精细的印证。他俯着身体颤动，渐渐抱着被了，抱了一阵，觉着不能得到安慰，忽又将被推开，不顾一切的叫喊：“桂香，桂香，桂香。”

“来啦，来啦，就来啦……什么事，阁少爷？”桂香一路应着下楼，走进阁森的卧室。

“给我打洗脚水。”

“少爷不是下午要到局里去吗？是时候了，还洗什么脚！”

“局里去！那是骗太太的。今天是夜班，嘿……嘿……嘿……夜班。”

阁森高兴了，吆五喝六的支使桂香，异样的微笑浮在脸上，想借此堂皇的支使掩饰自己的丑态。他已变更战略了。他的工作务在这纷纭的支使中入手。他的目的，务在和她接近的机会极多时达到。如果仍旧失败，就痛痛快快的使她奔波一顿辛苦一顿也值得，就这样报复她，泄了自己一肚子的闷气也值得。

水，打来了。擦脚布等，预备了。阁森坐在床沿，两脚一伸，触着桂香的膝，“给我脱袜子。”袜子在桂香战栗惊惶中脱了。“给我洗，”他的脚在桂香羞惭时洗净了，但这于他没有丝毫的裨益。他将桂香的手拉开，自己擦了一阵，但是更无味了，又将她的手仍然拉回来，终于叫她洗完功。又叫她收拾房间，预备茶烟，这样那样，在冗杂的使唤中，他很用了些功夫，使着她的脸上渐渐表现出和他同样的焦急，各人的心坎中爆发了同样的火花。

“整理好了吗？我要睡了，把房门向里面锁好，你再出去。”

“向里面锁好我再出去！那不是仍然没有落锁吗？”她说着，羞答答的笑了。

“你别管，锁好了，要开要开，我为的是怕风。”

门，真的锁了。

“来，给我盖被，我有些怕冷。你不怕冷吗？”阁森笔直的躺着，真的冷得发颤。

“我不怕冷，”桂香答着，跪在床沿，给他盖被。“外边就这样行了，里边再给我按紧一点。”

桂香俯着身子去按里边的被，冷不防被里两支异军突起，她被包围。奇怪，那时阁森一点都不觉着冷，被推开在一边。

五点钟后，陈太太由新世界尽兴而归，在楼上的卧室吸烟。阁森穿着长袍马褂由大门外走进来，上了楼，照例的在婶婶的房门口站了一站，手里还握着灰呢帽。

“你刚由局里回来啊，阁森？”

“哼，刚由局里回来，军事紧急，晚上还得去。”

（原载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晨报副镌》）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0

春风回梦记

刘云若作品精选

目录

第一回　伉俪江湖闻歌圆破镜　恩冤尔汝语燕定新巢

第二回　玉楼天半起笙歌藁砧捣去　锦帐夜阑开影戏油壁迎来

第三回　杨柳试春愁少妇凝妆翠楼上　匆匆兴大业赌徒得计狱门前

第一回
伉俪江湖闻歌圆破镜
恩冤尔汝语燕定新巢

在天津租界中一家旅社里，某年的初春，夜里一点多钟，大明旅社里的一家烟馆，正在榻上客满房里烟浓的时节，人多得简直有些旋转不开。烟容满面的烟馆掌柜佟云广，被挤得攒到账桌后面，正办着一手钱来一手烟去的交易。他那鬼脸上的表情，时时的变化不定，这时正向着烟榻上卧着的一个穿着狐腿皮袄，三十多岁大白胖子道：“徐二爷，昨天给你府上送去的八两清水膏子，你尝着怎样？”那徐二爷正喷着一口烟，喷完喝了口茶才答道：“好的很，明天你再给熬十两送去！真个的，那八两该多少钱？”说着从怀里把很大的皮夹拿出放在床上，预备付钱。佟云广笑道：“二爷，你忙甚么？只要你赏脸，我供你抽到民国六十年再算账也不迟！”说着，又郑重的叫了声二爷道：“二爷，可不是我跟你卖人情，每回给你送的烟，都是我内人亲手自制。不是我跟你送人情，我的内人向来不管烟馆事，说到熬烟，她更没工夫伺候，只有给你二爷熬烟，她居然高高兴兴的办，足见二爷真有这头口福。若是经伙计们的手，哪有这样香甜！”这时躺在徐二爷对面给他烧烟的一个妖妖娆娆的妓女答话道：“佟掌柜，这可不怨我和你开玩笑，怎么你们太太沾了徐二爷就这样高兴？难道和徐二爷有什么心思？你可留神她抛了你，姘了徐二爷！”这几句话说得满屋里的人都笑。那佟云广也不由脸上一红，口里却搭讪道：“芳姑娘，先不劳驾你吃醋。凭我女人那副嘴脸，就是回炉重做一下，也比不上你一半好看，你放心吧！”说完回头一看，立刻露出一脸怒容，向那缩在破沙发上吸烟的一个穿破棉袍的中年人道：“赵老四，你这两毛钱的烟，玩了够半个钟头，只顾你占着地方不让。都像你这样，我这个烟馆就不用开了！”说着又向坐在椅上一个穷酸面目的人道：“吕先生，咱们都是外面上的人，谁也别挤谁说出话来。前账未清，免开尊口。一言超百语，闲话休题！”吕先生还嗫嗫嚅嚅的想要说话，那佟云广却自把头扭转，再不理他，只口里自己捣鬼道：“真他妈的丧气！窑子里有窑皮，烟馆里就有烟腻。”说着又缓和了颜色，向旁边独睡的小烟榻上躺着的一位衣服干净面容枯瘦的老头儿笑道：“金老爷，上一回有我的亲戚，想在东首干一个小赌局，托你向上边疏通疏通，不知道你办得怎么样？”那金老爷一手举着烟枪，一手耍着烟签子，比划着道：“佟老大，你是个通世路的明白人，你的亲戚可以跟你空口说白话，你也可以跟我空口说白话，我可怎么能跟上头空口说白话！”说到这里，那佟云广忙道：“你说的是。我们亲戚原曾透过口风，反正不能教你为难。”

那金老爷道：“你倒会说空话，不给我个所以然，怎样说也是白费。”佟云广忙凑到金老爷跟前道：“我给你烧口烟。”就拿烟签子，挑起烟在灯上烧，趁势在金老爷耳边唧喳了半晌。金老爷一面听着，一面点头。这时那徐二爷和那芳姑娘穿了衣服要走，佟云广忙过去趋承了一遍。他们走后，还有两三个烟客也跟着走了，屋里立刻宽松了许多，候缺的也都各得其所。佟云广便回到账桌旁边，料理账目。

这时忽然屋门一响，一个大汉子大踏步走进，行路带着风声，闪得屋道的几盏烟灯火头儿都动摇不定。大家抬头看时，只见他黑紫的脸庞儿，微有些灰色，却又带着油光，浓眉大眼，躯干雄伟，但是精神上略似衰颓。身穿一件灰布棉袍，已脏得不像样子。屋里的人见他进来，立刻都不言语。佟云广却皱了皱眉。那大汉直奔了佟云广去，他一伸手，只说一个字道：“烟！”那佟云广也一伸手道：“钱！”那大汉道：“佟六哥，你这不是诚心挤我？有钱还跟你空伸手！”佟云广道：“周七，你听我说，向来你给我出力不少，白给你烟抽也是应该。只是你抽足了，就是屋里喷痰吐沫，随便胡闹，给我得罪主顾。花钱养个害人精，教我这本账怎么算！”那周七道：“佟六哥，我是知过必改，往后先缝住了嘴，再上这屋里来。”说着，忽想缝住了嘴怎么能抽烟？忙改口道：“我还是带了针线来，抽完烟再缝住了嘴。”那佟云广把一盒烟给他道：“少说几句，快过瘾，完了快滚！”这时那周七一头倒在破沙发上，叹道：“佟六哥，我要花钱买烟，哪能听你这个滚？谁让我把钱都赌得光光净！咳，老九靠虎头，铜锤坐板凳，都跟我拜了盟兄弟。猴耍棍，吐血三，也变了我周老七的结发夫妻，简直他妈的都跟定了我。好容易拿了一副天杠，偏巧庄家又是皇上玩娘娘，真是能死别捣霉。”这时旁边一个烟客插嘴道：“周老七，你也该务点正了，成年际耍赌嫖！大家都看你是条汉子，够个朋友，帮扶你赚得钱也不在少。你要规规矩矩，不赌不嫖，再弄份家小，早已齐家得过，不胜似这样在外飘荡着？”那周七长叹口气，把烟枪一摔道：“马先生，只你这几句金子般的话，强如给我周七几百块洋钱。可是你哪知道我周七原不是天生这样下作，而今现在，不教我赌钱吃酒，你说教我干什么正经？咳，我周七也快老了，烟馆里打个杂差，赌局里找些零钱，活到哪日是哪日，死了就落个外丧鬼也罢！”

他正说着，忽然隔壁一阵弦索声音，悠悠扬扬弹了起来。立刻大家都打断了话头，只听弦索弹过一会，便有个女儿家的一串珠喉，和着弦索缓声低唱。金老爷幼年原是风流子弟，吹打拉弹的惯家，这屋里只有他一人听得最入神。只听得唱到首句头三个字“……剑阁中……”便摆手向众人道：“听，别作声！这是子弟书里的《剑阁闻铃》。”

这时那屋里人又接着唱道：“剑阁中有怀不寐的唐天子，听窗外不住的叮当作响声，忙问道：‘窗外的声音是何物也？’高力士奏是林中雨点和檐下金铃。唐天子一闻此语长吁气，这正是断肠人听断肠声。可恨这不做美的金铃不做美的雨，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唱到这里便歇住了，只有弦索还自弹着。金老爷便喝了个没人知情的隔壁彩，回头向佟云广道：“好动人的唱儿！你知道这唱的是谁？”佟云广道：“隔壁住的是个行客，也没有带家眷，这唱的大约是现招呼了来。”金老爷点点头，道：“我想绝不是娼寮里的人。现在盛行着西皮二簧时调大鼓，谁还学这温三七的子弟书？这个人我倒要见识见识。”说着就叫过烟馆里的小伙计道：“赵三，你到外面向茶房去打听，这隔壁唱的若是个卖艺的人，回头那屋里唱完了，就叫她到这屋里来。”赵三答应自去。

这时那屋里又唱起来，金老爷更是听得入神，不想那边沙发上的周七，却听得连声叹气。金老爷转头来看着周七，只见他不只叹气，眼角里却还汪着泪珠，不觉诧屿道：“周七，凭你这样一个粗人，还懂得听鼓儿词掉眼泪，替古人担忧，这倒怪了！”周七擦着眼笑道：“我哪懂得什么鼓儿词锣儿词？只因方才马先生说话，勾起我的心思，又听得那屋里唱的声音像哭一样，不知怎的就心里十分难过，倒被你金老爷见了我的笑。”金老爷便不再言语。沉一会儿，那隔壁已是红牙拍罢，弦管无声，这陷便又高谈阔论起来。金老爷听了曲子勾起色迷，又犯了酸，自己唱道：“已闻佩响知腰细，更辨弦声觉指纤！这个人儿一定不会粗俗，想是个芦帘纸阁中人物也。”大家正莫明其妙地看他酸得可笑，忽然小伙计赵三推门进来，向金老爷道：“唱的是母女俩，倒是卖诱的，隔壁从杂耍园子后台叫得来，现在完了要走。听说是两块钱唱一段，你叫么？”金老爷听了价目，想了想，咬咬牙道：“叫进来！”那赵三又出去了。

不一会，从外面引进两个女人。金老爷见头里走的是个将近四十岁的妇人，身上穿着旧素青缎子棉裤袄，手里提着个用蓝布套着的弦子和一个花绒鼓套，面貌虽然苍老，但就眉目位置上看来，显见年轻时是个俊人。后边的那一个，因为紧跟在妇人背后，面目被遮得瞧不见，只看得一只绝白腻的玉手，和蓝库缎皮袍的衣角。赵三向金老爷一指，那妇人向他点了点头，身体向旁边一闪。金老爷立刻眼前一阵发亮，只见一个十六七的苗条女郎，生得清丽夺人，天然淡雅，一张清水瓜子脸儿，素净得一尘不染，亭亭玉立在这满堂烟鬼中间，更显得光艳耀目，把屋里的乌烟瘴气，也似乎照得消灭许多，望去好似那三春烟雨里，掩映着一树梨花。金老爷看得都忘了自己的年纪，无意中摸到自己口上的短须，才觉自己是老头子了，饿虎扑羊式的先和这十六七女郎攀谈，不大合式，便转头向那妇人道：“请坐请坐。”那妇人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烟盘子前边金老爷身侧，一面向那女郎招手道：“烟馆里就是这样不宽松，你不要气闷，孩子，来，来，坐在娘腿上。”

那女郎摇摇头，低声道：“不，我站着好。”这时赵三已搬过一把椅子来，那女郎也便坐下，却把两只手都笼到袖口里，低头看衣襟上的细碎花纹。金老爷便向那妇人道：“方才隔壁可是你们这位姑娘唱？”那妇人道：“正是。隔壁那位客人，一阵高兴，叫我们来唱买卖。可巧园子里的师傅都忙，我便绰了把弦子跟了来。谁知客人竟要听这八百年没人理的子弟书，要不是我跟来，还抓了瞎。”金老爷眼珠转了几转，看看妇人道：“方才弦子是你弹的？”那妇人点点头道：“教你见笑！”金老爷用手一拍大腿，笑道：“嗳嗳，我认识你！你饲当初六合班的冯怜宝。除了你，女人队里谁有这一手的好丝弦？提丘来有十二三年不见了，听说你是跟了人，怎么又干了这个？你禁老了，面貌也改的几乎认不得。”那妇人道：“抽大烟就把我鼓骨换了胎，怎么会不老？二爷你眼力还好！”金老爷笑道：“你别这样称呼，你可还认得我？”妇人慢慢摇头道：“倒是面熟，一时想不起来。”金老爷道：“咱们曾一处玩了一二年，你还记得跟大王四同走的金老三？”那妇人向他看了半晌，忽然把他肩膊一拍道：“你就是金老三呀！烟灯上可真把你烧老了，不说简直认不出。哪里还有当初一点的俏皮样子！想起咱认识的时节，真像做梦一样。”金老爷也叹息了一声，指着那女郎问她道：“你这个孩子是新制还是旧存？”那妇人也瞪了他一眼，道：“你少胡说！你不记得么？我嫁过一回人，那是那个盐商何靖如。他弄我当外宅不到一年，因外面风声不好，又把我打发出来。这孩子是跟他在一处怀的孕，后来又落到窑子里才生的。到大王四认识我的时候，她才两岁。你忘了你常抱着玩的那个小凤么？还记得她三岁生日的那天，大王四送了踊个金钱，你亦买了副小镯子。如今改名叫如莲了，只仗她发卖喉咙养活我。”说着就叫道：“如莲，见见你的干老金三爷！”如莲在椅上欠欠身，只鞠了个浅躬。金老爷坐在烟榻上也连忙还礼，一面向那冯怜宝笑道：“你别教她这样称呼，看大王四在阴间吃醋！”怜宝惊愕道：“怎么说？大王四死了？”金老爷道：“死够七八年了。可怜三四十万的家私，临死落个五更抬，还不是你们姐儿几个成全的！”

怜宝正色道：“你别这样说，他在我身上没花多少钱，我也没有坏了良心害他。这里面冤不着我！”金老爷点头道：“这我知道。只花灵芝和雪印轩郭宝琴那几个就抄了他的家。想起当初同嫖的人，都没落好结果，如今只有我是剩下的。听说何靖如也死过七八年了，有个少爷接续起来，家业还很兴旺。他那少爷也是好玩，前些日我还常见。他名字是叫什么……什么，咳，看我这记性！原在嘴边，一时竟想不起。”怜宝笑道：“管他叫什么！当初何靖如那个老梭胆子的人，弄外宅就像犯王法。他家里人始终不知道有我，我也不明他家里的内情。如今我们如莲又不是男孩，没的还想教他认祖归宗去分一份家产？所以我对于老何家的事，绝不打听。要不为你是熟人，我也绝不提起。”

说到这里，只听如莲叫道：“娘，还唱不唱？不唱走吧！”

怜宝道：“孩子倦了，旧人见面，谈谈比唱不强？还唱什么？倦了咱走，现在几点钟了？”

金老爷听了她末一句话，不由笑道：“难得你这些年还没改了你那河南口音。”又向众人道：“你们听她口里的几字和钟字，跟周七一样不？”说完用眼睛去找周七，只见那破沙发上却没有。向左看时，周七却正靠在烟榻旁边一个小立柜上，眼睛直直的向冯怜宝傻看。金老爷笑道：“周七这小子又直了眼了。你们是落在江湖内，俱是穷命人，就认个乡亲也罢。”那周七似乎没听见金老爷的话，突然抢上两步，向冯怜宝叫道：“哙，这位嫂子，你可是河南龙王庙镇上的人？”那冯怜宝被他惊得一跳，忙立起来，口里答应道：“是呀！”眼睛却细细向他打量。周七又问道：“你从家乡出来有多少年？”冯怜宝忽然泪汪在眼圈里，怔怔的道：“我先问你，你可姓周？”周七点点头，又往前凑了一步。冯怜宝又颤声问道：“你的学名叫大勇？”周七听了，不由分说，便抢上前把她揽到怀里。怜宝只带着哭音叫了声“我的……”头儿已紧紧抵到他的胸前，口里再也发不出声音，众人见她只有肩头微微的颤动。周七却张着大嘴，挂着两行眼泪，一只手向金老爷比划着，口里模模糊糊的道：“我俩二十年，……二十年……”如莲忙从椅子上立起，在一旁发闷，自己知道娘当年是天津有名的红倌人，恩客多得比河头鱼鳖还多，只当又遇见什么特别恩客，又要给自己凭空添个干爸爸，心中委实不大舒服。阖烟馆里人见他二人这般情景，都测不透底细，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有金老爷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听言察理，早瞧科八九分，便劝道：“你们夫妻离散了二十年，如今见了面，真是大喜，还哭什么？各人肚里装的委屈，等回家去哭上十天半月，也没人管，何必在这里现象！”周七和怜宝原是一时突然激于情感，才抱头一哭。如今听了金老爷的话，才各自想到自己是年近四十的人，在人前搂到一处，不大像样，便一齐松手离开，脸上都是一红。周七用袖子拭着眼泪道：“从那年咱从家乡逃出来，路上没遇见土匪，却遇着乱兵。我被乱兵捉了去，你怎样了？”怜宝叹道：“咳呀，提不得，你被兵捉了走，我教他们按在地下，剥了衣服，在河边柳树下，一个挨一个的，把我……”周七顿着足，掩着脸道：“我懂得了，你少说得这们细致，亏你也不嫌难看。”怜宝道：“如今还嫌什么难看？要这样脸皮薄，你媳妇这二十年的事，臊也把你臊死了。”周七点头道：“对，对。我混，我混！如今还讲他妈的哪门子清白，真是想不开！你说，你说。”怜宝说：“这你还明白，命里该当，教我一个妇人家有什么法子？那时教他们几十个大小伙子收拾得快要没了气。咳，你忘了那时我才十九岁呀！后来他们见我浑身冰凉，只当已死，便抛下我去了。我在河边上不知道发了多少时候的昏，后来被咱村里于老佩看见，把我救了，没法子只得跟了他。哪知道小子坏了良心，把我带到天津，就卖到窑子里。”

说到这里，忽从外面又来了几个烟客，佟云广知道他们这样拉钩扯线的说，烟客都回肠荡气的听，不知到什么时候才完。这一堂客还不赖到明天正午？先来的不肯走，后来的等不得，营业怕要大受损失，便借题开发道：“周老七，你们夫妇重逢，这是多痛快的事，还不回家去叙叙二十年的离别，在这里聊给旁人听作甚？”金老爷听掌柜的说话，明白他的意思，也趁波送人情道：“周七，你们回家吧！明天还一同来，我请客给你们贺喜。”冯怜宝是个风尘老手，有什么眉高眼低瞧不出来？明知掌柜是绕弯撵他们，便向周七道：“咱们走吧，你住在哪里？另外可还有家小？”周七苦笑道：“呸，呸，呸！我都没个准窝巢，哪里来的家小？咱们离开多少年，我就光了多少年的棍。如今烟馆赌局就是我的家，里面掌柜就是我的家小。想住在哪里便是哪里，还不用开住局钱。”说到这里，那边佟云广喊道：“周七，你要说人话，不看你太太在这里，我要胡骂了！”周七笑道：“佟六哥，你多包涵，怨我说溜了嘴。”便又接着向怜宝道：“你住在哪儿？我去方便不方便？”这句话惹得金老爷大笑道：“男人问他媳妇家里方便不方便，真是新闻！周七这话难得问得这么机伶，倒教我听了可叹。”那怜宝擦着眼泪笑道：“哪怪他有这一问？若是早几年见面，我家里还真不方便，如今是清门净户的了。”周七听着还犹疑，怜宝笑道：“女人只要和烟灯搭了姘头，什么男人也不想。这种道理，你不信去问旁人。”

金老爷从旁插言道：“这话一些不错。要没有烟灯这位伏虎罗汉，凭她这虎一般的年纪，一个周七哪里够吃！”怜宝道：“金三爷，你还只是贫嘴。”说着忽然想起了如莲，便叫了声“我的儿，还忘了见你的爹！”哪知如莲已不在屋里，便又叫了一声，只听门外应道：“娘，走么？我在这里等。”怜宝诧异道：“这孩子什么时候跑出去？见了爹倒躲了。”周七愣头愣脑的道：“谁的孩子？叫人家见我叫爹，人家也不乐意，我也承受不起，免了罢！”怜宝忙目列了他一眼，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周七还要说话，被怜宝一握手捣得闭口无言。怜宝便道：“到家里再给你们引见也好。”说完，又和烟馆里众人周旋了几句，就拿了随身物件，领着周七出来。

才出了楼门口，便觉背后嗡然一声，人语四起，知道这些烟鬼起了议论，也不理会。寻如莲时，只见她正立在楼梯旁，呆看那新粉的白墙。怜宝便走上前，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孩子，躲出来作什么？”如莲撅着嘴道：“您只顾说话，也没瞧见这些鬼头鬼脸的人，都呲着黑牙向人丑笑。我又气又怕，就走出来。”怜宝道：“孩子，你也太古怪，这里原是没好人来的所在。”说着一回头，指着周七道：“这是你的爹。有了他，咱娘俩就得有着落了。”如莲在屋里已听明白了底里，因为替她娘说的话害臊，便躲出来，知道这姓周的便是娘的亲汉子，只不是自己的亲爹，便含糊叫了一声。周七也含糊答应了一句。在这楼梯上，便算草草行了父女见面的大礼。三人下了楼梯，出了大明旅社，走在马路上。

这时正是正月下旬，四更天气，一丸冷月悬在天边，照在人身上，像披着冰一般冷。如莲跟着一个亲娘，一个生爹，一步一步的往北走。又见他夫妇，话说得一句跟一句，娘也不知是怕冷还是为什么，身子都要贴到这个爹的怀里，觉得紧跟着走，是不大合式，便放慢脚步，离开他们有七八步远，才缓缓而行。因为方才在烟馆里看了这一幕哀喜夹杂的戏剧，如今在路上又对着满天凄冷的月光，便把自己的满腔心事，都勾了起来。心想自己的娘，在风月场里胡混了半世，如今老得没人要了，恰巧就从天上掉下个二十年前的旧男人，不论能养活她不能，总算有了着落，就是吃糠咽菜，这下半世也守着个亲人。只是我跟了这不真疼人的娘，又添上这个平地冒出来的爹，这二位一样的模模糊糊，坐在家里对吃对抽，只凭我这几分颜色，一副喉咙，虽然足可供养他们，可是我从此就是天天把手儿弹酸，喉咙唱肿，将来还能唱出什么好结果？娘不就是自己的个好榜样？我将来到她如今的地步，又从哪边天上能掉下个亲人来？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忐忑，又觉着一阵羞惭。接着又脑筋一动，便如同看见自己正在园子台上，拿着檀板唱曲的时光，那个两年多风雨无阻来顾曲的少年，正偷眼向自己看，自己羞得低下了头，等一会自己偷眼去瞟他时，他也羞得把头低下了。她这脑筋里自己演了一阵子幻影，忽然抬起头来，又看见当天的那一丸冷月，心下更觉着有说不出的慌乱。自想，我和他不知道何年何月也能像我娘和这个爹一样，见了面抱着痛痛快快哭上一顿，便死了也是甘心。想到这里，不由自己“呸”了一声，暗笑道：“我真不害臊，娘和爹是旧夫妻，人家跟我连话也没说过，跟人家哭得着么？”又回想道：“想来也怪，凭人家那样身长玉立粉面朱唇的俏皮少年，就是爱惜风月，到哪里去不占上风？何必三年两载的和我这没人理的苦鬼儿着迷？这两年多也难为他了。这几年我娘总教我活动活动心，可惜都不是他。若是他，我还用娘劝？可是我也对得起他。”她正走着路，胡思乱想，只听着她娘远远的叫了一声，定定神看时，只见她娘和周七还在那边便道上走着，自己却糊里糊涂的斜穿过电车道，走过这边便道来，自己也觉得好笑，轻轻的“呸”了一声，慢慢的走拢了去。怜宝忙拉住她的手道：“这孩子是困迷糊了。我回头看你，你正东倒西歪的走。要不叫你，还不睡在街上？早知道这样困，就雇洋车也好。如今快走几步，到家就睡你的。”如莲心里好笑，口里便含糊着答应。又走了几步，便拐进了胡同，曲曲折折的到了个小巷。到一座小破楼门首，怜宝把门捶了几下，门里面有个小孩答应。怜宝回头向周七道：“这就是咱的家了。马家住楼下两间，咱们住楼上两间。东边一大间，我和如莲住着。临街一小间空着，有张木床。咱俩就住外间，叫如莲还住里间好了。”说着门“呀”的一声开了，黑影里只见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向着人揉眼睛。怜宝问他道：“你娘睡了么？”那小孩朦朦胧胧的也不知说了句甚么。怜宝等进去，便回身关了门。三个人摸索着上了楼，摸进了里间。怜宝摸着了火柴，摸着了煤油灯点上。周七眼前倏然一亮，屋里陈设得倒还干净，有桌有椅，有床有帐，桌上放着女人家修饰的东西，床上还摆着烟具。周七在烟馆赌局等破烂地方住惯了，看这里竟像个小天堂。怜宝笑道：“你看这屋里还干净么？都是咱闺女收拾的。若只我住，还不比狗窝还脏？”周七坐在床上，叹息道：“我飘荡了这些年，看人家有家的人，像神仙一样。如今熬得个夫妻团聚，就住个狗窝也安心，何况这样楼台殿阁的地方！”冯怜宝一面拨旺了煤炉里的余烬，添入些生煤球，一面道：“这样说，这二十年来你的罪比我受得大啊！我这些年，纵然对不起你，干着不要脸的营生，倒也吃尽穿绝，到如今才落了魄。好在咱闺女又接续上了，只要运气好，你总还有福享。”周七道：“说什么你对不起我，论起我更对不起咱家的祖宗。到如今前事休提，以后大家归个正道，重收拾起咱的清白家风，宁可讨饭也罢。”怜宝听了不语，只向如莲道：“孩子，你要困就先和衣睡。等我抽口烟，就跟你爹上外间去。”如莲揉着眼道：“不，我上外间睡去。”怜宝道：“你胡说！外间冷，要冻坏了。”如莲笑道：“我冷您不冷？只要多盖被也是一样。”说着不由分说，就从床上抢了两幅被子，一个枕头，抱着就跑出去，就趁里屋帘隙透出的灯光，把被窝胡乱铺好。到怜宝赶出来时，如莲已躺下装睡着。怜宝推她不醒，心里暗想：这孩子哪会困得这样，分明是岁数大了，长了见识，才会这样体贴她的娘。不由得好笑。又想：今天她既会体贴娘，将来为着别人来和娘捣乱的日子也快到了。不由得又耽了心事。当时便替她把被盖好，从里间把煤炉也搬出来，才重进里间屋去。

如莲原不是要睡，闭着眼听得娘进去了，又睁开眼望着屋顶胡想。这时正是四更向尽，残月照到窗上，模模糊糊的亮，煤炉在黑暗中发出蓝越越的火苗。被子里的人，只觉得一阵阵的轻暖薄寒，心里便慌悠悠的，似醉如醒。一会儿只听得里间的房门呀的声关了，接着便有扫床抖被和他二人喁喁细语的声音，从木板缝低低的透出来。如莲原是从小儿学唱，虽然心是冰清玉洁的心，怎奈嘴已是风花雪月的嘴，自己莫明其妙而他人听了惊魂动魄的词儿，几年来已不知轻易的唱出了多少。近一二年便已从曲词里略得明白些人间情事。到了这时节，才又晓得这初春节候，果然是夫妻天气，和合时光。想到这里，便觉得自己除了身下有床板支着以外，前后左右，都空宕宕的没倚靠处，心里一阵没抓搔似的不好过，便拥着被坐起来，合着眼打盹。偶然睁开眼看时，只看见屋里淡月影中煤灯里冒出的沉沉烟气，便又合上眼揣想屋里的情景。想到自己这老不要脸的娘，即刻又连想到自己，连想到这个新来到的爹，不知道为什么把那惑乱人心的少年又兜上心来。如莲不由得自己用手在颊上羞了几下，低声笑道：“我真不害臊，成天际还有旁的事么，无论想什么就扯上他，从哪里扯得上！从现在起，再想他，教我来世不托生人身。”哪知誓才起完，那少年的影儿依然似乎在眼前晃动，赌气子又睁开眼，呆呆的看煤炉里的火苗，心里才宁贴些。哪知这时节，里屋又送出些难听的声息。侧耳听时，隐约是帐摇床戛，爹笑娘哼。如莲脸上一阵发热，忙倒在床上，把被子紧紧的蒙住了头，口里低低祷告：“神佛有灵，保佑我一觉睡到大天亮！”不料神佛哪得有灵，翻来覆去的更睡不着，身上又发起燥来，只疑惑炉里的煤着得正旺了。探头看时，炉里火势比方才倒微了些，赌气再不睡了，坐起来从怀里拿出条小手帕，放在颈后，把两个角儿用手指填到耳朵里，实行她那塞聪政策，便一翻身跪在床上，摘下窗帘，趁着将晓的月色，看那巷里的破街，痴痴的出了会子神，心里虚飘飘的已不知身在何所。这样不知有多大工夫，猛然一丝凉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收定了心神看时，眼前竟已换了一番风色。原来昨宵今日，这一样的灰晶晶晴天，在不知不觉间，已由残夜转成了清晓。这时才又觉得脊骨上阵阵的生凉，回头看看床上堆着的被子，觉得可恋得很，不由得生了睡意，玉臂双伸打个呵欠，便要躺下去。

这时节，在将躺未躺之际，偶然向街上看了一眼，忽然自己轻轻“呀”了一声，又挺直身躯，脸儿贴近玻窗去看，只见个獭帽皮袍的人，慢慢的从楼下踱了过去，又向东慢慢转过弯，便不见了。如莲心里一阵噗咚，暗想这身衣服，我认得，可惜看不清面目。他大清早跑到这胡同来干什么？这总不是他！又一想，倘不是他，我心里怎会跳得这样厉害？可是若果是他，为什么走到我的楼下连头也不抬？大约不知道我在这里住，可是不知道我在这里住，怎又上这里来？想到这里，忽然转念到这胡同里有许多不正经的人家，莫非他到这里来行不正道？那他怎么对得过我！便不由一阵酸气，直攻到顶心，自己咬着牙发恨。哪知道又见那个人忽然从西边再转了过来。如莲心里跳得更厉害，看他将要走近楼下，便想要招呼他，又没法开口。心里一急，身体略向前一扑，不想头儿竟撞到玻窗上，乒的一声响。楼下那人听见响声，抬头看时，二人眼光撞个正着。呀，不是那少年是谁！这时两人都把脸一红，那少年低了头拔步便走，如莲也倏的把身体缩回去。但是那少年走不几步，又站住了。如莲也慢慢的再从玻窗内露出脸儿来，二人便这样对怔了好一会。如莲想推开窗子和他说话，无奈窗户周围被纸糊得很结实，急切推不开。再向街上看那少年，只见他依然痴痴的向上看，只是被晨风吹得鼻头有些红红的。如莲顾不得什么害羞和害怕，便向外招了招手，回头悄悄的下床趿了鞋，走到里间门首，向里面听时，周七的鼾声正打得震天雷响。便又轻轻走出了房间，下了楼梯，到小院子里，觉得风寒刺骨，只冻得把身儿一缩，暗想，这样冷的天气，这傻子来干什么？我倒得问问他。想着到了门口，拔开插关，才要开门，忽然又想到这扇门外，便是我那两年来连梦都做的人，开门见了他，头一句我说什么？还是该向着他笑，还是拉着他哭？想到又踌躇不敢开门。到后来鼓足了勇气，伸手拉开了门，身体似捉迷藏一般，也跟着向旁边一闪。但是眼睛忍不住，已见那人俏倚在对面墙上。只可立住了，探出身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却回过去拢住自己辫儿，想要说话，却只张不开口。看他时，脸上也涨得似红布一样。如莲嘴唇和牙齿挣扎了半晌，才迸出一句话道：“你冷不冷？”那少年通身瑟缩了一下，道：“不。”说完这几个字，两下又对怔住。还是如莲老着面皮道：“你进来。”那少年想了想，问道：“进去得么？”如莲点点头，那少年便慢慢走进门首。如莲把身一闪，让他进去，回手又掩上门。那少年进了门，匆匆的便要上楼。如莲一把拉住，笑道：“往哪里走？只许你进到这里。”说着觉得自己的声音高了些，忙又掩住了嘴。那少年趁势拉住了她的手，问道：“你娘在家不在？”如莲笑道：“你不用管，这里万事有我，你放心。我说你姓什么，家在哪里住，有什么人，有……”自己说到这里，才觉得问得太急了，又有些问出了题，把脸一阵绯红，忙住了口。那少年答道：“我姓陆，名叫惊寰，住在……”如莲又截住他的话头道：“我先问你，你多们大岁数？”惊寰道：“十九。”如莲听了，低下头，半晌不语。好一会才抬头问道：“你成年际总往松风楼跑什么？”惊寰看着如莲一笑，接着轻轻叹了一声。如莲脸又一红，低声道：“我明白，我感激你。我再问你，大清早你往这破胡同里跑什么？”惊寰跺跺脚，咳了声道：“是你今天才看见罢了！我从去年八月里知道你住在此处以后，哪一天早晨不上这里来巡逻！”如莲听了，心下一阵惨然，眼泪几乎涌出眶外，便双手握着他的手道：“可怜冬三月会没冻死你个冤家！你好傻，冻死你有谁知情！”

惊寰苦笑道：“到如今只要你看见一回，就不枉了我。我也不如怎的，虽然每天在园子里和你见面，但是早晨要不看看你住的楼，就要从早晨难过到晚晌。可是向来没看见你一次。今天是怎么了，你会大清早起来看街？”如莲点头道：“今天么，”说着自己小声道：“这可该谢谢我这新来的好爹。”惊寰听不清楚，问道：“你说什么？”如莲笑道：“我说今天是天缘凑巧，该着咱俩人认识。咳，闲话少说，你说你这两年苦苦钉着我，是想要怎么样？”惊寰见问，怔了一怔道：“我知道我想要怎么样？好容易有了今日，你还忍心跟我假装。”如莲用牙咬着嘴唇道：“你的心我懂。我的心呢？”惊寰点点头。如莲接着道：“说句不害臊的话，你可别笑话我。”惊寰道：“傻话，我怎么还笑话你？”如莲红着脸，自己迟疑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掏出块粉帕，用手按在脸上，声音从手帕里透出来道：“只要你要我，我终久是你的！”说完又低下了头。惊寰一面伸手去扯她脸上的手帕，一面道：“妹妹，妹妹，我从当初头一次见你，就仿佛曾经见过，直拿你当做熟人。这里我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可是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说处，反正我从两年前就是你的了。”如莲听了也不答言，只是脸上的手帕始终不肯揭下来，惊寰却只管动手。她忽然霍的把手帕揭下，露出那羞红未褪的脸儿，却噘着嘴道：“你好，没见过你这样不认生，见人就动手动脚。谁认识你？还不给我出去！”说着用手指了指门。惊寰只当是真惹恼了她，心里好生懊悔，正想开口哀告，如莲又寒着脸道：“你快走，不然我要喊娘！”惊寰原是未经世路的公子哥儿，站在生人院里，和人家的女儿说话，本已担着惊恐，如今又见她变了脸，虽然不知真假，却已十分站不住，便也正色问道：“妹妹，你真教我走？”如莲点点头。惊寰便看着她叹息了一声，慢慢的走出去。走到门首，才要拉门，只听后面如莲自言自语道：“好，你怄气，你走，走了这一辈子也别见我。”惊寰止步回头，只见她正咬着嘴唇笑，便止住了步道：“走是你赶我走，又说这个话！”如莲笑着招手道：“你回来。教你走你就走，你倒听话。”惊寰咕嘟着嘴道：“不走你要真喊娘呢！”如莲笑道：“你真是土命人。你来了，我会喊娘？别说我不喊，就是她撞了来，你也不用怕。娘要管我，我就教她先管管自己。你放心，我娘没有关系。只是我昨天新来了一个爹，恐怕将来倒是麻烦。”

惊寰听了不懂，如莲便把自己的身世和昨夜烟馆认爹的经过，约略讲了一遍。说着又问道：“我的事是说完了，你的事怎么样？告诉你一句放心的话，我是没有人管得住，说走就走。你呢？”惊寰怔了半晌道：“我不瞒你，我家里已给我定下亲事，不过我的心是早已给你了，世上哪还认得第二个人？只要你跟我是真心，我真敢跟家里拼命，把你拼到家里。”如莲扶着惊寰的肩膀，低着头沉吟了半晌，忽然眼圈一红道：“像我这下贱薄命的人，还想到什么执掌昭阳，一定给人家作正室？只图一世里常有人怜念，就算前生修来的了。”惊寰听了，心下好生凄酸，紧紧拉住她的手道：“你何必说得这样伤心，把自己看得这般轻贱？我却觉得你是云彩眼里的人，为你死也死得过。”如莲叹息道：“但愿你的心总是这样，便是事情不成，我耽一世虚名也不冤枉。可是以后你有什么办法？”惊寰道：“这真难说，我父亲那样脾气，无论如何我不敢和他说，就是说也说不过去，只可慢慢等机会。但盼天可怜，你我总有那一天。”如莲想了想，忽然笑道：“你教我等到何年何月？”惊寰道：“三二年你可等得了？”如莲道：“好，我就先等你三年。这三年里你去想法子。”说完自己沉吟一会，才又赧然道：“我却对不住你，要去不干好事了。”惊寰不懂道：“你去干什么？”如莲正色道：“你可信得过我的心？”惊寰也正色道：“你可真要挖出心来看？”如莲点头道：“那我就痛快告诉你，我将来跟你一走，把我娘放在哪里？即使你家里有钱，也不见肯拿出来办这宗事，你肯旁人也未必肯。还不如我早给她赚出些养老的费用，到那时干干净净的一走，我不算没良心，也省得你为难，也免得你家里人轻看我是花钱买来的。”惊寰道：“你说的理是不错，可是你要去干什么？”如莲道：“那你还用问？靠山的烧柴，靠河的吃水，试问我守着的都是什么人，还有别的路？左不过是去下窑子。”惊寰连连摆手道：“这你简直胡闹。咱们今天一谈，你就是我的人了，再教你去干这个，我还算是人？再说，你这要干净的人，为我去干这种营生……”如莲撇撇嘴道：“干净？我还干净？我要干净倒真出古了！不怕你瞧不起我，实话说，在前年上北京去的时候，我娘就把我的清白卖了几百块钱，她都顺着小窟窿冒了烟。何况我每天跟着这样一个娘，去东边卖歌，西边卖眼，教千人瞧万人看，和下窑子有什么两样？反正我总要对得住你。这几年台底下想着我的癞蛤蟆已不算少，成天际鬼叫狼号，挤眉弄眼，也得给他们个捣霉的机会。再说我有地方安身，咱们也好时常见面，省得你天天在园子里对着我活受罪。”惊寰摇头道：“宁可我多受些罪吧，你还是不干这个的好！”如莲看了他一眼，只见晓日已从东面墙隙照到他那被晓风冻成苹果色的颊上，红得可怜，便又拉着他的手道：“那你还是不放心我？只要我的心向着你，他们谁能沾我一下？也不过只有进贡的份儿罢了。现在我已拿准了主意，咱们是一言为定，等我找妥了地方，再想法告诉你，你快去吧！”惊寰还迟疑不走，如莲不由分说，一直把他推出大门口，口里道：“这院里又不是咱的家，在这里恋什么！”惊寰走出门外，又立住回头道：“我说干不得，你再想想！”如莲摆手道：“想什么？我就是这个主意了。快走吧，你这身衣服，在这巷里溜，教人看着多么扎眼。”说着把身儿向里一缩，把门一关，惊寰再回头，只见两扇门儿，已变成银汉红墙，眼看是咫尺天涯，美人不见，只得望着楼上看了几眼，提起了脚，便走了去。哪知走不到几步，只听后面门儿呀的一响，忙立定回顾，见如莲从门里探出脸儿来，叫道：“回来。”惊寰便又向回走，如莲笑着道：“傻子，你不当官役，用不着起五更来查街。明天再这样，我发誓再不理你。这样傻跑，冻病了谁管！”说到这里，惊寰已快走到门首，她便霍的将身儿缩入，把门关了。惊寰又只看见两扇大门立在面前，人儿又已隐去。对着门发了一会呆，只可再自走开。等他快走到巷口拐角的地方，如莲又探出身来，向着他一笑。他回头才待立住，如莲又缩回去。

沉一会儿，如莲再开门出来，只见冷静静的空巷无人，知道他去远了，呆呆的自己站了一会，忽觉得两只手都冻得麻木了，耳朵也冻得生疼，心里却一阵凉一阵热的不好过，自己诧异道：“他在这里说了这半天，我也没觉冷，他走了怎忽的冷起来？这倒怪呢！”说着自己呸了一口，赌气回身关门进去。上了楼，见煤炉已经灭了，听听里间周七的鼾声还在响亮，回头看看自己的床，见被子还那样散乱的堆着，自己轻轻咳了一声，这才脱了隔夜未脱的鞋，上床去，拉过被子躺下。忽觉被子冰得人难过，才知道在外面站得工夫大了，衣服上带进来许多寒气，被被子一扑，便透进衣服，着在体上。如莲忙把头蒙上，在被底瑟缩了好一会，细想方才的景况，心下一阵甜蜜，一阵凄凉，辗转反侧了好大工夫，到外面市声喧动，才慢慢的睡着。正睡得香甜，忽然梦见和他住在一间屋里，自己睡在床上，他坐在床边，向着自己呆看。忽然他低下头来，努着嘴唇向着自己笑。晓得他要轻薄，便笑着伸手去抵住他的肩窝，但是他口里的热气，已呵到自己额上，暖煦煦的温柔煞人，不由得那里抵住他肩窝的手便松了，心里一阵迷糊，反而醒了。

睁开了眼，只见自己的娘正坐在床边，蓬着头发青黑着眼圈，脸对脸儿的向自己看。怜宝见如莲睁开眼，便摸着她的玉颊道：“你梦里敢是拾着洋钱，就那样的笑？”如莲原是要起来，听了这句话，便又闭上眼，在心头重去温那温馨的梦境。怜宝摇着她的肩膀道：“好孩子，天过午了，起吧。”如莲便在被里伸了个懒腰，张开双手向着娘。怜宝伸手把她拉起来，顺势揽在怀里，看着她的脸儿道：“你莫不是冻着了？怎么睡了一夜好觉，脸上反倒透着苍白？”如莲看着娘噗哧一笑，道：“我没冻着。我看娘夜里倒没睡舒贴，眼圈怎这样黑。”怜宝呸了一声道：“你快起来漱口洗脸。你爹已经把饭买来，只等你吃呢！”如莲懒懒的下了床，站在地下发怔。听得周七在里间咳嗽，便叫道：“娘，您将洗脸家具拿出来。”怜宝道：“你这孩子，不会自己上屋里去，难道跟你爹还认生！”说着就拉着她进去。如莲见周七正候在床头上吸纸烟，床上还辉煌的点着烟灯。他看如莲进来，局促不安，觉着坐着不是，立起来也不是。如莲倒赶上前去，亲亲热热的叫了声：“爹，您起得早！”周七倒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迸出“姑娘”两个字，沉一会才又说道：“请坐，坐下。”如莲道：“您坐着，我要洗脸去呢。”说着便奔了梳妆台去。怜宝在旁边，倒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起初她只怕如莲不承认周七这个爹，日久了发生意见，冷了孩子的心，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又在昨日见如莲对周七冷淡的情形，更担着一份心。如今见如莲的样子，和昨日大不相同，心里觉着她前倨后恭，颇为不解。又想到她昨日或者是因糊涂了，便也不甚在意。如莲洗完脸，便从小几上端过一杯茶，笑着递给周七。周七连忙立起，恭恭敬敬的接过，如莲笑道：“爹，您坐着，干么跟自家的女儿还客气！”怜宝也从旁笑道：“孩子，你别管他。他哪是受过伺候的人！”说着又对周七使了个眼色道：“你还没给女儿见面礼呢！”周七从口袋里一掏，便掏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来。如莲一见便认得这钞票是昨夜大明旅社听曲的客人所赏，还是自己交给娘的，心里不由好笑。便笑道：“我不用钱，还是您带着零花吧。”周七也答不出什么话，便望着她手里混塞。如莲把身一躲，回头向怜宝道：“娘，我不要。”怜宝道：“这让什么！你爹给你钱，你就拿着。”如莲便从周七手里拿过来，回手又交给怜宝道：“我没处去花，您先给存着。”

怜宝把钱带起来，就张罗着吃饭。

三人围着小几坐下，怜宝把预先买来的熟菜都一包包的打开道：“如莲，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你爹特为你买来。”如莲暗想，我娘为他男人，在我身上可真用心不小。便向周七笑道：“还是爹疼我，我应该怎样孝顺您？”怜宝道：“好孩子，我们又没儿子，后半世还不着落在你身上？除了你还指望谁？”如莲道：“只要我赚得来，您父母俩，就是享不着福，也还挨不了饿。昨天我听说这些年爹受了不少的苦，真是可怜。以后我总要想法子教您舒服几年。”

怜宝道：“难得孩子你这片好心，我们只要不受罪就够了，还想享什么福！”如莲笑道：“您先别说这个话，昨天我半夜醒来，想到您父母俩这样年纪，还能受什么奔波？我现在也不小了，正该趁着年轻去挣下一笔钱，预备您俩养老。主意是早已打定了。”怜宝听了，眼珠转了几转道：“现在你卖唱，每天进几块钱，也将就够度日的了，还去干什么？”如莲看着娘呆了一会，忽然眼圈一红道：“娘，我说话您可别生气，难道我一世还总去卖唱？我将来也有个老，我现在想着就害怕。您老了有我，我老了有谁？娘，您也要替我想想。”怜宝听到这里，心里突然一跳，就知她话里有话，事有蹊跷。自己原是风尘老手，有什么瞧不透？便道：“孩子，你的话我明白，我还能教你跟我受苦一世？只要你给我们留下棺材钱，我巴不得你早些成了正果。你享了荣华富贵，娘我就是讨了饭，心里也安。”

说着看了看如莲，便用手帕去擦眼泪。如莲也觉得一阵焦心，看着娘几乎要哭。转念一想，心肠突然一硬，便拉着娘的手道：“咱娘俩是一言为定，倒别忘了今天这一番话。告诉你句实话，我已是有了主儿的人了。主儿是谁，早晚您会知道。这件事谁一阻拦，我便是个死。但是我要规矩矩的给您挣三年钱，才能跟他走。”怜宝听了，心里暗自诧异，这孩子向来没和我离开一时，是什么时候成就了幽期密约，同谁订了海誓山盟？但自己又知道如莲的脾气，说得出便做得出。现时若和她执拗，立刻就许出毛病，只可暂时应许了她，慢慢再想办法，便道：“孩子，只要你舍得离开娘，现在跟人走，娘也不管。只望你放亮了眼，别受人家的骗。”如莲道：“我又不是傻子，您放心，绝不会上当。”怜宝想了一会，叹道：“随你吧，可是你这三年里，向哪儿去给我们挣养老的费用？”如莲道：“那您还用问？当初您从哪里出来，我现在就往哪里进去。郭大娘在余德里开的莺春院，上次您领我去过一趟，我看就是那里也好。先在那里使唤个几百块钱，也好教我爹爹换身好。”

说着看了看周七，只见他铁青着面孔，低头一语不发。这时怜宝听了如莲的话，心里悲喜交集。悲的是女儿赚上三年钱就要走了，喜的却是早知道自己女儿的容貌，若下了窑子，不愁不红。就是只混三年，万儿八千也稳稳拿在手里。又后悔若早晓得她肯这样，何必等她自己说？我早就富裕了。她想到这里，颇觉踌躇满志，脸上却不露一丝喜容，仍装出很悲苦的样子道：“孩子，娘我虽然是混过世的人，可再不肯把你往火坑里送，这可是你愿意，将来怨不上娘。不过你说的倒是正理，这样你也尽了孝，我们也松了心。将来到了日子，你跟着人一走，我们抱着心一忍，大家全有了归宿。就依你这样吧！回头咱把郭大娘请来商议商议。”

说到这里，只见周七霍的立起身来，哈哈大笑了几声，拔步向外边走。怜宝道：“你上哪儿去？”周七道：“我走！”怜宝顺手把他拉住道：“你吃完还没抽烟，上哪里胡闯去？”周七惨笑道：“我可不是还出去胡闯。此间虽好，不是我久恋之乡。昨天在这里住了一宿，叙叙咱夫妻二十年的旧，十分打搅了你。如今我还去干自己的老营生，咱们只当昨夜没遇见，大家仍旧撒开手吧！”怜宝诧异，也立起来道：“我不懂，你这是为什么？”周七把两眼瞪得滚圆道：“为什么？我周七在外面荒荡了许多年，拉过洋车，当过奴才，爬过烟馆，跑过赌局，什么下贱事不做？就是干不惯这丧良心的丑勾当。我昨天来，你今天就教女儿下窑子，真算给我个好看。还该谢谢你们对我的心！”怜宝道：“你也不是没在旁边听着，那不是我强迫，是如莲自己愿意的呀！你要是不愿意，也尽管痛快说，何必这样混闹？”周七冷笑道：“我说什么？女儿又不是我的种。她要是我的亲女儿，何必费这些话？今天这楼上早是一片鲜红，教你们看看我两刀四段的好手艺！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有能力养活你，却教你的女儿给人家搂个四面，赚钱来养活我；我吃了这风月钱粮，就是一丈长的鼻子，闻上十天，哪还闻得有一丝人味？可怜我既养你们不得，自然管你们不了，只得趁早离开，落个眼不见为净。你们自去发你们的龌龊财，我周七自去讨我的干净饭，咱们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只盼你无论到了何时，万别提到我周七一个字。”如莲听到这里，心中暗暗感激这位爹，想不到竟是这样好人，昨天我太小看他了。可惜他说的是正理，我为的是私情，也只得落个对他感激，却没法听他的话。便站在那里，装作害臊，低头不语。怜宝这时却生了气，指着周七道：“你真是受罪的命！我们还不是为你？倒惹得你发脾气，有话不懂得好说，真是吃饱了不闹，不算出水的忘八。”周七瞪着眼苦笑道：“好，好，我本来是受罪的命。福还不是请你去享？这种福我还享不来！”说着又长叹一声道：“想不到这二十年的工夫，竟把你的廉耻丧尽！”怜宝怒了道：“你说廉耻丧尽，我就算廉耻丧尽！我只晓得有钱万事足，挨×一身松。明明卖了这些年，你还同我讲什么廉耻！你要我讲廉耻也行，你立刻给我弄两万块钱，我和女儿马上就变成双烈女。”周七掩着耳朵跺脚道：“这不是有鬼来捉弄我，无故的教我跑到这里来听这一套！”又对着怜宝道：“你就是再说狠些，我也没奈何。不过你要回想当初在咱家里当少奶奶的时节，咳，我还听你说这些作甚么？真是他娘的对驴操琴。”怜宝道：“好，你骂，你骂！我从烟馆里把你弄到家来，就为的是教你来骂我。”周七一口唾沫喷在地下道：“骂？你还不值得。把你骂到驴子年，也不能骂得你要了脸。我也真混蛋，跟你这样人还多什么嘴！罢，罢，我周七走了，从此一别，咱们是来世再见！”说罢，拔脚便向外走。这时怜宝倒有些良心发现，止不住流下泪来，叫道：“你等等走，我有话说！”周七站住道：“还有什么可说？快讲，快讲！”怜宝撒泪道：“咱们二十年前的结发夫妻，久别重逢，你就这样的无情无义，你哪一点对得过我的心？”周七道：“你少说废话，我对不过你，你更对不过姓周的祖宗。就凭你的心术习气，便是立刻改邪归了正，我也和你过不来。千不怨，万不怨，只怨我周七没有吃×饭的命。有福你自己享吧，我干我的去了！”说完，更不回顾，直向外面闯出去，蹬蹬的下了楼。如莲也忙赶出，怜宝喊道：“你去干什么？”如莲随口道：“您别管。”

说着已出了屋。怜宝只当她要去把周七拉回，便坐在屋里不动，静听消息。如莲赶下楼来，周七已出了门口。如莲紧走几步，拉住他道：“您慢走，我跟您说句话。”周七瞪起眼道：“说甚么？我不回去。”如莲笑道：“我也没教您回去。”又正色道：“我真没想到您是这样好人，永远也忘不了您这一片好心。您要明白我可不跟我娘一样，这一时也说不清许多，只求您告诉我个落脚处，将来……”只说到这里，周七已十分不耐烦，使劲甩脱如莲的手，竖眉立眼的道：“留你娘的什么住脚？没的还想教你们这俩不要脸的东西去找我！”如莲道：“您是不知道我有我的心。”

周七撇着大嘴道：“你们还有什么好心？少跟我说废话，当你的小窑姐去吧！”说完迈开大步，直奔出巷口走了。

如莲倒望着他的后影暗暗叹息了一会。正是：圆一宵旧梦，客老江湖；看出谷新莺，春啼风月。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玉楼天半起笙歌藁砧捣去
锦帐夜阑开影戏油壁迎来

话说如莲在门首站了一会，便回身走上楼去，只见怜宝还坐在床头拭泪，便道：“娘，您不必伤心，他是一时想不开，等回过味来，还不回来给您赔罪？说不定今天就会回来。方才我下楼赶去拉他，还吃他骂了一顿。”怜宝道：“他就是回来，我也不要他了。是我缺男人，还是你短个爹？过得好好的日子，没的请他来给咱们添气？”说着看了看桌上的钟道：“呀，闹着闹着，就四点多钟了。你收拾收拾，咱们快上园子去，别再误了场，显得对不住掌柜的。”如莲摸着自己的头道：“我今天身上不舒服，嗓子也发紧，想告假再睡一觉，晚场再去。”怜宝想了想道：“也好，好在是礼拜一的早工，还没甚要紧，等我托楼下的老大到园子里去告诉一声。”如莲道：“您自己去吧！顺路到余德里找郭大娘，商量商量方才咱们说的事。”怜宝听了，看看如莲，脸上透出犹疑的神色。如莲晓得娘已对自己生了疑心，不放心把自己放在家里，便道：“您走的时候，千万把门倒锁上，省得我睡觉时有人来闹。楼下的小金子，一天上这屋里跑八趟，真讨厌死了。”怜宝听了便答应着，又躺在床上吸了两口烟，使教如莲睡下，替她把被子盖好，方才倒锁上门自去。

如莲对着门冷笑了一声，便转过身子来睡下，心里很是泰然，倒睡得酣适，直睡到上灯时，方才醒来。怜宝还未返家，便自己坐起来，拥着被呆想一会，听得楼梯作响，知道娘已经回来，又听得钥匙碰得响声，便叫道：“娘回来了？”怜宝在外面应了一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许多东西，放在桌上，便向如莲道：“孩子，你早醒了？”如莲道：“我醒了一会，正闷得慌。”怜宝笑道：“郭大娘留我谈了好半天，还教我给你带了好些东西来。只顾和她谈得忘了时候，教你坐了这半天的牢。”如莲拖着鞋下了地，拿杯凉水漱漱口道：“郭大娘说些什么？”怜宝坐在床上道：“郭大娘听得你要去，喜欢得两个手掌都拍不到一处。她说只要你肯到她那里，怎说怎好，想使用多少钱都成。莺春院楼上的三间通连的大房子，原有个搭住的竹云老二占着，你若去时，就把竹云挪到楼下，那个房间给你住，还要给你现置一堂讲究的家具。教我回来问你什么日子进班，她就预备起来。”如莲屈着指头算道：“今天是二十一，我下月初一去吧。”怜宝点头道：“明天我就回复她，再拿一二百块钱，给你做衣服。咱们就这样定规了。你先吃些东西，等我抽口烟，就上园子去，跟掌柜的告长假。你先在家里歇几天。”如莲摇头道：“不，我还要唱几天。”怜宝笑道：“你真是唱着有瘾，那么就再唱两天，到二十四包银恰满了月。”如莲牙咬着嘴唇不响，怜宝便把从外面带来的东西，教如莲挑了几样吃。吃完，娘俩又闲谈了一会，到了十点多钟，如莲才起身梳洗完毕，在梳妆镜前自己端详了一会，向着镜里一笑，回头向怜宝道：“娘，我好看不？”怜宝点头道：“俊！连我看着都爱，莫说是他。”如莲诧异道：“他是谁？”怜宝笑道：“傻孩子，他就是你方才告诉我你有了主儿的主儿，我知道是谁！”

如莲撇着小嘴道：“你瞧这个娘，净跟我们不说好话。”怜宝对着自己的女儿看了一会，情不自禁，便走向前抱着如莲的脸儿闻了闻。如莲忙把她推开，道：“您看您这老来疯！”怜宝叹息道：“我瞧见你，就想起我十七八岁的时节，简直和你长的一样，不过你的鼻子比我凸，眉却没我弯。”如莲听了一笑道：“娘，我身上热，要换件皮袄。”

怜宝怔了怔道：“孩子，你忘了？那件灰鼠皮袄，前些日子因为我没钱买烟，当了十几块钱，如今哪还有皮袄换？你早说我还可以想法子赎出来，现在怎么办？”如莲笑道：“您看您这大惊小怪，没有就不穿。再说这时虽热，回来时倒怕夜里凉。现在咱们走吧。”说着娘儿俩出了屋，倒锁上门，下楼出巷，雇车直奔松风楼去。

从后面小胡同进了后台，便听得前台弦管悠扬，知道是吴万昌正唱着梅花调，离如莲上台还隔着两场，便向后台同事的人都打了招呼，自寻了清静地方坐下。如莲向四外看看，这后台真是杂乱非常，唱靠山调的高玉环，正同弹弦子的小马两个人动手动脚的闹。小马手占便宜，玉环嘴不吃亏，便滚作一团。那一边说相声的李德金，和配莲花落丑角的庆老桂，唱单弦的于寿臣，正挤在一个小茶几旁推三家的牌九。正推得高兴，不想前台的梅花调已经下来，该着于寿臣上场，管事人前去催他，于寿臣便把手里的两张牌掖在腰里，出场去了。李德金正输得起急，忽然散了场，气得唱了两句秧歌，便坐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米，满揉在嘴里，慢慢的咀嚼，把嘴鼓得像气包子一样。这时一个弹弦子的小兔高忽然走了过来，向怜宝叫了声干娘，接着便凑到如莲面前，搔首弄姿，又甜哥蜜姊的搭讪着说话。如莲只哼了一声，再不理他。小兔高只得转头去和怜宝道：“近来如莲的玩艺大长了，真够内行，可惜……”说着向左右看了看，又低声道：“可惜老韩托的弦太不花哨，要不了许多菜，要是教我托，管保……”怜宝听到这里，便故意笑着逗他道：“你有这片好心，为什么不早说？现在我们如莲快洗手了，用不着再倒扯玩艺，可惜你这片好心！”小兔高道：“唱得眼前就红，台下的人缘又一天比一天好，为什么要洗手？”怜宝冷笑道：“为什么？告诉你，咱们的交情还不够。你别黄鼠狼给鸡拜年了，快滚开这里吧！”

如莲见小兔高碰了她娘这样个软硬钉子，心下十分好笑，又不便笑出来，就立起走近台门，把台帘掀开一条小缝，向外先对东面打量，第一眼在这千头蠕动中间，先瞧见陆惊寰仍坐在廊柱前每天坐的座位上，比早晨身上少了件马褂，却多了件漳绒坎肩。虽然正低着头看报，也十分的光彩照人，直仿佛满园子的电灯，只向他一个人身上亮，旁的座客都显得暗淡非常。如莲看了一会，暗恨惊寰为什么不抬起头儿来，我正在这儿看你；又想到这台上台下有哪个人值得他一看？我又在帘儿内，他抬头作什么？想到这里，心里不胜得意，便又回眼向台前的龙须座上瞧，只见自己的老捧客那位大黑花脸胖子，和他那一伙狐群狗党，也都正在那里高坐，虽然各有各样，可惜都是个粗具人形。其中有一个瘦子眼快，看见如莲在台里隔着帘缝往外看，便轻轻告诉了那大黑花脸的胖子。那胖子立刻迷缝着三角眼，向着台帘丑笑，浑身的肉都像颤动了一下，如莲便知道那胖子自疑惑是自己特为向外看他，所以得意到这样。又见胖子那群朋友一阵摇动，似乎都跟着肉麻起来。如莲好不耐烦，便转眼又向惊寰瞟了一下，只见他此际倒抬起头来了，向台上看了一眼，只没看到台帘，便很不高兴的又低下头去看报。

如莲自己暗笑，便缩身回来，向怜宝道：“娘，我今天使唤什么？”邻宝笑道：“你随便。据我看，今天台下人多，你要高兴，就使唤个拿手《宁武关刺汤全》好。”正说到这里，只见前台检场的大李八走进来，手里拿着五块钱，向怜宝道：“台下有位茶座，烦大姑娘唱段《闹江州》。”怜宝还未答言，如莲忙问道：“谁？”大李八道：“是一个老茶座罗九爷，就是每天在前座坐的黑胖子。”如莲寒着脸道：“劳驾你告诉他，改天再唱罢，今天我们已有人烦唱《活捉》，钱全收了，对不起的很。”怜宝瞪了如莲一眼，心里很不愿意，但又不敢不顺着女儿说，便向大李八道：“八先生，你向他说得好点，我们改天再补。”大李八只得怏怏自去。怜宝悄声向如莲道：“为什么放着钱不赚？”如莲撅着嘴道：“我就不高兴唱《闹江州》。今天便是有个皇上抬两筐金子来，我也不唱。”怜宝听了，默然不语。如莲也低下头去自己思量，想了一会，忽然粉面上涌出笑来，向怜宝横溜了一眼。怜宝问道：“你笑什么？”如莲道：“我笑我今天不知怎的心乱，方才暗自背词儿，竟都生了，回头就许免不了崩瓜沾牙。”怜宝道：“那你不许检拿手戏唱？何必单唱《活捉》？”如莲一笑不语。怜宝见今天如莲的脾气，忽然变得与往日不同，虽然不明所以，但瞧料着有些蹊跷，便暗暗留了心。

这时台上又换了场，如莲便预备起来，掏出粉纸，在脸上细擦。那高玉环正走了过来，见如莲擦粉，便笑道：“小妹妹，别再梳妆了，这就够十五个人瞧半个月的。来，来，我再给你添点俊。”说着便把自己颊旁一朵压鬓红花摘下来，替如莲簪在左边鬓下。如莲向她谢了谢，自己在镜中端详了一会，忽然见镜中的自己，实在是顾盼动人，暗暗惊讶道：“我今天才知道我如莲这样好看，也足配得上惊寰了。”又看见镜中自己戴的半边俏压鬓花，十分鲜艳，衬着小脸儿，真是娇滴滴越显红白。便又想到惊寰是坐在台的右边，我这花却簪在左鬓，他瞧不见，岂不枉费了？便又央玉环给换戴在右边。玉环笑道：“瞧你这麻烦，戴在哪边不是一样？还是诚心专要给右边的人看，莫说左边的人都是活该死的。”玉环这话原是无意所说，不想如莲听了倒绯红了脸。怜宝在旁冷眼看来，便明白了几分。这时前台莲花落已完，该着如莲上场。如莲见自己的鼓板已被检场人端出去，弦师已坐在前台定弦，便站起走到台帘边，隔帘缝向外一张，只见惊寰拿着支纸烟，两只俊眼正向台帘这边看。如莲偷偷一笑，惊寰看见，端颜正色的微微点了点头。如莲又看那罗九爷，只见他正张着大嘴，举着手，仿佛正等着给自己喝那出场彩，不由得皱皱眉头，暗恨这几年不兴带耳朵套子，若兴时，真少听许多讨厌的声音。

这时外边铃儿一响，如莲只得掀开台帘，迈开风流步儿，慢款袅娜腰肢，走了出去。只听得眼前平地一声雷似的喊起拼命彩，又夹着爆竹般的鼓掌声音，知是罗九一般丑人在那里作怪，便瞧也不瞧，寒着脸走到鼓架前，轻轻拿起檀板，绰起鼓键，和着弦索，轻描淡写的打了个鼓套子以后，又照例铺了场，说到今天要唱《活捉三郎》的时候，用眼向惊寰瞟了一瞟，只见他欣然相向，便也向他透出一丝笑容，两个人同时会意。如莲铺场已毕，喝了一口水，用小手帕擦擦嘴，便正式唱起来。这《活捉三郎》的曲子，事迹既然哀艳，词句又复幽凄，加着如莲的一串珠喉，直有猿啸莺啼的两般韵调，听得惊寰的脊骨从下向上一阵阵的发凉。看那满楼灯火，似乎变成雪白，真有“满座衣冠如雪”的景况。又看着仿佛眼前是一片空旷的仙界，只有一个仙女在那里唱歌，简直说不出心中有何种况味。亏得台下一阵喝彩喧乱之声，才把惊寰出舍的灵魂惊回壳来。这时如莲已唱过小半段儿，唱的时节，身子不是向着正面，就是偏向左方，总把脊背给惊寰看。但唱到深怜蜜爱荡气回肠的词儿，就慢慢回过身来，看着惊寰唱，仿佛和他说话一样。惊寰把这些情绪都领略了，坐在那里一阵阵的销魂。这时如莲唱到阎婆惜的阴魂见了张文远，诉说往时的恩爱，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惊寰唱。惊寰平时最爱听如莲所唱的“想当初，乌龙院中，朝云暮雨，红罗帐内，鸾凤交栖”这几句，便凝神定气的听，哪知如莲唱到这里，声音忽然发颤，竟似有意无意的唱错了两个字。惊寰心里轰的一跳，又见如莲唱完这两句，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便转过身去。这时台下幸而没有许多知音，罗九等不特听不出唱错，而且看不出如莲的神情，所以没落倒好。不过两廊里的许多老年座客，已窃窃私议起来，惊寰也低下头暗暗诧异。如莲今天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乌龙院中朝云暮雨”，为什么唱作“莺春院中”？这错的全不在理上，想是看着我，便想起今天早晨的事，无意中唱走了嘴。忽然灵机一动，想到早晨如莲和自己约定的话，才明白如莲是故意唱错，给自己送个信儿。余德里可不是有个莺春院么？她大约要上那里去了。又暗暗埋怨如莲，你就是找定了地方，什么时候不能告诉我，何必在台上闹这个鬼？倘若大家起了哄，岂不糟心？真是怜俐得可爱，又糊涂得可怜。想到这里，抬起头来，见如莲正唱着向自己看，便向她微点了点头，表示你的心思，我已明白了。惊寰心里觉得大局已定，和她不久便可聚首，心气倒安稳了。这时他偶然回顾，见许多座客都向自己看，神色有些不对，晓得如莲对自己的神情，已被众人看出破绽，立觉局促不安，有些坐不住。又见如莲仍不断的把秋波向自己横溜，心里暗自着急道：“你只管看我作什么？倘被这些讨厌的人瞧破，给咱俩叫起邪好，多么难看！又苦于没法示意给她，又一想我不如走吧，好在相聚就在眼前，又何在乎这一会工夫。但又怕得罪了如莲，便趁她转过脸来的时候，偷偷向她递了个眼色，站起来就向外走了。如莲见他坐得好好的，忽然走了，只当他明白了“莺春院”三个字，大愿已了，便自走去，好向自己显露他的聪明，暗自在心里好笑，便用眼光将他的后影直送出去，无精打采潦潦草草的唱着后半段曲子。忽然无意中向左边第二个包厢中一瞧，只见那厢中坐着园子的内掌柜，向着自己笑。一会儿她弯下那肥大的身躯去拾东西，不想从她身后露出一个人面来，明明怜宝在那里坐着，看如莲瞧见了她，便别过头去，装着不在意的神情。如莲心里一阵扑咚，暗道这可坏了醋，娘向来不上包厢，今天忽然上厢，又鬼鬼祟祟的藏在人背后，分明是来监察我的。娘又是贼里不招的老江湖，什么事瞒得过她的眼？方才的情形，定已瞧得个全须全尾，连姑爷也相了去了。但又想到就全被她看见，又有什么大不了？便也平下心，装作没看见怜宝，仍旧唱着。

这时正唱到上板的时节，是全曲的精彩处，台下座客都凝神静气的听，只有罗九等还不住乱喊好，喊得如莲不住的皱眉，别的顾曲客人也都偷着向他们撇嘴。到如莲唱得剩了十几句，忽然一阵人声，从下面直乱上楼来。只见一个中年肥大妇人，倒挽着袖管，横眉立目，口里骂骂咧咧，大屁股一扭一扭的，从椅子缝中直扭到台前，奔了罗九一般人去。罗九正伸着脖子，张着大嘴，向着如莲出神，心里一阵阵的发热昏，听得人声，回头看时，不禁大惊失色，想躲已来不及，被那妇人劈头用左手把脖领抓住，两手左右开弓，拍拍的就是左右两个反正嘴巴，打得罗九黑脸上都泛出紫光来。那妇人打着骂道：“我把你个王八蛋的蛋，老娘的精米白面，把你撑肥疯了，就忘了当初当茶壶的时候，穷得剩了一条裤子，我替你洗了，你蹲在床上等干。到如今好容易混的有了半碗饱饭，又你妈的穷心未退，色心又起，背着老娘捧起花大姐来了！你妈的……”这时罗九双手握着脸道：“咱有话家里说去，别在这里闹！”那妇人又是一个嘴巴，打得罗九眼前冒金星。她又接着骂道：“你倒愿意家里去，家业是老娘一个人的，你想回家，老娘不要你。小子你勉强着点，有话就这里说吧！”罗九见不是头，忙央告道：“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就是我有十分不好，你今天抓破了我的脸，将来教我怎么见人！”那妇人冷笑道：“你还见人？你怕见不了那个小臭×。拿着你老娘的钱出来买俊，一直美了你这些天，今日就是你的报应到了。”说着向台上看了一眼，更自高声喊骂道：“我就是单挑了这个时候来，也叫你认识的臭婊子看看听听，什么人认识不了？单选这个东西！还是罗九的××上有钩儿？”说到这里，声音更特别提高，向着台上嚷道：“你别忘了罗九当初是大茶壶，你怎么下贱，诚心要当茶壶套！”这时如莲正唱得剩了两句尾声，她在妇人初进来喊闹的时节，已想趁波打住，但因剩下不几句，不如勉强对付完了。这时听那妇人的话简直是冲着自己说，心里又是气忿，又是肮脏，觉得实在唱不下去，又夹着这时有许多座客跟着鼓掌起哄，喧乱非常，赌气把鼓板一摔，趁乱跑回后台，进去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咬着牙落眼泪。后台的人见她这样，立刻都围拢来问。如莲更气得浑身打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觉得满腹冤苦，没个分诉处，暗想罗九这人在我面前讨了这些日子的厌，今天出了这个笑话，真给我解了恨。但是这种情形，教人看着，就像我和罗九有什么关系，这可不肮脏死了我？想到这里，就仿佛肚里吃下去苍蝇，一阵阵的翻，觉得几点前吃的晚饭，现在都要呕出来，便用手帕捂着眼，一头歪在桌上哭。

正哭着哩，忽然觉着有人扶自己的肩膀，抬头看，原来是自己的娘。怜宝摸她的辫子笑道：“傻孩子，你哭什么？这有你的什么事！”如莲听了，更泪似泉涌，抽抽噎噎的道：“娘，您瞧这不气死人？唱得好好的，那个娘们来搅我，说的话多么难听，简直是冲着我来，这不气死了人！”怜宝笑道：“你到底是小孩子，多余生这个气，难说有只狗向你汪汪，你也和它生气？要说那个娘们也太看得起她的男人了，也不瞧瞧他那份鬼脸，也配你一看？更莫说别的。你就别理这个了！”如莲擦着眼泪道：“我倒不是理这个，幸而他走得早，不然要教他看见这种情形，这许疑惑我……”怜宝笑道：“我不懂你的话，他是谁呀？”如莲这时才知道自己气急败坏，说话太忘了情，露出大马脚，不禁然的把脸绯红。又见众人都向自己看，更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怜宝心里像明镜似的，怕羞坏了她，便拉着她的手道：“你去看看，罗九那小子笑话还没闹完呢！他那副狗相，保准把你笑死。”说完，不由分说，拉着便走。如莲趁势就立起身来，走到台帘边。怜宝掀开一道缝儿，教她向外看。如莲只看了一眼，竟把气恼全消，格格笑起来。只见那妇人把一只鲇鱼片的脚，蹬在板凳上，手拈着罗九的耳朵，将他的黑脸直按到自己裆里，做成个老和尚撞钟似撞不撞的架式，一只手在罗九的后脖颈上只顾敲打。那罗九弯着腰，服服贴贴的承受，口里许天告地的讨饶。那妇人只做听不见，一面打着，一面目光四射，向罗九那一般党羽骂道：“你们这群不是父母养的东西，净勾着罗九胡行乱走，吃着喝着，还给你们的姊姊妹妹赚胭脂粉钱。敢则这事情便宜，就把你们吃顺嘴了，也没打听打听老娘是干什么的！惹恼了我，把你们的娘都找来，都剥光了，把你们一个个全按着原路塞回去！”她正骂得凶，罗九的朋友们都知道她的脾气，没人敢劝，又不便躲，只得都围随着恭领盛骂。松风楼的掌柜们也都晓得那妇人是著名的泼辣货，凡是耍过落道的，谁不知道她这出名的簪花虎马四姑？所以也没人敢上前张口。台上的玩艺也没法唱了，只得空着台休息。后台的生意人也都出来看热闹，站满了半台。座客们更不住的鼓掌大声起哄，把煤气灯都震得颤动。

正在乱得一塌糊涂，忽然从人丛转出一个老头儿来，满面红光，一脸的连鬓白胡子，身躯高大，虽然有六七十岁，腰板儿还挺得很直，手扶着一根白木拐棍，慢慢的走到那马四姑的背后，猛然将她背膀一拍，那马四姑猛吃了一惊，回头想骂，及至瞧见是那老头，便陪笑叫道：“二大爷呀，您来了！”那老头儿道：“好闺女，你放手，听我说。”马四姑叫道：“二大爷，您要是疼苦我，就别管我们的事。今天我们有死有活，这小子可把我害苦了。”这时那罗九低着头喊道：“二大爷，您积德给劝劝！”老头一把将马四姑的手拉开，一手将罗九提到自己身后。马四姑在手将松开之际，还在罗九脖子上狠命咬了一口，疼得罗九鬼号了两声。那老头儿还没说话，马四姑一屁股坐在地下，撒起泼来，喊着：“我不活着了，谁要把罗九放走，我就不用走了，在这里等着明天看验尸吧！”那老头儿听了，白眉一皱，满面倏的放出凶光，把拐棍在楼板上拄得乱响道：“马四姑，你要知道是我二大爷在这儿劝你。”马四姑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便不敢再喊了。那老头儿接着道：“怎么着，连我的面子都不赏，诚心教我老头子受急？好，好，我这也算不吃没味不上膘。罢了，我华老二闯了一辈子，临了想不到栽到你手里，打我的老脸，从此还管什么闲事！你们事有事在，打不出人命来，对不住我。我走了。”说着气愤愤的转身就走。那马四姑见他真恼了，不由吓得大惊失色，便拉住他的衣襟道：“二大爷，您别怪我，真教罗九把我气糊涂了！”那老头儿道：“你站起来，你站起来！”连说了两句，那马四姑还赖着不动，老头儿呕了一声，提起拐棍在马四姑腿上只一拨，马四姑怪叫一声道：“二大爷，我起，我起，别打！疼，疼！”老头儿咬牙恨道：“快起来，不然，凭我跟你死鬼娘的交情，打死你也过。”这时马四姑不敢回言，挣扎着要起。罗九在旁边搭讪着过去要扶，被马四姑一口浓唾沫喷得倒退了两步。她便自己挣扎着起来。那老头儿向外一指，高声道：“有什么事家里说去，别在这里现眼。快走，快走！”

马四姑看了他一眼，又狠狠目列了罗九一下，便一步步的向外挪。罗九低头下气，跟在背后，不声不哼的走。那老头儿又把拐棍乱拄着嚷道：“快，快，快走！”马四姑吓得几哆嗦，忙应道：“走呢。”说着脚下便加快了。于是乎马四姑押解着罗九，老头儿又督促着马四姑，三个人作一队下楼去。

楼上座客望着他们的后影，唱起哄天彩来。这时园子的执事人等，才高喊着众位落座压言，台上的玩艺又接着演唱，才慢慢压下观众的喧哗。如莲在后台把这幕丑剧看得个满眼，笑得肚肠子都疼。但是自己笑定回想，依然心里肮脏得难过，便回头向怜宝道：“娘，咱们走吧。”怜宝点点头，拉了如莲的手，才要向后台的后门出去，一个后台管事的郭三秃子转过来，陪笑道：“您娘儿俩走么？要是大姑娘没有大不舒服，千万早场也上，别再歇工。只说今天白日大姑娘没来，台下问的人多了，散的时候还有人说闲话。您娘儿俩个只当捧我们！”怜宝明知道郭三秃子怕如莲因为方才的事害臊，明天告假不来，所以给一个虚好看。才想到开口回答，如莲把怜宝的袖子一扯，将她拉到屋角，附耳悄悄说道：“我明天就告长假，您回复他吧。”怜宝也低声道：“你这又何必！”如莲道：“我说这样就这样，明天打死我也不来。”怜宝笑道：“傻孩子，这是同谁怄气！好吧，就依你。好在唱也再唱不了几天，包银唱不足月，就退给他们也不要紧。”说完，又返身把郭三秃子叫到一边去说。如莲见怜宝说着话，郭三秃子忽而皱眉，忽而哀恳，忽而叹气，最后只听怜宝高声道：“这实在对不过掌柜们的，往后遇机会再补你们的情吧！”说完也不管郭三秃子，只招手把如莲叫过，后着她的手就走出门。郭三秃子直送下了楼梯，怜宝回头道：“不劳远送，该退回的包银，明天就托人送来。”郭三秃子摆手道：“您送回来我也不要，只当我送给大姑娘买双鞋穿。”怜宝谦让了几句，便谢了一声。娘儿俩别了郭三秃子，就雇洋车回家。

上了楼，如莲便一头倒在床上睡，闭着眼一语不发。怜宝摸了摸茶壶，还不甚冷，斟了半碗，送到如莲嘴边。如莲摇摇头，还是不睁眼。怜宝自己喝了，坐在床边，笑道：“喂，你别睡，我看见了！”如莲突然睁开眼道：“看见什么？”怜宝笑道：“他。”如莲道：“他是谁？”怜宝道：“姑爷。”如莲坐起来道：“谁的姑爷？”怜宝眯着一只眼笑道：“还有谁的？我的！”如莲听了，立刻又躺下，把眼一闭道：“我知道您没好话，不理您了。”怜宝笑道：“你起来，我和你说正经。”如莲依旧闭着眼道：“您说，我听得见。”怜宝道：“我问你，他姓什么？”如莲道：“姓周。”怜宝道：“叫什么？”如莲道：“不知道，就知道行七。”怜宝这时才明白过来，笑道：“这孩子跟我调皮，看我拧你。”说着就向如莲乳际伸手，如莲怕痒，在床上打了个滚躲开，格格的笑道：“您别闹，我说，我说。”怜宝叉着腰含笑看着她道：“说，说！”如莲道：“他姓陆。”怜宝又问道：“叫什么？”如莲道：“我忘了问。”怜宝笑道：“看你还是讨没脸！”说着又要动手，如莲急忙拉住了怜宝的手，口里央告道：“实在我不知道，等我过天问来再告诉您。说真个的，您看他这人怎样？”怜宝点头道：“真不错，连我看了都爱，别说闺女你！”如莲又闭上眼道：“您爱给您，我不要。”怜宝笑道：“瞧你这孩子说的混话，实在的，我有了这样一个姑爷，也不枉我苦了前半辈子。”

如莲听娘说到这里，立刻脑里涌出了惊寰的音容，便合着眼细想，再不愿开口了。怜宝还要逗她说话，想着如莲此刻是得意忘形，又是女孩儿家，口没遮拦，不难慢慢探出情形，不想如莲却装起睡来。怜宝又要去胳肢她，如莲软声央告道：“我真困极了，有什么事，您先闷这一夜，等明天早晨再说。好娘，您饶了我吧！”怜宝听她说的可怜，虽明知她不是真困，但不忍再闹她，只可由她睡去，自己草草的抽了几口烟，也便和衣睡下。哪知如莲是自己有自己的心事，闭着眼装睡了一点多钟，连转侧也不敢，怕把怜宝引得睡不着，耽误了自己的事。沉了很大的工夫，才睁眼轻轻坐起，瞧手表已快两点了，怜宝在身边正睡得沉酣，知道抽烟的人轻易睡不着，睡着了便不易醒，就轻轻起身下了床，坐到椅子上。只见满屋灯影沉沉，显得光景很是凄凉，暗想可惜床上躺着的是娘，倘若是他，那我会叫他睡得这样安稳！又转想迟不了几天，便可和他厮守了，心下又不胜欣喜。坐了一会，觉着心里很闷，便揭起窗帘向外瞧，只见天上一钩斜月，正向着人凉凉的亮，眼前千楼万舍，全静寂寂的，仿佛全世界都入了睡；暗想我又不知他家住在哪一方，该向着哪边看，看不见他的家，我还看什么？便转回头来，仍旧低头自想，我正在这里想他，不知他现在是不是也正在想我。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会，又伏在桌上打了一会盹，不想迷糊糊的竟睡着了。一觉醒来，见已天光大亮，不由吃了一惊，连忙揉了揉眼，就蹑足走出外间，到窗前向外看时，只见巷中冷静，并无一人。站着怔了一怔，自想，我想错了，他真听话，不叫他来就不来。你不知道我有话等跟你说，这真该打。正在恨着，忽见从东边巷口慢慢踱过一个人来，定睛细看，不是他是谁！如莲忙将身向后一缩，不教他看见自己，就悄悄跑下楼去。到了门口，弯下腰就木板门内的小孔向外一张，只见陆惊寰恰走到门口，立住了向楼上张望。如莲也不理他，只在心里暗笑。惊寰在外面傻等了有十几分钟，似乎沉不住气，连低声咳嗽了几声。又过了一会，他脚下有些活动，看样子像要走去。如莲再忍不住，便隔着门缝，放粗了声音，喊道：“你这小子是干什么的？在门口探头探脑，安着什么心？再不滚开，我喊巡捕了！”

这时惊寰正怀着满腔心事，又在这万静的僻巷中，猛听得凭空门内有人发话，慌乱中竟听不出是如莲的声音，还只当是如莲的娘，吓得话也不敢回，掉头便走。到如莲开门出来，他已跑出了十来步。如莲笑得弯了腰，一面笑一面叫道：“傻子回来，是我，是我！”惊寰回头见是如莲，才稳定了心，又跑回来，很热烈的想来拉如莲的手。如莲把手一摆，寒着脸道：“站开些，听我审你！”惊寰发呆道：“什么事？”如莲指着他的脸道：“你这孩子，头一回我说话你就不听。昨天我不是叫你别再清早查街，怎么今天又来？”惊寰道：“这不怨我，我今天是来讨个实信。”如莲道：“昨天晚上在台上不是已经告诉了你？怎么还不明白？”惊寰道：“是莺春院么？”如莲点头道：“不错。你可知道莺春院在哪里？”惊寰道：“在余德里北口。”如莲听了，忽然生气道：“你的地理倒熟，敢则你这孩子常溜余德里呀！小荒唐鬼又荒唐到我这里来了，趁早躲开我这儿！”说着娇躯一转，就要走进门去。惊寰连忙拉住道：“你听我说，昨天听你说出莺春院，打听人才知道在余德里，你何必……”如莲道：“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谎话我也当实话听。现在闲话少说，我下月初一进班，你过了初五再去。要去早了，我也是不见你。”惊寰诧异道：“为什么？难道说早见倒不好？”如莲道：“我出个主意就得依我，趁早少问。再告诉你，松风楼从今天我也不去了，你也不必再去上班，在家里养养精神盼初五吧！”惊寰再要说话，如莲向他微微一笑，把手一摆，便缩身退进门去，呼的一声把门关了。在门缝向外再张时，只见外面也正有一只眼向里看，里外两只眼隔着半寸宽的板儿，碰个正着。如莲轻轻把脸向上一挪，轻轻向外吹了一口气，就像小孩儿得了便宜似的，跌交爬滚的跑上了楼。走上半截扶梯，才想起自己闹得太凶了，要把娘闹醒，好多不便，便又蹑着脚上去。进了外间，再从窗户向外瞧，只见惊寰还站在门外，用手帕擦着右眼，正用左眼向上看。如莲忙向外摆手，教他快走。惊寰也用手往下招，教她下去。这样招摆了好半天，两个人都不肯动。后来如莲有些急了，把手重摆了几下，不想用力过猛，手儿甩到脑后，只觉得碰到很软的肉上，不由吃了一惊。

回头看时，只见怜宝立在自己身后，正笑嘻嘻的向外看。如莲脸上轰的变成通红，直勾着两眼，看着怜宝，不知说什么是好。怜宝也含笑看着她不说话。如莲偷着用眼向楼外扫了一下，见惊寰还立在那里，心里更觉发急，不由眉头一皱，倒生出急智来，自想已就是已就了，便向怜宝道：“娘，您看，他来了。”怜宝还笑着不语。如莲伸手把她拉到窗前，向外一指道：“不信您看。”怜宝这才开口道：“我早看见了。贵客来临，怎不请进来？”如莲道：“现在请也不晚。”这娘儿俩就立在窗前，一同向外招手。惊寰在楼下见如莲身旁突然又多出了个人面，细看才认识是如莲的娘，大吃一惊，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走了。如莲看着他的后影一步步的走远，倒笑着不做声。怜宝却连声的喊他回来。如莲见惊寰已拐出了巷口，就笑着把怜宝的嘴掩住道：“您喊什么，认得人家是谁，喊进来算怎么回事！”怜宝笑道：“本来用不着认得，只要你认得他，他认得你，就行了。”如莲听了，立刻把脸一变，把手一甩，转身就进了里间。一面走，一面嘴里咕噜道：“这都是哪里的事，凭空的冤枉人。他是谁？谁认得他！”怜宝赶进来笑道：“好孩子，你真会不认账。”如莲坐在床上，忍着笑道：“我怎么不认账？强派我认识他，我从哪里认识他呀！不信把他叫来对证对证，到底我认识他不？”怜宝道：“你真会跟我捣乱，人早走了，我从哪里去叫！”如莲笑道：“那时您就不该放他走，如今没招没对，硬赖起我来，那不行！”说着一头扑到怜宝怀里，撒起娇来。怜宝又是气，又是笑，又经不住她揉搓，只得倒央告她道：“别闹了，你不认识他，算我认识他，好不好？”如莲在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道：“算？不行，您重说！”怜宝只得又笑着道：“好，我认识他！”如莲还不依道：“笑着说不算数！”怜宝只得又正色说了一遍，又抚着她的脸儿道：“好孩子，起来，看头发都滚乱了。”如莲才慢慢坐起，手拢着鬓发，望着怜宝憨笑。怜宝道：“你也跟娘说句正经话，到底你们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也跟着喜欢喜欢。”如莲听了怔了半天神，回眸向怜宝一笑，就咕咚倒在床上道：“我又困了。”说完便合上眼，装着打鼾声。怜宝笑道：“我看你睡得着！”说着便坐在旁边，直着眼看她，只当如莲装也装不了多大工夫，哪知她竟沉沉睡去，又招呼了两声，推了一下，只不见醒。怜宝倒被她勾起困来，打了个哈欠，赌气也陪她睡了。

到她母女俩一觉醒来，天已过午。梳洗以后，正吃着饭，只听楼下有人叩门，还隐隐有喊冯大姐之声。如莲跑出外间，由窗户向外看了一眼，就喊道：“娘，郭大娘来了。”怜宝连忙放下筷子，带着如莲下楼。才走到楼下，只听郭大娘正喊“冯大姐开门”。喊完，又小声唱道：“冯大姐，快把门来开。”怜宝忙肘了如莲一下，低声道：“听她唱完了再开。”娘儿俩就立住了听唱，只听郭大娘接着唱道：“你不把门开，我硬挤进来。开门吧，我的，我的小乖乖！”唱完又狠命的在门上敲了两下。怜宝这才把门开了，道：“要不是天气冷，就再教你唱一段才放进来。”

郭大娘一扭腰肢，一甩屁股，小旋风似的已进了门，顺手把怜宝的嘴巴子一拧，笑道：“好小妹子，你真坏，快搀着小奴家上楼。”说着扶着怜宝的肩膀，就一步步的款上楼去。如莲要笑又不好意思笑，细看郭大娘今天越发梳妆得风骚动人，那竖八字乌亮的油头，梳得搭到脊梁上，更显得粉颈细长，双肩抱拢，身上穿一件紫素缎的旗袍，裁剪得细乍乍的可腰，走路真是一步一风流，称得起是动少年心，要老头命的一个半老佳人。如莲暗叹，这郭大娘真不枉是十几年前天津挂头块牌的人物，到如今还是照样的勾魂荡魄，真不知当年害死过多少人了。想着便随手把门关上，也跟着走上楼去。郭大娘听得后面有脚步声音，一面走一面叫道：“如莲，我的儿，见了我也不招呼一声。”

如莲笑道：“现在招呼晚么？大娘您好！”郭大娘嗷的声答应道：“嗳，我好，孩子你好。你更出落得好看了，真是长的赛水葱，说话像黄莺，真个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怜宝不耐烦，就拉着她道：“快上屋里去吧，不上不下的，干什么在这里耍贫嘴？”

说着，三人上了楼，到里间来坐下。如莲给郭大娘斟过了茶，郭大娘喝着，向怜宝道：“你们娘俩商议好了没有？到底想哪一天进班？”怜宝道：“如莲说下月初一去。”

郭大娘道：“也好。我那里楼上屋子都收拾好了，明天就叫人裱糊。方才我已经派人去看家具，大约三天里就可以一笔停当。你们用钱，我现在带了三百来，要不够尽管说话。”说着从腰掏出一卷钞票，递给怜宝。怜宝接过道：“这钱现在倒是正用得着。如莲制衣服和买零用东西，也差不多了。不过这钱算怎么样？”郭大娘笑道：“不算怎样，你尽管用着，没息没利，你们几时富裕了再说。就凭咱们如莲这孩子，一挂牌管保顶门红。”说到这里，忽然眼珠一转道：“咱们还是卖清倌，卖红倌？”怜宝道：“我正为这个要和您商量。”便凑在郭大娘耳旁低语了几句。郭大娘又转转眼珠，看着如莲道：“我看还可以再赚个二水，就告诉他们是清倌吧。”这时如莲正站在床边收拾烟具，听到这里，忽然正色开口道：“郭大娘，您别笑话我脸大，到底是我的事，要由我作主。我本来已经不是闺女，干什么骗人，还算清倌？”怜宝听了，看着郭大娘不语。郭大娘笑道：“孩子，这本来要问你，你不愿意卖清倌，咱就卖红倌。本来，你也不小了。”说着就向如莲浪浪的一笑。如莲脸上飞红道：“郭大娘，不要想邪了。以后到了您那里，可不许这们口罗唣，还要随我挑检客人，谁也不能管我。”郭大娘看着怜宝不言语，只暗暗使了个眼色。怜宝道：“这事你放心，你的心娘知道。从我这儿说，凡事都随你的便，旁人更管不着。”说着又向郭大娘道：“将来要有个姓陆的少爷去，你告诉伙计们要特别照应，要给我得罪了，可小心我跟你拼命！”说着又向如莲笑道：“娘的话可从你心上来？”如莲脸更红了，便用手拧了郭大娘一下道：“您真是老不正经，成天拿我开心。”郭大娘手握着胸际嗳哟道：“是我呀？留神捣掉了我的后代根苗。你娘说你，为什么拧我？”如莲笑着道：“你们都不是好人。”郭大娘呕一声，站起来道：“不是好人？我倒要教你见识见识这不是好人！”如莲吓得呀的一声，躲到椅后，央告道：“大娘饶我，以后还指着您照应呢！先别欺负我，您不疼我，也看着我娘。”郭大娘笑道：“你这小嘴怎么长的这样滑溜！真叫我又疼又恨，连我都能忍耐，算服了你，将来还不知道要多少人的命！来，来，我不打你，教大娘闻闻嘴巴算完。”如莲果然走了过来，服服贴贴偎在她怀里，仰着脸儿向她。郭大娘使劲抱住，亲之不已。如莲又挣着跑开，向怜宝道：“大娘饿了，要吃我。”

郭大娘还要捉她，怜宝劝住道：“你们娘儿俩见面就斗，老不老小不小的算什么！别闹了，先谈谈咱们的正事。”

郭大娘撇嘴道：“你还有脸说我？上梁不正底梁歪，我看你这个当娘的也有限。谈正事就谈正事，有什么屁快放。”

怜宝道：“进班的那天，咱们还是暗暗往里溜，还是热闹热闹？”郭大娘笑道：“那要问你们有人捧场没有了。”怜宝道：“你是知道的，我们向来不吃空挡，不交朋友，哪得有人捧场？”郭大娘道：“你方才不是说有个姓陆的少爷么？他还不捧个三天五日？”怜宝听了，转脸看着如莲不语。如莲只低着头装没听见。屋里沉寂了半晌，还是郭大娘开口道：“没有人捧场也不要紧，有大娘在，万不能教孩子掉在地下。凭如莲这样个人儿，初次玩票，若不风光风光，连我都替她委屈死了。等我跟我的不错儿的说说，教他们约些朋友，给凑三天热闹。”怜宝道：“那才是好。如莲，还不谢谢大娘！”这时如莲正背着身儿立着，便把两只手伸到背后拢起来，上下动了几动，算是给郭大娘作了几个揖。郭大娘笑道：“这孩子只是跟我调皮，屁股后头作揖，我不知情！”怜宝也笑道：“这不怨她，只怨你是买切糕的人品，当初就没把架子端好。”郭大娘道：“好，好，等如莲到了我院里，我端起架子来，你可别疼你闺女！”怜宝还没答言，如莲接着道：“大娘这几年比我娘还疼我，就是教您端架子，您也不肯，这也不过说说罢了。”

郭大娘道：“好孩子，你不用拿话补着我。我还能教你受了屈？”说着站起来道：“你们收拾收拾吧，到初一我派车来接，咱们是一言为定。现在我走了。”怜宝还拉她再坐一会，郭大娘笑道：“你别留我，我们不错儿的还等着我吃饭，我多坐一会，他就多饿一会，你明白了？”怜宝道：“那我就不留了，没的耽误你的美事。”郭大娘道：“你看我美，不会自己也找一个，也省得这样搂一搂松松，蹬一蹬空空，看着别人眼热！”怜宝向外推她道：“你快请吧，再留你还不定放出什么屁来！”

郭大娘笑的格格的，拉着如莲道：“孩子，你送送我。”怜宝也要跟着送，郭大娘向她使了个眼色，便拉着如莲走下楼。到了门口，忽向如莲悄悄说道：“你要看那位陆少爷合式，我给你们做个媒，吃顿面，咱们全免了，好不好？”如莲两只手把她推出门外道：“快走吧，小奶奶，你打算世界上的人全像您一样，拿着姘人当饭吃呢！”说着急咙一声，就将郭大娘关在门外。郭大娘在门外骂道：“好你个小×养的，把你大娘生挤出来！”如莲也不理她，就一溜烟跑上楼，赖在怜宝身上喘着笑。这时怜宝正一五一十的数着郭大娘方才送来的钞票，向如莲道：“郭大娘这人真爽快，娘先不愁没钱买烟了。”如莲笑着不语，怜宝才觉着自己说的话不大像，忙改口道：“明天咱们就出去买衣料，可着孩子你的意儿挑。向后一天比一天热，皮的先用不着，单夹棉先都制两套，零东西也买一点，可着这一二百块花。”如莲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别忧虑到这么远。我跟您说句正经话，以后姓陆的事，你们别拿我引开心，再这样我就要恼了！”怜宝道：“你放心，现在谁敢惹你？也不过偶尔说句笑话，日后谁还提起！过日见了郭大娘，我也要嘱咐她，别再跟你玩笑。可是你也该把姓陆的事告诉告诉我，别再闷人。”如莲把头从怜宝的腿上滚到床边道：“您又问这个，我又困了。”怜宝忙扶起她来道：“我也别问，你也别像。为什么很喜欢的事，倒找了没趣？”如莲笑道：“这样还像个娘！”怜宝一笑，便又谈了些别的事，到深夜才睡了。到次日，娘儿俩又出去置办了许多应用东西，交给裁缝去做，不到三日，业已预备齐全。

光阴迅速，转瞬间已到了二月初一。这日如莲清晨起来，教怜宝给绞净了脸，又同出去到清华园洗了个澡，回来时已过正午。吃过午饭，娘儿俩正在屋中闲谈，忽听得巷内有马车铃响，如莲跳起来道：“郭大娘来了。”怜宝还不信，少顷就听门外郭大娘的声音喊着叩门。如莲道：“如何？”就拉着怜宝接了出去，只见郭大娘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戴着一头红白相间的围头花，襟上还挂着个鲜花排成的喜字。如莲一见就喊道：“大娘好漂亮，您有什么喜事呀？”郭大娘伸手双挽着她娘儿俩，进了院子，道：“有喜事，今天我们院里进新人！”如莲道：“进谁？”郭大娘道：“进你！”如莲方才晓得自己一时蒙住，不由得笑起来。郭大娘道：“你们收拾完了就上车吧，我不上楼了。”

怜宝道：“你干什么作张作威的，又弄辆马车来？”郭大娘道：“孩子，坐不上花轿，还不坐辆马车？”她这话原是无心所说，如莲听了，心里倒不胜凄然，暗想我将来到惊寰家去的时节，不管时髦不时髦，无论如何也要坐回花轿，也不枉我女孩儿家生这一世。又一转想惊寰已有正妻，我一个作小的，哪有坐花轿的指望？趁早别妄想了！想到这里，凭空添了许多不快，便不高兴说话。

这时怜宝已把郭大娘拉上了楼，如莲也跟上去。郭大娘坐下道：“如莲，快把人样子做好了，咱们快走，我还有许多事呢！”如莲便自去刻意梳妆，这里郭大娘向怜宝道：“先叫你欢喜欢喜，我已凭着面子替如莲布了三帮子花钱的硬客，从今天起，一帮子顶一天的牌饭局，这也足够好看的了。我们院里七个唱手，也都有牌，今天准要乱出个所以然。”这时如莲正举着抹满胰子的毛巾擦脸，闭着眼睛问道：“您给我布的三帮客都是哪几块料？”郭大娘道：“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反正都是花钱的好客。”如莲道：“不认识我也要问问。”郭大娘道：“一帮是大兴军衣庄的穆八爷，一帮是罗九爷，一帮是鲁十四爷。”如莲听到这里，突然把手巾从脸上揭下道：“这姓罗的可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子？”郭大娘道：“不错，他是我们不错的盟兄弟。你怎么认识？”如莲一手把毛巾扔在脸盆里，溅得水花四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怎么认识您先别管，劳您驾，先把这姓罗的给我打了退堂鼓。”郭大娘听了，倒看着怜宝道：“这是为什么？”怜宝却问如莲道：“这罗九可是上次松风楼闹笑话的那个人？”如莲点点头道：“不是他是狗鸡蛋？我大高兴的，千万别叫他来给添堵心！”

怜宝就把罗九那日在松风楼闹的笑话向郭大娘述说了一遍，又道：“他的女人那样凶，他若招呼了如莲，将来还不定出什么岔子。我看郭大娘还是给回了的好！”郭大娘听着怜宝的话，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半天才忍住笑道：“这你们就可以放心。罗九跟那个簪花虎马四姑，就在闹事的那一天散了伙。那放窑账的铁胳膊华老二，把他们架到我那院里，约我跟着了事。费了半缸唾沫，也没了好。马四姑拼死也不再跟他，终归由华老二作主，把他们开的三等窑子八宝堂归马四姑独自营业，给了罗九一千多块钱，又分给他两个孩子，作为永断葛藤，第二天早晨还是在我那院里吃的散伙面。以后马四姑哪还管得着他的事？”说到这里，如莲抢着道：“他就是没人管，我也没工夫伺候他。”郭大娘咂着嘴道：“啧啧，孩子，你的意思我明白，罗九那份鬼脸，别说孩子你不爱看，就是我也是得不瞧绝不瞧。不过你要明白，吃咱们这碗饭，恨谁要是一脚踢出去，倒是疼苦他，乐得教他倒个大霉。罗九这小子前几天把分得的两个孩子也转手卖给我，又落了千把块钱。如今他正有钱没处花，有霉没法倒，他又早就迷糊你，乐得不教他都给咱们进了贡，吃他个海净河干，迟不了半年，准教他上三不管去当伸手大将军。俗语说：‘乌龟也要嫖，壳儿水上漂。’孩子，你怎这样想不开？”如莲想了想，忽然噗哧一笑道：“大娘，您真是积世的害人精！您身上暗含着不知道害过多少命案，我依便依您，可是不许这个罗九沾我一下。他要犯毛病，我就惟您是问。”郭大娘道：“看你这挑挑拣拣，又吃鱼又怕腥，真活脱和你娘当初一样。”说着就向怜宝一笑。怜宝道：“干什么你又扯上我！”郭大娘又向如莲道：“孩子，你放心大胆的去和他耍，到了紧要关节的时节，大娘再教给你闪转腾挪的本领，管叫他蜜糖抹在鼻尖上，闻香不到口。”怜宝笑道：“如莲快拜师傅，你还不知道郭大娘是天津数一数二的水贼，跟她学不了好，坏总可以学的坏到顶，再坏回来。”

郭大娘也笑道：“咱们是缺唇儿说话，谁也别说谁。我是水贼，你也不是旱岸上的强盗！只瞧你姓冯的门风，你女儿还没进窑子的门，就先自己预备好了热客。”这时如莲正面对镜子，举着小胭脂棒儿向唇上涂抹，听了郭大娘的话，那瓜子脸儿立刻变得长了，撅着嘴向怜宝道：“娘，娘看郭大娘，再这样别怨我不顾面子。”怜宝向郭大娘使了个眼色道：“好人，你别再拿我们孩子开心。”郭大娘乖觉，便立刻改了口风道：“孩子，这怕什么？你问问你娘，再问问我，当初谁不是骗大黑脸的钱去填小白脸的瞎坑？俗语说，‘坑张三不贴李四，算不得窑姐的儿子。’这本是淌行的事，你又上的什么脸？”如莲道：“怎么着也不许说，我们和你们不一样！”郭大娘道：“不说，不说，再说教我三天不开张！现在你别磨工夫，小娘娘该起驾了。”

如莲一笑，便换好了衣服，怜宝替她提着个小包袱，三个人出了屋，把门倒锁了，下楼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不大的工夫已进了余德里，只走了一条大街，车便停住。如莲见左边和前边都是曲曲折折的窄胡同，走不进马车，倒都转折得有趣，暗想听他们唱昆曲有什么“人宿平康曲巷，惊好梦门外花郎”，真是古人说得不错，荒唐鬼们不必见了娘们发昏，只进了胡同，转也把他们转迷了心咧！这时郭大娘已下了车，向她们道：“下来吧，胡同里车进不去。”怜宝就拉着如莲也下了车，三人鱼贯进了胡同，拐了个弯，只见这胡同里两面对排着十几座同样的楼房，门口墙上都贴满红纸黑字写的人名。有几个短衣的人，凑在墙隅拿着铜子儿撞钟，三五个粉面鲜衣的小女孩子在旁边看热闹，口里都鸡争鹅斗的嘻笑。其中一个女孩忽然回头瞧见郭大娘，立刻吓得粉面失色，那样子似乎想跑又不敢跑，颤着声音叫了声“娘”。郭大娘好像没听见，也不答言，走到近前，突然甩手就是一个嘴巴，打得那女孩一溜歪斜。郭大娘这才开口骂道：“喜子，你这小鬼，我一欠屁股，你就像你娘的身子一样，滋溜就出来了。还不滚回去！”那女孩一手捂着脸，一手抹着眼泪，就蹑着脚溜进路东的一家门里去。那一群撞钟的也都停了手，全向郭大娘招呼道：“郭掌班您才回来！”郭大娘见这些人都是邻家的伙计，没有本班的人，便也淡淡答了两句，就领着怜宝母女走进方才那女孩跑进的门。如莲因这里向没来过，留神看时，那门前左右挂着两块大铜牌子，刻着“莺春院”的红字，左首牌子旁边贴着张三四尺长新油的红纸，竖写着三个斗大的黑字是“冯如莲”，底下又横着“今日进班”四个小字。如莲暗想，人说下窑子就算挂牌，大约这红纸就算是牌了。想着已随她进了门，只见堂屋里坐着几个老妈伙计，见她们进来，全都站起，一个老妈忙把怜宝手里的包袱接过。郭大娘悄悄问道：“院里有没有客？”那八仙桌旁边坐着的一管账先生模样的人答道：“楼下满堂，楼上两帮。”郭大娘便回头向怜宝道：“咱们上楼去先看看屋子好不好？”怜宝点头。

三人便拐进后屋，顺着楼梯上了楼。楼上堂屋里也坐着几个下役的男女，郭大娘指着一间挂雪白新门帘的屋子向如莲道：“你看，大娘疼你不？连门帘都是给你新制的。”说着又转头向一个老妈道：“屋里有人没有？”老妈道：“没人。”就走向前将门帘打起。如莲到底是小孩脾气，急于要看自己的新房，便第一个走进去，只见这屋里新裱糊得和雪洞相似，是三间一通连的屋子，宽阔非常；对面放着两张床，东边是挂白胡绉帐子的铁床，两边是一张三面带圆镜子的新式大铜床，没挂帐子，床前却斜放着一副玻璃丝的小风挡；迎面大桌上嵌着个大玻璃砖的壁镜，擦抹得净无纤尘，上面排着七个电灯，四个卧在镜上，那三个探出有半尺多长；几张大小桌子上，都摆满了钟瓶鱼缸等类的陈设；那铜床旁立着个大玻璃柜，柜的左上方小空窑里，放着许多崭新的化妆品，其余一切器具，也无不讲究。郭大娘进房来，一屁股就坐在床上道：“如莲，我的儿，这间屋子你可合意？”如莲笑着点了点头。怜宝道：“你干什么给她这们讲究的屋子？倘若事由儿不好，别说对不住你，连屋子也对不住了。”郭大娘道：“这屋子只配如莲住，好比好花才配的上好花盆。这一堂家具，还是七年前我跟大王四从良洗澡拐出来的哩！”怜宝道：“呀，还忘了告诉你，大王四死了。”郭大娘笑道：“我早知道。像他那号东西，活着也是糟践粮食。本来是散财童子下界，财散完了，还不早早的归位？”怜宝道：“当初大王四待你也不错，怎就这样的恨他？”郭大娘撇着嘴道：“你又说这一套了，通共我才有一颗好心，还是待自己，哪能再匀出好心来待他们。咱们还不都是两白主义？一样是雪白的小白脸，一样是白花花的大洋钱，两样俱全，或者能买出我的一点好心。像大王四那块料，我想起来不骂他就算有良心了。”如莲在旁边听着，心里好生不然，但又不便插言，便向怜宝道：“娘，你们也不告诉告诉我，这里面有什么规矩，回头来了人怎么办？”郭大娘接着道：“等一会慢慢告诉你，这时先给引见引见姐妹。”说着便派老妈将合院的姑娘与柜上孩子全都请了来。不大的工夫，就粉白黛绿的进来了十几个。如莲母女连忙都打了招呼。郭大娘坐在床上把手乱指道：“这是彩凤姐，这是小云，这是小老四，大老七。”这样挨个的都引见了。怜宝细看这些人，都不怎么出色，如莲立在她们中间，更显得皎皎如月映众星，把众人都比下去，不觉心中暗喜。这时郭大娘道：“冯大姐，你也不是外行，我们走，你清清静静的把掏心窝的能耐教给你闺女点，也趁这时候你歇歇，沉会儿就没有歇空儿了。”说着就和这些姑娘们一拥走出。这里怜宝母女果然深谈了一会，天夕郭大娘又叫厨房送来点心吃了。到了上灯时候，班子里灯火点得里外通明，就和过年一样，门外小龟也都支好，接着便有客人来到，整整热闹了一夜。到了第二日，仍然照样如此，是罗九一般人捧场，却闹出个很大的笑话。笑话如何，留待下文慢表。

当下只说如莲在莺春院里混了三四日，有时笑得肚子疼，有时气得天昏地黑，才知道这种生意，说好做，也就洋钱容容易易的进了腰包，说难做，也觉得这各种各样脾气的花钱大老爷，简直没法伺候，因此倒领略了不少的世故人情。怜宝每日就替女儿当了老妈，打起精神，像个满堂飞，替如莲遮避了多少风雨。到落灯后，从柜上劈下账来，钞票装满了腰。客人散了，就和如莲在一床上睡。到底洋钱赚到手里，睡觉都是两样，时常在梦中手舞足蹈，把如莲闹得醒来。

光阴迅速，转瞬已到了二月初五。这日她母女起床，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吃过了班子里四个碟子的例饭，如莲就头不梳脸不洗的坐在床上出神。怜宝见了，不由得问道：“你还困么？昨夜又看了个天亮，要不再睡一会？”如莲摇摇头，怜宝又道：“不困你怎又愣了神儿？”如莲看了娘，迟了半晌又道：“我怕……”怜宝道：“怕什么？”如莲道：“这几天，哪一日都上二三十位客，我倒身不动膀不摇的，您里里外外的跑，斟茶点烟的忙，我怕把您累病了。”怜宝道：“这倒没有什么，烟抽足了，还顶得住。”

如莲眼珠一转道：“要不您回家去歇一天，明天再来，好在今儿也没有牌饭局，从柜上借个妈妈使唤，也将就过去了。”怜宝听了笑道：“说得我也太娇贵了，这一点事也会累着，还用回家去休养我老人家的贵体？我不去。”说到这里，忽然仰头看了看房顶子，又低头看看地下，才向着如莲笑了笑道：“呕，呕，我也得回家去看看，明天再来，别辜负了孩子你的心意。其实我在这里也碍不了事！”如莲原是心里有病，听了怜宝最末的两句话，不由得脸上绯红，才要说话，连忙又闭上嘴。怜宝见他这样光景，又接着道：“教我看看要什么紧？想不到我倒混成碍眼的了！”

如莲听了，立刻脸儿一沉，站起拉着怜宝向外就走，口里道：“您别无故嚼说人，好心请您回家去歇歇，倒惹出您这一段乱说。好，我也跟您家去。告诉郭大娘，咱不干了。”怜宝见如莲真急了，知道再逆着她就要大事不好，便嘻皮笑脸的将如莲又按坐在床上道：“瞧你这孩子，闹着玩还真上脸。就是你不说，我也打算回家去歇一天，我这收拾收拾就走。你疼娘，难道娘还不懂？”说着便拿起木梳拢了拢头，擦了擦脸，把柜门锁了，钥匙交给了如莲，道：“我去托郭大娘照应着，我就走了。”如莲斜靠着床栏，并不言语，看着怜宝走出去，便立起来，轻轻走到外面窗侧，隔着窗纱向大门口看。哪知等了有半点多钟工夫，方见怜宝出门坐车而去。如莲才退回身来，在镜台旁着意梳洗，还未毕事，就已上了两三帮客人。如莲都没往本屋里让，只给他们打个照面。怜宝不在，檐上老妈招待自然差许多事，就都冷淡走了。到天夕后，客人来的更陆续不断，如莲只是里外转磨，心里暗暗焦急，一会儿去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到镜前去扑几下粉。许多客人都沾不着她的边，有人问她因何这样神志不定，她便说我娘家去了多半天还不回来，自己不放心。客人们还真信她是初入娼门，离不开娘，是天性厚处。哪知到了上灯时候，游客满堂，如莲所想望的人，还不见个踪影，只急得她更坐立不定，向来她是不肯教客拈一下的，此际却有时拉着客人的手儿出神。到清醒时，却又撅了嘴红着脸躲开。一直的过了十一点，人家大半散去，只剩了一帮，如莲就把他们抛在空屋里，自己却坐在本屋里纳闷。又洗了一回脸，上了一回妆，在床上地下的打转，忽然坐定，自己恨道：“看光景今天他是不来了。只怨我糊涂，只告诉他过了初五再来。过了初五就是初六，还许挨到个初八，十八，二十八，我只傻老婆等呆汉子吧！”想到这里，把盼望的心冷了一半，一咕碌躺在床上，瞧着屋顶发呆，听着旁边屋里同院姐妹和客人调笑之声，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沉了一会工夫，忽听得堂屋里伙计喊“大姑娘”，如莲心里候的一松，接着又一阵跳，暗自瞧料道：“冤家，教我好等，你可来了！”便霍然跳起，原想绷着脸儿出去，但心里只是要笑，便绽着樱桃小口，满面春风的跑出屋门，冒冒失失的问伙计道：“哪屋里？”那伙计向那空屋子一指，如莲便跑进去。一进门，见还是那一帮走剩下的客人，自己又气又笑，暗想我真是想糊涂了，竟忘记这屋里还有着一批私货。又见这帮客人都穿好了马褂要走，便上前应酬了两句，把他们打发走了，仍旧回到自己本屋，一堵气把房里电灯都捻灭了，只留下床里的一盏，也不脱鞋，上床拉过被子就睡。哪里睡得着？转侧之间，又听得钟打十二点，心里更绝了指望，便坐起想脱了衣服要睡。才解开三两个纽扣，忽然进来了老妈，把电灯重复捻着。如莲问道：“干什么？”老妈道：“让客。”如莲道：“谁的？”老妈道：“生客。”如莲道：“生客放在空房子不让，怎单看上我这屋？这不是欺负人！”那老妈碰了钉子，只可重把灯捻灭，走了出去。如莲突然心里一动，想把老妈唤回问问，但已来不及，便掩上大襟，跳下床，拖着鞋走到屋门口，隔着帘缝向外一看，不由得自己轻轻“呀”了一声，只见惊寰正玉树临风般的立在堂屋，穿着一身极华丽的衣服，戴着顶深灰色的美国帽，低着头不做声。如莲本想出去把他拉进屋里，但是心里跳得厉害，连脚下都软了，只一手扶着门帘，身儿倚着门框，竟似乎呆在那里。忽然想到应该唤他一声，才要开口，老妈已把空屋子的门帘打起，让惊寰进去。如莲心里一急，立刻走了出去，赶上前一把拉住惊寰的手，一面却向老妈发作道：“这样的脏屋子，怎好让人？你也不看看！”那老妈翻着白眼，嘴里咕嘟了几句，如莲也顾不得听，就一直把惊寰拉到自己屋里，用劲将他推坐在椅子上，又把他帽子摘下扔在桌上，也不说话，就叉着腰站在他身旁，撅着小嘴生气。惊寰手抚着胸口，瞧着她，也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样寂静了一会，如莲含着嗔，目列了惊寰一眼，便走过去把电门捻开，倏时屋里变成雪洞似的白。镜头上的几个电灯，照到镜里，更显得里外通明，映着桌前的两个娇羞人面，真是异样风光。还是惊寰先稳住了心，慢慢的道：“你为什么不痛快？你教我过了初五来，我并没来早，这过了子时，还不就是初六！”如莲还是瞧着他不言语，半晌忽然噗哧的一声笑出来道：“我把你个糊涂虫，我还怨你来早了？你不知道从掌灯到现在，我受了多大的罪！”说着又凑到他跟前，拉住手道：“你这工夫来，外边冷不冷？”惊寰摇摇头，也把如莲的手拉住，两人都无语的对看着。这时门帘一启，一个伙计提着茶壶进来，如莲忙撤了手向他道：“回头再有客来，就说我回家了，别乱往屋里让！”那伙计答应了一声，又看了惊寰一眼，才低着头出去。如莲便坐在旁边，等伙计又打完了手巾，老妈点过了烟卷以后，屋里再没人进来，才站起身对着镜子，把鬓发拢了拢，又转脸向惊寰嫣然一笑，轻轻移步到床边坐下，向惊寰招手。惊寰忙走过来，如莲道：“给斟杯茶来！”惊寰忙端过茶杯，要递到她手里，如莲娇嗔道：“这样热怎么接，拿托盘来放在床上！”

惊寰含着笑遵命办了，才要坐在她身边，如莲又道：“拿烟卷来我抽！”惊寰忙又站起拿过烟卷，如莲把烟衔在嘴里道：“点上！”惊寰又寻着了火柴，替她燃着。如莲大马金刀的坐着，绷着脸，瞧着惊寰半晌不说话。惊寰也呆呆的看着她那玉雪般的脸儿，被灯光照着，那一种晶莹润腻，直仿佛灯光都要映入肤里。虽然是绷着脸儿，那蛾眉浅蹙像蕴着清愁，樱桃口闭得紧紧的，颊上俩酒窝儿却晕着春痕，又似忍着笑，真是仪态万方，有说不出来的情致，不禁也看得呆了。如莲瞧着惊寰，忽然无故的笑出来，一把将他拉坐在身边，道：“姓陆的，你可想得到？”惊寰道：“想得到什么？”如莲扶着他的肩膀道：“想得到咱们有今天！”惊寰听了，看着如莲，叹了一声，眼圈一红，那泪便只在眶里滚。如莲见他这样，不禁想起这二三年来风晨月夕相思的苦，一面感激他对自己的真情，连带又伤怀到自己的身世，心里一阵难过，不觉盈盈的滚下泪来，竟一头滚到惊寰怀里，拉起他衣服的底襟来擦眼。惊寰心里更是凄然，想到当初看作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如莲，如今竟能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不觉一阵踌躇满志。

又想到可真不容易有了今天，就像念书的人十载寒窗，忽然熬得中了秀才，初闻捷报，简直不知滋味是甜是苦，便也伏在如莲肩上，无意又闻得她脸上的脂粉气和头上的发香，只觉心里一阵甜蜜蜜的沉醉，惹得遍体酥麻，想动也动不得。两人这样偎倚了好一会，直仿佛两个亲人相逢在天尽头处，觉得世界只剩下他两个，此外都茫茫无所有，两颗心无形中似乎都纠结到一处，说安定也十分安定，说颤动也颤动到不可言说咧。

他俩默然享受这别样的滋味，许久许久，忽闻从隔巷吹送来一阵弦管声音，慢慢的把二人引得清醒，都抬起头来看时，觉得灯光乍然变成白苏苏的亮，房子也似乎宽阔了许多，又对看了一下，都仿佛做了一个好梦。惊寰看桌上的钟，正指着两点，暗暗诧异自己从十二点半进来，怎的不知不觉的竟过了一点半钟？如莲慢慢扶着惊寰的腿儿坐起，向对面玻璃柜的镜里照照，只见自己的雪白的脸儿，无端的颊上添了一层红晕。回头看看惊寰，也正和自己一样，便重把头儿靠到惊寰肩上，闭着眼道：“你熬得了夜不？”惊寰道：“我倒是不爱困，何况守着你！”如莲道：“那么你今天就陪我到天亮再走。”惊寰摇头道：“我头一次来，哪好意思久坐？”如莲睁开了眼，打了他手一下道：“你别管，我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了，旁人你不用介意。难道你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惊寰才要说话，如莲站起身，举起纤手含笑带嗔的指着他道：“你敢说走，你走个试试！”惊寰向她笑了笑，站起身来，装做伸手去拿帽子。如莲把小嘴一撅，立刻滚到床上，躺着面向里，拿过个枕头来把脸儿盖上，连动也不动。惊寰见了，忙赶上前想把她拉起来。哪知才拉转过一些，略一松手，便又转了过去，只可央告道：“好妹妹，你坐起来，咱慢慢商量。”如莲还不答言，惊寰便冷不防把她脸上的枕头抢过来，如莲又把袖子遮上。惊寰没奈何，坐在床边，看着她没着手处，半晌才想起个法子，自己口里捣鬼道：“人们都说好生气的人，全不怕胳肢。如莲这样好生气，定不怕痒。我倒不信。不信试试看！”说着便比划着向床里凑，又故意把床摇得响。只听如莲“呀”了一声，倏的一翻身坐起来，格格的笑得发喘，缩着粉颈，把手凭空支持着道：“你敢动我一下，看我吃了你！”惊寰笑道：“动你作什么，把你闹起来就够了。”如莲把辫子甩到胸前，用手绺着道：“说正经，你可还走？”惊寰笑着摇摇头。如莲气得又要倒下去，惊寰忙将她扶住道：“小姐你别闹，依你依你！”如莲才嫣然一笑，立刻又寒起脸来道：“你依我了？”惊寰道：“是。”如莲又道：“你不走了？”惊寰又点点头。如莲看了他一眼，便走下床，从桌上把惊寰的帽子拿起，使劲盖在他头上道：“你倒愿意不走，别自己觉着不错了。你倒愿意，可惜没问问我，请吧，你快走，恕不远送！”说着便又走到门边，装做要送他出门的样子。惊寰坐着不动道：“你也太调皮。到了今天，还只顾跟我捣乱，说些正经好不好？”如莲仍旧寒着脸道：“捣乱，我也没上你家里去捣。正经，跟你有什么可说。大小姐我要安歇了。你是一个字，请。”惊寰明知她是故意调笑，便也站起道：“走就走，我又不是热羊，何必死圬！”说着向前慢慢踱将去，才走到她跟前，如莲便劈面一推，将他推回了好几步，咬着嘴唇笑道：“你哪里跑？这就算到了你姥姥家了！只要敢出这个门口，就留神你的腿！”说着便挽了惊寰的手，仍旧回到床前，把他的帽子重复摘了，道：“还不脱了你的皮，赁来的也不至于这样。”惊寰便笑着将马褂脱了。如莲也向他一笑，便从床头上拿下一件桃红色绸子的紧身小棉袄，走进玻璃柜后面，沉一会又走了出来，已把长袍换了。红衣衬着粉面，更显得楚楚怜人，亭亭的站在惊寰面前，只把秋波注着他，半晌不语。忽然把手一拍道：“哦，我还忘了！你饿不饿？我还替你预备下了光禄寺。”说着便将玻璃柜的门打开，只见最上方的三层小屉，第一层放着许多鲜货，第二层藏满了糖果，最下面却放着面包熏鸡火腿等类的食物。如莲笑着学山东口音道：“知道你来，全预备好了，你是吃什么有什么！”惊寰便随手拿过些鲜果吃着，如莲就搬过两张椅子来，放在柜边，两人坐下，捡好儿的吃。惊寰吃了些许，便住了口。如莲问道：“你怎么吃不下？”惊寰一笑，把她手里的半个苹果抢过，扔在地下道：“你就有这个闲心，我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和你说，哪还顾得吃？”如莲听了，立刻用小手帕抹抹嘴，必恭必敬的将身子坐正道：“有话请讲，我这里洗耳恭听。”惊寰原自己觉着有许多话要说，如今见如莲这样的问，倒弄得像有些羞口难开，就觉肚里存着话太多了，哪一句都要抢先出来，不想都挤在喉咙边，一句也吐不出，倒呆呆的只看着如莲发怔。如莲拍着他的大腿道：“你可说呀！”惊寰看着她，倒默然无言起来。如莲也不催问，却自己叹了一声，眼圈儿一红道：“傻子，哪只你憋了一肚子话，我更打早就想着有许多心思话要跟你说，见了你倒说不出来。咱先到床上去歇一会吧！”说着就拉了他的手，走到床边，使劲将他推躺下道：“这里不是学堂，你再规矩些也没用。难道你在家里也这样？”惊寰一笑，便伸手也要拉她躺下，如莲却靠着那一边床栏，远远的坐下，道：“才给你些好气，别又蹬着鼻子上脸，老实些！”说着又低下头不语。半晌，忽然粉面一红，看看惊寰，又把头低了。惊寰道：“你这是怎的？”连问了两三声，如莲还不答言。惊寰便把身体向前挪，想去拉她。如莲忙伸腿把一只瘦薄可爱的天足脚儿放在床心，将去路挡住道：“你好生躺着，听我问你，你……”惊寰问道：“我怎么样？”如莲又红着脸看了他一眼，才悄然道：“你跟着我的影儿这几年，到底为的是什么？”惊寰皱着眉道：“这你还用问？到现在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如莲道：“这样说，你是爱我？”惊寰叹道：“这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爱你是不必提了，还有时想着像你这样的人，老天怎竟教你落到干这种生涯，便替你可惜。”

说到这里，如莲抢着道：“你这人说话不讲理，怎么我们这行就不是人干的？”惊寰道：“你别着急，听我说。干原是人干的，不过我向来看你像仙女一样，你干这个，便可惜了！”如莲听着，撇了撇嘴，惊寰又接着说：“再说你这样娇弱的人，一天要唱上好几段，荡风冒雪的奔波，更是替你可怜！”如莲听到这里，便举起袖口去擦眼。惊寰道：“这怎又勾起你的伤心？哭的哪一门子？”如莲作声笑道：“谁哭来？你真活见鬼！”但是袖口却依然不放下来。惊寰悄悄的凑过去，冷不防把她的袖子拉开，只见她脸上却没泪痕，只是睫毛还湿着。如莲苦着脸笑道：“你又挣什么？没来由动手动脚的闹。”惊寰便一歪身，又躺在床上，转回头去把背向着她，再不言语。如莲便也凑过来扳着他的肩膀道：“喂，你这是受的什么病？”惊寰委屈着声音道：“人家盼了这些日子，好容易今天高高兴兴的来，你又不高兴了！”如莲笑着拍了他一下道：“傻子，我盼星星等月亮的把你盼了来，还会不高兴？不过方才我听了你的话，想到我这样下贱的穷家丫头，竟有你这样的个人牵念着，教我又是伤心，又是感激，不知不觉的便难过起来。你又说我不高兴了，真是屈枉人心的东西。”惊寰嘻嘻的笑着坐起来，道：“你说我傻，我看你比我还傻。要不屈枉你，你还不哭到丑末寅初？”

如莲向前一坐，挨到惊寰身边，把身体一歪，就偎到他怀里，头顶着他的下颏道：“我没有你那样诡计多端，就懂得骗人。现在我告诉你两句正经话，你爱我我是知道的了，我想往后有两条路，随着你拣。”惊寰道：“你又闹什么故事？说，说。”如莲向上翻翻眼，瞪了他一下道：“瞧你这人，闹什么故事？这是说正经。你想我几年也总算没白想，今天我就算被你想到手了。你要是只想着和我亲近亲近的话呢，咱就……”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惊寰催问道：“咱怎么着？快说！”如莲红着脸一拍大腿，很快的说道：“咱就今天就是今天，别叫你白来一趟，叫妈妈铺床，咱就睡觉。明天你一走，也不必再来了，总算你没白想着我，到底摸到了手！”惊寰听了，脸上沉得像阴天一样，一语不发，推开了如莲，从桌上绰过帽子，也顾不得戴，站起来向外便走。如莲连忙赶下床来，一低头拉住他衣服的后底襟，笑着唱蹦蹦词儿道：“小姐上前揪住尾巴。”惊寰被她扯得走不动，只可立定回头，气的面色倏白道：“你放我走，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早先真怨我瞎了眼！”如莲紧走了两步，绕到他的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如泣如诉的道：“怨我，怨我。你先回来，再有气就打小妹妹一顿！”说着把粉面扬着，凑到他的胸前，眼光里透着无限幽怨，仿佛要等着他打。惊寰看了，又生了怜惜，便把她搂到怀里，用下颊吻着她的鬓发道：“你想想，说的都是什么话？不气死人！直盼了好几年，现在竟落了你这们一套好话，教我多们难受！”如莲紧紧的偎着他，娇声带怨的诉道：“你怎这样不识玩？我只想试试你，倒惹恼了！你想我可是能说这种话的人？好哥哥，别生气，怨我错了，给你磕头！”说着伸出小拳头，用大拇指向惊寰动了两下。惊寰忍不住便笑了，如莲却倒寒起脸来道：“瞧你，倒真是六月的天气，行阴就晴，这种脾气，我真伺候不了，你还是走吧！巴结不是买卖，留你在这儿怄气，还不如大小姐我自己养神！”说着一扭身子跑到床上，自己坐着鼓着粉腮装生气。惊寰看着她，也故意把脚步向前挪，装作真个要走。只见如莲身体一动，才站起来，便又坐下，惊寰笑道：“我逗你呢，不是真走。瞧你吓得这样！”如莲小嘴一撇道：“别自己觉着不错，方才身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谁还起来拉你？你又不是我的奶妈，还用你背着抱着？”惊寰走回来，坐在她身边道：“够了，好容易见了面，只管捣什么乱？看看天都快三点了。”如莲拉着他一起躺下道：“不捣乱，咱们还接着方才的话说。”惊寰掩着耳朵道：“没好话，我不听。”如莲一骨碌翻过身去道：“人家要跟你说好话，你又来劲！”惊寰忙拉她回过身来道：“瞧你这不打一处来的气，还不如零刀子剐我的肉！好人好人，你开些恩吧！”如莲噗哧一笑道：“剐你，我还没这大工夫。现在你好生听不？”惊寰忙沉住气，绷着脸，屏息侧耳，表示出愿闻雅教的态度。如莲看看他，忽然一阵憨笑。惊寰道：“大小姐，怎又这样喜欢？你可说呀！”如莲用手指戳了他额角一下道：“瞧你这种神气，装哪一门子规矩人，只老老实实的听罢了。如今我告诉你，方才我那是诚心怄你。论说咱俩这种意思，原不该这样。可是不这样，又怎么试出你的心来呢？你的心我都明白了，不是拿妹妹当玩艺，是拿妹妹当妹妹。那我就该把心思告诉你咧。不过告诉你，你又该不乐意。”

惊寰道：“你只是心脏，怎就知道我不乐意？”如莲道：“好，你不乐意，你乐意？”惊寰道：“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乐意？”如莲笑道：“说你不乐意也不好，说你乐意也不好，这可教我怎么办？”惊寰正色央告道：“好妹妹，你好好说，别只跟我磕牙。”

如莲听了，仰面瞧着帐顶，半晌才道：“我跟你说，你可不许想歪了！”惊寰道：“你哪来的这些狡情？快说，快说！”如莲侧过脸来向着惊寰，又朝前凑了凑，道：“果然你要拿我当你的人，我可就混端架子了。论起我当初是唱的，如今又混成窑姐，遇着你这样的漂亮少年，待我这种情义，还顾得了什么身分？不过你既当我是个人，你就该往人上走。你若真看得起我的话呢，这里来只管来，可万别想跟我怎样。等我真个的姓了陆，咱们有什么事再说，这也不细谈了。你要是知趣的人，自然懂我的意思。”

说完，只看着惊寰，等他回答。哪知惊寰长叹了一声，把手儿一拍，便又呆然不语。如莲一打滚就坐起来道：“我说怎么样？是不乐意不是？叫妈妈快铺床。”惊寰忙一把将她拉住，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她，还是叹气。如莲悄声道：“你这又何必？就是我说错了，也不致如此。你要怎样，我依着你好了。”惊寰倒一头歪在她腿上，叹息道：“你真沉不住气，还打算我想邪了！我方才听了你的话，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又是好过又是难过，你说的就是我憋着要跟你说的话。可是倘或从我嘴里往外说，怕你弄不明白，倒怪我和你冷淡了。想不到你这几句话，竟合了我的心。真难为你一个没念过书的女孩儿，居然有这样高的思想。”说着又仰首望着灯光，叹了口长气道：“天哪，这么宽的世界，怎偏教我遇上了你！”如莲呆呆的抚着他的头发道：“遇上我怎样？你不愿意呀！”惊寰道：“咳，你真会狠着心说话。我哪儿来的不愿意？不过想起来，你和我两个，论起分量，我还有不如你处。”如莲一撇小嘴接着道：“多谢您高抬，凭你个大少爷，又不如我小窑姐咧，别半夜三更的变着方法骂人！”惊寰轻轻的捏了她手指一下，道：“爱信不信，这是我的良心话。不管别人，我只看你是世界上最高一个女子，我不过是个平常的男人罢了。富贵贫贱，在咱俩中间谈不到。”如莲听到这里，只向他点点头，咬着嘴唇，忍着眼泪，再也说不出话来。惊寰又接着道：“论说品貌，咱俩总算是一般一配，论起聪明伶俐，咱俩又是棋逢对手，果然能厮守一世，真算是前世修来。可是遇上再错过了，你怎样我不管，我自己就没法活下去。”如莲眼泪直挂下来，道：“还用你说，我早知道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惊寰心里似火烧般的焦，看着她只是不能说话，原想安慰她几句，但自己正难过得没法说，似乎也正要个人来安慰呢！半晌，才伸手替她擦擦眼泪，轻轻摇着她的玉臂道：“你别这样委屈，听我说，从咱们见面到现在，总有二三年，可是从咱们交谈到现在，不过半个月，咱们厮守也只两三点钟，交情说浅也真浅，说深也不为不深。这意思妹妹你总能明白。你看我向来对你的情形，可有一点假？”如莲摇摇头，惊寰又接着说道：“那你就该放心我。方才你又说什么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反正只要你进这个村这个店，这个村这个店不会跑的啊！你要还不放心，我就跟你赌咒。”说着正色仰头道：“我陆惊寰这一世要和如莲变了心，教我……”才说到这里，如莲已伸过手把他的嘴掩住，秋波盈盈的注着他，露出无限感激之意，却许久的默然无言。忽的娇哼了一声，身体一软，就倒在惊寰怀里。惊寰只觉她身体热得烫人，不觉惊问道：“你身上怎这样烫？不是有病？”如莲眯缝着杏眼，摇摇头道：“不是，我只觉心里跳得紧。”说着又低叫道：“啊呀，我的心燃了！”惊寰害怕道：“你是怎样？别吓唬人！”如莲把他的手拉过抚着自己的胸前道：“你摸，你摸，我觉着我的心忽然滚了，只是往靠着你的那边挪。再一会就挤破了肚脐，跑到你心里去了。”

惊寰道：“心哪会跑出来？我明白你是见了我一阵喜心翻倒，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心歪了心跑了的瞎说，倒把我吓了一跳。”如莲便微露笑容道：“方才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觉头上晕忽忽的，身上软的要瘫化，心里有个东西只是往你那边撞，教我说我也说不出来。在那时候我真疑惑是要死了，现在我又后悔那时不死，真要死在你怀里，是多大造化，也省得你将来害我。”

惊寰看着她道：“这又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害你？”如莲叹了一声，再不言语。后来惊寰逼问急了，才黯然道：“我是越想越怕，我哪有这样大的福和你过一世的日子？只怕你肯我肯，老天爷他不肯。将来一生变故，我这条小命就包管断送了。虽不是你杀我宰我，反正也得被你所害呀！”惊寰着急道：“这么说你还是不放心我……”如莲身体略见扭动道：“你别着急，我并不是不放心你，更不怕你不放心我，教咱俩不放心的并不在咱俩。”惊寰道：“在谁？”如莲道：“我也不知道在谁，我只觉着天地人，日月星，神仙鬼怪，扫帚簸箕，都要搅惑咱们，不教咱们得了长久。”惊寰听着，忽而怔了，暗叹如莲虽是夹七夹八的乱说，然而哪一句话都能教人寻示无穷，真是个有根器的人，可惜没念过书，不然还不知聪明刻露到什么样子，但只这样已经教人爱而忘死了。像她这样聪明，这样美貌，就迷信的说法看来，命当然薄得可观，倘能和我厮守一世，却又不算没有庸福。只是她果然就有这种福分么？想到这里，不由得便凝眸向她细看，只见她眉黛笼愁，秋波凝怨，满脸清而不腴的样子，夹带着几分仙气和鬼气。又暗想她俊是算得俊了，可是稚气在面上充满，长得总像个小孩，就她现在面庞看着推想，竟想不出二十岁三十岁以后是什么模样。想到这里，一阵毛发悚然，便不敢再想了，就向她道：“你只是往邪处想，反正咱活着是一床上的人，死了是搂着过鬼门关的鬼，好坏都是咱俩一同承受，还有什么想不开？”如莲忽然眉开眼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喝了定心汤了。但愿你心口如一，就算在我身上积了大德。”惊寰听了，倒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把她的手紧紧握了一握。

这时节只听外面起了风，刮得楼窗沙沙作响，屋里猛生了一阵寒意，灯光也变得白了。如莲诧异道：“怎的起了风？”说着拉了惊寰走到后窗下，向外看时，只见一望无垠，屋瓦皆白，原来正下着好大的雪，峭风夹着冰块，打得窗户乱响。如莲瑟缩了一下，忙把窗帘放下，回头再看惊寰，见他脸儿白得可怜，便偎着他道：“二月里还下这样大的雪，夜深了，你是冷是困？”惊寰摇摇头，如莲道：“不困，咱们也该睡了。”惊寰因为外面下雪，看着床上的绣枕锦衾，无端生了恋，便笑道：“随你。”如莲笑道：“好，我服侍你上床。”说着便把铁床帐子里的被褥铺好，又替惊寰解下长大衣服，拍拍枕头道：“上去睡吧。”

惊寰道：“你呢？”如莲指着那边的铜床道：“我在那边。”

惊寰看看她不言语，如莲撅起小嘴道：“方才说得好好的，你又要变卦，果真非得跟我歪缠，那你就请走！”惊寰笑道：“我什么也没说，又惹出你这一大套！”说着便脱鞋上了床，如莲替他把帐子放严，在帐外说道：“明天见。”说完便移动脚步，上那边去了。惊寰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上，侧耳听时，那边床上的铜柱响了两声，接着又有抖被声音，知道她也躺下，便沉寂无声起来。少顷又听得如莲低喊道：“你好好的睡，不许胡思乱想，探头探脑。教我看见，一定不依。”喊完便再听不见她的声息。惊寰哪里睡得着，沉了十来分钟，忍不住便侧身把帐子揭开条缝儿向外看，只见如莲正躺在那边床上，被子盖得齐肩，两眼却水铃铛似的，向自己这边看，吓得惊寰忙把手放下。那边如莲已看见，喊道：“你不好好睡觉，探的什么头？简直是要讨没脸！”惊寰笑道：“你只会说我，你为什么不睡？你不睁眼看我，怎会知道我探头看你？”如莲笑道：“你不用嚼扯我，我睡。”说着一扭头就脸朝里睡去。惊寰又偷着揭开帐子瞧，见她纹丝不动，居然像是睡沉了，便自己也躺好，望着帐顶乱想。想着如莲这人也怪，相思了这些日，今天见了面她还顾的睡觉，怎不和我多说会儿话，到底是小孩子脾气。又想到我要真不睡，她还不知要怎样笑话，又该说我不安好心了。便自己强制着闭上眼。但是眼睡心醒，更觉焦躁，不由得又把眼睁开，又偷着揭帐子看时，只见如莲不知什么时候又把身翻过来，正眯缝着一只眼向自己这边看。她见帐子微动，知道惊寰又在暗窥，噗哧的笑了一声，拉过被子便把脸蒙上。惊寰又重复睡下，自己想如莲虽不教我看她，我只闭着眼摹想她的言笑，不和瞧着她一样么？想着便自去凝神痴想，忽然心里一动，突而想到如莲的面庞和举止，似乎和一个人略有相仿处，又觉她所像的这个人，跟自己还非常熟识，但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到后来好容易想到心头，却又笑道：“我真胡思乱想了，她如何能像他？”便抛开不想。

又沉了半晌，忽然一阵心血来潮，仿佛要朦胧睡去，忽听帐钩一响，连忙睁眼看时，只见如莲探进头来，向着他憨笑。惊寰道：“你怎么还不睡？”如莲笑着把帐子钩起来，道：“起，起，别再演电影了，没的深更半夜的耍猴！”惊寰忙坐起来，趿着鞋下了地。如莲便把床重收拾一下，把枕头横放在床里，自己先横着躺下，拉过床被来盖好，才唤惊寰道：“你也躺下，咱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穷嚼。”惊寰依言躺好，如莲笑道：“这像什么？真个的中间只短个烟灯了！”说着顺手拿起一把条帚，放在两人的中间，却笑问惊寰道：“这是什么？”惊寰道：“难道我还不认识条帚！”如莲摇头道：“不是，这是一道银河，谁也不许偷过，不然淹死可没人管。”惊寰听了笑道：“我的手淹不死。”说着就把手伸过去拉了她的手，又笑道：“脚也淹不死。”说着又伸过脚去托着她的腿。又把头挪了挪，和她额角对额角的顶着，两个人围着条帚，就圈成个正圆形。如莲笑道：“这哪是河，竟变成井了。”惊寰道：“你放心，不论是河是井，我全不跳。”如莲笑道：“跳可得成，你要跳井，我就要跳楼。”说着向后窗户指了指。惊寰笑着点头。如莲忽然又瞧着帐顶，深深叹了一声。惊寰问道：“好好的又怎么？”如莲道：“你猜我这时心里怎么样？”惊寰道：“我想咱俩好容易到了一处，你不至于不得意。”如莲道：“曲词上说得好，得意须防失意，我觉着得意时的痛快，就知道失意时多么难堪。”惊寰道：“你真比老太婆还絮叨，说着说着又来了！再说这个，我就不理你。”如莲笑道：“从此免去，您陆少爷别腻烦，我净捡好听的说。”惊寰听了刚要顶嘴生气，如莲忙一手探到胁下，将他胳肢笑了。如莲笑道：“完了，完了，一笑气就跑了。”惊寰也笑道：“我跟你真叫没法。”如莲道：“你就受点委屈吧！”惊寰用手摸着她的粉颊，痴痴的不作声。这时天已四更向尽，外面弦管停声，悄无人语，风也渐渐住了。如莲正躺着出神，忽听外面堂屋内有人屏着息的咳嗽，便向惊寰摆了摆手，悄悄立起，蹑足走到门边，突把门帘一掀，向外看时，只见郭大娘正立在门外，倚着板墙，凝神静气望屋里潜听。这时她见如莲突然出来，倒弄得张口结舌，手脚没抓挠处。如莲冷着脸笑道：“郭大娘您还没睡，这早晚还上楼查夜？”郭大娘期期艾艾的道：“可不是？不是因为方才起了风，我不放心楼上的火烛，所以上来看看。”如莲又笑道：“电灯不怕风，要是该着火，不刮风也是照样，何必又忽然这样当心？大约是我这屋里容易起火，所以大娘特别的不放心，那么您就进去验验，说不定我还许藏着二百桶煤油，预备放火！”说着把门帘一抖，扬起多高，倒把郭大娘闹得僵在那里。她只可搭讪着道：“老大，你又跟你大娘调皮，看我明天再收拾你。谁让你屋里有客呢！先饶了你，好生伺候客去吧！”

说着，也不等如莲回答，一转脸就腾腾跑下楼去。如莲也转身进到屋里，寒着脸坐到床上。惊寰忙问她是什么事，如莲不语，半晌才道：“你还问我，还不是你种下的眼毒？如今密探都把上风了！”说着又凝神想了一会道：“哦哦，她也是受人之托，怪不得我娘白天从这屋出去，过了半点钟才出门！原来到她屋里去啾咕我。嘿嘿，这倒不错，我倒成了犯私的了。等我明天就给她们个犯私的看看，看她们有什么法子奈何我！”惊寰听她自己捣鬼，一句也莫明其妙。问她时，她只把他一推道：“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你打听不着！”惊寰也不敢再问了，又沉了好一会，如莲才向他叹了口气道：“不告诉你也不好，告诉你，你可不许多想。我从半月前见了你以后，就跟我母亲说要跟一个人从良，她从那日就起了疑心。今天我因你要来，她在这里不便，便把她支走。大约她怕我和你有什么事，所以托开窑子的郭大娘监视着，你从此就算中了她们的眼毒了。以后要留神些，出来进去，大大方方的。反正咱们于心无愧，随她们怎样都好！”惊寰听了，心里一阵踌躇，脸上不免带出犹疑的神气。如莲笑道：“瞧，你是多想了不是？其实没什么，她们都是贼里不招的手儿，闭着眼都能把咱们卖到外国去。可是你要明白，我是她们的饭门，她们不敢惹我，自然就不敢得罪你，顶厉害就是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想法子伤咱们的感情。我只抱定主意不听，她们枉自是张天师被鬼迷，有法无处使了。”惊寰道：“这里面的事，我是一窍不通，才想要规规矩矩的花钱，也不致犯什么大忌讳。”如莲笑道：“犯忌讳倒不在乎肯花钱不肯花钱，这里面讲究多咧！不过咱们的事，另当别论，绝没有教你吃亏的地方。何况又有我在着，你只放心来就是了。”

惊寰道：“你这话算是多说。别说没有什么，就是刀山油锅，只要里面有你，我也往里面跳。为了你，我怎样都值得。”如莲听了，看着惊寰，心里十分感激，就一把将他抱住，一歪身同倒在床上，把头撞在他胸前，就像小儿吃乳一样，口里很凄咽的声音叫着“惊寰惊寰”。惊寰连忙答应，又问她呼唤何事，她却又不言不语。惊寰见她这般形容，也十分的被感动，也紧紧的抱着她。两个人这时节都觉着一缕深恩厚爱，浃髓沦肌，镌心刻骨，几乎两个人要并成一体，两颗心要贴到一腔，一阵阵的情热蒸腾，似乎要把柔魂销尽，迷迷糊糊，都大有闭聪塞明之概。这样不知过了多大时候，如莲正在神魂迷惘中，似听屋里有脚步声响，忽觉芳心自警，连忙一翻身要坐起来。不想一只玉臂还压在惊寰腋下，半欠着身抬头看时，这一惊真非同小可。原来自己的母亲怜宝正立在离床三四尺地方，含着笑向自己看。这时惊寰也连忙坐起，手足无措。如莲原知道自己母亲来了，没有什么可怕。惊寰也明白这是窑子，不是人家的闺阁，无论谁来也没要紧。不过他俩都正在神魂飘荡之际，无端见闯进个想不到的人，自然格外的局促。那怜宝见他二人都已坐起，先不管如莲，只向惊寰客气道：“少爷请躺着，躺着。”如莲此际心才渐渐定了，便向怜宝道：“您怎这早晚就来了？”怜宝笑道：“哟，孩子，我早算陆少爷今天要来，难得贵客临门，怕他们柜上人伺候的不周到，万一给孩子你得罪了，还不落你一辈子的包涵？所以早早赶来，替你照应照应。”如莲暗想娘哪是来照应？分明是来捣乱，但是嘴里又不便说什么。回头看惊寰时，只见他坐又不是，立又不是，那样子十分可笑。便向怜宝道：“娘，这就是我上次同您提的陆少爷。”

又指怜宝向惊寰道：“这就是我母亲。”惊寰忙站好深深的鞠了一躬，怜宝谦逊道：“少爷请坐，不敢当，不敢当！”

这时如莲已把怜宝推坐在椅上，惊寰也自己坐下了。怜宝看看惊寰，又瞧瞧如莲，一个是浊世佳公子，一个是人间妙女郎，年纪相貌，身材气派，没一样不能配，真个是天生一对，地生一双。暗想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夫妻，不要说他们自己得意，就是旁人看着也要同声喝彩，他们这一段姻缘，成和败都拿在我手里；我也是快老了的人了，虽然向来没做过好事，临了还在亲生女儿身上缺什么德？只要有我一碗饭吃，有我一口烟抽，也不必贪什么大油水，就替他们成就了吧！昨天白天郭大娘给我出的主意也太毒辣，在自己女儿身上何必这样狠？我不如学些好，把女儿成全了，多少落点钱，再寻周七回来，抱着心一忍，没事就到女儿家住几天，也不算不会享福。何必听郭大娘的话？她开窑子的心早黑了。想到这里，一阵良心发现，看着惊寰，倒觉着十分亲切，暗笑这真应丈母看姑爷，越看越有趣的俗语了。这时如莲见怜宝看着惊寰呆想，倒觉莫名其妙，暗自奇怪道：“我娘不是不花哨的人，这次到屋里来，还不定安什么心，怎倒向了人家怔起来了？”惊寰见怜宝直着眼看自己，心里更阵阵的乱动，想要和她说话，但又不知该怎样称呼，便不住的向如莲递眼色，教她开口说话，好替自己解围。如莲明白他的意思，便向怜宝道：“娘，您抽烟不？我给您烧。”怜宝才看定了她道：“呕呕，我不抽，在家里抽够了。”又向惊寰道：“陆少爷你歇着，我讨大话，你这算来到岳母家里了，以后请随随便便，不要客气，就算我高攀。咱们这是什么样的亲戚？往后我指望你陆少爷养老呢！”说着又向如莲道：“你好好跟陆少爷玩，别总闹小性，犯傻脾气。打起来我可不管劝。你们要用东西，尽管叫人，咱们在这窑子里十八分的硬气，用不着心虚。”说完又向惊寰道了声安，便转身出去了。

这里如莲看着惊寰，惊寰看着如莲，都发了会子呆。如莲忽然笑道：“你瞧我娘好像犯了老半疯，闯进来东斧西凿的乱说了一气，没说个下文，就又跑了。”惊寰也笑道：“我也看不出怎么一回事，进来就直着眼看人，看完了就叙亲戚，叙完了就开腿。”如莲把大腿一拍道：“哦，哦，我明白了，她什么不为，简直专为来瞧瞧你。”惊寰笑道：“我有什么可瞧？”如莲道：“说你傻，果然是不伶俐！她怎么不牵着瞧你？我是她的命根子，知道有你这们个人，要动她的命根子，岂能不关心？你要是个正经人，还没什么关系，倘或你是个坏人，要把她的女儿拐跑了呢？早瞧明白了也好防范。如今她这一瞧你，她放心也放心了，不放心也更不放心咧！”惊寰不明白道：“这话怎么讲？”如莲道：“她一见你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少爷班子，知道绝做不出出圈儿的事，自然是放了心。但是又见了你这样的人品，我一定跟你认了命，大力士也掰不开，她无论善办恶办，怎么也没法处治，以后凡事都要随着咱们，哪还会有她多大的便宜？你说她能放心么？”惊寰道：“你的话固然是很对，不过我觉着你对于你娘，不应动这们大的心眼。无论如何，到底是亲娘亲闺女，总该盼望你好，绝不会诚心害你，你又何必的这样心歪？”如莲点头道：“你倒是一派好心，可惜不明白世上的险恶。像你们作人家的人自然如此。到了我们这行人，向来是金钱当先，骨肉靠后，一日女儿是亲人，到了洋钱放光的时节，女儿就出了五服了。其实也并不是她们一定心眼狠，不过是从多少年前传下来的规矩，都看做理应如此，就不觉得怎样没天理了。你看做老鸨子的，哪个不是从小窑姐熬出来？这就和你们人家里多年媳妇熬成婆一样。”惊寰听了叹道：“人们都说窑子是脂粉地狱，果然不差。别的我也管不了许多，只盼你离了这里，我也不进这门，省得听见难过。”如莲笑道：“你也不过只看见我，我还是里面头等的安乐神仙。只我到了这班子里五六天，什么惨事都看见了。郭大娘柜上的这几个孩子，每天受的罪，告诉你，你都不一定信。郭大娘跟她知好睡觉的时候，屋里明灯蜡烛，几个孩子都站在床前伺候，一直伺候个通宵。他俩睡了，孩子还得扫院子收拾房屋，整天不能合眼。到他俩睡足起来，孩子自然都困了，稍一打盹，大腿上就是一烟签子。日子长了，身上都烂得不像人样。昨天那个小凤跑到我屋里来哭，说是郭大娘的知好看上了她，时常和她动手动脚，若不依时，就调唆着教她挨打；依了时倘被郭大娘看见，准得丧了小命，因此进退两难，跟我商量着要寻死。教我劝了半天，还没劝出结果，接着又听见郭大娘喊着要拿菜刀割小云的肉，因为小云前天留下一个年轻的住客，临走开了十块局钱，两张五块的钞票，通是假的，郭大娘嗔着小云为什么不查看明白了再放他走。其实班子里哪有这个规矩呀！以后闹完了，不知怎的小云和小凤两人竟商量着投济良所，被老妈听见，告诉了郭大娘，一顿打几乎没把俩孩子打死，每人身上都教她咬下一块肉。今天早晨才把这两个孩子送到良房去养伤，还商量着要卖到奉天去。你说可怜不可怜？要比起我来，真是天上地下了！”惊寰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便对着如莲发怔。如莲忽然笑道：“咱俩真不知为的是什么，旁人还会不猜疑咱是洞房花烛夜？其实也不过有一搭没一搭的乱说了通宵，真是枉耽虚名了。”

惊寰听到“洞房花烛夜”五字，不觉一件事兜上心来，倏的变了颜色，就立起身来在屋里来往的走。如莲并未留神，没看出他的神色，就又接着道：“可怜我没念过书，不懂得什么是好，只觉得这样才不俗气。”惊寰只随口答应着，如莲才看出来他心情不属，便问他：“你想起了什么？怎说话神气不对？”惊寰摇着头只不说。这时节忽听得楼下有人捶打街门，声音很高，情形十分紧急。如莲道：“你留些神，大约租界上的官面来查大烟，我头天进来就遇上一次。咱们可是不怕，到底要留神。他们进来，你千万不可张皇。”说着只听街门开了，便听有人问伙计话，如莲隐约听得“陆少爷”三个字，便问惊寰道：“是找你的？”惊寰烘的红了脸。如莲道：“是怎么件事？你见他们不见？”惊寰摇摇头。如莲道：“你要不见，就不必声张，好在他们伙计还不知道你姓陆。”说着又逼问惊寰这人来找他的原故。惊寰顿着脚道：“咳，我告诉你吧，昨天是我办喜事的日子，拜过花堂，吃过喜酒，又教朋友们抓着打了几圈牌，才得空跑出来，到你这里赴约。家里找不着新郎，大概已经乱了一夜了。我的表兄知道我迷恋你，也知道你进了这个班子，所以他绰着影子找来。无论如何，我这时先不回去。”如莲听了，不等他说完，便急忙赶到窗前，推开窗子喊道：“楼下谁找陆少爷？陆少爷在这屋里。”惊寰忙去掩她的口，却已来不及。如莲又照样喊了两句，才回头向惊寰道：“你这是爱我是害我？只顾这么一办，教我在你家里落多大的怨言？别忘了我将来还是你家的人呢！我要早知道这样，在你方进门时就撵走你了！”惊寰红着脸，结结巴巴的道：“我告诉你又怕你伤心。”如莲指着他的脸道：“我看不出你是个糊涂虫！你不是早就和我说过曾定下妻室？定下了自然就得娶，这我伤的什么心？这一来倒仿佛我霸着你不放，请看我冤不冤？”说到这里，只听楼下说话的人已蹬蹬的跑上楼来，在堂屋里叫道：“惊寰在哪屋里？”如莲忙应道：“请进来！”惊寰这时知道躲闪不得，只可迎了出去，口里道：“表哥么？我在这里。”只见长帘一启，一个年纪二十多岁，仪容华贵举止活泼的人，已经走了进来，一把拉住惊寰，顿着脚带气带笑的道：“我的小活罗汉，老佛爷，你真罢了我，只顾你在这里高乐，家里都闹反了天！”惊寰拉着他道：“表哥，你坐下，听我说。”那表哥道：“说什么？快跟我回去！我慌乱中坐着你们新人的马车，各处跑着找了一夜。你放心，我回去编个瞎话，绝不跟姑父说是从这里把你找回去的。”说着见惊寰的外衣和帽子都挂在衣架上，就一把抓过扔给惊寰。惊寰忙接过来穿着。他表兄喘着长气，转脸凭空发话道：“姑娘，你也太不知事体，知道他家里有事，还把他按在这里，简直是跟他过不去，只顾您贪图他的洋……”说到这里，觉得话口太狠了些，便把底下的“钱”字含糊咽了下去，接着道：“也不管误了人家一辈子的大事。”如莲从方才一瞧见进来的人，并不认识，却似乎瞧着面熟，自己也不知怎的，芳心忽然乱跳，眼泪也忽然涌满眶里。又听着他那几句尖刻的话，心里说不出的委屈，觉着都在喉咙里挤住，只可镇定了心，向惊寰道：“这是你表兄么？请给我引见引见。”惊寰便指着如莲向那人道：“这是……”话未说完，那表哥摆着手道：“快走快走，不用闹这一套，我没工夫！”这两句话就把惊寰噎住。如莲却不生气，大大方方的走上前道：“不用引见了，我只跟您说一句，陆少爷今天躲在这里，是不是怨我霸住他，请您回去细问他好了。本来这种日子在这里寻着他，自然不怨您不望好处猜想。”那表哥听了，也不回言，拉着惊寰向外便走。惊寰被他扯得一溜歪斜，只回头向如莲皱着眉头，抖抖手腕，便随着踉跄而去，只把个满腹冤苦的如莲抛在屋里。正是：春宵儿女，竟虚一刻千金；情海风波，已兆明年今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杨柳试春愁少妇凝妆翠楼上
匆匆兴大业赌徒得计狱门前

话说惊寰被他表哥从如莲屋里拉下楼，一直拉到门口，那打更的伙计还正站在那里，看他俩这种样子，不知是什么道理，又不敢拦阻，只可向楼上喊道：“大姑娘，客走了！”如莲在楼上应道：“捻灯开门！”那伙计得了这句话，才放心把门灯捻亮，将街门开了。惊寰和他表兄曲曲折折的出了巷口，见街上正停着一辆光彩辉煌的马车。他表兄向车夫扬了扬手，说声回去，就拉着惊寰坐上去，那车便马蹄得得的走起来。惊寰坐在车里，心中乱得和打鼓一样。一会儿如莲的俏脸仿佛在眼前摇晃，倏时又仿佛看见自己的父亲铁青面孔向着自己叱骂，转眼又似看见那未揭盖袱的新妇，拿着盖袱当手帕擦眼泪，不由自己暗暗叫道：“这可糟了，回去旁的不说，只我爹爹这顿骂就不好搪。”倘或表兄再一实话实说，定要同着亲友打我个半死。想着便向他表兄道：“若愚大哥，回去您千万替我圆全着说，不然同着这些来道喜的亲友，就丢死人了！”那若愚只扬着脸冷笑，一言不发。惊寰心里越慌，口中更不住的软语央告。若愚只是那一副脸儿，说什么也不开口。惊寰正在没法，不想车已停了，看时原已来到自家门口。若愚便拉着惊寰下了车，惊寰只说句大哥积德，便已走上台阶。一个老仆人正从门房里出来，看见他们便叫道：“我的少爷，您哪里玩去了，老爷太太都要急坏，快进去吧！”说着拨头就跑向后院去抢头报。惊寰只得硬着头皮随了若愚走进里院，见院里还点得烛火通明。这时住着的亲友内眷，因为新郎失踪，本家着急，都还没睡，如今听仆人在院里喊着报告少爷回来，便都不顾雪后夜寒，全跑出院里，七嘴八舌头的向惊寰乱问。若愚只向她们摆摆手，就领着惊寰进了上房。一掀帘，惊寰就见自己的父亲正端着水烟袋，一脸的气恼，在堂屋椅上坐着，不由吓得面上倏白。他父亲一见惊寰，便瞪起眼来，才要开口，若愚却已先顿着足喊道：“姑丈，您看惊寰荒唐不荒唐！”惊寰只听了这句，早吓出一身冷汗，暗暗叫苦道：“可完了我，他哪是我表哥，简直是我舅舅，顺理成章的就把我送了逆！”想和他使眼色时，若愚又不向自己这边看，只可怀着鬼胎听他说下去。那若愚喘了口气，又接着说道：“他大喜事里不在家呆着，还跑出去给同学的母亲拜寿。”

惊寰听着更坠入五里雾中，只可呆呆的看着他说话的嘴。若愚接着道：“偏巧他这同学也是个混蛋，就请他吃夜宵，灌得烂醉，也不送回来，诚心和他玩笑！幸而我扑着影子撞了去，才把他弄回，不然还不定闹多大的笑话。我看惊寰出色的混，他的同学更是不晓事的混蛋！”说完又吁吁的喘气。惊寰听他说完，心里才噗咚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又愁着父亲还不免要申斥几句，哪知他父亲反倒捻须一笑道：“若愚，你何必生气？惊寰在自己的喜期还不忘去给同学的母亲拜寿，总还不是坏处。他的同学固然顽皮，年轻的人也在所难免，不必谈了！你就把他送到洞房里，也歇会去吧，这两天可真累着你了！”说着便看了惊寰一眼道：“瞧你眼睛醉的多么红，还不睡觉！”说着站起来，仍旧端着水烟袋走进里间去了。若愚向惊寰做了个鬼脸，惊寰却狠狠的捣了他一拳。若愚悄声道：“好好，这是谢承，下次再见！”两个人笑着走出堂屋，到了院里，正迎着惊寰的母亲从东厢房出来，一见惊寰便拉住他道：“你这孩子，撞到哪里去了？差点把人急死！我正和舅母斗牌，怕你爹爹骂你，把牌扔下了赶来，没挨骂么？”若愚笑道：“他骂是没挨，我的腿可跑细了！姑妈有什么话我回头告诉您，现在先把新郎安顿，我好交差。”说着就拉着惊寰进了西厢房。

才掀开门帘，先闻见一股脂粉香和油漆气味，一个陪房迎出来，满面春风的高声道：“少爷过来了！”接着又道：“少爷到哪里玩了一宵？教我们姑奶奶好等！”若愚道：“少爷教人家诓了去灌醉了，我给找回来，跟你们姑奶奶给我报功！”说着便同惊寰进去。那陪房早掀起里间的门帘，惊寰便让若愚进去。若愚把他向屋内一推，自笑着跑了。惊寰还想追他，那陪房连忙拦住道：“天都快亮，姑爷别闹了，请安歇吧！”惊寰只得踱进屋去。屋内电灯的光，被大红的帐子和被褥映出烨烨的喜气。桌上的两支大子孙蜡烛，花儿已有两寸来长，虽不很亮，却也别有风光。一进门就觉暖气扑脸，见新娘子穿着红绸夹裤梅红小袄，正坐在床头，一只手扶着茶几，在那里含羞低首。虽然坐着，已看出那袅娜的腰身，十分亭亭可爱。虽是穿着最俗的大红颜色，却照样掩不住那清矫的风姿。见惊寰进来，偷偷的瞧了他一眼，脸上绯红，又低着头微微欠了欠身，仿佛是让坐。惊寰暗想，白天我一心想着如莲，模模糊糊的就把新娘的盖头袱子揭了，并没顾得细看，只觉还不大怕人，怎这一晚的工夫，就变成这样的好看？只这半边的影儿，在我们亲戚女孩儿堆里，就没人比得上。想着便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陪房端过一杯热茶放在桌上道：“姑爷安歇吧，床都铺好了，您还用什么不用？”惊寰摇了摇头，那陪房又笑着走到新娘面前，附耳说了几句，便倒带上门自去。惊寰向床上瞧时，只见帐里红色泡子电灯，照得床中和火焰山一样，新娘更娇艳得像个红孩儿一般。再细看她时，不禁吃了一惊，觉得越发俊了，粉面直像一朵桃花，含蕴着春光如许，眉目间露出秀丽，口颊间充满了温柔，真有一种不可言传的深闺秀气，身材更从凝重中透着俏皮，不觉看得呆了。新娘正低头瞧自己的鞋，又悄悄的轻翻杏眼，从眉心里偷瞧了惊寰一眼，见惊寰也正在看她，不由更羞得难堪，便转过头去看床上的被褥。惊寰方才从那一个销魂窟里跳出来，紧接又掉在这个温柔乡里，身上似驾着云，心里像醉了酒，神经和身体一齐酥麻，心弦的动荡，一直全夜未停。此际更加着坐对娇娆，目迷五色，倒觉得情感都用得疲倦了，便也分不出爱憎恩怨，只对着新娘呆看，心里也不知想什么。这样不知过了多大时候，那新娘却不住偷着看他，最后竟微微的笑了，而且笑得略有声响。这声响才把惊寰惊觉转来，似乎觉着方才虽然呆看她好半天，仿佛视里未见。这时才仔细向她瞧，立时觉着新娘的容貌，和如莲不相上下，但是新娘似乎比如莲好些。又细端详，到底比如莲好在哪里呢？在端详时节，忽然又觉着新娘不及如莲，却又看不出她哪里比如莲丑。这时灵机一转，暗道：“是了，她俩的美是没有高下之分，不过她是个闺阁里的秀女，如莲是风尘中的美人，不同处就在此咧！”他想到风尘二字，立刻念到如莲的身世可怜和夜里同她的山盟海誓，不由心里一惊，暗自打了个冷战，自己埋怨自己，方才和如莲那样情景，死心塌地，誓死无他，怎回家一见了新娘，就把心移过来一半，我这人也太靠不住了，怎对得过如莲？如今我只抱定宗旨，任凭新娘怎样的西施王嫱，我只当是与我无关。无论如何，如莲才是先娶到我心坎里的妻子，旁人任是神仙，我也不着意。想着便立定主意，再不看新娘一眼，落个眼不见心不烦。但是想只管这样想，眼却不大肯听话，还不住的向新娘睃去，心里渐渐随着眼光把持不定，暗想这可要坏事，怎会心管不住眼，眼稳不住心？倘然我一时糊涂，这一世就见不得如莲了。便站起在地下来回踱着，低着头，倒背着手，心里默想如莲和自己的情愫，只当屋里并无旁人。过了一会，居然心与神化，竟仿佛觉着还在莺春院里和如莲厮守。

正踱着，忽听身旁有人咳嗽一声，止步定神看时，见新娘正用手巾掩着嘴，向自己偷看。惊寰明白她是因为自己走得出神，咳嗽一声向自己示意，便不踱了，在床的那一头距离她三四尺远的地方坐下。又看看新娘，见她向着自己似乎含情欲语，忽然又红了脸低下头，不由心里倒变成焦灼。暗想我对如莲是对得过了，可是这屋里还放着这样的一个人，教我如何安置？要是不理人家，人家和我有什么仇？要是和她应酬两句，原也无妨，只怕我这善感的人，感情遏抑不住，岂不坏了良心？这事到底如何是好，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倒弄得胸中郁闷，非常的难过。最后心里一急，顾不了许多，一仰身躺向床里，抱着头假装睡觉。但哪里睡得着，忽觉床栏一阵微摇，料道是新娘诚心作耍，便偷着把眼睁开个缝儿瞧时，只见她正倚着床栏，从怀里掏出小手巾擦眼，仿佛是在那里哭。惊寰心下一阵惨然，暗道：“她是疑惑我不爱她。本来她的一生幸福，今天就是个大关键，见我这般光景，哪有个不伤心？”便想坐起来劝她，但立刻自己又抑制住道：“我一和她说，就整个儿的要把自己套住，不如狠心装个不理吧！”想罢便翻过身去，把脊背朝着她，口里只默念着阿弥陀佛，保佑我赶快睡着，就把今天的围解了。无奈脑里只管昏沉，只是睡不着，到后来似乎阿弥陀佛念出了功效，将要迷迷糊糊的入到梦乡，忽然身上觉着加了重量，仿佛多了一件东西，心里也生了暖意，知道新娘替自己把被盖上，暗暗感激她的温存熨贴，益发自己抱愧，无故的冷落人家，不成个道理。这时忽又觉得空摆着的脚下，凭空又多出个椅子架了自己的脚，她又轻轻把自己的鞋脱下，用被角把腿脚裹严了，更觉着一股暖气从脚底烘进心坎，变成一种情热，催得一颗心再也把持不住了，便轻轻转过脸来。向身后看时，只见新娘正立在地下，扶着自己架脚的椅子，似乎正低着头出神，面上被晨光照着，隔夜的脂粉，都已褪尽，越显出清水脸儿的俏美。那眉目似乎在柔媚之中，平添了许多幽怨，更楚楚令人可怜。惊寰看了，暗想人家这样受委屈，到底怎么得罪了我？我若再忍着心和她隔膜下去，那就太残酷了！想着便一骨碌坐起，向她看着要说话，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好容易憋出一句话道：“你冷不冷？”才说完这句话，立刻想到和如莲初见面时，她向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四个字，不由得意乱如麻，又呆住了。那新娘见惊寰忽然坐起，向自己说话，芳心倒吃了一惊，紧接又觉着一喜，喜后又羞涩起来，便向他摇摇头，只等着他再说下去。哪知惊寰又呆住不语，新娘只可低着头和他对怔起来。

过了一会，惊寰抬头见窗纸已全白了，阵阵峭寒的风丝，也不知从哪里透入，吹得人肌肤起栗。那新娘脸色惨白，身上也不胜瑟缩，细看才知她只穿着薄棉裤小夹袄，和自己穿灰鼠皮袄拥着棉被的人相持，太教人家受罪了，心里更觉着对不过，便向她道：“这样冷，您还不上床睡觉？”那新娘听了倒烘的红了脸，向惊寰看了一眼，轻轻的挪到床边坐了。惊寰又催她两句，她只是不语，忽然又向着惊寰略微一笑，那一种处女的情致，似乎都在这一笑里表现出来。笑完樱唇动了几动，才轻轻道：“你喝茶么？”惊寰口里原有些渴，但又不好意思劳驾她，倘要说是不喝，又显太冷淡了人，便点了点头，想下地去倒替她斟一碗。那新娘也明白他的意思，便向他摆了摆手，抢到桌前，把茶斟了，端来双手递与他。惊寰接了道：“谢谢您。”那新娘轻轻瞟了他一眼，又坐下自己一笑。惊寰看她笑得蹊跷，不由问道：“您笑什么？”那新娘低头手摸着衣襟，悄声道：“又是‘谢谢’，又是‘您’，瞧你这……”说完看着地下，又一笑不语。惊寰也觉自己客气得可笑，自己也笑了，便又向她道：“天都亮了，你睡吧，累着了不是耍！”那新娘仍旧低着头道：“我累着了不是耍，”说完这句又沉了一会才道：“你呢？”惊寰听她的话，又看她的样子，心里突吃了一惊，暗道：“这人的行动言语，竟没一处不可我的意，简直我要没法不爱她了！这样说来说去，哪时一忍不住，和她一亲热，就对如莲丧了良心。要不理她呢，教我又有什么法子不理？只怨老天爷太厚待了我，偏偏给我两个佳人！倘然这新娘是个不像人样的，我倒好办了。如今如莲那里既弄成那般光景，家里新娘又是这种模样，要想两方都办得圆满，真不大容易。”

想着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一种办法，便看看新娘，见她也正凝情相对，就向她凑近了些。才要说话，忽然感情一阵冲动，似乎感到她人的可爱，而现在处境的可怜，完全是被自己牵累，可怜她还不知道，心里一阵凄然。想拉着她的手，自觉又不应该，就轻轻扯着她的袖口道：“咳，我对不起你！”那新娘见他突然开口，说出这么一句，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愕然看着他。惊寰又接着道：“我想和你说句不近情理的话，你可别恼。你告诉我你恼不恼？”新娘惊异中忍不住笑道：“什么恼不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惊寰长叹一声道：“我对你说了罢，你要是明白人，就该想的开。倘然你要想不开反而恨我，我也顾不得许多，我自己良心也交代得下去了！”那新娘直勾着星眼，望着他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你想想，你是谁，我是谁，还有什么话碍口？”惊寰听她说话这样明白，暗自赞美这人果是秀外慧中，心里十分怜惜，就把扯着她袖子的手进一步轻握她的玉碗道：“我要和你拜成了干兄妹，你可愿意？”那新娘因为被她摸着手腕，正羞红了脸，又听他说出这种不伦不类的话，心里十分糊涂，猜不透他的用意，好半晌答不出来。惊寰见她不语，又道：“你愿意么？”新娘才含着羞道：“你的话我不懂。咱俩现在是什么？为什么倒要拜干兄妹？”惊寰叹道：“这无怪乎你不懂，我说明白了，你千万可别恼。你要想我倘非十二分的爱你，索性就不理你了，何必跟你说这心思话？实告诉你，我现在外面已有了一个抛不开的女人，她已立志跟我一世，我把心也给了她。不过因为咱父亲脾气大，不敢向家里说，事情是在那里的了。我既爱了她，原不当再爱别人，但是你是我父亲给我娶的，你的人又这样好，我既不忍为她抛了你，更不能为你忘了她。如今我想出个最好的办法，因为我和她向来只有朋友的关系，已约定必得等她嫁到我家里，方能算正式的夫妻。如今你虽是我正式的妻，可是我不能教你占了她的先，不如咱们先拜个干兄妹，规规矩矩的先相守几时，等她将来嫁到咱家里，你们姐妹住在一起，我再当你们真个的丈夫，这意思你明白么？”说完看看新娘，只见她玉容惨淡，眼圈都有些红了，不觉也替她可怜，就又接着道：“这事当然是我对不过你，不过我既已认识她，也只可这样办，妹妹你看开些吧！”

那新娘凄然不语，呆了一会，轻轻的喘了口长气，慢慢抬起玉臂，躲开惊寰的手，把袖子向脸上一蒙，柳腰一歪，就倒向床里。惊寰看她像是恼了，心下十分惭愧，自想人家一个大闺女，对我抱着满怀热望，不想洞房花烛夜里，先听了我这么一套，心里会好受得了？这真怨我当时没思前想后，顺口一说，闹到她这种样子，教我怎么办？还不如一直把她装在闷葫芦里，就是一年半载不睬她，像她这样温柔的人，也未必有脸和我闹。如今说明了，好知道我已有了别人，还不净往牛椅角里想？除非我跟她表示出十分的爱情，才能收拾这种局面。但是我哪能够呢？想着还要向她申说两句，又转想道：“罢，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才若不是我多事，何致弄成现在这种景况？现在由她睡去吧！我只狠一狠心肠，什么事都过去了！”这时天已大亮，炉火都已烬了，微微生出寒意。因为心境的关系，似乎这洞房里已减却不少春光。惊寰低头看看新娘，见她的娇躯软贴在床上，衣服穿得单薄，更显出腰肢不盈一搦，看时虽咬着牙不起邪念，却动了无限怜惜之心，便把自己拥着的被子揭下来，盖在她的身上，自己轻轻的走下地去，到桌边点了支烟卷吸着。吸了一口，回过头来再向床上看，只见才替她盖上的被子，已堆到她背后，她还只和衣而卧，晓得她是十分恼了自己，毫不承自己的情。才要动气，又想到原是自己惹出的是非，人家并没有一些不是，便走上前又轻轻把被子替他盖好。哪知她玉臂一伸，把被子又推落下来。惊寰立在床边，倒好半晌不得主意，最后自己也觉得一阵困倦，连打了两个呵欠，就自己皱着眉打定主意道：“以后的为难还不必想，只现在就没法教她盖上被。她的气是向我怄的，冻是为我挨的，我别的法子没有，只可陪她冻。”便把皮袍脱了，挂在衣架上，只穿着薄棉裤袄，坐在椅上，隐几假寐，冷得缩着脖子，浑身也瑟缩不已，但是神经用得过于疲乏，不想竟自沉沉睡去。

到一觉醒来，觉着身上暖得很。睁眼看时，原来腿上围了条皮褥子，上身也披着皮袄，屋里的炉火也生得很旺。迷迷糊糊想起了昨夜情景，十分明白自己是在洞房里。张眼寻新娘时，却已不见，床上却收拾得齐齐整整。看钟时原来已近正午，不由得打了个呵欠，又觉出浑身酸麻，便慢慢站起，踱到门口，掀帘向外看，只见新娘正坐在堂屋，背着脸拿了个绸绷子绣花。惊寰这时把昨夜的事都想起来了，又情思睡昏昏的，加着心里发乱，便先不漱口洗脸，仍退到床边躺下。自己惴念昨天是混过去了，今天可该怎么混？如莲那里去不去呢？家里这位又该如何对付？正想着，忽然门帘一启，见自己的娘走了进来，愁眉苦脸的直抖手腕。见惊寰坐起，便一把拉住，喘了两口气，只说不出话。惊寰见娘的神色不对，慌了道：“娘，您怎么了？”他娘指着他道：“孩子，你还问为什么？你惹的祸，你爹知道了，气的要死，叫你过去。”惊寰原心里有病，倏时脸便吓黄了，道：“娘，我惹了什么祸？”他娘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倒问我？你在外面干的什么事！你爹气的那样，他那种脾气，我也不敢劝。”惊寰还要说话，这时从外面又跑进一个仆妇，慌慌张张的道：“老爷快去，少爷直打嘴巴！”说完才觉得说错了，忙改口道：“老爷气的直自己打嘴巴，叫少爷，少爷快去吧！”惊寰更慌了，只拉着娘要主意，他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惊寰没法，只得硬着头皮走出去。

进了上房，只听他父亲的寝室里寂静无声，便停住了步，手抚着胸口定了定心，才掀帘进去。见自己的父亲正坐在床上，面色铁青，望着地下出神。惊寰知道他父亲每次犯脾气以前，都是这样，心里更动了鬼胎，只可沉住了气，叫声“爹爹”。他父亲头也不抬，一语不发，惊寰更连大气也不敢喘，屋里沉寂得像古洞一样。须臾，他父亲翻翻眼看看惊寰，鼻翅儿动了几动，轻轻哼了一声道：“好孩子，你早晚要气死我，完了完了，我这条老命算交给你了！”说完，又吁吁喘气。惊寰提着心道：“爹爹，您别生气，我不好请您教训。”他父亲一口唾沫吐到惊寰肩头，手一拍茶几道：“谁是你爹爹，你眼里还有爹爹？爹爹给你娶媳妇你不要，偏要上外边掐花捏朵，诚心往下流走。你算给咱们老陆家露足了脸！现在什么话也不用说，你是给我滚蛋，从此咱们永断葛藤，再进我的门，就砸断你的腿。别无可谈，少爷你请！”说完瞪着大眼看房顶。惊寰颤着声音道：“我哪里在外边胡闹来？您是听谁说？”这句还没说完，只见他父亲霍的从床上跳下来，赶到惊寰身边，一巴掌先打了他个满脸花，然后跳着骂道：“你还跟着强嘴，我是混帐王八蛋，诚心冤枉你？”说完又是一脚，只疼得惊寰呲牙咧嘴，干张着口不敢喊叫。这样屋里一乱，惊寰的母亲原先在堂屋里生气，此刻疼儿子心盛，也忘了丈夫的脾气，就赶了进去。惊寰的父亲看见太太进来，闹得更凶，自己打着自己的嘴巴道：“你们谁要劝，就先宰了我，我宁死也不要这样的儿子！”惊寰的母亲忍不住还劝道：“你先沉住气，哪值得这样？”只这一句，他父亲早已一跳多高，喊着找菜刀把惊寰剁死。惊寰的母亲吓得不敢再劝，惊寰也只有哆嗦，不敢分辩，心里只恨表兄若愚这时又不在家，他还能劝劝。他父亲口口声声只逼他立刻出门，正闹得沸反盈天，忽然门帘一启，新娘子盈盈的走了进来，粉面娇红，低着头稳重端庄的走到他父亲跟前，纤手扶着床沿一跪，轻启朱唇叫了声“爹爹”，却不说别的话。惊寰知道她是来替自己求情，心里更加惭愧。惊寰的父亲见新过门的儿媳跪到自己面前，倒觉过意不去，忙道：“你起来。”那新娘仍旧跪着，又低声叫了声“爹爹”。惊寰的父亲又一口唾沫隔着三四尺吐到惊寰头顶上，顿着脚骂道：“你还有脸活着，你做的事哪一点对得过你媳妇？她倒给你来求情，要是我，臊也臊死了！”说着又看着惊寰的母亲道：“你先把儿媳妇扶起来，瞧着儿媳妇先饶了他，从今天不许出门，一天给我写三百行白折子，少一行要了他的命！”又向惊寰道：“滚蛋滚蛋，少在这里气我！”惊寰还不敢走，他母亲推着他道：“你还在这里惹你爹着急！快去快去！”惊寰便趁着台阶溜了出来，一溜烟跑到自己房里，一倒头就躺在床上，心里揣摩这件事是谁向父亲走漏了风声。家里知道这事的，只有若愚和新娘，若愚想不会诚心害我，她又是新媳妇，怎有这大的脸跟公公说这种话？这大约是若愚不定跟谁嚼说，教父亲听了去，惹出这场风波。从此关在家里，怎再见如莲的面？简直要急死人了！想着便咬牙恨若愚，又焦着心想如莲，不由得捣枕捶床，长吁短叹。

沉了一会，他母亲进来劝说了几句就又走了。他母亲去后，新娘也蹑着脚走进屋里，坐到对面椅上，向着惊寰轻轻叹了一声。惊寰脸上一阵发烧，又想不起该同她说什么，只向她点点头。那新娘望着他出了半晌神，又移身站起，走到他身边坐下，低着粉颈，痴痴的向他看，目光中露出无限怜惜。半晌才樱唇微动，似乎欲言又止，那脸儿却已微晕娇红，无端的露出一种少女的羞色。惊寰此际正在焦烦，无意中享受到这种旖旎风光，也就相喻无言，觉着受了这样幽默的蜜爱轻怜，似乎足以抵消方才的痛楚。本来人在受了痛苦以后，若有人来慰藉，很容易对着劝慰的人发生感情。惊寰虽然苦想如莲，几至心酸肠断，但念到那时新妇曾替自己讲过情，给自己解了危难，这时又不出怨言，反倒来相怜惜，身受者哪能不为感动？惊寰向着她呆了半晌，虽没说话，可是他那半片冰冷的心，仿佛已被新妇的温存所感化，有些煨热起来。念到她在家未嫁时，本是个爹爱娘疼十分娇惯的闺阁小姐，如今嫁过来不到两天，就受了这些磨折，人家难道就不伤心？不过有眼泪也往肚子里咽，无论受了什么委屈也只可容忍，她难受她自己知道罢了！人家所以忍着委屈，虽说为着她自己的终身，然而间接还不是顾全我？我这样狠心，多少有些残忍。又看着新妇的容貌性格，没一样配不上自己，我有这样一个妻室，和她惺惺惜惜度这一世，也就算艳福不浅。怎奈有如莲这节事在先，她就是毫不嫉妒，安分守己，也只能承受我一少半的爱情。她若是不容如莲呢，那只可归诸红颜薄命的定数，自己先去怨天公，后怨爹娘，我可顾不得许多了！惊寰由新妇想到如莲，心里重添忧郁，便又把眼一闭，抛开眼前情景，自去思维和如莲见面的方法。沉了一会，忽听新妇悄声道：“我跟你说，你别笑话我脸大。干什么想不开，非要跟那些下贱人相与？她们哪能有真心？你也想想，咱爹娘只生你一个，又不愁吃又不愁穿，好好的念书上进，出来进去的当大少爷，是多们大的福，谁不望着眼热？再说我……”说着声音似有些颤动起来，稍迟才接着道：“我虽然不好，也不算太委屈你，只要你……”说着把几个字含糊咽下去，又接着道：“我哪件事能不如你的心，屋里房外哪个敢不捧着你，何必放着福不享，自找不松心？方才惹得咱爹那要闹，他老人家打你，我听着怎么受？你也替我想想。”惊寰闭眼躺着，听她说话的声音，渐渐凄惨，十分感觉出夫妇间相爱的真情意。又细味她言中之意，除了骂自己相与的人下贱没有真心那两句话听着刺耳；但又想到她本不晓得自己和如莲的真相，也难怪如此说。其余的话可都是情真语挚，哪一个字都挟着恩情，刺入自己的心坎，觉得这种有恩意的规谏，自己尚是初次听到，不由得竟动了心，几乎想着要跃起跪到她的身畔，向她忏悔。但脑中倏然又想到如莲，便自恨道：“我又把持不住了是不是？守着谁就爱谁，我算什么东西？如莲真白认识了我，我怎还动这个心！没有新妇，说不定我跟如莲就能顺理成章的结了眷属，她真是我们的对头。再说没有她，若愚怎会上莺春院去捉我，自然不致出了今天这局事，更何致闹得和如莲不能见面？我还不当她是仇人？这样想虽然有些丧良心，却可保稳不再对她发生爱情，就能对得住如莲了。”

…………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1

前线

洪灵菲作品精选

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一

1926年，一个夏天的晚上，被称为赤都的C城，大东路路上，在不甚明亮的电灯光下，有一些黑土壤和马粪发出来的臭味。在那些臭味中混杂着一阵从K党中央党部门首的茂密的杂树里面透出来的樟树香气。霍之远刚从一个朋友家中喝了几杯酒，吃了晚饭出来，便独自个人在这儿走着。他脸上为酒气所激动，把平时的幽沉的，灰白的表情罩住。他生得还不俗气，一双英锐的俊眼，一个广阔的额，配着丰隆的鼻，尖而微椭的下颏。身材不高不矮，虽不见得肥胖；但从他行路时挺胸阔走的姿态看来，可断定他的体格还不坏。他的年纪约莫是廿三四岁的样子，举动还很带着些稚气。

他是S大学的正科三年级学生，（自然是个挂名的学生，因为他近来从未曾到课堂上课去），一向是在研究文学的。他本来很浪漫，很颓废，是一个死的极端羡慕者。可是，近来他也干起革命来，不过他对于革命的见解很特别，他要把革命去消除他的悲哀，正如他把酒和女人、文艺去消除他的悲哀一样。他对于人生充分的怀疑，但不至于厌倦；对于生命有一种不可调解的憎怨，但很刻苦地去寻求着它的消灭的方法。他曾把酒杯和女人做他的对象去实行他的慢性自杀；但结果只令他害了一场心脏病，没有死得成功。现在，他依然强健起来，他不得不重寻它的消灭的对象；于是，他便选中革命这件事业了。在他四周围的朋友都以为他现在是变成乐观的了，是变成积极的了；他们都为他庆幸，为他的生命得到一个新的决裂口而庆幸。他实在也有点才干，中英文都很不坏，口才很好，做事很热心，很负责任。所以在一班热心干革命的人们看起来，也还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同志。因此之故，他的确干下了不少革命事业；并且因此认识黄克业，K党部中央党部的执行委员。得他的介绍，他居然也做起中央党部里面的一个重要职员来。他还是住在S大学里面。吃饭却是在黄克业家中搭吃的。今晚，他正是从黄克业家中，喝了几杯酒，吃了晚饭走到街上来的。

“苍茫渐觉水云凉，夜半亢歌警百方；怕有鱼龙知我在，船头点取女儿香！”……他忽然挺直腰子，像戏台上的须生一样的，把他自己几天前在珠江江面游荡着吟成的这首诗拉长声音的念着。他的眼睛里满包着两颗热泪，在这微醺后的夏晚，对着几盏疏灯，一街夜色，他觉得有无限的感慨。

“这首诗做得还不错，正是何等悲歌慷慨！唉！珠江江面啊，充满着诗的幻象，音乐的协调，图画的灵妙，软和的陶醉的美的珠江江面啊，多谢你，你给我这么深刻生动的灵感！”他感叹着，珠江江面的艇女的丽影，在流荡的水面上浮动着的歌声，在夜痕里映跃着的江景，都在他的脑上闪现。

“一个幻象的追逐者，一个美的寻求者！啊！啊！”他大声的叫喊着，直至街上的行人把他们惊怪的目光都集中盯视在他的脸上时，他才些微觉得有点Shyness，觉得有点太放纵了。他把脸上的笑容敛住，即刻扮出一段庄严，把望着他的人们复仇似地各各报以一眼，冷然的，傲岸的，不屑的神气的一眼。以后，他便觉得愉快，他觉得那些路人都在他自己的目光中折服着，败走了。他满着胜利的愉快。至在这种胜利的愉快的感觉中，S大学便赫然在他的面前出现了。

S大学是前清贡院的旧址，后来改作两广优级师范，后来，又改作广东高等师范，再后改作广东大学，直至现在才把他改称S大学。S大学的建筑物和两广优级师范时候丝毫没有改变；灰黑色的两座东西座教室，大钟楼，军乐楼，宿舍，——这些都是古旧的洋式建筑物。图书馆，算是例外，它在去年脱去它的缁衣，重新粉上一层浅黄色的墙面。前清时大僚宴会的明远楼大僚住居的至公堂，举子考验的几间湫隘矮小的场屋都保留着，在形成这大学的五光十色，并表示占据着两朝几代的历史的光荣。C城的民气一向是很浮夸的，喜新厌旧的；这大学的竭力保存旧物，便是寓着挽救颓风于万一的深意。

他踏进S大学门口时，银灰色的天宇，褐黑色的广场，缁衣色的古旧的建筑物都令他十分感动。他觉得森严，虚阔，古致，雄浑，沉幽，他一向觉得在这校里做学生足以傲视一切，今晚他特别为这种自信心所激动。校道两旁是两列剪齐的Shrub，在教室的门首有两株棕榈树，大钟楼旁边杂植着桃树，李树；教室与图书馆中间的旷地，有千百株绿叶繁荫的梅树。在图书馆对面有一条铺石的大道，大道两旁整列着枝干参天的木棉树。他嗅着草木的香气，一路走向宿舍去。宿舍在图书馆后面，门前也有两株棕榈树；不一会便到了。

宿舍的建筑是个正四方形，四层楼中留旷地，形似回字。宿舍里面可容一千人。在这回字的中间，有几株枝干耸出四层楼以上，与云相接的玉兰树。清香披拂，最能安慰学生们幽梦的寂寞。

宿舍的号房是个麻面而好性气的四十余岁的人和另一个光滑头，善弹二弦，唱几句京调的老人家。霍之远时常是和他们说笑的。这时候，他刚踏进门口，他们便朝着他说：“霍先生！”他含笑向着他们轻轻点着头，和易而不失威严地走上宿舍二楼，向东北隅的那一间他住着的房里去。

这房纵横有三丈宽广，仅住着他和一个名叫陈尸人的。陈尸人是个猫声，猴面，而好出风头的人。他虽瘦弱得可怜，但他仍然是个“无会不到，无稿不投！”的努力分子。霍之远一向很看不起他，但这学期他因为贪这房子清爽宽阔，陈尸人有住居这室的优先权，他便向他联络一下，搬到这儿来住。

和他四年同居，堪称莫逆的几位朋友；罗爱静，郭从武，林小悍是住在同座楼北向第廿号房的。他走到自己的房里不到五分钟后便走到廿号房去找他们。当他走到廿号房时，房门锁着，房里面的电灯冷然地照着几只EmptyChair；帐纹的黑影懒然地投在楼板上。这一瞬间，他觉得有点寂寞了。

他呆然地在廿号房门口立了一会，玉兰的茂密的叶荫成一团团的黑影，轻幻地，荡动地在他的襟上抚摸着。远远地听到冷水管喷水的澌澌的声音，混和着一两声凄沉幽扬的琴声。他吐了几口气，张大着双眼，耸耸着肩，心中说一声“讨厌！”便走向自己的房里去了。

过了一会，他觉得周身了无气力，胸口上有一层沉沉的压逼。陈尸人正在草着《教育救国论》，死气沉沉浸满他的无表情而可憎的面孔上。他望着霍之远一眼，用着病猫一般的微弱的声音说着：“Mr.霍！今晚不到街上去吗？”

他不待得到回答，已经把他的两只近视眼低低地放在他的论文上了。

“无聊之极！游河去罢！”他心中一动，精神即时焕发起来。他面上有一层微笑罩着，全身的骨节都觉得舒畅了。

他即时换着一套漂亮的西装，西装的第一个钮孔里挂上一个职员证章。戴上草帽，对镜望了一会，觉得这副脸孔，还不致太讨女人家的厌。他心中一乐，嗤的一声笑出来。

“名誉也有了，金钱也有了，青春依旧是我的呢！”他对着镜里微笑的影赞叹着。

“老陈，唔出街吗？”

他照例地对着陈尸人哼了这一句，便走出门口来，一口气地跑到珠江岸去。

C州最繁盛的地方要算长堤，最绮丽不过的藏香窝，要算珠江河面。长堤是障着珠江的一条马路，各大公司，各大客栈，妓院，酒馆都荟萃于此；车龙马水，笙歌彻夜。珠江河面有蛋家妹累万，水上歌妓盈千。她们的血肉之躯发出来的柔声怨调，媚态娇颦，造成整个江景的美和神秘。

S大学距离这儿，不过一箭之遥，霍之远从校里摇摇摆摆地走来，一会儿便到了。

在岸边的柳荫下黑压压地站着成群结阵的蛋家妹。她们都是为生活所压逼，习惯所驱使，先天所传受的在操着荡舟兼卖淫的生活。她们穿着美丽的衣衫，大都踏着拖鞋；肌肉很结实，皮肤很壮健，姿态很率直，不害羞，矫健，婉转，俏丽。身体在摇摆着，口里在喊着：“游河啊——游……河……啊……蔼……游……河……啊……”声音非常凄婉，悲媚，带着生涯苦楚的哀音的挑拨肉欲的淫荡的苦调。

之远到这C城来的起始四年，一步都不敢来到这种地方。他惯在酒家，茶室消遣他的无聊的岁月。他也曾和他的朋友们在热闹场中叫过三几次歌妓；但并不至于沉湎。本年暑假期内，他因为没有回家。便开始和他的几个朋友来这水而游荡过几次。他们因此在这河面上认识一个蛋家妹（或者可以称为艇女，不过称他做蛋家妹是C城人的习惯语）。这蛋家妹姓张名金娇，年约二十一二岁，有一双迷人的媚眼，像音乐一样的声音，一个小小的樱桃嘴，笑时十分美丽，他们都被她迷住。感情和他最浓密的要算霍之远。霍之远今晚所以觉得非游河不可的，也正为的是在挂念着她。

霍之远这时像一位王子似地走过这群艇女身旁，一直跑到张金娇的花艇的所在地去。他给许多荡舟的妇人们认识了，她们都知道这位王子的情人便是张金娇。她们一见他走近前面时便高声喊着：“金娇啊！你好人来找你咯！”一声呖呖的娇声应着，一个穿着黑纱衣裳，身材娇小的俊俏的少女的笑脸在他的面前闪现。这少女站在船头，很高兴地，很觉得光荣似地在向他招呼。这时候，他已由岸上的一个妇人招呼他坐上小舟荡到她的面前了。他拿了二角钱给那妇人后，便踏上金娇的船上去。金娇很卖气力地把他扶住，他面上一阵热，心头一阵愉快，便随她走向船里面去。

船里面布置得很华丽，供着一瓶莲花，一瓶蝶形的白色的花。幽香迷魂，秀色入骨。他一走进来，她便为他脱鞋，脱去外衣，外裤，问着长，道着短。他痴迷迷地尽倚在她的身上。

她的假母名叫陆婶的，年约四十余岁，是个八分似男人，二分似女人的婆婆，很殷勤地问着他几句，便故意地避到隔船去了。她的小弟弟，一个彻夜咳嗽，瘦得像个小骷髅似地小家伙，也很知趣的随着他的妈妈走开。她的姊姊，是一个十分淫荡而两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身材有些臃肿的二十四五岁样子的女人，这时候已和她的姘客荡“沙艇”去了。这船里面只剩下他们俩。

“乜你的面红红地，今晚饮左酒系唔系啊？（为什么你的脸儿红红的，今晚是不是饮过酒的啊？）”金娇媚声问，她一面在泡着“菊井茶”给他喝。

“系咯！我今晚系饮左几杯酒！真爽咯！你睇，我而家——（是的，我今晚喝过几杯酒。真快乐啊！你看！我现在——）”他说着，把他的热热的脸亲着她的颊，冷不妨地便把她抱过来接了一个长吻。

“你睇！我而家醉咯！”他继续说着，脸上溢现着一阵稚气的笑，头左摇一下，右摇一下，像一个小孩子一般的神气。

“你要顾住嗜！饮多酒会饮坏你嗜！（你要小心些！喝酒太多，怕把你的身体弄坏了！）她很开心似地说着。……

她把船的后面的窗和前面的门都紧紧地掩住；窥着镜，弄着一回髻发；望着他只是笑。她的笑是美的，是具着无限引诱性的，刺激性的，挑拨性的，但仍然是无罪的。她的态度是这样的活泼，自然，柔媚。在灯光下，珠饰琳琅的小台畔，和发香，肉香，混杂着的花香中，他陶醉着。

“我咕今晚唔撞到你，慌住你俾你的佬拉去咯！（我以为今晚不能会见你，怕你给你的姘客带去！”他戏谑着说，从她的背后搂抱着她。

“啐！（读Choy）你真系！我——唉！”她赌着气说，把笑容敛住，作欲哭出来的样子。“我知道你今晚紧来，我由食饭块阵时等你等到而家！我真系唔想同渠的随便行埋咯！（我知道你今晚一定来，吃晚饭时我便在这儿等候你，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我真不愿意随便和第二个男人在一处玩的啊！”

“咩？哎哟！真系唔对得你住咯！（这样么？哎哟！真对你不住了！）”他说着，抚着她的柔发，加紧地把她搂抱着。这时候，他已是失了主宰，再也不能够离开她了。她依旧地笑着，忽然地把她的外衣，外裤脱去，身上只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衫衣，一件薄薄的短纱裤，很慵倦似地，吸息幽微地抱着他，略合上眼仰卧下去。他觉得一阵昏迷，乘着酒意把她搂抱着并且要求她把衣裤脱光！她把眼睛朝着邻船望，示意不肯。他即刻把他的脸部掩藏在她的胸上，作出很怕羞的样子。她笑着说：“大块仔，重怕丑咩？（这么大的儿子，还怕羞么）？”

过了一会，他摸她的下体和他自己的下体都湿了一片，觉得更加羞涩。她只是笑着，迷魂夺魄的笑着。他心中觉得很苦，表面上只得和着她机械似的笑着。

二

第二天，晚上，霍之远在S大学宿舍里面他自己的房里教他的几个学习英文的学生。学生里面一个是女性，年约十八九岁，是个神经质而有些心脏病的少女，剪发，穿着淡灰色的女学生制服，面部秀润，有含情含怨的双眼，容易羞红的双颊；中等身材。她很喜欢研究文学，情感很丰富。她的名字叫林妙婵，厦门人，新从厦门女校毕业到C城来升学的。她父亲是黄克业的朋友，故此，现时便在黄克业家中住宿。霍之远因为天天都在黄克业家中和她一处吃饭，因此便和她认识。她和霍之远在黄克业家中第一天相见便觉得有点不平常，几天后她便把她的身世告诉他，觉得有些依依恋恋了。因为要使他们相见和谈心的机会多，她便要求他教她读英文。

其余的两个学生都是男性；一个名叫黄志锐，矮身材，大脸膛，两眼圆大有神，年约十六岁，是黄克业的弟弟。另外一个名叫麦克扬，瘦长身材，脸孔些微漂亮，年约二十岁，和林妙婵结拜为兄弟。这一次才和霍之远认识。因为他的妹妹坚持要到霍之远那里学习英文，所以他便只得和她取一致行动。

论起英文程度来，麦克扬的最高，妙婵和志锐的都差得太远。他们都预备考进S大学；学习的英文课本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English Progressive Reader第四册。霍之远很机械的教着他们，他的心老是在注意林妙婵的一举一动。他的眼和她的眼时时在无意间相遇，彼此都涨红着脸，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麦克扬是最苦的了，他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老在考察他们的举动。黄志锐，心无外物，算是最忠实他的功课的了。

其实，麦克扬这时候是误会的；因为霍之远是一个很尊重人家的爱情的人。他的心是这样想：林妙婵既和麦克扬是一对情人，只要他们的阵脚扎得紧，我霍之远决不肯轻易做个闯入者。但麦克扬也不是无的放矢，他见林妙婵和霍之远那种亲热的态度的确有点令他难耐了。还有一点足以证明麦克扬的爱人的地位已经动摇的是现在每晚送她回到寓所去的不是麦克扬而是霍之远。这一点的确令霍之远有点不安；但林妙婵是太倾向他的了，这真令他觉得没有办法？

这时候，功课已经完了。大约是九点多钟了，麦克扬托故先走。林妙婵和黄志锐硬要霍之远带他们到街上散散步。

林妙婵和霍之远在街上走动时，时常不自觉的挤在一处，说不出那一个是主动，那一个是被动。但霍之远已经是个有妻子的人，他觉得去和一个少女太亲近是不合适的，所以在可能的范围内，他总想极力的避开她。不过处女的肉是有弹性的，有电气的，他尽管怎样的想避开她，结果他和她两人间的身体终是不间断的在摩擦的。他感到一种挟逼，一种不能换气的快感。

她显然向他取一种进攻的形势。她在灯光照不到的街上的阴影中时时伸着手去挽着他的手。这种恩赐使他全身像通了电，像在梦中一样的愉快。照他的解释以为这种握手是文明人所视为最平常的事；但他很不容易看见她和第二人有这种亲密的举动。他于是感到骄傲了。但他不想做她的爱人，他只希望做她的朋友。他虽然活了这么多岁了，还是未曾和一个女人恋爱成功过。故此，他对这件事，切实觉得有点害怕。但是，他的所谓朋友，和人们所谓爱人，其间究竟有什么差异的地方，这连他自己亦有些觉得模糊。

他们由这条街跑过那条街，一列列的铺户，一盏盏的街灯，许多车马人物在他们面前很快的闪过；后来他们开始地由兴味中感到疲倦，便想回去，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照例地，他送她归到寓所去，回来便一个人在疏星、夜风的街上走动着。他开始地想起他对金娇今晚是失约的了。

他和张金娇约着今晚同到电戏院看电戏，现在已经是来不及了。这时候还是回学校里睡觉去好呢？还是到金娇那里陪罪去好呢？他在打算着：

“金娇到底是个狐媚的妓女，我不应当和她胡混到彻底，我一向不是很同情这班操卖肉生涯的无罪的羔羊吗？不是在痛恨那班嫖客吗？可是我现在的行动和一般的嫖客有什么差异呢？唉！我真是堕落的了！本来，我的初意不过是在领略一些珠江的风光，那里想会和那些艇女在干着那些无耻的勾当！啊！昨夜的情境真是危险！啊！啊！千钧一发，险些儿陷落到深坑里面去了！”

他似乎是决定了，决定从今晚起，以后不再到金娇那边去了。他便一直跑向学校去。当他跑到S大学门首时，他才知道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学校门已经是关锁着，不能进去。他迟疑了一会，心中觉得异常不快。“学校真可恶！”他喃喃地自语着。

过了一会，他觉得没有办法。只得走向金娇那个地方去。他心中不住地这样想着：“再去那儿多宿一晚去，大概是不要紧的。我立意不和她闹，大概危险是没有的！她实在也是很可怜，她一定在那儿等候我一晚，我应当到她那儿去安慰她几句才是！”

他不再踌躇了，足步如飞的，不一会便走到金娇的艇上去。她今晚在他的眼中越发觉得美丽。他一见到她周身便觉得乏力，软软地倒在她的怀中了。她不大将他责备，只说些等候得不耐烦一类的说话。她的姊姊回来一刻，瞟着他只是笑。她称呼他做她的妹夫。霍之远把她手上一捻，她便滚到他的怀里来。她生得还不错，异样妖淫而有刺激性。但霍之远已为她的妹妹的贞静的表情所诱惑，对她这种过分妖荡的献媚觉得有些讨厌。她也很知趣，纠缠了不到几分钟，便走到邻船去寻她的姘客去了。

陆婶和她的儿子和昨晚一样的都招呼他一会便避开。他觉得惶惑不安！但她的自然而美丽的颜容，像音乐一样的声音令他即时感到快乐。

“番够呀，我而家好倦！（睡觉罢！我现在很疲倦！）”霍之远说，朝着她睡下去。

她把她全身的衣服脱下来，露出雪白的两臂；胸褡也脱去了，只剩下贴肉的背心。因此灯光下可以看见她那隆起而令人陶醉的酥胸。她的下体，只遮着一件很薄的短裤，她的肉也似乎隐隐地可以看见。她望他一眼，打了个呵欠，朝着他睡下。

霍之远，无论如何再也睡不下去了。他非常兴奋，他张眼把她一望，全身的血都沸着了！她显然是赌着气在睡着，睡态美丽得可怜！他全身觉得痒痒，筋肉涨热着。他觉得头上有点昏眩，双眼再也合不上来。他把他的大腿盘在她的大腿上，他的搐搦着的身体挤在她的身体上。她朦胧间向他望着一眼；只是笑。在这一瞬间，她的媚眼告诉着他，他应该做的一切，他喘着气，眼睛里燃烧着欲火。他横起心来，不再思想什么了。

他把她咬了一口，发狂似地压在她的身上。以后的事他便完全忘记了。过了一点钟以后他开始地痛悔着，脸上满着忏悔的泪痕。

天未亮时，他抱着她痛哭了一会，对着她发誓他以后再也不到这里来了。但当她为他拭干眼泪，软语安慰着他时，他跪在她的面前，脸色青白，吻着她的一丝不挂的足尖，觉得像恶梦似的这一幕，再也不能挽回了。

三

霍之远和林妙婵日来愈加亲热起来了。他每日除开在中央党部办了七点钟的工作以外，便和林妙婵紧紧地混在一处。也许是，他的心灵得了安托，现在他作梦的脸上时常有点笑容。他的行为再也不放荡的了。他听从她的劝告，酒也不喝了，烟也不吸了，金娇那儿也绝对不去了。他觉得很骇异，他的几个老友罗爱静，郭从武，林小悍一个个都很有学问，很能够说话的，总治不好他的恶习惯；她的软弱的命令竟有了这样的力量。

他对她很坦白，他把他自己所以堕落和颓废的原因和她解释得很明白。她很怜惜他！当他把最近和张金娇的Romance，用忏悔的声口向着她诉说时；她羞红着脸，很同情的说：“你是上她的当了！”

她说这句话时，令他非常感动，有点想哭的样子。

……

麦克扬现在可说是完全失败的了；他很伤感，对于爱人所应尽的责任很放弃。他现在差不多见到霍之远和林妙婵在一处玩时，便托故走开了。他们现在对于英文这一科，教者和读者都很浪漫，很随便；以后渐渐把这种艰涩的研究时间改作谈话会了。这种谈话会以后也不大开，以后只成为霍之远和林妙婵的对话会，情话会了！霍之远天天碰见罗爱静，郭从武，林小悍几个老友；他们时常向着他半警告，半羡慕的说：“老霍，你顾住嗜！你就来跟Miss林恋爱起来咯！呢等野真坏蛋，一世都想住女人！！我的同你话，你以后唔准同渠行埋一堆！迟吓，迟吓，你又同渠老够（读Roukou）起来咯！（老霍！你要小心些！你差不多跟Miss林恋爱起来了！你这东西真坏，一生都在想着女人！这样，我们对你说，以后不准你和她一处玩！逐渐，逐渐，你又和她会干起坏勾当来了）”

霍之远对着他们分辩说：“你的真系可恶！样乱闹我都得慨？我同渠行埋有几天，你的就乱车廿四！（你们这班人真可恼，这样子胡乱骂我都可以吗？我和她认识还没有几天，你们便这样的瞎吹牛！）”

但，霍之远虽然口里和他们这么争辩，心里确实觉得有点靠不住。他开始地觉得有点害怕！他这样的想着：“我是有了老婆和儿子的人了！虽然我和我的老婆并没有爱情存在过，但事实上她仍然是我的老婆！倘若我和Miss林真个恋爱起来，这件事体真不好办！唉！糟糕！我永远是个弱者！我因为不忍和父母决裂便给他们拿去讨媳妇！因为忍不住看我的老婆在守活寡便和她合办，创造出一个儿子来！因为忍受不住和一个旧情人决绝，但又没有法子和她亲近；她从那个时候病了，我从那个时候沉湎一至而今！唉！糟糕，我本来已经是冰冷极的了！是荒凉极的了！此刻偏又遇见她，可怜的Miss林！唉！她对我的那样柔情缱绻，我那里有力量去拒绝她！和她恋爱下去吧！我对不住我的老婆，对不住我的直至而今眼泪尚为伊洗的旧情人！不和她恋爱么？我又那里有那样的力量？唉！可怜的我，在社会上终于不至弄到一团糟不止的我！”他想到这里，一颗热泪不提防地迸出眼眶，心上觉得一阵阵悲痛。他的旧情人名叫林病卿，是林小悍的胞妹。她现在已经有了丈夫了；她的丈夫名叫章红情，也是霍之远的好友。他和她在西历1920年便开始恋爱起来了。但那时候，他故乡的风气还很闭塞，男女社交还未公开。爱情的发生只在各人的胸腹里潜滋密渍，并没有可以寻出它的说话的机会来。霍之远和林病卿的相恋，除他俩自己外，旁人都不知道！不！便连他俩亦有些“两相思，两不知”的样子！

他们这头风流孽债在霍之远为他的父母说媳妇这年（西历1923）才开始以一种悲剧的形式爆裂出来。霍之远的旧乡在石龙，那年夏天C城S大学（那时候学校的名称仍是C城高等师范）放暑假，他抱着怀乡病的热情回到他的旧乡去了。他的年老而顽固的父母，坚决地要把他和一个未曾谋面过的村女结婚，他极力的反对。他因为家中不便居住，所以藏匿着在林病卿的家中。那时候，他害着神经衰弱症；日里哭泣，夜里失眠。林病卿虽然直至这时还不曾和他说过情话；但她的那种密脉的眼波，那种含着无限哀怨慈怜的少女的眼波已经很明了的告诉他一切。

他当时一则怵于他的慈母为这件事伤心病危的消息，一则以为林病卿对他的爱，或许是他自己神经病的幻觉；所以最终他坦然地走到他的十字架上去。

过了一月，他辞别了他的新夫人到林病卿家中找她的哥哥预备一同到C城S大学上课去。那天，天气还热，她的庭子里的荷花在晨风中舒着懒腰，架上的牵牛高高地在遮着日影。他和她初见面时，脸上各有一阵红热，各把各的头低下。

过了一会，她坐在牵牛藤下的一只小凳上，手支着颐，手踝放在大腿上。她的美丽的脸庞有些灰白了，眼睛里有一种对圣的处女的光辉，但这些光辉是表示一种不可挽回的失望，一种深沉渺远的哀怨。她的眼波和霍之远的颓丧的，灰白的，沉默的，有泪痕的瞳子里照射出来的光时常在不期然中相遇；两人脸上都因此显出死灭一般的凄寂！

林病卿的母亲站立在庭子的走廊上，她的哥哥，嫂嫂和几个女友都在庭子里朝着霍之远说笑。最后，病卿的母亲向着之远说：“你的嫂夫人合你的意么？听说她是很美丽的！你的母亲上几天到这里来对我们说你很爱她呢！好极了！好极了！恭贺你！恭贺你！明年暑假，请你带她到来我们这边玩好吗？”

霍之远听了这几句说话，觉得正如刀刺，不知怎样回答。当他偷眼望着病卿时，他才明白现在他和病卿的关系了！这时，病卿满面泪痕，忽然哇然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即时人事不省的倒下地面去！庭子里登时大乱。他只觉得鼻子里酸酸的，眼睛里天旋地转，胸口一团团闷，脑上漆黑昏迷。朦胧间，他觉得似乎走到病卿身上朝着她昏倒下去，以后便像在梦中一样记不起来了。

过两天后，他从医院中清醒，才渐渐地明白着过去的一切。病卿的事，人家不许他知道，不许他问及。他自己亦感到不便。直到他回到C城上课两个月以后，他才从人家那里听到病卿的病，已经稍有起色了！

他以后也还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哭泣着走避。直至去年，她才嫁给之远的朋友章红情；夫妇间听说并不和睦。

霍之远所以颓废，堕落，悲观，许多人都说他是因为这回故事；他的剧烈的心脏病，听说也是因此致起的。

但，过去的等于过去。他现在只在祝望章红情和林病卿的感情逐日进步。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好友。他自己没有幸福，他觉得那是不要紧的；但他不愿他的朋友们也和他一样薄命！

这回，可是又轮到他的不幸了。他觉得他渐渐地没有力量去拒绝林妙婵给他的那种热情了。他觉得已冷的心炉给她扇热！已经没有波浪的心湖给她搅动！他的默淡的，荒凉的，颓废的，自绝于人世的，孤寂的心，是给她抓住了！他虽然觉得有点生机，但他仍然有些不愿意！因为他是习惯于寂寞的人，习惯于被恶命运践踏的人，对于“幸福”之来，心上委实觉得有点不安！而且，他很明白，他要是和她真的恋爱起来，至少又要再演一次悲剧！他战栗着，颤抖着，幽咽着！但他究竟是个弱者，他那里能够拒绝一个青春美貌的姑娘的热爱呢！

这晚，他和林妙婵在“C州革命同志会”里而坐谈着。“C州革命同志会”的会址在GT里一号，一座洋楼的楼下；主持的人物是黄克业和霍之远。麦克扬和黄志锐都住在会里面的，这时候，他们都到街上去了。会里面只剩下着他们两人。

她拿着一封信，一面和霍之远谈话，一面在浏览着。“是那个人写给你的信？”霍之远问，双眼盯视着她的灼热的面庞。

“我不告诉你！”她羞红着脸说，忽然地把她手里的信收藏着了。同时，她望着他一眼，微笑着，态度非常亲密。

“告诉我，不要紧吧！”霍之远用着很不关重要的神态说。

“给你看吧！这儿……”她说着把信笺抽出来给他一瞥，便又藏起，很得意地笑着。

当他从她的手里抢着他的信时，她即刻走开，从厅上跑到卧房里面去。她一路还是笑着，把信封持在手上喊着说：“来！来拿！在这儿！……”

他跟着她跑入卧房里去。她没有地方躲避，只得走上卧榻上去，把帐帷即刻放下，吃吃的在笑着。他站在帐帷外，觉得昏乱，但舍不得离开她；便用着微颤的手掀开帐帷向着她说：“好好的给我看吧！你这小鬼子！”

“你自己拿去吧！哪！在这里！她喘着气说，指着她怀里的衣袋。这时，她只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衫衣，酥醉芬馥的胸部富有刺激性，令他十分迷惑。……”

当他把她的信儿从她的怀里拿到手上时，他们俩的脸都涨红着。那封信是她的未婚夫蔡炜煌寄给她的。她已经有了未婚夫这回事，霍之远算是今晚才知道！他并不觉得失望，因为他实在没有占据她的野心。

林妙婵倒觉得十分羞涩，她说她不喜欢她的未婚夫，他们的婚约是由他们的父母片面缔结的。她说，她对于婚姻的事件现在已觉得绝望；但愿结交一个很好的，心弦合拍的朋友去填补她的缺陷。最后，她用着乞求的，可怜的声调半含羞半带颤地说：

“远哥！便请你做我的这么样的一个朋友吧！”倏然地，迸涌的，不可忍住的泪泉来到霍之远的眼眶里。他的脸为同情所激动而变白，他用着一种最诚恳地，最柔和的声音说：“婵妹！好吧！你如不弃，我愿意做你的永远的好友！”

他俩这时都十分感动，四只眼睛灼热的对看一会；微笑的，愉快的表情渐渐来到他们的脸上。

他们，最后，手挽着手地走出会所来，在毗邻的一片大草原的夜色里散步。这大草原很荒广，有一个低低的小山，有些茂密的树林，在疏星不明的夜色下，觉得这儿一堆黑影，那儿一堆黑影，十分森严可怖。他俩挤得紧紧的，肉贴肉的走动着。一种羞涩的，甜蜜的，迷醉的，混乱的狂欢的情调，把他们紧紧地缚住。倏然间，她把她手指上的一只戒指拿开，套上他的手指上，用着一种混乱的声口说：“哥哥！我爱！这件薄物给你收起，做我俩交情的纪念！”

他是过度的被感动了！他的心跳跃着，惶惑着；极端的欢乐，混杂着极端的痛苦。他轻轻地拿着她的手去摸按着他的甜得作痛的心。作梦似的说：“妹妹，我爱！我很惭愧，没有什么东西赠给你；赠给你的只有我的荒凉的，破碎的心！”

他在哭着，她也在哭着；两人的哭声在夜色中混成一片。

四

这日，霍之远在中央党部×部里面办公。这×部的部长姓张，名叫平民，年约五十岁，但他的头发和胡子都苍白了，看起来倒像是六七十岁的样子。他的两眼灼灼有光，胡子作戟状，苍白色的脸，时常闪耀着一种壮烈之光；这种表情令人一见便会确信他是在预备着为党国，为民众的利益而牺牲的。

×部部里的秘书是黄克业，矮身材，年约三十岁。面色憔黄，眼睛时时闪转着，一见便知道他是个深沉的，有机谋的了不得的人物。他每日工作十余小时，像一架器械似的工作着。他显然为工作的疲劳所压损；但他只是拉长的，不间断的工作着，好像不知“休息”是怎么一回事！霍之远坐在一只办公台之前，燃着一只香烟在吸着。办公室内的空气异样紧张。电风扇在转动着的声音，钢笔着纸的声音，各职员在工作间的吸息的声音，很匆促的混成一片。霍之远的案头除开主义一类的书外，还放着一部黄仲则的《两当轩全集》，一部纳兰的《饮水词》。这在他自己看来，至少觉得有些闲情别致。

他是个把革命事业看作饶有艺术兴味的人，但当他第一天进到部里办事时，他的这个想法便完全给现实打破了。他第一天便想辞职，但怕人家笑骂他不能耐苦，只得机械的干下去。现在，他可算比较的习惯了，但他对他这种工作总觉得怀疑和讨厌。

“我们这一班人整日在这儿做一些机械的工作，做一些刻板的文章；究竟对革命的进行有什么利益呢？”他时常有了这个疑问。

他觉得任党部里面办公的人们大概都是和他一样莫名其妙在瞎干着一回的多；他深心里时常觉得这班人和他自己终竟不免做了党国的蛀虫。

这时候，他一面吸着香烟，一面在写着文章。他部里拟在日间出一部《北伐专刊》，他是这刊物的负责人员，故此，他必须做一二篇文章去塞责。他思索了一会，觉得文思很是滞涩，只得溜到办公室外面散步一会去。他走过一条甬道，和一个会议场，在两池荷花，数行丝柳的步道上继续思索着。一两声蝉声，一阵阵荷花香气，解除了他的许多疲倦。他立在柳荫下，望着池塘里面的芬馥的荷花吐了几口浊气，深呼吸一回，精神觉得实在清醒许多了。“男儿作健向沙场，自爱登台不望乡；太白高高天尺五，宝刀明月共辉光！”他在清空气中立了一会忽然出神地念着黄仲则这首诗，心中觉得慷慨起来，眼上蒙着一层热泪。

“啊！啊！慷慨激昂的北伐军！”他自语着，这时他昂着首，挺着胸屹立着，一阵壮烈之火在他怀中燃烧着。他觉得他像一位久经戎马的老将一样。“啊，啊！我如果能够先一点儿预备和你们一同去杀贼，是何等地痛快！是何等地痛快呢！……”

他正在出神时，不提防他部里头的同事林少贞从他的背后打着他的肩说：“Mr.霍！你在这儿发什么呆？”他吓了一跳，回头向他一望，笑着说：“在这儿站立一会，休息一下子呢！”

林少贞也是个很有文学兴趣的人，他失了一次恋，现在的态度冷静得令人害怕。他对霍之远算有相当的认识，感情也还不错。

他们谈了一些对于文艺的意见和对于实现生活的枯寂乏味；便都回到部里头做文章去。

这时，他纵笔直书，对于北伐军的激昂慷慨，奋不顾身的精神，和对于在军阀压逼下的人民的怎样受苦，怎样盼望K国府的拯救，都说得十分淋漓痛快。

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了，软软的斜阳从办公室的玻璃窗外偷偷地爬进来，歇落在各人的办公台上，在各人的疲倦的脸上，在挂在壁间的总理的遗像上。霍之远欠伸一下，打了一个呵欠，便抽出一部黄仲则的诗集来，低声念着：“仙佛茫茫两未成，祗知独夜不平鸣；风蓬飘蓬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莫因诗卷愁成忏，春鸟秋虫自作声。”

念到这儿，他不自觉地叹息一下。自语着说：“可怜的黄仲则啊，你怕是和我一样薄命吧！唉！唉！假若我和你生当同代，我当和你相对痛哭一番啊！……”他眼睛里模糊糊地像给一层水气障蒙了。忽然，两个女人的丽影幽幽地来到他的面前。她们都含着笑脸对着他说：“之远哥！我们来看你哩！”

他作梦似地惊醒回来向着她们一笑说：“坐！这儿坐！啊！啊！你们从那儿来呢？”

这两位女来宾，一位是林妙婵，一位是她的女友谭秋英。谭秋英比林妙婵似乎更加俏丽；她的年纪约莫十七八岁，剪短的发，灵活的眼睛，高高的鼻和小小口。她的态度很冷静，镇定，闲暇。她的热情好像深深地藏在她的心的深处，不容易给人一见。

霍之远和她认识，是在几天前的事。她是C城人，在厦门女校和林妙婵是同班而且很要好的朋友。她住在离中央党部不远的长乐街，半巷，门牌十二号的一座普通住屋的二楼上。她的父母早已辞世，倚着她的兄嫂养活。她的冷峭和镇定的性格，大概是在这种环境下面养成的。那天，下午，适值霍之远部里放假，林妙婵便邀他一同去探她。他一见她便很为她的美和镇静的态度所惶惑。从那天起，他开始认识她，和羡慕她了。

这时候，她竟和林妙婵一同来访他，这真是令他受宠若惊了。不过，他是个傲骨嶙峋的人，他对于一切热情倾倒的事，表面上常要假作冷静。要不然，他便觉得过分地损害他的自尊心了。所以，这时候，他对待他的两位女友，断不肯太过殷勤的。但，据旁观人的考察，高傲的霍之远在这种时候，总是失了常态的。

“我们在家中谈了片刻，闷了便到这儿来找你！你现在忙吗？和我们一道到外面游散去，好吧？——呵！几乎忘记了？秋英姊还要请你送一些主义类的书籍给她呢！”林妙婵说，她这时正坐在办公台前面的藤椅上，望着霍之远笑着。

谭秋英静默着，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和林妙婵坐在毗连的一只椅上，望着霍之远笑着，不曾开口。霍之远离开坐位，在宣传品的书堆里抽出几部他认为价值还高的主义类的书出来，叫杂役包着，亲手的递给她。他的同事们，都偷着眼向他盯望，在妒羡他的艳福。时候已是下午五点钟，部里停止工作了。他和她们一同走到街上去。他觉得他的背后有许多只眼睛在盯视他。他有点畏羞，同时却觉得颇足以自豪。他和她们摇摇摆摆的走了一会，终于走到第一公园去。

第一公园，距粤秀山不远，园中古树蓊郁，藤蔓荫荫，一种槐花的肉香味，塞人鼻孔，令人觉得有些闷醉。他们在园中散步了一会，择着一个幽静的地方坐下去。霍之远坐在中间，她们坐在两旁。各人都凝眸注视那如画的园景，在静默中听见一阵阵清风掠叶声，远远地浮动着的市声。各人吸息幽微，神情静穆。

林妙婵把被风吹乱的鬓发一掠说：“风之琴梳着长林，好像寂寞之心的微音！……”

“啊！好凄丽的诗句！不愧一个女文学家呀！”霍之远赞叹着说。

“啐！……”林妙婵，脸上羞红地瞪着霍之远一眼说。“真的！说的不错！女文学家！女文学家！”谭秋英附和着说。

“你们联合战线起来了！……哼！我不怕！女文学家便女文学家！不怕羞！看你这女革命党！”林妙婵赌着气说，把手指在自己的脸上划着，羞着她。

“你这小鬼仔，谁和你说我是女革命党呢？你自己急昏了，便乱扯人！……”谭秋英也赌气说，走过林妙婵这边来，痒着她的袒露着颈部。林妙婵忍不住痒，便扑通地倒入霍之远怀里去一面求饶。谭秋英戏谑着她说：“看你的哥哥的面上饶了你；要不然，把你的嘴都撕开来呢！”

这样乱了一阵，大家都觉得很愉快。过了两个钟头，已是暮色苍茫，全园都在幽黑的领域中。他们才一同回去。

五

现在是初秋天气了。岭南的秋风虽然来得特别晚些，但善感的词人，多病的旅客却早已经在七月将尽的时候，觉得秋意的确已经来临了。霍之远这时正立在S大学的宿舍楼栏里面。是晚饭后时候，斜阳光很美丽的，凄静的，回照在明远楼的涂红色的墙上，在木棉树的繁密的绿叶上。这种软弱无力的光，令人一见便觉得凄然，寂然，茫然，颓然，怅然！霍之远忽然感到寂寞，幽幽念着：“终古闲情归落照！”

他的眼睛远视着在一个无论如何也是看不到的地方，显然是有所期待而且是很烦闷似的。他似乎很焦躁，很无耐性的样子。在这儿立了一会便跑到那儿；在那儿立了一会，便又跑回这儿来。他的眉紧蹙着，脸色有些为情爱所浸淫沉溺而憔悴的痕迹。学校里上夜课的钟快打了，一群在游戏着，喧哗着的附小的儿童渐渐地散完了。广场上只余着一片寂寞。楼栏里只站着一个憔悴的他。

他的心脏的脉搏跳跃得非常急速，呼吸也感到一点困难。有些时候，他几乎想到他的心脏病的复发是可能的事。他觉得有点骇怕。他所骇怕并不是心脏病的复发，而是他现在所处的地位已经有点难于挽回的沉溺了。他一心爱着林妙婵，一心却想早些和她离开。他俩是太亲密了，那种亲密的程度，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合理。

林妙婵已于二星期前从黄克业家中搬到广九车站边的一座漂亮的洋楼的二层楼居住。同居的是林小悍的二妹妹林雪卿（病卿是小悍的大妹）和他的妻姨章昭君。另外同住的还有一个男学生名叫张子桀。一星期前，妙婵的未婚夫也从他的旧乡到C城来，现时同她一起住在这座洋楼里面。

林妙婵所以迁居的原因，说起来很是滑稽而有趣。原来黄克业的老婆是个旧式的老婆，她很愚蠢，妒忌和不开通。她的年纪约三十岁，为着时髦起见，她也跟人家剪了发；但除开时髦的短头发而外，周身不能发现第二处配称时髦的地方。她生得很丑，很像一个粗陋的下等男人的样子。她有一个印第安人一样的短小而仰天的鼻，双眼灰浊而呆滞，嘴大而唇厚，额小而肤黑。她的身材很笨重，呆板，举动十分Awkward！但她的妒忌性也正和她丑态成正比例！

林妙婵刚搬进她的家里时，她的美丽本身已大足令她妒忌。当黄克业和林妙婵在谈话时，她更是妒忌得脸色青白，印第安人式的鼻更翘高起来，喃喃地说着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后来，她又看见霍之远和林妙婵很是爱好，更加愤恨，整日指桑骂槐地在攻击着她。攻击的结果，便促成林妙婵的迁居。

她迁居后，出入愈加自由，她和霍之远的踪迹便亦日加亲密起来。

前天晚上，林妙婵和霍之远一道到电戏院去。院里一对一对的情人咭咭咕咕在谈话。他俩当然亦是一样的未能免俗了。这晚，她身上穿着白竹纱衫，黑丝裙，全身非常圆满，曲线十分明显。她的易羞的表情，含怨含情的双眼，尤易令人迷醉。

这晚×电戏院演的是《茶花女》，剧情十分缱绻缠绵。霍之远坐在他的皇后身边，过细地欣赏着她的一双盈握的乳峰。他觉得她全身之美似乎全部集中在这乳峰上。它们这时在他的皇后的胸前微微闪现着。他有点昏迷失次，全身的血都沸热了。

她的两只灼热的眼睛，含情而低垂。她的脸羞红着。膝部压在他的膝部上，心上一阵阵的急跳。她是不能自持的了，全身倾俯在他的身上。

“糟糕”，霍之远昏乱间向着自己说着。“现在更加证实我和她已经是在恋爱着了，啊！啊！这将怎么办呢？一个有妇的男人和一个有夫的女子恋爱，这一定是不吉利的！Oh！To Love Another Man’s Wife it is very dangerous，very dangerous indced！”……他觉得有点临阵退缩了；他恨今晚不该和她一同来看电戏。但，他的另一个心，却感到无论如何再也不愿离开她。

“老天爷！”他想着。“我的荒凉的，破碎的心！我的悲酸的，Ruin的生命！我！我！我既不能忘弃旧情，又那里能够拒绝新欢！唉！唉！在情场上我完全成了一个俘虏了！我不知怎样干，但天天又是干下去；这便是我的陷溺的最大原因！唉！我不能寻求什么意义，我始终为着爱而堕落，而沉沦！老天爷，明知这样干下去是犯罪，但不是这样干下去，简直便不有生活！”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觉得一阵阵凄郁，他的手已经在数分钟前摸摸索索，从她的短衣袖里面探进，冒险地去摸着她的令人爱得发昏的乳峰了！

她把她的手从竹纱衫外压着他的手；这样一来，她的乳头便是更受摩擦得着力了。

在这样状况之下，他和她昏迷了一个钟头，才清醒着！……

霍之远在S大学里面的宿舍楼栏上，回忆着这些新鲜的往事，觉得怅惘，凄郁。林妙婵的未婚夫，他已晤面几次了；他的年纪约莫二十二三岁；高大的身材，脸膛阔大，衣着漂亮。全身看起来，有点粗猛的表情，虽然他的样子还不算坏。他在上海的一个私立大学毕业。他本想在本年暑假期内和林妙婵结婚；但林妙婵不愿意，偷偷地逃到C城来升学。现在他自己跑到C城来，依旧要求她回去结婚。林妙婵依旧不愿意。他没有办法，只得守着她住着；一面托霍之远替他寻找一件职业。

霍之远自见林妙婵的丈夫和她同居之后，他便不太愿意和她见面了。但，他老是觉得寂寞。他这时候站立在幽昏里，异常焦躁，双手抱着他的头，不住地，踱来踱去。“革命！努力地去干着革命工作！我要从朝到暮，从冬到夏的工作着！工作着！把我的筋肉弄疲倦了，把我的精神弄昏沉了，那样，那样，我便将再不会被寂寞袭击着了！……”

他最后，终于这样决定了。他的心头轻了一些，觉得这个办法是消弥他的幽哀的坦途大道。

他大踏步走进房里面去。蓦然间在他的书桌上看见一封信；那些娟秀的字迹一触到他眼帘时，他便知道那是谁写给他的，他踌躇了一会，便把它撕开，看着：

“亲爱的之远哥哥：我今晚真是寂寞得很啊！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坐谈呢？真是……唉！难道我俩的友谊你已经怀疑着么！亲爱的之远哥哥，便请你忆起在大草原间的晚上我们俩是怎样的感动地呵！

……

我想不到你不来和我相见，是什么意思？这几天来，我恍惚堕入黑暗的坟墓里面去了，我感到异常悲哀！我真是……唉，快来看我吧，亲爱的哥哥！……你的妹妹，妙婵。”他看完这几行短短的信以后，脑中觉得异常混乱。“去呢！还是不去呢！唉！一个善于怀春的少女！一个善良的灵魂！她真是令我完全失却理性，不知怎样办才好了！糟糕！刚才千锤百炼的决心，这时候已经是完全动摇的了！……去吧！但是他的丈夫很令我讨厌；很妒忌！他见我和她在一处是不大能够容忍的。实在说，我和她也真是有点太亲密了！唉！……不去吧！那她可太难为情了！唉！为安慰着她起见，就是冒许多危险和不名誉，也不能够退缩的！……”

他终于这样决定了，立起身来，雄赳赳地立即跑向夜色幽深的街上去。过了十五分钟以后，他便到了他的情人住着的楼前了。他踌躇了一会，便走进去。

她住着一个街面的大房，林雪卿和章昭君和她同住在这大房里面。她的未婚夫住在一个后房，张子杰住在毗连厨房的一个小房里。这时候，他们都在厅上聚谈，厅上灯光照耀，亮如白昼。林妙婵和蔡炜煌，这时也在厅上坐着。他们的神色很不和谐；男的有些凶猛粗犷，像一只野兽预备搏食一只弱小的羔羊似的。但他显然地，流露着失望；因为他的强力，不能得到一个处女的心。女的有些仓惶失措，恐怖和悲哀压损了她的心灵；她的色苍白得和一张纸一样。霍之远和他们闲谈了一会，林妙婵便走到厨房里面煮水去。厨房离这厅上不过十几步远，林妙婵在那儿站立了一会便高声喊道：“之远哥！之远哥！”

霍之远随着这个声音，走到厨房里面去。

厨房里面火光熊熊，壁上挂着一个藏盘碗筷子和各种杂物的柜；入门靠墙的左边，离地面二尺来高，有一个安放火炉和杂物的架。林妙婵正立在这架前烧炉呢。她一见霍之远，便现出怪可怜的样子来。她的脸色一阵阵红热，眼睛里闪出一层娇怯的，恳挚的，销魂的薄羞。她是很受感动了，一种感激的，恩爱的，心弦同鸣的表情来到她的脸上。

“之远哥！”她低声说：“你这几天生气么？为什么老是不肯到这儿来呢！……现在我要感谢你，感谢你还不至于摈弃了你的可怜的妹妹啊……”说到这儿，眼泪溢出了她的眼眶，她的胸部在唤着气，声音窒塞着。

“妹妹！”霍之远说，他这时觉得一阵销魂的混乱，在他面前这个泪美人，这个为他而寂寞的少女，他觉得有拥抱和热吻的权利；但暗中有了一种力量禁止他这样做，那力量便是礼教的余威。“我很对不起你！……但我不能时常来这儿和你谈话的苦衷，你当然亦能够知道的。我……今晚本来也想不来这儿呢。不过……唉！我那里能……”他的声音也窒塞了，他的销魂的混乱，因他的每句话而增加他的烦恼的搅扰。他的心似乎是裂着了。

猝然地，不能忍耐地，她把她的一只美丽的纤手伸给他。他的手儿颤动得很厉害，不自觉地去握着她的手。两人的血都增高沸热了。各人把畏羞的，飞红的脸低垂。在不期然的偷眼相望中，各人都增加几分郁悒和不安。“在这儿谈话太久，终是不便；我们到公园散步一会去吧！……”这个声音在霍之远的喉头回旋许多，终于迸裂出来。

一种新鲜的喜悦，似乎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倏然间得到一星星光明似的喜悦在她的脸上跃现着。她似乎更有生气了，更活泼了，好像一朵玫瑰花在阴雨的愁惨憔悴中忽然得到一段暖和的阳光照在它的脸上一样。它把含情的，灼热的媚眼望着他，轻轻地点着头。这个要求，她分明是很高兴地答应了。……

约莫十五分钟的时间过去了，她从厨房里走到自己的卧室中穿着得更齐整一些，便到众人依然正谈着话的厅上来。她很自然地，庄严地对着她的未婚夫说：“我和之远哥到街上散步一会去便回来！”

她的未婚夫的脸色即刻变得很难看了，他恨恨地望着他们，勉强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在街上跑了一会，冷冷的街灯，凉凉的晚风，澹澹的疏星，镇静了他们的情绪。他们是手挽着手的走着，当经过S大学时，霍之远心中一阵阵急跳，他害怕他给他的同学看见。……

过了约莫一刻钟，他们发见他们自己已在第一公园里面了。一盏一盏的套着圆罩的电灯挂满在此处彼处的树腰上。全公园好像一个蔚蓝的天体，这些圆罩的电灯便是满天的月亮。人们在这天体间游行的，便是一些无愁的天仙。这儿，那儿屹立着的大树，便是在撑持天体使之不坠的巨人。这是何等地美丽，何等地神秘的一个公园啊！他俩这时拣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那儿有繁花作帐，翠叶为幕。他们在这种帐幕间相倚地坐下。这时，两人都似乎窒息着，喘着气；彼此的肉体故意地摩擦着，紧挤着。拥抱和接吻的要求在各人的心窝里都想迸发出来；但这种要求被制死着，被紧紧闷住着。在这种状况下，他们都觉得有一阵销魂的疼痛，烦闷的快感，柔腻的酸辛。两人的脸烧红着，额上有点发热。女的微微隆起的胸部，芳馥的肉香，纤纤的皓腕，黑貂般的眼睫，丰满的臀部在男性的感官里刺痛！男的英伟的表情，一只富有引诱性的灵活的眼睛，强健有力的两臂，很有弹性的坚实的躯体对于女性的憧憬着的男女间的秘密的刺激，令她有些难以忍耐。……

在电戏院表演过那场鲁莽的举动，他们这时都不敢再轻于尝试了。沉默了五分钟以后，霍之远望着远远的碧空，想着些远远的事物，极力分散他的藏在脑海里的不洁的想像。他的努力，并非全归无效；他觉得他的确是清醒了许多。他开始地用着一种幽深的，渺远的神气很感动地向着他面前的女后说：

“亲爱的妹妹！……我是个堕落过的人，颓丧到极点的人，我想我不应该领受你的纯洁的爱！……我一向被无情的社会，恶劣的境遇压逼着，侵害着，刺伤着，我的沸热的心情，只使我变成支离的病骨！我的天真无邪的行动，只使我剩下一个破碎的，荒凉的心在我！唉！被诅咒的我！被魔鬼抓住的我！我的被毁坏的大原因，是因为我的同情心太丰富，我对于一切虚伪的，欺诈的，冷酷的权威和偶像太过不能讨好！和不忍讨好！我真是宁溘死以流亡，不愿向那腐败的，恶劣的旧社会的一切妥协！……在这旧社会里面，父亲和母亲牺牲了我，我的妻被我牺牲，同时我也被她牺牲！我的心爱的病卿！唉！唉！现在她的呻吟多病又是给谁牺牲呢？……以前我的所以颓废，堕落，一步一步走向魔鬼手里去，走向坟墓里面去，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我的所以想戮力革命，把全身的气力，把剩余的血的沸热倾向革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嘶了，便歇息着。他望着林妙婵，澹澹的星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的面色变得分外苍白；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血管里的血被同情涨热了。

“我一向”，他继续说着。“好像在人踪绝灭的荒林里过活一样，好像在渺无边际的大海里的孤舟中过活一样！人家永远不把同情给我，我也永远不想求得到人家的同情。有许多时候，我根本也怀疑“同情”这件东西了。我以为“同情”这两个字大概是不能于人类中求之！…但是，亲爱的妹妹！你为什么这样爱我呢？不要这样的爱我，我想我是值不得你这样的怜爱呢！……而且，你这样的爱我，你的未婚夫会觉得不快意。是的，他今晚的表情不快意到极点了，我是知道的。亲爱的妹妹，我的不敢时常到你那边去坐谈，为的是恐怕对你的幸福有所损害！……但是，我敢向你坚决的表示，我始终是爱你的！爱着你好像爱着我的亲妹妹一样！……”

林妙婵的身体抽搐得很厉害，她全身倾倒在霍之远的怀上，脸色死死地凝望着霍之远。一阵伤心的啜泣，不可调解的哀怨，压倒了她。她想起她的未来的黑暗的命运，结婚后种种不堪设想的痛苦和被污辱！……她和霍之远的终有隔绝之日！她在他的怀里昏迷了。过了一刻，她才用软弱的声音说：“哥哥！我爱你，我虽不能和你……；但我的………一颗鲜红的心……早已捧给你！捧给你了！

………”

她的悲酸的声音，在微风里抖战着。……他们在这儿坐谈着，一直到深夜才回去。

六

又是过了两个礼拜，蔡炜煌因为害着肠炎病已于几天前入H路的C医院求医去。林妙婵本来已考进党立的G校。并且搬进校里面去；这时只得向学校告假，日夜去看守着她的未婚夫的病。

C医院离K中央党部不远，它在C城的东门外，洋式的建筑物，甚是漂亮。在医院面前留着一片有剪齐的细草平铺着的旷地；旷地上杂植着一些西洋式的异草名花。晚上有许多白衣的看护在这儿蹁跹着，坐谈着。

医院是红色的砖砌成一个十字式；现出坚固，高峭，和危屹的样子。屋顶栽着几个绿色的小塔，像戏台上的丑角戴着的“店家帽”一样，很滑稽而有趣。医院内满着各种药水的气味；气象异常阴沉而幽郁。

蔡炜煌住的是这座医院的三层楼340号房。房的方向，是坐北朝南。房里的壁都涂上白色，陈设简单。一个给病人安息的有弹弓床板的榻。榻的四脚下有铁的旋转轮，可以任意移动。朝着病榻的他端靠墙有一张小榻专给看病人的人睡着的。林妙婵现在每晚便是在这样的榻上睡着。

这医院因为是在郊外，故此每夜虫声如雨，窗外的黑影，像巨鬼的异像一样，令人一见十分恐怖。要是，在这里睡着的人，中夜从梦中惊醒，一阵凄楚的，恐怖的情绪便会使他透不过气来。林妙婵因为病人的坏脾气，和惊人的险状，夹杂着她自己的失眠，恐怖，忧急，弄得很憔悴。她每天抽闲的一二个钟头便走到霍之远面前去啜泣。在这个时候，她觉得全宇宙都是漆黑，只有在霍之远面前才得到光明；觉得全宇宙都是冰冷，只有在霍之远面前才得到暖和；觉得全宇宙都是魔鬼，只有在霍之远面前才得到保护。她的被病人吓得像萤光一样的脸，要在霍之远的面前才能回复她的玫瑰花的颜色。她的被病人蹂躏得刺痛的心，要在霍之远的面前才能回复它本来的恬静和甜醉。她的被病人叱责和诅咒的受伤的灵魂，要在霍之远的面前，才能得到它的安息的家乡。

霍之远，因为要避免蔡炜煌的妒忌起见，到医院去的时候很少。但，林妙婵的凄凉无依的状态和恳切真挚的祈求终使他对这医院的病室不能绝迹。

这晚，他在部里放工，吃了晚饭之后，照例地走到医院去看他一看。他害的是“小肠坏”；一入室便听到他不断的呻吟。他的脸完全无生气，深深的眼眶，嵌着两只无神的眼睛。他现出焦逼，烦躁，苦楚。在榻上辗转反侧，不能得到片刻的安定。斜阳光无力地照入病室，在他的完全憔黄的脸上荡漾着。他流着眼泪对着霍之远说：“兄弟——我——很——感谢——你——你时常来看——我！——我——想——我——是——不能活——下去！……唉！……”

霍之远很受感动，用着悲颤的声调向着他说：“不会的！你的病并不是十分厉害；只要你能够安心将息。医生说，多一二个礼拜你便可以完全好了。——总之，无论如何，你这时应当心平气和，神舒意爽。死生之念，得丧之怀，应当置之度外。——医生只能够医你的病的一部分，你自己医自己的部分比较还要大了一些呢。……”

病人点着头，只是呻吟；他的病显然不单是“小肠坏”那么简单；好像他的身心各部分都病起来似的。林妙婵这时穿着淡红色的衫衣，脸上因为废枕忘餐而苍白，神色有些恍惚不定。霍之远望着她，眼上一热说：“婵妹！你亦要珍重些！……”

林妙婵望着他，觉得凄然，怅然，也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过了一会，霍之远向着病人辞别说：“煌兄，请你珍重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病人点着头，表示感激的样子。

林妙婵这时也站起身来向着病人说：“我送之远哥下去吧，一会子便回来！”

这句话刚说完时，她已和霍之远一道走到病室的门口了。他俩在走廊上走动时，挤得比平常特别紧。他把他的左手按在她大腿上，她左手挽着他的腰。他们的脸都涨红着。

当他们行近楼梯口时，四面无人；她忽然故意地停住脚步，他也凝眸看她。

“之远哥！你亦要珍重呢！你近来瘦削得多了！……”她说着热热的珠泪，迸涌着她的眼眶。一阵软弱使她全身的重量都载在霍之远的身上。

他挽着她再向前行。用着悲颤的声调向着她说：“可怜的妹妹！………你好苦啊！……”

“之远哥！”她说：“我怕得要命呢！他的病时常发昏，说神说鬼！我日夜被他吓得透不过气来。——他平时的脾气已经是很坏。每一不如意，便捶胸撞头。现在更凶了，大小便不能够起身，都要我服伺他；稍一不如他意时，便破口大骂！——唉！……”

霍之远这时在一种沉醉而又发昏的苦痛中，心里为一种深厚的同情和销魂的痴迷所惑乱！他的青春的热力，在这样阴沉的，愁惨的，迷惑的状况中焦灼着，压抑着。他被一种又是缠绵又是急促的情调纠缠着。一阵阵娇喘的声音，从林妙婵的胸口裂出来，刺入他的耳朵里，他的涨满着血的脸上，登时变成苍白。

“我爱！你怎么这样悲哀呢！”他喃喃地说着不自禁地吻着她的膀臂。

他们已是走到医院门口了，在杂植着相思柳，紫丁香，洋紫荆，洋朱藤，和各种杂花的草地上只是踌蹰着。夜色混合着花香，洒满着他们的襟颜。这儿，那儿有许多白衣，白裙的看护妇的迷离的笑声和倩影。

忽然，一个惨裂的，悲嘶的声音从病人的室里冲出来。这个声音是这样愁惨可怜的，正如一只山猪给猛虎衔去时的悲鸣一样。他们都为这声音所震动，因为这个声音似乎有些像他们熟识的病人吐裂出来的声音一样。他们即刻跑回三进四十号房去。当他们走近三百四十号房时，这种尖锐的，悲惨的声音，继续由房里冲出，中间杂着一二句咒诅的话头。

他们冒险走进房里面去，蔡炜煌在榻上抽搐着，口里的惨叫停止了。忽然他把他死死的眼睛钉视着他们俩人。随即喘着气向着林妙婵大声叱骂：“你！——！你——死——去——了吗？！你——这————小——娼——妇！——！——！——泼货！——你——快——些——把我——勒——死——罢！——”

他一字一喘，骂了这几句，便又狠狠地瞪着他们一眼，随即昏去。

林妙婵只是哭，急得连半点主意都没有，紧紧在挤在霍之远身上，全身抽搐得愈加厉害。她把双手遮着目，不敢再望榻上的病人。

霍之远这时也急得心寒胆战，他一面安慰着林妙婵，一面在筹思着办法。过了一会，他觉得非打电给病人的家属不可。他很确信，病人已是没有活起来的希望了，一个深刻的怜悯之念，来到他心头，热热的泪珠在他的眼眶里迸出。

“唉！唉！悲哀！悲哀之极；”他下意识似地说着。这时，他的脸吓得像幽磷一样凄绿，额上浴着冷汗。病人昏迷的时间是这么悠长，有些时候霍之远以为他是完全死去了。他急遽间从抽屉里抽出一片纸来，用自来水笔写着：“厦门××街××号转，述兄：煌病危，速来！

C城，C医院林。”

他抽了一口气，对着这张电稿打了几个寒噤。辞别了林妙婵，他抱着这张电稿，走向电报局去。

七

八月十五的晚上，一轮皓月已在天上凝视人间。这一夜的月色，在中国的传说上和闾里间的习俗上都觉得是最美丽而有趣的一夜。尤其是，闺女们把她们酥醉的芳心，少妇们把她们温馨的梦语，在裳飘带转的嫦娥的辉光之下为她们的意中人祝福跪拜，更属韵致。

C城的中秋，也有它的特别热闹的地方。这一晚，除开一些痴儿女在拜月怀人外，其余的大概都到珠江江面荡舟去。“珠江夜月”本来已是C城中几个胜景中之一；而当这十里清光，万人细语，在这清秋胜节之候，在这一般人认为有特殊的历史性的美的传说中，当然更加令人觉得有流连的必要。

霍之远，独自个人在S大学宿舍里面的楼阑上对月呆坐。他的几位好友罗爱静，郭从武，林小悍，和他的几个同乡组织一个“赏月团”。他们这时候，都已经到珠江江面荡舟去了。他本来亦是团员之一，但他托故不去；独自个人在这清冷的宿舍里面，别有所待。

他穿的是一套银灰色的称身西装，坐在一只踅足的藤椅上，神情寂寞，脸上从月光下望去，格外显出清瘦。他的左脚踏在楼板上，右脚下意识似地在踢击着楼阑；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他的头左摇右摆，倏然间大声念着：“十里瑶光伤积愫，满楼衣影怯秋寒！”

这个颤动而哀紧的声音，打破了楼阑里的沉寂。“唉！唉！”他叹息着，眼上渐觉为泪光所模糊。“我完全迷失了理性，完全在她的像醍醐一般的浓情里陶醉了！唉！我的像残灰一般的生命，终当为她再燃！我的像冰雪一般的情怀，终当为她再热！在这世纪末的情怀里，闹市病的凄况中，遇见她！当真是我的生命史上激起了一个美丽的波澜！但！心灵贫弱的我，一向在过惯破碎生活的我，战斗力不足的我，对这目前的幸运，觉得实在有点恐怖！可是命运早已使我柔顺地做她的奴隶了，我的一颗心早已不知不觉地呈给她，揉在她的手心内了……唉！她这时候为什么还不来呢！七点钟，七点半钟，时候已到了，她为什么还不来呢？……”

霍之远那夜到电报局打电报后，蔡炜煌的哥哥蔡述煌隔了三天便即赶到。蔡炜煌的病势，日见沉重；他见他的哥哥赶到，向着他泣着最后的数行眼泪后便即神经错乱，认不出谁是谁来。林妙婵现在比较有了闲空了；她除看视病人外，晚上总抽出几个钟头来和霍之远厮守着。这时候，正是他们晚上幽会的时候了，霍之远所以不肯和他的朋友一同到珠江江面去荡舟，老是在这校舍里而等候的，也正是为着这个缘故。

月儿今晚的确是特别美丽得多，她在天际俏立着，是这样的娉婷，婀娜，风流。她把别离的凄清，相思的愁怨，倦废的寂寞，沉醉的温馨传送给人间；她自己却永远是羞怯的，镇静的，未曾动情过的。但，她今晚的确是比平时更加美丽得多了。

这时候，一个娉婷的影，踏着花荫，在月光下幽幽地移动着，一步步地走向霍之远坐候着的楼阑那边来。过了几分钟，这娉婷的影已立在霍之远的面前，把等候得不耐烦的霍之远高兴得跳起来了。

“亲爱的婵妹！”他握着她的手，亲热地低唤着。“亲爱的远哥！累你久等了！”林妙婵说，软软地挤在霍之远的身上。

“到房里面坐谈去罢！”霍之远很神秘似地说，他的声音为销魂的愉快所窒塞，他的脸热热地涨着血。林妙婵很柔媚地望着他一眼，跟着他走进房里面去。

“………”

两人沉默了一会，在寂静的卧室里面，彼此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压逼，透不过气来。林妙婵的脸完全羞红着了，她的头低垂着，两眼脉脉含情。霍之远坐在卧榻上，用着怜爱的，动情的，灼热的目光望着她。一个神秘的，诱惑的，不能压制的肉的渴望，拥抱和接吻的念头来到他的心窝里。同时，他因兴奋过度而焦灼，觉得有一种窒塞着的烦闷。

“到校园去罢，今晚的月色好得很啊！”他对着林妙婵发梦一般地说着。这时，他完全在一种浪漫故事的情境中陶醉了。

“今晚的月色真的是很美丽的！”“到校园里去很好，我很赞成！”林妙婵答，她的态度很是自然而真挚。她今晚穿的是一套称身的女学生制服，身材俏丽；玫瑰花色的脸庞在电灯光下发亮。她心里怔忡着，又是含羞，又是快活。

是晚上八点钟前后了，霍之远和林妙婵离开灰褐色的宿舍，走到充满着月色花香的校园里去。校园里是这么美丽，幽深，神秘。翠竹秀拔，苍松傲郁，洋紫荆俏丽，法国梧桐萧疏，狮子勒，珊瑚树，九里香，铺地锦，紫丁香，……把地面饰成一个盛装的少妇一样。他俩这时站在一株蔷薇花之前，霍之远翘着首吮吸着那如梦如烟的澹荡的月华，他的心觉得飘飘渺渺的，像在月光中游泳着一样。过了一忽，他转过头来向着她呆呆地望，她的美丽的小脸，她的映着月光的胸前令他完全迷失了。他发狂地搂抱着她，把她狂吻了一阵。他的心中觉得一阵以前未曾感觉过的愉快。

“亲爱的妹妹！”他喘着气说，把头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心脏里急亢的脉搏的声音。“我的上帝！我的灵魂！我的生命！……”热热的眼泪，不停地从他的眼里滚出来，他觉得他太幸福了。

林妙婵把她的一双莲藕般的手腕紧紧地挽在霍之远的颈上。她像怕他走开了去似的用力的挽着，这使霍之远的颈上觉得有些疼痛了。他们只是把灼热的，不！喷火的眼睛相望着，像饮了猛烈的酒精一样的陶醉。过了许久许久以后。她才幽幽地向着他说：

“亲爱的哥哥！我第一天见你时便吃了一惊，我的心便跳个不住了！你还记得第一天在黄克业先生家中相见时的情形吗？你那时在电灯光下踱来踱去的念着苏曼殊的诗。他的声音像音乐一般的打动我的心弦。你的那种一往情深的态度真是令我一见陶醉哩！那晚吃晚餐的时候，你望着我很自然地问着我的姓名，我常时羞得满面涨红。哥哥！你的态度是多么天真烂漫啊！你真是令人一见，便觉得多么可爱啊！…………………”

月光如银，亮亮地披在他俩身上。树影儿软软蠕动，竹叶儿微微颤摇，一切的花儿，叶儿把冶红妖绿画出一个美丽的乐园。一切的经过是太美丽的了，他们都几乎以为在做着梦！

为要证实这在进行着的Romance还不至于离开事实，霍之远竭力想说出几句话来。但，他毕竟是太陶醉的了，更哼不出一个字出来。林妙婵噘着嘴儿，闪着眼儿，在半醉半醒的状况间继续着说：

“那晚，我最不愿意听到的，便是你已经结婚和有了孩子的消息！我觉得失望，这真奇怪！亲爱的哥哥！为什么我一见便会这样倾心于你呢！”

“呵！”霍之远已经失却他的说话的能力了。他的强健多力的双臂总离不开她的像玉一般的肢体；他的胸部和腹部要是离开它们的温柔的陪衬物时便觉得痒痛！他的喉为热情所燃烧而干渴，他的眼闪着情火，他觉得他差不多要发狂了的样子。

夜渐深了，凉露湿衣，轻寒剪面。他俩只是拥抱着，接吻着，接吻着、拥抱着，忘记了天地间除了拥抱和接吻之外，还有别的事体存在了。

八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晓日初升，几声鸟语从茂密的玉兰树掠过S大学宿舍的楼阑。霍之远在卧榻里醒了一会，懒懒地斜躺着未曾起身。他盯视着帐纹出了一回神，连连地打了几个呵欠。

“我和她的关系，将来怎样结束呢！”他又想起和林妙婵两人间的问题来。他把他的眼睛合上继续地推想下去。“咳！糟糕！我爱她吗！是的，我现在便从客观的情形上看起来也不能说是不和她有了恋爱的关系了。已经连拥抱接吻都实行过，已经无日无夜地在说着情话，难道还说不上有了爱情吗？真糟糕！真糟糕！我更会和她恋爱起来！真的，这不但我自己是这么想！便连我的几个好朋友和许多同乡都在攻击我了！他们都在积极地攻击着我和她恋爱！咳！讨厌！我真不愿意听到他们有这般的批评！”他翻过身来，把他的足跟敲着床板一下表示他的不快；把眼睛望着帐外一眼，一列崇高的大树远远地射进它们的幽绿色的光来。他又沉默地想着；“咳！神经质的她，多愁善感的她，假使因我对她的无情而令她走到死亡之路去，我的罪恶可更大了！咳！前天昨晨，她的态度是多么令我感到怜悯和凄恻呢！她一早便走来见我，推开我的帐，握着我的手只是流泪。我问她为什么那样伤心！她更出我意料之外地说了这几句，“我祝他早死啊！他早一日死，我早一日脱离地狱！”我感到心痛，我知道她的决心了！我知道她对我的期望了！……唉！真可怜！一班缺乏同情心的批评家哟，他们要是能够知道这里面所包含的是什么意义，又何忍这样的来攻击我呢！可是，我的悲哀倒不是因为得不到这班人的同情能悲哀；我的悲哀的真原因，是我的本身对于生命根本上起了怀疑，对于幻灭，死亡，空虚，苍茫的各种鬼影无法避去！唉！我的童年之心，我的欢乐之心啊！早已消逝！消逝！虽然，在和她拥抱的一两个钟头觉得有几分愉快和好过；但过后却更使我觉得凄惶和不安！预计将来的情形，我和她显然有非达到结婚不可的趋势。但，结婚后能够使我快乐吗？能够使他快乐吗？结婚后的大改革，对旧家庭的抛弃和牺牲，能够使我的心不流血吗？悲哀！这真悲哀！然而，——唉！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唉！唉！”

“霍先生！霍先生！”忽然一个声音在他的帐前喊着。霍之远吓了一跳，张开眼睛看时，原来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林妙婵，和蔡述煌！他连忙起身，向着他们点了一下头。“好早啊！”他下意识似地说着，心中感觉到一点不吉的预兆。

蔡述煌年约三十岁，是个普通的，商人式的样子。他穿着灰布长衫，态度很是颓丧，绝望。他的苍白色的脸，脸上刻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

“炜煌已于今早四点钟的时候死去了！”他带着鼻音说。眼泪成穗地垂下。

林妙婵只是啜泣着，她望着霍之远只是打着冷噤，一种恐怖的，忧惧的，混乱的表情深深地刻在她的面上。“之远哥！……”她咽着泪说着这一句，便放声大哭起来。

霍之远在一种深厚的同情，和充分的怜悯中喊出来：“哎哟！天哪！……但是，这亦是无办法的，述兄，婵妹正宜节哀。我们现在须要从速整理他的身后事。以后各人须要更加出多一分气力，做多一分事业，以慰安死者。我们不应该悲哀，不应该消极啊。……”

自从蔡炜煌死后，霍之远和林妙婵便一天一天地更加爱好起来了。蔡炜煌之死是给他们的命运上一个多么大的影响啊！

这几天，恰好霍之远卧病。正暮秋天气，碧空和一个深水潭般的澄净，凄沉。若在平时，他定会约几位好友到白云山巅去逛游一场，在那儿有一种渊静，萧疏的特殊的情调给他们领会。或者，会约着他的情人坐着同欧洲十七八世纪一样的马车到沙河去作一回漫游。在那儿，秋林掩映着斜晖，马蹄声杂着车轮辗地的声音，特别能够给人们以一种乡愁的刺激；那便可以令他和他的情人在马车里面挤抱着一同去领略那种Sweet Bitterness。或者，当他还未曾离去Romantic的猖狂时代，他定会对着秋风黄叶，散发大叫；念着，“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这两句诗后，便把他筐中的棉衣全数拿到当铺里面去换几块钱，即刻带着他的朋友们到酒家去喝个泥醉。

可是，他现在是卧病了，而且也是比较从前老成得多了；所以上面所说的那回事，他自然都做不到。他的病倒不十分紧要，不过躺躺几天便一定可以痊愈的热症。他在病里，亦实在未曾觉得寂寞；因为这场病从Prologue到The End，林妙婵女士始终是个殷勤而缠绵的看护者啊。在病中，在林妙婵殷勤看护里，霍之远时常这样想着；“唉！这回可更加没法了！她的未婚夫现在已是逝世，我和她的爱情可更是没遮拦的了！和她恋爱下去罢！把旧家庭抛弃，把不合理的旧婚约取消，从此在革命的，向光明的大路上走去吧！我不应该再在旧制度下呻吟了！我不应该和我的旧式老婆胡混着，过了暗无天日的一世了！但！唉！这其中亦正有难言之痛！……还是能够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好；我的精力应该全部集中在革命的事业上。我干一切的革命工作，都太不紧张，和太浪漫了；我以后应该痛改才是！唉！唉！被帝国主义者和军阀双重压迫下的中华民族的民众正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候；我！戴上革命者的面具的我，还不拼命去工作，拼命去干着打倒帝国主义者和打倒军阀的工作；这那里可以呢？我！我还在这儿闹着恋爱问题，这那里可以呢？……”是晚上时候，电灯照耀，霍之远躺在榻上，林妙婵坐在他的身边，替他捶腰。

“哥哥！你还觉得肚饿吗？我替你煮一碗白粥给你吃。”林妙婵把她的嘴放在他的耳边问。

“妹妹！谢谢你！我的肚子还不饿呢！我觉得很有点口渴！”霍之远答，他的炯炯的双眼朝着她望。她今晚穿的是一套G校的制服，淡灰色的襟裙，倒映着她的有病态的小脸，特别显出一种贞静，朴素的意绪。她的一双水汪汪的星眼，又是带着羞怯，又是带着无限柔情；它们似乎是在向人炫耀着说：“We are the purest and holiest！”“我去替你泡一盏浓茶给你喝！”她说着，便把她的额去亲着他的额上，自语着：“还热呢！”“妹妹！坐在这儿不要动；我病了几天真把你累坏了！……”

“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轻手，轻脚，用不着气力，怎么便会累坏人呢？哥哥！你也忒客气了！”她说着，便立起身来，即刻去替他泡着一盏浓茶，拿来给他。他坐起来，倚在她身上把那盏浓茶一口气喝完了，额上出了一额汗，精神觉得舒适了许多。

“妹妹！”他说，把头枕在她的颈上。“你对待我这样好，我不知道要怎样报答你才好呢！……唉！这时候，我好像睡在摇篮里受母亲之爱护；我好像躺在草坪上受阳光之暖照；我好像在黑漆的旷野里得到一线灯光时的安慰；我好像在苍茫的迷途里得到一个亲近的人来引导我到目的地去一样的快乐！唉！妹妹！你对待我这样好，我不知道要怎样报答你才好呢……”他越说越觉得兴奋，把林妙婵呆呆地望了一回之后，眼中一热，忽然淌下几点眼泪来。“哥哥！”林妙婵很受感动地说，把霍之远的手握着很出力。

过了一会，罗爱静，郭从武，林小悍几个人都从街上回来，走来看他。他们替他买来一些梨子、嘉应子，陈皮梅；和拿来一剂药。

“老霍！而家觉得好的吗？”郭从武问。他是个高身材，阔臂膀，双眼英锐得可怖，粗暴而又精密，滑稽而又有真性情的人。他的年纪还轻，今年刚二十一岁。罗爱静和林小悍都在霍之远的面前坐下。林妙婵早已站在一旁和他们搭讪着了。

“今晚系双门底撞到一个女子，真系漂亮咯！渠的屁股，真系大的爱人！……”林小悍用着滑稽口吻说，他是个矮身材，面孔生得漂亮，性格倔强而高傲的人。他的年纪约摸甘二三岁。

“个个女子真系漂亮咯！老霍！可惜你病左，唔会同我的荡街去，失了里个机会咯！”郭从武赞叹着说，他一面说，一面笑，态度很无忌惮而活泼。

罗爱静只是沉默着；他望霍之远一回，望着林小悍诸人一回，望着室里面的灯光一回，始终是沉默着。他的年纪和林小悍一样大，戴着近视眼镜，面孔生得秀雅而苍白，态度沉默而迂徐，是个好性气的人。他在这几个人中，比较最有理性，头脑比较亦致密一些；但身体却是他最坏。他行路时，背有一些驼，显出不健康的样子来。他们再坐了一会，说着一些应该留意保养的话头；便把看护他的全部的责任交给林妙婵，跑回他们的房里去。“你们这班男人都喜欢说这些不尴尬的说话，真是讨厌极了！”林妙婵带笑说，她照旧地走到他的卧榻里面去伴着他坐着。

“他们也忒可怜了！一个个都是心高气傲，又看不惯这社会里面一切的虚伪的排场，因此索性变成滑稽起来了！唉，这班人实在最苦；你看他们表面上虽然是有说有笑，但他们的心都是不停地在流着血呢！（Heart bleeding）我从前也和他们一样，现在比较是好了一些了！这也是妹妹的力量呢！”霍之远说。

这时候林妙婵忽然看见一个臭虫在霍之远帐里爬着，她便把它用指甲夹住，丢在地板上用鞋底踏死。一面笑着说：

“哥哥！你所以这样瘦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里的臭虫太多罢！嗬！嗬！”

“它们蠕蠕而动，神态有点像个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花花公子一样；我有时倒是有点不愿意即时把它们扑杀，有意留着玩玩啊！哈！哈！”霍之远答。

“哥哥，这么说，有点太便宜它们了！嘻！嘻！”

“那也好，便请你给我执行这个肃清臭虫的职务罢！

哈！哈”

“嗬！嗬！我来当刽子手，把这些丑类杀个干干净净！”

“勇敢！勇敢！你是个女将军啊！哈！哈！”

这样谈笑了一会之后，林妙婵便真个替他翻枕，推席，一心一意的在扑灭臭虫。

霍之远心中觉得异样感激，眼上渐渐地又是蒙上一层泪光。自幼便神经衰弱的他，十年来曾了一点人世的滋味，更加觉得社会上一切的结合大都是虚伪；一切的排场大都是欺诈；一切人与人的关系，大都是互相倾陷，互相诬蔑，一切的一切，都使他灰心，使他觉得活下去固然有些不妙；横起心来去干着自杀的勾当，却又未免有些愚蠢。半年来的决心革命，固然使他的意气稍为奋发一点；但他只是把光明和美梦，寄之未来的希望。在这资本社会里面得到一个两足动物的真挚的爱情，他觉得绝对是不可能的。这时候，不！自从遇见林妙婵的时候！他开始地觉得天壤间，究竟还有情的一字存在了！他觉得异样快慰，异样得意。

“啊！啊！我此生终算是不虚度了！我终于在生命的程途上得到一个真正的伴侣！我的生命的种子不致丢在冰雪地里，未曾开花结子便先被冻死了！我不致于在黑暗里面摸索终生，不至于再在灯昏人寂的时候，有了一种所谓‘茫然’之感了，”霍之远躺在榻上，很感慨的想着，出神地在看着他的情人在替他扑杀臭虫。

九

霍之远日来很是忙碌，他预备到菲律宾去。菲律宾总支部在最近发生一个大纠纷，总支部的执行委员会破裂了，执行委员间互相攻讦，都来中央控告。中央拟派霍之远为党务专员，前到菲律宾排难解纷去。他的行李和一切启程的手续都弄清楚了，惟有美领事方面还未肯把他的护照签名；故此，他还未能够即时启行。他对于革命的努力和对于恋爱的狂热可说是兼程并进。他现在的意识和行动都革命化了。对于社会主义一类的书，他亦陆续地潜心研究了。“没有革命的理论，便没有革命的行动。”他觉得这句话，的确是说得不错啊。他现在工作很忙，除开在中央党部办公外，还要领导着一二个旁的革命团体做工作。他的思想，现在愈加正确而且不摇动了，他时常这样想：

“旧社会的一切制度都站在资产阶级说话。资产阶级用着经济的力量去压迫，榨取无产阶级；他们用着强大的海陆军，航空队去镇压各种叛乱；用着国家，朝廷，议会，官吏各种工具去惩罚各种暴动；用着宗教，道德，美术各种武器去柔服各种不平的心理。他们在国际上，形成资产帝国主义，专以欺压弱小民族为事；在本国之内，专以剥削工农无产阶级为其要务。中国的革命，第一个目标便是在消灭这种罪恶贯盈的资产阶级；在口号上，这种工作是对外打倒资本帝国主义；对内打倒资本家。第二个目标，我们要肃清半封建制度下的大小军阀；因为他们都是仰着资本帝国主义的鼻息，而且他们本身便是剥夺工农的资产阶级。我们的K党部，虽说是集合农工商学各阶级的力量去革命；但要是没有改良农工阶级的待遇，没有保障农工阶级的生活，叫他们没衣没食地去干着革命，这一定是不能成功的。……”

他的个人主义的色彩和他的浪漫的，不耐劳苦的习性，都已经渐渐改除了。他觉得从前把革命看作一件消遣品，和艺术品，实在是不对啊。

“革命是一种科学，是理性的产物，纯情感的革命的时代已经是过去了。”他在最近已经有了上面这个确信。他和林妙婵二人间的恋慕，也日加深厚起来了。现在罗爱静，郭从武，林小悍诸人都时常地在讽刺着他。“老霍！呢等野真系坏蛋！浪漫点得呢！我的估你紧系要同Miss林恋爱起来，你拼命话我的系车大炮。而家，你重有话讲咩？成日同巨行埋一堆，鬼亲密；真系激人咯！（老霍！你这东西真是个浑蛋；你这样浪漫怎么能够呢？我们预料你和Miss林恋爱起来，你老是说我们在吹牛皮。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讲呢？你整天只是和她混在一块，亲密得令人可恨呢！）”

林小悍有一次特别和他开谈判，那是当他将被部派到暹罗工作去的前一晚。那晚，他用着满腔的革命情绪和一种悲亢的声调同霍之远一道站在S大学的宿舍楼阑里面说：“老霍，你要当心些！你别和Miss林真个恋爱起来！你要知道，现在许多同志都在我面前攻击你太浪漫，攻击你为Miss林所迷惑！实在说，除开你的太浪漫这一点，你无论在那方面都可以做这班在攻击你的同志们的领导者。譬如说C州革命同志会罢，这个会差不多是由黄克业和你二人缔创的。本来你在这个会的历史方面和一向的努力方面说，当然不失是一个领袖人才；但一二个和你意见不对的人却都利用你和Miss林恋爱这件事来做攻击你的材料。他们说你只配勾女人，不配干革命事业！……实在说，你和Miss林也确实有点太亲密了。本来恋爱我是赞成的，但你又何必和这样一个寻常的女子情热起来呢？她又不见得有什么漂亮的地方；你为她的缘故，会牺牲你的家庭，牺牲你的革命事业；这又何必呢？”……霍之远对他的老友的忠告，觉得很有采纳的必要。但，当他碰着林妙婵时，他又有点混乱，把一切都忘记了。

这天，是星期日上午（那是在他的热病已经痊愈的二个星期后），林妙婵照例地来到S大学找他。他正在看着《the strugle of the Class》一面在打算到菲律宾后对那儿的情形应该怎样处置。

——对那儿的群众大会，我应该有了一场怎样动人的演说。演说时，我的态度应该怎样慷慨激昂。我的演说的内容，每句话都要怎样打动听众的情绪。对那方面的纠纷，我应当调查它的真相，极力调解。万一纠纷不能停息时，惟有在当地开代表大会解决之。……根本的办法，我应当把那儿的工人统统组织起来，并且设法联络菲律宾的民族一同去干着反帝的工作！……

“哥哥！今天是星期日了，你也应该休息一会儿才是！你看，楼外的阳光映着树叶成为黄金色，天气是多么好呢！到外面逛一逛去罢，那一定是很有趣的！”林妙婵说完，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好的！我也很想到外面去跑一回去！你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赶得上点名吗？——实在说，你们的学校也太没有道理了！你们的教务长，尤其是荒唐！说什么你们一天到晚都是在找情人，所以晚上偏偏要点名！这真滑稽，找情人便找情人，这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吗？——哈！哈！最可笑的，是你们G校门首，还贴着”男女授受不亲，来宾止步！“那几个大字哩！……”霍之远答。“哎哟！你又来了！你又在这儿吹牛了！我们学校的门首那里有贴着像你所说的那几个字样！前几天因为有许多军人到那边白相去，教务长见他们嬉皮涎脸不成事体，便写了一条字条，贴在宿舍门首，写的是，”女生宿舍，来宾止步！“并不像你所说的一样滑稽！”

“算了！那不是一百步和五十步么？我请问你，你们这班姑娘是不是在干着妇女解放运动呢？你们不但自己要解放，当然毕了业以后还要到民间去，还要深入民众里面去干着你们的妇女解放运动的工作。那时候，你们的脸上是不是还要写着‘此是女学生，来宾止步呢！哈！哈！……’”

“唏！唏！你这个真是越来越坏了！横竖那张字也不是我写的，有道理也好，没有道理也好；我是不负责任的。现在去吧！我们到外逛游去罢！”

他们这样戏谑了一会之后，霍之远便穿衣纳履，忙了一会，拉着林妙婵的手跑向街上去。

他们先到第一公园去，在那儿坐了约莫一刻钟以后，便一道到雅园挥发去，挥发后，他们便一道到F古园去。F古园，在六榕塔对面。原来是一个旧使署，现在可是荒凉了。但，那种荒凉特别饶有幽趣的。在那儿，落叶积径，没有人来把它扫除；苔痕在空阶上爬满，这时已是憔黄了。在那儿，有千百株交柯，蔽日的老树，树身上缀满青藤，翠蔓。这些老树荫蔽下的小径，是这样幽深，这样寂静。在那里走动着时，便会令人忘记现在是什么时代；便会令人想到太古的先民在穴居野处，有巢氏构木为巢的情调上去；便会令人想到中古时，许多避世的贤人在过着他们幽栖生活的情调上去。在这森林里面，风吹叶动，日影闪映，都会令人想到鬼怪的故上去。要是在星月闪璨照耀的夏夜，到这儿来散步，定会碰到像莎士比亚所著的《夏夜之梦》里面一样的鬼后，而且演出一场滑稽剧出来了。

在这个千百株老树掩蔽着的小径上走过去，便是一个绿草如秧的草场。这草场四面都围着茂密的大树，倒映着一个蔚蓝的碧落；碧落上，云影，日光，都在这草地上掠过。在那云影日光之下，令人想起遗世绝俗的生活，也有它的可以羡慕的地方来。但，这自然只是一个梦境，这梦境只可于中世纪求之；现在自然是说不到这些了。霍之远和林妙婵两个人在这F古园游耍了一会，觉得真是有趣。他俩都在草地上坐下，脸儿红红的在谈着话。“婵妹！跟我一块儿到菲律宾去罢！”霍之远说，这时他坐在林妙婵的背后，下体和她的臂部挤得紧紧，两手按摹着她的乳部。他的情态醉迷迷地，两眼尽朝着她望。“好是好的！但，我的父亲和母亲恐怕不答应我！”林妙婵说，她全身乏力，挤在霍之远的怀里。她的脸，全部羞红了，格外显出娇怯柔媚。

“不要紧，只要你肯答应，你的父母亲方面当然是不成问题的。到菲律宾去很不错，那儿听说风景很好，气候亦很温和呢。——不过，随便你罢！不去，也不要紧的”霍之远赌气说，不再拥抱着她了。

“去的！去的！你的性情真是太急了呢！”林妙婵说，她用力把他抱住，在他的额上接了一个吻。

“唉！我们俩这样不明不白的混下去，终非结局！”霍之远慨叹着说。

“这话怎讲？……”林妙婵问。

“…………”霍之远沉默着。

“我们俩这样做着朋友，不可以吗？”

“………”霍之远仍然是沉默着。

“请你说，我们将来要怎么样才好呢？”林妙婵坚执地问着。

“唉！我想你一定已经明白了！”霍之远涨红着脸答。“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说，我们俩将来要怎样结局才好呢！”

“我们俩快要离别了！离别后，……唉！那亦是……”“说不定，我也能够跟你一块儿去呢！”

“你不去也不要紧，我俩终有分手之日呢！……好！实在说，要这样，才算是个革命家啊！……”

“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我有了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呢？”

“你当然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我一向都是很感激你呢！不过，我们俩的关系我终觉得有点……”

“你为什么这样不坦白呢！……唉！你的家庭的情形我已经知道了！我俩……唉！”

“难道我俩就这样下场吗？我想，我们不当这样懦弱！”

“能够和你始终在一处，那当然是好极了！但，那是太把你的家庭牺牲了，我觉得终是有些不忍！”“唉！我只是恐怕你的心里难过；你如果能……那，也好！唉！好妹妹！这样最好，我从明天起，便永远不和你见面了！好！我们分开手各干着各的革命去罢！”“呃！呃！呃！……”

“唉！不要哭！我的性格是这样；我是个极端不过的人，我们要分开手便赶紧分开手罢！”

“呃！呃！呃！……”

“我现在对一切都不客气了！我对旧家庭预备下抛弃的决心了！我对我的爱情也是可以抛弃的！只要对革命有利益，一切我都不管了！你对我那种深刻的爱，本来我绝对是不能忘记的。但，如果你觉得还有些怕人攻击不敢干下去的意思；那也随你的便罢！”

霍之远这时躺在草地上，他的心一阵一阵的悲痛。他想如果能够和林妙婵分开手，实在也是很不错。但，他想到分手后两人间的凄楚的回忆，便不禁打了几个寒噤！“啊！薄弱！”他自己嘲笑着自己说。

过一了会，他又和林妙婵讲和，彼此搂抱得紧紧；脸上都溢着微笑了。

“我们依旧做好朋友罢！我们也不要牺牲爱情，亦不要牺牲革命，”他向着她说。他们回去的时候，斜阳已经软弱无力了。

十

又是两个礼拜过去了，霍之远还未能领到护照，只得依旧在C城羁留着。这时候，林小悍已到暹罗去，十多天了；罗爱静也已经由他介绍，一同在部里面办公。郭从武也由他介绍，这几天便预备到安南去。

霍之远现在的脑海里愈加被革命思潮填满了。他现在很积极；他的人生观现在已变成革命的人生观了。那天，在林小悍将离开C州到暹罗去的离席上，他对着他的几位好友和几位同乡，半宣誓，半赠别似的这样说道：“这时候，是我们的老友将要去国的时候，在这秋深送别的离筵上，要在平时，我们一定是要流泪，一定是要喃喃地说了许多温柔体贴的话头。现在，可是不同了。现在我们都已经是革命战阵上的战士了！我们现在欢送这位老朋友到异国去，无异说，我们要这位十分努力的革命战士把这儿的革命的力量带到异国去一样！我们饯别这位老朋友，不是简单地因为和我们有了情谊上的关系。他现在已经是站在党国的，民众的利益上去做他的冲锋，陷阵的革命工作了；所以我们站在党和民众的立场上，更加要把他饯别一下，做我们的一种热烈的表示！我们希望他始终能够做一位勇猛的战士！死则马革裹尸而归，我们不客气的祝他能够为民众而死！真的！为民众而死！为民众的利益而死！这是件光荣不过的事！我们希望今天在这里喝酒的同志，一个个在革命的战阵上都有断头将军的气概！林同志现在要到国外努力去，我们依旧在这国内努力；在经纬线上虽有不同，但我们的精神却是始终不可不合成一片的！……………………”

他对林妙婵的态度，依旧热烈；但她的太柔顺的，太懦弱的，太没有主意的性格时常使他得到一种反感。可是他依旧很爱她。有时，他反而觉得她那种含羞而怯懦的表情，那种不敢痛痛快快干下去的固执性，特别地可以造成他俩的爱情的波澜。他觉得爱情是应该有波澜的，应该曲折一点才是有趣味的……。

她爱霍之远，几乎爱得发狂。她要是几个钟头没有看见他，便会觉得坐立不安。她天天晚上都到S大学来找他，早起的时候，也时常来找他。她日常替他做的工作都是一些最亲密和体贴不过的工作；——譬如替他摺被扇蚊子，扑杀臭虫………等事。拥抱和接吻，更是他俩间的家常便饭。但他和她谈及婚姻问题时，她始终是这样说：“我和你一定不能达到结婚的目的！我和你结婚的时候很对不住你的夫人，对不住你的父母！——可是，我无论同任何人结婚，我敢说都是形式上的结合，爱情一定没有的。我——唉！我！我在这世界上始终惟有爱你一个人呵！………”

几天前！他俩一同到镜光照相店去拍着一张纪念爱情的相片。那张相片拍的时候，他俩挤得紧紧，两对眼睛都灼热地相视，脸上都含着笑。在这相片后面，他俩这样地题着：

“为革命而恋爱，不以恋爱牺牲革命！革命的意义在谋人类的解放；恋爱的意义在求两性的谐和，两者都一样有不死的真价！”这张相片仅洗了两份。霍之远把他份下的一张放在枕头下面。每当中夜不寐，或者在工作疲倦之余，他常把它偷偷地拿出来，出神地欣赏了一会。这晚，是个大雷雨之晚，林妙婵依旧在霍之远的室里坐着。陈尸人机械地在做着他的论文；他做的都是一些不通和反动的论文，便他因为做得很多，所以社会上有许多人在赞许他是个了不得的革命家，一个饱学的革命论文家！

霍之远很感觉到有兴趣地站立在楼栏里面，听着雷声雨声，和看着电光。他把头发弄得很散乱，口里不住的呼啸着。

“呵！呵！伟大！伟大！呵！呵！雷呵！雨呵！电光呵！你们都是诗呵！你们都是天地间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你们都是力的象征！都是不屈不挠，有声有色的战士！呵！呵！我在这儿听见你们的斧凿之声！听见你们在战场上叱咤喑呜之声！听见你们千军万马在冲锋陷阵之声！我在这儿看见你们的激昂慷慨的神态！看见你们独来独往的傲岸的表情！看见你们头顶山岳，眼若日星的巨大的影子！你们都是诗的！你们的声音，你们的容貌，你们的行动都是诗的！啊！啊！只有你们才是伟大！才是令人震怖！…………”

“哥哥！进来罢！莫只管站在楼栏发呆！你的外衣都给雨水湿透了！………”林妙婵说，即时把他拉到室里面去。

“啊！伟大！伟大！我们的人格，要像这雷，这雨，这电光一样才伟大！啊！伟大！被压逼的十二万万五千万人要像这雷，这雨，这电火，起来大革命一下才伟大！………呵！呵！伟大！伟大！”霍之远继续说着。“啊！伟小！伟小！你这样发呆连外衣都给雨水湿透，才是伟小呢！嘻！嘻！”林妙婵吃吃地笑着，她把他的外衣脱去，挂在衣架上。

“啊！妹妹！我们不要懦弱了！我们还是干下去罢！你那种态度，我很不敢赞成的！你何必把你一生这样的糟塌！来！我们手挽着手，冲锋陷阵罢！我们要在荆棘丛中去辟开一条大路；要在社会的诅咒声里去做我们的光明磊落的事业。我们应该前进，永远地前进，不应该退缩！……啊！妹妹！妹妹！你听！窗外的雨声是怎样的悲壮，雄健；雷声是怎样地惊魂，动魄；怎样的亢越凄紧，你看，看那在夜色里闪烁的电光，是怎样的急骤，而威猛！你看，现在那电光又在闪着了！啊！啊！伟大！啊！啊！我们不应当更加奋发些儿吗！不应当更加勇敢些儿吗？……”霍之远很兴奋地说。

“唉！你叫我怎样努力呢！我的父亲是很严厉的！我的母亲也是异样地固执！……前几天他们才寄来一封信，嘱咐我不可轻易和男性接近；并且要我回到蔡家守贞去呢！……唉！……”林妙婵答，她的声音急促而凄楚。她说后，不住的在喘着气。

“啊！哟！守贞！守贞！哼！……在这儿我们可以更加看出旧礼教狞恶的面孔了！这简直是要把你活生生地葬入坟墓里面去！唉！可恶的旧礼教！我们马上要把它打倒！打倒！打倒！我们一定要把它打倒才好的！妹妹！还是向前走罢！只有向前才是我们的出路！……！向前！向前地跑上那光明的大道上去！向前！……啊！妹妹！我现在已经勇气万倍了！我现在的思想已经很确定，对于社会的分析，已经很明白了！我们要做一个出生入死的革命家，我们的目标是要把一切腐旧的，虚伪的，不合人性的，阻碍文化的，隔断我们到光明的路去的旧势力，旧思想，旧礼教，根本地推翻！我们不但在旧社会的制度上要革命！我们的一切被旧社会影响过的心理，习惯，行动也都要大大地革命一回才行的！………………啊！啊！这时代是个新时代！是个暴风雨的时代！我们！我们不应该再躺在旧制度之下呻吟了！起来！起来！勇敢些儿罢！奋发些儿罢！妹妹！我始终愿和你一块儿去向旧礼教挑战的！看哟！我现在是勇气万倍了！………”霍之远用着高亢的声音说，他展开胸脯，迈步踱来，踱去，态度异样勇敢，奋发。

“唉！哥哥！我始终是觉得没有勇气的！你还是把我忘记罢！我们以后不要太亲密了罢！我愿意始终做你的妹妹！但，我们两人想达到结婚的目的，我想无论如何是不能够的！……”林妙婵答，她的态度很冷静而颓丧。“不可以吗！唉！那也可以！随便罢！我也不敢太勉强你呢！唉！我从来是未曾勉强过一个什么人的！好罢！我们以后不要太亲密罢！这当然也是一个办法的！以后，你也不必时时到我这里来找我，我当然是不敢到你那边去找你的！好！我们两个人便这样下场罢！横竖我们终有分手的日子呢！…………唉！我究竟是一个傻瓜！我一向多么不识趣！好罢！现在我也觉悟了！我再也不纠缠你了！我再也不敢和你太亲密了！”霍之远带着愤恨的口吻说，他的两眼包满了热泪，几乎就是看不清楚站在他对面的是谁了。他越想越气愤不过，匆遽地走到榻前去把他枕下的那张相片拿到手里说：“这张相片尤其是太亲密的！你看！我现在把它撕开了！”他说着，把它一撕，撕成两片，又是一丢，掷在楼板上。

林妙婵面如死灰，坐在霍之远的书桌前只是哭。她哭得这样伤心，好像即刻便要死去一样。

霍之远也觉得很伤心，他的态度变得异样懊丧。他把她肉贴肉的安慰了一回，她只是不打理他。

“便算我所说的话完全是错的！原谅我吧！我们依旧做好朋友罢！亲密一点不要紧罢！……唉！唉！我的意思本来是说，我俩既然有了这么深厚的爱情，便应该勇敢的干下去，不顾一切！我们如果终于要分开手来，便索性从今晚分手，反而可以减少了许多无谓的缠绵！……唉！不要哭得这样伤心吧！有什么意思，缓缓讲吧！我始终是服从你的意思的！……唉！好妹妹！亲爱的妹妹！不要这样哭，你的身体本来已经是单薄了！唉！不要哭！千万不要哭！别把你的身体太糟蹋啊！唉！唉！千不是，万不是，还是我的不是呢！……”霍之远说，用手轻轻地在抚着她的腰背。她依旧不打理他，依旧很凄凉的在哭着。“唉！妹妹！你终于不打理你的哥哥吗？你哥哥告诉你的说话，你终于一点儿都不听从吗？……唉！……”她忽然立起身来，向他一句话也不说的，便要走回去。她的身体依旧抽搐得很厉害，她的脸色完全和一个死人一样。

“你便要走回去吗！雷雨这样的狂暴！你的身体抽搐得这样的厉害！……”霍之远吃吃地说着，用力挽着她。她推开他的手，喃喃地诅咒着；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外去。霍之远本能的跟着她走出。他恐怕她这样走回去，一定会在街上倒下去。“妹妹！回来罢！”他用力挽着她的手，本能地说着。

她极力抵抗着，几乎要叫喊起来。他只得放开手让她走去，一面仍本能的跟着她后面。

这时候，霍之远的脑里，有了两个矛盾的思想。……第一个思想是；——让她去罢！索性地从此和她分手！她根本是一个薄弱不过的女子！她始终是一个旧礼教下的奴隶！她根本是个不能够干革命的女人！让她滚到地狱里面去罢！

另一个思想是，——她真可怜！她爱我爱到一百二十分，我不能够让她这样的伤心，这样的失望，而不给她多少安慰！我应该依旧的鼓励她，指导他，应该拉着她一同跑到革命的战线上去！

结果，后面这个思想绊着胜利了。他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跑向她的学校去。在路上他俩的雷雨之下共着一把雨伞，把衣衫尽行湿透了。

她的学校是在K党部里面。K党部离S大学不过一箭之遥。不一会儿，他俩像一对落水鸡似地，到了K党部门首了。

“回去罢！用不着你这样殷勤！”她啜泣着说。“唉！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儿怎样苦呢？……唉！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讲，我们一块儿进去罢！”霍之远柔声下气的说。

K党部是省议会的旧址，门口站着两个卫兵；面前有一列栏杆式的矮墙；进门最先看见的是左右两旁的葱郁的杂树，再进二三十步，便是党部里面的头门，在檐际挂着一块大横牌，写着中国K党部中央执行委员会。头门两旁，一边是卫兵司令室，一边是通报处。从这头门向前走去，又是四五十步的样子，才到了第二座大屋上。这座大屋，是一列横列的大厅房，庶务处，被压迫民众联合会，工人部，农民部都在这里面办公。由这儿再向前面的一列走廊跑，两边是两个莲塘；在这莲塘尽头处再走十几步，便有一个圆顶的大礼堂。大礼堂的两旁有千百条柳树，柳树尽头处便是两列旧式的洋楼。G女校的教室和宿舍便都在这大礼堂左边的一列旧式洋楼里面的。这时候，这些黑色的屋瓦，蓊郁的杂树，垂垂的柳丝，待残的荷瓣，大礼堂褐色的圆顶都在雷雨，电光下面闪映着。……霍之远和林妙婵一同进到这K党部里面了。林妙婵依旧在啜泣着，可是她的腰部和臀部紧紧地挤着霍之远身上了，她的脸色比较没有刚才那么苍白了，她的身体渐渐恢复着平常的状态，没有抽搐得那么厉害了！霍之远平心静气地把她劝了两个钟头。他说，他可以牺牲一切，他可以牺牲家庭，可以牺牲名誉，可以牺牲性命去爱她。他说他可以做她的哥哥，做她的情人，做她的丈夫，如果她觉得那是必要的时候。他劝她不要太薄弱，不要在旧制度下呻吟！他劝她从今晚愈加要谅解他，和他爱好起来！

最后，他俩在雨声，雷声，电光里面接吻着，比平时加倍销魂，加倍热烈的接吻着。她承认她一向太薄弱，她承认今晚是她自己的错误。她恳求他原谅她，怜悯她。“哥哥！你回去罢！唉！你的衣衫都湿透了，别要着了凉！唉！你一定很冷了！……”她说着，把他抱得紧紧。

约莫十一点钟的时候，霍之远才从K党部里面跑出来。雷雨依旧很狂暴，他的心头觉得异样快适，好像战士从战阵上战胜归来一样的快适。“啊！啊！干下去！向前飞跑罢！向前飞跑罢！”他下意识的自语着，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雷雨里面去。

十一

霍之远前后亲自到美使署去几次，白受了几场气，始终领不到护照；现在他决定不到菲律宾去了。

时候已是初冬了，梧桐叶凋黄殆尽，菊花却正含苞待放。（这儿所说的，自然是C城的现象。）黄花冈的黄花依旧灿烂，珠江江岸的丝柳却已摇断许多人的情肠了。要在平时，这种时候正是霍之远病酒怀人的时候，正是他悲天悯己的时候。去年在这个时候前后，他还是拼命在饮酒赋诗。现在我们如果把他的书箱开出来，还很容易便可发见他的书箱里面依旧放着一部旧的诗稿，那部旧稿的第一页题着“野磷荒萤”四个一寸见方的字。里面有一首七绝诗和一首七律诗，是他去年这个时候前后写下的。那七绝写的是：——青灯照梦，微雨湿衣，远念旧人，不禁凄绝！成此一首，聊以寄情。“病骨不堪壮几后，新诗吟就好花前；旧人应在海天外，细雨微寒被酒眠！”那七律写的是：——白菊花。“傲骨千年犹未消，篱边照影太寥寥！生涯欲共雪霜澹，意气从来秋士骄；如此夜深伴皓魂，更无人处着冰绢！绝怜风度足千古，不向人间学折腰！”可是，这时候，他和作这两首诗时的态度，完全变成两个人了！他现更加不顾一切了！在几天前他已经和罗爱静一同加入资本社会所视为洪水猛兽的X党去了。X党的党员全世界不过二百万人，但这二百万人欲已经能够令全世界的帝国主义者恐怖！这二百万人者是全世界工农被压迫阶级的先锋队！他们都预备掷下他们的头颅去把这个新时代染成血红的时代！他们都预备牺牲他们的生命去把统治阶级彻底地摧倒！他们都是光明的创造者！他们都是新时代的前驱者！

一个多月以前，他对K党的组织，便起了一个很大的怀疑。他觉得K党虽然是个革命党；但未免有点人品复杂，脚色也忒混乱了。他觉得K党只可算是个农工商学各阶级的联合会；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党！他觉得K党内面各阶级的矛盾性，和冲突性无论如何是不能消除的！因此这个党，根本上便有了一个致命伤！因此这个党便没有统一的目标和统一的指挥之可能！既然是没有统一的目标和统一的指挥的可能，因此便不能成其为党了！自从那个时候起，他便和罗爱静，林小悍，郭从武几个人组织一个社会科学研究会。他们对于资本论，和其他各种社会学都有了相当研究，因此，他们对K党愈加怀疑，倾向X党的心理亦愈加坚决了。后来，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林小悍到暹罗去了，郭从武到安南去了，这个研究会也就无形取消了。但自从那个时候起，他们的决心却都已经不可动摇的了。

林，郭去后，霍之远和罗爱静同在X党部办公，对这个问题，更加狂热地讨论过，结果，他们觉得绝对地没有疑义了，便都在前几天加入X党去；介绍他们加入这个X党的，便是黄克业。

黄克业是X党的党员，霍之远一向并不知道。他是个老练的，深沉的，有机谋的人物。他和人家谈话时，只是把他的眼睛频频地闪着，把他的头时常地点着；他绝少发表议论。他本来又是机警，又是灵敏；但他却要故意地扮成一个愚蠢的样子。

他和霍之远，罗爱静相处很久；他始终是他们的思想的指导者，但他却很巧妙的把他自己的色彩掩盖，直至他们加入X党之后，才知道原来他是他们的介绍人，而且他是那个支部里面的书记。加入X党的那天晚上，是给他一个怎样深刻的印象啊！那个印象是令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那天晚上，黄克业约着他和罗爱静七点钟到X党开会去。可是林妙婵已经照例地到S大学来找他，她要他带她到公园谈谈话去。他一心在依恋着她，一心却又在记挂着开会。“到公园谈谈情话去好呢？还是到X党部开会去好呢？”他踌躇了一会，终于撇下林妙婵跟着罗爱静一道到X党开会去了。

罗爱静穿着一对破旧的黄皮鞋，头上的头发稀而微黄，脸色苍白，鼻上挂着近视眼镜，他的全部的神态文弱而秀雅。他行路时，两只脚跟相向，足尖朝外，成为一个八字。他穿着一套不漂亮的锁领学生装，望去好像邮政局里面的办事人员一样。他的性质很坚苦，很沉静，有一点俄罗斯人的色彩。

X党部总机关就在S大学的前面，距离S大学不过几十步之遥。它是在一家鞋店的二层楼上面，又是冷静，又是阴暗，又是幽森！这机关里面的陈设异样简陋，异样残破，墙上只贴着一些“大革命家”的画像，旁的装饰，一点也没有。

霍之远和罗爱静跑向这里来的时候，路上恰好碰着黄克业。黄克业把头一点，憔黄的脸上燃着一点笑容；跟着便把他的短小的身体挤到他俩中间来。

“你们来得很早”他的声音尖锐而响亮。

他穿着一套用几块钱在四牌楼买来的黑呢中山装，脚上包着一双脏破的黑皮鞋，行路时头部时常不自觉地在摇动着。这种摇动好像能够把他的脑里的过度的疲劳摇丢了去似的。因为他在工作最忙的时候，惟一的休息，便只是摇头。他天天都有摇头的机会，他的摇头的习惯便这样的养成了。

他们第一步踏入X党门首时，霍之远的心里便是一跳。

“啊！啊！好了！我现在踏进这个最革命，最前线，最不怕牺牲，最和旧社会作对头，最使资本帝国主义者震恐的革命团体里面来了！我是多么快乐！我的快乐比较情人的接吻，比较诗人得到桂花冠，比较骑士得到花后，比较匹夫得到王位，比较名儒得到在孔庙廊下吃生牛肉都还要快乐万倍啊！……”

他感情很兴奋地这样想着。

当他进到里面见到许多同志们都在那里走动着时，他的心老是觉得很和他们亲热起来！他觉得要是能够和他们一个个抱着接了一回吻，好是一件怎样快乐的事啊！“啊！啊！我！我心里的手和你们的手紧紧握着一回罢！我和你们都成了好兄弟了！我和你们都成革命队里最英勇的战士了！”他不停地在自语着。

当他看见二三个女同志在他面前走过时，他脸上一热，觉得更加和她亲热起来；他想赶上去叫着他们“姊姊！妹妹！”他想如果可以和她们拥抱时，他很想和她们热烈的拥抱着！

“啊！啊！英勇的姊妹们！可敬佩的姊妹们！你们已经是先我走到这儿来了！啊！啊！伟大！伟大！你们这些女英雄都是值得崇拜的！”他几乎把这几句话向着她们说出来了。

“老霍！你的心中觉得怎么样？”黄克业问，他这时正在一只踅足的藤椅上坐下，把他的近视眼镜拿开，用手去擦着他的眼睛。

“我觉得很快乐！啊！啊！我觉得有生以来，今晚是最快乐的一晚！……”

罗爱静苍白的脸上也燃着一点笑容。他在室里踱来，踱去；把他的左手的第四个手指的指甲时常的拿到嘴里咬着。

“啊！老霍！我们握手罢！”他朝着霍之远伸出他的手来，这样说。………

现在差不多开会了，这支部里的人差不多统统到来了。这支部的名字，叫K中支部；到这里来开会的都是K党中央的职员多。

这支部的人数比较少，里面有一个五十多岁，外貌清秀而性情温和的老人；有一个十七八岁，大眼睛，举动活泼的少女；有一个三十多岁，状类戏台的大花脸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和霍之远年纪相差不远的少年，状类学生。黄克业是这支部的书记，开会时亦是由他做主席。这时候，他点着头，挂上近视眼镜，用着他尖锐的声音，作了一场政治报告。那报告是把帝国主义欧战后的经济状况和侵略殖民地的手段比较一番，最后是这样说：“欧战后，资本帝国主义者差不多都破产了！那时候，可惜各国的社会党人意见很分歧，不能集中力量去把那些垂死的资本帝国主义者根本推翻，他们大都还不能打破国家的迷梦；结果，他们便大多数给那班统治阶级利用去了。现在这班资本帝国主义者的经济力量差不多都恢复了，自然是工人愈苦，资本家统治阶级愈加骄奢淫逸起来了！许多从前被政府利用去的社会党人到这个时候才开始地在悔恨呢！经过这一次的经验更加可确定我们党的政策，更加可以证明我们的党的彻底不妥协的精神是十分对的！我们的党是世界最进步的党，它将把全世界被压迫的普罗列塔利亚和弱小民族，领导着用着科学的方法，照着客观的环境，彻底地，永远不妥协地去把这些资本帝国主义者根本打倒。………”

在这场政治报告之后，跟着便是同志间互相的批评。在这样的会场里面，整整的过了两三个钟头，霍之远觉得意气奋发，精神百倍；他竟把林妙婵在S大学等候他这回事忘记了！

“啊！啊！这才是我的生活呢！我的生活一向都在无意义的伤感，无意义的沉沦里面消磨过，那实在是不对的！啊！啊！这才是我应该走的光明大道呢！我一向的呻吟，一向的到坟墓之路去的悲观色彩，一向的在象牙塔里做梦的幻想，统统都是不对的！…………啊！啊！快乐！快乐！我今晚才觉得‘真’的快乐呢！…………”他老是这样兴奋的思索着。

散会后，他和罗爱静，黄克业走下楼来，在那有月亮照耀着的街上走着，他的心还突突地在跳着。……十点钟的时候，他回到S大学去，林妙婵一见面便把他这样质问着：“讨厌我吗？我以后再也不敢来找你！……”她眼里包满着热泪，面上溢着怨恨的表情。“亲爱的妹妹！对不住得很啊！我到街上去，恰好碰见一位朋友，他很殷勤的拉着我到茶室里谈了这二三个钟头，才放我回来！啊！啊！真是对不住得很呀！……”霍之远乱吹着一回牛的，陪着罪说。

“唉！你不知道我等候得怎样难过呢！……你自己晓得快活，撇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受罪！你好狠心呀！”林妙婵说，她的声音中有点哭泣的成分。“到外边玩去罢吧！外边的月色很好！”霍之远说。“不去了！我要回学校去！”林妙婵答。她还有些怒意。

“到C州革命同志会旁边那个草场上玩玩去吧？那一定是很不错的！”霍之远再要求着，拉着她走出房外。“讨厌！第二次，你如果再是这样的对待我，我便不搭理你了！”林妙婵说，她的怒气完全消解了。“不敢的！哥哥以后一定不敢再这样放肆的！好吧！不要说这些闲话，外面的月色好极了，我们到外面去吧！”霍之远用着滑稽的口吻说。

这一晚，他和林妙婵在外面玩到十二点钟的时候才回来；在落叶声，喷水声，和犬吠声的各种催眠声里，他睡下去了。在梦里，他梦见他的身上缚着十几个人头，那些人头都是从统治阶级的大人物头上取下来的。………

十二

X部招生，它要在最近训练一班学生，预备派他们到海外工作去。这训练班的名字叫海外工作人员训练班。部长虽然名义上是这训练班的负责人，但实际的工作却落在黄克业和霍之远的手里。这训练班的意义和责任都很重大，它是负有整个的华侨革命运动的使命的；它一面对中央负责，一面要使十万华侨党员，九千万华侨民众都革命起来，都来帮助K党完成国民革命的工作的。霍之远现在很忙碌，他渐渐地染着黄克业的摇头的习惯了。他一方面要帮忙创办这个训练班，一方面要办理部务，另一方面又要参加各种民众运动。他整天的忙着干事，从这里跑到那里，办完这件事，便又办着那件事；他差不多和黄克业一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但，他的心里，却觉得异样的快乐。他这种快乐完全建筑在他的努力本身上。他时常觉得光明不久就会来临，大地的妖氛不久便会消灭净尽。他时常觉得革命势力一天一天地增涨，反动势力一天一天地消沉，革命成功的日子大概不久便可达到了。

他自从加进X党后，对于革命的见解和办事的手腕都有了很大的进步。他很想把林妙婵也拉进X党去，因为他觉得林妙婵的思想近来比较也很是进步了。他想，只有把她拉到这革命党里面来，才能够把她训练成为一位英勇的战斗人员。

他自从有了这个意思之后，和她谈话时的态度和论点便都故意对她下了许多暗示。她把对主义上所发生的各种问题向他质问时，他都向她解释得异常透辟。他时常地向着她这样说：“个人主义的时代已是过去了！我们不能再向坟墓里去发掘我们的生活！我们不能再过着浪漫的，英雄式的，主观独断的生活了！这时代，是大革命的时代！是政治斗争最剧烈的时代！这时代，把一切的人们分化得异常厉害；不是革命，便是反革命！再没有中立之地位了！我们如果不愿意做个反革命派，便须努力去革命！我们如果要革命，那我们对于革命的理论，革命的策略，革命的手段，便都要彻底明白了才好！同时，我们的人生观便绝对需要革命化，生活便绝对需要团体化，意识便绝对需要政治化，行动便绝对需要斗争化！要这样，我们才能够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才能够在时代的前头跑！……”

她对他所说的都很明了。她很急切地想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她时常向他表示她决心加入X党了。她说：“我已愿意抛弃家庭！愿意站在普罗列塔利亚的立场上去做一个彻底的革命者！我已经预备着为民众而牺牲！为民众的利益而牺牲了！……”

这一天晚上，他们一同找谭秋英去。谭秋英也在G校读书，这二三个月间她大努力起来，时常代表着G校在二三十万人的群众大会的演说台上演说。她和霍之远，林妙婵接触的机会很多，感情很是不错。

她的态度很沉静，但却很活泼；她穿着一套黑布衣服，妆束和一个女工差不多。她住的地方是在一座破旧的楼上，那儿又是脏，又是黝暗，又是一点陈设都没有。她的书桌上很散乱地放着许多主义类的书籍。她的嫂嫂，和她的几个侄儿也在这楼里面住着。这横直不够二丈见方的地方住下这么多人！婴儿排泄尿屎之场在这儿，他们吃饭的地方也在这儿，她嫂嫂的卧室在这儿！她自己的书房和卧室也在这儿！

霍之远和林妙婵在她这儿坐了一会，便和她一道到街上去。街上的月色很是美丽。

“Miss谭！近来真系努力咯！我有好几次在群众大会处撞到你系度演讲，真系使得罗！”霍之远向着谭秋英说。“真笑话！霍先生！我堂堂度乱岳（讲）几句鬼话唔通慨说话，你话我的演讲使得！真系笑话罗！”谭秋英答，她身上洗着银一般的月光，脸上溢着一层微笑。“唔使客气咯！边个（那一个）唔知你谭女士系个演讲大家呢？”林妙婵搭着谭秋英的手腕说，她的纤小的影子在银辉里面一扫，显出很是玲珑可爱。“你里（这）个鬼，真系可恶！成日拧我来讲！睇！我灭烂（撕破）你里把嘴！”谭秋英，抢上前去，把林妙婵的嘴轻轻的一撕。

“哎哟！救命呀！……”林妙婵喊着。“救命！睇你里个鬼几无中用！霍先生！你睇！你的爱人可怜，你重唔快的来救渠？………”谭秋英的两只像水银一样闪着的眼睛，向他就是一瞟。“Miss谭！你点解样乱讲廿四呢？（你为什么这样胡说？）你又点解会知道我系渠的爱人呢？”霍之远很亲热地把谭秋英望着一眼。

他们从小东门到惠爱路。从惠爱路到双门底，在灯光，月色，人声，车影中跑了好一会。“到公园去荡其一荡，好唔好呢？”霍之远改变谈话的倾向说，他的态度很是舒适闲暇，眼睛不停的在望着屋脊上的月光。

“好慨！………”谭秋英拉长声音说。银雾一般的月色把整个的公园笼罩着。园里面的大树，因为太高，好像把碧空刺破了似的，这时也正沉吟无语，在贪图着嫦娥的青睐。几百株槐树，梅树，桃树，相思树，梧桐树也像觉得韶光易老，好景无多；都凝神一志的在谛听这无声的月光之波。一切的杂花，杂树，草叶藤蔓都躺在梦一样的美丽的园境里。这一切都是耽美主义者，他们都超出了时代的漩涡。

在一条花巷里面，他们三个人坐下来了。月影透过花缝的各个小孔成为一个一个的鸡蛋大小的椭圆形的影子，在他们的面上和衣衫上荡动着。

“Miss谭！我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唔知道你肯唔答应我呢？”霍之远含笑向着谭秋英说。

“你有什么事见教呢？我做得到，自然答应慨！”谭秋英低下头去把她的裙角一拉。

“我想………”霍之远只说了半句，便抬着头在望着月光。“你想点呢？快的讲俾我听！我好想听你的话慨嗜！………”谭秋英说。

“你的两个度讲！我走到第二处去！………”林妙婵用着戏谑的口吻说，真的立起身来走向前十几步去，在草地上坐下去。

“你里个鬼！真多事罗！嘻！嘻！”她望着林妙婵笑着。

“我想！而家里度政治环境乱，反动派紧要；我的想革命又唔知点革好，不如大家加入X党去！你话好唔好呢？”霍之远说，把他的手指拗折着作响。“哎哟！霍先生！你想加入X党去咩？危险呀！我话唔好！”谭秋英，把她的美丽的大眼睛一闪，分明露出她话里的反面的意思出来。

“哎哟！谭！请你唔好样激我罗！你的意思我限已难（全数）明白左咯！………我想婵妹同你系好朋友，而且你的都在G校读书，最好请你时时同渠谈话，拉着渠一路来！………”霍之远拍着她的肩说。他忽然觉得今晚上的她，比平时显得格外可爱了。

“林！我的返去罗！你里个鬼！”谭秋英望着林妙婵拉长声音叫着。同时，她向着霍之远低声说：“你慨意思我已经明白左；我自己样想左好耐罗！妙婵，一个月来的思想真系进步好多，我同渠再多谈几次话，睇渠的态度点样自讲！………”

“婵妹！唔使恶作剧咯！来！我的几个人再行一行！哟！今晚的月色真系漂亮罗！………”霍之远立起身来，走上前去挽着林妙婵的手。林妙婵全身倚在霍之远身上站起来了。

“好！真好！样点怕撒娇呢？嘻！嘻！”谭秋英戏谑着她说。

“嘻！嘻！你自撒娇罗！你成日同渠坐埋一堆！………”林妙婵报复着说。

“………”谭秋英沉默着，脸上飞红了。

是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了。园花像都倦眼惺忪，月色更加幽洁如霜。他们一面说笑，一面走出园外。

“Miss谭！今晚同你讲的说话，请你记住呀！再见！再见！”到S大学门首时，霍之远向着谭秋英这样说。“婵妹！明天再来找我，我有事要和你商量呢！好！现在请了！晚安！晚安！”霍之远搭着她的手说。

十三

海外工作人员训练班开学已经有两三个星期了。校舍就在K党部里面。学生一百二十人，都是中学以上的程度；里面华侨子弟的成份最多，其次便是S大学预料的学生。

教室门口挂着许多红布题着白字的标语：“革命的华侨联合起来！”“华侨运动的先锋！”“奋斗到底！”教室里面也挂着许多红布题着白字的标语，在讲台前，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幅总理遗像；像两旁挂着两条红布白字的格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在这里充教员的，都是一些先进的，富有革命学识的名流；他们大都是X党里面的重要人物。其中如教社会科学的张大煊，教农民运动的林初弥，教工人运动的郑新，教帝国主义侵略史的黄难国，教党的政策的鲍朴，都是C城有名的革命领袖。霍之远也在这训练班里面教着”华侨运动”一科。同时，他是这训练班的惟一的负责人物，——代主任。

训练班的教务长，姓章名杭生，是个顶有趣的人物。他年约三十，躯体十分高大，麻脸，两只眼睛近视得很厉害，——左眼二千四百度，右眼一千六百度。他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在南洋十年，很是出风头；后来他被荷政府拿去坐监，一直坐了三个年头；现在才被逐出境，回到这儿，被称为赤都的C城来。他的个性强得很，但并不讨人厌；他的言动浪漫得可怕，他的思想也糊涂得格外有趣。他的性格暴如烈火，但有时却是柔顺如羊。他喜欢踏风琴，喜欢用他嘶破了的，粗壮不过的声音唱着“打倒列强！打倒列强！”这条国民革命歌。他在他卧室里的窗上惯贴上一些格言：最不通而又最令人觉得有趣的是：“孙中山的精神！列宁的人格！克鲁泡特金的道德？”这一张他最得意的格言。这张格言里面所含蓄着是什么思想，他永远未尝和人家说过。

他对性的要求特别厉害，因为他一向是个独身主义者。他看见一个女性时，无论她是肥是瘦，是白是黑，是老是小，都拼命地进攻，直至那个女性见他便避开时为止。他时常在霍之远面前这样说：“我的性格所以这样坏，这样暴躁，完全是因为没有一个女人来爱我，来和我同居的缘故！我的半生飘泊，一事无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果有一个女人来爱我，无论她比我更丑，更老，我的事业的成便因此一定会更大，我的性情便因此一定会变成更温和了。”

他和霍之远的交情很不错。霍之远和他谈话时，他最喜欢问他进攻女性应该用什么方法。“老霍！告诉我！你进攻Miss林的时候用着什么方法呢”这句话，几乎变成他日常向着霍之远问安的说话了。

他的精神很过人，办事很认真；每晨五点钟便起身。起身后，便大踏步在学生的宿舍前摇铃叫喊，把那班学生赶起身来早操。那班学生大体上对他都有好感，虽然有些人在攻击他对待女生的态度太不客气，而且对待学生有些太暴躁！

他！这个放荡不羁的无政府主义者！已经在一星期以前加入X党来了！

他第一天进到X党里面，当黄克业在作着政治报告时，便在打盹。以后他和人家谈话时，便挺胸搏拳说：“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易姓，我老章便是X党的党员！”

经过黄克业，霍之远和罗爱静几个人几番告诫之后，他才把这个脾气稍为改了一些。

有一天，黄克业，霍之远，罗爱静和他一同去参加海外工作人员训练班的学生的支部会议。一个学生在会议场中批评他，说他的性情太暴躁和脾气太坏。他急得暴跳如雷，几乎走上前去打那个学生。他大声地咆哮说：“我老章！干就干！不干就跑！我并不喜欢做你们的教务长！我的脾气和性情坏，有什么要紧！我觉得我如果把这些脾气改掉，便不成其为章杭生了！………”几天前，K党部北迁，黄克业和罗爱静都随X部的部长出发到H地去，X部里面的职员随着出发的很多。训练班的事体很重大，部长和黄克业便极力要霍之远留在C城负责任，名义是做这训练班的代主任。

他自从做这训练班的主任以来，很是惶惶恐恐。因为，这时C城的政治环境已是渐渐险恶起来。这时K党部的地方也已由C省党部迁进来办公，这省党部的态度，异样灰色而反动。X部的后方办事处在这省党部里只占了三间房子。这三间房子里面所含蓄的意义和色彩，在C省党部和C省的军政界看起来，都有些“红光烛天！”的感想。在政治环境上孤独得可怜的海外工作人员训练班尤其是被称为“X的大本营！”

全C城已在黑暗势力统治的下面了。在这儿有所谓三K党，四Y团，都是专于军警交结，一致反对X党的党团。三K党的领袖名叫林殃逋，四Y团的领袖名叫郑莱顷，他们都是某将军忠实的走狗，马屁的专使。他们都很注意向着这训练班寻隙，在可能的时候，他们便要向这训练班下着毒手。

这训练班里面的学生，X党青年团的人数占全数十分之四，四Y团的人数占十分之三，三K党的人数占十分之一。其余的便是一些“无所为”派。霍之远极力向三K党和四Y团的学生拉拢，他的态度表示得异常灰色。结果，全校的学生感情都和他很好，他的手腕得到一个大大的效果。…………

他和林妙婵的爱情现在愈加成熟，有许多人和他们见面时，简直不客气地称呼他们做一对夫妇了。有许多人在背后攻击他们，说他们间一定已经有了不可告诉人的事体发生了。

他和她在最近又有了一场小冲突，那场小冲突在他们的爱情的洪流上只算是一个助长波澜的细沫吧了。那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大约是十一月初三四的晚上吧，霍之远和林妙婵又是到第一公园去。（他们在环境和经济的关系上，别的地方不能够去，只有公园是他们的行台。）那时候，适值朔风严紧，公园里面的游客少得很。那些孤高傲世的棕榈树，雄姿英发的木棉树，枝叶离披的大榕树，在那种清冷的空气下，更加显出幽沉雄壮，有点历万劫而不磨的神气。黑漆沉闷的天宇，闪着万朵星影，那些星影好像挂在枝头一样，又好像在半空里游泳着一样。

“多么神秘呀！我爱这黑漆的夜，比较我爱月亮的心理更是强烈。月亮虽然是美丽，但好像一览无余，给予人们的印像好像浅薄一点似的。黑漆的夜可是不同了，它好像是把它整个的美锁住，这里面美的消息，美的踪迹，美的渊源，美的神髓都要由你自己去探讨，去搜求，去创造！故此，比较起来，黑夜之美才是值得赞美的呀！”霍之远像一个神秘主义者的神气说，他笑着了。

他挽着林妙婵一道走到一株木棉树下的坐凳上坐下。“婵妹！你和罗爱静结婚，愿意吗！我替你俩介绍！”霍之远忽然异想天开的这样说。

霍之远一向很坦白，他对待罗爱静尤其是有话便说。他觉得罗爱静实在是他生平的第一位好友。罗爱静对他和林妙婵的恋爱时常加以评击，他也时常在罗爱静面前承罪。他觉得罗爱静虽不是怎样伟大；但他的有理性的，忠实的，恳挚的态度已经足以做他的法尺。至于他和林妙婵间有了一丝爱情在滋长着，霍之远实在梦也未曾做过！这天早上他接到罗爱静在北上的途上寄来一封信。信中说，林妙婵寄给他的相片他已经接到；她在相片后面写着要他努力和保重身体的说话，他也很诚恳的接受了；最后，他又说，婵妹在车站和他握别时流着泪的态度，他到死时也是不能忘记的。

霍之远读完这封信时，心中不觉吓了一跳。他觉得自己原来是个傻瓜！他觉得真愚蠢，为什么一向看不出林妙婵和罗爱静有了这种深刻的爱苗在各人的胸中滋长着呢？本来，罗爱静还没有老婆，又是他的最要好的朋友，他老早便有把林妙婵介绍给他的意思。但罗爱静的态度一向很冷静，而且时常在他面前说着林妙婵的坏话，他便只好歇了这个念头。他把那封信读了再读，演绎了一会之后，觉得原来他自己和林妙婵热烈了一场，结果只变成了她和罗爱静两人间的爱情的阻碍物！他哭了。

他马上下着决心，想从这个迷途里面逃出来。他想极力成就林妙婵和罗爱静两人间的好事。这时候，他俩都在公园里面，霍之远便把上面那句说话探问着她。“愿意？唉！这话怎样说起？你真是不知道我的心是多么苦呢？……”林妙婵答，她也不禁哧了一跳。“苦！苦什么？”霍之远大声说，他鼻孔里一酸，觉得有一些儿恨她了。

“唉！你又何苦来呢！难道我得罪你不成，拿着这样气色来对待我………”林妙婵的脸色变得异样苍白了。“唉！我真是一个傻瓜！我老早就不应该做你和罗爱静间的爱情的障碍物呀！”霍之远声气很粗暴的说，他把她的放在他颈上的手恨恨地推开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和罗爱静有什么爱情可说？唉！你！……”

“有没有爱情，你们自己才知道！我老实对你讲，你和罗爱静如果真真的能够恋爱起来，我是很赞成的！不过，你们的态度为什么要这样不坦白！为什么要把我欺骗得这样厉害呢！你说你和罗爱静既然没有爱情，为什么要偷偷地送着相片给他，为什么在车站送别时会偷偷地为他弹着眼泪呢！……唉！我一向算是对不住我的老朋友了！我对不住罗爱静！我对不住你们俩！我一向阻碍着你们的相爱！唉！不识趣的我！可是，现在我已明白了！我向你声明，从今晚起，我再也不敢和你在一块儿玩！好吧！我祝你和罗爱静恋爱成功吧！”“唉！你教我怎样说呢？我寄给他一张相片，难道这便可以证明我和他已经发生了爱情吗？若说我在车站上为他流泪那更加是无稽之谈！你在那儿看见我为他流泪呢？………”林妙婵禁不住啜泣起来了。

“婵妹！唉！真的！请你不用客气！你便痛痛快快地和我决绝吧！我祝你和罗爱静早日结合起来！我现在也没有闲空和你恋爱呢，我的工作忙得很呀！”霍之远神气很不屑似的说。他用手狠狠地向椅上击了一下。

“哥哥！唉！天才知道我的心是多苦呢！唉！我全条生命都被你支配着！我离开你便觉得了无生趣！可是！………我终觉得不应该和你结婚，我恐怕你的家庭给我这个闯入者牺牲着！唉！为着你！为着你，我才想到罗爱静身上呢！我想罗爱静是你的最好的朋友；我如果和他结婚，最少还可以时常和你相见，最少还可以时常和你在一处做事！但！我因为舍不得离开你，所以这几晚来都为着这件事在哭泣着！……”林妙婵把霍之远紧紧地搂抱着，把她的眼泪渍在霍之远的脸上。

“这又何必呢？……你又何必这样多情？”霍之远用力地把她推开。

“呃！呃！呃！……”林妙婵只是哭着。

“好！我们今晚谈话的结论，便是你和罗爱静结婚！我呢，尽我的力量去帮助你们！”霍之远望着森严的夜色，崇高的大树，想把他的胸中的悲哀抑制一下。“哥哥！我想——……”林妙婵抽着气说了这几个字，以下再也不能说下去了。

“你想怎样？我坦白地对你讲，我是很‘不客气’的。”霍之远态度冷然，机械地抚着她。“唉！哥哥！你！——你！——真——狠——心呀！——我——这——几——晚，——又——是——哭——着，——又是——想——着！——我——结——果——终——是——觉得——离——不——开——你——呀！………！”林妙婵的声音就如寒蝉凄咽。“唉！唉！………”霍之远只是叹着气，他的心渐渐为她的哭声所软化了。他把他的胸紧紧衬着她的颤动得很厉害的胸膛上。

“我——想——寒——假——回——家——去，——拼——命——去——要——求——着我——的娘——！——她如果——答应——我——便罢！——如不——答——应我，我——便——和——家庭——脱——离——关——系；从——此——跟——着——你——！……”林妙婵喘着气，紧紧地挤在霍之远怀里，不住搐搦着。

“亲爱的妹妹！不要哭吧！我俩依旧要好吧！”他安慰着她说。他的决心完全为她的哽咽所动摇了。“你——一定——要——爱——我！——不——要——把——我——抛——弃——呀！……”林妙婵抽咽着，态度异常可怜。

“好的！好的！我便彻心彻肠地爱你吧！不要哭！”霍之远挽着她的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他俩经过这场小冲突之后，即时各把各的最温柔，最动听的说话互相安慰着。——什么“哥哥你须要保重身体！你的身体要是白糟塌着，妹妹是不依的！”什么“妹妹放心吧！我始终是不改忘记妹妹的说话的！妹妹！你的身体也要珍重的！你如果自己糟塌着自己的身体，哥哥也是不依的”，这类话，又是说了几个钟头！……

十四

礼拜天下午一点钟的时候，霍之远和林妙婵在章杭生的住房里坐谈。那卧房约莫二丈见方，里面放着一只办公台，台上放着许多安那其和其他的社会主义类的书；靠窗处，高高地放着一个裸体女人的石膏像，窗框里贴着一些标语式的格言。此外室之他端还放着坐椅，书箱，行箧，等物。卧榻是一只行军床，占着一个很小的面积。“老章！你这间房子真是漂亮啊！——这尊石膏像尤其是动人！”霍之远带着笑说。他倚着林妙婵坐在办公台前。

“哎哟呵！老霍！你不知道我是多么苦呀！还亏有这位女朋友和我相伴，要不然我可要急死了！哈！哈！”章杭生作势把桌上的石膏像接了一个吻，不禁大笑。“老章！赶快讨了一个老婆吧！你这样害着性的苦闷，便拿着石膏像出火真不是办法！”霍之远随意地在案头上掀开一部书在看着。

“哎哟呵！老霍！讨老婆！哈！哈！现在的女子都是慕财爱色的多，我想我此生一定没有希望的了！——哎哟呵！你们真好！你们真比池底鸳鸯，天上神仙还要快活得多！哎哟呵！又是温柔！又是缠绵！又是多情！哎哟呵……”章杭生像母牛一般叫着，又是想向石膏像作吻。这时候，从门口走进两个人来；他们进来后，便和霍之远，章杭生握着手，都在椅上坐下。这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陈白灰，一个是李田蔼。陈白灰年纪约莫二十三岁，是个大脸膛，身材粗壮的人。他的眼睛很大，有点像水牛目一般；颧头很阔，胡子很多，但日常都是刮得很光滑。他的性格是热心而多疑，迟滞而寡断。他说话时的态度，老是很矜持，很像演说式，但很容易令人厌倦。他是这训练班里面的职员，——文牍员。李田蔼年约二十六岁，身材很矮，面部的构造，像千年的树根团成一样，眉目嘴鼻，额头，颧骨，下颏各处都有一种坚苦卓绝的表情蕴蓄着。他是个真正的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主义者。他绝对不坐手车，绝对不嫖，不赌，不吸烟，不喝酒。他是个绝对孤独的人，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妻子，——他三岁时便是一个孤儿，以后便由这个社会的恶毒冷酷的锤把他锤炼长大起来的。他是章杭生的好友，这次才在南洋被逐回国；他被逐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一个高小学校做校长，和那校的校董的女儿发生恋爱；他和她曾经偷偷地接了一回吻，不料被人家发觉，因此便被驱逐出校，被驱逐出境了。他现在每晚也在这卧房里睡觉的。

“霍先生！林女士！你们在这儿坐了好久了！”李田蔼向着霍之远和林妙婵点了一下头说。“好啊！好啊！我们今天便在这房里开个谈话大会吧！哈！哈！”陈白灰说。

他们几个人拉杂谈论了一会之后，章杭生忽然向着林妙婵说：“Miss林！你们G校的同学褚珉秋女士你认识吧！请你替我请她到这儿来坐一坐吧！”“褚珉秋女士吗！我认识她的！她是你的朋友吗？好的！我便去替你请她到这里来！”林妙婵说，她望着霍之远一眼，立起身来便走向距离这里不过数十步远的G校去。

“褚珉秋女士真漂亮！老章！你便讨她做老婆吧！”陈白灰说。

“哎哟呵！老陈！褚女士如果肯做我的老婆，我便是死了亦是甘心！哈！哈！”章杭生的近视得几乎瞎了的眼睛闪着一线情火。

“你是个堂堂的党校的教务长和她求婚，难道她还不答应你吗？”霍之远说。

“哎哟呵！便请你帮忙吧！我的心真是着急呢！哎哟呵！我如果和Miss褚能够达到目的，你这位可怜的女朋友，便要被我摈弃着了！哈！哈！”章杭生对着石膏像说。过了约莫十分钟的时候，林妙婵便和褚珉秋一同走进这房里来。

“章先生！有什么事体？”褚珉秋女士朝着章杭生很羞涩地问着，她的脸即时飞红了。但，她态度却是很大方，很是天真活泼。

她的年纪约莫十七八岁，肌肤圆盈腻润，一眼便知道她是个江南人。她穿着一套黑绉旗袍，踏着一双平底的皮鞋。脸部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花一样，又是嫩稚，又是丰满。她的一双眼睛特别生得美丽；当它们在闪着时，无论那一个男性都会为之销魂迷醉的。她的口亦是很美的，它的两片唇在说话时一张一翕的神态，特别惹人怜爱。她的整个脸部的轮廓有点太大；她全身的姿势，也有点太矮胖。但，因为她的年纪很轻，神态又是很天真活泼，故此，令人一见，便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可爱的女人。“哎哟呵！坐下吧！坐下吧！褚女士！褚女士！哎哟呵！坐下吧！坐下吧！今天是礼拜天，我想请你和他们到黄花岗逛逛去！”章杭生高兴得跳起身来。他跑过来，跑过去，身上像是发热，又像是很忙的样子。

“坐下吧！请来参加我们的谈话会！”霍之远望着她一眼，心里觉得和她亲热起来了。

她望着霍之远一笑坐下来了。她坐在林妙婵身边，林妙婵又靠着霍之远坐着；故此他们坐位的距离很近。大概是因为她已经先认识了林妙婵，而且霍之远和林妙婵的关系她已经知道的缘故吧？她对着他很不客气，很亲热的样子。

她时常望着霍之远笑着，很天真娇憨的笑着；霍之远的心给她搅乱了；她只是跟着她笑着。他们两个人的四只眼睛，时常经过一个很久的时间在灼热地相瞟着。霍之远有点搅乱了，但他表面上，却故意表示得很镇静。“Miss褚！我们都是革命队里的同志，再用不着什么客气了！随便谈谈吧！”霍之远和她目语了一会，便这样说着。

“我是最不会客气的！你们倒像很客气似的！”褚珉秋抿着嘴在笑着。

“哎哟呵！不客气才好！哎哟呵！你不知道我的心里多么高兴呢！哎哟呵！今天天气好得很，我们到黄花岗逛一逛去吧！哎哟呵！到黄花岗，好极了！”章杭生高声叫喊着，他的麻脸亦给情热涨红了。

“不！我不能够跟你们到黄花岗去！对不住得很啦！”褚珉秋娇滴滴地说。

“事体很忙吗？Miss褚！再坐下一会不要紧吧！”霍之远的眼又是和她的眼相遇，两人都笑了。“坐多一会倒是可以的！但是，我不能够到黄花岗去，我的事体忙得很哩！”褚珉秋含笑着答。

“一道去吧！章先生诚心诚意请你去，你偏不去，未免太难为情了！”霍之远用着恳挚的态度央求她。

“去吧！Miss褚！……”李田蔼拍着掌鼓噪着。

“Miss褚！去吧！”陈白灰跳起身来说。

“哎哟呵！去啊！去啊！Miss褚！我们先到东郊花园饮茶去；饮完茶后，便雇一架汽车坐到黄花岗去！哎哟呵！好极了！好极了！今天的天气好得很呢！”章杭生叫喊着。

“和你们一道去！本来是很好的！但，实在话说，我的确有点事体哩！……”褚珉秋只是笑着。

“有什么事体，今晚再办！一块儿去吧！”霍之远用眼睛向她的眼睛央求着。

“这么着，也好，和你们一起去吧！”

“哎哟呵！好了！褚女士万岁！黄花岗万岁！哈！哈！”章杭生抟着拳，挺着胸，用着嘶破的，粗壮的，喊口号的声口叫着。

“万岁！……”李田蔼，陈白灰响应着。他们都在欢跳着。

这日的天气，的确是很美丽，蔚蓝的天宇，像积水潭一样的渊静，像西洋少妇的眼睛一样的柔媚。在这碧空里面，挂着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那太阳光艳红可爱，把天地笼罩得清新灿笑，浮彩耀金。

他们从章杭生的卧房里走出来，一路踏着绿色的草径，望着睛空皓日，各人心中都觉得十分高兴，脸上都燃着笑容。不到十分钟，他们便都到了东郊花园了。

东郊花园里面，花木的点缀，房座的布置，都有了一些幽趣。他们在这花园里面选了一个清洁的大厅，吃了几味点心，和几碟青果之后，便在门首雇了一只汽车，一直到黄花岗去。

在茶室里和在汽车里，霍之远和褚珉秋都挤得紧紧地坐下。他们两个人好像一见便钟情了似的，禁不住依依恋恋的在谈论这个，谈论那个。

“郑莱顷这人真可恶！真反动！他所组织的四Y团，专在笼络一班浮薄青年，专在笼络一班想升官发财的投机份子！他的革命的目的是在出出风头，坐坐汽车，吃吃大餐！唉！可恨！”

“真的！我也觉得他真可恨！他在他们G校演说，老实不客气地宣传我们去加进他的四Y团。他说加进四Y团之后，不愁没有饭吃，没有衣穿！他说加进四Y团之后，稍一努力，不愁没有官做！你说这种人是多么坏呢？”“林殃逋这狗屁不通的奴才尤其可杀！他倚仗自家是吴争工的契儿子便无恶不作！他所组织的三K党，比较郑莱顷的四Y团尤其是右倾，尤其是向后走！唉！K党有了这样人物，真是糟糕！真是倒霉！”

“唉！这种人说他做什么呢！他们迟早都要在淘汰之列啦！……”

约莫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们到了黄花岗了。黄花岗是缔造民国捐躯的七十二烈士的埋骨之场。它的位置是在C城的东门外三四里路远的地方。在墓道的第一度门口，竖着两支石柱，石柱上挂着两个髑髅的头颅，那两个头颅，在软软的阳斜里面倒映着光。在这两支石柱之旁放着许多尊大炮，那些大炮已经有一半埋没在野草和泥土之中。从这儿朝前走去，约莫几十步远，便见蓊郁的林木，灿烂的黄花之上，一位自由神高高地站在半空。那自由神的态度，是多么威武而闲暇，它好像是在飞翔着。在自由神下面，用石筑成一座石室，石室的门首，题着“七十二烈士之墓”。墙上由K党的总理题着“浩气长存”四个大字。在这自由神之前十几步，是烈士们埋骨的坟场。这坟场不够一亩地宽广，四面围着铁栏。这坟场前横着祭床，左旁竖着一亭，亭里面竖着一面石碑。他们下了汽车来到烈士的坟前默哀了几分钟之后，便尽量地在逛游着。

“哎哟呵！好极了！这儿的景象好得很！Miss褚，跳舞吧！请你唱歌吧！请你唱歌给我们听！”章杭生，在自由神前的草地上跳着。

“哎哟呵！好极了！好极了！Miss褚，跳舞给我们看一看！”李田蔼怪叫如猿，他情不自禁地自己跳起舞来，他的态度好像戏台上的丑角一样。“好的！好的！我赞成请Miss褚唱歌和跳舞！”陈白灰用他的拇指头作势，把眼睛张得异常之大。

“……”褚珉秋沉默着，她只是用着笑脸去答他们的请求。

“唱吧！唱歌吧！Miss褚！你怕臊吗？……”霍之远又是把她含情地盯了一眼。

“褚！唱吧！这么多人喜欢你唱！”林妙婵附和着，她这时候脸上溢着笑，心里很是快乐。

这时，像情人的眼波一样温暖的日光在各人襟颜上荡着。像女人的吸息一样低微的风丝在各人的耳边掠过。一切噪杂的声音都没有了，只一二声禽鸟在远林传来的清唱。一切俗气的，令人厌恶的颜色都没有了，在这幽旷的草地上浮动着的只有山光，云影。

“啊！啊！投到自然母亲的怀抱中来吧！不革命也罢了！革命真是太苦和太没有趣呀！………不！这种思想是狗屁不通的，你看那些工农群众怎样苦痛！他们由白天到黄昏，由春夏到秋冬都是把穷骨头煎熬着，便结果只有警察的棒杆，工头的藤条，资本家的榨取，大地主的压迫，贪官污吏的剥夺，饥寒和冻馁的赐予是他们的总报酬！是他们的幸福的总和！我能够离开他们，放下他们自己走到大自然的怀抱里面来享受清福吗？………”霍之远忽然感触到这个问题来，他把头低下去了，把两只眼睛望到想像里的工农群众的惨状，他眼上一热，几乎淌下泪来！“唱着《月明之夜》吧！唱着《葡萄仙子》吧！哎哟呵！快乐得很啊！Miss褚唱吧！唱歌吧！”章杭生在草地上打滚地这样叫着。

“他妈的！跳舞吧！你们不跳，我自己来跳吧！哎哟呵！快乐得很呀！快乐得很呀！”李田蔼一面叫着，一面笑着，一面跳着，状如猢孙。

“Mr霍！你的身体有点不好吗？你的脸儿有点苍白啦！”褚珉秋走到霍之远身边恳切的问。

“没有！谢谢你！”霍之远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褚珉秋完全是他所有的了。

“老霍！哎哟呵！不得了！不得了！你和Miss褚这样亲热起来了！哎哟呵！哈！哈！”章杭生有点醋意说，他仍然是在打滚着。

他们在这儿玩耍了半天才回去。不知怎样地，霍之远和褚珉秋以后便非常要好了。

十五

霍之远从章昭君和林寻卿那里探知褚珉秋也是X党的同志。（章昭君和林雪卿已加入X党，她们都在G校读书，并且搬到大东路的X号门牌居住。）并探知谭秋英还未尝加入X党。这晚，他便约着褚珉秋，谭秋英，和林妙婵几个人和他一道到公园谈话去。他的意思是要请褚珉秋介绍谭秋英和林妙婵加入X党青年团，G校支部的。是夕阳腕晚的时候，在黄色的灯光渐次照耀着的街头。霍之远心中满着愉快地和她们一道跑着。

“Miss谭！我那晚和你在公园里所说的那件事你该不至于忘记吧！”霍之远朝着谭秋英说；他和她故意行得很缓，这时已经落在林妙婵和褚珉秋的后面二三十步远了。谭秋英身上穿着一套称身的湖水色夹长袍，袖口短短的，露出一双纤小而可爱的手来。她的脸上，有一种又是沉静，又是有媚态的特殊情调；她的举动有一种又是镇定，又是善于迷惑人的特别魔力。她说话时的声音，时常在语尾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婉转，令人在听见这种声音时，脏腑都会为它熨贴。

她和霍之远两人间有一种恳挚的，热烈的友情。不！那不单是一种简单的友情，那怕是一种不露骨的，深心蕴蓄着的男女间之爱情吧！她和他见面时虽然绝对未曾说过一句情话，但她的那种压制不住的爱的倾向时常不自觉地以另一种方式表演出来，——严冷的而又关切的表情。这种表示，在他俩讨论革命问题时，最容易被人们看出。“我当然是记着哩！”谭秋英答。她和他谈话，用C城话时比较多一点，但有时也用着普通话。“不过，你说，林妙婵这个人怎么样呢？我总觉得她不大能够革命！她好像只能做到贤母良妻的地位，做不到陷阵冲锋的革命工作呢！”

“我也觉得是这样的！不过，她现在已经是进步很多了！她在我面前屡次表示要加入X党去；我想如果她加进X党后，经过严格的训练，大概总可以干起一点革命的工作起来了。………”霍之远看出她对林妙婵显然有一种醋意的表示，这种表示令他深心里感到满足。因为从她这种表示中，他看出她对他的爱情来。

“是的！她在我面前也是时常这样地表示！她说她愿意牺牲家庭，愿意站在普罗利塔利亚的观点上去革命！她说她愿意和我一块儿加入X党去！我想，她既然这样说，便拉着她和我们一同加进X党去也未尝不可以的！………”谭秋英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向着霍之远一掠，显出十二分亲爱的态度来。

“我有一个朋友，他大概是X党的人物，我已经和他讨论过好几次；他答应替我找个介绍人；X党里内的情形他大体上也已经和我说得很清楚了。”霍之远把他两手插着他的洋服的袋口，他的为工作所压损的疲倦而憔黄的脸上溢着微笑。

“X党里面的情形怎么样，请你告诉我吧！”谭秋英踏进一步，把身体挤在霍之远的旁边。

“我便告诉你吧！但，我只据我的朋友一面之辞，这些说话，到底对不对，我是不知道的。………”霍之远把他的嘴放在谭秋英的耳边说。

当他把X党里面的内容和各种入党的手续向她报告完了的时候，他们已到第一公园的门前了。褚珉秋和林妙婵站在门口等候他俩。

“Miss褚！跑得这么快，赶你们不上了！”霍之远的眼睛不意又是和她相遇，他的心中又是觉得惘然了。“知道你们干些什么勾当呢！嘁嘁喳喳地只在后面说着一些什么秘密话？”褚珉秋孩气的笑着。

“真的！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勾当呢？嘻！嘻！”林妙婵板着脸冷笑着。

“哎哟！你们这两个嚼舌根的蹄子！这样乱七八糟的赖人！”谭秋英脸上飞红，赶上前去挽着褚珉秋的肥胖的腕乱捻。林妙婵跑过谭秋英背后还是冷冷的在笑着她。公园里面小梅初放，雏菊盛开。枝头萦香，澹如月痕的梅花，真有些幽人绝世的清姿；皓洁如霜雪，孤僻如高士的菊花，亦有些吐弃凡尘，敝屣人间的格调。在斜阳映照着的下面，树枝沿着红光，像在火炉里发火一般。遥望六榕寺塔，玲珑孤耸，在落照的苍茫里，显出异样凄凉，萧索的样子来。……………………………他们在园里面散步了一会，便都在树丛间的一支长凳上坐下。谭秋英缠住霍之远谈话；她问着K党部为什么要把工农商学各阶级联成一气；问着K党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多的纠纷；问着K党为什么会失去许多青年人的信仰；问着阶级斗争有什么理由；工农阶级为什么一定不能够和资产阶级合作，………各个问题，霍之远那一一地答得很详细。这么一来，足足废去了两个钟头了。在这两个钟头里面，霍之远连和褚珉秋，林妙婵说一句话的闲空都没有，她们真把谭秋英恨死了。

“呀！你看她和霍先生的态度多么亲热，多么献殷勤！咦！简直她就是一个狐狸精！”

“咦！我看她在笑着了！她的态度多么妖娆啊！哎哟！我们上当了！我们不应该同他们一道到这里来才是呵！………”

林妙婵和褚珉秋当着霍之远和谭秋英谈得入神时，不禁这样低声耳语在抨击着谭秋英。

当霍之远和谭秋英的讨论结束的时候，全公园的电灯已经亮了很久，那轮血红的太阳，也已在一个钟头之前，沉入地面去了。

“Miss褚！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呢？”霍之远吐了一口气，朝着褚珉秋说。

“什么事体呢？霍先生！”褚珉秋把她的手指剔着牙齿在笑着。

“这儿来，我要和你商量一件重要的事体啊！”霍之远站起身来用手招着褚珉秋一同走到前面去。

褚珉秋即时立起身来，和他走到一株木棉树下站立着，那儿离开林妙婵和谭秋英坐着的地方，约莫二三十步远。

“Miss褚！请你答应我一件事！”霍之远把他的手插在他的腰上，脸上溢着平和的微笑。

“什么事？霍先生！”褚珉秋把她的那双美丽而带着神秘性的眼睛朝着他只是闪着。她今晚穿的依旧是一套黑绉旗袍，脸上薄薄地擦着一点脂粉。她说话时的态度，很是坦白，自然，生动。她虽是十七八岁，但她的神态，了无挂碍，就好像一个婴孩一样。她虽然不是怎样的美丽，但她却可以称为“春之化身”“快乐的女神”。无论那个人和她相见时，都会把工作的疲劳消尽，把胸中的抑郁忘去的。

她对待霍之远特别有一种好感。她因为霍之远和林妙婵爱好的缘故，便和林妙婵爱好起来。她在林妙婵的面前时常说出爱慕他的说话来。

这时候，她和霍之远站在一处。两人的脸都灼热着，心中都在跳动着。

“Miss褚！我想你和林妙婵，谭秋英都是G校的学生，她俩的思想都很不错，而且很想加进我们的党来，请你替她们介绍一下吧！”霍之远把鼻在嗅着矮木上的浮荡着的一层肉香，胸口有些压逼而迷醉。

“我不是X党的党员！呀！霍先生，你弄错了！嘻！嘻！”褚珉秋笑着说，她的笑声就和一个婴孩的笑声一样。“你这小鬼子！你还想骗我吗！哈！哈！”霍之远看着她的那种孩气的态度，不觉笑起来了。

“你既然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谭秋英也已经加进X党呢？”褚珉秋全身不自觉地和霍之远挤得愈紧。“啊！谭秋英已经加进入了我们的党了么？我问林雪卿，她说开了几次会都碰不见她呢？”

“她们不同组啦！谭秋英是第一组的，林雪卿是第三组的！”

“啊！啊！哎哟！我今晚算是上了谭秋英的当了！她问我许多说话，都是骗我讲着玩呢！呀！这小鬼子，真可恨啊！”

“今晚她向你问的那几个问题都很没有道理；可是你却答得很好！”

“啊！啊！我终觉得是上她的当了！哎哟！可恨！可恨！”

“霍先生！你要我介绍林妙婵么？好极啦！好极啦！我近来时常和她谈话，她的思想的确是很不错啦！”“便请你把她介绍吧！你和她同学而且一块儿住着最好请你时常指导她啊！”

“自然啦！我可以全部负责任，把她介绍到党里来！……哎哟！霍先生，你们训练班的那位教务长，亦是我们的同志吗？”

“是的！不过他浪漫得了不得！他从前是个克鲁泡特金式的无政府主义者！现在他的态度虽说好了一些，但还是脱不了个人无政府主义者的色彩啊！”

“真的啦！他真是浪漫得怕人哩！霍先生！我真怕他！他看见女性的时候，好像即刻便要把她吞入肚里去一样！咦！他的态度真是凶到极啦！”

“哎哟！他这个人也还有趣哩！”

“有趣吗？我觉得像他这样的男子真有点讨厌呢！”他俩依依恋恋的在谈着，不觉又是过了半个钟头了。这时候，霍之远耳边听到林妙婵在叫唤着他的声音。“啊！啊！我便去！”霍之远遥遥地回答着，一面向着褚珉秋说：“我们回去吧！她们在叫着我们呢？”“霍先生！听说你新近死去了一位哥哥！我想现在你一定是凄楚得很了。但是霍先生，容许我用着小妹妹的资格来劝你，请你看开些儿，保重身体才是啊！”褚珉秋诚恳地安慰着霍之远。她的声音因同情而颤动了。

“Miss褚！感谢得很！我的哥哥死了的消息你怎么会知道呢！唉！”霍之远心里骤然起了一阵悲痛，眼上即时给一层雾气罩住了！

霍之远的哥哥死了的消息，前几天才从他父亲的家信接到。当时，他只是心上如大石压住，脑里如铁锤痛击，他本拟即日奔回家里看一看去。后来因为经过同志们的劝告，才没有去的成功。这几天，他因为工作太忙的缘故暂时地好像把这个悲哀忘记了。这时候给褚珉秋这样一问，又把他的悲哀重新惹起来了！

“之远哥！之远哥！回去啊！不早了！”林妙婵拉长声音在叫着。

“Miss褚！我们回去吧！”霍之远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阵柔嫩温热的刺激，传播了他的全身。他们的脸都灼热着。

“霍先生！咦！Miss褚！哎哟！你们才不知又是在干着什么勾当呢！嘻！嘻！”谭秋英走到他们的身边，把她的大眼睛盯了他们一下。林妙婵默然走到她们身边，全身靠在霍之远臂上、一声不响地站立着。她望一回谭秋英又望一回褚珉秋，冷然一笑。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2

涛语

石评梅作品精选

目录

醒后的惆怅

梦回

归来

父亲的绳衣

恐怖

社戏

爆竹声中的除夕

一夜

小苹

小玲

漱玉

素心

露沙

深夜絮语

痛哭和珍

梅花小鹿

玉薇

寄山中的玉薇

寄海滨故人

梅隐

给庐隐

醒后的惆怅

深夜梦回的枕上，我常闻到一种飘浮的清香，不是冷艳的梅香，不是清馨的兰香，不是金炉里的檀香，更不是野外雨后的草香。不知它来自何处，去至何方？它们伴着皎月游云而来，随着冷风凄雨而来，无可比拟，凄迷辗转之中，认它为一缕愁丝，认它为几束恋感，是这般悲壮而缠绵。世界既这般空寂，何必追求物象的因果。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爱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楞严经

寂灭的世界里，无大地山河，无恋爱生死，此身既属臭皮囊，此心又何尝有物，因此我常想毁灭生命，锢禁心灵。至少把过去埋了，埋在那苍茫的海心，埋在那崇峻的山峰；在人间永不波荡，永不飘飞；但是失败了，仅仅这一念之差，铸塑成这般罪恶。

当我在长夜漫漫，转侧呜咽之中，我常幻想着那云烟一般的往事，我感到哽酸，轻轻来吻我的是这腔无处挥洒的血泪。

我不能让生命寂灭，更无力制止她的心波澎湃，想到时总觉对不住母亲，离开她五年把自己摧残到这般枯悴。

要写什么呢？生命已消逝的飞掠去了，笔尖逃逸的思绪，何曾是纸上留下的痕迹。母亲！这些话假如你已了解时，我又何必再写呢！只恨这是埋在我心冢里的，在我将要放在玉棺时，把这束心的挥抹请母亲过目。

天辛死以后，我在他尸身前祷告时，一个令我绻恋的梦醒了！我爱梦，我喜欢梦，她是浓雾里阑珊的花枝，她是雪纱轻笼了苹果脸的少女，她如苍海飞溅的浪花，她如归鸿云天里一闪的翅影。因为她既不可捉摸，又不容凝视，那轻渺渺游丝般梦痕，比一切都使人醺醉而迷惘。诗是可以写在纸上的，画是可以绘在纸上的，而梦呢，永远留在我心里。母亲！假如你正在寂寞时候，我告诉你几个奇异的梦。

梦回

这已是午夜人静，我被隔房一阵痛楚的呻吟惊醒！睁开眼时，一盏罩着绿绸的电灯，低低的垂到我床前，闪映着白漆的几椅和镜台。绿绒的窗帏长长的拖到地上；窗台上摆着美人蕉。摆着梅花，摆着水仙，投进我鼻端的也辨不出是那一种花香？墙壁的颜色我写不出，不是深绿，不是浅碧，像春水又像青天，表现出极深的沉静与幽暗。我环顾一周后，不禁哀哀的长叹一声！谁能想到呢！我今夜来到这陌生的室中，睡在这许多僵尸停息过的床上做这惊心的碎梦？谁能想到呢！除了在暗中捉弄我的命运，和能执掌着生机之轮的神。

这时候门轻轻地推开了。进来一个黑衣罩着白坎肩戴着白高冠的女郎，在绿的灯光下照映出她娇嫩的面靥，尤其可爱的是一双黑而且深的眼；她轻盈婀娜的走到我床前。微笑着说：“你醒了！”声音也和她的美丽一样好听！走近了，细看似乎像一个认识的朋友，后来才想到原来像去秋死了的婧姊。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她；当她把测验口温的表放在我嘴里时，我凝视着她，我是愿意在她依稀仿佛的面容上，认识我不能再见的婧姊呢！

“你还须静养不能多费思想的，今夜要好好的睡一夜：明天也许会好的，你不要焦急！”她的纤纤玉手按着我的右腕，斜着头说这几句话。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我只微笑的点点头。她将温度写在我床头的一个表上后，她把我的被又向上拉了拉，把汽炉上的水壶拿过来。她和来时一样又那么轻盈婀娜的去了。电灯依然低低的垂到我床前，窗帏依然长长的拖到地上，室中依然充满了沉静和幽暗。她是谁呢？她不是我的母亲，不是我的姊妹，也不是我的亲戚和朋友，她是陌生的不相识的一个女人；然而她能温慰我服侍我一样她不相识的一个病人。当她走后我似乎惊醒的回忆时，我不知为何又感到一种过后的惆怅，我不幸做了她的伤羊。我合掌谢谢她的来临，我像个小白羊，离群倒卧在黄沙凄迷的荒场，她像月光下的牧羊女郎，抚慰着我的惊魂，吻照着我的创伤，使我由她洁白仁爱的光里，看见了我一切亲爱的人，忘记了我一切的创痛。

我那能睡，我那能睡，心海像狂飙吹拂一样的汹涌不宁；往事前尘，历历在我脑海中映演，我又跌落在过去的梦里沉思。心像焰焰迸射的火山，头上的冰囊也消融了。我按电铃，对面小床上的漱玉醒了，她下床来看我，我悄悄地拉她坐在我床边，我说：“漱妹：你不要睡了，再有两夜你就离开我去了，好不好今夜我俩联床谈心？”漱玉半天也不说话，只不停的按电铃，我默默望着她娇小的背影咽泪！女仆给我换了冰囊后，漱玉又转到我床前去看我刚才的温度；在电灯下呆立了半晌，她才说：“你病未脱险期，要好好静养，不能多费心思多说话，你忘记了刚才看护吩咐你的话吗？”她说话的声音已有点抖颤，而且她的头低低的垂下，我不能再求了。好吧！任我们同在这一室中，为了病把我们分隔的咫尺天涯；临别了，还不能和她联床共话消此长夜，人间真有许多想不到梦不到的缺憾。我们预想要在今夜给漱玉饯最后的别宴，也许这时候正在辉煌的电灯下各抱一壶酒，和泪痛饮，在这凄楚悲壮的别宴上，沉痛着未来而醺醉。那知这一切终于是幻梦，幻梦非实，终于是变，变异非常；谁料到凄哀的别宴，到时候又变出惊人的惨剧！

这间病房中两张铁床上，卧着一个负伤的我，卧着一个临行的她，我们彼此心里都怀有异样的沉思，和悲哀：她是山穷水尽无路可通，还要挣扎着去投奔远道，在这冰天雪地，寒风凄紧时候；要践踏出一条道路，她不管上帝付给的是什么命运？我呢，原只想在尘海奔波中消磨我的岁月和青春，那料到如今又做了十字街头，电车轮下，幸逃残生的负伤者！生和死一刹那间，我真愿晕厥后，再不醒来，因为我是不计较到何种程度才值的死，希望得什么泰山鸿毛一类的虚衔。假如死一定要和我握手，我虽不愿也不能拒绝，我们终日在十字街头往来奔波，活着出门的人，也许死了才抬着回来。这类意外的惨变，我们且不愿它来临，然而也毫无力量可以拒绝它来临。

我今天去学校时，自然料不到今夜睡在医院、而且负了这样沉重的伤。漱玉本是明晨便要离京赴津的，她那能想到在她临行时候，我又遭遇了这样惊人心魂的惨劫？因之我卧在病床上深深地又感到了人生多变，多变之中固然悲惨凄哀，不过有时也能找到一种意想不及的收获。我似乎不怎样关怀我负伤的事，我只回想着自己烟云消散后的旧梦，沉恋着这惊魂乍定，恍非身历的新梦。

漱玉喂我喝了点牛奶后，她无语的又走到她床前去，我望着沉重的双肩长叹！她似乎觉着了。回头向我苦笑着说：“为什么？”我也笑了，我说：“不知道？”她坐在床上，翻看一本书。我知她零乱的心绪，大概她也是不能睡；然而她知我也是不愿意睡，所以她又假睡在床上希望着我静寂中能睡。她也许不知道我已厌弃睡，因为我已厌弃了梦，我不愿入梦，我是怕梦终于又要惊醒！

有时候我曾羡慕过病院生活，我常想有了病住几天医院，梦想着这一定是一个值的描写而别有兴感的环境；但是今夜听见了病人痛楚的呻吟，看见了白衣翩跹的看护，寂静阴惨的病室，凄哀暗淡的灯光时，我更觉的万分悲怆！深深地回忆到往日病院的遗痕，和我心上的残迹，添了些此后离梦更遥的惆怅！而且愿我永远不再踏进这肠断心碎的地方。

心绪万端时，又想到母亲。母亲今夜的梦中，不知我是怎样的入梦？母亲！我对你只好骗你，我那能忍把这些可怕可惊的消息告诉你。为了她我才感谢上苍，今天能在车轮下逃生，剩得这一付残骸安慰我白发皤皤的双亲。为了母亲我才珍视我的身体，虽然这一付腐蚀的残骸，不值爱怜；但是被母亲的爱润泽着的灵魂，应该随着母亲的灵魂而安息，这似乎是暗中的声音常在诏示着我。然而假使我今天真的血迹模糊横卧在车轨上时，我虽不忍抛弃我的双亲也不能。想到此我眼中流下感谢的泪来！

路既未走完，我也只好背起行囊再往前去，不管前途是荆棘是崎岖，披星戴月的向前去。想到这里我心才平静下，漱玉蜷伏在床上也许已经入了梦，我侧着身子也想睡去，但是脑部总是迸发出火星，令我不能冷静。

夜更静了，绿帏后似乎映着天空中一弯残月。我由病床上起来，轻轻地下了床，走到窗前把绿帏拉开，惨白的月光投射进来，我俯视月光照着的楼下，在一个圆形的小松环围的花圃里中央，立着一座大理石的雕像，似乎是一个俯着合掌的女神正在默祷着！这刹那间我心海由汹涌而归于枯寂，我抬头望着天上残月和疏星，低头我又看在凄寒冷静的月夜里，那一个没有性灵的石像；我痴倚在窗前沉思，想到天明后即撒手南下的漱玉，又想到从死神羽翼下逃回的残躯，我心中觉着辛酸万分，眼泪一滴一滴流到炎热的腮上。我回到床前，月光正投射到漱玉的身上，窗帏仍开青，睁眼可以看见一弯银月，和闪烁的繁星。

归来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我骑着驴儿归来了。过了南天门的长山坡，远远望见翠绿丛中一带红墙，那就是孔子庙前我的家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又是一度浩劫后的重生呢：依稀在草香中我嗅着了血腥：在新冢里看见了战骨。我的家，真能如他们信中所说的那样平安吗？我有点儿不相信。

抬头已到了城门口，在驴背上忽然听见有人唤我的乳名。这声音和树上的蝉鸣夹杂着，我不知是谁？回过头来问跟着我的小童：

“珑珑！听谁叫我呢！你跑到前边看看。”

接着又是一声，这次听清楚了是父亲的声音；不过我还不曾看见他到底是在那里喊我，驴儿过了城洞我望见一个新的炮垒，父亲穿着白的长袍，站在那土丘的高处，银须飘拂向我招手；我慌忙由驴背上下来，跑到父亲面前站定，心中觉着凄梗万分眼泪不知怎么那样快，我怕父亲看见难受，不敢抬起头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父亲用他的手抚摩着我的短发，心里感到异样的舒适与快愉。也许这是梦吧，上帝能给我们再见的机会。

沉默了一会，我才抬起头来，看父亲比别时老多了，面容还是那样慈祥，不过举动得迟钝龙钟了。我扶着他下了土坡，慢慢缘着柳林的大道，谈着路上的情形。我又问问家中长亲们的健康，有的死了，有的还健在，年年归来都是如此沧桑呢。珑珑赶着驴儿向前去了，我和父亲缓步在黄昏山色中。

过了孔庙的红墙，望见我骑的驴儿拴在老槐树上，昆林正在帮着珑珑拿东西呢！她见我来了，把东西扔了就跑来，喊了一声“梅姑！”似乎有点害羞，马上低了头，我握着她手一端详：这孩子出脱的更好看了，一头如墨云似的头发，衬着她如雪的脸儿，睫毛下一双大眼睛澄碧灵活，更显得她聪慧过人。这年龄，这环境，完全是十年前我的幻影，不知怎样联想起自己的前尘，悄悄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进了大门，母亲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坐在葡萄架下，嫂嫂正在洗手。她们看见我都喜欢的很。母亲介绍我那个人，原来是新娶的八婶。吃完饭，随便谈谈奉军春天攻破娘儿关的恐慌虚惊，母亲就让我上楼去休息。这几间楼房完全是我特备的，回来时母亲就收拾清楚，真是窗明几净，让我这匹跋涉千里疲惫万分的征马，在此卸鞍。走了时就封锁起来，她日夜望着它祷祝我平安归来。

每年走进这楼房时，纵然它是如何的风景依然，我总感到年年归来时的心情异昔。扶着石栏看紫光弥漫中的山城，天宁寺矗立的双塔，依稀望着我流浪的故人微笑！沐浴在这苍然暮色的天幕下时，一切扰攘奔波的梦都霍然醒了。忘掉我还是在这嚣杂的人寰。尤其令我感谢的是故乡能逃出野蛮万恶的奉军蹂躏，今日归来不仅天伦团聚而且家园依旧。

我看见一片翠挺披拂的玉米田，玉米田后是一畦畦的瓜田，瓜田尽头处是望不断的青山，青山的西面是烟火，人家，楼台城廓，背着一带黑森森的树林，树梢头飘游着逍遥的流云。静悄悄不见一点儿嘈杂的声音，只觉一阵阵凉风吹摩着鬓角衣袂，几只小鸟在白云下飞来飞去。

我羡慕流云的逍遥，我忌恨飞鸟的自由，宇宙是森罗万象的，但我的世界却是狭的笼呢！

追逐着，追逐着，我不能如愿满足的希望。来到这里又想那里，在那里又念着回到这里，我痛苦的，就是这不能宁静不能安定的灵魂。

正凝想着，昆林抱着黑猫上来了。这是母亲派来今夜陪我的侣伴。

临睡时，天暮上只有几点半明半暗的小星星。我太疲倦了，这夜不曾失眠，也不曾做梦。

父亲的绳衣

“荣枯事过都成梦，忧喜情忘便是禅。”人生本来一梦，在当时兴致勃然，未尝不感到香馥温暖，繁华清丽。至于一枕凄凉，万象皆空的时候，什么是值得喜欢的事情，什么是值得流泪的事情？我们是生在世界上的，只好安于这种生活方程，悄悄地让岁月飞逝过去。消磨着这生命的过程，明知是镜花般不过是一瞥的幻梦，但是我们的情感依然随着遭遇而变迁。为了天辛的死，令我觉悟了从前太认真人生的错误，同时忏悔我受了社会万恶的蒙蔽。死了的明显是天辛的躯壳，死了的惨淡潜隐便是我这颗心，他可诅咒我的残忍，但是我呢，也一样是啮残下的牺牲者呵！

我的生活是陷入矛盾的，天辛常想着只要他走了，我的腐蚀的痛苦即刻可以消逝。这是一个错误的观念，事实上矛盾痛苦是永不能免除的。现在我依然沉陷在这心情下，为了这样矛盾的危险，我的态度自然也变了，有时的行为常令人莫明其妙。

这种意思不仅父亲不了解，就连我自己何尝知道我最后一日的事实；就是近来倏起倏灭的心思，自己每感到奇特惊异。

清明那天我去庙里哭天辛，归途上我忽然想到与父亲和母亲结织一件绳衣。我心里想的太可怜了，可以告诉你们的就是我愿意在这样心情下，作点东西留个将来回忆的纪念。母亲他们穿上这件绳衣时，也可起到他们的女儿结织时的忧郁和伤心！这个悲剧闭幕后的空寂，留给人间的固然很多，这便算埋葬我心的坟墓，在那密织的一丝一缕之中，我已将母亲交付给我的那心还她了。

我对于自己造成的厄运绝不诅咒，但是母亲，你们也应当体谅我，当我无力扑到你怀里睡去的时候，你们也不要认为是缺憾吧！

当夜张着黑翼飞来的时候，我在这凄清的灯下坐着，案头放着一个银框，里面刊装着天辛的遗像，像的前面放着一个紫玉的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玉簪，在花香迷漫中，我默默的低了头织衣；疲倦时我抬起头来望望天辛，心里的感想，我难以写出。深夜里风声掠过时，尘沙向窗上瑟瑟的扑来，凄凄切切似乎鬼在啜泣，似乎鸱鸮的翅儿在颤栗！我仍然低了头织着，一直到我伏在案上睡去之后。这样过了七夜，父亲的绳衣成功了。

父亲的信上这样说：

……明知道你的心情是如何的恶劣，你的事务又很冗繁，但是你偏在这时候，日夜为我结织这件绳衣，远道寄来，与你父防御春寒。你的意思我自然喜欢，但是想到儿一腔不可宣泄的苦衷时，我焉能不为汝凄然！……

读完这信令我惭愧，纵然我自己命运负我，但是父母并未负我；他们希望于我的，也正是我愿为了他们而努力的。父亲这微笑中的泪珠，真令我良心上受了莫大的责罚，我还有什么奢望呢！我愿暑假快来，我扎挣着这创伤的心神，扑向母亲怀里大哭！我廿年的心头埋没的秘密，在天辛死后，我已整个的跪献在父母座下了。我不忍那可怕的人间隔膜，能阻碍了我们天性的心之交流，使他们永远隐蔽着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不认识他们的女儿。

在天辛死后，我已整个的跪献在父母座下了。我不忍那可怕的人间隔膜，能阻碍了我们天性的心之交流，使他们永远隐蔽着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不认识他们的女儿。弄人间的心太狠毒了，但是我不能不忍再去捉弄素君，我忏悔着罪恶的时候，我又那能重履罪恶呢！天呵！让我隐没于山林中吧！让我独居于海滨吧！我不能再游于这扰攘的人寰了。

素君喜欢听我的诗歌，我愿从此搁笔不再做那些悲苦欲泣的哀调以引他的同情。素君喜欢读我过去记录，我愿从此不再提到往事前尘以动他的感慨。素君喜欢听我抚琴，我愿从此不再向他弹琴以乱他的心曲。素君喜欢我的行止丰韵，我愿此后不再见他以表示绝决。玲弟！我已走了，你们升天入地怕也觅不到我的踪迹，我是向远远地天之角地之涯独自漂流去了。不必虑到什么，也许不久就毁灭了这躯壳呢！那时我可以释去此生的罪戾，很清洁光明的去见上帝。

姑母的小套间内储存着一只大皮箱，上面有我的封条。我屋里中间桌上抽屉内有钥匙，请你开开，那里边就是我的一生，我一生的痕迹都在那里。你像看戏或者读小说一样检收我那些遗物，你不必难受。有些东西也不要让姑母表妹她们知道，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了解我，我不愿使不了解不知道我的人妄加品评。那些东西都是分别束缚着。你不是快放暑假了吗？你在闲暇时不妨解开看看，你可以完全了解我这苦悲的境界和一切偶然的捉弄，一直逼我到我离开这世界。这些都是刺伤我的毒箭，上边都沾着我淋漓的血痕，和粉碎的心瓣。

唉！让我追忆一下吧！小时候，姑父说蕙儿太聪慧了，怕没有什么福气，她的神韵也太清峭了。父亲笑道：我不喜欢一个女孩儿生得笨蠢如牛，一窍不通。那时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早由姑父鉴定了；我很希望黄泉下的姑父能知道如今流落无归到处荆棘的蕙儿。而一援手指示她一条光明超脱的路境以自救并以救人哩！

不说闲话吧！你如觉这些东西可以给素君看时，不妨让他看看。他如果看完我那些日记和书信，他一定能了然他自己的命运，不是我过分的薄情，而是他自己的际遇使然了。这样可以减轻我许多罪恶，也可以表示我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不然怕诅咒我的人连你们也要在内呢！如果素君对于我这次走不能谅解时，你还是不必让他再伤心看这些悲惨的遗物，最好你多寻点证据来证明我是怎样一个堕落无聊自努力的女子，叫他把我给他那点稀薄的印象完全毁灭掉才好，皮箱内有几件好玩具珍贵的东西，你最好替我分散给表妹妹们。但是素君，你千万不能把我的东西给他，你能原谅我这番心才对，我是完全想用一个消极的方法来毁灭了我在他的心境内的。

皮箱上边内有一个银行存款折子，我这里边的钱是留给母亲的一点礼物，你可以代收存着；过一两个月，你用我名义写一封信汇一些钱去给母亲，一直到款子完了再说，那时这世界也许已变过了。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你一定要念我的可怜，念我的孤苦，念我母亲的遭遇，替我办到这很重要的事。另有一笔款子，那是特别给文哥修理坟墓用的。今年春天清明节我已重新给文哥种植了许多松树，我最后去时，已葱笼勃然大有生气，我是希望这一生的血泪来培植这几株树的，但是连这点微小的希望环境都不允许我呢！我走后，他墓头将永永远远的寂寞了，永永远远再看不见缟素衣裳的女郎来挥泪来献花了，将永永远远不能再到那湖滨那土丘看晚霞和春霭了。秋林枫叶，冬郊寒雪。芦苇花开，稻香弥漫时，只剩了孤寂无人凭吊的墓了，这也许是永永远远的寂寞泯灭吧！以后谁还知道这块黄土下埋着谁呢？更有谁想到我的下落，已和文哥隔离了千万里呢！

深山村居的老母，此后孤凄仃伶的生活，真不堪设想，暮年晚景伤心如此，这都是我重重不孝的女儿造成的，事已到此，夫复何言。黄泉深埋的文哥，此后异乡孤魂，谁来扫祭？这孤冢石碑，环墓朽树，谁来灌浇？也许没有几年就冢平碑倒，树枯骨暴呢！我也只好尽我的力量来保存他，因此又要劳你照拂一下，这笔款子就是预备给他修饰用的。玲弟！我不敢说我怎样对你好，但是我知道你是这世界上能够了解我，可怜我，同情我的一个人。这些麻烦的未了之件也只有你可以托付了。我用全生命来感谢你的盛意，玲弟！你允许我这最后的请求吗？

这世界上。事业我是无望了，什么事业我都做过，但什么都归失败了。这失败不是我的不努力而是环境的恶劣使然。名誉我也无望了。什么虚荣的名誉我都得到了，结果还是空虚的粉饰。而且牺牲了无数真诚的精神和宝贵的光阴去博那不值一晒的虚荣，如今，我还是依然故我，徒害得心身俱碎。我悔，悔我为了一时虚名博得终身的怨愤。有一个时期我也曾做过英雄梦，想轰轰烈烈，掀天踏海的闹一幕悲壮武剧。结果，我还未入梦，而多少英雄都在梦中死了，也有侥幸逃出了梦而惊醒的，原来也是一出趣剧，和我自己心里理想的事迹绝不是一件事，相去有万万里，而这万万里又是黑黯崎岖的险途，光明还是在九霄云外。

有时自己骗自己说：不要分析，不要深究，不要清楚，昏昏沉沉糊涂混日子吧！因此奔波匆忙，微笑着，敷衍着，玩弄面具，掉换枪花，当时未尝不觉圆满光彩。但是你一沉思凝想，才会感觉到灵魂上的尘土封锁创痕斑驳的痛苦，能令你鄙弃自己，痛悔所为，而想跃人苍海一洗这重重的污痕和尘土呢！这时候，怎样富贵荣华的物质供奉，那都不能安慰这灵魂高洁纯真的需要。这痛苦，深夜梦醒，独自沉思忏悔着时：玲弟！我不知应该怎样毁灭这世界和自己？

社会——我也大略认识了。人类——我也依稀会晤了。不幸的很，我都觉那些一律无讳言吧，罪恶，虚伪的窝薮和趣剧表演的舞台而已。虽然不少真诚忠实的朋友，可以令我感到人世的安慰和乐趣，但这些同情好意；也许有时一样同为罪恶，揭开面具还是侵夺霸占，自利自私而已。这世界上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事，可以说如今都在毁灭之列了。

这样在人间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系连着继续着我生命的活跃，我觉这是一件最痛苦的事。不过我还希望上帝能给我一小点自由能让我灵魂静静地蜷伏着，不要外界的闲杂来扰乱我；有这点自由我也许可以混下去，混下去和人类自然生存着，自然死亡着一样。这三年中的生活，我就是秉此心志延长下来的。我自己又幻想任一个心灵上的信仰寄托我的情趣，那就是文哥的墓地和他在天的灵魂，我想就这样百年如一日过去。谁会想到，偶然中又有素君来破坏捣乱我这残余的自由和生活，使我躲避到不能不离开母亲，和文哥而奔我渺茫不知栖止的前程。

都是在人间不可避免的，我想避免只好另觅道路了。但是那样乱哄哄内争外患的中国，什么地方能让我避免呢！回去山里伴母亲渡这残生，也是一个良策，但是我的家乡正在枪林弹雨下横扫着，我又怎能归去，绕道回去，这行路难一段，怕我就没有勇气再挣扎奋斗了，我只恨生在如此时代之中国，如此时代之社会，如此环境中之自我；除此外，我不能再说什么了。玲弟！这是蕙姊最后的申诉，也是我最后向人间忏悔的记录，你能用文学家的眼光鉴明时，这也许是偶然心灵的组合，人生皆假，何须认真，心情阴晴不定，人事变化难测，也许这只是一封信而已。

姑母前替我问好，告诉她我去南洋群岛一个华侨合资集办的电影公司，去做悲剧明星去了。素君问到时，也可以告诉他说蕙姊到上海后已和一个富翁结婚，现在正在西湖度蜜月呢。

恐怖

父亲的生命是秋深了。如一片黄叶系在树梢。十年，五年，三年以后，明天或许就在今晚都说不定。因之，无论大家怎样欢欣团聚的时候，一种可怕的暗影，或悄悄飞到我们眼前。就是父亲的喜欢时，也会忽然的感叹起来！尤其是我，脆弱的神经，有时想的很久远很恐怖。父亲在我家里是和平之神。假如他有一天离开人间，那我和母亲就沉沦在更深的苦痛中了。维持我今日家庭的绳索是父亲，绳索断了，那自然是一个莫测高深的陨坠了。

逆料多少年大家庭中压伏的积怨，总会爆发的。这爆发后毁灭一切的火星落下时，怕懦弱的母亲是不能逃免！我爱护她，自然受同样的创缚，处同样的命运是无庸疑议了。那时人们一切的矫饰虚伪，都会褪落的；心底的刺也许就变成弦上的箭了。

多少隐恨说不出在心头。每年归来，深夜人静后，母亲在我枕畔偷偷流泪！我无力挽回她过去铸错的命运，只有精神上同受这无期的刑罚。有时我虽离开母亲，凄冷风雨之夜，灯残梦醒之时，耳中犹仿佛听见枕畔有母亲滴泪的声音。不过我还很欣慰父亲的健在，一切都能给她作防御的盾牌。

谈到父亲，七十多年的岁月，也是和我一样颠沛流离，忧患丛生，痛苦过于幸福。每次和我们谈到他少年事，总是残泪沾襟不忍重提。这是我的罪戾呵！不能用自己柔软的双手，替父亲抚摸去这苦痛的瘢痕。

我自然是萍踪浪迹，不易归来；但有时交通阻碍也从中作梗。这次回来后，父亲很想乘我在面前，预嘱他死后的诸事，不过每次都是泪眼模糊，断续不能尽其辞。有一次提到他墓穴的建修，愿意让我陪他去看看工程，我低头咽着泪答应了。

那天夜里，母亲派人将父亲的轿子预备好，我和曾任监工的族叔蔚文同着去，打算骑了姑母家的驴子。

翌晨十点钟出发：母亲和芬嫂都嘱咐我好好招呼着父亲，怕他见了自己的坟穴难过；我也不知该怎样安慰防备着，只觉心中感到万分惨痛。一路很艰险，经过都是些崎岖山径；同样是青青山色，潺潺流水，但每人心中都压抑着一种凄怆，虽然是旭日如烘，万象鲜明，而我只觉前途是笼罩一层神秘恐怖黑幕，这黑幕便是旅途的终点，父亲是一步一步走近这伟大无涯的黑幕了。

在一个高堑如削的山峰前停住，父亲的轿子落在平地。我慌忙下了驴子向前扶着，觉他身体有点颤抖，步履也很软弱，我让他坐在崖石上休息一会。这真是一个风景幽美的地方，后面是连亘不断的峰峦，前面是青翠一片麦田；山峰下隐约林中有炊烟，有鸡唱犬吠的声音。父亲指着说：“那一带村庄是红叶沟，我的祖父隐居在这高塔的庙里，那庙叫华严寺，有一股温泉，流汇到这庙后的崖下。土人传说这泉水可以治眼病呢！我小时候随着祖父，在这里读书；已经有三十多年不来了，人事过的真快呵！不觉得我也这样老了。”父亲仰头叹息着。

蔚叔领导着进了那摩云参天的松林，苍绿阴森的荫影下，现出无数冢墓，矗立着倒斜着风雨剥蚀的断蝎残碑。地上丛生了许多草花，红的黄的紫的夹杂着十分好看。蔚叔回转进一带白杨，我和父亲慢步徐行，阵阵风吹，声声蝉鸣，都现得惨淡空寂，静默如死。

蔚叔站住了，面前堆满了磨新的青石和沙屑，那旁边就是一个深的洞穴，这就是将来掩埋父亲尸体的坟墓。我小心看着父亲，他神色现得异样惨淡，银须白发中，包掩着无限的伤痛。

一阵风吹起父亲的袍角，银须也缓缓飘拂到左襟；白杨树上叶子磨擦的声音，如幽咽泣诉，令人酸哽，这时他颤巍巍扶着我来到墓穴前站定。

父亲很仔细周详的在塞穴四周看了一遍，觉得很如意。蔚叔又和他筹画墓头的式样，他还能掩饰住悲痛说：“外面的式样坚固些就成啦；不要太讲究了，靡费金钱。只要里面干燥光滑一点，棺木不受伤就可以了。”

回头又向我说：

“这些事情原不必要我自己做，不过你和璜哥，整年都在外面；我老了，无可讳言是快到坟墓去了。在家也无事，不愁穿，不愁吃，有时就愁到我最后的安置。棺木已扎好了，里子也裱漆完了。衣服呢我不愿意穿前清的遗服或现在的袍褂。我想走的时候穿一身道袍。璜哥已由汉口给我寄来了一套，鞋帽都有，那天请母亲找出来你看看。我一生廉洁寒苦，不愿浪费，只求我心身安适就成了。都预备好后，省临时麻烦；不然你们如果因事忙因道阻不能回来时，不是要焦急吗？我愿能悄悄地走了，不要给你们灵魂上感到悲伤。生如寄，死如归，本不必认真呵！”

我低头不语，怕他难过，偷偷把泪咽下去。等蔚叔扶父亲上了轿后，我才取出手绢揩泪。

临去时我向松林群冢望了一眼，再来时怕已是一个梦醒后。

跪在洞穴前祷告上帝：愿以我青春火焰，燃烧父亲残弱的光辉！千万不要接引我的慈爱父亲来到这里呵！这是我第二次感到坟墓的残忍可怕，死是这样伟大的无情。

社戏

临离北平时，许多朋友送了我不少的新书。回来后，这寂寞的山城，除了自然界的风景外，真没有可以消遣玩耍的事情，只有拿上几本爱读的书，到葡萄架下，老槐树底，小河堤上，茅庵门前，或是花荫蝉声，楼窗晚风里去寻求好梦。书又何曾看了多少，只凝望着晚霞和流云而沉思默想；想倦了，书扔在地上，我的身体就躺在落英绿茵中了。怎样醒来呢？快吃饭了，昆林抱着黄狸猫，用它的绒蹄来抚摸我的脸，惊醒后，我牵了昆林，黄狸猫跟在我们后边，一块儿走到母亲房里。桌上已放置了许多园中新鲜菜蔬烹调的佳肴，昆林坐在小椅子上，黄狸猫蹲在她旁边。那时一切的环境，都是温柔的和母亲的手一样。

读倦了书，母亲已派人送冰浸的鲜艳的瓜果给我吃。亲戚家也都把他们园地中的收获，大篮小筐的馈赠我，我真成了山城中幸福的娇客。黄昏后，晚风凉爽时，我披着罗衣陪了父亲到山腰水涧去散步。

想起来，我真是短短地一个美满的神仙的梦呢！

有一天姑母来接我去看社戏。这正是一个清新的早晨，微雨初晴旭日像一团火轮，我骑着小驴儿，得得得得走过了几个小村堡到了姑母家。姑母家，充满了欣喜的空气欢迎我。

早餐后，来了许多格子布，条儿布的村姑娘来看我，都梳着辫子，扎着鲜艳的头绳，粉白脸儿拢着玫瑰腮，更现的十分俏丽。姑母介绍时，我最喜欢梳双髻的兰篮；她既天真又活泼，而且很大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怕生害羞。

今天村里的妇女们，衣饰都收拾的很新洁。一方面偷空和姑姑姨姨们畅叙衷怀，一方面还要张罗着招待客人看戏。比较城市中，那些辉煌华丽的舞台剧场中的阔老富翁们，拥伴侍候着那些红粉骷髅，金钱美人，要幸福多了。这种可爱的纯真和朴素，使的她们灵魂是健康而且畅快呵！不过人生的欲望无穷，达不到的都是美满，获得的都是缺陷，彼此羡慕也彼此妒忌，这就是宛转复杂的苦痛人生吧！

戏台在一块旷野地。前面那红墙高宇的就是关帝庙。这台戏，有的人说是谢神的，因为神的力量能保佑地面不曾受奉军的蹂躏。有的人说是庆祝北代成功的，特意来慰劳前敌归来的将士们。台前悬挂着两个煤气灯，交叉着国旗党旗，两旁还挂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我和兰篮她们坐在姑家的席棚里，清楚的看见这简陋剧场的周围，是青山碧水，瓜田莱畦，连绵不断翠色重重的高粱地。

集聚的观众，成个月牙形。小贩呼卖声，儿童哭闹声，妇女们的笑语声，刺耳的锣鼓声，种种嘈杂的声音喊成一片；望去呢，是闹烘烘一团人影，缓缓移动像云拥浪堆。

二点钟时候，戏开演了。咿咿呀呀，唔唔呵呵，红的进去，黑的出来，我简直莫明其妙是做什么？回头问女伴，她们一样摇头不知。我遂将视线移在台下，觉得舞台下的活动影戏，比台上的傀儡还许有趣呢！

正凝视沉思时，东北角上忽然人影散动，观众们都转头向那方看去，隐隐听见哭喊求饶的声音。这时几声尖锐的啸笛吹起，人群中又拥出许多着灰色军服的武装同志，奔向那边去了。妇女们胆小的都呼儿携女的逃遁了，大胆些的站在板凳上伸头了望；蓦然间起了极大的纷扰。

一会儿姑母家派人来接我们。我向来人打听的结果，才知道这纷乱的原因。此地驻扎的武装同志来看戏时，无意中乡下一个农民践踏了他一足泥，这本来小得和芝麻一样大的事，但是我们的同志愤怒之余就拿出打倒的精神来了。这时看台上正坐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她听见儿子哭喊求救的声音，不顾一切由椅子上连跌带跑奔向人群，和那着灰色军装的兵，加入战团。一声啸笛后又来了许多凶恶的军士助威，不一会那母子已打的血迹淋漓，气息奄奄，这时还不知性命怎样呢！据说这类事情，一天大小总发生几项，在这里并不觉的奇怪。不过我是恍惚身临旧境一样的愤慨罢了！

挤出来时，逢见一个军官气冲冲的走过去。后面随着几个着中山服的青年，认识一位姓唐的，他是县党部的委员。

在山坡上，回头还能看见戏台上临风招展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我轻轻舒放了一口气。才觉得我是生活在这样幸福的环境里。

爆竹声中的除夕

这时候是一个最令人撩乱不安的环境，一切都在欢动中颤摇着。离人的心上是深深地厚厚地罩着一层乡愁，无论如何不想家的人，或者简直无家可想的人，他都要猛然感到悲怆，像惊醒一个梦似的叹息着！

在这雪后晴朗的燕市，自然不少漂泊到此的旅客游子，当爆竹声彻夜的在空中振动时，你们心上能不随着它爆发，随着它陨落吗？这时的心怕要和爆竹一样的爆发出满天的火星。而落下时又是那么狼藉零乱，碎成一片一节的散到地上。

八年了，我在北京城里听爆竹声，环境心情虽年年不同，而这种惊魂碎心的声音是永远一样的。记得第一年我在红楼当新生，仿佛是睡在冰冷的寝室床上流泪度过的；不忍听时我曾用双手按着耳朵，把头缩在被里，心里骗自己说：“这是一个平常的夜，静静地睡吧！”第二年在一个同乡家里，三四个小时候的老朋友围着火炉畅谈在太原女师时顽皮的往事。笑话中听见爆竹，便似乎想到家里，跪在神龛前替我祝福的母亲。第三年在红楼的教室中写文章，那时我最好，好的是知道用功的读书，而且学的写白话文，不是先前的一味顽皮嘻笑了。不过这一年里，我认识了人间的忧愁。第四年我也是在红搂，除夕之夜记得是写信，写一封悲凄哀婉的信，还做了四首旧诗。第五年我已出了红楼，住在破庙的东厢，这一年我是多灾多难，多愁多病的过去了。第六年我又到了一个温暖的家庭里寄栖，爱我护我如我自己的家一样；不幸那时宇哥病重，除夕之夜，是心情纷坛，事务繁杂中度过的。第七年我仍是寄居在这个繁花纷披的篱下，然相形之下，我笑靥总掩饰不住啼痕；当一个由远处挣扎飞来的孤燕，栖息在乐园的门里时，她或许是因在银光闪烁的镜里，现出她疮痛遍体的形状更感到凄酸的！况且这一年是命运埋葬我的时候。第八年的除夕，就是今夜了，爆竹声和往年一样的飞起而落下，爆发后的强烈火星，和坠落在地上的纸灰余烬也仿佛是一样；就是我这在人生轮下转动的小生命，也觉还是那一套把戏的重映演。

八年了，我仔细回忆觉我自己是庸凡的度过去了，生命的痕迹和历程也只是些琐碎的儿女事。我想找一两件能超出平凡可以记述的事，简直没有！我悔恨自己是这样不长进，多少愿望都被命运的铁锤粉碎，如今挣扎着的只是这已投身到悲苦中奢望做一个悲剧人物的残骸。假使我还能有十年的生命，我愿这十年中完成我的素志，做一个悲剧的主人，在这灰黯而缺乏生命火焰的人间，放射一道惨白的异彩！

我是家庭社会中的闲散人，我肩上负荷的，除了因神经软弱受不住人世的各种践踏欺凌讪讽嘲笑，而感到悲苦外，只是我自己生命的营养和保护。所以我无所谓年关的，在这啼饥号寒的冬夜，腊尽岁残的除夕，可以骄傲人了；因为我能在昏黯的电灯下，温暖的红炉畔，慢慢地回忆过去，仔细听窗外天空中声调不同的爆竹，从这些声音中，我又幻想着一个一个爆竹爆发和陨落的命运，你想，这是何等闲散的兴致？在这除夕之夜不必到会计室门前等着领欠薪，不必在冰天雪地中挟着东西进当铺，不必向亲戚朋友左右张罗，不必愁明天酒肉饭食的有无，这样我应该很欣慰的送旧迎新。然而爆竹声中的心情，似乎又不是那样简单而闲逸，我不知怎样形容，只感到无名的怅惘和辛酸！为了这一声声间断连续的炮竹声，扰乱了我宁静的心潮，那纤细的波浪，一直由官感到了我的灵魂深处，颤动的心弦不知如何理，如何弹？

我想到母亲。

母亲这时候是咽着泪站在神龛前的，她口中呢喃祷告些什么，是替天涯的女儿在祝福吧？是盼望暑假快临她早日归来吧？只有神知道她心深处的悲哀，只有神龛前的红烛，伴着她在落泪！在这一夜，她一定要比平常要想念我，母亲！我不能安慰你在家的孤寂，你不能安慰我漂泊的苦痛，这一线爱牵系着两地相思，我恨人间为何有别离？而我们的隔离又像银河畔的双星，一年一度重相会，暑假一月的团聚恍如天上七夕。母亲，岁去了，你鬓边银丝一定更多了，你思儿的泪，在这八年中或者也枯干了，母亲，我是知道的，你对于我的爱。我虽远离开你，在团圆家筵上少了我；然而我在异乡团贺的筵上，咽着泪高执着酒杯替别人祝福时，母亲，你是在我的心上。

母亲！想起来为什么我离开你，只为了，我想吃一碗用自己心血苦力挣来的饭。仅仅这点小愿望，才把我由你温暖的怀中劫夺出，做这天涯寄迹的旅客，年年除夕之夜，我第一怀念的便是你，我只能由重压的，崎岖的挣扎中，在远方祝福你！

想到母亲，我又想到银须飘拂七十岁的老父，他不仅是我慈爱的父亲，并且是我生平最感戴的知己；我奔波尘海十数年，知道我，认识我，原谅我，了解我的除了父亲外再无一人。他老了，我和璜哥各奔前程，都不能常在他膝前承欢；中原多事，南北征战，反令他脑海中挂念着两头的儿女，惊魂难定！我除了努力做一个父亲所希望所喜欢的女儿外，我真不知怎样安慰他报答他，人生并不仅为了衣食生存？然而，不幸多少幸福快乐都为了衣食生存而捐弃；岂仅是我，这爆竹声中伤离怀故的自然更有人在。我想倦了娘子关里的双亲时，又想到漂流在海上的晶清，这夜里她驻足在哪里？只有天知道。她是在海上，是在海底，是在天之涯，是在地之角，也只有天知道。她这次南下的命运是凄悲，是欢欣，是顺利，是艰险，也只有天知道。我只在这爆竹声中，静静地求上帝赐给她力量，令她一直挣扎着，挣扎着到一个不能挣扎的时候。还说什么呢！一切都在毁灭捐弃之中，人世既然是这样变的好玩，也只好睁着眼挺着腰一直向前去，到底看看最后的究竟是什么？一切的箭镞都承受，一切的苦恼都咽下，倒了，起来！倒了，起来！一直到血冷体僵不能挣扎为止。走向前便向前走吧！前边不一定有桃红色的希望；然而人生只是走向前，虽崎岖荆棘明知险途，也只好走向前，渺茫的前途，归宿何处？这岂是我们所知道，也只好付之命运去主持。人生惟其善变，才有这离合悲欢，因之“生”才有意义，有兴趣；我祷告晶清在海上，落日红霞，冷月夜深时，进步觉悟了幻梦无凭，而另画一条战斗的阵线，奋发她厮杀的勇气！

我盼望她在今夜，把过去一切的梦都埋葬了，或者在爆竹声中毁灭焚碎不再遗存；从此用她的聪明才能，发挥到她愿意做的事业上，那能说她不是我们的英雄？！悲愁乞怜，呻吟求情，岂是我们知识阶级的女子所应为？我们只有焚毁着自己的身体，当后来者光明的火炬！如有一星火花能照耀一块天地时，我们也应努力去工作吉寻觅！黄昏时，我曾打开晶清留给我的小书箱，那一只箱子上剥蚀破碎的痕迹，和她心一样。我检点时忽然一阵心酸，禁不住的热泪滴在她的旧书上。我呆立在火炉畔，望着灰烬想到绿屋中那夜检收书箱时的她，其惨淡伤心，怕比我对着这寂寞的书箱落泪还要深刻吧！一直搁在我房里四五天了，我都不愿打开它，有时看见总觉刺心，拿到别的房里去我又不忍离它。晶清如果知道它们这样令我难处置时，她一定不愿给我了。

我看见时总想：这只破箱，剥蚀腐毁的和她心一样。在一个梦的惊醒后，我和她分手了；今夜，这爆竹声中，她在那里呢？命运真残酷，连我们牵携的弱腕，他都要强行分散，我只盼望我们的手在梦中还是牵携着。夜已深了，爆竹声还不止。不宁静的心境，和爆竹一样飞起又落下，爆裂成一片一节僵卧在地上。

一夜

我吃了晚饭，独自一个正在楼上望西沉的落日，侄女昆林跑上来说：“梅姑！祖父让我来请你，不知为了什么事，祖母在哭呢！”

我怀着惊诧的心情来到母亲房里，芬嫂也在这里。他们都正沉默着，母亲坐在椅上擦眼泪，屋里光线也很黯淡，所以更显得冷森严肃。父亲见我进来，他望着我说：“刚才珑珑来，他说你七祖母病的厉害，你回来还未看过她，这时候我领你去看看吧，也许还来的及。那面的事情我已都让你瑾哥去理了。”

骤然听得这消息，我心里觉着万分凄楚！母亲也要过去，我们因为天太晚了，劝阻她明天再去。我换了件衣服，随着父亲出来，昆林也伴着我，提了芬嫂燃着的玻璃灯。这正是黄昏时候，落日照在树林菜圃，发出灿烂的金光。缘着菜圃的垄走去。

走过了菜圃，下了斜坡，便是一道新修的马路，两旁的杨柳，懒懒地一直拖到地上。夜幕渐渐垂下，昆林手中提着的玻璃灯，发出极光亮的火焰，黑暗的阴森的道上，映着我们不齐的身影。父亲拄着龙头拐杖，银须飘拂，默无一语的慢慢踱着，我和昆林也静悄悄的随在他身畔，我们都被沉重的严肃的悲哀包围着。

马路的南边现出一带青石的堤，进了石堤门口有两棵老槐树的便是七祖母家了。

我们在这黑漆的大门口。我的心搏跳的很厉害，我等候一个悲剧的来临在这叩门声中。门开了，是瑾哥。后面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提着一把药壶，他就是珑珑。

“病人怎么样？”父亲问。

“医生刚走，他说老病没有希望了。现在还清楚，正在念着梅妹呢！快进去看看去吧！一直是喊着你的名字。”

瑾哥又转头向我说。

瑾哥先把父亲让到东厢房，留着昆林伴着他，小童给沏上茶，我随了瑾哥来到上房，上了台阶揭帘进去，是三间大的一个外间，中间长桌上供着一个白磁观音，两旁挂着杏黄绸神幔，香炉皇还有余烟未尽，佛龛前燃着两支蜡烛。西间垂着一个软竹帘，映着灯光，看见里面雪帐低垂的病榻。我轻轻地走进去，一个女仆向我招呼了一下，我就来到床前：她的面色十分的枯干苍白，双睛深陷下去，灰白的头发披散在枕畔，身体瘦小的盖着绒帽和床一样平。我便咽着喊了一声“七祖母”，她微睁开那慈和温祥的眼望着我，她似乎不敢相认。

“谁？”一个细小的声音由帐中传出。

“是梅玲妹妹来看你的，你不是正在念她吗？”瑾哥伏在床前向她说。

“啊！原来就是玲玲。”惊喜的把头微微抬起，伸出一只枯瘦不能盈握的手，握住我；她瞪眼望着我流下泪来，她道：“玲玲！我恐怕不能再见你呢！前些天你父亲来，说你怕暂时不能回来，火车又快不通了，我很念你呢！可怜我病了许久了，今年春天就不能起床了，我天天祷告着，让我快快死了吧！我在这世上早就是废物了。我在你小时就抚抱着你，从摇篮里一直看你长了这么大，我真欢喜呵！我时时都想着你，玲玲！我莫有白疼你，你能在这时候回来给我送终。”她说着老泪流到颊上，手在抖擞着。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但我只觉昏暗的可恐怖。女佣人给我搬一个椅子在床边，我坐下才详细的和七祖母谈她的病况，她有时清楚，有时糊涂，病象是很危险了。有时心里凄酸的说不出什么。可怜这孤苦无儿女的老人，她从小那样珍爱我抚育我，今天既然来了，当然愿意伴着她，令她瞑目死去的。乘她昏睡时出来到东厢去看父亲，我道：“父亲：七祖母病危，怕今夜就过不去的，我想今夜留在这里陪着她，父亲，我求你的允许。”

我说时哽咽的泣了，父亲也很难过，他吩咐瑾哥去买办衣服棺材，并请几个人来帮帮忙。瑾哥走后他和昆林到上房来看病人，已不如见我时清楚了，似乎在呓语着，父亲唤她几声“七婶”，她只睁开眼看看，也不说话，面部的表情非常苦痛悲惨！

父亲出来到外间向我说：“梅玲！你就在这里伴着她好了，回头我让你乳娘也来，如果无事明晨我再来；假如情形不好你就让珑珑去报个信。瑾哥今天晚上也在这里，也许还有别的人，你不要怕，七祖母抚养你的小，你送终她的老，是应当的。梅玲！你好好安慰她，令她含笑而终……”父亲说话的声音也有点颤抖了。

我燃了玻璃灯，仍让昆林提着，送他们到大门口，我又嘱咐昆林好好招呼着祖父。一直望着他们的灯光给树林遮住看不见了，才掩门回来。

女佣人和我伴着七祖母，珑珑在厨房煎药。瑾哥回来已十点多钟了，衣服已置来，我都交给女佣人去看一遍，还少什么不少。我们匆忙中现出无限的凄凉和惨淡，我时时望着她的脸抚摸着她的手，我希望她再和我说几句话，这真是痛心的事情，顷刻中她的灵魂便去了永不回来。

一会工夫乳娘也提了灯宠挟着一个衣包来了，是母亲给我带来的衣服。

这一夜我便在病床边伴着她，她已失了知觉。只馀了一点未断的气息慢慢喘着。在她那枯干苍白的脸上，看出她在人间历经苦痛的残痕。我祷告。最好就这样昏迷的死去，不然她在这时候一定会感到人间的恨憾！她是个孤独者，她是挣扎奋斗了七十多年，一员独守残垒的健将。她二十岁嫁给了七祖父，结婚不到三年七祖父便客死异乡，馀下一点薄薄的财产，也都被强暴的族人占了去。她困苦无所归，便只身来到我家，给我们帮忙做点粗活计，祖母很同情她可怜她，常嘱咐父亲要照顾着。我生后一月，不幸爱我的祖母便死了。那时母亲也病着，一切料理丧事，看护母亲，都是七祖母。后来我的乳娘走了几天，也是她代理着母亲的职务来抚养我，那时她真把一切的爱都集注在我身上，我的摇篮中埋殡着她不可言说的悲痛和泪痕。那时我的浅笑，我的娇态，也许都是她唯一的安慰呢！

十数年来，凭着她的十指所得，也略有点积蓄，父亲劝她承继一个儿子，将来也有个依靠，她只含泪摇头的拒绝。后来她也老了，我们又都是漂泊在外边不常回去，父亲就借她这所房子让她住着，雇一个小孩服侍她，她虽然境遇孤苦，但还不至于令她作街头饿莩的，自然是我父亲的力量。

为人是非常的和蔼，不论心里有什么悲哀的事情，表面上都是那一付微笑的面靥；她是忍受着默咽着一切的欺凌和痛苦。她是无抵抗主义者的信徒。她似乎认定人间不会给与她什么幸福快乐的，所以她宁愿依人篱下求暂时温饱，不希望承继儿女，来欢娱她荒凉的暮景，她甘于寂寞的生活，不躲避自己孤苦的命运，不怨天不尤人，很平淡的任其自然的来临；这种漠然的精神也许是旁人做不到的。我虔诚的替七祖母祈祷，愿她将这永久的平淡和漠然，留给世间苦痛的朋友们自己慰解着！

阴森的夜里，我在她床前来回的走着，一盏暗淡的灯，在黑暗中幌摇着现出无限的恐怖，我勉强抑压着搏跳的心等待着死神黑翼的来临！一会工夫我又去看看她的面色和呼吸，乳娘整理着她的殓衣，女佣人在分散族人的孝帽；瑾哥常常探首来问消息，他的面色已现得十分憔悴！天黎明时，病人渐渐垂危，呻吟苦闷，气息也喘的很紧；瞳孔也缩小了，而且昏暗无光。我注视着她。抚着她的手，轻轻呼着“七祖母”，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动着但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面色渐渐红了，身体转动了几下，微睁开眼望了望我，她就闭上眼，喉间痰涌上来，喘息着：一阵一阵气息低微，我这时低低喊着她，泪已落满了床褥。

小苹

五月九号的夜里，我由晕迷的病中醒来，翻身向窗低低地叫你；那时我辨不清是些谁们，总有三四个人围拢来，用惊喜的目光看着我。当时，并未感到你不在，只觉着我的呼声发出后，回应只渺茫地归于沉寂。

十号清晨，夜梦归来，红霞映着朝日的光辉，穿透碧纱窗帏射到我的脸上，感到温暖的舒适；芷给我煎了药拿进来时，我问她“小苹呢？”她蜘蹰了半天，才由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给我。拆开看完，才知道你已经在七号的夜里，离开北京——离开我走了。

当时我并未感到什么，只抬起头望着芷笑了笑。吃完药，她给我掩好绒单，向我耳畔低低说：“你好好静养，下课后我来陪伴你，晚上新月社演戏，我不愿意去了。你睡罢，醒来时，我就坐在你床边了。”她轻拿上书，披上围巾，向我笑了笑，掩上门出去了。

她走后不到十分钟，这小屋沉寂地像深夜墟墓般阴森，耳畔手表的声音，因为静默了，仿佛如塔尖银钟那样清悠，雪白的帐子，被微风飘拂着似乎在动，这时感到宇宙的空寂，感到四周的凄静，一种冷涩的威严，逼得我蜷伏在病榻上低低地哭了！没有母亲的抚爱，也无朋友的慰藉，无聊中我想到小时候，怀中抱着的猫奴，和足底跳跃的小狗，但现在我也无权求它们来解慰我。

水波上无意中飘游的浮萍，逢到零落的花瓣，刹那间聚了，刹那间散了，本不必感离情的凄惘；况且我们在这空虚无一物可取的人间，曾于最短时间内，展开了心幕，当春残花落，星烂月明的时候，我们手相携，头相依，在天涯一角，同声低诉着自己的命运而凄楚呢！只有我们听懂孤雁的哀呜；只有我们听懂夜莺的悲歌，也只有你了解我，我知道你。

自从你由学校辞职，来到我这里后，才能在夜深联床，低语往事中，了解了你在世界上的可怜和空虚。原来你纵有明媚的故乡，不能归去，虽有完满的家庭，也不能驻栖；此后萍踪浪迹，漂泊何处，小苹！我为你感到了地球之冷酷。

你窈窕的情影，虽像晚霞一样，渐渐模糊地隐退了，但是使我想着的，依然不能忘掉；使我感着永久隐痛的，更是因你走后，才感到深沉。记得你来我处那天，搬进你那简单的行装，随后你向我惨惨地一笑！说：“波微！此后我向那里去呢？”就是那天夜里，我由梦中醒来，依稀听到你在啜泣，我问你时，你硬赖我是做梦。

一个黄昏，我已经病在床上两天了，不住地呻吟着，你低着头在地下转来转去地踱着，自然，不幸的你更加心情杂乱，神思不定为了我的病。当时我寻不出一句相当的话来解慰你，解慰自己，只觉着一颗心，渐渐感到寒颤，感到冷寂。苹！我不敢想下去了，我感到的，自然你更觉得深刻些。所以，我病了后，我常顾虑着，心头的凄酸，眉峰的郁结，怕憔悴瘦削的你肩载不起。

但真未想到你未到天津，就病在路上了！

你现在究竟要到那里去？

从前我相信地球上只有母亲的爱是真爱，是纯洁而不求代价的爱，爱自己的儿女，同时也爱别人的儿女。如今，我才发现了人类的偏狭，忌恨，惨杀毒害了别人的儿女，始可为自己的儿女们谋到福利，表示笃爱。可怜的苹！因之，你带着由继母臂下逃逸的小弟弟，向着无穷遥远，陌生无亲的世界中，挣扎着去危机四伏的人海中漂流去了。上帝呵！你保佑他们，你保佑他们一对孤苦无人怜的姊弟们到哪里去？

有时我在病榻上跃起来大呼着：“不如意的世界要我们自己的力量去粉碎！”自然生命一日不停止，我们的奋斗不能休息。但有时，我又懦弱的想到死，为远避这些烦恼痛苦，渴望着有一个如意的解决。不过，你为了扶植弱小的弟弟，尚且不忍以死卸责，我有年高的双亲，自然不能在他们的抚爱下自求解脱。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也是上帝的聪明，令人们一个一个系恋着不能自由的好处。

你相信人是不可加以爱怜的，你在无意中施舍了的，常使别人在灵魂中永远浸没着不忘。我自你走了之后，梦中常萦绕着你那幽静的丰神，不管黄昏或深宵，你憔悴的情影，总是飘浮在眼底。有时由恐怖之梦中醒来，我常喊着你的名字，希望你答应我，或即刻递给我一杯茶水，但遭了无声息的拒绝后，才知道你已抛弃下我走了。这种变态的情形，不愿说我是爱你，我是正在病床上僵卧着想你罢！不知夜深人静，你在漂泊的船上，也依稀忆到恍如梦境般，有个曾被你抛弃的朋友。

我的病现已渐好，她们说再有两礼拜可以出门了。我也乐得在此密织神秘的病神网底，如疲倦的旅客，倚伏在绿荫下求暂时的憩息。昨天我已能扶着床走几步了，等她们走了不监视我时，我还偷偷给母亲写了几个字，我骗她说我忙得很，所以这许久未写信给她；但至如今我还担心着，因为母亲看见我倾斜颠倒的字迹，或者要疑心呢！前一礼拜，天辛来看我，他说不久要离开北京，为了一个心的平静，那个心应当悄悄地走了。今天情晨我接到他由天津寄我的一张画，是一片森林夹着一道清溪，树上地上都铺着一层雪，森林后是一抹红霞，照着雪地，照着森林。

我常盼我的隐恨，能如水晶屏一样，令人清白了然；或者像一枝红烛，摇曳在晦暗的帏底，使人感到光亮，这种自己不幸，同时又令别人不幸的事，使我愤怨诅咒上帝之不仁至永久，至无穷。

病以后，我大概可以变了性情，你也不必念到我，相信我是始终至死，不毁灭我的信仰，将来命运的悲怆，已是难免的灾患，好吧！我已经静静地等候着有那么一天，我闲着眼听一个玛瑙杯碎在岩石上的声音。

今天是星期一，她们都很忙，所以我能写这样长信，从上午九点，写到下午三点，分了几次写，自然是前后杂乱，颠倒无章，你当然只要知道我在天之涯，尚健全地能挥毫如意地写信给你，已感到欣慰了吧！

这次看到西湖时，还忆得仙霞岭捡红叶的人吗？

小玲

“又是今宵，孤檠作伴，病嫌裘重，睡也无聊。能禁几度魂消，尽肠断紫箫，春浅愁深，夜长梦短，人近情遥。”

今天慧由图书馆回来时，我刚睡着。醒来时枕畔放着一张红笺，上边抄着这首词，我知道是慧写的，但她还笑着不承应，硬说是梦婆婆送给我的。她天真烂漫得有趣极了，一见我不喜欢，她总要说几句滑稽话逗我笑，在这古荒的庙里，想不到得着这样的佳邻。

放心吧，爱的小玲！我已经好了；我决志做母亲的女儿，不管将来如何苦痛不幸，我总挨延着在地球上陪母亲。因我病已渐好，所以芷溪在上星期就回学校了，现在依然剩了我一个人。昨夜睡觉的时候，我揭起碧纱窗帏，望了望那闪铄的繁星，辽阔的天宇；静悄悄的院里，树影卧在地下，明月挂在天上，一盏半明半暗的灯光，照着压了重病，载了深愁的我；窗外一阵阵风大起来，卷了尘土，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这时隔屋的慧大概已进了梦乡，只有我蜷伏在床上，抚着抖颤欲碎的心，低唤着数千里外的母亲。这便是生命的象征，汹涌怒涛的海里，撑着这叶似的船儿和狂飚挣搏；谁知道那一层浪花淹没我，谁知道那一阵狂飙卷埋我？

朦胧中我梦见吟梅，穿着浅蓝的衣服，头上罩着一块白的羽纱，她的脸色很好看，不是病时那样憔悴；她不说什么话只默默望了我微笑！我这时并莫有想到她已经死了，我走上去握住她的手要想说话，但喉咙里压着声浪，一点音也发不出来；我正焦急的时候，她说了句：波微！我回去了，再见吧！“转瞬间黑漆一片渺茫的道路，她活泼的倩影，不知向何处去了？醒来时枕上很湿，我点起蜡烛一看，原来斑斑驳驳不知何时掉下的眼泪？这时，窗上月色很模糊，风也小了，树影映在窗帏上，被风摇荡着，像一个魂灵的头在那里隙望；静沉沉不听见什么声息，枕畔手表仍铮铮地很协和的摆动！

觉着眼里很模糊，忽然一阵风沙，吹着窗幕瑟瑟地响；似乎有人在窗下走着！不由得我我打了几个寒噤，虽然不恐怖，但也毫无勇气坐着，遂拧灭了灯仍旧睡下。心潮像怒马一样的奔驰，过去的痕迹，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迅速地揭着；我这时怀疑人生，怀疑生命，不知人生是梦？梦是人生？

“吟梅呵！我要问万能的上帝，你现在向何处去了？

桃花潭畔的双影，何时映上碧波？阳春楼头的玉箫，何时吹入云霄？你无语默默，悄悄披着羽纱走了，是仙境，是海滨，在这人间何处找你纤细的玉影？”唉！小玲！我这次病的近因，就是为了吟梅的死；我难受极了！

记得我未病以前，父亲来信说：“我听见一个朋友说吟梅病得很重，星期那天我去她家看，她已经不能说话了，看见我时，只对我呆呆地望着，瘦得像骷髅一样，深陷的眼眶里似乎还有几滴未尽的泪；我看，过不了两三天吧？”

真的，莫有过三天，她姐姐道容来信说她四月十九的早晨死了！这封信我抄给你一看：

“波微：吟梅在一个花香鸟语的清晨，她由命运的铁练下逃逸了；我不知你对她是悲庆，还是哀悼？在我们家里起了无限的变态，父亲和母亲镇日家哭泣，在梦寐中，饮食时，都默默然笼罩着一层悲愁的灰幕。我一方面要解慰父母的愁怀，同时我又感到手足的摧残；现在我宛如失群的孤雁在天边月徘徊，这虚寂渺茫的地球上，永找不着失去的雁侣。

这消息母亲嘱我不要告你，不过我觉妹妹死时的情形，她的一腔心情，是极绻绻依恋的，我怎忍不告你？

四月十九日的早晨五点钟，她的面色特别光彩，一年消失的红霞，也蓦然间飞上她的双腮；她让我在墙上把你的玉照取下来，她凝眸地望着纸上的你，起头她还微笑着，后来面目渐渐变了，她不断地一声声喊着你的名字；这房里只有母亲和我，还有表哥。——她死时父亲不在这里，父亲在姨太太那里打牌。——这种情形，真令人心酸泪落不忍听！后来母亲将你的像片拿去，但她的呼声仍是不断；甚至她自己叫自己的名字，自己答应着；我问她谁叫你呢？她说是波微！数千里外的你，不能安慰她，与谋一面，至死她还低低叫着你，手里拿着你的像片！唉！真是生离易，死别难。这次惨剧，现在已经结束了，这时正是她前三天咽气的时候，我伏在她的灵帏前，写这封信给你；波微！谁能信天真活泼如吟梅，她只活了十八岁就死了呢？幸而你早参透人生，愿你珍重，不要为她太伤感。死者已矣，只盼你仍继续着吟梅生时的情谊，不要从此就和她一样埋葬了这十几年的友谊！母亲很盼望你暑假回来，来这里多盘桓几天，或者父亲母亲看到你时能安慰些。……”

小玲，真未想到像我这样漂泊的人，能得到一个少女的真心；我觉着我真对不住她，莫有回去看她一次。自从接了这信，我病到现在。前几天我想了几句话给她，现在写给你看看：

因为这是梦，
才轻渺渺莫些儿踪还；
飘飘的白云，
我疑惑是你的衣襟？
辉辉的小星，
我疑惑是你的双睛？
黑暗笼罩了你的皎容，
苦痛燃烧着你的朱唇，
十八年惊醒了这虚幻的梦，
才知道你来也空空，
去也空空！
死神用花篮盛了你的悲痛，
用轻纱裹了你的腐骨；
一束鲜花，
一杯清泪，
我望着故乡默祝你！
才知道你生也聪明，
死也聪明。

她的病纯粹是黑暗的家庭，万恶的社会造成的；这是我们痛恨的事，有多少压死在制度环境下的青年！她病有一年之久，但始终我不希望她好，我只默祷着上帝，祝告着死神，早早解脱了她羁系的痛苦，和那坚固的铁链；使她可以振着自由的翅儿，向云烟中啸傲。

虽然我终不免于要回忆那烟一般轻渺的过去。因为我们莫有勇气毅力，做一个社会上摒弃的罪人，所以委曲求全，压伏着万丈的火焰，在这机械般最冷酷的人生之轨上蠕动。这是多么可怜呢？自己摧残了青春的花，自己熄灭了生命火光！我真不敢想到！小玲！人生的道上远的很呢，崎岖危险你自己去领略吧！

这时夜静了，隔壁有月琴声断断续续地送来，我想闭着眼休息休息，听听这沙漠中的哀歌。

漱玉

永不能忘记那一夜。

黄昏时候，我们由嚣扰的城市，走进了公园，过白玉牌坊时，似乎听见你由心灵深处发出的叹息，你抬头望着青天闲云，低吟着：“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你挽着我的手靠在一棵盘蜷虬曲的松根上，夕阳的余辉，照临在脸上，觉着疲倦极了，我的心忽然搏跳起来！沉默了几分钟，你深呼了一口气说，“波微！流水年华，春光又在含媚的微笑了，但是我只有新泪落在旧泪的帕上，新愁埋在旧愁的坟里。”我笑了笑，抬头忽见你淡红的眼圈内，流转着晶莹的清泪。我惊疑想要追问时，你已跑过松林，同一位梳着双髻的少女说话去了。

从此像微风吹经了一池春水，似深涧潜伏的蛟龙蠕动，那纤细的网，又紧缚住我。不知何时我们已坐在红泥炉畔，我伏在桌上，想静静我的心。你忽然狂笑摇着我的肩说：“你又要自找苦恼了！今夜的月色如斯凄清，这园内又如斯寂静，那能让眼底的风景逝去不来享受呢？振起精神来，我们狂饮个醺醉，我不能骑长鲸，也想跨白云，由白云坠在人寰时，我想这活尸也可跌她个粉碎！”你又哈哈的笑起来了！

葡萄酒一口一口地啜着，冷月由交织的树纹里，偷觑着我们暮鸦栖在树阴深处，闭上眼睛听这凄楚的酸语。想来这静寂的园里，只有我们是明灯绿帏玛瑙杯映着葡荡酒，晶莹的泪映着桃红的腮。沉寂中你忽然提高了玉琴般的声音，似乎要哭，但莫有哭；轻微的咽着悲酸说：“朋友！我有八年埋葬在心头的隐恨！”经你明白的叙述之后，我怎能不哭，怎能不哭？我欣慰由深邃死静的古塔下，掘出了遍觅天涯找不到的同情！我这几滴滴在你手上的热泪，今夜才找到承受的玉盂。真未料到红泥炉畔，这不灿烂，不热烈的微光，能照透了你严密的心幕，揭露了这八年未示人的隐痛！上帝呵！你知道吗？虚渺高清的天空里，飘放着两颗永无归宿的小心。

在那夜以前，莫有想到地球上还有同我一样的一颗心，同我共溺的一个海，爱慰抚藉我的你！去年我在古庙的厢房卧病时，购在我病榻前讲了许多幼小时的过去，提到母亲死时，你也告过我关乎醒的故事。但是我那能想到，悲惨的命运，系着我同时；系着你呢？

漱玉！我在你面前流过不能在另认面前流的泪，叙述过不能在别人面前泄漏的事，因此，你成了比母亲有时还要亲切的朋友。母亲何曾知道她的女儿心头埋着紫兰的荒冢，母亲何曾知道她的女儿，怀抱着深沉在死湖的素心——惟有你是地球上握着我库门金钥的使者！我生时你知道我为了什么生，我死时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死；假如我一朝悄悄地曳着羽纱，踏着银浪在月光下舞蹈的时候，漱玉！惟有你了解，波微是只有海可以收容她的心。

那夜我们狂饮着醇醴，共流着酸泪，小小杯里盛着不知是酒，是泪？咽到心里去的，更不知是泪，是酒？

红泥炉中的火也熄了，杯中的酒也空了。月影娟娟地移到窗上；我推开门向外边看看，深暗的松林里，闪耀着星光似的小灯；我们紧紧依偎着，心里低唤着自己的名字，高一步，低一步地走到社稷坛上，一进了那圆形的宫门，顿觉心神清爽，明月吻着我焦炙的双腮，凉风吹乱了我额上的散发，我们都沉默地领略这刹那留在眼上的美景。

那时我想不管她是梦回，酒醒，总之：一个人来到世界的，还是一人离开世界；在这来去的中间，我们都是陷溺在酿中沉醉着，奔波在梦境中的游历者。明知世界无可爱恋，但是我们不能不在这月明星灿的林下痛哭！这时偌大的园儿，大约只剩我俩人；谁能同情我们？我们何必向冷酷的人间招揽同情，只愿你的泪流到我的心里，我的泪流到你的心里。

那夜是悱恻哀婉的一首诗，那夜是幽静孤凄的一幅画，是写不出的诗，是画不出的画；只有心可以印着地，念着她！归途上月儿由树纹内，微笑的送我们；那时踏着春神唤醒的草，死静卧在地上的斑驳花纹，冉冉地飘浮着一双瘦影，一片模糊中，辨不出什么是树影，什么是人影？

可怜我们都是在静寂的深夜，追逐着不能捉摸的黑影，而驰骋于荒冢古墓间的人！

宛如风波统治了的心海，忽然国一点外物的诱惑，转换成几于死寂的沉静；又猛然为了不经意的遭逢，又变成汹涌山立的波涛，簸动了整个的心神。我们不了解，海涛为什么忽起忽灭；但我们可以这样想，只是因那里有个心，只是因那里有个海吧！

我是卷入这样波涛中的人，未曾想到你也俏悄地沉溺了！因为有心，而且心中有罗曼舞踏着，这心就难以了解了吗？因为有海，而且海中有巨涛起伏着，这海就难以深测了吗？明知道我们是错误了，但我们的心情，何曾受了理智的警告而节制呢！既无力自由处置自己的命运，更何力逃避系缠如毒蟒般的烦闷？它是用一双冷冰的手腕，紧握住生命的火焰。

纵然有天辛飞溅着血泪，由病榻上跃起，想拯救我沉溺的心魂；哪知我潜伏着的旧影，常常没有现在，忆到过去的苦痛着！不过这个心的汹涌，她不久是要平静；你是知道的，自我去年一月十八日坚决地藏裹起一切之后，我的愿望既如虹桥的消失，因之灵感也似乎麻木，现在的急掠如燕影般的烦闷，是最容易令她更归死寂的。

我现在恨我自己，为什么去年不死，如今苦了自己，又陷溺了别人，使我更在隐恨之上建了隐痛；坐看着忠诚的朋友，反遭了我的摧残，使他幸福的鲜花，植在枯寂的沙漠，时时受着狂风飞沙的撼击！

漱玉！今天我看见你时，我不敢抬起头来；你双眉的郁结，面目的黄瘦，似乎告诉我你正在苦闷着呢！我应该用什么心情安慰你，我应该用什么言语劝慰你？

什么是痛苦和幸福呢？都是一个心的趋避，但是地球上谁又能了解我们？我常说：“在可能范围内赐给我们的，我们同情地承受着；在不可能而不可希望的，我们不必违犯心志去破坏他。”现在我很平静，正为了枯骨的生命鼓舞愉乐！同时又觉着可以骄傲！

这几天我的生活很孤清，去了学校时，更感着淡漠的凄楚：今天接到Celia的信，说她这次病，几次很危险的要被死神接引了去，现在躺在床上，尚不敢转动；割的时候误伤了血管，所以时时头晕发烧。她写的信很长，在这草草的字迹里，我抖颤地感到过去的恐怖！我这不幸的人，她肯用爱的柔荑，检起这荒草野冢间遗失的碎心，盛入她温馨美丽的花篮内休养着，我该如何地感谢她呢？上帝！祝福她健康！祝福她健康如往日一样！

这几夜月光真爱人，昨夜我很早就睡了，窗上的花影树影，混成一片；静极了，虽然在这雕梁画栋的朱门里，但是景致宛如在三号一样；只缺少那古苍的茅亭，和盘蜷的老松树。我看着月光由窗上移到案上，案上移到地上，地上移到床上，洒满在我的身上。那时我静静地想到故乡锁闭的栖云阁，门前环抱的桃花潭，和高冈上姐姐的孤坟。母亲上了栖云阁，望见桃花潭后姐姐的坟墓，一定要想到漂泊异乡的女儿。

这时月儿是照了我，照了母亲，照着一切异地而怀念的人。

素心

我从来不曾一个人走过远路，但是在几月前我就想尝试一下这踽踽独行的滋味；黑暗中消失了你们，开始这旅途后，我已经有点害怕了！我搏跃不宁的心，常问我“为什么硬要孤身回去呢？”因之，我蜷伏在车厢里，眼睛都不敢睁，睁开时似乎有许多恐怖的目光注视着我，不知他们是否想攫住我？是否想加害我？有时为避免他们的注视，我抬头向窗外望望，更冷森地可怕，平原里一堆一堆的黑影，明知道是垒垒荒冢，但是我总怕是埋伏着的劫车贼呢。这时候我真后悔，为甚要孤零零一个女子，在黑夜里同陌生的旅客们，走向不可知的地方去呢？因为我想着前途或者不是故乡不是母亲的乐园？

天亮时忽然上来一个老婆婆，我让点座位给她，她似乎嘴里喃喃了几声，我未辨清是什么话；你是知道我的，我不高兴和生人谈话，所以我们只默默地坐着。

我一点都不恐怖了，连他们惊讶的目光，都变成温和的注视，我才明白他们是绝无攫住加害于我的意思；所以注视我的，自然因为我是女子，是旅途独行无侣的女子。但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我身旁有了护卫——不认识的老婆婆；明知道她也是独行的妇女，在她心里，在别人眼里，不见得是负了护卫我的使命，不过我确是有了勇气而且放心了。

靠着窗子睡了三点钟，醒来时老婆婆早不在了；我身旁又换了一个小姑娘，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似乎很沉重，但是她不知道把它放在车板上。后来我忍不住了说：“小姑娘！你提着不重吗？为什么不放在车板上？”可笑她被我提醒后，她红着脸把它搁在我的脚底。

七月二号的正午，我换了正太车，踏入了我渴望着的故乡界域，车头像一条蜿蜒的游龙，有时飞腾在崇峻的高峰，有时潜伏在深邃的山洞。由晶莹小圆石堆集成的悬崖里，静听着水涧碎玉般的音乐；你知道吗？娘子关的裂帛溅珠，真有“苍崖中裂银河飞，空里万斛倾珠玑”的美观。

火车箭似的穿过夹道的绿林，牧童村女，都微笑点头，似乎望着缭绕来去的白烟欢呼着说：“归来呵！涤泊的朋友！”想不到往返十几次的轨道旁，这次才感到故乡的可爱和布置雄壮的河山。旧日秃秃的太行山，而今都披了柔绿；细雨里行云过岫，宛似少女头上的小鬟，因为落雨多，瀑布是更壮观而清脆，经过时我不禁想到Unine。下午三点钟，我站在桃花潭前的家门口了。一只我最爱的小狗，在门口卧着，看见我陌生的归客，它摆动着尾巴，挣直了耳朵，向我汪汪地狂叫。那时我家的老园丁，挑着一担水回来，看见我时他放下水担，颤巍巍向我深深地打了一躬，扶了声“小姐回来了！”

我急忙走进了大门，一直向后院去，喊着母亲。这时候我高兴之中夹着酸楚，看见母亲时，双膝跪在她面前，扑到她怀里，低了头抱着她的腿哭了！

母亲老了，我数不清她髻上的银丝又添几许？现在我确是一枝阳光下的蔷薇，在这温柔的母怀里又醉又懒。素心！你不要伤心你的漂泊，当我说到见了母亲的时候，你相信这刹那的快慰，已经是不可捉摸而消失的梦；有了团聚又衬出漂泊的可怜，但想到终不免要漂泊的时候，这团聚暂时的欢乐，岂不更增将来的怅惆？因之，我在笑语中低叹，沉默里饮泣。为什么呢？我怕将来的离别，我怕将来的漂泊。

只有母亲，她能知道我不敢告诉她的事！一天我早晨梳头，掉了好些头发，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这样一句说：“你在外边莫有生病吗？为什么你脸色黄瘦而且又掉头发呢？”素心！母亲是照见我的肺腑了，我不敢回答她，装着叫嫂嫂梳头，跑在她房里去流泪。

这几天一到正午就下雨，鱼缸里的莲花特别鲜艳，碧绿的荷叶上，银珠一粒粒的乱滚；小侄女说那是些“大珠小珠落玉盘。”家庭自有家庭的乐趣，每到下午六七点钟，灿烂的夕阳，美丽的晚霞，挂照在罩着烟云的山峰时，我陪着父亲上楼了望这起伏高低的山城，在一片清翠的树林里掩映着天宁寺的双塔，阳春楼上的钟声，断断续续布满了全城；可惜我不是诗人，不是画家，在这处处都是自然，处处都寓天机的环境里，我惭愧了！

你问到我天辛的消息时，我心里似乎埋伏着将来不可深测的隐痛，这是一个恶运，常觉着我宛如一个狰狞的鬼灵，掏了一个人的心，偷偷地走了。素心！我那里能有勇气再说我们可怜的遭逢呵！十二日那晚上我接到天辛由上海寄我的信，长极了，整整的写了二十张白纸，他是双挂号寄来的。这封信里说他回了家的胜利，和已经粉碎了他的桎梏的好消息；他自然很欣慰地告诉我，但是我看到时，觉着他可怜得更厉害，从此后他真的孤身只影流落天涯，连这个礼教上应该敬爱的人都莫有了。他终久是空虚，他终久是失望，那富艳如春花的梦，只是心上的一刹那；素心！我眼睁睁看着他要朦胧中走入死湖，我怎不伤心？为了我忠诚的朋友。但是我绝无法挽救，在灿烂的繁星中，只有一颗星是他的生命，但是这颗星确是永久照耀着这沉寂的死湖。因此我朝夕绞思，虽在这温暖的母怀里有时感到世界的凄冷。自接了他这封长信后，更觉着这个恶运是绝不能幸免的；而深重的隐恨压伏在我心上一天比一天悲惨！但是素心呵！我绝无勇气揭破这轻翳的幕，使他知道他寻觅的世界是这样凄惨，淡粉的翼纱下，笼罩的不是美丽的蔷薇，确是一个早已腐枯了的少女尸骸！

有一夜母亲他们都睡了，我悄悄踱到前院的葡萄架下，那时天空辽阔清净像无波的海面，一轮明月晶莹地照着；我在这幸福的园里，幻想着一切未来的恶梦。后来我伏在一棵杨柳树上，觉着花影动了，轻轻地有脚步声走来，吓了我一跳。细看原来是嫂嫂，她伏着我的肩说：“妹妹你不睡，在这里干吗？近来我觉着你似乎常在沉思，你到底为了什么呢？亲爱的妹妹！你告诉我？”禁不住的悲哀，像水龙一样喷发出来，索性抱着她哭起来；那夜我们莫有睡，两个人默默坐到天明。

家里的幸福有时也真有趣！告诉你一个笑话：家中有一个粗使的女仆，她五十多岁了！每当我们沉默或笑谈时，她总穿插其间，因之，嫂嫂送她绰号叫刘姥姥，昨天晚上母亲送她一件紫色芙蓉纱的褂子，是二十年前的古董货了。她马上穿上在院子里手舞足蹈的跳起来。我们都笑了，小侄女昆林，她抱住了我笑得流出泪来，母亲在房里也被我们笑出来了，后来父亲回来，她才跳到房里，但是父亲也禁不住笑了！在这样浓厚的欣慰中，有时我是可以忘掉一切的烦闷。大概八月十号以前可以回京，我见你们时，我又要离开母亲了，素心！在这醺醉中的我，真不敢想到今天以后的事情！母亲今天去了外祖母家，清寂里我写这封长信给你，并祝福你！

露沙

昨夜我不知为了什么，绕着回廊走来走去的踱着，云幕遮蔽了月儿的皎靥，就连小星的微笑也看不见，寂静中我只渺茫的瞻望着黑暗的远道，毫无意志地痴想着。算命的鼓儿，声声颤荡着，敲破了深巷的沉静。我靠着栏杆想到往事，想到一个充满诗香的黄昏，悲歌慷慨的我们。

记得，古苍的虬松，垂着长须，在晚风中：对对暮鸦从我们头上飞过，急箭般隐入了深林。在平坦的道上，你慢慢地走着，忽然停步握紧了我手说：“波微！只有这层土上，这些落叶里，这个时候，一切是属于我们的。”

我没有说什么，检了一片鲜红的枫叶，低头夹在书里。当我们默然穿过了深秋的松林时，我慢走了几步，留在后面，望着你双耸的瘦肩，急促的步履，似乎告诉我你肩上所负心里隐存的那些重压。

走到水榭荷花池畔，坐在一块青石上，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水榭红柱映在池中，蜿蜒着像几条飞舞的游龙。云雀在枝上叫着，将睡了的秋蝉，也引得啾啾起来。白鹅把血红的嘴，黑漆的眼珠，都曲颈藏在雪绒的翅底；鸳鸯激荡着水花，昂首游泳着。那翠绿色的木栏，是聪明的人类巧设下的藩篱。

这时我已有点醺醉，看你时，目注着石上的苍苔，眼里转动着一种神秘的讪笑，猜不透是诅咒，还是赞美！你慢慢由石上站起，我也跟着你毫无目的地走去。到了空旷的社稷坛，你比较有点勇气了，提着裙子昂然踏上那白玉台阶时，脸上轻浮着女王似的骄傲尊贵，晚风似侍女天鹅的羽扇，拂着温馨的和风，袅袅的圈绕着你。望西方荫深的森林，烟云冉冉，树叶交织间，露出一角静悄悄重锁的宫殿。

我们依偎着，天边的晚霞，似纱帷中掩映着少女的桃腮，又像爱人手里抱着的一束玫瑰。渐渐的淡了，渐渐的淡了，只现出几道青紫的卧虹，这一片模糊暮云中，有诗情也有画景。

远远的军乐，奏着郁回悲壮之曲，你轻踏着蛮靴，高唱起“古从军”曲来，我虽然想笑你的狂态浪漫，但一经沉思，顿觉一股冰天的寒风，吹散了我心头的余热。无聊中我绕着坛边，默数上边刊着的青石，你忽然转头向我说：“人生聚散无常，转眼漂泊南北，回想到现在，真是千载难遇的良会，我们努力快乐现在吧！”

当时我凄楚的说不出什么；就是现在我也是同样的说不出什么，我想将来重翻起很厚的历史，大概也是说不出什么。

往事只堪追忆，一切固然是消失地逃逸了。但我们在这深夜想到时，过去总不是概归空寂的，你假如能想到今夜天涯沦落的波微，你就能想到往日浪漫的遗迹。但是有时我不敢想，不愿想，月月的花儿开满了我的园里，夜夜的银辉，照着我的窗帏，她们是那样万古不变。我呢！时时在上帝的机轮下回旋，令我留恋的不能驻停片刻，令我恐惧的又重重实现。露沙！从前我想着盼着的，现在都使我感到失望了！

自你走后，白屋的空气沉寂的像淡月凄风下的荒冢，我似暗谷深林里往来飘忽的幽灵；这时才感到从前认为凄绝冷落的谈话，放浪狂妄的举动，现在都化作了幸福的安慰，愉快的兴奋。在这长期的沉寂中，屡次我想去信问候你的近况，但慵懒的我，搁笔直到如今。上次在京汉路中读完《前尘》，想到你向我索感的信，就想写信，这次确是能在你盼望中递到你手里了。

读了最近写的信，知你柔情万缕中，依稀仍珍藏着一点不甘雌伏的雄心，果能如此，我觉十分欣喜！原知宇宙网罗，有时在无意中无端的受了系缚；云中翱翔的小鸟，猎人要射击时，谁能预防，谁能逃脱呢！爱情的陷入也是这样。你我无端邂逅，无端结交，上帝的安排，有时原觉多事，我于是常奢望着你，在锦帷绣帏中，较量柴米油盐之外，要承继着从前的希望，努力作未竟的事业；因之，不惮烦嚣在香梦朦胧时，我常督促你的警醒。不过，一个人由青山碧水到了崎岖荆棘的路上，由崎岖荆棘又进了柳暗花明的村庄，已感到人世的疲倦，在这期内，彻悟了的自然又是一种人生。

在学校时，我见你激昂慷慨的态度，我曾和婉说你是“女儿英雄”，有时我逢见你和宗莹在公园茅亭里大嚼时，我曾和婉说你是“名士风流”，想到扶桑余影，当你握着利如宝剑的笔锋，铺着云霞天样的素纸，立在万丈峰头，俯望着千仞飞瀑的华严泷，凝思神往的时候，原也曾独立苍茫，对着眼底河山，吹弹出雄壮的悲歌；曾几何时，栉风沐雨的苍松，化作了醉醺阳光的蔷薇。

但一想到中国妇女界的消沉，我们懦弱的肩上，不得不负一种先觉觉人的精神，指导奋斗的责任，那末，露沙呵！我愿你为了大多数的同胞努力创造未来的光荣，不要为了私情而抛弃一切。

我自然还是那样屏绝外缘，自谋清静，虽竭力规避尘世，但也不见得不坠落人间；将来我计划着有两条路走，现暂不告你，你猜想一下如何？

从前我常笑你那句“我一生游戏人间，想不到人间反游戏了我”。如今才领略了这种含满了血泪的诉述。我正在解脱着一种系缚，结果虽不可预知，但情景之悲惨，已揭露了大半，暗示了我悠远的恐惧。不过，露沙！我已经在心田上生根的信念，是此身虽朽，而此志不变的；我的血脉莫有停止，我和情感的决斗没有了结，自知误己误人，但愚顽的我，已对我灵魂宣誓过这样去做。

深夜絮语

凄怆的归途

一个阴黯惨淡的下午，我抱着一颗微颤的心，去叩正师的门。刚由寒冷的街道上忽然走到了室中，似乎觉得有点温意，但一到那里后这温意仍在寒冷中消逝了。我是去拿稿子的，不知为什么正师把那束稿交给我时，抬头我看见他阴影罩满的优愁面容，我几乎把那束稿子坠在地上，几次想谈点别的话，但谁也说不出；我俯首看见了和珍两个字时，我头似乎有点晕眩，身上感到一阵比一阵的冷！寒风中我离开骆驼书屋，一辆破的洋车载着我摇晃在扰攘的街市上，我闭着眼手里紧握着那束稿，这稿内是一个悲惨的追忆，而这追忆也正是往日历历的景象，仅是一年，但这景象已成了悲惨的追忆。不仅这些可追忆，就是去年那些哄动全城的大惨杀了后的大追悼会，在如今何尝不惊叹那时的狂热盛况呢！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的天气，也似乎要增加人的忧愁，死城里的黯淡阴森，污秽恶浊，怕比追悼和珍还可哭！而风雪又似乎正在尽力的吹扫和遮蔽。

春雪还未消尽，墙根屋顶残雪犹存。我在车上想到去年“三一八”的翌晨去看医院负伤的朋友时，正是漫天漫地的白雪在遮掩鲜血的尸身。想到这里自然杨德群和刘和珍陈列在大礼堂上的尸体，枪弹洞穿的尸体，和那放在玻璃橱中的斑斑血衣，花圈挽联，含笑的遗像，围着尸体的恸哭！都涌现到脑海中，觉着那时兴奋的跃动的哀恸，比现在空寂冷淡的寂静是狂热多了。假如曾参与过去年那种盛典的人，一定也和我一样感到寂寞吧！然而似乎冬眠未醒的朋友们，自己就没有令这生命变成活跃的力量吗？我自己责问自己。

这时候我才看见拉我的车夫，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腿一拐一拐，似乎足上腿上还有点毛病，虽然挣扎着在寒风里向前去，不过那种蹒跚的景象，我觉由他一步一步的足踪里仿佛溢着人世苦痛生活压迫的眼泪！我何忍令这样龙钟蹒跚的老人，拉我这正欲求活跃生命的青年呢？我下了车，加倍的给他车价后，他苦痛的皱纹上泛出一缕惨笑！我望着他的背影龙钟瞒珊的去远了，我才进行我的路。当我在马路上独自徘徊时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我们中国来，我觉中国的现（实）像这老头子拉车，而多少公子小姐们偏不醒来睁眼看看这车夫能不能走路，只蜷伏在破车上闭着眼做那金迷纸醉的甜梦！

遗留在人间的哀恸

前些天，娜君由南昌来信说：她曾去看和珍的母亲，景象悲惨极了，她回来和瑛姊哭了一夜！听说和珍的母亲还是在病中，看见她们时只眼泪汪汪的呻吟着叫和珍！关乎这一幕访问，娜君本允许我写一篇东西赶“三一八”前寄来的，但如今还未寄来，因之我很怅惘！不过这也是可以意料到的，一个老年无依靠的寡母哭她惟一可爱而横遭惨杀的女儿，这是多么悲惨的事在这宇宙间。和珍有灵，她在异乡的古庙中，能瞑目吗？怕母亲的哭泣声呼唤声也许能令她尸体抖颤呢！

她的未婚夫方君回南昌看了和珍的母亲后，他已投笔从戎去了。此后我想他也许不再惊悸。不过有一天他战罢归来，站在和珍灵前，把那一束滴上仇人之血的鲜花献上时，他也要觉着世界上的静默了！

我不敢想到“三一八”那天烈士们远留在人间的哀恸，所以前一天我已写信给娜君，让她们那天多约上些女孩儿们去伴慰和珍的母亲，直到这时我也是怀念着这桩事。在战场上的方君，或者他在炮火流弹冲锋杀敌声中已忘了这一个悲惨的日子。不过我想他一定会忆起的，他在荒场上，骋驰时，也许暂羁辔头停骑向云霞落处而沉思，也许正在山坡下月光底做着刹那甜蜜的梦呢！

那能再想到我不知道的烈士们家人的哀恸，这一夜在枕上饮泣含恨的怕迷漫了中国全部都有这种哭声吧！在天津高楼上的段祺瑞还能继续他诗棋逸兴，而不为这种隐约的哭声震颤吗？

诸烈士！假如你们灵最好给你亲爱的人一个如意的梦，令你们老母弱弟，孀妻孤儿，在空寂中得到刹那的慰藉！离乡背井，惨死在异乡的孤魂呵！你们缘着那黑夜的松林，让寒风送你们归去吧！

笔端的惆帐

一堆稿子杂乱的放在桌上，仿佛你们的尸骸一样令我不敢迫视。如今已是午夜三钟了。我笔尖上不知凝结着什么，写下去的也不知是什么？我懦弱怯小的灵魂，在这深夜，执笔写出脑海中那些可怖的旧影时，准觉着毛骨寒栗心凄怆！窗外一阵阵风过处，仿佛又听见你们的泣诉，和衣裙拂动之声。

和珍！这一年中环境毁灭的可怕，建设的可笑，从前的偕行诸友，如今都星散在东南一带去耕种。她们有一天归来，也许能献给你她们收获的丰富花果。说到你，你是在我们这些朋友中永远存在的灵魂。许多人现在都仿效你生前的美德嘉行，用一种温柔坚忍耐劳吃苦的精神去做她们的事业去了。你应该喜欢吧！你的不灭的精神是存在一切人们的心上。

在这样黯淡压迫的环境下，一切是充满了死静；许多人都从事着耕种的事，正是和风雨搏斗最猛烈的时候，所以今年此日还不能令你的灵魂和我们的精神暂时安息。自然有一日我们这般星散后的朋友又可聚拢到北京来，那时你的棺材可以正式的入葬，我们二万万觉醒解放的女子，都欢呼着追悼你们先导者的精神和热血，把鲜艳的花朵洒满你们的茔圹，把光荣胜利的旗帜插在你们的碑上。我想那时我的笔端纠结的惆怅，和胸中抑压的忧愁，也许会让惠和的春风吹掉的！

如今我在寒冷枯寂的冷室中，祷告着春风的来临和吹拂！在包裹了一切黑暗的深夜里，静待著晨曦的来临和曛照！

痛哭和珍

和珍！冷的我抖颤，冷的我两腿都抖颤！一只手擦着眼泪，一只手扶着被人踏伤的晶清，站在你灵前。抬起头，香烟缭绕中，你依然微笑的望着我们。

我永不能忘记你红面庞上深深地一双酒靥，也永不能忘记你模糊的血迹，心肺的洞穿！和珍，到底哪一个是你，是那微笑的遗影，是那遗影后黑漆的棺材！惨淡庄严的礼堂，供满了鲜花，挂满了素联，这里面也充满了冷森，充满了凄伤，充满了同情，充满了激昂！多少不相识的朋友们都掬着眼泪，来到这里吊你，哭你！看那渗透了鲜血的血衣。

多少红绿的花圈，多少赞扬你哀伤你的挽联，这不是你遗给我们的，最令我们触目惊心的便是你的血尸，你的血衣！你的血虽然冷了，温暖了的是我们的热血，你的尸虽然僵了，铸坚了的是我们的铁志。

最懦弱最可怜的是这些只能流泪，而不敢流血的人们。此后一定有许多人踏向革命的途程，预备好了一切去轰击敌人！指示我们吧，和珍，我也愿将这残余的生命，追随你的英魂！

四围都是哀声，似乎有万斤重闸压着不能呼吸，烛光照着你的遗容，使渺小的我不敢抬起头来。和珍！谁都称你作烈士，谁都赞扬你死的光荣，然而我只痛恨，只伤心，这黑暗崎岖的旅途谁来导领？多少伟大的工程凭谁来完成？况且家中尚有未终养的老母，未成年的弱弟，等你培植，待你孝养。

不幸，这些愿望都毁灭在砰然一声的卫士手中！当偕行社同学公祭你时，她们的哀号，更令我心碎！你怎忍便这样轻易撒手的离开了她们，在这虎威抖擞，豺狼得意的时候。自杨荫榆带军警入校，至章士钊雇老妈拖出，一直是同患难，同甘苦，同受惊恐，同遭摧残，同到宗帽胡同，同回石驸马大街。三月十八那天也是同去请愿，同在枪林弹雨中扎挣，同在血泊尸堆上逃命；然而她们都负伤生还，只有你，只有你是惨被屠杀！

她们跟着活泼微笑的你出校，她们迎着血迹模糊的你归来，她们怎能不痛哭战线上倒毙的勇士，她们怎能不痛哭战斗正殷中失去了首领！

一年来你们的毅力，你们的精神，你们的意志，一直是和恶势力奋斗抵抗，你们不仅和豺狼虎豹战，狗鼠虫豸战，还有绅士式的文妖作敌，贵族式的小姐忌恨。如今呢，可怜她们一方面要按着心灵的巨创，去吊死慰伤，一方面又恐慌着校长通缉，学校危险，似乎这艰难缔造的大厦，要快被敌人的铁骑蹂躏！

和珍！你一瞑目，一撒手，万事俱休。但是她们当这血迹未干，又准备流血的时候，能不为了你的惨死，瞻望前途的荆棘黑暗而自悲自伤吗？你们都是一条战线上的勇士，追悼你的，悲伤你的，谁能不回顾自己。

你看她们都哭倒在你灵前，她们是和你偕行去，偕行归来的朋友们，如今呢，她们日虎口余生的逃囚，而你便作了虎齿下的牺牲，此后你离开了她们永不能偕行。

和珍！我不愿意你想起我，我只是万千朋友中一个认识的朋友，然而我永远敬佩你作事的毅力，和任劳任怨的精神，尤其是你那微笑中给与我的热力和温情。前一星期我去看晶清，楼梯上逢见你，你握住我手微笑的静默了几分钟，半天你问了一句，“晶清在自治会你看见吗？”便下楼去了。这印象至如今都很真的映在我脑海。第二次见你便是的血尸，那血迹模糊，洞穿遍体的血尸！这次你不能微笑了，只怒目切齿的瞪视着我。

自从你血尸返校，我天天抽空去看你，看见你封棺，漆材，和今天万人同哀的追悼会。今天在你灵前，站了一天，但是和珍，我不敢想到明天！

现在夜已深了，你的灵前大概也绿灯惨惨，阴气沉沉的静寂无人，这是你的尸骸在女师大最后一夜的停留了，你安静的睡吧！不要再听了她们的哭声而伤心！明天她们送灵到善果寺时，我不去执绋了，我怕那悲凉的军乐，我怕那荒郊外的古刹，我更怕街市上，灰尘中，那些蠕动的东西。他们比什么都蠢，他们比什么都可怜，他们比什么都残，他们整个都充满了奴气。当你的棺材，你的血衣，经过他们面前，触入他们眼帘时，他们一面瞧着热闹，一面悄悄地低声咒骂你“活该”！他们说：“本来女学生起什么哄，请什么愿，亡国有什么相干？”

虽然我们不要求人们的同情，不过这些寒心的冷骨的话，我终于不敢听，不敢闻。自你死后，自这大屠杀闭幕后，我旱已失丢了，吓跑了，自己终于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

和珍！你明天出了校门走到石驸马大街时，你记的不要回头。假如回头，一定不忍离开你自己纤手铁肩，惨淡缔造的女师大；假如回头，一定不忍舍弃同患难，同甘苦的偕行诸友；假如回头，你更何忍看见你亲爱的方其道，他是万分懊丧，万分惆怅，低头洒泪在你的棺后随着！你一直向前去吧，披着你的散发，滴着你的鲜血，忍痛离开这充满残杀，充满恐怖，充满豺狼的人间吧！

沉默是最深的悲哀，此后你便赠给我永久的沉默。我将等着，能偷生时我总等着，有一天黄土埋了你的黑棺，众人都离开你，忘记你，似乎一个火花爆裂，连最后的青烟都消灭了的时候，风晨雨夕，日落乌啼时，我独自来到你孤冢前慰问你黄泉下的寂寞。

和珍，梦！噩梦！想不到最短时期中，匆匆草草了结了你的一生！然而我们不幸的生存者，连这都不能得到，依然供豺狼虫豸的残杀，还不知死在何日？又有谁来痛哭凭吊齿残下的我们？

冷风一阵阵侵来，我倒卧在床上战栗！

梅花小鹿

——寄晶清

我是很欣慰的正在歌舞：无意中找到几枝苍翠的松枝，和红艳如火的玫瑰；我在生命的花篮内，已替他们永久在神前赞祝且祈祷：

当云帷深处，悄悄地推出了皎洁的明月；汩汩地溪水，飘着落花东去的时候：我也很希望遥远的深林中，燃着光明的火把，引导我偷偷踱过了这荒芜枯寂的墓道。虽是很理想的实现，但在个朦胧梦里，我依稀坐着神女的皇辇，斑驳可爱的梅花小鹿驾驰在白云迷漫途中。愿永远作朋友们的疑问？晶清！在你或须不诅咒我的狂妄吧？

绮丽的故事，又由我碎如落花般的心思，默默地浮动着。朋友，假如你能得件宝贵而可以骄傲的礼赠时；或者有兴迫你由陈旧的字笼里，重读这封神秘不惊奇而平淡的信。

我隔绝了那银采的障幕，已经两个月了：我的心火燃成了毒焰的火龙，在夜的舞宴上曾惊死了青春的少女！在浓绿的深林里，曾误伤了Cupid的翅膀！当我的心坠在荆棘丛生的山涧下时，我的血染成了极美丽的杜鹃花！但我在银幕的后面，常依稀听到遥远的旅客。由命运的铁练下，发出那惨切恐怖的悲调！虽然这不过仅是海面吹激的浪花，在人间的历程上，轻轻地只拨弹了几丝同情的反应的心弦！谁能想到痛苦的情感所趋，挂在颊上的泪珠，就是这充满了交流的结果呵！确是应该诅咒的，也是应该祝福的，在我将这颗血心掷在山涧下的时候：原未料到她肯揭起了隔幕，伸出她那洁白的玉臂，环抱着我这烦闷的苦痛的身躯，呵！朋友，我太懦弱了！写到这里竟未免落泪……或须这是生命中的创伤？或须这是命运的末日？当这种同情颁赐我的时候，也同是苦恼缠绕的机会吧？

晶清：我很侥幸我能够在悲哀中，得到种比悲哀还要沉痛的安慰，我是欣喜的在漠漠的沙粒中，择出了血斑似的珍珠！这样梦境实现后，宇宙的一切，在我眼底蓦然间缩小，或须我能藏它在我生命的一页上。

生命虽然是倏忽的，但我已得到生命的一瞥灵光，人世纵然是虚幻的，但我已找到永存的不灭之花！

人间的事，每每是起因和结果，适得其反比，惟其我能盛气庄容的误会我的朋友，才可由薄幕下渗透那藏在深处，不易揭示的血心！以后命运决定了：历史上的残痕，和这颗破缺的碎心！

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和梅影同坐在葡萄架下，望那白云的飘浮，听着溪流的音韵：当时的风景是极令人爱慕的。他提出个问题，让我猜他隐伏在深心内的希望和志愿；我不幸一一都猜中之后，他不禁伏在案上啜泣了！在这样同心感动之下，他曾说过几句耐人思索的话：

“敬爱的上帝！将神经的两端，一头给我，一头付你：纵然我们是被银幕隔绝了的朋友，永远是保持着这淡似水的友情，但我们在这宇宙中，你是金弦，我是玉琴，心波协和着波动，把人类都沉醉在这凄伤的音韵里。”

是的，我们是解脱了上帝所赐给一般庸众的圈套，我们只弹着这协和的音韵，在云头浮飘！但晶清：除了少数能了解的朋友外，谁能不为了银幕的制度命运而诅咒呢？

朋友：在这样人间，最能安慰人的，只有空泛的幻想，原知道浓雾中看花是极模糊的迹象；但比较连花影都莫有的沙漠，似乎已可少慰远途旅客的孤寂。人类原是估有性最发达的动物，假如把只心燕由温暖的心窠，捉入别个银丝的鸟笼，这也是很难实现的事。晶清！我一生的性情执拗处最多，所以我这志愿恐将笼罩了这遥远的生之途程：或者这是你极怀疑的事？

三点钟快到了：我只好抛弃了这神经的索想，去那游戏场上，和一般天真可爱的少女，捉那生之谜去。好友！当你香云拖地，睡眼朦胧的时候；或能用欣喜而抖颤的手，接受这香艳似碧桃一般的心花！

玉薇

久已平静的心波，又被这阵风雨，吹皱了几圈纤细的银浪，觉着窒息重压的都是乡愁。谁能毅然决然用轻快的剪刀，挥断这自吐自缚的罗网呵！

昨天你曾倚着窗默望着街上往来的车马，有意无意地问我：“波微！前些天你寄我那封信含蓄着什么意思？”我当时只笑了笑，你说了几声“神秘”就走了。今天我忽然想告你一切，大胆揭起这一角心幕给你看：只盼你不要讥笑，也不要惊奇。

在我未说到正文以前，先介绍你看一封信，这封信是节录地抄给你：

飞蛾扑火而杀身，青蚕作茧以自缚，此种现象，岂彼虫物之灵知不足以见及危害？要亦造物网罗有一定不可冲破之数耳。物在此网罗之中，人亦在此网罗之中，虽大力挣扎亦不能脱。君谓“人之所幸幸而希望者，亦即我惴惴然而走避者”，实告君，我数年前即为坚抱此趋向之一人，然而信念自信念，事实则自循其道路，绝不与之相侔；结果，我所讪笑为追求者固溺矣，即我走避者，又何曾逃此藩篱？

世界以有生命而存在，我在其狂涡呓梦之中，君亦在其狂涡呓梦之中；吾人虽有时认得狂涡呓梦，然所能者仅不过认识，实际命运则随此轮机之旋转，直至生命静寂而后已。吾人自有其意志，然此意志，乃绝无权处置其命运，宰制之者乃一物的世界。人苟劝我以憬悟，勿以世为有可爱溺之者；我则愿举我之经验以相告，须知世界绝不许吾人自由信奉其意志也。我乃希望世人有超人，但却绝不信世上会有超人，世上只充满庸众。吾人虽或较认识宇宙；但终不脱此庸众之范围，又何必坚持违生命法则之独见，以与宇宙抗？

看完这封信，你不必追究内容是什么？相信我是已经承认了这些话是经验的事实的。

近来，大概只有两个月吧！忽然觉得我自己的兴趣改变了，经过许多的推测，我才敢断定我，原来在不知什么时候，我忽然爱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是我的学生。

这自然是一种束缚，我们为了名分地位的隔绝，我们的心情是愈压伏愈兴奋，愈冷淡愈热烈；直到如今我都是在心幕底潜隐着，神魂里系念着。她栖息的园林，就是我徘徊萦绕的意境，也就是命运安排好的囚笼。两月来我是这样沉默着抱了这颗迂回的心，求她的收容。在理我应该反抗，但我决不去反抗，纵然我有力毁碎，有一切的勇力去搏斗，我也不去那样做。假如这意境是个乐园，我愿作个幸福的主人，假如这意境是囚笼，我愿作那可怜的俘虏。

我确是感到一种意念的疲倦了。当桂花的黄金小瓣落满了雪白的桌布，四散着清澈的浓香，窗外横抹着半天红霞时；我每每沉思到她那冷静高洁的丰韵。朋友！我心是这样痴，当秋风吹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旋舞，枝上的小鸟悼伤失去的绿荫时，我心凄酸的欲流下泪来；但这时偶然听见她一声笑语，我的神经像在荒沙绝漠寻见绿洲一样的欣慰！

我们中间的隔膜，像竹篱掩映着深密芬馥的花朵，像浮云遮蔽着幽静皎洁的月光，像坐在山崖上默望着灿烂的星辉，听深涧流水，疑惑是月娥环佩声似的那样令人神思而梦游。这都是她赐给我的，惟其是说不出，写不出的情境，才是人生的甜蜜，艺术的精深呢！

我们天天见面，然而我们都不说什么话，只彼此默默地望一望，尝试了这种神秘隐约的力的驱使，我可以告诉你，似在月下轻弹琵琶的少女般那样幽静，似深夜含枚急驱的战士般那样渺茫，似月下踏着红叶，轻叩寺门的老僧那样神远而深沉。但是除了我自己，绝莫有人相信我这毁情绝义的人，会为了她使我像星星火焰，烧遍了原野似的不可扑灭。

有一天下午，她轻轻推开门站在我的身后，低了头编织她手中的绒绳，一点都没有惊动我；我正在低头写我的日记，恰巧我正写着她的名字。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我抬起头来从镜子里看见她，那时我的脸红了！半晌才说了一句不干紧要的话敷衍下去；坦白天真的她，何曾知道我这样局促可怜。

我只好保留着心中的神秘，不问它银涛雪浪怎样淹没我，相信那里准有个心在——那里准有个海在。

写到这里我上课去了。吃完饭娜君送来你的信，我钦佩你那超越世界系缚的孤渺心怀，更现出你是如何的高洁伟大，我是如何的沉恋渺小呵！最后你因为朋友病了，战争阻了你的归途，你万分诅恨和惆怅！诚然，因为人类才踏坏了晶洁神秘的原始大地，留下这疏散的鸿爪；因为人类才废墟变成宫殿，宫殿又变成丘陵；因为人类才竭血枯骨，攫去大部分的生命，装潢一部分的光荣。

我们只爱着这世界，并不愿把整个世界供我支配与践踏。我们也愿意戴上银盔，骑上骏马，驰骋于高爽的秋郊，马前有献花的村女，四周有致敬的农夫；但是何忍白玉杯里酌满了鲜血，旗麾下支满了枯骨呢？自然，我们永远是柔弱的女孩，不是勇武的英雄。

这几夜月儿皎莹，心情也异常平静。心幕上掩映着的是秋月，沙场，凝血，尸骸；要不然就是明灯绿帏下一个琴台上沉思的情影。玉薇！前者何悲壮，后者何清怨？

寄山中的玉薇

夜已深了，我展着书坐在窗前案旁。月儿把我的影映在墙上，那想到你在深山明月之夜，会记起漂泊在尘沙之梦中的我，远远由电话铃中传来你关怀的问讯时，我该怎样感谢呢，对于你这一番抚慰念注的深情。

你已惊破了我的沉寂，我不能令这心海归于死静；而且当这种骤获宠幸的欣喜中，也难于令我漠然冷然的不起感应；因之，我挂了电话后又想给你写信。

你现在是在松下望月沉思着你凄凉的倦旅之梦吗？是伫立在溪水前，端详那冷静空幻的月影？也许是正站在万峰之颠了望灯火莹莹的北京城，在许多黑影下想找我渺小的灵魂？也许你睡在床上静听着松涛水声，回想着故乡往日繁盛的家庭，和如今被冷寂凄凉包围着的母亲？

玉薇！自从那一夜你掬诚告我你的身世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有不少这样苦痛可怜而又要扎挣奋斗的我们。更有许多无力挣扎，无力奋斗，屈伏在铁蹄下受践踏受凌辱，受人间万般苦痛，而不敢反抗，不敢诅咒的母亲。

我们终于无力不能拯救母亲脱离痛苦，也无力超拔自己免于痛苦，然而我们不能不去挣扎奋斗而思愿望之实现，和一种比较进步的效果之获得。不仅你我吧！在相识的朋友中，处这种环境的似乎很多。每人都系恋着一个孤苦可怜的母亲，她们慈祥温和的微笑中，蕴藏着人间最深最深的忧愁，她们枯老皱纹的面靥上，刻划着人间最苦最苦的残痕。然而她们含辛茹苦柔顺忍耐的精神，绝不是我们这般浅薄颓唐，善于呻吟，善于诅咒，不能吃一点苦，不能受一点屈的女孩儿们所能有。所以我常想：我们固然应该反抗毁灭母亲们所居处的那种恶劣的环境，然而却应师法母亲那种忍耐坚苦的精神，不然，我们的痛苦是愈沦愈深的！

你问我现时在做什么？你问我能不能拟想到你在山中此夜的情况？你问我在这种夜色苍茫，月光皎洁，繁星闪烁的时候我感到什么？最后你是希望得到我的长信，你愿意在我的信中看见人生真实的眼泪。我已猜到了，玉薇！你现时心情一定很纷乱很汹涌，也许是很冷静很凄凉！你想到了我，而且这样的关怀我，我知道你是想在空寂的深山外，得点人间同情的安慰和消息呢！

这时窗角上有一弯明月，几点疏星，人们都转侧在疲倦的梦中去了；只有你醒着，也只有我醒着，虽然你在空寂的深山，我在繁华的城市。这一刹那我并不觉寂寞，虽然我们距离是这样远。

我的心情矛盾极了。有时平静得像古佛旁打坐的老僧，有时奔腾涌动如驰骋沙场的战马，有时是一道流泉，有时是一池冰湖；所以我有时虽然在深山也会感到一种类似城市的嚣杂，在城市又会如在深山一般寂寞呢！我总觉人间物质的环境，同我幻想精神的世界，是两道深固的堑壁。

为了你如今在山里，令我想起西山的夜景。去年暑假我在卧佛寺住了三天，真是浪漫的生活，不论日夜的在碧峦翠峰之中，看明月看繁星，听松涛，听泉声，镇日夜沉醉在自然环境的摇篮里。

同我去的是梅隐、揆哥，住在那里招待我的是几个最好的朋友，其中一个是和我命运仿佛，似乎也被一种幻想牵系而感到失望的惆怅，但又要隐藏这种惆怅在心底去咀嚼失恋的云弟。

第一夜我和他去玉皇顶，我们睡在柔嫩的草地上等待月亮。远远黑压压一片松林，我们足底山峰下便是一道清泉，因为岩石的冲击，所以泉水激荡出碎玉般的声音。那真是令人忘忧沉醉的调子。我和他静静地等候着月亮，不说一句话，心里都在想着各人的旧梦，其初我们的泪都避讳不让它流下来。过一会半弯的明月，姗姗地由淡青的幕中出来，照的一切都现着冷淡凄凉。夜深了，风涛声，流水声，回应在山谷里发出巨大的声音；这时候我和云弟都忍不住了，伏在草里偷偷地咽着泪！我们是被幸福快乐的世界摒弃了的青年，当人们在浓梦中沉睡时候，我们是被抛弃到一个山峰的草地上痛哭！谁知道呢？除了天上的明月和星星。涧下的泉声，和山谷中卷来的风声。

一个黑影摇晃晃的来了，我们以为是惊动了山灵，吓的伏在草里不敢再哭。走近了，喊着我的名字才知道是揆哥，他笑着说：“让我把山都找遍了，我以为狼衔了你们去。”

他真像个大人，一只手牵了一个下山来，云弟回了百姓村，我和揆哥回到龙王庙，梅隐见我这样，她叹了口气说：“让你出来玩，你也要伤心！”那夜我未曾睡，想了许多许多的往事。

第二夜在香山顶上“看日出”的亭上看月亮，因为有许多人，心情调剂的不能哭了，只觉着热血中有些儿凉意。上了夹道绿荫的长坡，夜中看去除了斑驳的树影外，从树叶中透露下一丝一丝的银光；左右顾盼时，又感到苍黑的深林里，有极深极静的神秘隐藏着。我走的最慢，留在后面看他们向前走的姿势，像追逐捕获什么似的，我笑了！云弟回过头来问我：“你为什么笑呢？又走这样慢。”

“我没有什么追求，所以走慢点。”我有意逗他的这样说。我们走到了亭前，晚风由四面山谷中吹来，舒畅极了！不仅把我的炎热吹去，连我心底的忧愁，也似乎都变成蝴蝶飞向远处去了。可以看见灯光闪铄的北京，可以看见碧云寺尖塔上中山灵前的红旗，更能看见你现在栖息的静宜园。

第三夜我去碧云寺看一个病的朋友。我在寺院中月光下看见了那棵柿树，叶子尚未全红，我在这里徘徊了许久，想无知的柿树不知我留恋凭吊什么吧？这棵树在不同的时间里，不同的人心中，结下相同的因缘。留下一样的足痕和手泽。这真不能不令我赞叹命运安排得奇巧了。有这三天三夜的浪游，我一想到西山便觉着可爱恋。玉薇！你呢？也许你虽然住在山中，不能像我这样尽兴的游玩吧？山中古庙钟音，松林残月，涧石泉声，处处都令人神思飞越而超脱，轻飘飘灵魂感到了自由；不像城市生活处处是虚伪，处处是桎梏，灵魂踞伏于黑暗的囚狱不能解脱。

夜已深了，我神思倦极，搁笔了吧！我要求有一个如意的梦。

寄海滨故人

一

这时候我的心流沸腾的像红炉里的红焰，一支一支怒射着，我仿佛要烧毁了这宇宙似的；推门站在寒风里吹了一会，抬头看见冷月畔的孤星，我忽然想到给你写这封信。

露沙！你听见我这样喊你时，不知你是惊奇还是抖颤！假如你在我面前，听了我这样喊你的声音，你一定要扑到我怀中痛哭的。世界上爱你的母亲和涵都死了，知道你同情你可怜你，看你由畸零而走到幸福，由幸福又走到畸零的却是我。露沙！我是盼望着我们最近能见面，我握住你的手，由你饱经忧患的面容上，细认你逝去的生命和啼痕呢！

半年来，我们音信的沉寂，是我有意的隔绝，在这狂风恶浪中挣扎的你，在这痛哭哀泣中辗转的你，我是希望这时你不要想到我，我也勉强要忘记你的。我愿你掩着泪痕望着你这一段生命火焰，由残余而化为灰烬，再从凭吊悼亡这灰烬的哀思里，埋伏另一火种，爆发你将来生命的火焰。这工作不是我能帮助你，也不是一切人所能帮助你，是要你自己在深更闭门暗自呜咽时去沉思，是要你自己在人情炎凉世事幻变中去觉醒，是要你自己披刈荆棘跋涉山川时去寻觅。如今，谢谢上帝，你已经有了新的信念，你已经有了新的生命的火焰，你已经有了新的发现；我除了为你庆慰外，便是一种自私的欣喜，我总觉如今的你可以和我携手了，我们偕行着去走完这生的路程，希望在沿途把我们心胸中的热血烈火尽量的挥洒，尽量的燃烧，“焚毁世界一切不幸者的手铐足镣，扫尽人间一切愁惨的阴霾”；假使不能如意，也愿让热血烈火淹沉烧枯了我们自己。这才不辜负我们认识一场，和这几年我所鼓励你希望你的心，两年前我寄给你信里曾这样说过：

你我无端邂逅，无端缔交，上帝的安排，有时原党多事；我于是常奢望你在锦帷绣幕之中，较量柴米油盐之外，要承继着你从前的希望，努力去作未竞的事业，因之不惮烦厌，在你香梦正酣时，我常督促你的惊醒。不过相信一个人，由青山碧水，到了崎岖荆棘的山路，由崎岖荆棘中又到了柳暗花明的村庄，已感到人世的疲倦，在这期内彻悟了的自然又是一种人生。

在学校时我看见你激昂慷慨的态度，我曾和婉说你是女儿英雄，有时我逢见你和莹坐在公园茅亭中大嚼时，我曾和婉说你是名士风流。想到《扶桑余影》，当你握着利如宝剑的笔锋，铺着云霞天样的素纸，立在万崖峰头；俯望着千仞飞瀑的华严泷，凝视神往时，原也曾独立苍茫，对着眼底的河山，吹弹出雄壮的悲歌；曾几何时，栉风沐雨的苍松，化作了醺醉阳光的蔷薇。

原谅我，露沙！那时我真不满意你，所以我常要劝你不要消沉，湮灭了你文学的天才和神妙的灵思。不过，你那时不甘雌伏的雄志，已被柔情万缕来纠结，我也常叹息你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涵的噩耗传来时，我自然为了你可怜的遭遇而痛心，对你此后畸零漂泊的身世更同情，想你经此重创一定能造成一个不可限量的女作家，只要你自己肯努力；但是这仅仅是远方故人对你在心头未灰的一星火烬，奢望你能由悲痛颓丧中自拔超脱，以你自己所受的创痛，所体验的人生，替多少有苦说不出来的朋友们泄泄怨恨，也是我们自己借此忏悔借此寄托的一件善事。万想不到露沙，你已经驰驱赴敌，荷枪实弹地立在阵前了。我真喜欢，你说：

朋友，我现在已另找到途径了，我要收纳宇宙间所有的悲哀之泪来，使注入我的灵海，方能兴风作浪；并且以我灵海中深渊不尽的百流填满这宇宙无底的缺陷。吾友！我所望的太奢吗？但是我绝不以此灰心，只要我能作的时候，总要这样作，就是我的躯壳成灰，倘我的一灵不泯，必不停止的继续我的工作。

我不知你现在心情到底怎样？不过，我相信你心是冷寂宁静的，况且上帝又特赐你那样幽雅辽阔的境地，正宜于一个饱经征战的勇士，退休隐息。你仔细去追忆那似真似梦的人生吧，你沉思也好，你低泣也好，你对着睡了的萱儿微笑也好，我想这样美妙的缺陷，未尝不是宇宙间一种艺术。露沙！原谅我这话说得过分的残忍冷酷吧！暑假前我和俊因、文菊常常念着你，为了减少你的悲绪，我们都盼望你能北来；不过露沙！那时候的北京和现在一样，是一座伟大的死城，里边乌烟瘴气，呼吸紧促，一点生气都没有，街市上只看见些活骷髅和迷人眉目的沙尘。教育界更穷苦，更无耻，说起来都令人掩鼻。在现在我们无力建设合理的新社会新环境之前，只好退一步求暂时的维持，你既觉在沪尚好，那你不来这死城里呼吸自然是我最庆欣的事。

这两年来，我在北京看见不少惊心动魄的事，我才知道世界原来是罪恶之薮，置身此中，常常恍非人间，咽下去的眼泪和愤慨不知有多少了，“我自然不能具体的告诉你：不过你也许可以体会到吧，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活。

二

如今，说到我自己了。说到我自己时，真觉羞愧，也觉悲凄；除了日浸于愁城恨海之外，我依然故我，毫无寸进可述。对家庭对社会，我都是个流浪漂泊的闲人。读了《蔷薇》中《涛语》，你已经知道了。值得令你释念的，便是我已经由积沙岩石的旋涡中，流入了坦平的海道，我只是这样寂然无语的从生之泉流到了死之海；我已不是先前那样呜咽哀号，颓丧沉沦，我如今是沉默深刻，容忍含蓄人间一切的哀痛，努力去寻求真实生命的战士。对于一切的过去，我仍不愿抛弃，不能忘记，我仍想在波涛落处，沙痕灭处，我独自踟蹰徘徊凭吊那逝去的生命，像一个受伤的战士，在月下醒来，望着零乱烬余，人马倒毙的战场而沉思一样。

玉薇说她常愿读到我的信，因为我信中有“人生真实的眼泪”，其实，我是一个不幸的使者，我是一个死的石像，一手执着红滟的酒杯，一手执着锐利的宝剑，这酒杯沉醉了自己又沉醉了别人，这宝剑刺伤了自己又刺伤了别人。这双锋的剑永远插在我心上，鲜血也永远是流在我身边的；不过，露沙！有时我卧在血泊中抚着插在心上的剑柄会微笑的，因为我似乎觉得骄傲！

露沙！让我再说说我们过去的梦吧！

入你心海最深的大概是梅窠吧，那时是柴门半掩，茅草满屋顶的一间荒斋。那里有我们不少浪漫的遗痕，狂笑，高歌，长啸低泣，酒杯伴着诗集。想起来真不像个女孩儿家的行径。你呢，还可加个名士文人自来放浪不羁的头衔；我呢，本来就没有那种豪爽的气魄，但是我随着你亦步亦趋的也学着喝酒吟诗。有一次秋天，我们在白屋中约好去梅窠吃菊花面，你和晶清两个人，吃了我四盆白菊花。她的冷香洁质都由你们的樱唇咽到心底，我私自为伴我一月的白菊庆欣，她能不受风霜的欺凌摧残，而以你们温暖的心房，作埋香殡骨之地。露沙！那时距今已有两年余，不知你心深处的冷香洁质是否还依然存在？

自从搬出梅窠后，我连那条胡同都未敢进去过，听人说已不是往年残颓凄凉的荒斋，如今是朱漆门金扣环的高楼大厦了。从前我们的遗痕豪兴都被压埋在土底，像一个古旧无人知的僵尸或骨殖一样。只有我们在天涯一样漂泊，一样畸零的三个女孩儿，偶然间还可忆起那幅残颓凄凉的旧景，而惊叹已经葬送了的幻梦之无凭。

前几天飞雪中，我在公园社稷台上想起海滨故人中，你们有一次在月光下跳舞的记述。你想我想到什么呢？我忽然想到由美国归来，在中途卧病，沉尸在大海中的瑜，她不是也曾在海滨故人中当过一角吗？这消息传到北京许久了，你大概早已在一星那里知道这件惨剧了。她是多么聪慧伶俐可爱的女郎，然而上帝不愿她在这污浊的人间久滞留，把她由苍碧的海中接引了去。露沙！我不知你如今有没有勇气再读海滨故人？真怅惘，那里边多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有时我很盼能忘记了这些系人心魂的往事，不过我为了生活，还不能抛弃了我每天驻息的白屋，不能抛弃，自然便有许多触目伤心的事来袭击我，尤其是你那瘦肩双耸，愁眉深锁的印影，常常在我凝神沉思时涌现到我的眼底。自从得到涵的噩耗后，每次我在深夜醒来，便想到抱着萱儿偷偷流泪的你，也许你的泪都流到萱儿可爱的玫瑰小脸上。可怜她，她不知道在母亲怀里睡眠时，母亲是如何的悲苦凄伤，在她柔嫩的桃腮上便沾染了母亲心碎的泪痕！露沙！我常常这样想到你，也想到如今惟一能寄托你母爱的薇萱。

如今，多少朋友都沉尸海底，埋骨荒丘！他们遗留在人间的不知是什么？他们由人间带走的也不知是什么？只要我们尚有灵思，还能忆起梅窠旧梦；你能远道寄来海滨的消息，安慰我这“踞石崖而参禅”的老僧，我该如何的感谢呢！

三

《寄天涯一孤鸿》我已读过了。你是成功了，“读后竟为之流泪，而至于痛哭！”那天是很黯淡的阴天，我在灰尘的十字街头逢见女师大的仪君，她告我《小说月报》最近期有你寄给我的一封信，我问什么题目，她告诉我后我已知道内容了。我心海深处忽然汹涌起惊涛骇浪，令我整个的心身受其播动而晕绝！那时已近黄昏，雇了车在一种恍惚迷惘中到了商务印书馆。一只手我按着搏跳的心，一只手抖颤着接过那本书，我翻见了寄天涯一孤鸿六字后，才抱着怆痛的心走出来。这时天幕上罩了黑的影，一重一重的迫近像一个黑色的巨兽；我不能在车上读，只好把你这纸上的心情，握在我抖颤的手中温存着。车过顺治门桥梁时，我看着护城河两堤的枯柳，一口一口把我的凄哀咽下去。到了家在灯光下含着泪看完，我又欣慰又伤感，欣慰的是我在这冷酷的人间居然能找到这样热烈的同情，伤感的是我不幸我何幸也能劳你濡泪滴血的笔锋，来替我宣泄积闷。

那一夜我是又回复到去年此日的心境。我在灯光下把你寄我的信反复再读，我真不知泪从何来，把你那四页纸都染遍了湿痕，露沙！露沙！你一个字一个字上边都有我碎心落泪的遗迹。你该胜利的一笑吧！为了你这封在别人视为平淡在我视为箭镞的信，我一年来勉强扎挣起来的心灵身躯，都被你一字一字打倒，我又躺在床上掩被痛哭！一直哭到窗外风停云霁，朝霞照临，我才换上笑靥走出这冷森的小屋，又混入那可怕的人间。露沙！从那天直到如今，我心里总是深画着怆痛，我愿把这凄痛寄在这封信里，愿你接受了去，伴你孤清时的怀忆。

许久未痛哭了，今年暑假由山城离开母亲重登漂泊之途时，我在石家庄正太饭店曾睡在梅隐的怀里痛哭了一场。因为我不能而且不忍把我的悲哀露了，重伤我年高双亲的心；所以我不能把眼泪流在他们面前，我走到中途停息时才能尽量的大哭。梅隐她也是漂泊归来又去漂泊的人，自然也尝了不少的人世滋味，那夜我俩相伴着哭到天明。不幸到北京时，我就病了。半年来我这是第二次痛哭，读完你寄天涯一孤鸿的信。

我总想这一瞥如梦的人生，能笑时便笑，想哭时便哭；我们在坎坷的人生道上，大概可哭的事比可笑的事多，所以我们的泪泉不会枯干。你来信说自涵死你痛哭后，未曾再哭，我不知怎样有这个奢望，我觉你读了我这封信时你不能全忘情吧！？

这些话可以说都是前尘了，现在我心又回到死寂冷静，对一切不易兴感；很想合着眼摸索一条坦平大道，卜卜我将来的命运呢！你释念吧，露沙！我如今不令过分的凄哀伤及我身体的。

晶清或将在最近期内赴沪，我告她到沪时去看你，你见了她梅窠中相逢的故人，也和见了我一样；而且她的受伤，她的畸零，也同我们一样。请你好好抚慰她那跋涉崎岖惊颤之心，我在京漂泊详状她可告你。这或者是你欢迎的好消息吧！？

这又是一个冬夜，狂风在窗外怒吼，卷着尘沙扑着我的窗纱像一个猛兽的来袭，我惊惧着执了破笔写这沥血滴泪的心痕给你。露沙！你呢？也许是在睁着枯眼遥望银河畔的孤星而咽泪，也许是拥抱着可爱的萱儿在沉睡。这时候呵！露沙！是我写信的时候。

梅隐

五年前冬天的一个黄昏，我和你联步徘徊于暮云苍茫的北河沿，拂着败柳，踏着枯叶，寻觅梅园。那时群英宴间，曾和你共沐着光明的余辉，静听些大英雄好男儿的伟论。昨天我由医院出来，绕道去孔德学校看朋友，北河沿败柳依然，梅园主人固然颠沛在东南当革命健儿，但是我们当时那些大英雄好男儿却有多半是流离漂泊，志气颓丧，事业无成呢！

谁也想不到五年后，我由烦杂的心境中，检寻出这样一段回忆，时间一天一天地飞掠，童年的兴趣，都在朝霞暮云中慢慢地消失，只剩有青年皎月是照了过去，又照现在，照着海外的你，也照着祖国的我。

今晨睡眼朦胧中，你廿六号的信递到我病榻上来了。拆开时，粉色的纸包掉下来，展开温香扑鼻，淡绿的水仙瓣上，传来了你一缕缕远道的爱意。梅隐！我欣喜中，含泪微笑轻轻吻着她，闭目凝思五年未见，海外漂泊的你。你真的决定明春归来吗？我应用什么表示我的欢迎呢？别时同流的酸泪，归来化作了冷漠的微笑；别时清碧的心泉，归来变成了枯竭的沙摊；别时鲜艳的花蕾，归来是落花般迎风撕碎！何处重撷童年红花，何时重摄青春皎颜？挥泪向那太虚，嘘气望着碧空，朋友！什么都逝去了，只有生之轮默默地转着衰老，转着死亡而已。前几天皇姊由Sumatra来信，她对我上次劝她归国的意见有点容纳了，你明春可以绕道去接她回来，省的叫许多朋友都念着她的孤单。她说：

在我决志漂泊的长途，现在确乎感到疲倦，在一切异样的习惯情状下，我常想着中华；但是破碎河山，糜烂故乡，归来后又何忍重来凭吊，重来抚慰呢？我漂泊的途程中，有青山也有绿水，有明月也有晚霞，波妹！我不留恋这刹那寄驻的漂泪之异乡，也不留恋我童年嬉游的故国；何处也是漂泊，何时也是漂泊，管什么故国异地呢？除了死，哪里都不是我灵魂的故乡。

有时我看见你壮游的豪兴，也想远航重洋，将这一腔烦闷，投向海心，浮在天心；只是母亲系缚着我，她时时怕我由她怀抱中逸去，又在我心头打了个紧结；因此，我不能离开她比现在还远一点。许多朋友，看不过我这颓丧，常写信来勉策我的前途，但是我总默默地不敢答复他们，因为他们厚望于我的，确是完全失望了。

近来更不幸了，病神常常用她的玉臂怀抱着我；为了病更使我对于宇宙的不满和怀疑坚信些。朋友！何曾仅仅是你，仅仅是我，谁也不是生命之网的漏鱼，病精神的或者不感受身体的痛苦，病身体的或者不感受精神的斧柯；我呢！精神上受了无形的腐蚀，身体上又受着迟缓而不能致命的痛苦。

你一定要问我到底为了什么？但是我怎样告诉你呢，我是没有为了什么的。

病中有一次见案头一盆红梅，零落得可怜，还有许多娇红的花瓣在枝上，我不忍再看她萎落尘土，遂乘她开时采下来，封了许多包，分寄给我的朋友，你也有一包，在这信前许接到了。玉薇在前天寄给我一首诗，谢我赠她的梅花，诗是：

话到飘零感苦辛，月明何处问前身？
甘将疏影酬知己，好把离魂吊故人；
玉碎香消春有恨，风流云散梦无尘，
多情且为留鸿爪，他日芸窗证旧因。

同时又接到天辛寄我的两张画片：一张是一片垂柳碧桃交萦的树林下，立着个绯衣女郎，她的左臂绊攀着杨柳枝，低着头望着满地的落花凝思。一张是个很黯淡苍灰的背景，上边有几点疏散的小星，一个黑衣女郎伏在一个大理石的墓碑旁跪着，仰着头望着星光祈祷——你想她是谁？

梅隐！不知道那个是象征着我将来的命运？

你给我寄的书怎么还不寄来呢？揆哥给你有信吗？我们整整一年的隔绝了，想不到在圣诞节的前一天，他寄来一张卡片，上边写着：

愿圣诞节的仁风，吹散了人间的隔膜，
愿伯利恒的光亮，烛破了疑虑的悲哀。

其实，我和他何尝有悲哀，何尝有隔膜，所谓悲哀隔膜，都是环境众人造成的，在我们天真洁白的心版上，有什么值得起隔膜和悲哀的事。现在环境既建筑了隔膜的幕壁，何必求仁风吹散，环境既造成了悲哀，又何必硬求烛破？

只要年年圣诞节，有这个机会纪念着想到我们童年的友谊，那我们的友谊已是和天地永存了。揆哥总以为我不原谅他，其实我已替他想得极周到，而且深深了解他的；在这“隔膜”“悲哀”之中，他才可寻觅着现在人间的幸福；而踢给人间幸福的固然是上帝；但帮助他寻求的，确是他以为不谅解他的波微。

我一生只是为了别人而生存，只要别人幸福，我是牺牲了自己也乐于去帮助旁人得到幸福的；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不过我也只是这样希望着，有时不但人们认为这是一种罪恶，而且是一种罪恶的玩弄呢！虽然我不辩，我又何须辩，水枯了鱼儿的死，自然都要陈列在眼前，现在何必望着深渊徘徊而疑虑呢！梅隐！我过去你是比较知道的，和揆哥隔绝是为了他的幸福，和梅影隔绝也是为了他的幸福……因为我这样命运不幸的人，对朋友最终的披肝沥胆，表明心迹的，大概只有含泪忍痛的隔绝吧？

母亲很念你，每次来信都问我你的近况。假如你有余暇时你可否寄一封信到山城，安慰安慰我的母亲，也可算是梅隐的母亲。我的病，医生说是肺管炎，要紧大概是不要紧，不过长此拖延，精神上觉着苦痛；这一星期又添上失眠，每夜银彩照着紫蓝绒毡时，我常觉腐尸般活着无味；但一经我抬起头望着母亲的像片时，神秘的系恋，又令我含泪无语。梅隐！我应该怎样，对于我的生，我的死？

给庐隐

《灵海潮汐致梅姊》和《寄燕北诸故人》我都读过了。读过后感觉到你就是我自己，多少难以描画笔述的心境你都替我说了，我不能再说什么了。一个人感到别人是自己的时候，这是多么不易得的而值得欣慰的事，然而，庐隐，我已经得到了。假使我们的世界能这样常此空寂，冷寂中我们又这样彼此透彻的看见了自己，人世虽冷酷无情，我只愿恋这一点灵海深处的认识，不再希冀追求什么了。

在你这几封信中，我才得到了人间所谓的同情，这同情是极其圣洁纯真，并不是有所希冀有所猎获才施与的同情，廿余年来在人间受尽了畸零，忍痛含泪扎挣着，虽弄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淋，仍紧嚼着牙齿作勉强的微笑！我希望在颠沛流离中求一星星同情和安慰以鼓舞我在这人世界战斗的勇气；然而得到的只是些冷讽热笑，每次都跌落在人心的冷森阴险中而饮泣！此后我禁受不住这无情的箭镞，才想逃避远离开这冷酷的世界和人类；因之我脱离了学校生活，踏入了世界的黑洞后，我往昔天真烂漫的童心，都改换成冷枯孤傲的性情。一年一年送去可爱的青春，一步一步陷落在满是荆棘的深洞，嘲笑讪讽包围了我，同情安慰远离着我，我才诅咒世界，厌恶人类，怨我的希望欺骗了自己。想不到遥远的海滨，扰攘的人群中，你寄来这深厚的安慰和同情，我是如何的欣喜呵！惊颤地揭起了心幕收容她，收容她在我心的深处；我怕她也许不久会消失或者飞去！这并不是我神经过敏，朋友！我也曾几度发现过这样的同情，结果不是赝鼎便是雪杯，不久便认识了真伪而消灭。这种同情便是我上边所说有所希冀猎获而施与的，自然我不能与人以希冀猎获时，同情安慰也是终于要遗弃我的。朋友！写到这里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你百战的勇士，也许曾经有过这样的创伤！

自从得到了你充满热诚和同情的信后，我每每在静寂的冷月寒林下徘徊，虽然我只看见是枯干的枝丫，但是也能看见她含苞的嫩芽，和春来时碧意迷漫的天地。我知所忏悔了，朋友！以后我不再因自己的失意而诅咒世界的得意，因为自己未曾得到而怨恨人间未曾有了；如今漠漠干枯的寒林，安知不是将来如云如盖的绿荫呢！人生是时时在追求挣扎中，虽明知是幻象虚影，然终于不能不前去追求，明知是深涧悬崖，然终于不能不勉强挣扎；你我是这样，许多众生也是这样，然而谁也不能逃此网罗以自救拔。大概也是因此吧！才有许多伟大反抗的志士英雄，在辗转颠沛中，演出些惊人心魂的悲剧，在一套陈古的历史上，滴着鲜明的血痕和泪迹。朋友！追求挣扎着向前去吧！我们生命之痕用我们的血泪画写在历史之一页上，我们弱小的灵魂，所滴沥下的血泪何尝不能惊人心魂，这惊人心魂的血泪之痕又何尝不能得到人类伟大的同情。命运是我们手中的泥，一切生命的铸塑也如手中的泥，朋友！我们怎样把我们自己铸塑呢？只在乎我们自己。

说得太乐观了，你要笑我吧？怕我们才是命运手中的泥呢！我也觉这许多年中只是命运铸塑了我，我何尝敢铸塑命运。真是梦呓，你也许要讥我是放荡不羁的天马了。其实我真愿做个奔逸如狂飙似的骏马，把我的生命都载在小小鞍上，去践踏翻这世界的地轴，去飞扬起这宇宙的尘沙，使整个世界在我的足下动摇，整个宇宙在我铁蹄下毁灭！然而朋友！我终于是不能真的做天马，大概也是因为我终于不是天马，每当我束装备鞍，驰驱赴敌时，总有人间的牵系束缚我，令我毁装长叹！至如今依然蜷伏槽下咀嚼这食厌了的草芥，仍然整天回旋在这死城而不能走出一步；不知是环境制止我，还是自己的不长进，我终于是四年如一日的过去。朋友！你也许为我的抑郁而太息，我不仅不能做一件痛快点不管毁灭不管建设的事业，怕连个直捷了当极迅速极痛快的死也不能，唉！谁使我这样抑郁而生抑郁而死呢！是社会，还是我自己？我不能解答，怕你也不能解答吧！因之，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结果却只是默无一语，“多少事欲说还休，”所以我望着“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我默无一语的，总是背着行囊，整天整夜的向前走，也不知何处是我的归处？是我走到的地方？只是每天从日升直到日落，走着，走着，无论怎样风雨疾病，艰险困难，未曾停息过；自然，也不允许我停息，假使我未走到我要去地方，那永远停息之处。我每天每夜足迹踏过的地方，虽然都让尘沙掩埋，或者被别人的足踪踏乱已找不到痕迹，然而心中恍惚的追忆是和生命永存的，而我的生命之痕便是这些足迹。朋友！谁也是这样，想不到我们来到世界只是为了踏几个足印，我们留给世界的也是几个模糊零碎不可辨的足印。

我们如今是走着走着，同时还留心足底下践踏下的痕迹，欣慰因此，悲愁因此；假使我们如庸愚人们的走路，一直走去，遇见歧路不彷徨，逢见艰险不惊悸，过去了不回顾，踏下去不踟蹰；那我们一样也是浑浑噩噩从生到死，绝没有像我们这样容易动感，践了一只蚂蚁也会流泪的。朋友！太脆弱了，太聪明了，太顾忌了，太徘徊了，才使我们有今日，这也欣慰也悲凄的今日。

庐隐！我满贮着一腔有情的热血，我是愿意把冷酷无情的世界，浸在我热血中；知道终于无力时，才抱着这怆痛之心归来，经过几次后，不仅不能温暖了世界，连自己都冷凝了。我今年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记述：

我只是在空寂中生活着，我一腔热血，四周环以泥泽的冰块，使我的心感到凄寒，感到无情。我的心哀哀地哭了！我为了寒冷之气候也病了。

这几天离开了纷扰的环境，独自睡在这静寂的斗空中，默望着窗外的积雪，忽然想到人生的究竟，我真不能解答，除了死。火炉中熊熊发光的火花，我看着它烧成一堆灰烬，它曾给与我的温热是和灰烬一样进去；朝阳照上窗纱，我看着西沉到夜幕下，它曾给与我的光明是和落日一样逝去。人们呢，劳动着，奔忙着，从起来一直睡下，由梦中醒来又入了梦中，由少年到老年，由生到死……人生的究竟不知是什么？我病了，病中觉的什么都令人起了怀疑。

青年人的养料惟一是爱，然而我第一便怀疑爱，我更讪笑人们口头笔尖那些诱人昏醉的麻剂。我都见过了，甜蜜，失恋。海誓山盟，生死同命；怀疑的结果，我党得这一套都是骗，自然不仅骗别人连自己的灵魂也在内。宇宙一大骗局。或者也许是为了骗吧，人间才有一时的幸福和刹那的欣欢，而不是永久悲苦和悲惨！我的心应该信仰什么呢？宇宙没有一件永久不变的东西。我只好求之于空寂。因为空寂是永久不变的，永久可以在幻望中安慰你自己的。

我是在空寂中生活着，我的心付给了空寂。庐隐！怔视在悲风惨日的新坟之旁，含泪仰视着碧澄的天空，即人人有此境，而人人未必有此心；然而朋友呵！我不是为了倚坟而空寂，我是为了空寂而倚坟；知此，即我心自可喻于不言中。我更相信只有空寂能给与我安慰和同情，和人生战斗的勇气！黄昏时候，新月初升，我常向残阳落处而挥泪！“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这时凄怆悲绪，怕天涯只有君知！

北京落了三尺深的大雪，我喜欢极了，不论日晚地在雪里跑，雪里玩，连灵魂都涤洗摄像雪一样清冷洁白了。朋友！假使你要在北京，不知将怎样的欣慰呢！当一座灰城化成了白玉宫殿水晶楼台的时候，一切都遮掩涤洗尽了的时候。到如今雪尚未消，真是冰天雪地，北地苦寒；尖利的朔风彻骨刺心一般吹到脸上时，我咽着泪在挣扎抖颤。这几夜月色和雪光辉映着，美丽凄凉中我似乎可以得不少的安慰，似乎可以听见你的心音的哀唱。

间接的听人说你快来京了。我有点愁呢，不知去车站接你好呢，还是躲起来不见你好，我真的听见你来了我反而怕见你，怕见了你我那不堪描画的心境要向你面前粉碎！你呢，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走近了这灰城时，你心抖颤吗？哀泣吗？我不敢想下去了。好吧！我静等着见你。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3

偶然草

石评梅作品精选

目录

雪夜

墓畔哀歌

凄其风雨夜

寄露沙

葡萄架下的回忆

春之波

心之波

红粉骷髅

《妇女周刊》发刊词

同是上帝的儿女

总账

董二嫂

血尸

我是有福的人

战壕

致全国姊妹们的第二封信

报告停办后的女师大

女师大惨剧的经过

无穷红艳烟尘里

梦呓

偶然草

灰烬

龙潭之滨

翠峦清潭畔的石床

再读《兰生弟的日记》

雪夜

北京城落了这样大这样厚的雪，我也没有兴趣和机缘出去鉴赏，我只在绿屋给受伤倒卧的朋友煮药煎茶。寂静的黄昏，窗外飞舞着雪花，一阵紧是一阵，低垂的帐帷中传出的苦痛呻吟，一声惨似一声！我黑暗中坐在火炉畔，望着药壶的蒸汽而沉思。

如抽乱丝般的脑海里，令我想到关乎许多雪的事，和关乎许多病友的事，绞思着陷入了一种不堪说的情状；推开门我看着雪，又回来揭起帐门看看病友，我真不知心境为什么这样不安定而彷徨？我该诅咒谁呢？是世界还是人类？我望着美丽的雪花，我赞美这世界，然而回头听见病友的呻吟时，我又诅咒这世界。我们都是负着创痛倒了又挣扎，倒了又挣扎，失败中还希冀胜利的战士，这世界虽冷酷无情，然而我们还奢望用我们的热情去温暖，这世界虽残毒狠辣，而我们总祷告用我们的善良心灵去改换。如今，我们在战线上又受了重创，我们微小的力量，只赚来这无限的优伤！何时是我们重新挣扎的时候，何时是我们战胜凯旋的时候？我只向熊熊的火炉祷祝他给与我们以力量，使这一剂药能医治我病友霍然使她能驰驱赴敌再扫阴霾！

黄昏去了，夜又来临，这时候瑛弟踏雪来看病友，为了人间的烦恼，令他天真烂慢的面靥上，也重重地罩了愁容，这真是不幸的事，不过我相信一个人的生存，只是和苦痛搏战，这同时也在一件极平淡而庸常无奇的事吧！我又何必替众生来忏悔？

给她吃了药后，我才离开绿屋，离开时我曾想到她这一夜辗转哀泣的呻吟，明天朝霞照临时她惨白的面靥一定又瘦削了不少！爱怜，同情，我真不愿再提到了，罪恶和创痛何尝不是基于这些好听的名词，我不敢诅咒人类，然而我又何能轻信人类……所以我在这种情境中，绝不敢以这些好听的名词来施恩于我的病友；我只求赐她以愚钝，因为愚钝的人，或者是幸福的人，然而天又赋她以伶俐聪慧以自戕残。

出了绿屋我徘徊在静白的十字街头了，这粉装玉琢的街市，是多么幽美清冷值得人鉴赏和赞美！这时候我想到荒凉冷静的陶然亭，伟大庄严的天安门，萧疏辽阔的什刹海，富丽娇小的公园，幽雅闲散的北海，就是这热闹多忙的十字街头，也另有一种雪后的幽韵，镇天被灰尘泥土蔽蒙了的北京，我落魄在这里许多年，四周只有层层黑暗的网罗束缚着，重重罪恶的铁闸紧压着，空气里那样干燥，生活里那样枯涩，心境里那样苦闷，更何必再提到金迷沉醉的大厦外，啼饥号寒的呻吟。然而我终于在这般梦中惊醒，睁眼看见了这样幽美神妙的世界，我只为了一层转瞬即消逝的雪幕而感到欣慰，由欣慰中我又发现了许多年未有的惊叹，纵然是只如磷火在黑暗中细微的闪烁，然而我也认识了宇宙尚有这一刹那的改换和遮蔽，我希望，我愿一切的人情世事都有这样刹那的发现，改正我这对世界浮薄的评判。

过顺治门桥梁时，一片白雪，隐约中望见如云如雾两行挂着雪花的枯树枝，和平坦洁白的河面。这时已夜深了，路上行人稀少，远远只听见犬吠的声音，和悠远清灵的钟声。沙沙地我足下践踏着在电灯下闪闪银光的白雪直觉到恍非人间世界。城墙上参差的砖缘，披罩着一层一层的白雪，抬头望：又看见城楼上粉饰的雪顶，和挂悬下垂的流苏。底下现出一个深黑的洞，远望见似乎是个不堪设想的一个恐怖之洞门。我立在这寂静的空洞中往返回顾而蜘蹰，我真想不到扰攘拥挤的街市上，也有这样沉寂冷静时候。

过了宣武门洞，一片白地上，远远望见万盏灯火，人影蠕动的单牌楼，真美，雪遮掩了一切污浊和丑恶。在这里是十字街头了，朋友们，不少和我一样爱好雪的朋友们，你们在这清白皎洁的雪光下，映出来的影子，践踏下的足踪，是怎么光明和伟大！今夜我投身到这白茫茫的雪镜中，我只照见了自己的渺小和阴暗，身心的四周何尝能如雪的透明纯洁；因为雪才反映出我自己的黑暗和污浊，我认识自己只是一个和罪恶的人类一样的影子，我又那能以轻薄的心理去责备人类，和这本来不情明的世界呢！朋友！我知所忏悔了！

爱恋着雪夜，爱恋着这刹那的雪景，我虽然因夜深不能去陶然亭，什刹海，北海，公园，然而我禁不住自己的意志，我的足踪忽然走向天安门，过西安门饭店的门前时，看见停着的几辆汽车，上边都是白雪，四轮深陷在雪里，黑暗的车箱中有蜷伏着的人影，高耸的洋楼在夜的云霄中扑迎着雪花，一盏盏的半暗的电灯下照出门前零乱的足痕，我忽然想起赖婚中的一幕来，这门前有几分像呢！走向前，走向前，丁丁当当的电车过去了，我只望着它车轮底的火花微笑！我骄傲，我是冒着雪花走向前去的，我未曾借助于什么而达到我的目的，我只是走向前，走向前。

进了西长安街的大森林，我远远看见天边四周都现着浅红，疏疏的枝桠上堆着雪花，风过处纷纷地飞落下来，和我的眼泪滴在这地上一样。过这森林时我抱着沉重的怆痛，我虽然能忆起往日和君宇走过时的足踪在那里，但我又怎敢想到城南一角黄土下已埋葬了两年的君宇，如今连梦都无。

过了三门洞，呵！这伟大庄严的天安门，只有白，只有白，只有白，漫天漫地一片皆白，我一步一步像拜佛的虔诚般走到了白石桥梁下，石狮龙柱之前，我抬头望着红墙碧瓦巍然高耸的天安门，我怪想着往日帝皇的尊严，和这故宫中遗留下的荒凉。踏上了无人践踏的石桥，立在桥上远望灯光明灭的正阳门，我傲然的立了多时，我觉着心境逐渐的冷静沉默，至于无所兴感这又是我的世界，这如梦似真的艺术化的世界。下了桥我又一直向前去，那新栽的小松上，满缀了如流苏似的雪花，一列一列远望去好像撑着白裙的舞女。前面有一盏光明的灯照着，我向前去了几步，似乎到了中山先生铜像基础旁便折回来。灯光雪光照映在我面上，这时我觉心地很洁白纯真，毫无阴翳遮蔽，因为我已不是在这世界上，我脱了一切人间的衣裳，至少我也是初来到这世界上。

我自己不免受人间一切翳蒙，我才爱白雪，而雪真能洗涤我心灵至于如雪冷洁；我还奢望着，奢望人间一切的事物和主持世界的人类，也能给雪以洗涤的机会，那么，我相信比用血来扑灭反叛的火焰还要有效！

墓畔哀歌

一

我由冬的残梦里惊醒，春正吻着我的睡靥低吟！晨曦照上了窗纱，望见往日令我醺醉的朝霞，我想让丹彩的云流，再认认我当年的颜色。

披上那件绣着蛱蝶的衣裳，姗姗地走到尘网封锁的妆台旁。呵！明镜里照见我憔悴的枯颜，像一朵颤动在风雨中苍白凋零的梨花。

我爱，我原想追回那美丽的皎容，祭献在你碧草如茵的墓旁，谁知道青春的残蕾已和你一同殉葬。

二

假如我的眼泪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缀织成绕你玉颈的围巾。

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颗一颗的红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爱心。

哀愁深埋我的头。

我愿燃烧我的肉身化成灰烬，我愿放浪我的热情怒涛汹捅，天呵！这蛇似的蜿蜒，蚕似的缠绵，就这样悄悄地偷去了我生命的青焰。我爱，我吻遍了你墓头青草在日落黄昏；我祷告，就是空幻的梦吧，也让我再见见你的英魂。

三

明知道人生的尽头便是死的故乡，我将来也是一座孤冢，衰草斜阳，有一天呵！我离开繁华的人寰，悄悄入葬。这悲艳的爱情一样是烟消云散，昙花一现，梦醒后飞落在心间的都是些残泪点点。

然而我不能把记忆毁灭，把埋我心墟的残骸抛却，只求我能永久徘徊在这垒垒荒冢之间，为了着守你的墓茔，祭献那茉莉花环。

我爱，你知否我无言的忧衷，怀想着往日轻盈之梦”梦中我低低唤着你小名，醒来只是深夜长空有孤雁哀鸣！

四

黯淡的天幕下，没有明月也无星光这宇宙像数千年的古墓；皑皑白骨上，飞动闪映着惨绿的磷花。我匍匐哀泣于此残锈的铁栏之旁，愿烘我愤怒的心火，烧毁这黑暗丑恶的地狱之网。

命运的魔鬼有意捉弄我弱小的灵魂，罚我在冰雪寒天中，寻觅那凋零了的碎梦。求上帝饶恕我，不要再修害我这仅有的生命，剩得此残躯在，容我杀死那狞恶的敌人！我爱，纵然宇宙变成烬来的战场，野烟都腥：在你给我的甜梦里，我心长系驻于虹桥之中，赞美永生！

五

我镇天踟蹰于垒垒荒冢，看遍了春花秋月不同的风景，抛弃了一切名利虚荣，来到此无人烟的旷野，哀吟缓行。我登了高岭，向云天苍茫的西方招魂，在绚烂的彩霞里，望见了我沉落的希望之陨星。

远处是烟雾冲天的古城，火星似金箭向四方飞游！隐约的听见刀枪搏击之声，那狂热的欢呼令人震惊！在碧草萋萋的墓头，我举起了胜利的金觥，饮吧我爱，我奠祭你静寂无言的孤冢！

星月满天时，我把你遗我的宝剑纤手轻擎，宣誓向长空：愿此生永埋了英雄儿女的热情。

六

假如人生只是虚幻的梦影，那我这些可爱的映影，便是你赠与我的全生命。我常觉你在我身后的树林里，骑着马轻轻地走过去。我常觉你停息在我的窗前，徘徊着等我的影消灯熄。常觉你随着我唤你的声音悄悄走近了我，又含泪退到了墙角。常觉你站在我低垂的雪帐外，哀哀地对月光而叹息！

在人海尘途中，偶然逢见个像你的人，我停步凝视后，这颗心呵！便如秋风横扫落叶般冷森凄零！我默思我已经得到爱的之心，如今只是荒草夕阳下，一座静寂无语的孤冢。

我的心是深夜梦里，寒光闪的的残月，我的情是青碧冷静，永不再流的湖水。残月照着你的墓碑，湖水环绕着你的坟，我爱，这是我的梦，也是你的梦，安息吧，敬爱的灵魂！

七

我自从混迹到尘世间，便忘却了我自己；在你的灵魂我才知是谁？

记得也是这样夜里。我们在河堤的柳丝中走过来，走过去。我们无语，心海的波浪也只有月儿能领会。你倚在树上望明月沉思，我枕在你胸前听你的呼吸。抬头看见黑翼飞来掩遮住月儿的清光，你抖颤着问我：假如这苍黑的翼是我们的命运时，应该怎样？

我认识了欢乐，也随来了悲哀，接受了你的热情，同时也随来了冷酷的秋风。往日，我怕恶魔的眼睛凶，白牙如利刃；我总是藏伏在你的腋下趑趄不敢进，你一手执宝剑，一手扶着我践踏着荆棘的途径，投奔那如花的前程！如今，这道上还留着你斑斑血痕。恶魔的眼睛和牙齿再是那样凶狠，但是我爱，你不要怕我孤零，我愿用这一纤细的弱玉腕，建设那如意的梦境。

八

春来了，催开桃蕾又飘到柳梢，这般温柔慵懒的天气真使人恼！她似乎躲在我眼底有意缭绕，一阵阵风翼，吹起了我灵海深处的波涛。

这世界已换上了装束，如少女般那样娇娆，他披拖着浅绿的轻纱，蹁跹在她那（姹）紫嫣红中舞蹈。伫立于白杨下，我心如捣，强睁开模糊的泪眼，细认你墓头，萋萋芳草。满腔心酸与谁道！愿此恨吐向青天将天地包。它纠结围绕着我的心，像一堆枯黄的蔓草，我爱，我待你用宝剑来挥扫，我待你用火花来焚烧。

九

垒垒荒冢上，火光熊熊，纸灰缭绕，清时到了。这是碧草绿水的春郊。墓畔有白发老翁，有红颜少年，向这一扌不黄土致不尽的怀忆和哀悼，云天苍茫处我将魂招；白杨萧条，暮鸦声声，怕孤魂归路迢迢。

逝去了，欢乐的好梦，不能随墓草而复生，明朝此日，谁知天涯何处寄此身？叹漂泊我已如落花浮萍，且高歌，且痛饮，拼一醉烧熄此心头余情。

我爱，这一杯苦酒细细斟，邀残月与孤星和泪共饮，不管黄昏，不论夜深，醉卧在你墓碑傍，任霜露侵凌吧！我再不醒。

凄其风雨夜

已是小春天气，但为何却这般秋风秋雨？昨夜接读了贤的信，又增加我不少的烦闷。可怜我已是枯萎的残花了，偏还要受尽风雨的欺凌。

这几夜在雨声浙沥中，我是整夜的痛哭。伴我痛哭的是孤灯，看我痛哭的只有案头陈列着的宇的遗像。唉，我每想到宇时，就恨不立即死去！死去，完成我们生前所遗的。至少，我的魂儿可以伴着字的魂在月下徘徊，在花前笑语；我可以紧紧的握着他的手，我可以轻轻的吻他的唇。宇，世界上只有他才是我的忠诚的情人，只有他才是我的灵魂的保护者，当他的骨骸陈列在我眼前时我才认识了他，认识他是伟大的一个殉情的英雄！

而今，我觉得渺渺茫茫去依附谁？去乞求于谁？我不愿意受到任何人的哀怜，尤其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怜爱；我只想死，我想到自杀，就我自杀的时候，也要选个更深人静，万籁俱寂的辰光。

今天下午我冒雨去女师大看小鹿，在琴室里遇见玉薇，她说：“梅！祝你的新生命如雨后嫩芽！”这是什么话呵？连她都这样不知我，可见在人间寻求个心的了解者是很难的事；不过，假如宇是为了了解我而死，那么，这死又是何等的悲惨？我也宁愿天下人都不了解我，我不愿天下人为了解而死。

红楼归来，心情十分黯淡，我展开纸，抹着泪给玉微写这样一封短信——

玉薇：

我现在已是一个罩上黑纱的人了，我的一切都是黯淡的，都是死寂的；我富丽的生命，已经像彗星般逝去，只剩余下这将走进坟墓的皮囊，心灵是早经堙葬了。

我的过去是隐痛，只可以让少数较为了解我的人知道。因为人间的同情是幻如水底月亮，自己的苦酒只好悄悄的咽下，却不必到人前去宣扬。

对于这人间我本来没有什么希望的，宇死后我更不敢在人间有所希望，我只祈求上帝容许我忏悔，忏悔着自己的过错一直到死时候，朋友，你相信我是不再向人们求爱怜与抚慰的，我要为死了的宇保存着他给我的创伤，决不再在人们面前透露我心琴的弹唱了。

近来我的心是一天比一天死寂，一天比一天空虚，一天比一天走进我的坟墓，快了，我快要到那荒寂的圹野里去伴我那殉情的宇！

“祝你的新生如而后嫩芽”的话，朋友，恕我不收受，还给你罢，如今我已是秋风秋而下救人践踏腐烂了的花瓣。

可怜的梅。

宇死去已是一月了，飞驰的时光割断人天是愈去愈远，上帝！请告诉我在何时何地再能见到宇。

寄露沙

你满挟着同情心的几句话，我看了后哭了！我的泪依然还不曾流完，仍然这样汹涌，这样泛滥；我真不解为了什么这样？是我懦弱的表示吗？我是最后战死的先锋，我总算牺牲了感情让意志去杀人的女魔，我何尝真的如一般女子那么懦弱呢？

造物小儿有意弄人，使我用那极神妙奇异的心之手去杀人，同时又使我迷惘怨愤陷于自杀；朋友！幸我素量宽；大，不然，经此次打击，能免于死，大概也难免于疯吧？陷入如斯命运之人，已不能拯救，而且不必拯救；你又何须为了我的颓丧而叹息呢？

往昔春花如锦的生涯，在我觉着是枯叶飘泊的命运；到如今真的到这种绝境时，我已无语能藉以比拟。才知道人间极苦痛的事是不能写不能道的。朋友！我将告诉你什么？

世界上是一条绳子系着的，我是紧缚在母亲绳上的一个小扣，我为母亲的绳子安全，我没有勇气去斩断而破坏一切的忍心；因之，我才感到生不愿而死不能的痛苦！宇的观念战胜了，我愿葬他埋他之后，我也飘然远去，不论沧海畔，深涧傍，都可以作我埋心葬骨之地。母亲的观念战胜了，又觉着以宇死后我感到的惨痛，而让我年高无依的老母去承受，我心何忍！如斯两相抵触，最后的胜利，朋友！我真不知如何判决了。

此身不死，即此心不死，此心不死，即此情更难死。从此风雨之夕，花前月下，常飘浮着我这凄清的瘦影；自然，我有时也要哽咽地唱出那悲惨哀怨像夜莺一样的曲子；假如君宇有灵，这便是我的那颗心。

人生大概是不能脱离痛苦的，如此缠绵悲惨哀艳的痛苦，是千百人中，千年间难以遭逢的事。所以我当俯伏着向上帝手中接受了这样特别的礼赠，我无怨言，更无怒容。

现在这种悼亡追悔的心情，是爱我的人最后留给我的纪念。因之，我要赞美珍贵我今日所觉到的一切异感，和我将来一切的觉悟。相信这是爱我的人由他最可爱的手递给我的。那末，朋友！你又何须为我而倍增凄伤呢？

葡萄架下的回忆

生命之波，滔滔地去了，禁不住的还想，深沉的回忆。但有时他那深印脑海的浪花，却具着惹人不忘的魅力。在这生命中之一片碎锦，是应当永志的。一刹那，捉不住的秋又吉了，但是不灭的回忆依然存在。

窗外的杨柳，很懊恼的垂着头，沉思她可怜的身世。那一缕缕的微笑，从瑟瑟的风浪中传出。在淡泊的阳光下，照出那袅娜的姿态，飘荡的影子，她对于这悲愁的秋望可象有无限的怨望！有时窗上的白纬纱，起伏飘荡的被风吹着，慢慢地挂在帐角上，但是一刹时，被一阵大风仍就把他吹下来，拖在地板上。在沉寂中，观察一个极细微的事物，都含着有无限的妙理，宇宙的奥藏，都在这一点吗？

那时候我很疲倦的睡在床上，想藉着这时候休息一下，因为我在路上，已经两夜失眠了；但是疲倦的神，还是不屈不挠的，反把睡天使驱出关外，更睡不着了！虽然拢上眼睛，但是那无限的思潮，又在魔海中萦绕……莫奈何，只好把眼睛睁开，望望那窗外的杨柳和碧蓝的天，聊寄我的余思。这时候想不到我的朋友梅影君来访我！不但是沉闷中的安慰，并且是久别后的乍逢。晤面后那愉快的意线从各人的心房中射出，在凝眸微笑中，满溢着无限的温情。

我记得那是极温和的天气，淡淡的斜阳，射在苍黄的地毡上；我们坐在窗旁的椅上，谈别后的情况，她还告诉我许多令我永久记忆的事……不过我们未见面时所预备的话，都想不起；反而相对默然。后来首问我暑假中家居的成绩，可惜我所消磨岁月的，就是望着行云送夕阳。除过猛烈的刺激，深刻的回忆……高兴时随便写几句诗外，实在莫有可称述的一样成绩，不过梅影她定要我念几首给她听，后来我扭不过她的要求，想起一首《紫罗兰》来——因为她是殉了《商报》的纪念物，算是一种滑稽的记忆。我读给她的诗是——

当她从我面前低着头，匆匆走过去的时候，
她的心弦鼓荡着我的心弦，
牵引着我的足踵儿，
到了紫罗兰的面前。
花上的蝶儿，猛吃一惊，嗔人扰她甜蜜的睡眠；
但是花儿很愉快的娜女弱舞蹈着，
展开她一摺一摺的笑靥。
我想她心腔中，怀着什么疑团？
脑海里荡漾着什么波澜？
但是她准痴立着笑而不答！
当我无意中又遇着她的时候，
看她手里拿着鲜烂的花球，
衬着她玫瑰似的颊儿，乌云般的发儿，
水漾漾漆黑的眼球儿，满溢着无穷的话头。
鸟儿的音韵好像她抑扬的歌声；
花儿的丰姿，不知她自然活泼的娉婷。当我慢慢的从紫罗兰的旁边离开她，
现着一点笑，
隐着一点愁。
她半喜半怨的倚着那紫罗兰不动。
人的痴心呵！
她恐怕旁人摘她的花。
朋友呵！
假如你脑海里镌深了她，
你随时能发现一朵灿烂的花，
又何必怕旁人摘她？
车轮和我的心轮一样，相扭着旋转；
我的心却在紫罗兰前。
小鸟笑着说：
“朋友呵！
沉寂里耐着点吧！
不要把血和泪，
染在花瓣上，
使她永镌着心痛；
忘不了你的怅惘沉闷！

我轻轻地读着，她静静地听。我知道她受了很深刻的刺激。她说：“朋友啊！你干吗！向着深思之渊中求空幻的生活。愉快之波是生命流中的浪花，你不要令她忽略，把光阴匆匆地过去。你就是绞尽脑汁，破碎心血，你向人间曾否找到一点真诚的慰藉？你看清新高爽的野外那伟大自然界，都要待我们去赏玩她，涵化她。天空中的云霞，野外的锦绣都是自然魂灵的住所。她们都含着笑，仰着头，盼我们去伴他。人生一瞥，当及时行乐。虽然处的是寂寞沉闷的生活中，但是大地团团，又何处非乐土呢？你的思想，比我狭闷的多，这种理想，只好自然界去融化你。去年我读你的《亡魂》一篇，我那时很危险你的理想不觉悟，后来我接你的信，知道你近来是有些觉悟。不过恐怕是一时的冲动，不仅又要消灭了……”我听了她这番忠告，非常的感激，我的思想虽然是环境造成的，但是环境又是谁来造成的？可是懦弱的青年，只有软化在恶环境的淫威下呻吟；就是不然，也只好满腹牢骚，亢喉高唱罢了。在虚伪冷淡的社会里，谁人肯将他心上的一滴热血付与人！可知道在充满着灰尘的世界上，愉快都是狡黠的笑声，所以我宁愿多接触一点浑厚温和的自然界：安慰这枯燥的生活，我不愿随风徵愿，在那满戴假面具的人群里讨无趣！梅影知我最深，她因我握别北京有二月余，水榭赏荷已为逝波。篱畔访菊，又当盛秋：于是她就提议要到城南公园一睹园林秋色。那时我很愉快的允许，遂去准备我们的行进，当我坐着车出宣武门的时候，各种的车和扰扰攘攘的行人，除了汽车内坐着很安详舒适的阔佬们外，他们面上都现着恐惧的神气！因为路窄人多，呜呜！前面汽车迎头来，呜呜！后面的汽车，又电驰般的追来了！他们的恐惧：都是怕卧在汽车下，把一生劳碌的梦惊醒来了，或者对于他们生命历程上发生的阻碍，有点觉悟。虽然这样说，但我过那门时，我觉悟了一生的开幕材料，无非是取给于这一刹那的小把对台上的反映罢了。离公园门有十余步的距离，有一个兵，在石阶上，走来走去，他故意踏重他的皮靴表示他很赳昂的样子。他的职务是守卫而兼着收票。每当我来这儿购票的时候，他准表示他认识我是常游者的态度，并且我进了公园的时候，他准微笑着，低头踏着他皮靴上的泥尘，我看他是一个诚恳的服务者。

我进了园门后，觉着眼前出现一幅极美丽的景象。我们沿着草径走，极微细的足音，往往惊起草虫的鸣声，和蝴蝶的飞舞。那时斜阳挂在林外，碧蓝的天上，罩满了锦绣的云霞。我们慢慢地走着，领悟这人生一瞥中的愉快！自然呵！你具有了这种伟大的势力，为什么不把污浊的人心洗清，恶劣的世俗扫净。

绿荫如幕，覆在一角红墙下，分明的鲜艳。我们走过的时候，那树上的叶子，都瑟瑟地低声微语，地下的柔苔苍绿，杂着红霉的叶儿铺着，我想起那春天的红花在树上摇曳着，弄姿撒娇的样子，知道是做了一场春梦呵！我们游到葡萄架下，停止我们的行进，作个暂时的休息。我们踱过了短桥！那桥下的水是尽其所能的灌园灌艺用的！发源是从井里吸上来的。虽然人工的小河，但流在这种静雅清净的福地，也别有风味，不致埋没他的本质。我们进了葡萄架下，一种清香沁骨，令人神醉。这时候，一个茶役上来招呼，他的态度，完全是一个纯洁的园丁——农夫。他来应酬客人也觉着许多天真态度，因为他莫有带着平常茶役的假面具。

当时我们坐在架下的角上，上边有绿色的天然葡萄叶，密布着作了天棚，倒缀着许多滴露的葡萄，真令人液涎。从叶缝里能看见一线碧蓝的天纹，下边铺着一层碧苍青苔，踏下去软软的，做了天然地毯。一阵风过处，往往落些小叶，在我的襟上。我极力的镇定着我搏动的热血和呼吸，领受这一瞥中的愉快。现在青年人的幸福，也仅仅是这一途了。那时我回头看梅影，望着小桥下流水发呆！从我旁观者的观察和猜度知道她觉悟了人生观的大梦，到终久是要醒的。但是在这嚣杂烦扰的社会里，很难窥透着这一点。往往愈人愈迷，愈迷愈有味……虚荣的名利，驱使人牺牲了天良，摧残了个性，劳碌着把自己的躯壳作成个机械去适应社会——环境，并且要自相残杀肃血漂橹。到那白杨萧萧杜鹃哀啼荒茫苍凉中都一样的藏身在一扌不黄土之下。回忆起来，不过在人生途中，做了一个罪恶和不觉悟的牺牲！人各有志，梅影虽然雄志赳昂，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出来，为她生命中的光彩，发展她平生的抱负和雄才。不过她是藉以消磨那有生命的光阴。她有时为自然界的美一接触时，未尝不觉得是虚幻。我们是不能默默地讨论，宇宙间深奥神妙……往夕思绪飘然，灵魂要飞出去时，草上的小虫，夕阳下树上的秋蝉唧唧声把我们已飞的神思捕来！梅影一回顾，见我也立在她后面发呆，不禁得扑嗤的一笑，反把我吓了一跳。我们遂抛了那沉思的生活，转出了葡萄架后面见那一块广田分畦，种的各种蔬菜，夹杂的些野花，但却带着点憔悴的色彩，因为经了秋的缘故。有三五农夫似的园丁，蹲在那绿畦里，栽培蔬菜。他见那绿叶的大瓜，面上发出极愉快的微笑。他很乐意把全副的精神，都注在那茂盛实力的收获上。所以他很（热）诚地保护着她。

我们很不愿意离开这深刻缁衣的葡萄架下，但无情的光阴板着脸又赶着我们度黄昏黑暗的生活了。一刹那间的安慰，又匆匆地过去了，那时夕阳残霞照在一爿昏黄的草地上，幻出各样的色彩，他也要着未别我们之先，发挥尽他的爱和光——因为他要去了。那黑暗的魔障逼来了！哦！葡萄架下的回忆也完了。我回忆时的时况，这回要叫人忆了……人生的波，匆匆去了。一点一点的浪花都织在脑海的波澜纹里了。一幕一幕不尽何时回忆了啊？

春之波

春之波在爱之河荡漾着，人类的宝贵者，他乘着光阴的船驶行了；只留下碧蓝的幕上，镌着一轮皓月，照着那梨花树叶——一缕缕含着蕙风的颤动。她跪在那清净寂寞的天心下，倾她心里所有的，贡献于上帝。她祈祷那汹涌澎湃的怒浪巨波，不要覆了她幸福船！

白绫船的泉水，滚着浪花，由山崖冲出的时候，他不回顾那亲爱的川渊，只带着他洁净的本质，悠悠地去了，沉闷的诗人啊，把伊郁结的心血，都化作了泪泉——一滴滴的从眼腔内滚到那清冷的泉心，泉心振动了，皱着眉头说：“这是人类苦痛的余沥，我愿意拿欢乐之泉洗净他。”

一片一片红花瓣，辞了她亲爱的枝柯，落在地上的时候，她心里很舒服逍遥底随着风儿飘荡，任那水去浮沉；她不希望铜囊收艳骨，涛笺弟孤魂！花开花落，她一任天公。但沉闷的诗人啊！从他心灵中搏动的余韵，知道他能安落花之魂吗？牡丹啊！你艳红的腮儿上，沾了谁的泪痕？当她驻了足，拿心灵的碎片，要问她的时，他的泪又洒在伊的腮上。

心之波

我立在窗前许多时候，我最喜欢见落日光辉，照在那烟雾迷蒙的西山，在暮色苍茫的园里，粗厉而且黑暗的假山影，在紫色光辉里照耀着；那傍晚的云霞，飘坠在楼下，青黄相间，迎风摇曳的梧桐树上——很美丽的闪烁；犹如一阵淡红蔷薇花片的微雨，偏染了深秋梧叶。我痴痴地看那晚霞坠在西山背后，今天的愉快中秋节，又匆匆地去了！时间张着口，把青春之花，生命之果都吸进去了；只留下迷路的小羊在山坡踌躇着。

夜间临到了！我在寂寞沉闷的自然怀抱中，我是宇宙的渺小者呵；这一瞥生命之波又应当这样把温和与甜蜜的情感，去发掘宇宙秘藏之奥妙；吸收她的美和感化，以安慰这枯燥的人生呵！晶莹光辉的一轮明月，她将一手蕴藏的光明，都兴尽的照遍宇宙了；那夜景的灿烂，都构成很和平很静默的空气。我从楼上下去到了后院——那空旷的操场上，去吸收她那素彩清辉的抚爱；一路过了许多游廊，那电灯都黑沉的想着他的沉闷，他是没有力量和月光争辉的，但在黑暗的夜里，那月儿被黑云翳遮满了，除了一二繁星闪烁外，在那黑暗里辉耀着的就是电灯了！但现在他是不能和她争点光明的，因为她是自然的神。我一路想着许多无聊的小问题，不觉的走到花园的后面一棵松树底下；我就拂着枯草坐在树底。从枝叶织成的天然幕里，仰着头看那含笑的月！我闭了眼，那灵魂儿不觉的飞出去，找我那理想中之幻想界——神之宫——仙之园——作我的游缘。我觉着灵魂从白云迷茫中，分出一道光明的路，我很欣喜的踏了进去，那白玉琢成的月宫里，冉冉的走出许多极美丽的白衣仙女，张着翅膀去欢迎我的灵魂！从微笑的温和中，我跪在那白绒的毡上，伏在那洁白神女之肩上。我那时觉着灵魂儿都化成千数只的蝴蝶，翩翩在白云的深宫跳舞了！神秘的音乐，飘荡在银涛的波光中，那地上的花木，也摇曳着合拍的发出相击的细声。眼睁开了，依然在伟大的松林影下坐着，眼中还映着那闪烁而飘浮的色带：仿佛那白衣的神妃及仙女都舞蹈着向我微笑！她听见各地方都发出嘹嘹的，奇异的，悲愁的，感动的，恳切的声调；如珍珠的细雨密在深密而开花的林中一样。我慢慢地醒了那灵魂中构成的幻梦，微细的音乐还依然在那银涛之光中波动着。我凝神细听，才知是远处的箫声，那一缕缕的哀音，告诉以人类的可怜！

去年今夜，不是同她在皓月之下叙别吗？我那时候无心去看月儿的娇媚，我的泪只是往肚子里流！现在月儿一样的照在我和她的心里，但重洋之波流不去我的思悃。我确知道她是最哀痛的一个失恋者，在生命中她不觉的愉快，幸福只充满了忏悔和哀怨。她生命之花，都被那恶社会的环境牺牲了。她觉着宇宙尽充着悲哀，在呜咽的音容中，微笑总是徒然，像海鸥躲出海去，是不可能的事啊！我思潮不定的波荡着，到了我极无聊的时候，我觉着又非常可笑！人生到底是怎样生活去吗？我慢慢地向我寝室走，那萧瑟的秋风吹在两旁的树林里，瑟瑟地向我微语：他们的吟声和着风声，唱出那悲哀之歌。我踽踽独行，是沉闷无聊的事吗？但我看来，是在这烦恼嚣杂的社会里，不亲近人是躲避是非的妙法。所以人家待我有二三分的美意，我就觉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布满了我的心腔。我慢慢地沉思着走到了我的楼下，忽然见楼傍有个黑影一闪，我很惊讶地问了一声“是谁”，但那黑影已完全消灭了，找不出半点行踪。一瞥的人生也是这样的无影无踪吗？我匆匆地上楼，那皓光恰好射在我的帐子上，现出种极惨的白色！在帐中的一个小像上，她掬着充足的泪泉在那眼波中，摄我的灵魂去，游那悲哀之海啊！失恋的小羊哟，在这生命之波流动的时候，那种哀怨的人生，是阻止那进行的拦路虎，愈要觉着那不语的隐痛。但人要不觉悟人世是虚伪的，本来什么也不足为凭，何况是一种冲动的感情啊！不过人在旁观者的地位都觉着她是不知达观方面去想的，到了身受者亲切的感着时候，是比不得旁观者之冷眼讥笑。这假面具带满的社会，谁能看透那脑筋汇荡着什么波浪啊！谁知道谁的目的是怎样主张啊？况且人世的事都是完全相对的，不能定一个是非；如甲以为是的乙又以为非，是没有标准的。那么，在这恶社会里失望和懊恼，都是人类难免的事。这么一想，她有多少悲哀都要被极强的意志战胜。既然人世是宇宙的渺小者瞬息的一转，影一般的就捉不住了！那疲倦的青春，和沉梦的醉者，都是青年人所不应当消极的。但现在的青年——知识界的青年，因感觉的敏感，和思想的深邃，所以处处廊着不快的人生，烦闷的人生。他们见宇宙的事物，人类是受束缚的。那如天空的鸿雁，任意翱翔，春日的流莺，随心歌啭呢？他们是没有知识的，所以他们也减少烦恼，他们是生活简单的，所以也不受拘束。

我一沉思，虽晴光素彩，光照宇宙，但我心胸中依然塞满了黑暗。我搬把椅子，放在寝室外边的栏杆旁，恰好一轮明月，就照着我。那栏杆下沉静的青草和杨柳，也伸着头和月儿微语呢。一阵秋风，那树叶依然扑拉拉落了满地。月儿仍然不能保护他今夜不受秋风的摧残，她更不能借月儿的力量，帮助他的“生命之花”不衰萎不败落。这是他们最不幸的事情，但他们也慷慨的委之于运命了！夜是何等的静默啊！心之波在这爱园中波荡着，想起多少的回忆：在初级师范读书的时候，天真烂漫，那赤血搏动的心里，是何等光亮和洁白呵！没有一点的尘埃，是奥妙神洁的天心呵！赶我渐渐一步一步的挨近社会，才透澈了社会的真象——是万恶的——引人入万恶之途的。一人万恶之渊，未有不被万恶之魔支配的！叫他洁白的心胸，染了许多的污点。他是意志薄弱的青年，能不为万恶之魔战败吗！所以一般知识略深的青年，对于社会的事业，是很热心去改造的，不过因为环境和恶魔的征服，他们结果便灰心了，所以他对于社会是卑弃的，远避的。社会上所需要的事物，都是悖逆青年的意志，而偏要使他去做的事情。被征服的青年，也只好换一副面具和心肠去应付社会去、这是人生隐痛啊！觉悟的青年，感受着这种苦痛，都是社会告诉他的，将他从前的希望，都变成悲观的枯笑，使他自然地被摒弃于社会之外，社会的万恶之魔，就是许多相袭既久的陈腐习惯；在这种习惯下面，造出一种诈伪不自然的伪君子，面子上都是仁义道德，骨子里都是男盗女娼，然而这是社会上最尊敬最赞扬的人物，假如在这社会习惯里有一二青年，要禀着独立破坏的精神，去发展个人的天性，不甘心受这种陈腐不道德的束缚，于是乎东突西冲，想与社会作对，但是社会的权力很大，罗网很密，个人绝对不能做社会的公敌的，社会像个大火炉，什么金银铜铁锡，进了炉子，都要熔化的。况且“多数服从的迷信”是执行重罚的机关（舆论），所以他们用大多数的专制威权去压制那少数的真理志士，剥夺了他的言论行动精神肉体——易卜生的社会栋梁同国民公敌都是青年在社会内的背影！

人生是不敢去预想未来，回忆过去的，只可合眼放步随造物的低昂去。一切希望和烦恼，都可归到运命的括弧下。积极方面斗争作去，终归于昙花一现，就消极方面挨延过去，依然一样的落花流水；所取的目的虽不同，而将来携手时，是同归于一点的。人生如沉醉的梦中，在梦中的时候一颦一笑，都是由衷的——发于至情的；迨警钟声唤醒噩梦后，回想是极无意识而且发笑的！人生观中一片片的回忆，也是这种现象。

今夜的月儿，好像朵生命之花，而我的赤魂又不能永久深藏在月宫，躲着这沉浊的社会去，这是永久的不满意呵！世界上的事物，没有定而不变的，没有绝对真实的。我这一时的心波是最飘忽的一只雁儿；那心血汹涌的时候，已一瞥的迫不回来了！追不回来了！我只好低着头再去沉思之渊觅她去……

红粉骷髅

记得进了个伟大庄严的庙，先看见哼哈二将，后看见观音菩萨；战栗的恐怖到了菩萨面前才消失去，因之觉着爱菩萨怕将军，已可这样决定了。有一天忽然想起来，我到父亲跟前告诉他，他闭着眼睛微笑了说“菩萨”也不必去爱，将军也无须去怕：相信他们都是一堆泥土塑成的像。

知道了美丽的菩萨，狰狞的将军，剥了表皮都是一堆烂泥之后；因之我想到红粉，想到骷髅，想到泥人，想到肉人。

十几年前，思潮上曾不经意的起了这样一个浪花。十几年以后，依稀是在梦境，依稀又似人间，我曾逢到不少的红粉，不少的骷髅。究竟是谁呢？当我介绍给你们时，感到不安，感到惭愧，感到羞涩！

钗光衣影的广庭上，风驰电掣的电车里，凡是宝钻辉眩，绫罗绚烂，披绛纱，戴花冠，温馨醉人，骄贵自矜的都是她们，衣服庄的广告是她们，脂粉店的招牌是她们，镇日娜娜万态，回旋闹市，流盼含笑，徜徉剧场；要不然头蓬松而脸青黄，朝朝暮暮，灵魂绕着麻雀飞翔的都是她们。

在这迷香醉人的梦里，她们知道人是什么？格是什么？醺醉在这物欲的摇篮中，消磨时间，消磨金钱。沙漠中蠕动着的：贫苦是饥寒交迫，富贵是骄奢淫逸；可怜一样都是沦落，一样都是懦弱，一样都是被人轻贱的奴隶，被人戏弄的玩具；不知她们自豪的是什么？骄傲的是什么？

一块土塑成了美的菩萨，丑的将军，怨及匠人的偏心，不如归咎自己的命运。理想的美，并不是在灰黄的皱肉上涂菩萨的脸，如柴的枯骨上披天使的纱；是在创建高洁的人格，发育丰腴的肌肉，内涵外缘都要造人完全的深境，更不是绣花枕头一肚草似的，仅存其表面的装。我们最美丽而可以骄傲的是：充满学识经验的脑筋，秉赋经纬两至的才能，如飞岩溅珠，如蛟龙腾云般的天资，要适用在粉碎桎梏，踏翻囚笼的事业上；同时我们的人格品行，自持自检，要像水晶屏风一样的皎澈晶莹！那时我们不必去坐汽车，在风卷尘沙中，示威风夸美貌；更无须画眉涂脸，邀人下顾；自然像高山般令人景仰。俯伏，而赞叹曰：“是人漂亮哉！”“是人骄傲哉！”

我们也应该想到受了经济压迫的阔太太娇小姐，她们却被金钱迫着，应该做的事务，大半都有代疱，抱着金碗，更不必愁饭莫有的吃，自然无须乎当“女学士”。不打牌看戏逛游艺园，你让她们做什么？因之我想到高尚娱乐组织的必要，社会体育提倡的必要；至少也可员他们在不愿意念书中得点知识；不愿意活动里引诱她们活动；这高尚娱乐的组织如何？且容我想想。

我现在是在梦中，是在醒后，是梦中的呓语，是醒后的说话，是尖酸的讪讽，是忠诚的哽吟，都可不问，相信脸是焦炙！心是搏跃：魂魄恍惚！目光迷离！我正在一面大镜下，掩面伏着。

《妇女周刊》发刊词

光明灿烂的地球上，确有一部分的人，是禁锁幽闭，蜷伏在黑暗深邃的幕下；悠长的时间内，都在礼教的桎梏中呻吟，箝制的淫威下潜伏着。展开过去的历史，虽然未曾泯灭尽共支人类的女性之轴，不过我们的聪明智慧，大多数都努力于贤顺贞节，以占得一席，目为无上光荣。堪叹多少才能都埋没在柴米油盐，描鸾绣凤，除了少数垂帘秉政的政治家，吟风弄月的文学家。

至少我们积久的血泪，应该滴在地球上，激起同情；流到人心里，化作忏悔。相信我们的“力”可以粉碎桎梏！相信我们的“热”可以焚毁网罟！

数千年饮鸩如醴的痛苦，我们去诉述此后永久的新生，我们去创造。

战栗的——不避畏浅薄，握破笔蘸血泪的尝试了。惭愧我们的才学，不敢效董狐之笔；但我们的愚志，希望如搏流之椎。我们的努力愿意：

一、粉碎偏枯的道德

二、脱弃礼教的束缚

三、发挥艺术的天才

四、拯救沉溺的弱者

五、创造未来的新生

六、介绍海内外消息

大胆在荆棘黑暗的途中燃着这星星光焰，去觅东方的白采，黎明的曙辉。抚着抖颤的心，虔诚向这小小的论坛宣誓：

“弱小的火把，燎燃着世界的荆丛；它是猛烈而光明！

细微的呼声，振颤着人类的银铃；它是悠远而警深！”

同是上帝的儿女

狂风——卷土扬沙的怒吼，人们所幻想的璀璨庄严的皇城，确是变一片旷野无人的沙漠；这时我不敢骄傲了，因为我不是一只富于沙漠经验的骆驼——忠诚的说，连小骆驼的梦也未曾做过。

每天逢到数不清的洋车，今天都不知被风刮在那里去；但在这广大的沙漠中，我确成到急切的需要了。堪笑——这样狼狈，既不是贿选的议员，也不是树倒的猴狲，因有温馨的诱惑我；在这萧条凄寒的归路里，我只得蹒跚迎风，呻吟着适之先生的“努力”！

我觉着走了有数十里，实际不过是由学校走到西口，这时揉揉眼睛，猛然有了发现了：

两个小的活动的骷髅，抬着一辆曾拖过尸骸的破车，一个是男的在前面，一个是女的在后面，她的嘴似乎动了一动，细听这抖颤的声浪，她说：“大姑儿您要车？”“你能拉动我吗？这样小的车夫。”

“大姑儿，您坐吧，是那儿？”前边那个男小孩也拖着车子问我。但是我总不放心，明知我近来的乡愁闲恨，量——偌大的人儿，破碎的车儿，是难以载起。决定后，我大踏步的向前走了。

“大姑儿，您见怜小孩们吧！爸爸去打仗莫有回家，妈妈现在病在床上，想赚几个铜子，给妈妈一碗粥喝，但老天又这样风大！”后面那女孩似唱似诉的这样说。

真大胆，真勇气，记得上车时还很傲然：等他们拖不了几步，我开始在车上战栗了！不禁低头看看：我怀疑了，为什么我能坐车，他们只这样拉车？为什么我穿着耀目丝绸的皮袍，他们只披着百结的单衣？为什么我能在他们面前当小资本家，他们只在我几枚铜子下流着血汗？

谁能不笑我这浅陋呢？

良心，或者也可说是人情，逼着我让他们停了车，抖颤的掏出钱袋，倾其所有递给他们；当时我只觉两腮发热，惭愧的说不出什么！

他们惊讶的相望着，最终他们来谢我的，不是惨淡的笑容，是浸入土里的几滴热泪！至现在我还怀疑我们……同是上帝的儿女！

总账

从十三年十二月十号至十四年十二月十号，《妇女周刊》产生了一年了，将白纸变成印字的小副张，共出了五十期，总计字数是大概有五七五○○○个，负责凑稿的有六人，外面投稿的至多出不了二十位的范围，执笔讨论的多半是男子。女子在《妇刊》发表论文、文艺的，除了本社社员而外，大概只是庐隐、玉薇、慧心等。

一年中读者教诲指导的信收到很多，自然抑扬赞骂的都在内，统计似乎男子多于女子。我们希望能收到女子的意见和作品，静候着盼了一年，然而莫有多少人来光降，到如今招供时，都有点脸红！拉拢不来主雇，生意自然不兴隆！

我们曾发信到各省女校，征集该地的妇女运动消息，和妇女生活状况，至如今也莫有只字飞来！幸好这次周年刊内有一篇德平的《妇女和山西一年来的妇女运动》来给我们点缀。在失望中，不知是我们的失败呢，还是她们的沉寂？

说了一年，妇女范围里的，话只说了万分之一；效果呢更谈不到。几个人搜索枯肠凑成的文章，读者们肯青眼看时，二十分钟也都看完了，看完了，完了。至于我们执笔的小姐先生们，都是在北京繁华社会里娇养着，乡村妇女的苦况，看不见也听不到，既感不出切肤的痛苦，高谈纸上也等于隔靴搔痒。有许多朋友说我们是花园派，小姐式的刊物，我们很喜欢的承受了，因为他们加的恰当。

读者呢，至低程度是中学生，乡村的妇女，大概连那封面上的两个在黑暗里卷伏着的女人都莫看见，更谈不到认识。就此一点，我们的努力已证明尚未成功！

《妇刊》作了大招牌，看起来是应该多方面的批评，描写，介绍，指导，然而我们的努力和言论，似乎都离着理想太远。因之她在社会上的地位如何不敢问，或者有人宠爱她是刚健有为的小女孩，或者有人对她很灰心，看她作龙钟残缺的老废物。她到底在这一年中实行了什么使命，获得到什么效果？惭愧，我们的回答，只是“有负众望”。

我们明知道自己的浅薄懦弱，不能胜任；不过由中国妇女界我们比较是认识了自己的，只要担子压在身上，我们愿意尽全力支负荷。如今，京报社将他交给我们的担子拿下来放在地上了，教我们暂时休息。不知何日他再由地上捡起搁在我们肩上，或者从此不回顾，让我们自己全力负荷，由地上重新肩起？

假如我们努力，朋友们都肯帮助指导，使我们走向理想的途径，有比较成功完美的收获，在《妇女周刊》二周年纪念那天，报告给诸君。

总账完了，我们不知应该怎样祝贺，或者吊唁，这用心血抚育了一年的娇孩！

董二嫂

夏天一个黄昏，我和父亲坐在葡萄架下看报，母亲在房里做花糕；嫂嫂那时病在床上。我们四周围的空气非常静寂，晚风吹着鬓角，许多散发飘扬到我脸上，令我沉醉在这穆静慈爱的环境中，像饮着醇醴一样。

这时忽然送来一阵惨呼哀泣的声音！我一怔，浑身的细胞纤维都紧张起来，我掷下报陡然的由竹椅上站起，父亲也放下报望着我，我们都屏声静气的听着！这时这惨呼声更真切了，还夹着许多人声骂声重物落在人身上的打击声！母亲由房里走出，挽着袖张着两只面粉手，也站在台阶上静听！

这声音似乎就在隔墙。张妈由后院嫂嫂房里走出；看见我们都在院里，她惊惶地说：“董二嫂又挨打了，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张妈走后，我们都莫有说话；母亲低了头弄她的面手，父亲依然看着报，我一声不响的站在葡萄架下。哀泣声，打击声，嘈杂声依然在这静寂空气中荡漾。我想着人和人中间的感情，到底用什么维系着？人和人中间的怨仇，到底用什么纠结着？我解答不了这问题，跑到母亲面前去问她：“妈妈！她是谁？常常这样闹吗？”

“这些事情不希奇，珠，你整天在学校里生活，自然看不惯：其实家庭里的罪恶，像这样的多着呢。她是给咱挑水的董二的媳妇，她婆婆是著名的狠毒人，谁都惹不起她；耍牌输了回来，就要找媳妇的气生。董二又是一个糊涂人；听上他娘的话就拼命的打媳妇！隔不了十几天，就要闹一场；将来还不晓的弄什么祸事。”

母亲说着走进房里去了。我跑到后院嫂嫂房里，刚上台阶我就喊她，她很细微的答应了我一声！我揭起帐子坐在床沿，握住她手问她：“嫂嫂！你听见莫有？那面打入！妈妈说是董二的媳妇。”

“珠妹！你整天讲妇女问题，妇女解放，你能拯救一下这可怜被人践踏毒打的女子吗？”

她说完望着我微笑！我浑身战栗了！惭愧我不能向她们这般人释叙我高深的哲理，我又怎能有力拯救这些可怜的女同胞！我低下头想了半天，我问嫂嫂：“她这位婆婆，我们能说进话吉吗？假使能时，我想请她来我家，我劝劝她；或者她会知道改悔！”

“不行，我们刚从省城回来，妈妈看不过；有一次叫张妈请她婆婆过来，劝导她；当时她一点都不承认她虐待姐妇，她反说了许多董二媳妇的坏话。过后她和媳妇生气时，嘴里总要把我家提到里边，说妈妈给她媳妇支硬腰，合谋的要逼死她；妹！这样无智识的人，你不能理喻的；将来有什么事或者还要赖人，所以旁人绝对不能干涉他们家庭内的事！咳！那个小姐妇，前几天还在舅母家洗了几天衣裳，怪可人的模样儿，晓的她为什么这般簿命逢见母夜叉？”

张妈回来了。气的脸都青了，喘着气给我斟了一杯茶，我看见她这样忍不住笑了！嫂嫂笑着望她说：“张妈！何必气的这样，你记住将来狗子娶了媳妇，你不要那么待她就积德了。”

“少奶奶！阿弥陀佛！我可不敢，谁家里莫有女儿呢；知道疼自己的女儿，就不疼别人的女儿吗？狗子娶了媳妇我一定不歪待她的，少奶你不信瞧着！”

她们说的话太远了，我是急于要从张妈嘴里晓的董二嫂究竟为了什么挨打。后来张妈仔细的告诉我，原来为董二的妈今天在外边输了钱。回来向她媳妇借钱，她说莫有钱；又向她借东西，她说陪嫁的一个橱两个箱，都在房里，不信时请她吉自己找，董二娘为了这就调唆着董二打他媳妇！确巧董二今天在坡头村吃了喜酒回来，醉熏熏的听了他娘的话，不分皂白便痛打了她一阵。

那边哀泣声已听不到，张妈说完后也帮母亲去蒸花糕，预备明天我们上山做干粮的。吃晚饭时母亲一句话都莫有说，父亲呢也不如经常高兴；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荡漾起巳伏的心波！那夜我莫有看书，收拾了一下我们上山的行装后，很早我就睡了。睡下时我偷偷在枕上流泪！为什么我真说不来；我常想着怎样能安慰董二嫂？可怜我们在一个地球上，一层粉墙隔的我们成了两个世界里的人，为什么我们无力干涉她？什么县长，什么街长？他们诚然比我有力去干涉她，然而为什么他们都视若罔睹，听若罔闻呢！

“十年媳妇熬成婆”，大概他们觉的女人本来不值钱，女人而给人做媳妇，更是命该倒霉受苦的！因之他们毫不干涉，看着这残忍野狠的人们猖狂，看着这可怜微小的人们呻吟！要环境造成了这个习惯，这习惯又养了这个狠心。根本他们看一个人的生命，和蚂蚁一样的不在意。可怜屏弃在普通常识外的人们呵！什么时候才认识了女人是人呢？

第二天十点钟我和父亲昆侄坐了轿子去逛山，母亲将花糕点心都让人挑着：那天我们都高兴极了！董二嫂的事，已不在我们心域中了！在杨村地方，轿夫们都放下轿在那里息肩，我看见父亲怒冲冲的和一个轿夫说话，站的远我听不真，看样子似乎父亲责备那个人。我问昆侄那个轿夫是谁？他说那就是给我们挑水的董二。我想到着父亲一定是骂他不应该欺侮他自己的女人。我默祷着董二嫂将来的幸福，或须她会由黑洞中爬出来，逃了野兽们蹂躏的一天！

我们在山里逛了七天，父亲住在庙里看书，我和昆侄天天看朝霞望日升，送晚虹迎月升，整天在松株青峰清溪岩石间徘徊。夜里在古刹听钟声，早晨在山上听鸣禽；要不然跑到野草的地上扑捉蝴蝶。这是我生命里永不能忘记的，伴着年近古稀的老父，偕着双鬓未成的小侄，在这青山流水间，过这几天浪漫而不受任何拘束的生活。

七天后，母亲派人来接我们。抬轿的人换了一个，董二莫有来。下午五点钟才到家，看见母亲我高兴极了，和我由千里外异乡归来一样：虽然这仅是七天的别离。跑到后院看嫂嫂，我给她许多美丽的蝴蝶，昆侄坐在床畔告诉她逛山的所见，乱七八糟不知她该告诉母亲什么才好。然而嫂嫂绝不为了我们的喜欢而喜欢，她仍然很忧郁的不多说话，我想她一定是为了自己的病。我正要出去，张妈揭帘进来，嘴口张了几张似乎想说话又不敢说，只望着嫂嫂；我奇怪极了，问她：“什么？张妈？”“太太不让我告小姐。”

她说着时望着嫂嫂。昆侄比我还急，跳下床来抱住张妈像扭股儿糖一样缠她，问她什么事不准姑姑知道？嫂嫂笑了！她说：“其实何必瞒你呢：不过妈因为你胆子小心又软，不愿让你知道；不过这些事在外边也很多，你虽看不见，然而每天社会新闻栏里有的是，什么希奇事儿！”

“什么事呢？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张妈听了嫂嫂话，又听见我追问，她实在不能耐了，张着嘴，双手张开跳到我面前，她说：“董二的媳妇死了！”

我莫有勇气，而且我也想不必，因之我不追问究竟了。我扶着嫂嫂的床栏呆呆地站了有十分钟，嫂嫂闭着眼睛，张妈在案上检药包，昆侄拉着我的衣角这样沉默了十分钟。后来还是奶妈进来叫我吃饭，我才回到妈妈房里。妈妈莫有说什么，父亲也莫有说什么，然而我已知道他们都得到这个消息了！一般人认为不相干的消息，在我们家里，却表示了充分的黯淡！

董二嫂死了！不过像人们无意中践踏了的蚂蚁，董二仍然要娶媳妇，董二娘依尽要当婆婆，一切形式似乎都照旧。

直到我走，我再莫有而且再不能听见那哀婉的泣声了！然而那凄哀的泣声似乎常常在我耳旁萦绕着！同时很惭愧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太微小了，我是贵族阶级的罪人，我不应该怨恨一切无智识的狠毒妇人，我应该怨自己未曾指导救护过一个人。

血尸

我站在走廊上望着飞舞的雪花，和那已透露了春意的树木花草，一切都如往日一样。黯淡的天幕黑一阵，风雪更紧一阵，遥望着执政府门前的尸身和血迹，风是吹不干，雪是遮不住。

走进大礼堂，我不由的怯步不前。从前是如何的庄严灿烂，现在冷风切切，阴气森森，简直是一座悲凄的坟墓。

我独自悄悄地走到那付薄薄的小小的棺材旁边，低低地喊着那不认识的朋友的名字——杨德琼。在万分凄酸中，想到她亲爱的父母和兄弟姊妹时，便不禁垂泪了！只望她负笈北京，完成她未来许多伟大的工作和使命，哪想到只剩得惨死异乡、一棺横陈！

这岂是我们所望于她的，这岂是她的家属所望于她的，这又岂是她自己伟大的志愿所允许她的，然而环境是这样结果了她。十分钟前她是英气勃勃的女英雄，十分钟后她便成了血迹模糊，面目可怖的僵尸。

为了抚问未死的伤者，便匆匆离开了死的朋友，冒着寒风，迎着雪花，走向德国医院。当我看见那半月形的铁栏时，我已战栗了！谁也想不到，连自己也想不到，在我血未冷魂未去以前，会能逼我重踏这一块伤心的地方。样样都令人触目惊心时，我又伏在晶清的病榻前，为了她侥幸的生存，向上帝作虔诚的祈祷！她闭着眼，脸上现出极苦痛的表情。这时凄酸涌住我的喉咙，不能喊她，我只轻轻地用我的手摇醒她。

“呵！想不到还能再见你！”她哽咽着用手紧紧握住我，两眼瞪着，再不能说什么话了。我一只腿半跪着，蹲在病榻前，我说：“清！你不要悲痛，现在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是这样的死，不是我们去死，谁配去死？我们是在黑暗里探索寻求光明的人，自然也只有死和影子追随着我们。'永远是血，一直到了坟墓'。这不值的奇怪和惊异，更不必过分的悲痛，一个一个倒毙了，我们从他们尸身上踏过去，我们也倒了，自然后边的人们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生和死，只有一张蝉翼似的幕隔着。

“看电影记得有一个暴君放出狮子来吃民众。昨天的惨杀，这也是放出野兽来噬人。只恨死几十个中国青年，却反给五色的国徽上染了一片污点，以后怎能再拿上这不鲜明的旗帜见那些大礼帽，燕尾服的外国绅士们。”

这时候张敬淑抬下去看伤，用X光线照弹子在什么地方。她睡在软床上，眼闭着，脸苍白的可怕。经过我们面前时，我们都在默祷她能获得安全的健康。医院空气自然是阴阴森凄惨，尤其不得安神的是同屋里的重伤者的呻吟。清说她闭上眼便看见和珍，耳鼓里常听见救命和枪声。因此，得了狄大夫的允许，她便和我乘车回到女师大。听说和珍棺材，五时可到学校，我便坐在清的床畔等着。

我要最后别和珍，我要看和珍在世界上所获到的报酬。由许多人抚养培植的健康人格，健康身体，更是中国女界将来健康的柱石，怎样便牺牲在不知觉中的撒手中？

天愁地惨，风雪交作的黄昏时候，和珍的棺材由那泥泞的道路里，抬进了女师大。多少同学都哭声震天的迎着到了大礼堂。这时一阵阵的风，一阵阵的雪，和着这凄凉的哭声和热泪！我呢，也在这许多勇敢可敬的同学后面，向我可钦可敬可悲可泣的和珍，洒过一腔懦弱的血泪，吊她尚未远去的英魂！

粗糙轻薄的几片木板，血都由袭缝中一滴一滴的流出，她上体都赤裸着，脸上切齿瞪眼的情形内，赠给了我们多少的勇气和怨愤。和珍，你放心的归去吧！我们将踏上你的尸身，执着你赠给我们的火把，去完成你的志愿，洗涤你的怨恨，创造未来的光明！和珍！你放心的归去吧！假如我们也倒了，还有我们未来的朋友们。

她胸部有一个大孔，鲜血仍未流完，翻过背来，有一排四个枪眼，前肋下一个，腋下一个，胸上一个，大概有七枪，头上的棒伤还莫有看出。当扶她出来照像时，天幕也垂下来了，昏暗中我们都被哭声和风声，绞着，雪花和热泪，融着。这是我们现时的环境，这便是我们的世界，多少女孩儿，围着两副血尸！

这两副血尸，正面写着光荣！背面刻着凄惨！

我是有福的人

多少惊人的事件都在你走后发生。

三月十八我虽然没去听枪声，然而我看见了两付血尸，和几件斑烂的血衣，和几付木漆的棺材。这已经是值得惊骇的事了，那想到北京四面受困，兵临城下，四月以后联军飞机天天来城里抛掷炸弹，飞机过去时便有多少人在碰然声中消逝了他的生命。夜里面听见如爆竹似的炮声，如潮的涌来，又如潮的过去，整夜都是这样伴你的不寂寞。联军进了北京，我们更是俘虏，邵飘萍便背上“赤化”在天桥枪决了，京报从此永别，如今我还觉着京报是能伴多少青年的思想的。思想界权威的老骆驼们呢，也一只一只的踱进了东交民巷，在帝国主义的旗帜下装睡觉，真可怜可叹呢！

那时谁都感到了生命的脆弱，尤其我的朋友们。我呢，既不死于三一八的请愿，又不死于联军的炸弹，更无负罪赤化枪决于天桥；尚能挥毫狂谈，真是万幸，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的老母和年达古稀的老父。今年回去，乘凉时又有我谈故事的资料了，人生这样也有意思，惊风骇浪虎口余生的人，的确比一生平安的人好些。我近来忙煞！忙碌对我虽剥夺了我许多兴趣的自由，然亦减少了我不少的无聊的烦闷。一个成了机械的人，是有福的人。

我欢迎你由故乡来的使者！

战壕

我回到家五天了，棠姊不曾来看过我。

有一天晚饭后，父亲说：“我领你出去玩玩村景，白云庵去看看你崇拜的老英雄。”我很不好意思的笑了！母亲让珑珑提了灯跟着，昆林因为去了她外祖母家不曾同行。

一路上父亲询问我革命军进北京的盛况，和深夜花神殿傍奉军撤退时的惊恐。这真是一轮红日照窗时，回想起夜半噩梦而絮絮告诉的情况。

我生平认为最幸福的一件事，就是我有思想新颖的父亲，他今年七十二岁了，但他的时代思想革命精神却不减于我们青年人。所以我能得今日这样的生活，都是了解我认识我相信我的父亲之赏赐。假使不是这样，伯我不会逍遥自在的回来享受这天伦团聚的快乐吧！因之我常常和父亲谈话，彼此都是很融洽，毫不龃龉呢！

瓜田过去，是一片荒地；父亲忽然现出不快的颜色，他低着头走过了高垅，回头向我说：“珠，你棠姊的墓就在这里。”手往前面指着。

“谁？棠姊，棠姊死了吗？”

我随着父亲指处望去，果然见前面有一个新冢，冢前矗着一块不整齐的石碑，上面隐约有字痕。赶快跑几步到眼前看时，是：“戊辰殉难刘秋棠女士之墓。”

我愕然回顾父亲和珑珑，他们都默无一语。

西方落日，烘霞正掩映着这碧绿的田地，四处悄无人声，炊烟缕缕，晚风习习，充满了黄昏时静穆的平和。都证明这是人间呵！不是噩梦，也不是幻境呢！

一树繁华，红杏翠迭，棠姊正是青春当年；谁想到如今是香消玉殒，殡翠红呢！这一扌不黄土，告诉我的消息为什么这样愤恨呢！它撕碎我的心幕，一片一片如流云散布在碧空绿畦之间。这好像一个蓦然炸裂的炮弹，震惊的我遍体战栗！说不出万种伤心，含泪站在她坟前。

“你不要哭，到东边那块石头上去坐坐，我告诉你详细的情形。唉！不是天保佑，怕你今日回来，我们都变成黄土馒头了。”父亲过来拍着我肩说。

我忍住了泪，和珑珑扶着父亲坐在石头上；他的颜色变的很惨淡，枯干深陷的眼眶也有点含湿了。我在他皱纹的脸上，细揣摹那七十多年人生忧患的残痕，风风雨雨剥蚀的成绩，这岂是我所能描写。

父亲慢慢告我棠姊死的惨状，是这样说：“有一天去镇上看战报，据人说阎总司令已偷偷退回来了，午夜住在保晋公司里调遣人马，情形很紧张了。奉军白色的飞机，天天来山城旋绕，抛掷的炸弹大半都落在土地上，或者在半空中就炸裂！幸喜伤人很少。不过惊慌的扰乱的情形，处处都是这弥漫样，埋东西藏妇女，哭哭啼啼，扶老携幼，那时谁能相信还能再过这太平日子哩！

我摒弃一切等候这厄运的来临，和你母亲商量好，我家一点都不要动，东西也不藏，人也不躲，来了只可任其自然。硬狠着心大着胆子这样撑，结果我们在山城的人是侥幸脱了难。

你姑母听了些婆婆妈妈的话，偏要把你棠姊送到红驼河她未婚夫家躲着去，她以为乡村一定比城里安稳点，哪知奉军抄了后路来一直打过了雪花山，兵扎旧关。那边山势高峰，地形险要，路途太崎岖了，真有一人当关万人莫敌的情形，所以奉军不能过来，便在那一带蹂躏：红驼河全村三百多人家，弄的个鸡犬不留，屋子铲平，仓粮烧尽，妇女奸淫，小孩子赤条条缚在树上饿死。等他们退后，全村简直变成了墟烬尸堆，惨不忍睹！

小棠的婆家人都死了，只剩下两个长工，和跟着小棠去的奶妈。三四天后，才在红驼河桥畔的战壕里，找见小棠的尸身，野狗已把腿衔了去，上体被许多木柴遮着，还能模糊认清。战壕时尚有几十付裸体女尸，其余山坡下篱笆底处处都可看见这残忍的血迹。

你姑母为了她哭的死去活来，能济什么事呢！这也是逃不掉的灾难，假如不到红驼河去避难，何至于那样惨死呢！后悔也来不及了。

唉！珠！我老了，我希望见些快活的事情，但结果偏是这样相反。如今我只愿快点闭上这模糊的老眼，赐我永久静默，离开这恐怖万恶残暴野蛮的人间罢！我的灵魂不能再接受了。

父亲经过这一次践踏后确有点承受不了，在现在团聚畅叙的时候，他总回想以前的恐怖而惊心，因之抚今追昔更令他万感俱集。这时我不知该如何安慰父亲，我也不知该如何痛哭棠姊，只默默望着那一堆黄土发呆。擦！一声，回头看是珑珑燃亮了灯。

我望望天已黑了，遂挣扎着按下这说不出的痛恨，扶着父亲由原道回来。那一夜小楼夜雨时，曾梦见棠姊，血迹模糊的站在我眼前，惊醒后一夜不曾入睡。

致全国姊妹们的第二封信

——请各地女同胞选举代表参加国民会议亲爱的姊妹们：

幸而我们同是女子，同在这个渡桥上作毁旧建新的女子，作击碎镣铐，越狱自振的女子，作由男子铁腕下，挣扎逃逸的女子：这是何等荣幸，一件伟大的事业，由我们纤手去创造！一所暗邃的监狱，由我们纤手去焚毁！在一种潜伏的情形下，理想似乎告诉我有爆烈的一天，爆烈到遍地球都飞散着火花，红霞般映着我们得意的笑靥的一天！不管这幻想是近在此时此刻，或远在万年后：相信目下低微的呼声，薄弱的努力，都是建砌将来成功的细胞的分子。

由于生活历程的变迁，由于职业种类的分歧，由于教育设施的不平等，由于结婚生育的牵制，由于政治法律制度的支配；垄断了我们的权利，朦蔽了我们的智慧，沦落到现在这种奴隶——弱者的地位。一方面我们智慧才能不配去“掠夺”，一方面他们更不能慷慨的“壁还”，于是乎我们要为了人权的获得，为了社会组织的圆满，应该运动！不管政治是混浊，是清明；不管收获是成功，是失败，应该运动！！

我们相信男女两性共支的社会之轴，是理想的完美的组织；妇女运动，与其说是为女子造幸福，何如说是为人类求圆满：既觉纯阳性偏枯的组织为逆理，同时也须认以女子为中心的社会欠完美。男女两性既负担着社会进化人类幸福的重责，所以我们女子今日的努力，是刻不容缓，同时不是自私自利。

简单说：女子由过去梦中惊觉后的活动，不是向男界“掠夺”，也不是要求“颁赐”，乃是收回取得自己应有的权利；同时谋社会进化，人类幸福的。

根本上解决，教育是人类精神独立的动力，经济是变化人类生活的条件；女子不受平等教育，而受物质束缚，是永沦奴域，一切坠落的总因。所以教育平等运动，开辟女子职业生路，以谋精神自由，经济独立，实为现代妇女运动的治本计划。教育和经济，都为人类“治生”的原素，张履祥曾说：“能治生，则能无求于人”。

自然我们希望很丰富，努力的事业也很多端；似乎不必抛了书本，跃上政治舞台，和那般官僚式的政客，流氓式的名流，杀人不眨眼的英雄们相周旋。况且在政客，名流，英雄们的眼里，何曾介意到我们这些蠕动呻吟在暗韩下的动物；充其量，我们呐喊到他们耳傍，冲击到他们面前，不过笑着说声：“这是女孩的玩艺”。

但是我们就埋首书城，永久缄默吗？幻想着到民国二十年，百年千年之后，有某总统——某执政——开一个某式会议时，候着下柬请我们去列席会议，或者聘请我们做顾问秘书，教我们预问政治吗？绝对不能。因之联合宣言，上书请愿，游街示威，未尝不是治标办法，救急采取的暗示和宣传的手段；我们的运动是向男性跋扈垄断的笼围内，索回我们应有的产业，当然不能令他们轻轻的双手壁还。

谁也不能说女子不是人，女于不是中华民国的国民：

当然在这万象澄治，百物待理的国民会议里，应该采纳女子的代表。女子也应该代表二万万中华国民的资格，参加国民会议。庶乎有机会希望解决宪法上对女子的错谬，法律制度上对女子的歧视。同时我们期望国民会议，确能解决过去十三年的纠纷，更新以后亿万年的福利；为我们造成两性共支的理想社会的实现，为谋启迪我们女子拨云见日的时机！

芬兰女子多年奋斗的结果，到一八六七年得到地方机关选举权，继续奋斗四十年，才获到中央议会普通选举权；美国的女子也是经过七八十年才能取得参政权；我们不要颓气，将来定有追逐她们携手一堂的胜利。梁启超说：“生命即是活动，活动即是生命”人权虽天赋，但得失却由人；只有永久继续的运动，才能保存我们所得到的权利。因为“权”是“力”的变相，“力”是“动”的产生：我们要取得权，就要运动；我们要保存所取得的“权，”以至更增进于圆满，就要永久去运动！

四十二年前，纽西兰的女子，已得到参政权：十七年以前芬兰女子已得到参政权，十三年前，爱斯兰女子也得到参政权；丹麦，俄罗斯，美利坚，德意志，英吉利，奥大利，都是已得到参政权。

中国呢？这是我们的耻辱！

报告停办后的女师大

——寄翠湖畔的晶清

在母怀里蜷伏了几夜，妈用轻柔的手抚我睡眠，有时梦见怕梦，便投到妈怀里抱着颈痛哭，她不能说什么，只伴我流泪，一直流到红霞上了窗棂；我俩都一点不显露的去应付那快乐的家庭。但是不幸我和妈都病了，病时候我梦见你和心诲。病好后我体谅我可怜的妈，我再不痛哭了，难过时候，我跑到楼上，望山色，看游云，我把我心底隐潜的悲哀，都远远地寄在那青峰之顶，都高高地寄在那游云的足上，使它载着我到我愿意去的地方。

离开妈的一夜，她握住我的手叮咛我几句话，我为了得妈的信任，我跪在帐帷前向着窗外一轮晶洁的月儿发誓，我说：“妈妈，你能看见这颗永久不离开你的月儿吗？她便是你的女儿，虽然有缺有圆；但是你都能看见她，只要你在她的光辉下的时候。”

清光照着她的银发霜鬓，照着我的颓唐的悴容，这时候我双手接过了妈递给我的生命。窗外一阵冷风吹进，环绕着我和母亲，一股清冷浸入我的心脾，母亲唤醒我的时候，已到了我走的时刻。就那样忍着，回到北京，看见庄严繁华的北京城时，我心头泛着一种清冷的微颤，从此我放下一头又系上那头。

到京后我第一系念便是琼和萍，因为你不在，我对她们应该更要关心体贴点的缘故。一进女师大，就觉着一股阴森凄凉，转过石屏，见那个柳荫通道，便是那夜我们和玉薇赞许的地方。你不是说这是女师大的风水，这一条绿荫甬道上，曾经过不少的钗影裙带，翩翩和珊珊的女郎。也曾有多少诗人和浪漫的文学家，在月夜卧在这草地上狂饮高吟：和许多辩论家议论风生吗？总之这是女师大唯一命脉，如今那绿森森掩映的通道，枯萎了的是花，倒折的是树，堆散着的是灰石；再三凝视，这何尝了是我的母校，我欲痛哭，终于这便是我的母校。她像一个被人殴打击伤了女郎，她穿着撕破的裙裳，她散着松了的头发，她脸上流着血和泪，她腿上有爪痕和深深的血疤。她泪眼莹莹的望着我几次想告诉我她的厄运和惨劫，但是她已不能说话，倒卧在那里连转侧都不能够；所能够的只是那泪波的流盼而已。

我经过这通道，便进了会客室，那是我四年中徘徊的故地，我恍然还能记起你末次要走时，穿着一身缟素衣裳，伏在桌上辗转娇啼的情形；但是现在只有一张一张残余的报纸都散在地上，灰尘集了有几分厚，门也有点欹偏，像一个老人的背。我正在发呆的时候，迎面跑来一人握住我手，叫着我名，抬头看原来就是我一月不见的琼妹，她憔悴的瘦容，和凄楚的表情，令我的泪不能再忍了，我紧握住她手说：

“琼：你受委曲了！”这句话未说完已哽咽的不能再续，她牵着我进了内堂，静悄悄的满院里堆集着箱笼和木具，杂乱纵横，像荒芜的花园，像残杀后的战场；记的吗？晶清！那一片红楼便是昔日幽静的天宫美丽的闺房，在这深帷低垂，雪帐未开时；无端来了野蛮的丘八，和粗臭的流氓，他们的枪刀耀辉，铁器叮当，就是那一阵皮靴的重踏声，也能吓得我心惊胆跳；真亏她们的胆壮，但她们几经尝过这般滋味。到了房里，韵和秀都看见了，她们的悲愤真不知从那里说起好。过了默默几分钟，她们才告诉我大概详细情形。她们说：

“在八月一号的前几天，国三一位同学，听她朋友暗示她一句话说：‘大观园快抄家了。’她们都不知何指。一号那天早晨七时，学生刚起床，一外婆带着军警打手百余人，一拥入校，其势汹汹，勒逼学生，即刻滚出校门暂到补习科住听候办法，一面杨氏督同办事员粘贴市告。可怜我们的大梦到此才醒来，原来杨氏真的武装抄家来了，顷刻之间她传了几道圣旨，截断电话，停止饮食，所有交通，一概断绝。又发出解散四班的布告，仅余体音两班；她们由杨氏租给太平湖饭店去住。

我们去质问杨氏，她不敢见，我们都到庶务处去寻她，她忽然由许多军警架护掖扶着到了校长办公室，有几位同学上前找她说话，反叫军警横臂阻止，有几个女同学倒地受伤，杨氏令军警两人监视一人，但是我们仍然鼓勇的和她相抗！后来她悄悄由后门逃了，军警也多半发现了良心，他们也看见我们在这大雨滂沦，愁云惨淡，站在廊檐下吃干面包的可怜。谁莫有同情心，结果军警都散去，他们的漠不相关的人，都比杨氏的心不残毒！不阴险！第二天听差老妈也叫走了，教员都搬到太平湖饭店去住；我们天天在会客厅吃干面包连点开水都喝不上，一天李石曾太太来看我们，我们笑了，她说这样苦你们还笑呢！其实有时觉着可气，有时也觉的可笑！

一星期以后，昨天我们才找到厨子做饭吃，无论怎样生命可以保持平安，才能和杨荫榆拼命。但是她已经辞职了，教育部明令停办女师大了，为杨荫榆泄私愤！”

大概她们这样告诉给我，其实我也在报上得了点恍惚的消息；我想安慰她们几句，不意她们勇气真壮勇，一点都莫有屈服的气态，我心里真佩服她们！但是我的感想很为她们难受，你想从故乡到北京有那么远的道路，高乡背井来这里到底为什么呢？书既不能念，生活又这样可怜，家里父母知道他们的爱女在外边这样受罪，真不知焦急到何种地步？杨荫榆身居长者，居然为了自己一个校长的地位，狠毒欺侮她们这般小姐们到露天挨饿，这是多么残忍无人心的荒谬举动。晶清：你真不幸奔父丧回去，香港罢工，你不能归来；即是你现在归来，你创伤未愈的心境，怎能再受这深刻巨大的激刺！你劫后余生，更何忍再看这凄凄荒凉的学校，像尸体横藉的坟墓，隐隐有几个瘦的病的女郎在里面出没呢！

女师大虽经杨氏武装进校，但结果她依然抱头窜之而去，学生方面以为章士钊苟关心女子教育，当能选派贤能，另事整顿，也可慰她们年来殷殷勤学之诚，免得读书之暇还要关心校政“谁能料到呢：章士钊斩草除根，女师大系一个花园，杨氏年余的国丁不称职，干枯不灌溉，在烈日下已变成枯草；杨荫榆觉枯草还比较要有生气，恨起放一把火烧个干净。章士钊觉烬余残根犹伏处地下，春风一吹不免又要勃生绿芽：他更决心把根都拔去，关起门来，他们袖手立在高处望着这残余灰烬，小草烧根的狼藉遍地，狞笑着表示得意的胜利。似乎告诉一般人说：“吓！不伯的只管来试试这滋味。”

现在学校几天不去了，不是懒不是忙，是我不忍，真不忍去看那倒毙在地上她已经死了的惨状。而最痛心我们中国二万万女同胞的教育，弦歌之声不幸绝于章杨之手，是可忍，而孰不可忍呵！目前正在暑假期内，诸同学都在家里和家人团聚，忽然霹雳般传去这可哀的噩耗，她们将怎样惊心！晶清！我们二万万女人绝不能屈伏在杨氏的淫威下，听其宰割。四万万中国同胞亦何忍能令章杨二人，停办了我女界唯一高等教育机关。从前是很纯粹而极简单的校长问题，现在已经成了我女界人格问题，教育问题，解放问题，女权问题；再大言之是中国教育界的问题，教育应影响到国家，便是中国存亡问题。

停办后教育部的势力大概只封了几个教室，查点了几件木具；但不幸我们呕血掬心的妇女周刊，数千份存报，从第一到三十五都被遗失了。因国三自休室暑假要改寝室，莫法琼和我把她们暂寄阶级教室，十号那天我和琼去看，封条已撕破，但是数千份如山集的妇刊已不翼而飞，我真痛心，想你也痛心，更对不住一般爱读和交换的朋友们，自三十期起琼因女师大事忙然莫有寄给他们，不幸妇刊也遭了这样厄劫，杨荫榆真罪状难数了。

现她们在校同学仍积极进行，将来成功固所希望，就是失败，她们勇气已驱逐她们宁为玉碎，不愿瓦全。以我眼光所及，以我经验相绳，总觉双方意气用事，不免俱伤，苟有相当调停人，能劝章士钊收回停办原文，仍选检贤能，在暑假中解决了这年余拖延的风潮，俾使学校进行不致停顿，而学生学业亦不能再事荒废未尝不是她悔过的机会，还不失之于不堪收拾。从此一切荒谬举动可以不提，如章士钊能采纳忠言，回头是岸，则整顿女师大风潮并不着何制肘；而女师大内务同一切计划进行，亦能指日可待。苟不如斯，即将来结果，必闹到全国教育为之停顿，或者章教长终不免扫兴下台。

女师大风潮所以不堪收拾到此种地步，纯系教部当局一再迁延，处置乖戾所致，假使章士钊能允纳学生方面意见，调查一下杨氏近来行为，绝不至以美专援列而停办女师大，实因女师大问题与美专有绝对不同之点，女师大并未到非停办不可的情况下，而美专当日情形实相反异。至于同学方面，我认为不能负任何罪咎，则有对杨氏不敬的地方，也是杨氏的品德不足以服人，才智不足以制众所致。至于杨氏武装入校之后，学生已铤而走险，一切危险同越轨，亦不能加罪；盖此等情形，乃由杨荫榆解散激之于前，而章士钊停办又愤起于后，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堂堂校长教长都能若斯暴戾荒谬，她们一般束髻小女，更不能强绳以乱命。

我现在还希望于一般袖手旁观的母校教员和校生各名流各教育家；我代表着二万万可怜的女子请命，希望他们不要以为女师大真是臭毛厕，行人掩鼻，不愿过问。更不应该真坏着野心，想吞并想从此女子一个独立的最高教育机关。虽然目下女师大的毛厕已横决四溢，臭气遍布，但清扫有人，洁净为人力所能办到；我们应该积极去扫除，不应消极的去不理。

返京后就逢着母校遭此惨劫，连日校务繁忙，心情又觉烦乱；已去函三次，请你快来，我想白菊开时，和你同饮于北海畔，月夜下，望小湖繁灯如星，看草间萤虫闪烁，乘此良夜，一倾离绪。想翠湖畔归来的诗人，定能用一杯甘甜的美酒，沉醉我这漂泊异乡的孤魂！

女师大惨剧的经过

——寄告晶清

我恍惚不知掉落在一层地狱，隐约听见哭声打声笑声胜利的呼喊！四面都站着戴了假面具的两足兽，和那些蓬头垢面的女鬼；一列一列的亮晶晶的刀剑，勇纠纠气昂昂排列满无数的恶魔，黑油的脸上发出狰狞的笑容。懦弱的奴隶们都缩头缩脑的，瞪着灰死的眼睛，看这一幕惨剧。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这幕惨剧：而我们贵国的教育确事整顿的肃清了，真不知这位“名邦大学，负笈分驰”的章教长，效法那一名邦，步尘那一大学：使教育而武装？

自从报上载着章士刽、刘百昭等拟雇女丐强拖女生出校的消息后，她们已经是一夕数惊，轮流守夜，稍有震动，胆破欲裂，在她们心惊胆跳的时候，已消极的封锁校门，聚哭一堂，静等着强暴的来临，她们已抱定校存校亡，共此休戚的决心，八月二十二号上午八点钟，女师大的催命符，女子大学筹备处的降主牌就挂在门口了。下午二时余，刘百昭带着打手，流氓，军警，女丐，老妈，有二百多人，分乘二十余辆汽车，尘烟突起处，杀向女师大而来！这时候我确巧来女师大看她们。

我站在参政胡同的中间，听着里面的哭声振天，一阵高一阵远，一阵近一阵低的在里边抵抗，追逐，进避，捕捉。虽然有高壁堑立在我面前，使我看不见里面女同学们挣扎抵抗的可怜，但是在那呜咽的哭声里，已告诉我这幕惨剧已演成血肉横飞，辗转倒地了。正在用心的眼了望她们狼狈状况时，忽然擦、擦的鞭打声起了，于是乎打声哭声绞成一片，我的心一酸懦弱的泪先流了！这时哭喊声近了，参政胡同的小门也开了，由那宽莫有三尺的小门里，拖出一个散发披襟，血泪满脸的同学来，四个蛮横的女丐，两个强悍的男仆，把她捉上汽车。这时人围住汽车我看不清楚是谁，但听见她哭骂的声音，确乎像琼妹。晶清！你想我应该怎样呢，我晕了，我一点都不知道的倒在一个女人身上，幸亏她唤醒我：我睁开眼看时，正好一辆汽车飞过去，她们的哭声也渐渐远了，也不知载她们到什么地方去？那时薇在我旁边，我让她坐上汽车去追她们去，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时，回来再告我，我在这里想着等韵出来。

呵！天呵！一样的哭喊，一样的鞭打，有的血和泪把衣衫都染红了！第二辆汽车捉走的是韵了，看见我时，喊了一声我名字她已不能抬头，当我嚼紧牙齿跑到汽车前时，只有一缕烟尘扑到我鼻里，一闪时她仍也都去了。这时里面的哭声未止，鞭打声也未止，路傍许多看热闹的女人们都流下泪来，慨叹着说：“咳！这都是千金小姐，在家里父母是娇贵惯的难受过这气，谁更挨过这打呢！”

“上学上成这样，该有多么寒心！咱们家女孩快不要让她们上学受这苦！”薇来了，告诉我说把她们送在地检厅不收，现在她们在报子街补习科里。我马上坐上车到了那里，两扇红门紧紧地关着不许人进去，我那时真愤恨极了，把门捶的如鼓般响，后来一辆汽车来了，里面坐着油面团团的一位官僚，不问自然知道是教育部的大员，真该谢谢他，我和许多同学才能跟着他进来。一进门，琼和韵握着我手痛哭起来，我也只有挥泪默然的站着。这时忽然听见里边大哭起来，我们跑进去看时，李桂生君直挺挺的在院里地下躺着，满身的衣服都撕破了，满身上都成了青紫色的凸起，她闭着眼睛，口边流着白沫，死了！

那位面团团的部员大概心还未死，他看见这种悲惨的境地，他似乎也有点凄然了。但是同学们依然指着他赶着他骂走狗。我见他这样，我遂过去同他谈话，我质问他教育部为什么要出此毒手？我问他家内有莫有妹妹儿女？他很恳切表明他不赞成章刘的过激，此来纯系个人慰问，并非教部差遣。事已至此，我也不便和他多谈，就问他对于李桂生的死去，教部负不负护救责任？他马上答应由他个人负担去请医生，过了半小时北京医院来了一位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她才有一口气呼出，不过依然和死去一样直躺着不能动。我听琼说：“她这次受伤太重，医生诊察是内部受伤；加之三次军警打她们时，她三次都受伤，才成了这样”。生命维持到何时未可知？到今天，才送进德国医院。又听人说是头部受伤，因为下车时，她已哭晕过去，由两个流氓把她扔在地下，大概扔的时候头部神经受振动了。

这位部员对于李桂生的病，似乎很帮忙救护，我们不知他是否章士钊派来，还是真的他个人来慰问？但是他曾愤极的说，假如这事成讼，李桂生受伤我可以作证人。那时我们只鄙视的笑了笑！

第二天我和罗刘两位又回到女师大，我们意思要劝她们好好出来，不必受他们的毒打和拖拉，可巧我们走进角门时，正好秀和谛四人捉上车去，她们远远望见我们来，又放声大哭起来，我们都站在车上温慰了她们几句，劝她们节哀保身。秀的衣襟撕的真成捉襟见时，面色像梨一样黄，她哭的已喘不上气来，她们都捉尽了。她是最后的奋斗者。当汽车开时，她们望着女师大痛哭！那红楼绿柳也暗然无光的在垂泣相送。

晶清！你在翠湖畔应该凭吊，在他们哭喊声嘶后，女师大已一息斩断，从此死亡！然而那一面女子大学的牌匾也一样哀惨无光，这是我们女界空前未有的奇耻，也是我教育界空前未有的奇耻！那一面女子大学筹备处的牌匾下，将来也不过站一一些含泪忍痛，吞声咽气的弱者。琼告我当她们严守大门时，殊未想到打手会由后边小门进来，进来后，她们牵作一团抵抗着这般如虎似狼的敌人。一方面有人捉人拖人，一方面便有许多人跑到寝室里去抢东西。一位女同学被拖走时，要同去拿点钱预备出来用，回到寝室时见床褥已满翻在地下，枕头边的一个皮包已不翼而飞。她气极了，向刘百昭骂他强盗，刘百昭由皮夹里拿出五十元给她，她掷在地下，刘又笑嘻嘻的拣起。这次女丐流氓混入女师大之后，定有许多人发财不少，然而这万里外无家的同学们此后无衣食无寝栖，将何以生存，教育部是否忍令其流离失所，饿毙路旁？

十三个人被困在补习科，还有四五人不知去向，有七八人押送地检厅，尚有赵世兰同姜伯谛被押至何处不知，闻有人逢见在司法部街上毒打已体无完肤，奄奄待毙。晶清！幸而你因父丧未归，不然此祸你那能侥免，人间地狱，我女子奋斗解放数十年之效果，依然如斯，真令人伤心浩叹！野蛮黑暗，无天日到这样地步。

教部把他们捉送到补习科即算驱逐出校，校内一切铺盖概不给与，那夜大雨，她们又饥又寒，第二天已病倒不少，琼妹面色憔悴黄瘦，尤令我看着难受！今天她东倒西歪已经不能支持了，躺在地板上呻吟！那种情形真惨不忍睹。昨夜大雨，补习科因已无人住，故纸窗破烂，桌椅灰尘，凄凉黯淡，真类荒冢古墓；那一点洋灯的光，像萤火一样闪亮着，飕飕的凉风吹的人寒栗！她们整整哭了一夜莫睡眠，今天我们送了些东西，才胡乱吃了点，有的几位朋友，送了几件衣裳，她们才换上，脱下那被撕成条的衣衫，不禁对着那上边斑点的血迹流泪！

中国教育界已成这种情形，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从前希望他们的现在已绝望了。无公理，无是非，只要有野蛮的武力，只要有古怪的头脑，什么残忍莫人道，万恶莫人心的事做不出来呢！她们也算抗争公理了，然而结果呢，总不免要被淫威残害。别的人看着滑稽的喜剧高兴，痛痒既不关心，同情更是表面援助的好名词。

写到这里我接到朋友一封信，说昨夜十一钟她们都不知林卓凤的下落，后来有人说她仍锁在女师大。她们听见回到学校去找，军警不让进去，再三交涉，才请出女师大庶务科一位事务员，他说林君已越窗逃出。现在听说在一个朋友家，她神经已有点失常了，恐怕要有疯症的趋势。你是知道她的，她本来身体素弱，神经质衰的一个人，怎能经过这样的磨难呢！晶清！你归来呵！归来时你当异常伤心，看见她们那种狼狈病容，衰弱心神的时候。我们永久纪念这耻辱，我们当永久的奋斗！这次惨剧是我们女界人格的奇耻，同时也是中国教育破产的先声！

无穷红艳烟尘里

一样在寒冻中欢迎了春来，抱着无限的抖颤惊悸欢迎了春来，然而阵阵风沙里夹着的不是馨香而是血腥。片片如云雾般的群花，也正在哀呼呻吟于狂飙尘沙之下，不是死的惨白，便是血的鲜红。试想想一个疲惫的旅客，她在天涯中奔波着这样惊风骇浪的途程，目睹耳闻着这些愁惨冷酷的形形色色，她怎能不心碎呢！既不能运用宝刀杀死那些扰乱和平的恶魔，又无烈火烧毁了这恐怖的黑暗和荆棘，她怎能不垂涕而愤恨呢！

已是暮春天气，却为何这般秋风秋雨？假如我们记忆着这个春天，这个春天是埋葬过一切的光荣的。他像深夜中森林里的野火，是那样寂寂无言的燃烧着，他像英雄胸中刺出的鲜血，直喷洒在枯萎的花瓣上，是那样默默的射放着醉人心魂的娇艳。春快去了，和着一切的光荣逝去了，但是我们心头愿意永埋这个春天，把她那永远吹拂人类生意而殉身的精神记忆着。

在现在真不知怎样安放这颗百创的心，而我们自己的头颅何时从颈上飞去呢！这只有交付给渺茫的上帝了。春天我是百感交集的日子，但是今年我无感了。除了睁视默默外，既不会笑也不会哭，我更觉着生的不幸和绝望；愿天爽性把这地球捣成碎粉，或者把我这脆弱有病态的心掉换成那些人的心，我也一手一只手枪飞骑驰骋于人海之中，看着倒践在我铁蹄下的血尸，微笑快意！然而我终于都不能如愿，世界不归我统治，人类不听我支配，只好叹息着颤悸着，看他们无穷的肉搏和冲杀吧！

有时我是会忘记的。当我在一群天真烂熳的小姑娘中间，悄悄地看她们的舞态，听她们的笑声，对我像一个不知道人情世故的人，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不幸和罪恶。当我在杨柳岸，伫立着听足下的泉声，残月孤星照着我的眉目，晚风吹拂着我的衣裙，把一颗平静的心，放在水面月光上时，我也许可以忘掉我的愁苦，和这世界的愁苦。

常想钻在象牙塔里，不要伸出头来，安稳甘甜的做那痴迷恍惚的梦；但是有时象牙塔也会爆裂的，终于负了满身创伤掷我于十字街头，令我目睹着一切而惊心落魄！这时花也许开的正鲜艳，草也许生的很青翠，潮水碧油油的，山色绿葱葱的；但是灰全烟火中，埋葬着无穷娇艳青春的生命。我疲惫的旅客呵！不忍睁眼再看那密布的墨云，风雨欲来时的光景了。

我祷告着，愿意我是个又聋又瞎的哑小孩。

梦呓

一

我在扰攘的人海中感到寂寞了。

今天在街上遇见一个老乞婆，我走过她身边时，他流泪哀告着她的苦状，我施舍了一点。走前未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笑声，那笑声刺耳的可怕！回头看，原来是刚才那个哭的很哀痛的老乞婆，和另一个乞婆指点我的背影笑！她是胜利了，也许笑我的愚傻吧！我心颤栗着，比逢见疯狗还怕！

其实我自己也和老乞婆一样呢！

初次见了我的学生，我比见了我的先生怕百倍，因为我要在她们面前装一个理想的先生，宏傅的学者，经验丰富的老人……笑一天时，回来到夜里总是哭！因为我心里难受，难受我的笑！

对同事我比对学生又怕百倍。因为她们看是轻藐的看，笑是讥讽的笑；我只有红着脸低了头，咽着泪笑出来！不然将要骂你骄傲自大……。后来慢慢练习成了，应世接物时，自己口袋里有不少的假面具，随时随地可以掉换，结果，有时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是谁？

所以少年人热情努力的事，专心致志的工作，在老年人是笑为傻傻的！青年牺牲了生命去和一种相对的人宣战时，胜利了老年人默然！失败了老年人慨着说：“小孩子，血气用事，傻极了。”无论怎样正直不阿的人，他经历和年月增多后，你让和一个小孩子比，他自然是不老实不纯真。冲突和隔膜在青年和老年人中间，成了永久的鸿沟。世界自然是聪明人多，非常人几乎都是精神病者，和天分有点愚傻的。在现在又时髦又愚傻的自然是革命了，但革命这又是如何傻的事呵！不安分的读书，不安分的作事，偏偏牺牲了时间幸福生命富贵去作那种为了别人将来而抛掷自己眼前的傻事，况且也许会捕捉住坐监牢，白送死呢！因为聪明人多，愚傻人少，所以世界充塞满庸众，凡是一个建设毁灭特别事业的人，在未成功前，聪明人一定以为他是醉汉疯子呢！假使他是狂热燃烧着，把一切思索力都消失了的时候，他的力量是可以惊倒多少人的，也许就杀死人，自然也许被人杀。也许这是愚傻的代价吧！历史上值的令人同情敬慕的几乎都是这类人，而他们的足踪是庸众践踏不着的，这光荣是在血泊中坟墓上建筑着！

唉！我终于和老乞婆一样，我终于是安居在庸众中。我终于是践踏着聪明人的足踪。我笑的很得意，但哭的也哀痛！

二

世界上懦弱的人，我算一个。

大概是一种病症，没有检查过，据我自己不用科学来判定，也许是神经布的太周密了，心弦太纤细了的缘故。这是值的卑视哂笑的，假如忠实的说出来。

小时候家里宰鸡，有一天被我看见了，鸡头倒下来把血流在碗里。那只鸡是生前我见惯的，这次我眼泪汪汪哭了一天，哭的母亲心软了，由着我的意思埋了。这笑谈以后长大了，总是个话柄，人要逗我时，我害羞极了！其实这真值的人讪笑呢！

无论大小事只要触着我，常使我全身震撼！人生本是残杀搏斗之场，死了又生，生了再死，值不得兴什么感慨。假如和自己没有关系。电车轧死人，血肉模糊成了三断，其实也和杀只羊一样，战场上堆尸流血的人们，和些蝼蚁也无差别，值不得动念的。围起来看看热闹，战事停止了去凭吊沙场；都是闲散中的消遣；谁会真的挥泪心碎呢！除了有些傻气的人。

国务院门前打死四十余人，除了些年青学生外，大概老年人和聪明人都未动念，不说些“活该”的话已是表示无言的哀痛了。但是我流在和珍和不相识尸骸棺材前的泪真不少，写到这里自然又惹人笑了！傻的可怜吧？

蔡邕哭董卓，这本是自拍其殃！但是我的病症之不堪救药，似乎诸医已束手了。我悒郁的心境，惨愁的像一个晒干的桔子，我又为了悸惊的噩耗心碎了！

我愿世界是永远和爱，人和人，物和物都不要相残杀相践踏，众欺寡，强凌弱；但这些话说出来简直是无知识，有点常识的人是能了悟，人生之所进化和维持都是缘乎此。长江是血水，黄浦江是血水，战云迷漫的中国，人的生命不如蝼蚁，活如寄，死如归，本无什么可兴顾的。但是懦弱的我，终于瞻望云天，颤荡着我的心祷告！

我忽然想到世界上，自然也有不少傻和懦弱如我的人，假如果真也有些眼泪是这样流，伤感是这样深时，世界也许会有万分之一的平和之梦的曙光照临吧！

这些话是写给小孩子和少年人的，聪明的老人们自然不必看，因为浅薄的太可笑了。

偶然草

算是懒，也可美其名曰忙。近来不仅连四年未曾间断的日记不写，便是最珍贵的天辛的遗照，置在案头已经灰尘迷漫，模糊的看不清楚是谁。朋友们的信堆在抽屉里有许多连看都不曾看，至于我的笔成了毛锥，墨盒变成干绵自然是不必说了，屋中零乱的杂琐的状态，更是和我的心情一样，不能收拾，也不能整理。连自己也莫明其妙为什么这样颓废？而我最奇怪的是心灵的失落，常觉和遗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总是神思恍惚，少魂失魄。

不会哭！也不能笑！一切都无感。这样凄风冷月的秋景，这样艰难苦痛的生涯，我应该多愁善感，但是我并不曾为了这些介意。几个知己从远方写多少安慰我同情我的话，我只呆呆的读，读完也不觉什么悲哀，更说不到喜欢了。我很恐惧自己，这样的生活，毁灭了灵感的生活，不是一种太惨忍的酷刑吗？对于一切都漠然的人生，这岂是我所希望的人生。我常想做悲剧中的主人翁，但悲剧中的风云惨变，又哪能任我这样平淡冷寂的过去呢！

我想让自己身上燃着火，烧死我。我想自己手里握着剑，杀死人。无论怎样最好痛快一点去生，或者痛快点求死。这样平淡冷寂，漠然一切的生活；令我愤怒，令我颓废。

心情过分冷静的人，也许就是很热烈的人；然而我的力在哪里呢？终于在人群灰尘中遗失了。车轨中旋转多少百结不宁的心绪，来来去去，百年如一日的过去了。就这样把我的名字埋没在十字街头的尘土中吗？我常在奔波的途中这样问自己。

多少花蕾似的希望都揉碎了。落叶般的命运只好让秋风任意的飘泊吹散吧！繁华的梦远了，春还不曾来，暂时的殡埋也许就是将来的滋荣。

远方的朋友们！我在这长期沉默中，所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几句话。我不能不为了你们的关怀而感动，我终于是不能漠然一切的人。如今我不希求于人给我什么，所以也不曾得到烦恼和爱怨。不过我蔑视人类的虚伪和扰攘，然而我又不幸日在虚伪扰攘中辗转因人，这就是使我痛恨于无穷的苦恼！

离别和聚合我到是不介意，心灵的交流是任天下什么东西都阻碍不了的；反之，虽日相晤对，咫尺何非天涯。远方的朋友愿我们的手在梦里互握着，虽然寂外古都，触景每多忆念，但你们这一点好意远道缄来时，也了解我万种愁怀呢！

灰烬

我愿建我的希望在灰烬之上，然而我的希望依然要变成灰烬：灰烬是时时刻刻的寓在建设里面，但建设也时时刻刻化作灰烬。

我常对着一堆灰烬微笑，是庆祝我建设的成功，然而我也对着灰烬痛哭，是抱恨我的建设的成功终不免仍是灰烬。

一星火焰起了，围着多少惊怕颤战的人们，惟恐自己的建设化成灰烬；火焰熄了，人们都垂头丧气离开灰烬或者在灰烬上又用血去建筑起伟大的工程来！在他们欣欣然色喜的时候，灰烬已走进来，偷偷的走进来了！

这本来是平常的一件事，然而众人都拿它当作神妙的谜。我为了这真不能不对聪明的人们怀疑了！

谁都忍心自己骗自己，谁都是看不见自己的脸，而能很清楚的看别人的脸，不觉自己的面目可憎，常常觉着别人的面目是可僧。上帝虽然曾告诉人们有一面镜子，然而人们都藏起来，久而久之忘了用处，常常拿来照别人。这是上帝的政策，羁系世界的绳索；谁都愿意骗自己，毫不觉的诚心诚意供献一切给骗自己的神。

我们只看见装演美丽，幻变无常的舞台，然而我们都不愿去知道，复杂凌乱，真形毕露的后台：我们都看着喜怒聚合，乔装假扮的戏剧，然而我们都不过问下装闭幕后的是谁？不愿去知道，不愿去过问明知道是怕把谜猜穿。可笑人们都愿蒙上这一层自己骗自己的薄纱，永远不要猜透，直到死神接引的时候。

锦绣似的花园，是荒冢，是灰烬！美丽的姑娘，是腐尸，是枯骨！然而人们都徘徊在锦绣似的花园，包围着美丽的姑娘。荒冢和枯骨都化成灰烬了，沉恋灰烬的是谁呢？我在深夜点着萤火灯找了许久了，然而莫有逢到一个人？

谁都认荒冢枯骨是死了的表象，然而我觉着是生的开始，因此我将我最后的希望建在灰烬之上。

在这深夜里，人们都睡了，我一个人走到街上去游逛，这是专预备给我的世界吧！一个人影都莫有，一点声音都莫有，这时候统治宇宙的是我，静悄悄家家的门儿都关闭着，人们都在梦乡里呓语，睁着眼看这宇宙的只有我！我是拒绝在门外和梦乡的人，纵然我现在投到母亲的怀里，母亲肯解怀留我：不过母亲也要惊奇的，她的女儿为什么和一切的环境反抗，众人蠢动的时候，他却睡着，众上睡梦的时候，她却在街上观察宇宙，观察一切已经沉寂的东西呢？

其实这有什么惊奇呵：一样度人生，谁也是消磨这有尽的岁月，由建设直到灰烬；我何尝敢和环境反抗，为什么我要和它们颠倒呢？为了我的希望建在灰烬之上，而他们的希望却是建在坚固伟大的工程里。

我终日和人们笑；但有时我在人们面前流下泪来！这不过只是我的一种行为，环境逼我出此的一种行为。我的心绝对不跑到人间，尤其不会揭露在人们的面前。我的心是闪烁在烨光萤火之上，荒墟废墓之间；在那里你去低唤着我的心时，她总会答应你！而且她会告诉你不知道的那个世界里的世界。萤火便在我手里，然而追了她光华来找我的却莫有人。我想杀人，然而人也想杀我；我想占住我的地盘，然而人也想占住我的地盘；我想推倒你，谁知你也正在要推倒我！翻开很厚的历史，展阅很广的地图，都是为了这些把戏。我站在睡了的地球上，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尸骸这样想。

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灰烬上又建造起很伟大庄严美丽的工程来。火是烧不尽的，人也是杀不尽的，假如这就是物质不灭的时候。

人生便是互相仇杀残害，然而多半是为了扩大自己的爱，爱包括了一切，统治了一切；因之产生了活动的进行的战线，在每个人离开母怀的时候。这是经验告诉我的。烦恼用铁锤压着我，同时又有欲望的花香引诱我，设下一道深阔的河，然而却造下航渡的船筏；朋友们，谁能逃逸出这安排好的网儿？蠢才！低着头负上你肩荷的东西，走这万里途程吧，一点一点走着，当你息肩叹气时，隐隐的深林里有美妙的歌声唤你：背后却有失望惆怅骑着快马追你！

朝霞照着你！晚虹也照着你！然而你一天一天走进墓门了。不是墓门，是你希望的万里途程，这缘途有高官厚禄娇妻美妾，名誉金钱幸福爱人。那里是个深远的幽谷，这端是生，那端便是死！这边是摇篮，那边便是棺材。我看见许多人对我骄傲的笑，同时也看见许多人向我凄哀的哭；我分辨不出他们的脸来，然而我只知道他们是同我走着一条道的朋友。我曾命令他们说：

“俘虏！你跪在我裙下！”

然而有时他们也用同样的命令说：

“进来吧！女人，这是你自己的家。”

这样互相骗着，有时弄态作腔的，时哭时笑，其实都是这套把戏，得意的笑，和失望的哭，本来是一个心的两面，距离并不遥远。

誓不两立的仇敌，戴上一个假面具时，马上可以握手言欢，作爱的朋友；爱的朋友，有时心里用箭用刀害你时，你却笑着忍受。看着别人杀头似乎是宰羊般有趣，当自己割破了指头流血时，心痛到全部的神经都颤战了！我不知道为了犯人才有监狱，还是有了监狱才有犯人；但是聪明的人们，都愿意自己造了圈套自己环绕；有宁死也愿意坐在监狱里，而不愿焚毁了监狱逃跑的。我良心常常在打骂我，因为我在小朋友面前曾骄傲我的宝藏她们将小袋检开给我看时，我却将我的大袋挂在高枝上。我欺骗了自己，我不管她，人生本来是自骗；然而几次欺骗了人，觉的隐隐有鬼神在嘲笑我！而且深夜里常觉有重锤压在我心上。其实这是我太聪明了，一样的有许多人正在那里骗我，一样有许多人也挂着大袋骄傲我？

我在睡了的地球上，徘徊着，黑暗的夜静悄悄包围了我。在这时候，我的思想落在纸上。鸡鸣了！人都醒了，我面前有一堆灰烬。

母亲！寄给你，我一夜燃成的灰烬！然而这灰烬上却建着我最后的希望！

龙潭之滨

细雨蒙蒙里，骑着驴儿踏上了龙潭道。

雨珠也解人意，只像沙霰一般落着，湿了的是崎岖不乎的青石山路。半山岭的桃花正开着，一堆一堆远望去像青空中叠浮的桃色云；又像一个翠玉的篮儿里，满盛着红白的花。烟雾迷漫中，似一幅粉纱，轻轻地笼罩了青翠的山峰和卧崖。

谁都是悄悄地，只听见得得的蹄声。回头看芸，我不禁笑了，她垂鞭踏蹬，昂首挺胸的像个马上的英雄；虽然这是一幅美丽柔媚的图画，不是黄沙无垠的战场。

天边絮云一块块叠重着，雨丝被风吹着像细柳飘拂。远山翠碧如黛。如削的山峰里，涌出的乳泉，汇成我驴蹄下一池清水。我骑在驴背上，望着这如画的河山，似醉似痴，轻轻颤动我心弦的凄音；往事如梦，不禁对着这高山流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惭愧我既不会画，又不能诗，只任着秀丽的山水由我眼底逝去，像一只口衔落花的燕子，飞掠进深林。这边是悬崖，那边是深涧，狭道上满是崎岖的青石，明滑如镜，苍苔盈寸；因之驴蹄踏上去一步一滑！远远望去似乎人在削壁上高悬着。危险极了，我劝芸下来，驴交给驴夫牵着，我俩携着手一跳一窜的走着。四围望见什么，只有笔锋般的山峰像屏风一样环峙着：涧底淙淙流水碎玉般声音，好听似月下深林，晚风吹送来的环佩声。跨过了几个山峰，渡过了几池流水，远远地就听见有一种声音，不是檐前金铃玉铎那样清悠意远，不是短笛洞箫那样凄哀情深，差堪比拟像云深处回绕的春雷，似近又远，似远又近的在这山峰间蕴蓄着。芸和我正走在一块悬岩上，她紧握住我的手说：“蒲，这是什么声音？”我莫回答她：抬头望见几块高岩上，已站满了人，疏疏洒洒像天上的小星般密布着。苹在高处招手叫我，她说：“快来看龙潭！”在众人欢呼声中，我蜘蹰不能向前：我已想着那里是一个令我意伤的境地，无论它是雄壮还是柔美。

一步一步慢腾腾的走到苹站着的那块岩石上，那春雷般的声音更响亮了。我俯首一望，身上很迅速的感到一种清冷，这清冷，由皮肤直浸入我的心，包裹了我整个的灵魂。

这便是龙潭，两个青碧的岩石中间，汹诵着一朵一片的絮云，它是比银还晶洁，比雪还皎白；一朵一朵的由这个山层飞下那个山层，一片一片由这个深涧飘到那个深涧。它像山灵的白袍，它像水神的银须；我意想它是翠屏上的一幅水珠帘，我意想它是裁剪下的一匹白绫。但是它都不能比拟，它似乎是一条银白色的蛟龙在深涧底回旋，它回旋中有无数的仙云拥护，有无数的天乐齐鸣！

我痴立在岩石上不动，看它瞬息万变，听它钟鼓并鸣。一朵白云飞来了，只在青石上一溅，莫有了！一片雪絮飘来了，只在青石上一掠，不见了！我站在最下的一层，抬起头可以看见上三层飞涛的壮观：到了这最后一层遂汇聚成一池碧澄的潭水，是一池清可见底，光能鉴人的泉水。

在这种情形下，我不知心头感到的是欣慰，还是凄酸？我轻渺像晴空中一缕烟线，不知是飘浮在天上还是人间？空洞洞的不知我自己是谁？谁是我自己？同来的游伴我也觉着她们都生了翅儿在云天上翱翔，那淡紫浅粉的羽衣，点缀在这般湖山画里，真不辨是神是仙了。

我的眼不能再看什么了，只见白云一片一片由深涧中乱飞！我的耳不能再听什么了，只听春雷轰轰在山坳里回旋！世界什么都莫有，连我都莫有，只有涛声絮云，只有潭水涧松。

芸和苹都跑在山上去照像。掉在水里的人的嘻笑声，才将我神驰的灵魂唤回来。我自己环视了一周山峰，俯视了一遍深潭，我低低喊着母亲，向着西方的彩云默祷！我觉着二十余年的尘梦，如今也应该一醒；近来悲惨的境遇，凄伤的身世，也应该找个结束。萍踪浪迹十余年漂泊天涯，难道人间莫有一块高峰，一池清溪，作我埋骨之地。如今这絮云堆中，只要我一动足，就可脱解了这人间的樊篱羁系；从此逍遥飘渺和晚风追逐。

我向着她们望了望，我的足已走到岩石的齿缘上再有一步我就可离此尘世，在这洁白的潭水中，谫浣一下这颗尘沙蒙蔽的小心，忽然后边似乎有人牵着我的衣襟，回头一看芸紧皱着眉峰瞪视着我。

“走罢，到山后去玩玩。”她说着牵了我就转过一个山峰，她和我并坐在一块石头上。我现在才略略清醒，慢慢由遥远的地方把自己找回来，想到刚才的事又喜又怨，热泪不禁夺眶滴在襟上。我永不能忘记，那山峰下的一块岩石，那块岩石上我曾惊悟了二十余年的幻梦，像水云那样无凭呵！

可惜我不是独游，可惜又不是月夜，假如是月夜，是一个眉月伴疏星的月夜，来到这里，一定是不能想不能写的境地。白云絮飞的瀑布，在月下看着一定更美到不能言，钟鼓齐鸣的涛声，在月下。听着一定要美到不敢听。这时候我一定能向深潭明月里，找我自己的幻影去；谁也不知道，谁也想不到：那时芸或者也无力再阻挠我的清兴！

雨已停了，阳光揭起云幕悄悄在窥人；偶然间来到山野的我们，终于要归去。我不忍再看龙潭，遂同芸、苹走下山来，走远了，那春雷般似近似远的声音依然回绕在耳畔。

翠峦清潭畔的石床

黄昏时候汽车停到万寿山，揆已雇好驴在那里等着。梅隐许久不骑驴了，很迅速的跨上鞍去，一扬鞭驴子的四蹄已飞跑起来，几乎把她翻下来，我的驴腿上有点伤不能跑，连走快都不能，幸而好是游山不是赶路，走快走慢莫关系。

这条路的景致非常好，在平坦的马路上，两傍的垂柳常系拂着我的鬓角，迎面吹着五月的和风，夹着野花的清香。翠绿的远山望去像几个青螺，淙淙的水音在桥下流过，似琴弦在月下弹出的凄音，碧清的池塘，水底平铺着翠色的水藻，波上被风吹起一弧一弧的皱纹，里边倒影着玉泉山的塔影；最好看是垂杨荫里，黄墙碧瓦的官房，点缀着这一条芳草萋萋的古道。

经过颐和园围墙时，静悄悄除了风涛声外，便是那啼尽兴亡恨事的暮鸦，在苍松古柏的枝头悲啼着。

他们的驴儿都走的很快，转过了粉墙，看见梅隐和揆并骑赛跑；一转弯掩映在一带松林里，连铃声衣影都听不见看不见了。我在后边慢慢让驴儿一拐一拐的走着，我想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能在尘沙飞落之间，错错落落遗留下这几点蹄痕，已是烟水因缘，又哪可让他迅速的轻易度过，而不仔细咀嚼呢！人间的驻停，只是一凝眸，无论如何繁缛绮丽的事境，只是昙花片刻，一卷一卷的像他们转入松林一样渺茫，一样虚无。

在一片松林里，我看见两头驴儿在地上吃草，驴夫靠在一颗树上蹲着吸潮烟，梅隐和揆坐在草地上吃葡萄干；见我来了他们跑过来替我宠住驴，让我下来。这是一个墓地，中间芳草离离，放着一个大石桌几个小石凳，被风雨腐蚀已经是久历风尘的样子。坟头共有三个，青草长了有一尺多高；四围遍植松柏，前边有一个石碑牌坊，字迹已模糊不辨，不知是否奖励节孝的？如今我见了坟墓，常起一种非喜非哀的感觉；愈见的坟墓多，我烦滞的心境愈开旷；虽然我和他们无一面之缘，但我远远望见这黑色的最后一幕时，我总默默替死者祝福！

梅隐见我立在这不相识的墓头发呆，她轻轻拍着我肩说：“回来！”揆立在我面前微笑了。那时驴夫已将驴鞍理好，我回头望了望这不相识的墓，骑上驴走了。他们大概也疲倦了，不是他们疲倦是驴们疲倦了，因之我这拐驴有和他们并驾齐驰的机会。这时暮色已很苍茫，四面迷蒙的山岚，不知前有多少路？后有多少路；那烟雾中轻笼的不知是山峰还是树林？凉风吹去我积年的沙尘，尤其是吹去我近来的愁恨，使我投入这大自然的母怀中沉醉。

惟自然可美化一切，可净化一切，这时驴背上的我，心里充满了静妙神微的颤动；一鞭斜阳，得得蹄声中，我是个无忧无虑的骄儿。

大概是七点多钟，我们的驴儿停在卧佛寺门前，两行古柏萧森一道石坡欹斜，庄严黄红色的穹门，恰恰笼罩在那素锦千林，红霞一幕之中。我踱过一道蜂腰桥，底下有碧绿的水，潜游着龙眼红鱼，像燕掠般在水藻间穿插。过了一个小门，望见一大块岩石，狰狞像一个卧着的狮子，岩石旁有一个小亭，小亭四周，遍环着白杨，暮云里蝉声风声噪成一片。

走过几个院落，依稀还经过一个方形的水池，就到了我们住的地方，我们住的地方是龙王堂。龙王堂前边是一眼望不透的森林，森林中漏着一个小圆洞，白天射着太阳，晚上照着月亮；后边是山，是不能测量的高山，那山上可以望见景山和北京城。

刚洗完脸，辛院的诸友都来看我，带来的糖果，便成了招待他们的茶点；在这里逢到，特别感着朴实的滋味，似乎我们都有几分乡村真诚的遗风。吃完饭，我回来时，许多人伏在石栏上拿面包喂鱼，这个鱼池比门前那个澄清，鱼儿也长的美丽。看了一回鱼，我们许多人出了卧佛寺，由小路抄到寺后上山去，揆叫了一个卖汽水点心的跟着，想寻着一个风景好的地方时，在月亮底下开野餐会。这时候瞑色苍茫，远树浓荫郁蓊，夜风萧萧瑟瑟，梅隐和揆走着大路，我和云便在乱岩上跳蹿，苔深石滑，跌了不晓的有多少次。经过一个水涧，他们许多人悬崖上走，我和云便走下了涧底，水不深，而碧清可爱，淙淙的水声，在深涧中听着依稀似嫠妇夜啼。几次回首望月，她依然模糊，被轻云遮着；但微微的清光由云缝中泄漏，并不如星夜那么漆黑不辨。前边有一块圆石，晶莹如玉，石下又汇集着一池清水。我喜欢极了，刚想爬上去，不料一不小心，跌在水里把鞋袜都湿了！他们在崖上，拍着手笑起来，我的脸大概是红了，幸而在夜间他们不曾看见；云由岩石上踏过来才将我拖出水池。

抬头望悬崖削壁之上，郁郁阴森的树林里掩映着几点灯光，夜神翅下的景致，愈觉的神妙深邃，冷静凄淡；这时候无论什么事我都能放得下超得过，将我的心轻轻底捧献给这黑衣的夜神。我们的足步声笑语声，惊的眠在枝上的宿鸟也做不成好梦，抖颤着在黑暗中乱飞，似乎静夜旷野爆发了地雷，震得山中林木，如喊杀一般的纷乱和颤噤！前边大概是村庄人家罢，隐隐有犬吠的声音，由那片深林中传出。

爬到山巅时，凉风习习，将衣角和短发都（吹）起来。我立在一块石床上，抬头望青苍削岩，乳泉一滴滴，由山缝岩隙中流下去，俯视飞瀑流湍，听着像一个系着小铃的白兔儿，在涧底奔跑一般，清冷冷忽远忽近那样好听。我望望云幕中的月儿，依然露着半面窥探，不肯把团圆赐给人间这般痴望的人们。这时候，揆来请我去吃点心，我们的聚餐会遂在那个峰上开了。这个会开的并不快活，各人都懒松松不能十分作兴，月儿呢模模糊糊似乎用泪眼望着我们。梅隐躺在草上唱着很凄凉的歌，真令人愁肠百结；揆将头伏在膝上，不知他是听她姐姐唱歌，还是膜首顶礼和默祷？这样夜里，不知什么紧压着我们的心，不能像往日那样狂放浪吟，解怀痛饮？

陪着他们坐了有几分钟，我悄悄的逃席了。一个人坐在那边石床上，听水涧底的声音，对面阴浓萧森的树林里，隐隐现出房顶；冷静静像死一般笼罩了宇宙。不幸在这非人间的，深碧而飘渺的清潭，映出我迷离恍惚的尘影；我卧在石床上，仰首望着模糊泪痕的月儿，静听着清脆激越的水声，和远处梅隐凄凉入云的歌声，这时候我心头涌来的凄酸，真愿在这般月夜深山里尽兴痛哭；只恨我连这都不能，依然和在人间一样要压着泪倒流回去。蓬勃的悲痛，还让它埋葬在心坎中去辗转低吟！而这颗心恰和林梢月色，一样的迷离惨淡，悲情荡漾！

云轻轻走到我身傍，凄（然）的望着我！我遂起来和云跨过这个山峰，忽然眼前发现了一块绿油油的草地。我们遂拣了一块斜玻，坐在上边。面前有一颗松树，月儿正在树影中映出，下边深涧万丈，水流的声音已听不见；只有草虫和风声，更现的静寂中的振荡是这般阴森可怕！我们坐在这里，想不出什么话配在这里谈，而随便的话更不愿在这里谈。这真是最神秘的夜呵！我的心更较清冷，经这度潭水涛声洗涤之后。

夜深了，远处已隐隐听见鸡鸣，露冷夜寒，穿着单衣已有点颤栗，我怕云冻病，正想离开这里；揆和梅隐来寻我们，他们说在远处望见你们，像坟前的两个石像。这夜里我和梅隐睡在龙王堂，而我的梦魂依然留在那翠峦清潭的石床上。

再读《兰生弟的日记》

八月底从山城到北京的第二日，在朋友案头看见了沙漠中满载归来的骆驼，那夜和翌晨读完了《兰生弟的日记》。莫有什么话可表示我那时的心境，似乎是在一种不宁静的心情中，更添加了几许人间共有的惆怅！

过了几日在书摊上又看见那青衣白签的单行本，在万紫千红各色都有的新书堆里，它为什么那样清淡那样孤独呢！直觉的给与我一种悲绪后，买了一本归来。白天我是勤苦的工作着，晚间夜静，在灯下我咽着自己的悲哀，再读《兰生弟的日记》。

真不知道是怎样过去的，如我们现在这种繁剧压迫愤怒恐怖中的生活。我们的生命是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不可深测的涧底去了。在悲哀，颓丧，肤浅，懒情中悄悄走过去的，也许是我们这莫有力，莫有声，莫有动的空洞的生命罢！

这年头儿，我们都是咽着泪，流着血，按着创痛，鼓着余勇，在枪炮场中，尸骨堆里，找寻理想的绿洲的人群。假使成功胜利是建筑在失败绝望的基础上，那么我们是应该怎样燃烧着内心的希望，向黑暗的，崎岖的，荆棘丛生的道路中摸索着去更深更深的人生内寻求光明呢。《兰生弟的日记》中告诉我们的，或者就是这些。厨川白村说艺术的天才，是将纯真无杂的生命之火红焰焰地燃烧着的自己，就照本来面目投给世间。把横在生命的跃进的路上的魔障相冲突的火花，捉住它呈献于自己所爱的面前，将真的自己赤裸的忠诚的整个的表现出。我读完《兰生弟的日记》后，使我认识了自己生命力量的无限。一直到现在，我都感谢作者所指示所给与的是那样丰富而充实。我比拟它如一只小小的慈航，在瀚海汪洋中，作我们多少青年的摆渡，使我们在波浪汹涌的海上，有了平静的强毅的把舵的力量，和进行的方向。作者所表现的是我们这现在的世界内，他的人格和个性在环境中冲击出的火花，他整个把内心经验的总量供献告诉给我们后，他又去更深更深的去处追求着，他是认识了生命，欲将生命安置在他理想的眠床上而努力的人。

谁也说文学家们的小说似乎不能坚认为诚实。所以最率真坦白能表现了自己的，还须在日记和尺牍中，比较能找到。这本《兰生弟的日记》，是一种告白录的体裁，是近代人所最流行的。内容很简单，是主人翁罗兰生寄给薰南姊告白恋爱的一封信。仿佛兰生弟是一个多愁多病林黛玉式的青年，然而他却又是世界上最有力量，最有勇气，最能容忍，最能奋斗，百战中经烂熟的一位英雄。如：

“今天搬家了！五个月的生活沉溺到不可超渡。拍拍身子满是锈屑，朝上收拾行李时衷肠百结。临别时我真欲哭，……脱去旧皮必定有血斑淋漓的苦痛的，我须耐得住这个苦痛！”“……我说人是战胜一切而生存的。我对你说我和失恋战，和失学战，和贫困战，和病苦战，到处都是苦战。……”“……天上的神！你为什么如此苛酷？你一步一步逼到我如此！逼到我发狂，我忍住！我咬定牙齿忍住。我从死中求生，求光明，求爱！但是仍旧一步一步逼到我死，到黑暗，到绝望！”

“……我离死期不远了，但是我自己还莫有决心自杀，我在那个时期体验到失了一切光明，失了一切希望的人还不能对于现世否定生存欲的那种人类的确执性。我在那个时期意识到自己虽是力竭声嘶还不肯放手，硬要和现实抓攫胜负。”

“……我匆匆告别回来，走进宿舍，何以说不出理由的流了很久很久的眼泪！岛崎藤村在一部作品里说主人公初入社会时往往泪流满颊的。我那天的眼泪否则也无从说明理由起。”

这点滴着血泪的人生，兰生弟是怎样挣扎着去追求他的幻梦。似乎大海中的扁舟，一个大浪滚卷在雪花中了，浪落下时扁舟又颠覆在另一个大浪里。如斯一浪接一浪，他的生命的光荣和富丽，都在这起落的雪花中飞舞着闪烁着！这是多么值的赞美敬佩的精神！

我是信仰恋爱专一有永久性的，我是愿意在一个杯里沉醉或一个梦里不醒的。假使我的希望作了灰，我便将这灰包裹了我这一生，假使我的希望陷落在深涧底，我愿我的心化作了月亮，永久不离的照着这深涧的。最令我敬佩的，便是兰生弟也是在这方面努力的人。他的爱是和他的生命一样，皈依在上帝的神座下永久祈祷着！

“八月二日那天醒来时觉得做着了你的梦，

日记上说：今朝醒来时还记着一个刻印心肝的

梦！心肝心肝的梦呵！我今生为此梦而终了！”

“我哪能忘你，我哪能忘你！沉默以终，他

生记忆。我哪能忘你，我哪能忘你！”

“……于是大家一致认我是最有希望。我着

力的否定道：'我有眼中看不见的羁束'。”

这些镂心刻骨的誓言，这真诚勇往的精神，是能令乐园的石门撞开的。我祝福多少青年们有这种精神的，假使就是失败了，绝望了，也是胜利圆满。

我常想只有缺陷才能构成理想中圆满的希望，只有缺陷才能感到人生旅途中追求的兴味。厨川白村在《缺陷之美》内曾这样说：

“……看起各人的境遇来，也一定总有些什么缺陷。有钱却生病；身体很好然而穷。一面赚着钱则一面在赔本。刚以为这样就好了，而还莫有好的事立刻跟着一件一件地出来。人类所做的事，无瑕的事是没有的，譬如即使极其愉快的旅行，在长路中，一定要带一两件失策，数着什么苦恼，不舒服的事。于是人类就假想了毫无这样缺陷的圆满具足之境，试造出天国或极乐世界来，但是这样的东西，在这地上，是没有的。

性格上，境遇上，社会上，都有各样的缺陷。缺陷所在的处所，一定现出不相容的两种力的纠葛和冲突来。将这纠葛，这冲突，从纵，从横，从上，从下，观看了，描写出来的，就是戏曲，就是小说，倘使没有这样的缺陷，人生固然是太平无事了，但同时也就再没有兴味的，再没有生活功效了罢。正因为有暗的影，明的光这才更加显著的。”

兰生弟或者正因为能爱琴子而不能去爱，不能爱薰南姊而必须去爱的缘故，才能有勇气表示这四五年浸在恋爱史中的一颗沉潜迂回的心，才能有这本燃烧着生命火焰的日记告白给我们。我更祝贺作者能有这样伟大的艺术天才，能有这样真诚的叙述催眠读者，或许是正因为罗兰生的缺陷成全了他。矫情的再深一层说，我是崇拜悲剧的。我愿大文学家大艺术家的成就，是源于他生命中有深的缺陷。惨痛苦恼中，描写着过去，又追求着未来的。

在现世界，逢见一个人，踏着一块地，都能给与你一种最激骨沁脾的韧痛。我们的命运是箭垛，我们只有沉默的容忍着，屈伏着，而潜藏我们另一种能掉换宇宙毁灭宇宙的力量。我们是希望有一天命运成了手中的泥，愿意塑成什么便是什么的。所以兰生弟不伯悲伤，他说：

“唉！我不会过于悲伤的。我正要寻些悲伤滋味润泽一下这个干枯沉淀不过的心！”

“呀！我如今痛切的感到被人践踏后的怨愤，所以要被人践踏，缘由我不想傲恶人，示露了善良性的软弱处……人群生活完全是战争。能够发挥残忍而不感不安的人乃是最适当的生存者。如果中途反悔，那么只好被人落刀下来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在人群中扰攘着，是找不到安慰和了解的，只要没有那利锐的，恶毒的意外来袭击，已经算很侥幸了。我们只可投到自然母亲的怀里，承受她的催眠和抚慰。滋润休养着这灰尘中千疮百洞的心身。作者似乎屡屡诏示我们。每在一种烦苦欲狂的心情中，展开一幅最幽静，最清雅，能忘了自己，融化在自然里来抚慰我们的景致，如：

“有时暗夜里，一个人披上斗篷，不戴帽子，赤脚踏了高屐，穿过冷落街道，陷进一个山边的森林里去。在沉默无光的枯林里瞥见天空的小屋，远处的街灯。一回又发现自己走了出来，站定了脚，在一个有狐狸精出没神情的阴风惨惨的古庙口，尽是向里面的黑影子窥望。不知怎样，自己又走下山道，站在街边一个有灯光的纸窗边，听里面有两个小女孩子唧唧哝哝伴着一个母亲似的妇人谈话。人类最宝贵的母爱流露到这纸窗外了。”

“去罢去罢！进了中央公园，靠东从来今雨轩一直往北去转过两个红圈洞走过了古柏下的通路，到了目的地的御沟边来了。在这瞬间才发现濠水已经结冰。呆立了一下，回到长凳上坐下。尽是沉想。好像又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轰然站起来，再到花房前的地水边。看见也结了冰，只有铁丝网内冰块间有一个水塘，一群鹅鸭，杂有鸳鸯在那里无心的游叫着。冬天的淡阳光照着池边的萧条景象。在我旁边隔开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妇在那里打绒绳。一个学步的小孩绕在身边。我想到不一定那些水鸟才能无心，人也有能无心的。”

一个人到了失败绝望无路可走人力无可为的时候，总幻想出一个神灵的力量来拯救他，抚慰他，同情他，将整个受伤的心灵都捧献给神，泄露给神，求神在这失败绝望中，给他勇气，给他援助，使一个受了创痛的心头，负了罪恶的心头，能有一个归依忏悔的机会。所以凡受过宗教的洗礼的，他必能用平静的，慈爱的，温和的心情去宽恕别人，去发现自己。作者所描写的兰生弟，便是背着十字架忠心于上帝的门徒。他在池袋隐者那里忏悔皈依神了之后，他归来是：

“走在路上，觉得一草一木都像另有生气似的，在心胸宽松了许多。”

他的敬虔心的出发，也是想用人力以外的力量来解决矛盾防止矛盾的，他是想在没有路的道上，用上帝的意志去开辟道路的。我从前也是轻蔑基督教的一个叛徒，然而在现在我虽未曾正式受洗作上帝的门徒，不过我心里除了母亲外，已有了上帝的位置，我在一种特殊的心境时，总是口口声声默唤着上帝，求佑于上帝的。虽然我自己也明知道那是个虚无的神。

所以我们可以根据了这种精神，看出兰生弟的容忍和宽大。他虽然在薰南姊面前受了创痛，在大伯父面前尚不知结果。然而这都是不值的忧虑的事，他自己的本身已成了艺术化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谈到兰生弟的日记形式上的批评。我是很慕敬作者那枝幽远清淡的笔致，处处都如一股幽谷中流出的清泉一样，那样含蓄，那样幽怨，那样凄凉，那样素淡。据全书个性特有的表现，作者许是一位最沉静，最细腻，最孤高，最多情的，在人间收获了许多经验的人。

这册书内容因为是一封信，又在里边插入了许多日记，似乎有时读者感到冗杂和厌倦，有些人读不下去的原因或者是缘乎此。这是属于心灵上体验上能否同作者共鸣的问题。在一个不能沉醉于酒的人，你问他饮过后的余味，他自然是告诉你感到酸涩的。世界上也许有不需要饮酒的人，自然也许有不需要沉醉的人。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4

平屋杂文

夏丏尊作品精选

目录

“无奈”

彻底

怯弱者

闻歌有感

长闲

猫

白采

关于国木田独步

对于米莱的《晚钟》

《给青年的十二封信》

关于《倪焕之》

《鸟与文学》序

致文学青年

其实何曾突然

文学的力量

原始的媒妁

光复杂忆

整理好了的箱子

《平屋杂文》自序

我的畏友弘一和尚

《中诗外形律详说》跋

《中学生》发刊辞

“你须知道自己”

坪内逍遥

“无奈”

在现制度之下，教师生活真不是一件有趣味的事。同业某友近撰了一副联句，叫做：命苦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作先生愤激滑稽，令人同感。我所特别感得兴味的是“无奈”二字，“无奈”是除此以外无别法的意思，这可有客观的主观的两样说法。造物要使我们死，我们无法逃避死神的降临，这是主观的“无奈”。惯吃黄酒的人遇到没有黄酒的时候只好用白酒解瘾，这是客观的“无奈”；本来就喜欢吃白酒的人，非白酒不吃，只能吃白酒，这是主观的“无奈”。

基督的上十字架出于“无奈”，释迦的弃国出家也出于“无奈”，耐丁格尔“无奈”去亲往战场救护伤兵，列宁“无奈”而主张革命。啊！“无奈”——“主观的无奈”的伟大啊！

“家贫”是“无奈”，“做先生”是“无奈”，都不足悲哀，所苦的只是这“无奈”的性质是客观的而不是主观的。我们的烦闷不自由在此，我们的藐小无价值也在此。横竖“无奈”了，与其畏缩烦闷的过日，何妨堂堂正正的奋斗。用了“死罪犯人打仗”的态度，在绝望之中杀出一条希望的血路来！“烦恼即菩提”，把“无奈”从客观的改为主观的。所差只是心机一转而已。这是我近来的感怀，质之某友以为何如？

彻底

物质主义与精神主义是绝对不能两立的两种主义，其实两者之中只要彻底一种，就能通彻到别一种。所苦者只是模棱两可，两方都不彻底。

中国社会上的人事大都犯了这两方都不彻底的毛病。亲友之中，甲有事劳乙出力，在理当然甲应赠乙以报酬。但甲不敢赤裸裸赠送金钱，即送了，乙也不肯老老实实的收受，好象是取精神主义的。其实，乙不能无物质的计较，甲也不敢坦然忘怀，结果甲假托了别的名义，打算又打算，酌量数额改了面目送物品与乙，乙也受之无愧。这就是所谓彼此心照的办法。普通庆吊，即使馈送金钱，也必用封套把金钱装潢，上加什么“菲仪”的避雷针（有了这就可不论数目之多少）的签条。甲这样去，将来乙也这样来，彼此把金钱数目牢牢的记在仪簿，一查便知，丝毫也不会有多少。真是精神物质兼顾，寓精神于物质之中的好方法。可是人趣却因而全失了。

最令人不快的是教育界的情形，也与这同一鼻孔出气。近来学店式的学校到处林立，有人以为学校渐趋商业化了，深为叹惋。我以为学校不患其商业化，只患其商业化的不彻底。学生出学费向学校买求知识，学校果真有价值相当的知识作商品卖给学生，学生对于学校至少可没有恶感。并且象老顾主和相识的店铺有感情一样，学生爱校之情自必油然而生了。这就是由物质主义彻底而达到精神主义。反之，把精神主义彻底亦可达到物质主义。因为学校如果真有教好学生的热诚，一切自然认真，学生以及社会也自然能以物质的扶助学校，白吃不会钞，断不是人情。

再就教师说，现在的教师原已成了一种普通职业，不象以前有和“天地君亲”并列的神圣的威严了。但真能有和报酬相当或以上的热心与知力提供于学校或学生的教师，必仍能得学校的信任，受学生的敬爱，否则一味假借师道之尊，想以地位自豪，总是羊质虎皮，学校方面且不论（因为教师有时就代表学校），在学生眼里是不堪的。假教化之名，行商业之实，藉师道之尊，掩自身之短，这和金钱封套上的“菲仪”签条一样，同是个避雷针。学生对学校或教师的风潮无不发端于此。

向精神主义走固好，向物质主义走也好，彻底走去，无论向那条路都可以到得彼岸。否则总是个进退维谷的局面。

怯弱者

一

阴历七月中旬，暑假快将过完，他因在家乡住厌了，就利用了所剩无几的闲暇，来到上海。照例耽搁在他四弟行里。

“老五昨天又来过了，向我要钱，我给了他十五块钱。据说前一会浦东纱厂为了五卅事件，久不上工，他在领总工会的维持费呢。唉，可怜！”兄弟晤面了没有多少时候，老四就报告幼弟老五的近况给他听。

“哦！”他淡然地说。

“你总只是说‘哦，’我真受累极了。钱还是小事，看了他那样儿，真是不忍。鸦片恐还在吃吧，你看，靠了苏州人做女工，那里养得活他。”

“但是有什么法子罗！”他仍淡然。

自从老五在杭州讨了所谓苏州人，把典铺的生意失去了以后，虽同住在杭州，他对于老五就一反了从前劝勉慰藉的态度，渐渐地敬而远之起来。老五常到他家里来，诉说失业后的贫困和妻妾间的风波，他除了于手头有钱时接济些以外，一概不甚过问。老五有时说家里有菜，来招他吃饭，他也托故谢绝。他当时所最怕的，是和那所谓苏州人的女人见面。

“见了怎样称呼呢？她原是拱宸桥货，也许会老了脸皮叫我三哥吧，我叫她什么？不尴不尬的！”这是他心里所老抱着的过虑。

有一天，他从学校回到家里，妻说：“今天五弟领了苏州人来过了，说来见见我们的。才回去哩。”

他想，幸而迟了些回来，否则糟了。但仍不免为好奇心所驱：“是什样一个人？漂亮吗？”

“也不见得比五娘长得好。瘦长的身材，脸色黄黄的，穿的也不十分讲究。据说五弟当时做给她的衣服已有许多在典铺里了。五弟也憔悴得可怜，和在当铺里时比起来，竟似两个人。何苦啊，真是前世事！”

老五的状况，愈弄愈坏。他每次听到关于老五的音信，就想像到自己手足沉沦的悲惨。可是却无勇气去直视这沉沦的光景。自从他因职务上的变更迁居乡间，老五曾为过年不去，奔到乡间来向他告贷一次，以后就无来往，唯从他老四那里听到老五的消息而已。有时到上海，听到老五已把正妻逼回母家，带了苏州人到上海来了。有时到上海，听到老五由老四荐至某店，亏空了许多钱，老四吃了多少的赔账。有时到上海，听到老五梅毒复发了，卧在床上不能行动。后来又听到苏州人入浦东某纱厂做女工了，老五就住在浦东的贫民窟里。

当老四每次把老五的消息说给他听时，他的回答，只是一个“哦”字。实际，在他，除了回答说“哦”以外，什么都不能说了。

“不知老五究竟苦到怎样地步了，既到了上海，就去望他一次吧。”有时他也曾这样想。可是同时又想到：“去也没用，梅毒已到了第三期了，鸦片仍在吸，住在贫民窟里，这光景见了何等难堪。况且还有那个苏州人……横竖是无法救了的，还是有钱时送给他些吧，他所要的是钱，其实单靠钱也救他不了……”

自从有一次在老四行里偶然碰见老五，彼此说了些无关轻重的话就别开以后，他已有二年多不见老五了。

二

到上海的第二天，他才和朋友在馆子里吃了中饭回到行里去，见老四皱了眉头和一个工人模样的人在谈话。“老三，说老五染了时疫，昨天晚上起到今天早晨泻过了好几十次，指上的螺也已瘪了。这是老五的邻居，特地从浦东赶来通报的。”他才除了草帽，就从老四口里听到这样的话。

“哦，”他一壁回答，一壁脱下长衫到里间去挂。

“那末，你先回去，我们就派人来。”他在里间听见老四送浦东来人出去。

立时，行中伙友们都失了常度似地说东话西起来了。“前天还好好地到此地来过的。”张先生说。

“这时候正危险，一不小心……”在打算盘的王先生从旁加入。

老四一进到里间，就神情凄楚地：“说是昨天到上海来，买了二块钱的鸦片去。——大概就是我给他的钱吧——因肚子饿了，在小面馆里吃了一碗面，回去还自己煎鸦片的。到夜饭后就发起病来。照来人说的情形，性命恐怕难保的了。事已如此，非有人去不可。我也未曾去过，有地址在此，总可问得到的。你也同去吧。”

“我不去！”

“你怕传染吗？自己的兄弟呢。”老四瞠了目说。

“传染倒不怕，我在家里的时候，已请医生打过预防针了的。实在怕见那种凄惨的光景。我看最要紧的，还是派个人去，把他送入病院吧。”

“但是，总非得有人去不可。你不去，只好我一个人去。——一个人去也有些胆小，还是叫吉和叔同去吧，他是能干的，有要紧的时候，可以帮帮。”老四一边说一边急摇电话。

果然，他吉和叔一接电话就来，老四立刻带了些钱着了长衫同去了。他只是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目送他们出门。行中伙友都向他凝视，那许多惊讶的眼光，似乎都在说他不近人情。

他也自觉有些不近人情起来，自恨自己怯弱，没有直视苦难的能力，却又具有着对于苦难的敏感。身子虽在沙发上，心已似飞到浦东，一味作着悲哀的想像：“老五此刻想泻得乏力了，眼睛大约已凹进了，据说霍乱症一泻肉就瘦落的。——不，或者已气绝了。……”

他用了努力把这种想像压住，同时却又因了联想，纷然地回忆起许多往事来：记到儿时兄弟在老屋檐前怎样玩耍，母亲在日怎样爱恋老五，老五幼时怎样吃着嘴讲话讨人欢喜，结婚后怎样不平，怎样开始放荡，自己当时怎样劝导，第一次发梅毒时，自己怎样得知了跑到拱宸桥去望他，怎样想法替他担任筹偿旧债。又记到自己幼时逢大雷雨躲入床内，得知家里要杀鸡，就立即逃避，看戏时遇到《翠屏山杀嫂》等戏要当场出彩，预先俯下头去，以及妻每次生产时，不敢走入产房，只在别室中闷闷地听着妻的呻吟声默祷她安全的光景。又记到二十五岁那年母亲在自己腕上气绝时自己的难忍，五岁爱儿患了肺炎将断气时虽嘶了声叫“爸爸来，爸爸来，”自己不敢近去抱他，终于让他死在妻怀里的情形。种种的想像与回忆，使他不能安坐在沙发上。他悄然地披上长衣，拿了草帽无目的地向外走去。见了路上的车水马龙，愈觉着寂寥，夕阳红红地射在夏布长衫上，可是在他却时觉有些寒噤。他荡了不少的马路，终于走入一家酒肆，拣了一个僻静的位子坐下。

电灯早亮了，他还是坐着，约莫到了八点多钟，才懒懒地起身。他怕到了老四行里，得知恶消息，但不得消息，又不放心。大了胆到了行里，见老四和他吉和叔还未回行，又忐忑不安起来：

“这许多时候不回来，怕是老五已死了。也许是生死未定，他们为了救治，所以离不开身的。”这样自己猜忖。老四等从浦东回来已在九点钟以后。

“你好！这样写意地躺在沙发上，我们一直到此刻才算‘眼不见为净’，连夜饭都还未下肚呢！”他吉和叔一进来就含笑带怒地说。

他一听了他吉和叔的责言，几乎要辩解了说“我在这里恐比你们更难过些。”可是终于咽住。因了他吉和叔的言语和神情，推测到老五还活着，紧张的心绪也就宽缓了些。

“病得怎样？不要紧吗？”他禁不住一见老四就问。“泻是还在泻，神志尚清，替他请了个医生来打过盐水针，所以一直弄到此刻。据医生说温度已有些减低，救治欠早，约定明晨再来替他诊视一次，但愿今夜不再泻，就不要紧。——我们要回来时，苏州人向着我们哀哭，商量后事，说她曾割过股了，万一老五不好，还要替他守节。却不料妓女中竟有这样的人。——老五自己说恐今夜难过，要我们陪他。但是地方正不像个样子，只是小小的一间楼上，便桶风炉，就在床边，一进房便是臭气。我实在要留也不能留在那里，只好硬了心肠回来。”

他吉和叔说恐受有秽气，吃饭时特叫买高粱酒，一壁饮酒一壁杂谈方才到浦东去的情形：说什么左右邻居一见有着长衫的人去，就大惊小怪地拢来，医生打盐水针时，满房立满了赤膊的男人和抱小孩的女人，尽回覆也不肯散，以及小弄堂内苍蝇怎样多，想到自己祖父名下的人落魄至于住到这种场所，心里怎样难过。他只是托了头坐在旁边听着。等到饭毕，他吉和叔回去以后，还是茫然地坐在原处不动。

“我预备叫车夫阿兔到浦东去，今夜就叫他陪在那里，有要紧即来报告。再向朋友那里挑些大土膏子带去。今夜大约是不要紧的，且到明天再说吧。”老四一壁说，一壁就写条子问朋友借鸦片，按电铃叫车夫阿兔。“死了怎样呢？”他情不自禁地自己唧咕着说。“死了也没有法子，给他备衣棺，给他安葬，横竖只要钱就是了。世间有你这样的人！还说是读书的！遇事既要躲避，又放不下，老是这样黏缠！”

老四说时笑了起来，他也不觉为之破颜。自笑自己真太呆蠢，记起母亲病危时妻的话来：“你这样夜不合眼，饭也不吃，自割自吊地烦恼，倒反使病人难过，连我们也被你弄得心乱了。你看四弟呵，他服伺病人，延医，买药，病人床前有人时，就偷空去睡，起来又做事，何尝像你的空忙乱！”

老四回寓以后，他也就睡，因为睡不去，重起来把电灯熄了，电灯一熄，月光从窗间透入。记起今夜是阴历七月十五的鬼节，不禁有些毛骨竦然，似乎四周充满了鬼气似的。

三

天一亮，车夫阿兔回来，说泻仍未止，病势已笃，病人昨天知道老三在上海，夜间好几次地说要叫老三去见见。

他张开了红红的眼在床上坐起身来听毕车夫阿兔的报告：“哦！知道了！”

他胡乱地把面洗了，独自坐在沙发上，拿了一张旧报纸茫然地看着。心里不绝地回旋。

“这真是兄弟最后的一会了，……但正唯其是兄弟，正唯其是最后一会，所以不忍，别说他在浦东贫民窟里，别说还有那个所谓苏州人，就是他清清爽爽地在自己老家里，到这时我也要逃开的……可惜昨天不去，昨天去了，不是也过去了吗？昨天不去，今天更不忍去了。……不过，不去又究竟于心不安。……”

这样的自己主张和自己打消，使他苦闷得坐不住，立起身来在客堂圆桌周围只管绕行！一直到行中伙友有人起来为止。

九时老四到行，从车夫阿兔口中问得浦东消息，即问他说：“那末，你就去一趟吧，叫阿兔陪你去好吗？”“我不去！”他断然地说。

兄弟二人默然相对移时。浦东又有人来急报病人已于八时左右气绝了。

“终于不救！”老四闻报叹息说。

“唉！”他只是叹息。同时因了事件的解决，紧张的心情，反觉为之一宽。

行中伙友又失起常度来了，大家拢来问讯，互相谈论。“季方先生人是最好的，不过讨了个小，景况又不大好。这样死了，真是太委屈了！”一个说。

“他真是一个老实人，因为太忠厚了，所以到处都吃亏。”一个说。

“默之先生，早知道如此，你昨天应该去会一会的。”

张先生向了他说。

“去也无用，徒然难过。其实，像我们老五这种人，除了死已没有路了的。死了倒是他的福。”他故意说得坚强。

老四打发了浦东来报信的人回去，又打电话叫了他吉和叔来，商量买棺木衣衾，及殓后送柩到斜桥绍兴会馆去的事。他只是坐在旁听着。

“棺材约五六十元，衣衾约五六十元，其他开销约二三十元，将来还要运送回去安葬。……”老四拨着算盘子向着他说。

“我虽穷，将来也愿凑些。钱的事情究竟还不算十分难。”

他吉和叔与老四急忙出去，他也披起长衣就怅怅无所之地走出了行门。

四

当夜送殓，次晨送殡，他都未到。他的携了香烛悄然地到斜桥绍兴会馆，是在殡后第二日下午，他要动身回里的前几点钟。

一下电车，沿途就见到好几次的丧事行列，有的有些排场，有的只是前面扛着一口棺材，后面东洋车上坐着几个着丧服的妇女或小孩。“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见到好几十口棺材了，这几天天天如此，人真不值钱啊。”他因让路，顺便走入一家店铺买香烟时，那店伙自己在唧咕着。

他听了不胜无常之感。走在烈日之中，汗虽直淋，而身上却觉有些寒栗。因了这普遍的无常之感，对于自己兄弟的感伤，反淡了许多，觉得死的不但是自己的兄弟。进了会馆门，见各厅堂中都有身着素服的男女休息着，有的泪痕才干，眼睛还红肿，有的尚在啜泣。他从管会馆的司事那里问清了老五的殡所号数，叫茶房领到柩厂中去。

穿过圆洞门，就是一弄一弄的柩厂。厂中阴惨惨地不大有阳光，上下重叠地满排着灵柩，远望去有黑色的，有赭色的，有和头上有金花样的。两旁分排，中间只有一人可走的小路。他一见这光景，害怕得几乎要逃出，勉强大着了胆前进。

“在这弄里左边下排着末第三号就是，和头上都钉得有木牌的。你自去认吧。”茶方指着弄口说了急去。他才踏进弄，即吓得把脚缩了出来。继而念及今天来的目的，于是重新屏住了鼻息目不旁瞬地进去。及将到末尾，才去注意和头上的木牌。果然找着了，棺口湿湿的似新封未干，牌上写着的姓名籍贯年龄，确是老五。“老五！”他不禁在心里默呼了一声，鞠下躬去，不禁泫然的要落下泪来，满想对棺祷诉，终于不敢久立，就飞步地跑了出来。到弄外呼吸了几口大气，又向弄内看了几看才走。

到了客堂里，茶房泡出茶来，他叫茶房把香烛点了，默默地看着香烛坐了一会。

“老五！对不住你！你是一向知道我的，现在应更知道我了。”这是他离会馆时心内的话。

一出会馆门，他心里顿觉宽松了不少，似乎释了什么重负似的。坐在从斜桥到十六铺的电车上，他几乎睡去。原来，他已疲劳极了。

上船不久，船就开驶，他于船初开时，每次总要出来望望的。平常总向上海方面看，这次独向浦东方面看。沿江连排红顶的码头栈房后背，这边那边地矗立着几十支大烟囱，黑烟在夕阳里败絮似地喷着。

“不知那条烟囱是某纱厂的，不知那条烟囱旁边的小房子是老五断气的地方。”他竖起了脚跟伸了头颈注意一一地望。

船已驶到几乎看不到人烟的地方了，他还是靠在栏杆上向船后望着。

闻歌有感

“一来忙，开出窗门亮汪汪；二来忙，梳头洗面落厨房；三来忙，年老公婆送茶汤；四来忙，打扮孩儿进书房；五来忙，丈夫出门要衣裳；六来忙，女儿出嫁要嫁妆；七来忙，讨个媳妇成成双；八来忙，外孙剃头要衣装；九来忙，捻了数珠进庵堂；十来忙，一双空手见阎王。”

十一岁的阿吉和六岁的阿满又在唱这俗谣了。阿满有时弄错了顺序，阿吉给伊订正。妻坐在旁边也陪着伊们唱。一壁拍着阿满，诱伊睡熟。

这俗谣是我近来在伊们口上时常听到的，每次听到，每次惆怅，特别在那夏夜的月下，我的惆怅更甚。据说，把这俗谣输入到我家来的，是前年一个老寡妇的女佣。那女佣的从何处听来，是不得而知了。

几年前，我读了莫泊桑的《一生》，在女主人公的一生的经过，感到不可言说的女性的世界苦。好好的一个女子，从嫁人，生子，一步一步地陷入到“死”的口里去。因了时势和国土，其内容也许有若干的不同，但总逃不出那自然替伊们预先设好了平板的铸型一步。怪不得贾宝玉在姊妹嫁人的时候要哭了！

《一生》现在早已不读，并且连书也已散失不在手头了，可是那女性的世界苦的印象，仍深深地潜存在我心里，每于见到将结婚或是结婚了的女子，将有儿女或是已有儿女的女子，总不觉要部分地复活。特别地每次听到这俗谣的时候，竟要全体复活起来，这俗谣竟是中国女性的“一生”！是中国女性“一生”的铸型！

我的祖母，我的母亲，已和一般女性一样都规规矩矩地忙了一生，经过了这些平板的阶段，陷到死的口里去了！我的妹子，只忙了前几段，以二十七岁的年纪，从第五段一直跳过到第十段，见阎王去了！我的妻正在一段一段地向这方向走着！再过几年，眼见得现在唱这歌的阿吉和阿满也要钻入这铸型去！

记得，有一次，我那气概不可一世的从妹对我大发挥其毕生志愿时，我冷笑了说：“别做梦罢！你们反正是要替孩子抹尿屎的！”

从妹那时对于我的愤怒，至今还记得。后来伊结婚了，再后来，伊生子了，眼见伊一步一步地踏上这阶段去！什么“经济独立”，“出洋求学”等等，在现在的伊，也已如春梦浮云，一过便无痕迹。我每见了伊那种憔悴的面容，及管家婆的像煞有介事的神情，几乎要忍不住下泪，可是伊却反不觉什么。原来“家”的铁笼，已把伊的野性驯伏了！

易卜生在《海得加勃勒》中，借了海得的身子，曾表示过反对这桎梏的精神。苏特曼在故乡中也曾借了玛格娜的一生，描写过不甘被这铁笼所牢缚的野性。无论世间难得有这许多的海得、玛格娜样的新妇女，即使个个都是，结果只是造成了第三性的女子，在社会看来也是一种悲剧。国内近来已有了不少不甘为人妻的“老密斯”，和不愿为人母的新式夫人。女性的第三性化，似已在中国的上流社会流行开始了！如果给托尔斯泰或爱伦凯女史见了，不知将怎样叹息啊！

贤妻良母主义虽为世间一部分所诟病，但女性是免不掉为妻与为母的。说女性于为妻与为母以外还有为人的事则可以，说女性既为了人就无须为妻为母，决不成话。既须为妻为母，就有贤与良的理想的要求，所不同的只是贤与良的内容解释罢了。可是无论把贤与良的内容怎样解释，总免不掉是一个重大的牺牲，逃不出一个“忙”字！自然所加给女性的担负，真是严酷，《创世纪》中上帝对于第一对男女亚当、夏娃的罚，似乎待女性的比待男性的苛了许多。难道真是因为女性先受了蛇的诱惑的缘故吗？抑是女性真由男性的肋骨造成，根本上地位价值不及男性？

中馈，缝纫，奉夫，哺乳，教养……忙煞了不知多少的女性。在个人自觉不发达的旧式女性，一向沉没在自然的盲目的性意识里，千辛万苦，大半于无意识中经过着，比较地不成问题。所最成问题的是个人自觉已经发展的新女性。个人主义已在新女性的心里占着势力了，而性的生活及其结果，在性质上与个人主义却绝对矛盾。这性与个人主义的冲突，就是构成女性世界苦的本质。故愈是个人自觉发达的新女性，其在运命上所感到的苦痛也应愈强。国内现状沉滞麻木如此，离所谓“儿童公育”，“母性拥护”等种种梦想的设施，还是很远很远，无论在口上笔上说得如何好听，女性在事实上还逃不掉家庭的牢狱。今后觉醒的女性，在这条满了铁蒺藜的长路上，将什样去挣扎啊！

叫新女性把个人的自觉抑没了来学那旧式女性的盲目的生活，减却自己苦痛吗？社会上大部分的人们，也许都在这样想。什么“女子教育应以实用为主”，什么“新式女子不及旧式女子的能操家政”等种种的呼声，都是这思想的表示。但我们断不能赞成此说，旧式女性因少个人的自觉，千辛万苦，都于无意识中经过，所感到的苦痛，不及新女性的强烈，这种生活，自然是自然的，可是与普通的生活界有何两样！如果旧式女性的生活可以赞美，那末动物的生活该更可赞美了。况且旧式女性也未始不感到苦痛，这俗谣中所谓“忙”，不都是以旧式女性为立场的吗？一切问题不在事实上，而在对于事实的解释上，女性的要为妻为母是事实，这事实所给于女性的特别麻烦，因了知识的进步及社会的改良，自然可除去若干，但断不能除去净尽。不，因了人类欲望的增加，也许还要在别方面增加现在所没有的麻烦。说将来的女性可以无苦地为妻为母，究是梦想。

我不但不希望新女性把个人的自觉抑没，宁希望新女性把这才萌芽的个人的自觉发展强烈起来，认为妻为母是自己的事，把家庭的经营，儿女的养育，当作实现自己的材料，一洗从来被动的屈辱的态度。为母固然是神圣的职务，为妻是为母的预备，也是神圣的职务，为母为妻的麻烦，不是奴隶的劳动，乃是自己实现的手段，应该自己觉得光荣优越的。

“我有男子所不能做的养小孩的本领！”

这是斯德林堡某作中女主人公反抗丈夫时所说的话。斯德林堡一般被称为女性憎恶者，但这句话，都足为女性吐气的，我们的新女性，应有这自觉的优越感才好。苦乐不一定在外部的环境，自己内部的态度常占着大部分的势力。有花草癖的富翁，不但不以晨夕浇灌为苦，反以为乐，而在园丁却是苦役。这分别全由于自己的与非自己的上面，如果新女性不彻底自觉，认为妻为母都不是为己，是替男子作嫁，那末即使社会改进到如何的地步，女性面前也只有苦，永无可乐的了。

心机一转，一切就会变样。《海上夫人》中爱丽妲因丈夫梵格尔许伊自决去留，说“这样一来，一切事都变了样了！”就一变了从前的态度，留在梵格尔家里，死心塌地做后妻，做继母。这段例话，通常认为自由恋爱的好结果，我却要引了作为心机一转的例。梵格尔在这以前，并非不爱爱丽妲，可是为妻为母的事，在爱丽妲的心里，总是非常黯淡。后来一转念间，就“一切都变了样了”！所谓“烦恼即菩提”，并不定是宗教上的玄谈啊！

妇女解放的声浪，在国内响了好几年了。但大半都是由男子主唱，且大半只是对于外部的制度上加以攻击。我以为真正妇女问题的解决，要靠妇女自己设法，好像劳动问题应由劳动者自己解决一样。而且单从外部的制度下攻击，不从妇女自己的态度上谋改变，总是不十分有效的。老实说：女性的敌，就在女性自身！如果女性真已自己觉得自己的地位并不劣于男性，且重要于男性，为妻，产儿，养育，是神圣光荣的事务，不是奴隶的役使，自然会向国家社会要求承认自己的地位价值，一切问题，应早经不成问题了的。唯其女性无自觉，把自己神圣的奉仕，认作屈辱的奴隶的勾当，才致陷入现在的堕落的地位。

有人说，女性现在的堕落，是男性多年来所驯致的。这话当然也不能反对。但我以为无论男性如何强暴，女性真自觉了，也就无法抗衡。但看娜拉啊！真有娜拉的自觉和决心，无论谁做了哈尔茂，亦无可奈何。娜拉的在以前未能脱除傀儡衣装，并不是由于哈尔茂的压迫，乃是娜拉自身还缺少自觉和决心的缘故。“小松鼠”，“小鸟儿”等玩弄的称呼，在某一意义上，可以说是娜拉所甘心乐受，自己要求哈尔茂叫伊的啊！

正在为妻为母和将为妻为母的女性啊！你们正“忙”着，或者快要“忙”了。你们在现在及较近的未来，要想不“忙”，是不可能的。你们既“忙”了，不要再因“忙”反屈辱了自己，要在这“忙”里发挥自己，实现自己，显出自己的优越，使国家社会及你们对手的男性，在这“忙”里认识你们的价值，承认你们的地位！

长闲

他午睡醒来，见才拿在手中的一本《陶集》，皱折了倒在枕畔。午饭时还阴沉的天，忽快晴了，窗外柳丝摇曳，也和方才转过了方向。新鲜的阳光把隔湖诸山的皱褶照得非常清澈，望去好像移近了一些。新绿杂在旧绿中，带着些黄味，他无识地微吟着“此中有深意，欲辨己忘言”，揉着倦饧饧的眼，走到吃饭间。见桌上并列地丢着两个书包，知道两女儿巳从小学散学回来了。屋内寂静无声，妻的针线笾里，松松地闲放着快做成的小孩单衣，针子带了线斜定在纽结上。壁上时钟正指着四点三十分。他似乎一时想走入书斋去，终于不自禁地踱出廊下。见老女仆正在檐前揩抹预备腌菜的瓶坛，似才从河埠洗涤了来的。

“先生起来了，要脸水吗？”

“不要。”他躺下摆在檐头的藤椅去，就燃起了卷烟。“今天就这样过去罢，且等到晚上再说了。”他在心里这样自语。躺了吸着烟，看看墙外的山，门前的水，又看看墙内外的花木；悠然了一会。忽然立起身来从檐柱上取下挂在那里的小锯子，携了一条板凳，急急地跑出墙门外去。

“又要去锯树了。先生回来了以后，日日只是弄这些树木的。”他从背后听到女仆在带笑这样说。方出大门，见妻和二女孩都在屋前园圃里，妻在摘桑，二女孩在旁“这片大，这片大！”地指着。

“阿吉，阿满，你们看，爸爸又要锯树了。”妻笑了说。

“这丫杈太密了，再锯去他。小孩别过来！”他踏上凳去。把锯子搁到那方才看了不中意的柳枝去。小孩手臂样粗的树枝，“拍地”一落下，不但本树的姿态为之一变，就是前后左右各树的气象及周围的气分，在他看来，也都如一新。携了板凳回入庭心，把头这里那里地侧着看了玩味一会，觉得今天最得意的事，就是这件了。于是仍去躺在檐头的藤椅上。

妻携了篮进来。

“爸爸，豌豆好吃了。”阿满跟在后面叫着说。手里捻着许多小柳枝。

“哪，这样大了。”妻揭起篮面的桑叶，篮底平平地叠着扁阔深绿的豆荚。

“啊，这样快！快去煮起来，停会好下酒。”他点着头。

黄昏近了，他独自缓饮着酒，桌上摆着一大盘的豌豆，阿吉、阿满也伏在桌上抢着吃。妻从房中取出蚕笾来，把剪好的桑叶铺撒在灰色蠕动的蚕上，二女孩几乎要把头放入笾里去，妻擎起笾来逼近窗口去看。一手抑住她们的攀扯。

“就可三眠了。”妻说着，把蚕笾仍拿入房中去。他一壁吃着豌豆，一壁望着蚕笾，在微醺中又猛触到景物变迁的迅速，和自已生活的颓唐来。

“唉！”不觉泄出叹声。

“什么了？”妻愕然地从房中出来问。

“没有什么。”

室中已渐昏黑，妻点起了灯，女仆搬出饭来。油炸笋，拌莴苣，炒鸡蛋，都是他近来所自名为山家清供而妻所经意烹调的。他眼看着窗外的暝色，一杯一杯地只管继续饮，等妻女都饭毕了，才放下酒杯，胡乱地吃了小半碗饭，含了牙签，踱出门外去，在湖边小立，等暗到什么都不见了，才回入门来。

吃饭间中灯光亮亮的，妻在继续缝衣服，女仆坐在对面用破布叠鞋底，一壁和妻谈着什么。阿吉在桌上布片的空隙处摊了《小朋友》看着，阿满把她半个小身子伏在桌上指着书中的猫或狗强要母亲看。一灯之下，情趣融然。他坐下壁隅的藤椅子去，燃起卷烟，只沉默了对着这融然的光景。昨日在屋后山上采来的红杜鹃，已在壁间花插上怒放，屋外时送入低而疏的蛙声。一切都使他感觉到春的烂熟，他觉得自己的全身心，已沉浸在这气分中，陶醉得无法自拔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懒懒的！”他不觉这样自语。

“今夜还做文章吗？春天夜是熬不得的。为什么日里不做些！日里不是睡觉，就是荡来荡去，换字画，换花盆，弄得忙煞，夜里每夜弄到一二点钟。”妻举起头来停了针线说。

“夜里静些罗。”

“要做也不在乎静不静，白马湖真是最静也没有了。从前在杭州时，地方比这里不知要嘈杂得多少，不是也要做吗？无论什么生活，要坐牢了才做得出。我这几天为了几条蚕的缘故，采叶呀，什么呀，人坐不牢，别的生活就做不出，阿满这件衣服，本来早就该做好了的，你看！到今天还未完工呢。”

妻的话，这时在他，真比什么“心能转境”等类的宗门警语还要痛切。觉得无可反对，只好逃避了说：“日里不做夜里做，不是一样的吗？”

“昨夜做了多少呢？我半夜醒来还听见你在天井里踱来踱去，口里念念着什么‘明日自有明日’哩。”

“不是吗？我也听见的。”女仆羼入。

“昨夜月色实在太好了，在书房里坐不牢。等到后半夜上云了，人也倦了，一点都不曾做啊。”他不禁苦笑了。“你看！那岂不是与灯油有仇？前个月才买来一箱火油，又快完了。去年你在教书的时候，一箱可点三个多明呢。——赵妈，不是吗？”妻说时向着女仆，似乎要叫她作证明。

“火油用完了，横竖先生会买来的。怕什么？嗄，满姑娘！”女仆拍着阿满笑说。

“洋油也是爸爸买来的，米也是爸爸买来的。阿吉的《小朋友》也是爸爸买来的，屋里的东西，都是爸爸买来的。”阿满把快要睡去的眼张开了说。

女仆的笑谈，阿满的天真烂漫的稚气，引起了他生活上的忧虑，妻不知为了什么，也默然了，只是俯了头动着针子，一时沉默支配着一室。

三个月来的经过，很迅速地在他心上舒展开了：三个月前，他弃了多年恹倦的教师生涯，决心凭了仅仅够支持半年的贮蓄，回到白马湖家里来，把一向当作副业的笔墨工作，改为正业，从文字上去开拓自己的新天地。“每日创作若干字，翻译若干字，余下来的工夫便去玩山看水。”

当时的计划，不但自己得意，朋友都艳羡，妻也赞成。三个月来，书斋是打叠得很停当了，房子是装饰得很妥贴了，有可爱的盆栽，有安适的几案，日日想执笔，刻刻想执笔，终于无所成就，虽着手过若干短篇，自己也不满足，都是半途辍笔，或愤愤地撕碎了投入纸篓里。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风景的留恋上。在他，朝日果然好看，夕阳也好看，新月是妩媚，满月是清澈，风来不禁倾耳到屋后的松籁，雨霁不禁放眼到墙外的山光，一切的一切，都把他牢牢地捉住了。

想享乐自然，结果做了自然的奴隶，想做湖上诗人，结果做了湖上懒人，这也是他所当初万不料及，而近来深深地感到的苦闷。

“难道就这样过去吗？”他近来常常这样自讼。无论在小饮时，散步时，看山时。

壁间时钟打九时。

“咿呀！已九点钟了。时候过去真快！”妻拍醒伏了睡熟在膝前的阿满，把工作收拾了，吩咐女仆和阿吉去睡。他懒懒地从藤椅子上立起身来，走向书斋去。

“不做末，早睡罗！”妻从背后叮嘱。

“呃。”他回答，“今夜是一定要做些的了，难道就这样过去吗？从今夜起！”又暗自坚决了心。

立时，他觉得全身就紧凑了起来，把自己从方才懒洋洋的气分中拉出了，感到一种胜利的愉快。进了书斋门，急急地摸着火柴把洋灯点起，从抽屉里取出一篇近来每日想做而终于未完工的短篇稿来，吸着烟，执着自来水笔，沉思了一会，才添写了几行，就觉得笔滞，不禁放下笔来举目凝视到对面壁间的一幅画上去。那是朽道人十年前为他作的山水小景，画着一间小屋，屋前有梧桐几株，一个古装人儿在树下背负了手看月。题句是，“明日事自有明日，且莫负此梧桐月色也。”他平日很爱这画，一星期前，他因看月引起了清趣，才将这画寻出，把别的画换了，挂在这里的。他见了这画，自已就觉得离尘脱俗，作了画中人了。昨夜妻在睡梦中听到他念的，就是这画上的题句。

他吸着烟，向画幅悠然了一会，几乎又要踱出书斋去。因了方才的决心，总算勉强把这诱惑抑住。同时，猛忆到某友人“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但是也不能抵一钱用”的话。不觉对于这素所心爱的画幅，感到一种不快。他立起身把这画幅除去。一时壁间空洞洞地，一室之内，顿失了布置上的均衡。

“东西是非挂些不可的，最好是挂些可以刺激我的东西。”

他这样自语了，就自己所藏的书画中，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他的畏友弘一和尚的“勇猛精进”四字的小额来。“好，这个好！挂在这里，大小也相配。”

他携了灯从画箱里费了许多工夫把这小额寻出，恐怕家里人惊醒，轻轻地钉在壁上。

“勇猛精进”！他坐下椅子去默念着看了一会，复取了一张空白稿子，大书“勤靡余暇心有常闲”八字，用图画钉钉在横幅之下。这是他在午睡前在陶集中看到的句子。“是的，要勤靡余暇，才能心有常闲。我现在是安逸而心忙乱啊！”他大彻大悟似地默想。

一切安顿完毕，提出笔来正想重把稿子续下，未曾写到一张，就听到外面时钟丁地敲一点。他不觉放下了笔，提起了两臂，张大了口，对着“勇猛精进”的小额和“勤靡余暇心有常闲”八字，打起呵欠来。

携了灯回到卧室去，才出书斋，见半庭都是淡黄的月色，花木的影映在墙上，轮廓分明地微微摇动着，他信步跨出庭间，方才画上的题句，不觉又上了他的口头：“明日事自有明日，且莫负此梧桐月色也！”

猫

白马湖新居落成，把家眷迁回故乡的后数日，妹就携了四岁的外甥女，由二十里外的夫家雇船来访。自从母亲死后，兄弟们各依了职业迁居外方，故居初则赁与别家，继则因兄弟间种种关系，不得不把先人有过辛苦历史的高大屋宇，售让给附近的暴发户，于是兄弟们回故乡的机会就少，而妹也已有六七年无归宁的处所了。这次相见，彼此既快乐又酸辛，小孩之中，竟有未曾见过姑母的。外甥女也当然不认得舅妗和表姊，虽经大人指导勉强称呼，总都是呆呆地相觑着。

新居在一个学校附近，背山临水，地位清静，只不过平屋四间。论其构造，连老屋的厨房还比不上，妹却极口表示满意：“虽比不上老屋，总究是自己的房子，我家在本地已有许多年没有房子了！自从老屋卖去以后，我多少被人瞧不起！每次乘船行过老屋的面前，真是……”妻见妹说时眼圈有点红了，就忙用话岔开：“妹妹你看，我老了许多了罢？你却总是这样后生。”

“三姊倒不老！——人总是要老的，大家小孩都已这样大了，他们大起来，就是我们在老起来。我们已六七年不见了呢。”

“快弄饭去罢！”我听了他们的对话，恐再牵入悲境，故意打断话头，使妻走开。

妹自幼从我学会了酒，能略饮几杯。兄妹且饮且谈，嫂也在旁羼着。话题由此及彼，一直谈到饭后，还连续不断。每到妹和妻要谈到家事或婆媳小姑关系上去，我总立即设法打断，因为我是深知道妹在夫家的境遇的，很不愿在难得晤面的当初，就引起悲怀。

忽然，天花板上起了嘈杂的鼠声。

“新造的房子，老鼠就这样多了吗？”妹惊讶了问。“大概是近山的缘故罢。据说房子未造好就有了老鼠的。晚上更厉害，今夜你听，好像在打仗哩，你们那里怎样？”妻说。

“还好，我家有猫。——快要产小猫了，将来可捉一只来。”

“猫也大有好坏，坏的猫老鼠不捕，反要偷食，到处撒屎，还是不养好。”我正在寻觅轻松的话题，就顺了势讲到猫上去。

“猫也和人一样，有种子好不好的，我那里的猫，是好种，不偷食，每朝把屎撒在盛灰的畚斗里。——你记得从前老四房里有一只好猫罢。我们那只猫，就是从老四房讨去的小猫。近来听说老四房里已断了种了，——每年生一胎，附近养蚕的人家都来千求万恳地讨，据说讨去都不淘气的。现在又快要生小猫了。”

老四房里的那只猫向来有名。最初的老猫，是曾祖在时，就有了的。不知是那里得来的种子，白地，小黄黑花斑，毛色很嫩，望去像上等的狐皮“金银嵌”。善捉鼠，性质却柔驯得了不得，当我小的时候，常去抱来玩弄，听它念肚里佛，挖看它的眼睛，不啻是一个小伴侣。后来我由外面回家，每走到老四房去，有时还看见这小伴侣——的子孙。曾也想讨一只小猫到家里去养，终难得逢到恰好有小猫的机会，自迁居他乡，十年来久不忆及了。不料现在种子未绝，妹家现在所养的，不知已是最初老猫的几世孙了。家道中落以来，田产室庐大半荡尽，而曾祖时代的猫，尚间接地在妹家留着种子，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缘，值得叫人无限感兴的了。

“哦！就是那只猫的种子！好的，将来就给我们一只。那只猫的种子是近地有名的。花纹还没有变吗？”“你欢喜那一种？——大约一胎多则三只，少则两只，其中大概有一只是金银嵌的，有一二只是白中带黑斑的，每年都是如此。”

“那自然要金银嵌的罗。”我脑中不禁浮出孩时小伴侣的印像来。更联想到那如云的往事，为之茫然。妻和妹之间，猫的谈话，仍被继续着，儿女中大些的张了眼听，最小的阿满，摇着妻的膝问“小猫几时会来？”我也靠在藤椅子上吸着烟默然听她们。

“小猫的时候，要教它会才好。如果撒屎在地板上了，就捉到撒屎的地方，当着它的屎打，到碗中偷食吃的时候，就把碗摆在它的前面打，这样打了几次，它就不敢乱撒屎多偷食了。”

妹的猫教育论，引得大家都笑了。

次晨，妹说即须回去，约定过几天再来久留几日，临走的时候还说：“昨晚上老鼠真吵得厉害，下次来时，替你们把猫捉来罢。”

妹去后，全家多了一个猫的话题。最性急的自然是小孩，他们常问“姑妈几时来？”其实都是为猫而问，我虽每回答他们“自然会来的，性急什么？”而心里也对于那与我家一系有二十多年历史的猫，怀着迫切的期待，巴不得妹——猫快来。

妹的第二次来，在一个月以后，带来的只是赠送小孩的果物和若干种的花草苗种，并没有猫。说前几天才出生，要一月后方可离母，此次生了三只，一只是金银嵌的，其余两只，是黑白花和狸斑花的，讨的人家很多，已替我们把金银嵌的留定了。

猫的被送来，已是妹第二次回去后半月光景的事，那时已过端午，我从学校回去，一进门，妻就和我说：“妹妹今天差人把猫送来了，她有一封信在这里。说从回去以后就有些不适。大约是寒热，不要紧的。”

我从妻手里接了信草草一看，同时就向室中四望：

“猫呢？”

“她们在弄它。阿吉阿满，你们把猫抱来给爸爸看！”

立刻，柔弱的“尼亚尼亚”声从房中听得阿满抱出猫来：“会念佛的，一到就蹲在床下，妈说它是新娘子呢。”

我在女儿手中把小猫熟视着说：“还小呢，别去捉它，放在地上，过几天会熟的。当心碰见狗！”

阿满将猫放下。猫把背一耸就踉跄地向房里遁去。接着就从房内发出柔弱的“尼亚尼亚”的叫声。

“去看看它躲在什么地方。”阿吉和阿满蹑了脚进房去。

“不要去捉它啊！”妻从后叮嘱她们。

猫确是金银嵌，虽然产毛未褪，黄白还未十分夺目，尽足依约地唤起从前老四房里小伴侣的印像。“尼亚尼亚”的叫声，和“咪咪”的呼唤声，在一家中起了新气分，在我心中却成了一个联想过去的媒介，想到儿时的趣味，想到家况未中落时的光景。

与猫同来的，总以为不成问题的妹的病消息，一二日后竟由沉重而至于危笃，终于因恶性虐疾引起了流产，遗下未足月的女孩而弃去这世界了。

一家人参与丧事完毕从丧家回来，一进门就听到“尼亚尼亚”的猫声。

“这猫真不利，它是首先来报妹妹的死信的！”妻见了猫叹息着说。猫正在檐前伸了小足爬搔着柱子，突然见我们来，就踉跄逃去，阿满赶到厨下把它捉来了。捧在手里：“你还要逃，都是你不好！妈！快打！”

“畜生晓得什么？唉，真不利！”妻呆呆地望着猫这样说，忘记了自已的矛盾，倒弄得阿满把猫捧在手里瞪目茫然了。

“把它关在伙食间里，别放它出来！”我一壁说一壁懒懒地走入卧室睡去。我实在已怕看这猫了。

立时从伙食间里发出“尼亚尼亚”的悲鸣声和嘈杂的搔爬声来。努力想睡，总是睡不着。原想起来把猫重新放出，终于无心动弹，连向那就在房外的妻女叫一声“把猫放出”的心绪也没有，只让自己听着那连续的猫声，一味沉浸在悲哀里。

从此以后，这小小的猫，在全家成了一个联想死者的媒介，特别地在我，这猫所暗示的新的悲哀的创伤，是用了家道中落等类的怅惘包裹着的。

伤逝的悲怀，随着暑气一天一天地淡去，猫也一天一天地长大，从前被全家所咀咒的这不幸的猫，这时渐被全家宠爱珍借起来了，当作了死者的纪念物。每餐给它吃鱼，归阿满饲它，晚上抱进房里，防恐被人偷了或是被野狗咬伤。

白玉也似的毛地上，黄黑斑错落得非常明显，当那蹲在草地上或跳掷在凤仙花丛里的时候，望去真是美丽。每当附近四邻或路过的人，见了称赞说“好猫！”的时候，妻脸上就现出一种莫可言说的矜夸，好像是养着一个好儿子或是好女儿。特别地是阿满：

“这是我家的猫，是姑母送来的，姑母死了，只剩了这只猫了！”她当有人来称赞猫的时候，不管那人蓦生与不蓦生，总会睁圆了眼起劲地对他说明这些。猫做了一家的宠儿了，每餐食桌旁总有它的位置，偶然偷了食或是乱撒了屎，虽然依妹的教育法是要就地罚打的，妻也总看妹面上宽恕过去。阿吉阿满一从学校里回来就用了带子逗它玩，或是捉迷藏似地在庭间追赶它我也常于初秋的夕阳中坐在檐下对了这跳掷着的小动物作种种的遐想。

那是快近中秋的一个晚上的事：湖上邻居的几位朋友，晚饭后散步到了我家里，大家在月下闲话，阿满和猫在草地上追逐着玩。客去后，我和妻搬进几椅正要关门就寝，妻照例记起猫来：

“咪咪！”

“咪咪！”阿吉阿满也跟着唤。

可是却不听到猫的“尼亚尼亚”的回答。

“没有呢！哪里去了？阿满，不是你捉出来的吗？去寻来！”妻着急起来了。

“刚刚在天井里的。”阿满瞠了眼含糊地回答，一壁哭了起来。

“还哭！都是你不好！夜了还捉出来做什么呢？——

咪咪，咪咪！”妻一壁责骂阿满一壁嘎了声再唤。

“咪咪，咪咪！”我也不禁附和着唤。

可是仍不听到猫的“尼亚尼亚”的回答。

叫小孩睡好了，重新找寻，室内室外，东邻西舍，到处分头都寻遍，哪有猫的影儿？连方才谈天的几位朋友都过来帮着在月光下寻觅，也终于不见形影。一直闹到十二点多钟。月亮己照屋角为止。

“夜深了，把窗门暂时开着，等它自己回来罢，——偷是没有人偷的，或者被狗咬死了，但又不听见它叫。也许不至于此，今夜且让它去罢。”我宽慰着妻，关了大门，先入卧室去。在枕上还听到妻的“咪咪”的呼声。猫终于不回来。从次日起，一家好像失了什么似地，都觉到说不出的寂寥。小孩从放学回来也不如平日的高兴，特别地在我，于妻女所感得的以外，顿然失却了沉思过去种种悲欢往事的媒介物，觉得寂寥更甚。

第三日傍晚，我因寂寥不过了，独自在屋后山边散步，忽然在山脚田坑中发见猫的尸体。全身黏着水泥，软软地倒在坑里，毛贴着肉，身躯细了好些，项有血迹，似确是被狗或野兽咬毙了的。

“猫在这里！”我不觉自叫了说。

“在哪里？”妻和女孩先后跑来，见了猫都呆呆地几乎一时说不出话。

“可怜！一定是野狗咬死的。阿满，都是你不好！前晚你不捉它出来，哪里会死呢？下世去要成冤家啊！——唉！妹妹死了。连妹妹给我们的猫也死了。”妻说时声音呜咽了。

阿满哭了，阿吉也呆着不动。

“进去罢，死了也就算了，人都要死哩，别说猫！快叫人来把它葬了。”我催她们离开。

妻和女孩进去了。我向猫作了最后的一瞥，在昏黄中独自徘徊。日来已失了联想媒介的无数往事，都回光返照似地一时强烈地齐现到心上来。

白采

我的认识白采，始于去年秋季立达学园开课时。在那学期中，我隔周由宁波到上海江湾兼课一次，每次总和他见面，可是因为来去都是匆匆，且不住在学园里的缘故，除在事务室普通谈话外，并无深谈的机会。只知道他叫白采，曾发表过若干诗和小说，是一个在学园中帮忙教课的人而已。

年假中，白采就了厦门集美的聘，不复在立达帮忙了。立达教师都是义务职，同人当然无法强留他，我到立达已不再看见他了。过了若干时，闻同人说他从集美来了一封很恳切的信，且寄了五十块钱给学园，说是帮助学园的。我听了不觉为之心动。觉得是一个难得的人。这是我在人品上认识白采的开始。

白采的小说，我在未面识他以前也曾在报上及杂志上散见过若干篇，印象比较地深些的，记得只是《归来的磁观音》一篇而已。至于他的诗集，虽曾也在书肆店头见到，可是一见了那惨绿色的封面和丧讣似的粗轮廓线，就使我不快，终于未曾取读。不知犯了什么因果，我自来缺少诗的理解力和鉴赏力，特别是新诗。旧友中如刘大白朱佩弦都是能诗的，他们都有诗集送我，也不大去读，读了也不大发生共鸣。普通出版物上遇到诗的部分，也往往只胡乱翻过就算。白采的诗被我所忽视，也是当然的事了。一月前，佩弦由北京回白马湖，我为《一般》向他索文艺批评的稿子，他提出白采的诗来，说白采是现代国内少见的诗人，且取出那惨绿色封面有丧讣式的轮廓的诗集来叫我看。

我勉强地看了一遍，觉得大有不可蔑视的所在，深悔从前自己的妄断。这是我在作品上认识白采的开始。过了几天，为筹备《一般》创刊号来到上海，闻白采不久将来上海的消息，大喜。一是想请他替《一般》撰些东西，二是想和他深谈亲近，弥补前时“交臂失之”的缺憾。哪里知道日日盼望他到，而他竟病殁在离沪埠只三四小时行程的船上了！

从遗箧中发现许多关于他一生的重要物件，有家庭间财产上争执的函件，婚姻上纠纷的文证，还有恋人们送给他为表记的赭色黑色或直或卷的各种头发。最多的就是遗稿。各种各样的本子，叠起来高可盈尺，有诗，有词，有笔记，有诗剧。近来文人忙于发表，死后有遗稿的已不多见，有这许多遗稿的恐更是绝无仅有的了。我在这点上，不禁佩服他的伟大。

披览遗稿时，我所最难堪的是其自题诗集卷端的一首小诗：

我能有——
作诗时，不顾指摘的勇气，
也能有——
诗成后，求受指摘的虚心！
但是，
不知你有否一读的诚意？

惭愧啊！我以前曾蔑视一般的所谓诗，蔑视他的诗，竟未曾有过“一读的诚意”！他这小诗，不啻在骂我，责我对他不起，唉！我委实对他不起了！

我认识白采在半年以前，而真觉得认识白采却在别后的这半年——不，且在他死后。今后在遗稿上及其他种种机会上，对于他的认识，也许会加深加广。可是，我认识他，而他早死了！

关于国木田独步

独步的作品被介绍过的已经不少，这里所集的只是我个人所翻译的五篇。这五篇在他近百篇的短篇小说中，都是比较有名的杰作。

独步虽作小说，但根底上却是诗人。他是华治华司的崇拜者，爱好自然，努力着眼于自然的玄秘，曾读了屠格涅夫《猎人日记》中的《幽会》，作过一篇描写东京近郊武藏野风景的文字，至今还是风景描写的模范。独步眼中的自然，不只是幽玄的风景，乃是不可思议的可惊可怖的谜，同时就是人生的谜。他的小说的于诗趣以外具有自然主义的风格，和他的热烈倾心宗教，似都非无故的。《牛肉与马铃薯》中主人公冈本的态度，可以说就是独步自己的态度。《女难》中所充满着的无可奈何的运命思想，也就是这自然观的别一方面。

事实！呜呼，这事实可奈何？天上的星、月、云、光、风，地上的草、木、花、石，人间的历史、生活、性质、境遇、关系，生、死、情、欲、恨、恋，不幸、灾厄，幸运、荣达，啊！这事实，那事实，人只是盲目地在这错乱混杂的事实中起居着吗？

自然！宇宙固不可思议了。人间！啊，至于人间，不是更不可思议吗？它是爱着自然的法则的东西，所不思议的是它的生活，运命，及其Drama。

日记（明治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非我”的这自然，“别的我”的他人。这是我近来的警句。

啊，人类！看啊看啊，看那许多“别的我”的我的在地上的运命啊！看啊，看啊，俯了仰了，看“非我”的这自然啊！

想啊想啊，把这我与这自然的关系。想得了这我与自然的关系，才可谓受有救世的天命的人。

日记（明治二十七年二月十三日）

独步在明治二十六年（二十三岁）至二十九年五年间曾作的日记，其中充满着严肃的怀疑的气氛，象上面所举的文句几乎每页都可看到。他论诗与诗人的目的说：

从习惯的昏睡里唤醒人心，使知道，围着我们的世界之可惊可爱，才是诗的目的。更进一步说，使人在这可惊的世界中发见自己，在神的真理中发明人生的意义，才是诗人的目的。

日记（明治二十六年十月十三日）

独步是有这样抱负的人，所以他的作品虽富有清快的诗趣，而内面却潜蓄着严肃真挚的精神，无论哪一篇都如此。

独步的恋爱事件，是日本文学史上有名的史料。中日战争（明治二十八年）起，独步被国民新闻社任为从军记者，入千代四军舰，归东京后，国民新闻社长德富苏峰的友人佐佐城丰寿夫人发起开从军记者招待会。独步那时年二十五岁，席上与夫人之女佐佐城信子相识，由是彼此陷入恋爱。经了许多困难，卒以德富苏峰的媒介，竹越与三郎的保证，在植村正久的司式下结婚。两人结婚后在逗子营了新家庭。独步为欲达其独立独行的壮怀，且思移居北海道躬耕自活，如《牛肉与马铃薯》中冈本所说的样子。谁知结婚未及一年，恋爱破裂，信子忽弃独步出走了。独步的恋爱理想，在男女双方继续更新创造。信子出走后，独步给她的书中有一处说：

据有经验的人说：新夫妇的危险起于结婚后的半年间。忍耐经过了这半年，夫妇的真味才生。真的，你在第五个月上，就触了这暗礁了。原来人无论是谁都是充满着缺点的，到了结婚以后，不能复如结婚前可以空想地满足，实是当然之事。如果因不能空想地满足就离婚，那么天下将没有可以成立的夫妇了。这里须要忍耐，设法，彼此反省，大家奖励。所谓共艰难苦乐者，不只外来的艰苦，并须与从相互间出来的，人性的恶点奋斗。夫妇的真义，不就在此吗？

《夫妇》为独步描写恋爱的作品，亦曾暗示着与上文同样的意见。《第三者》则竟是他的自己告白了。江间就是他自己，鹤姑是信子，大井、武岛则是以当时结婚的周旋者德富苏峰、内村植三、竹越与三郎为模特儿的。信子一去不返，结果不免离婚。独步的烦闷，真是非同小可，曾好几次想自杀。他的日记中，留着许多血泪的文字。

她竟弃舍我了，寒风一阵，吹入心头，迥环地扰我，我的心已失了色，光，和希望了。信子，信子！你我同在东京市中相隔只里余，你的心为何远隔到如此啊！

啊，恋爱的苦啊！逐着冷却了的恋爱的梦，其苦真难言状。

我永永爱信子，我心愈恋恋于信子。她已是恋爱的坟墓了吗？那么我将投埋在她里面。

（明治二十九年四月三十日）

睡眠亦苦，因为要梦见信子。

我到底不能忘情于信子，即在走路的时候，填充我的爱的空想的，仍是关于信子的事。自一旦与信子的爱破裂，就感到一生已无幸福可言了，我是因了信子的爱而生存的。无论怎样的困厄，贫苦，不幸，如果有信子和我在一淘奋斗，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信子的爱，给我以难以名言的自由。

然而，现在完了，现在，这爱的隐身所倒了！

我好象被裹了体投到世路风雪之中，我的回顾从前之爱，亦非得已。

我真不幸啊！

然而爱不是交换的，是牺牲的，我做了牺牲了，我的爱誓永久不变。

（明治二十九年五月二日）

赖了先辈德富苏峰等诸名士的鼓舞，及平日的宗教信仰，独步幸而未曾踏到自杀途上去。可是此后的独步，壮志已灰，豪迈不复如昔，只成了一个恋爱的飘泊者，抑郁以殁。啊《女难》作者的女难！

独步是明治四十一年死的。他虽替日本文坛做了一个自然主义的先驱，但却终身贫困不过。现在全国传诵的他的名作，当时只值五角钱三角钱一页的稿费。《巡查》脱稿，预计可得五元，高兴得了不得邀友聚餐，结果只得三元，餐费超过预计算。这是有名的他的轶事。他的被社会认识，是在明治四十年前后，那时他已无力执笔，以濒死的病躯，奄卧在茅崎的南湖院了。

对于米莱的《晚钟》

米莱的《晚钟》在西洋名画中是我所最爱好的一幅，十余年来常把它悬在座右，独坐时偶一举目，辄为神往，虽然所悬的只是复制的印刷品。

苍茫暮色中，田野尽处隐隐地耸着教会的钟楼，男女二人拱手俯首作祈祷状，面前摆着盛了薯的篮笼、锄铲及载着谷物袋的羊角车。令人想象到农家夫妇田作已完，随着教会的钟声正在晚祷了预备回去的光景。

我对于米莱的艰苦卓绝的人格与高妙的技巧，不消说原是崇拜的；他的作品多农民题材，画面成戏剧的表现，尤其使我佩服。同是他的名作如《拾落穗》，如《第一步》，如《种葡萄者》等等，我虽也觉得好，不知什么缘故总不及《晚钟》能吸引我，使我神往。

我常自己剖析我所以酷爱这画，这画所以能吸引我的理由，至最近才得了一个解释。

画的鉴赏法原有种种阶段，高明的看布局调子笔法等等，俗人却往往执着于题材。譬如在中国画里，俗人所要的是题着“华封三祝”的竹子，或是题着“富贵图”的牡丹，而竹子与牡丹的画得好与不好是不管的。内行人却就画论画，不计其内容是什么，竹子也好，芦苇也好，牡丹也好，秋海棠也好，只从笔法神韵等去讲究，去鉴赏。米莱的《晚钟》在笔法上当然是无可批评了的。例如画地是一件至难的事，这作品中的地的平远，是近代画中的典型，凡是能看画的都知道的。这作品的技巧可从各方面说，如布局色彩等等，但我之所以酷爱这作品却不仅在技巧上，倒还是在其题材上。用题材来观画虽是俗人之事，我在这里却愿作俗人而不辞。米莱把这画名曰《晚钟》，那么题材不消说是有关于信仰了，所画的是耕作的男女，就暗示着劳动；又，这一对男女一望而知为协同的夫妇，故并暗示着恋爱。信仰，劳动，恋爱，米莱把这人间生活的三要素在这作品中用了演剧的舞台面式展示着。我以为，我敢自承，我所以酷爱这画的理由在此。这三种要素的调和融合，是人生的理想。我的每次对了这画神往者，并非在憧憬于画，只是在憧憬于这理想。不是这画在吸引我，是这理想在吸引我。信仰，劳动，恋爱，这三者融和一致的生活才是我们的理想生活。信仰的对象是宗教。关于宗教原也有许多想说的话，可是宗教现在正在倒霉的当儿，有的主张以美学取而代之，有的主张直截了当地打倒。为避免麻烦计，姑且不去讲他，单就劳动与恋爱来谈谈吧。

劳动与恋爱的一致，是一切男女的理想，是两性间一切问题的归趋。特别地在现在的女性，是解除一切纠纷的锁钥。

“不劳动者不得食”，这虽是共产党的话，确是人间生活无可逃免的铁一般的准则，无论男女。女性地位的下降实由于生活不能独立，普通的结婚生活，在女性都含有屈辱性与依赖性。在现今，这屈辱与依赖与阶级的高下成为反比例。因为，下层阶级的妇女不象太太地可以安居坐食，结果除了做性交机器以外，虽然并不情愿，还须帮同丈夫操作，所以在家庭里的地位较上流或中流的妇女为高。我们到乡野去，随处都可见到合力操作的夫妇，而在都会街上除了在黎明和黄昏见到上工厂去的女工外，日中却触目但见着旗袍穿高跟皮鞋的太太们姨太太们或候补太太们与候补姨太太们！

不消说，下层妇女的结婚在现今也和上流中流阶级的妇女一样，大概不由于恋爱，是由于强迫或买卖的。不，下层妇女的结婚其为强迫的或买卖的，比之上流中流社会更来得露骨。她们虽帮同丈夫在田野或家庭操作，未必就成米莱的画材。但我相信，如果她们一旦在恋爱上觉醒了，她们的营恋爱生活，要比上流中流的妇女容易得多，基础牢固得多，不管上流中流的女性识得字，能读恋爱论，能谈恋爱，能讲社交。

但看娜拉吧，娜拉是近代妇女觉醒第一声的刺激，凡是新女子差不多都以娜拉自命。但我们试看未觉醒以前的娜拉是怎样的？她购买圣诞节的物品超过了预算，丈夫赫尔茂责她：

“这样浪费是不行的！”

“真真有限哩，不行？你不是立刻就可以有大收入了吗？”

“那要新年才开始，现在还未哩！”

“不要紧，到要时不是再可以借的吗？”“你真太不留意！如果今日借了一千法郎在圣诞节这几日中用尽了，到新年的第一日，屋顶跌下一块瓦来，落在我头上把我磕死了……”

“不要说这吓死人的不祥语。”

“喏，万一真有了这样的事，那时怎样？”

赫尔茂这样诘问下去，娜拉也终于弄到悄然无言了。赫尔茂倒不忍起来，重新取出钱来讨她的好，于是娜拉也就在“我的小鸟”咧，“小栗鼠”咧的玩弄的爱呼声中，继续那平凡而安乐的家庭生活。这就是觉醒前的娜拉的正体。及觉醒了，离家出走了，剧也就此终结。娜拉出家以后的情形是值得我们思索的。于是，“娜拉仍回来吗？”终于成了有趣味的一个问题。鲁迅先生曾有过一篇《娜拉走后怎样》的文字。

觉醒后的娜拉，我们不知道其生活怎样，至于觉醒以前的娜拉，我们在上流中流的家庭中，在都会的街路上都可见到的。现在的上流中流阶级本是消费的阶级，而上流中流阶级的女性，更是消费阶级中的消费者。她们喜虚荣，思享乐。她们未觉醒的，不消说正在做“小鸟”做“栗鼠”，觉醒的呢，也和觉醒后的娜拉一样，向哪里走还成为一个问题，还是一个费人猜度的谜。

上流中流阶级的女性，物质的地位无论怎样优越，其人格的地位实远逊于下层阶级的女性，而其生活也实在惨淡。她们常被文学家摄入作品里作为文学的悲惨题材。《娜拉》不必说了，此外如莫泊桑的《一生》，如佛罗倍尔的《波华荔夫人》，如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那》等都是。莫泊桑在《一生》所描写的是一个因了愚蠢兽欲的丈夫虚度了一生的女性，佛罗倍尔的《波华荔夫人》与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那》，其女主人公都是因追逐不义的享乐的恋爱而陷入自杀的末路的。她们的自杀不是壮烈的为情而死的自杀，只是一种惭愧的忏悔的做不来人了的自杀。前者固不能恋爱，后二者的恋爱也不是有底力的光明可贵的恋爱，只是一种以官能的享乐为目的的奸通而已。而她们都是安居于生活无忧的境遇里的女性。

在中国的历史上有一对我所佩服的恋爱男女，就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我不佩服他们别的，佩服他们的能以贵族出身而开酒店，男的着犊鼻裙，女的当垆。（虽然有人解释，他们的行为是想骗女家的钱。）我相信，男女要有这样刻苦的决心，然后可谈恋爱，特别地在女性。女性要在恋爱上有自由，有保障，非用劳动去换不可。未入恋爱未结婚的女性，因了有劳动能力，才可以排除种种生活上的荆棘，踏入恋爱的途程。已有了恋爱对手的女性，也因有了劳动的能力作现在或将来的保证。有了劳动自活的能力，然后对己可有真正恋爱不是卖淫的自信。

我所谓劳动者，并非定要象《晚钟》中的耕作或文君的当垆，凡是有益于社会的工作，不论是劳心的劳力的都可以。家政育儿当然也在其内。在这里所当连带考察的就是妇女职业问题了。

妇女的职业，其成为问题在机械工业勃兴家庭工业破坏以后。工业革命以来，下层阶级的农家妇女或可仍有工作，至于中流以上的妇女，除了从来的家庭杂务以外已无可做的工作。家庭杂务原是少不来的工作，尤其是育儿，在女性应该自诩的神圣的工作。可是家庭琐务是不生产的，因此在经济上，女性在两性间的正当的分业不被男性所承认，女性仅被认作男性的附赘物，女性亦不得不以附赘物自居，积久遂在精神上养成了依赖的习性，在境遇上落到屈辱的地位。

要想从这种屈辱解放，近代思想家曾指出绝端相反的两条路：一是教女性直接去从事家事育儿以外的劳动，与男性作经济的对抗；一是教女性自信家事育儿的神圣，高唱母性，使男性及社会在经济以外承认女性的价值。主张前者的是纪尔曼夫人，主张后者的是托尔斯泰与爱伦凯。这两条绝端相反的道路，教女性走哪一条呢？真理往往在两极端之中，能调和两者而不使冲突，不消说是理想的了。近代职业有着破坏家庭的性质，无可讳言，但因了职业的种类与制度的改善，也未始不可补救于万一。妇女职业的范围应该从种种方向扩大，而关于妇女职业的制度，尤须大大地改善。职业的妨害母性，其故实由于职业不适于女性，并非女性不适于职业。现代的职业制度实在太坏，男性尚有许多地方不能忍受，何况女性呢？现今文明各国已有分娩前后若干周的休工的法令和日间幼儿依托所等的设施了，甚望能以此为起点，逐渐改善。

在都市中，每遇清晨及黄昏见到成群提了食筐上工场去的职业妇女，我不禁要为之一蹙额，记起托尔斯泰的叹息过的话来。但见到那正午才梳洗下午出外叉麻雀的太太或姨太太们，见到那向恋人请求补助学费的女学生们，或是见到那被丈夫遗弃了就走投无路的妇人们，更觉得愤慨，转而暗暗地替职业妇女叫胜利，替职业妇女祝福了。体力劳动也好，心力劳动也好，家事劳动也好，在与母性无冲突的家外劳动也好，“不劳动者不得食”，原是男女应该共守的原则。我对于女性，敢再妄补一句：“不劳动者不得爱！”

美国女作家阿利符修拉伊娜在其所著的书里有这样的一章：

我曾见到一个睡着的女性，人生到了她的枕旁，两手各执着赠物。一手所执的是“爱”，一手所执的是“自由”，叫女性自择一种。她想了许多时候，选了“自由”。于是人生说：“很好，你选了‘自由’了。如果你说要取‘爱’，那我就把‘爱’给了你，立刻走开永久不来了。可是，你却选了‘自由’，所以我还要重来。到重来的时候，要把两种赠物一齐带给你哩！”我听见她在睡中笑。

要爱，须先获得自由。女性在奴隶的境遇之中决无真爱可言。这原则原可从种种方面考察，不但物质的生活如此。女性要在物质的生活上脱去奴隶的境遇，获得自由，劳动实是惟一的手段。

爱与劳动的一致融合，真是希望的。男女都应以此为理想，这里只侧重于女性罢了。我希望有这么一天：女性能物质地不作男性的奴隶，在两性的爱上，铲尽那寄食的不良分子，实现出男女协同的生产与文化。

对了《晚钟》忽然联想到这种种。《晚钟》作于一八五九年，去今已快七十年了。近代劳动情形大异从前，米莱又是一个农民画家，编写当时乡村生活的，要叫现今男女都作《晚钟》的画中人，原是不能够的事。但当作爱与劳动融合一致的象征，是可以千古不朽的。

《给青年的十二封信》

这十二封信是朱孟实先生从海外寄来，分期在我们同人杂志《一般》上登载过的。《一般》的目的原想以一般人为对象，从实际生活出发来介绍些学术思想。数年以来，同人都曾依了这目标分头努力。可是如今看来，最好的收获第一要算这十二封信。

这十二封信以中学程度的青年为对象，并未曾指定某一受信人的姓名，只要是中学程度的青年，就谁都是受信人，谁创应该读一读这十二封信。这十二封信实是作者远从海外送给国内青年的很好礼物。作者曾在国内担任中等教师有年。他那笃热的情感，温文的态度，丰富的学识，无一不使和他接近的青年感服。他的赴欧洲，目的也就在谋中等教育的改进。作者实是一个终身愿与青年为友的志士。信中首称“朋友”，末署“你的朋友光潜”，在深知作者的性行的我看来，这称呼是笼有真实的情感的，决不只是通常的习用套语。

各信以青年们所正在关心或应该关心的事项为话题。作者虽随了各话题抒述其意见，统观全体，却似乎也有个一贯的出发点可寻，就是劝青年眼光要深沉，要从根本上做功夫，要顾到自己，勿随了世俗图近利。作者用了这态度谈读书，谈作文，谈社会运动，谈恋爱，谈升学选科等等。无论在哪一封信上，字里行间都可看出这忠告来。就中如在《谈在露浮尔宫所得的一个感想》一信里，作者且郑重地自把这态度特别标出来了说：“假如我的十二封信对于现代青年能发生毫末的影响，我尤其虔心默祝这封信所宣传的超效率的估定价值的标准能印入个个读者的心孔里去。因为我所知道的学生们学者们和革命家们，都太贪容易，太浮浅粗疏，太不能深入，太不能耐苦，太类似美国旅行家看孟洛里莎了。”

“超效率”！这话在急于近利的世人看来，也许要惊为太高蹈的论调了。但一味亟亟于效率，结果就会流于浅薄粗疏，无可救药。中国人在全世界是被推为最重实用的民族的，凡事向都怀一个极近视的目标：娶妻是为了生子，养儿是为了防老，行善是为了福报，读书是为了做官，不称入基督教的为基督教信者而称为“吃基督教的”，不称投身国事的军士为军人而称他为“吃粮的”，流弊所至，在中国什么都只是吃饭的工具，什么都实用。因之，就什么都浅薄。

试就学校教育的现状看吧！坏的呢，教师目的但在地位薪水，学生目的但在文凭资格；较好的呢，教师想把学生嵌入某种预定的铸型去，学生想怎样揣摩世尚毕业后去问世谋事。在真正的教育面前，总之都免不掉浅薄粗疏。效率原是要顾的，但只顾效率究竟是蠢事。青年为国家社会的生力军，如果不从根本上培养能力，凡事近视，贪浮浅的近利，一味袭蹈时下陋习，结果纵不至于“一蟹不如一蟹”，亦只是一蟹仍如一蟹而已。国家社会还有什么希望可说。

“太贪容易，太浮浅粗疏，太不能深入，太不能耐苦，”作者对于现代青年的毛病曾这样慨乎言之，征之现状不禁同感。作者去国已好几年了，依据消息，尚能分明地记得起青年的病象，则青年的受病之重也就可知。这十二封信啊，愿你对于现在的青年有些力量。

关于《倪焕之》

圣陶以从《教育杂志》上拆订的《倪焕之》见示，叫我为之校读并写些什么在上面。

圣陶的小说，我所读过的原不甚多，但至少三分之一是过目了的。记得大部是短篇，题材最多的关于儿童及家庭的琐事。这次却居然以如此的广大的事象为题材写如此的长篇了。在作者的文艺生活上，《倪焕之》实是划一时代的东西。

题材的琐屑与广大，在纯粹的艺术的见地看来，原是不成问题的事，艺术的生命不在题材的大小而在表现的确度上。文艺彻头彻尾是表现的事，最要紧的是时代与空气的表现。经过“五四”“五卅”一直到这次的革命，这十数年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的大时代，我们游泳于这大时代的空气之中，甜酸苦辣，虽因人时不同，而且和实际的甜酸苦辣的味觉一样是说不明白的东西，一种特别的情味是受到了的，谁也无法避免这命定的时代空气的口味。照理在文艺作品上随处都能尝得出这情味来，文艺作品至少也要如此才觉得亲切有味。可是合乎这资格的文艺创作却不多见。所见到的只是千篇一律的恋爱谈，或宣传品式的纯概念的革命论而已。在这样的国内文艺界里，突然见了全力描写时代的《倪焕之》，真足使人眼光为之一新。故《倪焕之》不但在作者的文艺生活上是划一时代的东西，在国内的文坛上也可以说是划一时代的东西。

《倪焕之》中所描的，是五四前后到最近革命十余年间中流社会知识阶级思想行动变迁的径路，其中重要的有革命的倪焕之、王乐山，有土豪劣绅的蒋士镳，有不管闲事的金树伯，有怯弱的空想家蒋冰如，女性则有小姐太太式的金佩璋与崭新的密司殷。作者叫这许多人来在舞台上扮演十余年来的世态人情，复于其旁放射各时期特有的彩光，于其背后悬上各时期特有的背景，于是十余年来中国的教育界的状况，乡村都会的情形，家庭的风波，革命前后的动摇，遂如实在纸上现出，一切都逼真，一切都活跃有生气。使我们读了但觉得其中的人物都是旧识者，或竟是自己；其中的行动言语都是会闻到见到过的，或竟是自己的行动言语。

评价一篇小说，不该因了题材来定区别。因《倪焕之》中写教育的事，说它是教育小说，原不妥当。至于因主人公倪焕之的革命见解不彻底，就说这小说无价值，更不妥当。作家所描写的是事实，责任但在表现的确否。事实如此，有什么话可说呢？作者似深知道了这些，在《倪焕之》中，通常的所谓事实的有价值与无价值，不会歧视，至少在笔端是不分高下的。试看，他描写乡村间的灯会的情况，用力不亚于描写南京路上的惨案，和革命当时的盛况。倪焕之虽取着革命的题材，而不流于浅薄的宣传的作物者，其故在此。

只要与作者相识的，谁都知道他是一个中心热烈而表面冷静默然寡言笑的人吧。中心热烈，表面冷静，这貌似矛盾的二性格是文艺创作上重要素地，因为要热烈才会有创作的动因，要冷静才能看得清一切。《倪焕之》的成功，大半是作者性格使然，就是这性格的流露。“文如其人”，这句话原是对的。

关于《倪焕之》，茅盾君曾写过长篇的评论，我的话也原可就此告结束了。不过，作者曾要求我指出作中的疵病，而且要求得很诚切。我为作者的虚心所动，于第一回阅读时，在文字上也曾不客气地贡献过一二小意见，作者皆欣然承诺，在改排时修改过了。此外，茅盾君所指摘的各节也是我所同感的。这回就重排的清样重读，觉得尚有可商量的地方，率性提了出来，供作者和读者的参考。

如前所说，文艺彻头彻尾是表现的事。所谓表现者，意思就是要具体地描写，一切抽象的叙述和疏说，是不但无益于表现而反足使表现的全体受害的。作者在作品中，随处有可令人佩服的描写，很收着表现的效果。随举数例来看：

焕之抢着铺叠被褥。被褥新浆洗，带着太阳光的甘味，嗅到时立刻想起为这些事辛劳的母亲，当晚一定要写封信给她。

在初明的昏黄的电灯光下，他们两个各自把着一个酒壶，谈了一阵，便端起酒杯呷一口。话题当然脱不了近局，攻战的情势，民众的向背，在叙述中间夹杂着议论地谈说着。随后焕之讲到了在这地方努力的人，感情渐趋兴奋；虽然声音并不高，却个个字挟着活跃的力，象平静的小溪涧中，喷溢着一股滚烫的沸泉。

前者写游子初到任地的光景，后者写革命军快到时党人与其旧友在酒楼上谈话的情形，都很具体地有生气。诸如此类的例一拾即是。读者可以随处自己发见这类有效果的描写。无论在作者的作品之中，无论在当代文坛上作品之中，《倪焕之》恐怕要推为描写力最旺盛的一篇了吧。但如果许我吹毛求疵的话，则有数处仍流于空泛的疏说的。例如写倪焕之感到幻灭了每日跑酒肆的时候：

这就皈依到酒的座下来。酒，欢快的人因了它更增欢快，寻常的人因了它得到消遣；而琐闷的人也可以因了它接近安慰与奋兴的道路。

这种文字，我以为是等于蛇足的东西，不十分会有表现的效果的。最甚的是第二十章。这章述五四后思想界的大势，几乎全是抽象的疏说，觉得于全体甚不调和。不知作者以为何如？

我的指摘只是我个人的僻见，即使作者和读者都承认，也只是表现的技巧上的小问题。至于《倪焕之》，是决不会因此减损其价值的。《倪焕之》实不愧茅盾君所称的“扛鼎”的工作。

《鸟与文学》序

壁上挂一把拉皮黄调的胡琴与悬一张破旧的无弦古琴，主人的胸中的情调是大不相同的。一盆芬芳的蔷薇与一枝枯瘦的梅花，在普通文人的心目中，也会有雅俗之分。这事实可用民族对于事物的文学历史的多寡而说明。琴在中国已有很浓厚的文学背景，普通人见了琴就会引起种种联想，胡琴虽时下流行，但在近人的咏物诗以外却举不出文学上的故事或传说来，所以不能为联想的原素。蔷薇在西洋原是有长久的文学的背景的，在中国，究不能与梅花并列。如果把梅花放在西洋的文人面前，其感兴也当然不及蔷薇的吧。

文学不能无所缘，文学所缘的东西，在自然现象中要算草虫鸟为最普通。孔子举读诗的益处，其一种就是说“多识乎鸟兽草木之名”。试翻毛诗来看，第一首《关雎》，是以鸟为缘的，第二首《葛覃》，是以草木为缘的。民族各以其常见的事物为对象，发为歌咏或编成传说，经过多人的歌咏及普遍的传说以后，那事物就在民族的血脉中，遗下某种情调，呈出一种特有的观感。这些情调与观感，足以长久地作为酵素，来温暖润泽民族的心情。日本人对于樱的情调，中国人对于鹤的趣味，都是他民族所不能翻译共喻的。

事物的文学背景愈丰富，愈足以温暖润泽人的心情，反之，如果对于某事物毫不知道其往昔的文献或典故，就会兴味索然。故对于某事物关联地来灌输些文学上的文献或典故，使对于某事物得扩张其趣味，也是青年教育上一件要务。祖璋的《鸟与文学》，在这意义上，不失为有价值的书。

小泉八云（LafcadioHearn）曾著了一部有名的《虫的文学》，把日本的虫的故事与诗歌和西洋的关于虫的文献比较研究过。我在往时读了很感兴趣。现在读祖璋此书，有许多地方，令我记起读《虫的文学》的印象来。

致文学青年

××君：

承你认我为朋友，屡次以所写的诗与小说见示，这回又以终身职业的方向和我商量。我虽爱好文学，但自惭于文学毫无研究，对于你屡次寄来的写作，除于业务余暇披读，遇有意见时复你数行外，并不曾有什么贡献你过，你有时有信来，我也不能一一作复。可是这次却似乎非复你不可了。

你来书说：“此次暑假在××中学毕业后，拟不升学，专心研究文学，靠文学生活。”壮哉此志！但我以为你的预定的方针大有须商量的地方。如果许我老实不客气地说，这是一种青年的空想，是所谓“一相情愿”的事。你怀抱着如此壮志，对于我这话也许会感到头上浇冷水似的不快吧，但你既认我为朋友，把终身方向和我商量，我不能违了自己的良心，把要说的话藏匿起来，别用恭维的口吻来向你敷衍，讨好一时。

你爱好文学，有志写作，这是好的。你的趣味，至少比一般纨绔子弟的学漂亮，打牌，抽烟，嫖妓等等的趣味要好得多，文学实不曾害了你。你说高中毕业后拟不再升大学，只要你毕业后，肯降身去就别的职业，而又有职业可就，我也赞成。现在的大学教育，本身空虚得很。学费，膳费，书籍费，恋爱费（这是我近来新从某大学生口中听到的名辞），等等耗费很大，不升大学，也就罢了，人这东西，本来不必一定要手执大学文凭的。爱好文学，有志写作，不升大学，我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可，惟对于你的想靠文学生活的方针，却大大地不以为然。靠文学生活，换句话说，就是卖字吃饭。（从来曾有人靠书法吃饭的叫做“卖大字”，现在卖文为活的人可以说是“卖小字”的。）卖字吃饭的职业（除钞胥外）古来未曾有过。因文字上有与众不同的技俩，因而得官或被任为幕府或清客之类的事例，原很多很多，但直接靠文学过活的职业家，在从前却难找出例子来。杜甫、李白不曾直接卖过诗，左思作赋，洛阳纸贵，当时洛阳的纸店老板也许得了好处，左思自己是半文不曾到手的。至于近代，似乎有靠文学吃饭的人了。可是按之实际，这样职业者极少极少，且最初都别有职业，生活资粮都靠职业维持，文学生活只是副业之一而已。这种人一壁从事职业，或在学校教书，或入书店、报馆为编辑人，一壁则钻研文学，翻译或写作。他们时常发表，等到在文学方面因了稿费或版税可以维持生活了，这才辞去职业，来专门从事文学。举例说罢，鲁迅氏最初教书，后来一壁教书一壁在教育部做事，数年前才脱去其他职务，他的创作，大半在教书与做事时成就的。周作人氏至今还在教书。再说外国，俄国高尔基经过各种劳苦的生涯，他做过制图所的徒弟，做过船上的仆欧，做过肩贩者，挑夫柴霍甫做过多年的医生，易卜生做过七年的药铺伙计，威尔斯以前是新闻记者。从青年就以文学家自命想挂起卖字招牌来维持生活的人，文学史中差不多找不出一个。

你爱好文学，我不反对。你想依文学为生活，在将来也许可能，你不妨以此为理想。至于现在就想不作别事，挂了卖字招牌，自认为职业的文人，我觉得很是危险。卖文是一种“商行为”，在这行为之下，文字就成了一种的商品。文字既是商品，当然也有牌子新老，货色优劣之别，也有市面景气与不景气之分。并且，文学的商品与别的商品性质又有不同，文字的成色原也有相当测度的标准，可是究不若其他商品的正确。文字的销路的好坏，多少还要看世人口胃的合否。如果有人和你订约，叫你写什么种类的东西，或翻译什么书，那是所谓定货，且不去管他。至于你自己写成的尔西，小说也好，诗也好，剧本也好，并非就能换得生活资料的。想以此为活，实在是靠不住的事。

你的写作，我己见过不少，就文字论原是很有希望的，但我不敢断定你将来一定能靠文学来生活自己，至少不敢保障你在中学毕业所就能靠卖字吃饭养家。最好的方法是暂时不要以文学专门者自居，别谋职业，一壁继续钻研文学，有所写作，则于自娱以外，不妨试行投稿。要把文学当作终身的事业，切勿轻率地以文学为终身的职业。鄙见如此，不知你以为何如？

其实何曾突然

日本在满洲经营已久，陆续投资至十五亿余元之多，当然是不肯白费心力的。此次对华出兵，日本报纸上已喧传得很久很久，而上海各报登载这消息却在沈阳的日军开炮以后。大家都说“日本突然占领我满洲”，其实何曾突然。

现在已是资本帝国主义的时代了，日本所要的是满洲的膏血，不是满洲的躯壳。日本吸去满洲的膏血已不少，还想多吸，独吸，故有此横暴行动。结果也许因了与别国的利益冲突，引起世界大战吧。

满洲事件，一方面是中国的大事，一方面是世界的大事。中国对于此次大事，除了“逆来顺受”、“政治手腕”、“和平抵抗”等等的所谓口号以外，不知最后准备着什么？我虽是中国人，殊难悬揣，即使悬揣了也不会有什么把握。问题的如何解决，要看世界方面的情形怎样了。但须声明，我的所谓世界方面的情形者，不是什么“公理”之类的东西，乃是着着实实的露骨的资本主义的利害关系。

文学的力量

文学的有力量是事实。在几千年前，我们中国就知道拿文学来做移风易俗、改革社会的工具，这用现在的用语来说，就是所谓文艺政策。足见文学的力量，自古就已经大家承认的了。到了现在，因了印刷与交通的进步，识字者的增多，文学的力量愈益加增。我们可以说，文学的力量是非常之大的，只要看《黑奴吁天录》一书使黑奴得到解放，青年人读《少年维特的烦恼》有因而致自杀者，便可以明了。所以文学之有力量已是明白的事实，无须费词。今天所要讲的是以下三点：第一，文学的力量从何而来；第二，文学力量的特点；第三，文学对于读者发生力量需要什么条件。

一、文学的力量从何而来

我以为要讲文学的力量发生，应先讲文学的本身。文学的作品如诗歌小说之类，和“等因奉此”的公文，“天地元黄、宇宙洪荒”的千字文性质不同。文学的特性第一是“具象”。我们平常说话不一定是文学的，但如果用文学的方法来说，便成为文学的了。譬如我们说：“日子过得很快。”这句话语不足称为文学。如果我们要使它文学化，第一就应当使其能够使人感觉到，既是使其具象化。于是我们便说：“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样便成为文学的说法了。为什么？因为后边的一句是具象化的：“抛”，“红”，“绿”，“樱桃”，“芭蕉”，都是可用感觉机关来捉摸的事象，比“日子过得很快”的说法有声有色得多。再好象我们听见人家说某某地方打仗，死了很多人。这句话当然使我们感动，但若我们果然亲身到了那个地方，眼睛看见累累的尸身，狰狞可怖，那我们所得的印象一定更深了。可见愈具象的事情愈能使人感动。文学的力量也是同样发生的。通常说，中国人胆子小，爱面子，爱虚荣，因为了这些劣根性，于是中国人到处吃亏。但是只讲我们中国人有这些不良的品性，我们听了感动甚少。经鲁迅氏在《阿Q正传》中，假了名叫阿Q的一个人，加以一番具体的描写，便深刻多了。文学的力量是从“具象”来的，不具象就没有力量。文学的特性，第二是情绪的。这情绪也是使文学有力的一个条件。大凡告诉人家一件事情使他去做，有好几种的方法，或是用知识，或是诉之于情感。知识能够使人知道“如此这般”，但是很不容易使人实行。如果用情感就不同了。我们用情感使人做一件事，若是能使对方动情，对方自然便去做了。所谓“情不自禁”者，就是指这现象的话。文学的作品并不告诉人家如何如何，只把客观的事实具象的写下来，使人自己对之发生一种情绪，取得其预期的效果。

以上是讲文学本身发生力量的缘由。次之，文学的力量还可以从文学作者发生。文学作者的敏感，也是使文学有力量的原因。所谓文学作者，便是那些感情和观察力比较常人来得敏捷的写作的人：普通人看不见的，他们能够看见；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他们感觉得到；普通人想不到的，他们也想得到。因为文学作者对于社会、对于事物的观感，比常人特别强，所以社会有变动时，先觉者往往是文学作者。世间事件所含奥秘，一般人往往不能见到，经文学作者提醒以后，方才注意及之。譬如讲到妇女解放问题，最初发动的是文学作者易卜生，他的名剧《娜拉》便是妇女解放的先声。美洲的黑奴解放，普通人都归功于《黑奴吁天录》一书。因为人生很微细的地方，文学作者都能看得到，因而把他的敏感观察得到的东西发挥创作，自然会使人佩服，对读者有力量了。

所以，文学的力量的来源，可以分做两部分，第一从文学本质而来的，由于具象，由于情绪；第二是从文学作者方面来的，便是由于作者的敏感。

二、文学力量的特点

文学的力量是感染的力量，不是教训。教训的力量是带有强迫性的，文学的力量是没有强迫性的，是自由的。近来常有一种作品，带着浓厚的教训性，露骨地显露着某种的教训。这些作品往往缺乏具象与真实的情绪，与其说是文学作品，不如说是口号的改装。口号是一种号令，具有强烈的强迫性，真正的文学的力量，性质决非如此。文学并非全没教训，但是文学所含的教训乃系诉之于情感。文学对于世界，显然是负有使命的。文学之收教训的结果，所赖的不是强制力，而是感染力。良师对于子弟，益友对于知己，当施行教训的时候，常极力避用教训的方式，而用感化的方法，结果往往得到更大的功效。文学的力量亦正如此。

三、文学对读者发生力量的条件

文学的力量是不普遍的。文学需要着读者，某作家做了一本小说，如果国内读的人有了一万万，这一万万人也许都受了这本小说的感动，而还有三万万人没读这本小说的，是无法直接感动的。并且，一种文学作品并非对于任何读者都能发生效力。文学作品要对于读者发生效力，其主要条件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共鸣”。作品对于读者有共鸣作用的便有力量，没有共鸣作用便无力量。这共鸣作用因空间时间而不同，因人的思想环境有别而各异。譬如讲失恋故事的作品，在我这个未曾尝过恋爱滋味的人读了，是不甚会发生共鸣的；西洋小说里面讲基督教的部分，在不懂基督教的人看来是不会发生兴趣的。一个作品里所表现的东西常有一般的与特殊的两种，大概描写一般的人性的东西，容易使多数人感动，对多数人发生有力量；至于叙写特殊的境遇的东西，如失恋的痛苦、孤儿的悲哀之类的东西，非孤儿和未曾尝过恋爱的滋味的人看了，感动要比较少。《红楼梦》是一部著名的小说，写林黛玉有许多动人的地方，但是这书在一百年前的闺秀眼中，和在现今的“摩登”小姐眼中，情形便不一样，她们的感受一定不大相同。某种作品有某种读者，《啼笑因缘》的读者和《阿Q正传》的读者，根本上是不同的人。

把上面的话归纳起来，就是：文学是有力量的。文学的力量由具象、情绪和作者的敏感而来；文学的力量，其性质是感染的，不是强迫的；文学作品对于读者发生力量，要以共鸣作用为条件。

原始的媒妁

媒妁者叫做“月老”，这典故据说出于《续幽异录》所载唐韦因的故事。据那故事：月下老人执掌人间婚姻簿册，对于未来有夫妻缘分的男女，暗中给他们用红丝系在脚上。月下老人就是司男女婚姻的神。

古今笔记中常见有“跳月”的记载，说野蛮民族每年择期作“跳月”之会，聚未婚男女在月下跳舞，彼此相悦，即为配偶。陆次云有一篇《跳月记》，述苗人跳月的情形非常详尽。

把上面两段话联结了看来，月亮与男女的结合，似乎很有关系。男女的结合发生于夜，婚姻的“婚”字原作“”，就是夜的意思。说虽如此，黑夜究有种种不便，在照明装置还非常幼稚或竟缺如的原始社会，月亮就成了婚姻的媒介者。中国月下老人的传说，也许是唐以后就有的，无非是把月亮来加以拟人化罢了。月下老人其实就是月亮的本身。

在已开化的我们现代，“跳月”的风习原已没有了，可是痕迹还存在。日本有所谓“盆踊”（bonadori）者，至今尚盛行于各地。“盆”即“于兰盆”之略语，为民间祭名之一。日期在旧历七月十五，日本每至七月十五前后，各地举行盆祭，男女饮酒跳舞为乐，较我国之兰盆会热狂得多，因此常发生攸关风化的事件。中国各乡间迎神赛会，日期亦常在月圆的望日。吾乡（浙东上虞）的会节，差不多都在旧历月半。如“正月半”，“三月半”，“六月半”，“八月半”，“九月半”，“十月半”之类。届时家家迎亲接眷，男女都盛装了空巷而往。观于从来有“好男不看灯，好女不游春”之诫，足以证明这是“跳月”的变形了。吾乡最盛的会是“三月半”，无妻的男子向有“看过三月半，心里宽一半”的谣谚。意思是说：会场上有女如云，不怕讨不着老婆。

月亮对于男女的关系，似并不偶然，莫泊桑有一篇描写性欲的短篇，就叫《月光》。由此类推去看，古来名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具着有机的技巧的，那都会中作为男女情场的跳舞厅与影戏院中的电灯光，其朦胧宛如月夜，也是合乎性心理的了。

光复杂忆

武汉起义以后，各省纷纷响应，大都“兵不血刃”，就转了向了。我们浙江的改换五色旗，是十一月五日那时我在杭州，事前曾有风声，说就要发动。四日夜里尚毫不觉得有什么，次晨起来，知道已光复了。抚台已逃走。光复的痕迹，看得见的，只有抚台衙门的焚烧的余烬，墙上贴着的都督汤寿潜的告示，和警察袖上缠着的白布条。街上的光景和旧历元旦很相像，商店大半把门闭着，行人稀少得很。

一时流行的是剪辫，青年们都成了和尚。因为一向梳辫的缘故，为发的本来方向不同，剃去以后每人头上有着白白的一圈，当时有一个名字，叫做奴隶圈。这时候最出风头的不消说是本来剪了发的留学生了。一般青年都恨不得头发快长起，掠成“西发”。老成拘谨些的人，不敢就剪辫，或剪去一截，变成鸭屁股式。乡下农民最恋恋于辫发，有一时，警察手中拿了剪刀，硬要替行人剪发，结果乡下人不敢上城市来了。有的把辫子盘起来藏在帽里，可笑的事情不少。

当时尚未发明标语的宣传法，大家只在日用文件上表示些新气象。最初用黄帝纪元，第二年才称民国元年。在文字的写法上有好些变化。革命军的“军”大家都写作“”“民”字写作“”，据说是革命军与人民出了头的意思，“国”字须写作“”，据说是共和国以人民为主体的意思。这风气直至民国四五年袁世凯要称帝时还存着。

朋友×君曾以“国”字为谜底作一灯谜云：“有的说是民意，有的说是王心，不知这圈圈内是什么人。”国字旧略写作“国”，×君的灯谜，是暗射当时的时事的。“现在是民国时代了，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如果在前清是……”光复后不到几年，常从顽固的老年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叹息。记得在光复当时，人心是非常兴奋的。一般人，尤其是青年，都认中国的衰弱，罪在满洲政府的腐败，只要满洲人一倒，就什么都有办法。当辫子初剪去的时候，我们青年朋友间都互相策励，存心做一个新国民，对时代抱着很大的希望。就我个人说，也许是年龄上的关系吧，当时的心情，比十六年欢迎党军莅境似乎兴奋得多。宋教仁的被暗杀，记得是我幼稚素朴的心上第一次所感到的幻灭。

光复初年的双十节，不像现在的冷淡，各地都有热烈的庆祝。我在杭州曾参加过全城学界提灯会，提了“国庆纪念”的高灯，沿途去喊“中华民国万岁！”自六时起至十一时才停脚，脚底走起了泡。这泡后来成了两个茧，至今还在我的脚上。

整理好了的箱子

他旁晚从办事的地方回家，见马路上逃难的情形较前几日更厉害了，满载着铺盖箱子的黄包车，汽车，搬场车，衔头接尾地齐向租界方面跑，人行道上一群一群地立着看的人，有的在交头接耳谈着什么，神情慌张得很。他自己的里门口，也有许多人在忙乱地进出，里里面还停放着好几辆搬场车子。

她已在房内整理好了箱子。

“看来非搬不可了，里里的人家差不多快要搬空，本来留剩的已没几家，今天上午搬的有十三号、十六号，下午搬约有三号、十九号，方才又有两部车子开进里面来，不知道又是那几家要搬。你看我们怎样？”

“搬到那里去呢？听说黄包车要一块钱一部，汽车要隔夜预定，旅馆又家家客满。倒不如依我的话，听其自然吧。我不相信真个会打仗。”

“半点钟前王先生特来关照，说他本来也和你一样，不预备搬的，昨天已搬到法租界去了。他有一个亲戚在南京做官，据说这次真要打仗了。他又说，闸北一带今天晚上十二点钟就要开火，叫我们把箱子先搬出几只，人等炮声响了再说。”

“所以你在整理箱子？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衣服，这几只箱子值得多少钱呢？”

“你又来了，‘一二八’那回也是你不肯先搬，后来光身逃出，弄得替换衫裤都没有，件件要重做，到现在还没添配舒齐，难道又要……”“如果中国政府真个会和人家打仗，我们什么都该牺牲，区区不值钱的几只箱子算什么？恐怕都是些谣言吧。”

“……”

几只整理好了的箱子胡乱地叠在屋角，她悄然对了这几只箱子看。

搬场汽车啵啵地接连开出以后，弄里面赖以打破黄昏的寂寞的只是晚报的叫卖声，晚报用了枣子样的大字列着“×××不日飞京，共赴国难，精诚团结有望”“五全大会开会”等等的标题。

他旁晚从办事的地方回家，带来了几种报纸，里面有许多平安的消息，什么“军政部长何应钦声明对日亲善外交决不变更”，什么“窦乐安路日兵撤退”，什么“日本总领事声明决无战事”，什么“市政府禁止搬场”。她见了这些大字标题，一星期来的愁眉为之一松。

“我的话不错吧，终究是谣言。那里会打什么仗？”“我们幸而不搬，隔壁张家这次搬场，听说花了两三百块钱呢。还有宝山路李家，听说一家在旅馆里困地板，连吃连住要十多块钱一天的开销，家里昨天晚上还着了贼偷。李太太今天到这里，说起来要下泪。都是造谣言的害人。”

“总之，中国人难做是真的。——这几只箱子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有牺牲的机会呢？”几只整理好了的箱子胡乱地叠在屋角，他悄然对了这几只箱子看。

打破里内黄昏的寂寞的仍旧还只有晚报的叫卖声，晚报上用枣子样的大字列着的标题是“日兵云集榆关”。

《平屋杂文》自序

把所写的文字收集了一部分付印成书，叫做《平屋杂文》。

自从祖宅出卖以后，我就没有自己的屋住。白马湖几间小平屋的造成，在我要算是一生值得纪念的大事。集中所收的文字，大多数并不是在平屋里写的，却差不多都是平屋造成以后的东西，最早的在民国十年，正是平屋造成的那一年。就文字的性质看，有评论，有小说，有随笔，每种分量既少，而且都不三不四得可以，评论不像评论，小说不像小说，随笔不像随笔。近来有人新造一个杂文的名辞，把不三不四的东西叫做杂文，我觉得我的文字正配叫杂文，所以就定了这个书名。

我对于文学，的确如赵景深先生在《立报言林》上所说“不大努力”。我自认不配做文人，写的东西既不多，而且并不自己记忆保存。这回的结集起来付印，全出于几个朋友的怂恿，朋友之中怂恿最力的要算郑振铎先生，他在这一年来，几乎每次见到就谈起出集子的事。

长女吉子，是平日关心我的文字的。她曾预备替我做收集的工作，不幸今年夏天竟病亡，不及从她父亲的文集里再读她父亲的文字了！

二十五年十二月，夏尊

我的畏友弘一和尚

弘一和尚是我的畏友。他出家前和我相交近十年，他的一言一行，随在都给我以启诱。出家后对我督教期望尤殷，屡次来信都劝我勿自放逸，归心向善。

佛学于我向有兴味，可是信仰的根基迄今远没有建筑成就。平日对于说理的经典，有时感到融会贯通之乐，至于实行修持，未能一一遵行。例如说，我也相信惟心净土，可是对于西方的种种客观的庄严尚未能深信。我也相信因果报应是有的，但对于修道者所宣传的隔世的奇异的果报，还认为近于迷信。关于这事，在和尚初出家的时候，曾和他经过一番讨论。和尚说我执着于“理”，忽略了“事”的一方面，为我说过“事理不二”的法门。我依了他的谆嘱读了好几部经论，仍是格格难入。从此以后，和尚行脚无定，我不敢向他谈及我的心境。他也不来苦相追究，只在他给我的通信上时常见到“衰老浸至，宜及时努力”珍重等泛劝的话而已。

自从白马湖有了晚晴山房以后，和尚曾来小住过几次，多年来阔别的旧友复得聚晤的机会。和尚的心境已达到了什么地步，我当然不知道，我的心境却仍是十年前的老样子，牢牢地在故步中封止着。和尚住在山房的时候，我虽曾虔诚地尽护法之劳，送素菜，送饭，对于佛法本身却从未说到。

有一次，和尚将离开山房到温州去了，记得是秋季，天气很好，我邀他乘小舟一览白马湖风景。在船中大家闲谈，话题忽然触到藕益大师。藕益名智旭，是和莲池、紫柏、憨山同被称为明代四大师的。和尚于当代僧人则推崇印光，于前代则佩仰智旭，一时曾颜其住室日旭光室。我对于藕益，也曾读过他不少的著作。据灵峰宗论上所附的传记，他二十岁以前原是一个竭力谤佛的儒者，后来发心重注《论语》，到《颜渊问仁》一章，不能下笔，于是就出家为僧了。在传下来的书目中，他做和尚以后曾有一部著作叫《四书藕益解》的，我搜求了多年，终于没有见到。这回和和尚谈来谈去，终于说到了这部书上面。“《四书藕益解》前几个月已出版了。有人送我一部，我也曾快读过一次。”和尚说。

藕益的出家，据说就为了注“四书”，他注到《颜渊问仁》一章据说不能下笔，这才出家的。《四书藕益解》里对《颜渊问仁》章不知注着什么话呢？倒要想看看。”

我好奇地问。

“我曾翻过一翻，似乎还记得个大概。”

“大意怎样？”我急问。

“你近来怎样，还是惟心净土吗？”和尚笑问。

“……”我不敢说什么，只是点头。

“《颜渊问仁》一章，可分两截看。孔子对于颜渊说：‘克己复礼’。只要‘克己复礼’本来具有的，不必外求为仁。这是说‘仁’是就够了，和你所见到的惟心净土说一样。但是颜渊还要‘请问其目’，孔子告诉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是实行的项目。‘克己复礼’是理，‘非礼勿视’等等是事。所以颜回下面有‘请事斯语矣’的话。理是可以顿悟的，事非脚踏实地去做不行。理和事相应，才是真实工夫，事理本来是不二的。——藕益注《颜渊问仁》章大概如此吧，我恍惚记得是如此。”和尚含笑滔滔地说。

“啊，原来如此。既然书已出版了，我想去买来看看。”

“不必，我此次到温州去，就把我那部寄给你吧。”

和尚离白马湖不到一星期，就把《四书藕益解》寄来了，书面上仍用端楷写着“寄赠尊居士”“弘一”的款识。我急去翻《颜渊问仁》一章。不看犹可，看了不禁呀地自叫起来。

原来藕益在那章书里只在“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下面注着“僧再拜”三个字，其余只录白文，并没有说什么，出家前不能下笔的地方，出家后也似乎还是不能下笔。所谓“事理不二”等等的说法，全是和尚针对了我的病根临时为我编的讲义！

和尚对我的劝诱在我是终身不忘的，尤其不能忘怀的是这一段故事。这事离现在已六七年了，至今还深深地记忆着，偶然念到，感着说不出的怅惘。

《中诗外形律详说》跋

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记得是一个初夏的下午，大白挟了一大包东西到我这里来，说有一部稿子，叫我给他出版。打开来一看，共计二十本，就是这部《中诗外形律详说》。

大白对于诗的声律研究有素，有许多意见也曾和我谈论过。平日相见，偶然谈到诗词或是漫吟前人名句，常把话头牵涉到韵律的法则上面去。我常见他写这类的稿子，有几篇曾在《小说月报》上发表，不料居然积成了这么大的篇幅。我当然答应替他出版。那时大白已卸去教育部次长的职务，在杭州静养肺病。这回从上海回杭州去以后，病日加重，病中来信，颇念念于斯书出版的事。出版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稿中所用符号的繁多。这种符号须一一特制模型，其中有几种，形体根本和铅字的形体不相称，即使特制了模型，浇铸出来也无法容纳在铅字旁边，结果发生了排版不可能的困难。关于这事，曾和他通信商量过好几次，大家都想不出方法，只好把稿子都搁下来。曾有一次想叫人抄写一遍，以石印出版，可是他不喜欢写体字，一定要铅印。

入秋以后，大白的病愈弄愈重。“一二八”，上海事变发生，我避难在故乡，就在故乡接到他在杭州去世的凶耗。

大白是去世了，他交给我的稿子还无法给他付排。每次想到觉得有负宿诺，很是难堪。中间曾一度转过用原稿石印的念头，叫我的女儿吉子将原稿拆开，剪去空行，拼贴成一律的版式。拼贴完成以后，拿了一页去打样，结果不佳。原来大白的原稿是用青莲水写的，和用墨写的不同，不能摄影。于是仍把稿子留在稿箱里，不过以前是订好的二十本，经过吉子剪贴以后，已变成几尺高的一叠散叶。后来吉子也病故了，这部稿子在我又增加了一重伤感的回忆。

迁延复迁延，总算天无绝人之路，有一次，忽然念头转到了长体仿宋字。长体仿宋字身特别长，在普通方块铅字旁容纳不下的符号，在长体仿宋铅字旁也许可以容纳。于是和专排仿宋字的印刷所商量，把本来成为问题的几种符号特制起来试排了看，果然妥贴。这部稿子至此才算有了成书的把握。

大白生前希望朱佩弦君撰序，佩弦也曾答允。本书排校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把清样订了厚厚的一本，寄给在北平的佩弦，请他先看一遍，约定一个月后再寄后半部清样，希望他写一篇长序。其时正是二十六年的暑假之初，“七七”事变快要起来的当儿。接着是“八一三”事变，上海战事爆发，我的书籍器物都付劫火，此书原稿初校已毕，留存我处，也一同化为灰烬。幸佩弦从北平辗转到了云南，居然没有把半部清样遗失，寄还给我。又从印刷所搜得了排样及不全之纸型，拼凑起来，全书一千一百七十面之中，所缺者计七十面，虽已不完整，大体面目尚存，于是郑重地把他保藏起来。

中国自古不乏诗的研究者，关于这一方面的研究，大白可谓破天荒第一人。斯书在他一生著作中实占重要的地位，值得重视。屡次想替他出版，可是战时百物昂腾，力不从心。今承联合出版公司接受印行，真是再好没有的事。只可惜日下交通多阻，初版来不及刊入佩弦的序文了。

大白多才而数奇，斯书自成稿以至成书，也经许多的厄运，仿佛象征着他的一生，可为叹息。

《中学生》发刊辞

中等教育为高等教育的预备，同时又为初等教育的延长，本身原已够复杂了。自学制改革以后，中学含义更广，于是遂愈增加复杂性。

合数十万年龄悬殊趋向各异的男女青年于含混的“中学生”一名词之下，而除学校本身以外，未闻有人从旁关心于其近况与前途，一任其彷徨于纷叉的歧路，饥渴于寥廓的荒原，这不可谓非国内的一件怪事和憾事了。我们是有感于此而奋起的。愿借本志对全国数十万的中学生诸君，有所贡献。本志的使命是：替中学生诸君补校课的不足；供给多方的趣味与知识；指导前途；解答疑问；且作便利的发表机关。

啼声新试，头角何如？今当诞生之辰，敢望大家乐于养护，给以祝福！

“你须知道自己”

我向有个先写稿后加题目的习惯，此稿成后，想不出好题目，于是就僭越地借用了这句希腊哲人的标语。

中学生诸君，新年恭喜！说到新年，不禁记起一件故事来了。从前日本有一个很有名的和尚，故意于新年元旦提了骷髅到人家门口去，叫大家杀风景。日本向有元旦在门口筑了土堆插松枝的风俗，叫做“门松”。和尚有一句咏门松的诗道：“门松是冥土之旅的一里冢。”一里冢者，日本古代每一里作一土堆如冢，上插木标，以标记里程的。和尚的诗，意思就是说一个人过了一年就离冥土愈近了。

咿呀！新年新岁，理应说利市，讲好话，为什么要提起这样的话来扫大家的兴呢？但是照例地说利市，讲好话，也觉得没有意思。新年相见的套语，如“恭喜”之类，其中并不笼有真实的深意，说“恭喜恭喜”，并不就会有喜可恭的。

我们无论做哪一件事，都要预想到着末的一步，才会认真，才会不苟。做买卖的人所要顾虑的不是赚钱，乃是蚀本。赌博的人所须留意的不是赢了怎样，乃是输了如何。日本的那位和尚在元旦叫人看骷髅，要大家觉悟到死的一大事实，其事虽杀风景，但实也可谓是一种最慈悲的当头棒喝。我根据了这理由，想在这一九三○年的新年，当作贺年的礼物，对诸君说几句看似不快而却是真实的话。

依学龄计算，诸君都是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志气旺盛的青年。诸君对于前途，所怀抱的希望不消说是很多的吧。恋爱咧，名誉咧，革命咧，救国咧，诸如此类离本题太远的希望，暂且不提。即仅就了求学而论，诸君的希望应也就不小，由初中而高中，由高中而大学，由大学而出洋，由出洋而成博士等等，似都应列入诸君的好梦之中的。可是抱歉得很，我在这里想对诸君谈说的，却不是怎样由初中入高中、入大学、出洋等的好事，乃是关于不吉方向的事。就是：不能出洋怎样？不能入大学怎样？不能升高中怎样？或甚至于并初中而不能毕业怎样？

就大体说，教育的等级是和财产的等级一致的。财产有富者、中产者与贫困者三个等差，教育也有高等、中等、初等的三个阶段。在别国，这阶段很是露骨，尽有于最初就把贫富分离的学校制度。凡有资力可令子弟受中等以上的教育者，就可不令子弟进普通的国民小学。我国在学校制度上表面虽似平等，其实这财产上的阶段仍很明显地在教育的等差上反映着。不消说，小学校学生之中原有每日用汽车接送的富家儿与衣服楚楚的中产者的子弟的，但全体统计，究以着破鞋拖鼻涕的贫家小孩为多。到了中学，贫困者就无资格入门，因为做中学生每年至少须花二百元的学费，不是中产以下的家庭所能负担。做中学生的不是富家儿，即是中产者的子弟。至于入大学，费用更巨，年须三四百元以上，故做大学生的大概是富家儿，即使偶有中产者的子弟蛰居其间，不是少数的工读生，即是少数的叫父母流泪典质了田地不惜为求学而破家的好学的别致朋友罢了。这样，教育的阶段宛如几面筛子，依了财产的筛孔，把青年大略筛成三等。纵有漏网混杂别等里去的，那真是偶然的侥幸的机会。诸君是中学生，贫困者已于小学毕业时被第一道筛子从诸君的队里筛出了。诸君之中混杂着富者与中产者的子弟，但富者究竟不多，诸君的十分之九以上可说都由中产家庭出来的吧。象诸君样的人，普通叫做中产阶级。中产阶级不致如贫困者的有冻馁之忧，也不致象富者的流于荒佚，在社会全体看来，实是最健全最有用的分子。诸君出自中产家庭，就是未来的社会中坚，诸君的境遇较之贫困者与富者，原不可不说是很幸福的。但是，可惜，这中产阶级的本身已在崩溃中了。中产阶级的崩溃原是世界的现象，不但中国的如此。其原因不得不归诸世界产业革命与资本主义的跋扈。中国中产阶级的崩溃也不自今日始，而以近数年来为尤速。中国原无什么大资本家，也无什么大产业，中国人所受的完全是身不由主的全世界的影响。中国产业落后于人者不知凡几，而生活程度却由外人替我们代为提高，已与别国差不多了。这情形，诸君不必回去问那六七十岁的老祖父，但把诸君幼时所记得的物价与生活费用和目前的一相比较，就已可知其差数之不小了。加以连年的兵祸，匪灾，饥馑，失业，把乡村的元气耗损几尽，随此而起的工价暴腾与农民的不得已的减租，更给了中产阶级以一道快速的催命符。

不信，但看事实！诸君的村里中富起来的人家多呢还是穷下去的人家多？诸君自己的家况，只要没有什么着香槟票头彩之类的事，还是一年好一年呢还是一年不如一年？诸君求学的用费，今年比之去年如何？诸君向父母请求学费时，父母是否比去年多摇头多叹息？再试每日留心报纸，是不是每日有因失业或困迫而自杀的？他们的大多数，是不是青年？

中国的中产阶级已在崩溃的途上，当世流行的一切青年的烦闷与中流家庭间的不宁，实都就是中产阶级在崩溃途上的苦闷的挣扎与呻吟。诸君是中产阶级，中产阶级的崩溃就是诸君的崩溃。诸君之中有的已深深地痛感到没落的不安，正在挣扎与呻吟之中，有的或尚才踏入第一步，只茫然地感到前途渐就黑暗的预觉，程度虽有不同，要之都已是在没落崩溃的途上的人们了。在这变动的期内，诸君的家庭尚能挣扎着令诸君入中学为中学生，不可谓非诸君之幸。不瞒诸君说，在下也是中产阶级出身，而且是一个做过二十年的中等学校教师的人。产是早已没有了，依了自己的劳动，现在总算还着起长衫，在社会上支撑着中流人物的地位，可是对于儿女，却无力令其尽受完全的中等教育。一个是高小毕业就去作商店学徒了，一个是初中未毕业，即令其从事养蜂与园艺了，还有一个现在虽尚在中学校，但能否有力保其毕业或升学，自己也毫无把握。作了二十年中学教师却无力使自己的儿女受中等教育，每想到“裁缝衣破无人补，木匠家里没凳坐”的俗语，自己也不禁要苦笑起来。

话不觉走入岔路去了，一笔表过，言归正传。世间最难动摇的是事实，事实是不能用了什么理论或方法来把它变更的。中产阶级的崩溃没落既是事实，我们虽然自己不情愿，也就无法否认。所谓崩溃或没落，原是就了全生活说的，若限在受教育的方面说，意思就是：诸君现在虽在中学为中学生，前途难免要碰到种种的障碍。不能入大学，不能入高中，或并初中亦不能毕业，也都是很寻常的可能的遭遇，并非什么意外的大不幸。诸君啊，先请把这话牢记在心里。诸君读了我这番杀风景的议论，也许会突然感到幻灭，要发生绝望的不安了吧。如果如此，那不是我说话不得其法，就是诸君太天真烂漫太未经世故的缘故。我所说的自以为是一种真实，并没有一句是欺骗或恐吓诸君的话。并且，我对诸君说这一番话，目的原不欲漫然把暗云投入诸君的快活的心胸里，在诸君火热的头上浇冷水；乃是想叫诸君张开了眼，认识眼前的事实，更由这认识发出勇敢的新的努力，去适应目前或将来的环境，能在大时代中游泳而不为大时代的怒涛所淹没。

那么怎样好呢？反正能否毕业能否升学都靠不住，就退学吗？或者赶快去别觅可以吃饭的职业吗？诸君的父母家庭，有的为了贪近利，有的为了真是负担不住了，也许早已盼望诸君如此了吧。家庭环境各各不同，原不好一概而论。若就大体说，诸君还是未成年者，在成年以前，最好能受教育，把青年生活好好地正则地度过去。诸君能在中学为中学生是应感谢的幸福，不是可诅咒的恶事。有书可读且读，但读书的态度却须大大地更改。

第一所希望于诸君者，就是要快把从来的“士”的封建观念先行铲除。中国古来封建时代称读书人为“士”，这士的制度已在几千年以前消灭了，而士的虚名仍历代相沿，直至现在，虚名原已不存了，而士的观念仍盘根错节地潜伏在一般人的心中。诸君的父母令诸君入学的动机，诸君自己求学的态度，乃至学校对于诸君的一切教育方法和设施等等，老实说，有许多地方都还是脱不尽这封建思想的腐气的。一般人误信以为在学校毕业了就可得到一种资格，就可靠文凭吃饭，这种迷信，的的确确是因袭的封建的恶根性。中国近十余年来的变乱，原因当然很复杂，但如果全国没有整千整万的毫无实学实力只手捏文凭的冒充的士，来替人摇旗呐喊，来替人造作是非，局面决不至糟到如此。我常以为中国最要的事情是裁士，而裁兵次之。要化士为工，化士为商，化士为农，化士为兵，除了少数有天分的专事学问的学者外，无一人挂读书人的空招牌，而又无一人不读过书，无一人不随时自己读着书，中国的前途才有希望。

第二所希望于诸君的是养成实力。诸君如果真能把从来以读书为荣的封建观念打破了，就能发见求学的新目标——就是觉悟到为养成实力而求学了。说到现在的学校教育，可指摘的处所实在很多，学校本体，除了到期给诸君以文凭外，能否给诸君以智德体三方面的真实能力，原属一个大大的疑问。如果有人说我这话太轻视了现在的学校与教育者，那么让我来自己招供吧。前面曾说，我是曾做过二十年的中学教师的，自问也不曾撒过滥污，但不敢自信曾有任何实力给予学生过。学校教育的靠不住，原因很多，这里无暇絮说。但无论如何，学校究是为青年而特设的教育机关，从来学校教育的所以力量薄弱，也许由于学生的求学态度的不正。诸君果已自己觉醒，对于学业及生活不再徒讲门面，要求实际，把一切都回向于实力的养成上去，则我可以保证诸君能相当地收得实力的。

了解了以读书为荣的错误，知道了实力的重要，在环境许可的期间，利用诸君的青春去作将来应付新时代的预备。有能力升学出洋固好，即不能升学或毕业，也比较容易以所养成的能力找得相当的职业。中产阶级只管没落，自己能在新兴继起的阶级中做一个立得住站得稳的人，不做新时代的落伍者；这是我所希望于诸君的总归宿。

《圣经》里的先知们，有的警告人说：末日快到了；有的警告人说：天国近了，叫人预备。“山雨欲来风满楼”，中产阶级已岌岌可危了，今后到来的世界从社会全体看来，是天国或是末日，学者之间因了各人的见解，原不一其说。但无论是好是坏，要来的终究要来，所以我们也不得不先有所预备。预备的第一步，就是对于自己所处的地位与时代的觉醒。

中学生诸君啊，记着：我们的地位是中产阶级而时代是一九三零年！

新年之始，老乌鸦似地向诸君唠唠叨叨说了这一大串杀风景的话，抱歉之至！最后当作道歉，让我再来真诚地向诸君祝福吧：

中学生诸君，新年恭喜！

坪内逍遥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的文化界现出长足的进步，这进步不能不归功于几个特志的先驱者。就文艺方面说，近代日本文艺史上，如果没有了高山樗牛、正冈子规、国木田独步、二叶亭四迷、坪内逍遥、夏日漱石、森鸥外等几个，日本的新文艺决没有今日的成果是可以断言的。这几个人在各方面给与青年以新刺激，树立了文艺上的各种新基础，可以说是日本文艺界的恩人。

在这几个人里面，坪内逍遥是死得最后的一个。他名雄藏，号逍遥，又号小羊；生于安政六年（一八五九），本年二月二十八日逝世，享年近八十岁。他原是一个政治科的大学生；因为平日多与小说接近，遂把趣味倾向到文学上去。日本当时离维新不久，各方面都有崇尚欧化的倾向，这时代的青年，尤其是大学生，皆以新文化的建设者自待，坪内氏是文艺革新的先驱者。

坪内氏的功绩，第一步是对于小说界的贡献。明治初期的日本小说有着两种倾向，一是封建时代残余下来的劝善惩恶的主旨，二是政治主张的宣传，即所谓政治小说。前者是他们模仿汉学的遗影，后者是以当时维新的政治上变革的影响。坪内氏于学生时代耽读司各德、莎士比亚等的西洋作品，一壁试行写作，于明治十八年（一八八五）发表《当世书生气质》。这是模仿了西洋小说写成的东西，和从来的日本小说大异其趣。里面所写的是八个求学的青年在首都东京过着奔放生活的情形，以维新后的新空气做着背景。这小说现在早已没人读了，技巧上也未脱旧小说的窠臼，可是在那时是划时代的作品。日本的写实风的小说，第一部就是这《当世书生气质》。

《当世书生气质》一时颇引起文坛的议论，同年，坪内氏又发表了一本《小说神髓》，主张小说的主眼在人情的描写，排斥从来劝善惩恶政治宣传的主义，并论及小说的起源、变迁及批评等等。这部书一方面是《当世书生气质》的解释，一方面又是指导小说的原理的东西。给后来的日本文坛，开了一条先路，在文学史上很是有名的。坪内氏在《当世书生气质》以后，也曾写过好几篇小说，可是都不曾出名。把他的《小说神髓》里的主张应用在小说上而成功的，是二叶亭四迷。二叶亭四迷的《浮云》，出世比《小说神髓》稍后，是至今还有人喜读的小说，全体用现代语写，技巧远在《当世书生气质》以上。坪内氏见了《浮云》，就断念于小说的创作。他说：“有了二叶亭，我不必再从事于这方面了。”真可谓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断念于小说以后，专心在戏剧上努力。他所作的剧本，第一部是明治二十九年出版的《桐一叶》，此外，如《孤城落日》、《牧者》、《义时的结局》、《名残星月夜》、《阿夏狂乱》、《良宽与保姆》等，都很有名。他所作的戏剧，大部分是所谓“新歌舞伎剧”，立脚于史实，用日本传统的“歌舞伎剧”的方法表演。他戏剧上的功绩在历史剧的确立和悲剧的开拓。他的埋头于莎士比亚的研究，目的就在这上面，因为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有不少的史剧与悲剧。朗读法，言语术，是他最所关心的方面。据说，他在教室中对学生讲读莎士比亚剧本的时候，常用戏子在舞台上说白的口吻；与人杂谈，也往往会模仿某剧中某角色的调子。他对于新派剧演员的不讲究言语的工夫，很是不满，曾说：“戏剧是言语的艺术，言语的质、种类、调子都得选择。”他对于言语的苦心可见一斑了。

他被认为日本戏剧界的恩人，可是他所作的剧本，并没有全体上演。那最使他出名的《桐一叶》，排演也在发表后的十几年。因为新歌舞伎剧不比新剧，是需要特种的演员的。他的最可惊异的成功的工作，倒是莎士比亚剧本的翻译。他的对于莎士比亚的造诣，不但在日本没有第二个，在全世界也是有数的人。因而他死去的时候，英国驻日本的公使曾亲往吊唁，在吊辞中盛称他对于英国文献的劳绩。他研究莎士比亚剧，差不多有五十年之久，翻译的剧本，几十年前早已陆续刊行了，只管订正，只管修改，到去年全部才有定本，由中央公论社出版。这与其说翻译，不如说是创作。原来，他是从事于新歌舞伎剧的，莎士比亚的剧本经他翻译，言语的调子已毫无英语色彩，全部成了日本新歌舞伎剧中的说白了。他所译的莎士比亚剧，可以由新歌舞伎的戏子演出，而于原文的意义却要力求不差，这是何等艰苦的事！

坪内氏不但是文学上有功的人，在教育上也值得记忆。他最初做过塾师，执过中学的教鞭，后来任早稻田大学教授数十年。他的塾徒，有丘浅次郎、长谷川如是何等的名人。早稻田大学出身的学生里更有不少在各方面杰出的分子。

坪内氏在剧本以外还有几种著作，《小羊漫言》、《文学这时那时》、《英文学史》等较有名。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5

光明在我们的前面

胡也频作品精选

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

1925年5月，一天午后三点钟左右，在北京的马神庙街上，有一个二十六岁光景的男子，在那里走着带点心急的神气，走进北京大学夹道去。他穿着一套不时宜的藏青色西装，而且很旧，旧得好象是从天桥烂货摊上买来的货色，穿在身上不大相称，把裤筒高高地吊在小腿肚上，露出一大节黑色纱袜子。他的身段适中，很健壮。走路是用了许多劲，又快。那一双宽大的黑皮靴便接连地响着，靴底翻起了北京城特有的干土。他走到这狭胡同第三家，便一脚跨进大同公寓的门槛，转身到左边的大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有一株柳树，成为被考古家所酷爱的古董，大约有一百多年了，树干大到两抱围，还充满着青春的生命力，发着强枝和茂盛的叶子，宛如一把天然的伞似的，散满绿荫。

他觉得身上一凉快，便脱下帽子，擦去额上温温欲沁出来的汗，便站在第七号房间的门口，弯着手指向门上叩了两下。

里面问：“谁呀？”

“我。”他立即回答，带点快乐地微笑着。

“找白华么，她不在家。”这是一种江苏女人说北京话的细软声音。他的笑容敛迹了。但他却听出那说话的人是他的一个朋友，便问：“是你么，珊君？”一面大胆地，把房门轻轻的推开去。

果然，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女士。她好象突然从椅子上刚站起来的样子，匆忙地把一只手撑在桌上，半弯着腰肢，虽然带点仓皇，却完全是一种很美观的天然的风致。她穿的是一件在北京才时兴的旗袍，剪裁得特别仄小，差不多是裱在身上，露出了全部的线条。袍子的原料是丝织的，颜色是刺人眼睛的荷花色，这就越把她——本来就很丰满的少女——显得更象是一朵在晨光中才开的玫瑰花了。

他一眼看到她，好生惊讶，觉得这女友是真的和普通人相反，越长越年轻了。

她向他欢喜地笑着：“哦，希坚。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了，你都不到我们那里去。”

“是的，有一个月了吧。”刘希坚把帽子放到桌上去，向她笑着。“原因就是我近来变成一架机器，自己不能动。”接着他问：“白华呢，你知道她到那儿去？”“不知道。她只留个纸条，说她三点钟准回来。现在已经三点了。”

刘希坚拖过两把藤椅让她坐，自己也坐下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刚收到她的一张请客片，一张修辞得很有点文学意味的结婚喜帖，便向她笑着。

“贺喜你，”他说，却又更正了：“贺喜你们俩！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贺喜才好，现在正为难——”心里却想着喜帖上的文章：为神圣爱情的结晶而开始过两性的幸福生活……

她的脸上慢慢的泛红了。向他很难为情的闪了一眼，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涡，说：“你也开玩笑么？”

“你觉得是开玩笑么？”他尊重的微笑着说：“我一接到卡片之后便开始想，可是总想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而这东西又是美的，又是艺术的，又是永久的，可以成为一个很合式的纪念品。我想这样的东西应该是有的，大约是我的头脑太不行，想不出来……你可不可以替我想一想？”“不要送给我什么，”她老实地红着脸说：“只要你——你肯看我们——这就比什么东西都好。”

“那当然。”他接着又微笑的说：“我想，做一首诗给你们也许是很好的，可是我从没有做过诗。”他把眼睛看着她的脸——“你们是文学家，尤其你是诗人，你替我代做一首好不好？你的诗是我最喜欢读的。”

“你简直拿我开心呢，”她装做生气的样子说。同时，她又现着一种不自觉的骄傲和谦逊的神情，因为在一个很著名的文学副刊上，差不多天天登载着她的诗，有一位文坛的宿将会称赞她是中国的女莎士比亚。

“怎么，你把我看得这样的不诚实么？”

“你想得太特别了。”

“也许是的，”他又笑着盼了她一眼，“过分的欢喜会把人的感情弄成变态的。譬如这一次，我就没有理由的，只想给你们一点什么。”

“如果你喜欢诗，”她把话归到正当的题目上，“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诗，”她自然地把声音放低了，“我明天把诗稿送给你……”可是她觉得他的思想和行动都不能证明他是一个嗜好于文学的人，便赶紧把话锋转变了，说：“不过你喜欢读诗，也许是一时的兴致吧。”

“好的，”他正经的对她说：“我们做了好几年朋友，今天才知道你对我是一切都怀疑。”他从胸袋里拿出烟盒来，抽出一支香烟，做出很无聊似的放到嘴上去。

珊君顺手将洋火给他，向他很热情的解释说：“我没有疑心你什么，一点也没有：并且，我也没有疑心你的必要。你自己知道，你以前都没有使我知道你也是不讨厌文学的……”

他奇怪起来了：“你以为应该是那一种人才配喜欢文学呢？”他点燃香烟，沉重地吸了两口，把烟丝吹到空中去。“我从前告诉过你，说我不喜欢读诗么？”

她答不出适当的话，却笑了，很抱歉似的向他望了一下。

“的确有许多人，”过了一会，她想起一个证据来说：“譬如王振伍——他是你们的同志，你不是和他很想熟么？——他就对于文学很仇视。有一次，他居然在大众之中宣布说：文学和贵族的头脑一样的没有用，应该消灭。”

“他说的是贵族文学吧，”他为他的同志解释了。“他不会说是无产阶级文学……”

“不，”她截断他的话，而且坚定的说：“不是的。他的确把‘文学’看做一种玩具，看做对于人生没有功效甚至于没有影响的东西。的确，象这样的人很不少呢。”

他把香烟取下来了，一面吐着烟丝一面说：“我不敢说绝对没有那种人；但是那种人是不能作为代表的。”于是他站在社会主义的立场上，把普力汗诺夫对于文学的观念说了许多。他把他自己的意见也说出来了。他说文学在最低的限度也应该象一把铁锤。

他的见解把这位女诗人吓了一跳。“什么，象一把铁锤？”她暗暗揣摩着想，瞠然向他惊讶着。

“你不喜欢听这样的意见是不是？”他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如同吸着空气似的一连吸了四五口。

“你说得太过火了，”她慢慢的说，也好象舒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他的这位玫瑰花似的女朋友，她是一个关在象牙塔里的诗人，虽然她的诗在中国新诗中算为最好的，但她只会做《美梦去了》和《再同我接个吻》这一类的诗。所以他觉得他刚才的话都是白说的，而且反把一种很喜悦很生动的空气弄成很严肃了。

“也许是的，”于是他又浮出微笑来说，随着便转了话锋，“唉，其实，我对于文学完全是门外汉呢。但是无论怎样，我是很喜欢读你的诗。”

她的脸也重新生动了，鲜艳，并且射出默默欢乐着的光彩——这是一种即要和爱人结婚的处女的特色。“好，”她兴致浓郁的说，又轻轻的闪了他一眼，“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说过我可以把诗稿给你……”

“谢谢你。我实在应该读一读诗，因为，我近来实在太机械了，差不多我的头脑只是一只铁轮子。”

她笑着嘴唇要动不动地，宛如要说出什么俏皮话的样子。这时，那房门突然推开了，砰的一声大响。把整个的房子都震动着。

他们的眼睛便带点惊讶地望到房门口，白华已经跳着进来了。

二

白华一进门便向她的朋友各闪了一个任情的无媚的眼色；她的样子总是那末快乐的，永远有一种骄傲的笑意隐在眼睛里，证明她心中是藏了许多得意的幻想。

她带点走得太快的微喘问：“你们来了多久了？”接着她转过身去向着刘希坚，“你收到我的信没有？”便和他很用力的握了手。

“我就是给你送钱来的。你又到那儿去呢？”

她坐到床上了，说：“到你不喜欢的那地方去。”说了便故意的看了他一下，一面从她胁胳中拿出一包东西，打开着，是许多影印的克鲁泡特金的木刻的象。

她非常得意地把相片翻着，拿了一张给她的女同学：“珊君，这给你。你瞧，这个样子是多么表现着伟大的思想和伟大的人格呀……你只瞧他的胡子……”她的女同学没有答应她，只是新鲜地，惊讶地，凝视着这一位世界上惟一的无政府主义的领袖。

接着她又拿出一张来，向着刘希坚说：“这不必给你，因为你现在是不喜欢的。”

他正在发呆似的看住她的脸——用这样眼光去看她已经有一年多了，是当初就被她发觉的，并且也从她那里得到和这眼光同样的感觉，这成为他们俩还不曾解决的秘密。这时他忽然把眼光收转来，急促的回答：“你怎么知道呢？”

“许多人都在说，”她突然为了她所信仰的主义而现出一点冷淡的神色。“说你把所有安那其的书籍都扯去当草纸用……”

他不禁的笑了。

“他们完全造谣，”他随着尊重的解释说：“无论怎样，我不会干这种无意识的事情。这种事情是多么可笑。你会相信我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么？”

“不过你心中只有两个偶像，”她坚执着说：“马克思和列宁！……你现在是很轻视，而且很攻击安那其主义了。”接着她又说一句，“你只有马克思和列宁！”于是有点愤然的样子。

他觉得这一点有和她辩驳的必要，便开始说：“一个人为他自己的信仰而处于斗争的地位上是正当的。你不承认么？除非是懦怯者，有人能够在敌人面前不作一声，或者低头么？并且，忠实他自己的信仰，拥护他自己的信仰，这完全没有受人指摘的理由。……”他还想再说下去，却忽然觉得他所爱着的人的脸色已经变样了，变得有点严重了，便立刻把要说出来的话压住。但他却仍然听到一种近乎急躁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从前又加入安那其？”“从前我以为安那其主义可以把我们的社会弄好了。”

他差不多用一种音乐上的低音来说，他只想把这争论结束了。

但是那对方的人却向他做出一种特别的表情，仿佛是在鄙夷他的答话，并且逼迫似的说：“一个人的信仰能够常常动摇的么？”

他觉得这句话是把他完全误解了，而且还不止误解了他的思想，于是他看了她一眼，便不得已的解释说：“白华，连你也这样的误解我么”我觉得你这样的说我，是不应该的。我自信我是很忠实于信仰的人。我的信仰不会受什么东西的动摇。但是，正因为这样，对于安那其主义，我才从热烈中得到失望，觉得那只是一些很好的理想，不是一条——至少在现在不是一条走得通的路。这是有事实可以证明的。更不必说中国的无政府党是怎样的浅薄和糊涂——而这些人是由科学的新村制度而想入非非的。他们甚至于还把抱朴子和陶潜都认为是中国安那其的先觉。

“他重新谨慎的望着她——”你自然不是那样的人。因为你对于克鲁泡特金的学说是很了解的，但是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没有觉得，我们现实社会的转变决不是安那其主义所能为力，那乌托邦的乐园也许有实现的可能，然而假使真的实现，也必须经过纯粹的共产社会之后若干年。所以我不能不……最后他望着她的眼睛，几乎是盼望着同情的样子。

她不喜欢他一切都用唯物的解释，因此她仍然站在她原有的地位上，坚持着她的论调：

“这只是安那其主义比其他主义更高超的缘故。”她非常信仰的说，声音也同她的态度一样，表示着不愿被人屈服的刚强。

他不得不又继续着回答：“那也许是的，”他的声调却越变谦和了。“不过为社会着想，需要共产主义的思想是最重要的，而且也是最迫切的。如果不能立刻救社会的垂危的病，那就无论什么高超的学说都等于空文，因为我们只能把某种思想去改造社会，不能等待着社会来印证某种思想——”

这时有一种意外的声音忽然在他们之中响起来了，他们都立即把眼光转过一边去，射在珊君的身上。接着他们又听着：“怎么，你们一见面便抬杠？你们把我都忘了。”

白华这才重新笑起来，恢复了她的常态，在她的脸上（虽然有点发烧），又浮泛着快乐的表情，眼睛里又隐着许多笑意……

“真对不住你，”刘希坚也微笑地向她抱歉了。“你觉得我们的争论太无趣味吧。”

她还没有回答，白华却抢着向她问：“安那其主义不是最高超的学说么？珊君，你说呢？”显然她还保存着许多好胜的心理。

“我说不出来，”珊君俏声的回答：“因为我没有看过安那其主义的书，”接着她又补充说：“我别的社会主义的书也没有看。”

“你看不看，”白华心急的，又极其热心的宣传说：“我这里有巴库林和克鲁泡特金的全集……其实，你顶好看一看……你看么？”好像她立刻就要把那些书堆到她身上去。

刘希坚却暗暗的想：“她是只想做诗的！”

果然她拒绝了，却找出一个很委婉的理由来说：“我是要看的，我一有工夫看便来拿。”

“忙些什么呢？”白华刚刚要这样说，忽然想到这位女同学的佳期便改口了：

“我想你现在是很忙的。至少，”特别示意的望了她一下，“你现在是没有心情看书的。”接着几乎开玩笑了，“你现在是只有着‘两性的幸福生活’呀……”并且故意把最后的一句说得大声些。

珊君的脸又飞上了一片红晕；却又抑制着说：“别拿我开心……”同时她又悄悄的瞥了白华和刘希坚一眼。“我是把你们当做好朋友……”停一下，她就说出她到这里来的缘故了：

“密司陈她忽然有事要回家去，”她显然是不好意思的说：“她那天不能做女傧相。所以……我想你和密司王说一说，看她肯不肯？”

白华打起哈哈了。刘希坚也暗暗的好笑，联想到有一篇名做《白热的结婚》的小说。

“一定要女傧相么？”白华强忍着笑声说：“好的，我明天和她说一说……”接着她又戏谑的问：“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要我替你做些什么呢？”

“不敢劳驾你。不过，如果密司王不肯的话，我想你再去同密司周说，因为我同她们没有你熟。”说了便站起来预备走。

“忙什么？”白华也从床上跳下了。

“好让你们说话呀！”她含蓄的笑着说，仿佛这句话很报复了他们的谑笑一样，同时向他们流盼了一眼，便走了。

白华转过身又坐到床上去，活泼地摇着腿杆，一面把克鲁泡特金的象捡了起来。

刘希坚的眼睛也跟着她的动作而盯着她。他仍然从她身上得到一种愉快——这愉快的成分是很不容易分析的。并且，他今天忽然觉得她简直象一个炭画了，因为她穿的是一身黑，黑夹袄，黑裙，黑袜子，黑皮鞋……但是她比一切画着少女的炭画都美，而且生动。

他下意识的想：“爱你，唉，白华！”

白华向他说话了：“你带了多少钱来？”

他警醒了不少，便回答：“十块。”

“还有没有？”

“你的信里只说十块。”

“现在不够了，”她笑着说：“把你所有的钱都给我……”

“好的，”他爽然地，“不过你要对我说，是不是又拿去印那些传单？”一面把皮夹子拿出来，向桌上抖着，一共是十三块和四角辅币。

她把钱拿了。

“你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她朗声的说，接着她把小零头还给他：“这四毛钱留给你买香烟吸……”

他没有作声，呆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只想把嘴唇沉下去吻在那嫩白的纤细的手指上，至于作一些狂乱的事情，但他又呆看着她的手收回去了。他是只想有一个机会让他用唯物的方法去向她表示他的爱情的……

她已经坐到藤椅上了，又把椅子拖拢来，朝着他，和他挨得很近地，差不多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这举动很象她要向他说出什么秘密文件。

“我告诉你，”她的话开始了。并且她看着他，很出神的看，眼睛充满着熠熠迷人的闪光，但这闪光又含蓄着一种纯洁的原素，使人不敢妄想。

“唉，白华！”他制止着想，他的心是惶惑地动摇了。她接着用快乐的声调说：“世界上真有许多蠢事情呢。你不是会认识陈昆藩么？就是那个斜眼睛！谁都知道他在十五年前——在他十四岁时候，他父亲便给他娶了亲的。人家说他的妻子可以抵过两条牛，因为她一天操作到晚都不知道疲倦。他有三个孩子也是谁都知道的。他的大孩子已经会想法子去偷别人的甘蔗。但是他常常都在生人面前说他没有家庭，并且把他自己的年纪减小了八岁。谁相信他只有二十一？也许他自己还以为满年轻呢。他的黄头发总是浆得油腻腻的，那劣等头发水的气味，真使人一嗅了便要呕……”

她把话停住了，却分外地高兴起来，仿佛她的喉咙边还有许多更觉得可笑的话，使她当做享乐似的开心着。随后她把眼睛望着对面的人，又闪着迷人的妩媚的光彩。刘希坚有点奇怪她的这一套话，尤其是她的这得意的神气。他觉得她简直不是和他谈话，倒是在向他描画出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他忍不住问了：“你这样说他干什么？”“干什么？”她笑得仰起来摇了两下头，那黑丝一般的头发便披散到脸上，从其中隐现着脸颊的颜色，就象是一些水红色牡丹花的花瓣。

“我不会为那样的人白费我的时间，”她充满着得意的，又带着天真的快乐的声音继续说：“我现在说他就因为他使我太觉得可笑了。那样的人，斜眼睛，蠢猪！你想他居然做了些什么蠢事？你不知道？当然！谁都想不出。他，瞧那蠢样子，他简直见鬼了，忽然找到我——当我昨天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他开头说：‘我在这里等了两点多钟呢。’便伸过手来想同我握。谁喜欢和他握手？我只问：‘你等着你的朋友么？再见。’他忽然蠢蠢的摇一下头，把眼睛瞧着我——斜的，大约是瞧着我吧，一面说：‘我只等你呵！’‘见你的鬼呢！’我这样想，一面给他一个很尊严的脸色，使他知道他的话是错的，不应该和冒昧的，一面冷淡的说：‘等我？我们没有什么事情要说呀。好，再见！’说完我就快步的走了。可是他又蠢里蠢气的跟了来。我装做不看见，走了好远，我以为他走开了，回头一看，又看见了那双斜眼睛。我真的冒火了：‘密司特陈，你这样跟着我，是不应该的，你知道么？’他却现出一副哭丧的脸，吱吱的回答说：‘知道。’并且又蠢蠢的走拢来，接着说：‘知道。但是——但是——’‘但是什么呢？’我被他的哭声觉得可笑了。‘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他又吱吱的接下说：‘我们到中央公园说去好不好？’‘谁愿意同你逛公园！’我气愤了。‘不是逛公园。只是——只是因为这里不大——不大方便。’他的样子简直蠢极了。我只好冷冷的说：‘有什么事，请说吧。’于是他就做出一种特别的蠢气，把斜眼睛呆看着我——又象是呆看着别的地方，开始说——他简直沾污了得这一句话——说他爱我！我在他的脸上看一下——那样蠢得可怜——我反乐了。我忍不住笑的说：‘你爱我！真的么？’‘真的——真的——’他仿佛就要跪下来发誓了。‘你不爱你的妻子么？’我又笑着问。‘不爱，一点也不爱，’他惶恐的说：‘真的一点也不爱。我那里会爱她！’‘哼！你倒把你自己看得满不凡呢！’我一面想着一面又问：‘你的小孩子呢？’‘也不爱。’‘把他们怎么办呢？’他以为满有希望似的伸过手来说：‘如果——如果你——我都不爱他们。’‘好极了’于是我忍不住的便给他一个教训：‘你把爱情留着吧，不是前门外有许多窑子么？’说了我跳上一辆洋车了……”

她说完这故事又天真地狂笑起来，同时她的眼睛又流盼着对面的男子，仿佛是在示意：“你瞧，他那配爱我？”希坚却不觉得那个蠢人的可笑，只觉得可怜。并且为了她的生动的叙述而沉思着，觉得她很富有文学的天才……

忽然象一种海边的浪似的声音从他的耳边飞过去了：“你在想什么呀？”

他立刻注视到她的脸：“想你——你写小说一定写得很好的。”

女人的天性总喜欢男子的恭维，而他的这一句话，便象她在睡觉以前吃着桔子水，甜汁汁的非常受用，便不自禁的向他望了一眼，那是又聪明，又含蓄，又柔媚的眼光啊。

他的心又开始动摇了——惶惑地，而且迷路了，但不象什么迷路的鸟儿，却是象一只轮子似的在爱情的火焰里打圈。所以他的眼睛虽然看着白华的脸，而暗中却在想：“假使我向你表示呢？……”于是把她的一句“那我学音乐呢？”的问话也忽略了。

“你觉得怎样？”她接着又问。

他的脑筋才突然警醒地振作一下，便找出很优雅的答话了：“我在想，”他的态度很从容地，微笑地。“究竟你学文学对于音乐有没有损失呢？结果是：我觉得你很可以在这两方面同时用功……”于是他等着这些话的回响。自然，她又给他更要迷惑的眼光。但是这意中的报酬却使他难受透了。他想着——考虑着——又决不定——在这种氛围里，在这种情调中，在这个房间内，究竟是不是一个向她表示爱情的最适宜的时机。他觉得有点苦闷了。但他仍然忍着听她的话。

“可是别人都不相信我呢，”她带点骄傲的声音说：“你是第一……”接着又向他柔媚地笑一笑。

他乘机进一步说：“是的，那些人只会在纸上看文章。”

她完全接受了他的话。并且向他吐出心腹来了：

“我曾经写过好几篇散文……”她真心的说。

“在那里？发表过么？”他热情地看住她。

“都扯了，”她低了声音说。

“唉……”他惋惜之后又问：“为什么把它扯了呢？这简直是一个损失。”

“我不相信自己……”

“以后可不要扯——不——的确不应该扯！”

她没有说什么，只现着满意的笑。于是他又极力怂恿她，给了她许多鼓励。

但当他还赞美她的性格可以在舞台上装沙乐美的时候，也就是在他们的情感更融洽的时候，房门上却响起叩门的声音，他和她都现着讨厌的神气把眼睛望到门上去。“谁？”她更是不高兴的问。

“自由人无我！”门外的人一面报名一面进来了，是一个有心不修边幅的长头发的瘦子，可以在浪漫派的小说中作为“颓废又潇洒”的代表人物。他很冷淡地向刘希坚点一点头，便故意表示亲热地走过去和白华握了手，又说：“我把新村的图案画好了，拿来给你看一看，”便把一个纸卷摊开了。

显然，白华是不喜欢这位同志（看她只懒懒的和他握手便明白），但她却为那新村的图案而迷惑了，聚精会神地站着看。她如同忘了这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希坚便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一边，他慢慢的感到被人冷视的气愤了，但他又用“天真”的字眼去原谅她——的确她是天真的，她还一点也不懂得世故呢，于是他等着，吸上香烟，却终于想走，但正要动身，又被那位中国的安那其同志的言论而留住了。他静静的听着：

“这就是整个新村，”那位“自由人无我”很傲然地，一面又狂热在纸上划来指去的说：“我们可以名做‘无政府新村’，这里分为东西两区域——你没看见么？——东边是男区，全住着男子；西边是女区，全住着女人；东西两区之间是大公园——我们可以名做‘恋爱的天堂’——让男女在那里结合，而完成安那其的理想：恋爱自由！”

“放屁！”希坚只想从中叫出来了。

这时那位理想家又发出妙论：“住在村里的人都不行吃饭——自然吃面包也不行，只行吃水果。”接着他说出他的理由——“吃水果可以把身体弄成纯洁的。”

希坚简直耐不住了。他一下跳起来，朝着白华的背影说：“我走了！”

她忽然跑过来了（大约有点抱歉的缘故），便亲切的捉住他的手，把脸颊几乎贴在他肩臂上，眼睛翻着望他，完全用温柔的声音说：“就走么？好的。吃过晚饭我到你那里来……”并且多情得象一个小孩子。

“好吧。”

希坚短削的回答，便什么都不看，昂然地走了。

三

马路上的阳光已经不见了，只在老柳树的尖梢上还散着金黄的闪烁。北京大学是刚刚下课，路上正现着许多学生，他们的臂膀下都挟着讲义和书本，大踏步的走，露着轻松的神情。刘希坚从这些活泼的人群中很悒郁的走出了马神庙。

“先生，洋车！”

他不坐车，只用他自己的脚步。他差不多是完全沉默的，微微的低着头，傍着古旧的皇城根，在景山西街走着，走得非常之慢。

这一条马路是非常僻静的。宽的马路的两旁排列着柳树，绿荫荫地，背后衬着黄瓦和红色的墙，显出一种帝都的特色，也显出一种衰落的气象。路上的行人少极了；树荫中的鸟语却非常繁碎；这地方是适宜于散步的，更适宜于古典诗人的寻思……

但他对于这景色是完全忽略的——美的或者丑的景物都与他无关，一点也不能跑进他的意识。他是因刚才的经过而扰乱着他的全部思想了。

他一面走着一面想起许多很坏的印象——那个“自由人无我”，便是这印象之一。“滚你的吧！”他想起那新村的胡说便低声的骂了。但接着——这是非常可惋惜的——他又看见了白华站在那里看图的影子，他不禁的在心里叹息着：“唉，白华……”

而且，他带点痛苦的意味而想到她的笑态了。这笑态却使他联想到他自己在第三者面前受她的冷视，心头便突突的飘上火焰。但他立刻又把这气愤压制着，并且把许多浮动的感情都制止了，因为他觉得，他是一切只应该用科学的头脑，不应该由心……

于是，第一，他分析了他和她的关系，他冷静地把它分析起来：他认定他自己是爱她的（这个爱在最近更显著），并且她也很爱他——她有许多爱他的证据，但是他和她的爱情之中有一个很大的阻碍，那就是他们的思想——他认为只是她的那些乌托邦的迷梦把他们的结合弄远了。

“不，”这是他分析的结果：“她不会永远这样的，她总有一天会觉醒。”

然而这信仰却使他忧郁起来了，因为他料不出她觉醒的时期。

“我应该帮助她……”他想，于是又想起他和她已经经过的那许多纠纷。当他退出安那其而加入共产党的时候，他和她的冲突便开始了——那是第一个。但是这冲突是接连着第二，第三，一直到现在。他是常常为这冲突而苦恼着的。他也常常都在作着扑灭这冲突的努力。他又常常为这努力而忍耐。为的他不能丢开她以及责备她。因为他是很了解她的，惟一，她只是太天真了。否则，他认为她不会为实际的社会运动反沉溺于乌托邦的迷梦。并且他相信：只要她再进一步去观察现实的社会，或者只要她能冷静一点把安那其主义和二十世纪的世界作一个对照，那她一定会立刻把幻想丢弃了，把刚毅的信仰从克鲁泡特金的身上而移到马克思和列宁来。虽说她这时还受那许多糊涂同志的眩惑，也把她原谅了。她的职责只是乘机去帮助她，去把她从歧路的思想中救出来。可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当他一说出抵触安那其的言论，她就不管事实，只凭着矜夸的意志，用狂热的感情来和他对抗，于是变成不是理论的辩证，而是无意识的争驳了。这样的结果很使他感到懊恼和痛苦，但没有失望。他是仍然继续着这努力去进行的。一有机会，就用种种方法去唤醒她……

她呢，每次都是很固执地红着脸的。当他把一切都用唯物论来解释的时候，她总是动着感情说：“各人信仰各人的。我只信仰我的唯心论！”便什么都弄僵了。

让步的——其实只是压制的——又是他。因为他不愿他的行动也超出理性的支配，并且他不愿因这样的争执而损伤到他们尚在生长的爱情。所以他们每次的相见，都成为三个转变：开头是欢喜的握手，中间经过争论，随后用喜剧的煞尾。

但今天的情形却不同了。他离开她，完全是被迫的。那时，假使不是突然跟来了那位神经病的理想家，说不定在那种如同被花香所熏着的情调中，他和她的爱情的火花就会爆发起来，更说不定他还可以借爱情的力量使她牺牲执见，使她用客观的眼光来观察这现实的社会，而成为他的——共产主义的同志……

“的确，”他带点惘然的回想，“今天算是失去了一个好机会。”因此便想到那个“自由人无我”的划来指去的样子，他几乎要出声了：“简直是糊涂蛋！”

接着他在心里很沉重地轻蔑了那些中国的无政府党人，他觉得他们是戴着安那其主义的面幕，而躲在时代的后头，躺在幻想的摇篮里，做着个人享乐的迷梦，无聊之极。

“然而——白华，唉！”他重新又惋惜到她了。她的影子便又浮到眼前来。但他所看见的却是那天真的，任性的，骄纵的，但又很迷人的，妩媚的，温柔的，她的完全的性格和她的一切风姿。随后是那双圆圆的，大的黑的，特别充满着女性魅力的眼睛，又使他感到爽然的一种愉快了。

“她是美的——很美的——另外一种特别的美——”他心悦地想着，便不息觉的向她作了一次冒犯：他看见她丰腴和洁白的肌肉，看见她弧形的曲线，看见她凸出的轮廓，他把她完全的裸了。

这想象便使他吃了一惊。同时，他觉得身体中正活动着一种很使他感到不舒服的流质的东西，他更诧异着。但他立刻就了然了。因为这现象从一个二十六岁的男子看来，是不必耗费怎样的思索就会懂得的。所以他忍不住的向自己笑着想：“哈，希坚，你幻想些什么呀？……”

这时在他的周围忽然亮起来了。他抬头一看，才觉得他快走到三座门。那夕阳的余辉早已消灭了。夹在柳树之间的路灯刚刚开放了。他想起临走时白华对他说的话，便赶紧向路旁的洋车夫做了一个手式，坐上了，只说：“西单皮库胡同。”

一回到三星公寓里，他马上就跑去打电话——东一三二六。

那边的小伙计告诉他：“是的，七号，白先生，她出去了。”

他只好把耳机挂上，却疑惑地想了想，认为白华已经向他这里来了，便带着微笑地走进房间里，悠然把身体斜躺到床上去（连开来的晚饭也冷掉了），只在淡薄的灯影里，朝着天花板想一些他认为可能的情景——他和她的爱情以及工作……

然而他不久便觉得寂寞起来了。“全公寓里的饭都开过了呀！”他开始这样想。于是时间在他的寂寞中又继续着向前爬——夜也跟着时间而安静。他的寂寞却陡长了，并且变成了焦躁的情绪，从他的心底里一直燃烧起来。公寓里更安静了。隔壁的钟正在有意似的向他响了十下。

他又跑去打电话——

“还没有回来呢，”又是那个小伙计的回答。

他不疑心那小伙计的撒谎——自然，这完全没有疑心的理由，他只是很着恼地又回到房间里，又躺在床上，又看着天花板……最后，他觉得这样子是太无聊了，便开始压制着，坐到书桌边去，可是刚写了两页讲义又乏味的放下了。

“哼，”他向他自己警告说：“够了，希坚，你今晚扰乱得真凶呢。”

终于真的把什么都克服了，平静地，向书架上抽出一本日文书来——是一本波格达诺夫的《经济科学大纲》，便一直看到了一百二十五页，一种柔软的疲倦便把他很妥贴的带到睡眠里去了。

四

第二天，仍然照着平常的心惯，刘希坚在刚响八点钟的时候便醒了。阳光也照样的正窥探着他的纸窗。他起来了，带着晚眠的倦意和一些扰乱的回味，便动步走到C大学去，因为他必须去教授两点钟《近代社会思想概要》。在路上，浴于美好的清晨之气里，他的精神豁然爽利了许多。他想起昨夜里的烦躁情形，觉得很可笑。

“可不是，”他自己玩笑的想，“你也有点象神经质的人了。”却又愉快地——在心里浮荡着白华的笑脸……他把她的失约是已经原谅了。并且，因了那种过分的幻想——超乎他们现实关系的裸了她，他证明他自己是需要她的，不仅是一种精神恋爱的需要。这感觉又把他的爱情显得充实了，使他感着幸福的兴致，一直把微笑带到了校门口。

但是在讲台上，他又现着他原有的沉静的态度，不倦地讲着李嘉图的地租论和劳动价值说。

下课之后，他又恢复那暂时被压的心情了。重新流散着满身的乐观，挟着黑皮包——如同挟着白华的手腕似的，高兴地往外走，急急的跨着大步。

“刘先生，”走出第二教室不远，一个号房便迎面向他说：“有人在会客室里等你。”

他皱一下眉头问：“姓什么？名片呢？”

“她没有给名片。说是姓张……”

他只想告诉听差说他没有来。可是一种很粗大的声音却远远的向他喊出来了：“哈，希坚！”

向他走来的——用一种阔步走来的，是他的一位女德哇斯，被大家公认为可以当一个远东足球队选手的张铁英女士，虽然她还没有踢过足球。他一看见她，只看见那满着红斑点的多肉的脸，就把他已经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但他也只好招呼她。

“呵……是你。对不起，你等了很久呢。”

“刚刚来，”她说了便欢喜地跨上一步向他握一下手，只一下，便使他感到不是和一位女士，而是和一位拳师似的，觉得他自己的气力小多了。

“我已经去过你的公寓呢。”她接着用力想温柔低声的说，却依旧很粗很大声。

“有什么事么？”他一面走着一面平淡的问。

“没有事。我只想来看看你。”

“好的，谢谢你。”

“不过，我知道你是不喜欢我来看你的。”

“我没有这种心理，你来，自然很欢迎……”

“但是你常常都在回避我，并不是怕我的回避，只是不愿意和我想处的回避。”

“你这样觉得？”

“是的，我这样觉得。我很早就觉得。他自己不觉得么？你常常和我刚说几句话便好象说得太多了，就做出不耐烦或者疲倦的样子，不然，你就托辞有事情而走开……”

“你太多心了。”

“我一点也不……我自己很知道，我不会使你喜欢的。我知道，我知道那缘故……”最后的一句是充满着许多伤感的调子。

这时已走到了校门口。许多洋车夫便嚷着围拢来。刘希坚觉得为难了。他本来只一心希望着立刻飞到白华的面前，但现在他的身旁却站着这么一位女士，他只好忍着不跳上洋车，又陪她在马路的边道上走着。

他决意保守着他的静默。可是张铁英也低低的垂着头，许多散课的学生都从背后走过他们的前面去了。正午的太阳正吐着强烈的金光，照着他们而映出两个影子——象两朵浮云似的跟着他们的脚边。

随后他们走到这条马路的尽头，那里是一个可以往东也可以往西的三叉口，刘希坚的脚步便好象要站住似的迟缓了。他忽然听见一种急的、粗的，被冲动的感情所支配的很不自然的声音，在他的左肩上响着：“好，你只管走你的吧，你只管往东走吧。”

他偏过脸去，觉得她的眼睛是恨恨的在看着他，她脸上的红斑点显得象一天朝霞。

他觉得有欺骗他自己的必要了，便回答：“我是回家去吃饭的。”接着他完全违心的问：“你也到我那里吃饭好不好？”

她迟疑一下便带点苦笑的向他看着。

“不，不，”她一连拒绝的说。

“为什么？现在该吃饭的时候呢。我的公寓比你的近。”

“我不想吃饭。我现在很不快活了——这是我自己找来的，”她很难过地，同时又很呆板的望着他——“唉，每次刚看见你总是欢喜的，到后来总是这样——我很想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于是她含着妒忌的向他说：“你只管到大同公寓去吧！”

她连头都不回一次，一直急促地往西走去了。

刘希坚望着她的高大壮硕的背影，一面想着和这体格完全不想称的她的痴情，也就服从他自己的意志而向东走去，并且走不到五步便坐上洋车了。

“北京大学夹道，”他心急的向车夫说。

于是他重新把皮包往臂下一挟——如同他真的挟着白华的手腕似的，盘旋着温柔的愉快，浮出微笑来，是一种被幸福所牵引着的微笑。

五

白华正在电话旁吵着：“西五百十四——十四……三星公寓……怎么的？……有人打？……老挂不上……什么？西——西五百十四……吓……挂零号……”她生气地拿着耳机，忽然一眼看见刘希坚走进大门来，便不管电话坏不坏，砰的一声挂上了，半跳半跑的向他迎去。

“这电话局真可恶，”她还带点脸红地对他说：“打了半天，老打不通！”一面把她自己的手让他握着，和他并列地转到西院去。

“昨夜你一定等得我不耐烦呢！”她抱歉地说：“你连打三次电话来是不是？”接着她向他的左颊上很柔媚的闪了一眼。

“岂止不耐烦呢！”他心想，口里却答应说：“没有什么不耐烦。”

“我真不想你是这样的……”她一面去开房间的门。“为什么？”他走进去了。

“你太把你自己变成一块木头了。”这时她的手才从他的掌心中伸出来，手背上现着几个白的指印。

“木头并不坏呀，”他故意俏皮的说：“木头也有木头的用处呢，譬如你建筑新村的时候，你是需要木头的。”

她笑着坐在他的对面。

“可是我的新村只用崖石，”她也存心开玩笑的说：“我不要木料。”

“器具呢？”

“一概用铁的。”

“烧火呢？”

“用野草。”

“好，”他含蓄地煞尾说：“那末新村的建筑就等于木头的倒运……”说了把眼含蓄的望着她。

她装做没有听懂。只说：“不用担忧呀。我们现在还是需要木头的时候。”

“你需要？”

她不回答。站起来跑到床边去，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纸包的小东西，很象几块迭着的饼干样子。

“你猜，这是什么？”她天真的问，半弯着腰肢，站在他身边，显然还保留着许多小孩子的趣味。

“这怎么知道。”他只看着她的姿态，觉得这是一种很美的歌剧的表演。

“给你的，你猜？”

他注意起来了：

“袖珍日记……”他猜着说。

“再猜？”

他又注意了一会，于是想起了他自己的嗜好。

“那一定是香烟匣……”

她哈哈的笑起来了，急急的扯开纸，果然露出一个银灰色的很精致的匣子，匣上面还画着一个展着翅膀的小天使，满满的张开弓，危险地要射出那一箭……

“给我么？”他立刻从她的手里拿过来了，感着意外的欢喜和特别的意义的，注视着那个小天使和他的箭。

“可不是？”她柔声的说：“我特意买来给你的。你看怎么样，还好不？”于是她坦然坐到藤椅的边沿上，她的手臂几乎要绕着他的肩头。

“好极了。”他侧点身子把脸偏过去，看见她的头发垂着，悬在额前散下来一些微香。——一种为他所不曾嗅过的很特别的香气，决不是什么头发油和香水的香。

“不但精致，不但美，”他更仰着脸向她说：“而且是——白华（这两字是特别低声的说），你喜欢那上面的图画么？”还微笑地等着她的回答。

“你为什么这样问呢？”她的声音是又清又柔。

“画的是希腊神话中的故事，是不是？”他又问。

她微笑的凝想着。

“是的吧，”于是她一下跳下来，跑开去，站在桌的那边，显露着少女的特别的表情，充实地闪着可爱的眼光。“你简直不是一个木头！”她过了一会才说出口。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装做不懂的问。

“随你怎么解释。”

“照我的解释是，”他逗着她说：“一块木头也有得到这美丽烟匣的幸运。”便一下把匣子拿着，看着，微笑着，放到口袋里。又从衣服外面小心地摸一下，如同他是怀着一个宝物。

她凝望着，看他的举动。

随后他觉得他不能再这样保守着“文明的玩笑”了，便感着苦闷地只想向她表白，说出她所给他的种种刺激，以及他需要她，如同他需要一种信仰——一种使他的人生成为完全充实的信仰。于是他驾驶着勇气向她喊：“白华……”他的声音却带点战颤了。

她呢，她显然有点惊讶了。以前，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严重的喊出她的名字。因此她惶惑起来，心动着，失了意志似的愕然看着他：他今天的眼睛特别闪着异样的灼热的光彩……

然而纷杂的声音响起来了，东边的院子里起了扰乱，那个小伙计一路跑来一路喘着喊：

“着火呀！着火呀！”

她突然变色了——是失去爱情情调的变色，惊惶着，跑出房外去。他也被这意外的事变而平静下去了，也跟着她走出去。

院子里满着人了。大家慌慌张张的。东院里正在熊熊地飞着火焰。“唉，着火呀！”她抓着他的手臂说：“怎么办呢？”

“不要紧的。”他原有的沉静便完全恢复了。“我去看一看……”他接着说。

五分钟之后火焰低下去了。刘希坚从东院走回来。“谁的房间起火？”她仍然站在房门边说。

“厨房，”他一面把眼睛还望着那里的黑烟。“他们真糊涂……尤其是那个小伙计，他慌得把一桶尿水也泼上了。”

“唉……”她微微的吐了一口气。

“那末今天不能开饭呢。”接着她想起来了：“你也没有吃过吧？”

她点着头，还望着火焰的余烟，想着这一场火实在是他的——或者连她也在内——一个无法补救的损失……

“我们出去吃好了，”她又说。

他答应了，因为他觉得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里的空气已经使他很不高兴，并且遭火的厨房里还喷着一种奇怪的臭气，使人难当。

他们便走了。离开大门口不远，有许多挑着水桶的救火兵跑向这边来。

他们很简单的在附近的一个本地馆子里吃了一顿炸酱面。

“你下午有事没有？”走出面馆的门口，她问。

“一点也没有。”

“我们到公园去好不好？”

他完全欢喜了，却只用眼光向她表示了同意。他们便坐车到中央公园去。温柔的阳光和初夏的景色装饰着公园。上面配一个广阔的蔚蓝天空。周围充满着鸟儿的歌唱。到处流散着浓郁的，但并不熏人的很香的气味，芍药花正在含苞。牡丹花盛开了。桃树上结着许多小桃子。几对鸳鸯和水鸭在池子里游戏。那只雄的孔雀和什么争艳似的展开了美丽的尾巴。一切是喜悦，美丽，调和而且生动的。

她快乐的说：“这是一幅理想的图画……”

他回答说：“但是图画所缺少的而这里都有了。”一面也盯视着她。并且，很自然的伸过手去把她的手臂挽着，感着新的欢乐地同她散步，合拍的走，低声的说话，俨然是一对爱人——一对尚未结婚的爱人的样子，因为结过婚的爱人又比较大胆了。

他们走到来今雨轩的时候，忽然遇见另一对人，于是停止了。

“珊君！”白华叫道。

“哦，你们俩也来……”珊君说。接着她向她旁边的人介绍说：“你们不认识吧……刘希坚先生……杨仲平。”

杨仲平是个身段不很高大的少年，和珊君恰恰配得上的一个带着江南人所富有文雅的气质。他这时赶紧和刘希坚握一下手，说：“珊君常常说到你。我很想来拜访你，可是都没有机会。”

“谢谢你。我差不多天天都看到你的文章呢。”他回答，其实他没有真的看。于是觉得这一位名震北京的小说家，很漂亮，也许是将要结婚的缘故，修饰得很象一个交际家，一个在女伴中很可自鸣得意的人物。

“惭愧得很，那些都不象东西。”

同时白华在告诉珊君说：“我已经同密司王说好了，她已经答应替你当傧相，可是她正在为衣服为难……”四个人便一路走了。

刘希坚和杨仲平谈起话来，他总是很喜欢去了解一个新认识的人，如同他喜欢去了解某种新兴的学说一样，但结果他对于这位被当代文坛所推崇的小说家很感到失望了，因为他觉得这位小说家简直是一个盲目的创作者，不但不注意时代的潮流，连一点确定的见解也没有，所说的都是躲在象牙塔里的文人所惯说的呓语……

“艺术是独立在空间的！”这就是代表他的艺术观的一句最精彩的话。

于是走到路的转角，他们便彼此分开地走了。刘希坚回顾着那一对人的背影，不自觉的生了一种感想：

“可怜，”他有点阴郁的想——“这两个也是文坛中的好角色……”

白华却伸过手腕来，这一次是她去挽他，并且把一个笑脸朝着他说：“你看他们俩还需要行一次婚礼，这简直是一种滑稽……”他没有回答她，因为他沉思着——满眼是二十世纪的人，纵然在知识阶级里，满眼也都是十八世纪的头脑……

“你不觉得么？”她接着问。

他没有注意她所说的，只得冒险地向她微笑着，而指着一团牡丹花来遮掩说：“你喜欢那种颜色？”

“我都不喜欢。”她望了一眼说。

“为什么？”

“贵族的样子。”

“对了。”他一面和她穿到社稷坛去。“这种花的样子也不好看！花太大梗子又短小，叶子又没有劲。”

“出丑，还是国花呢。”

“并且从前的文人还把美人来比花——也许就是这种花吧。”

“其实花那有人美，”他接着又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人体更美的，尤其是——”他把话咽住了，却笑着看她一下。

她默着，感着欢乐的默着。他也就不再说了。他望着那阳光从黄瓦上反射出来的闪光，一面呼吸着带香味的空气，而寻思着这现实的散步所给他的愉快，就更用力的把她挽着。

过一会她也开口说：“公园实在是社会上一个很大的需要，”她差不多是身体挨着他，声音就发在他的颈项边。“可惜中国只有贵族的公园。”

“我想不久就会把它改作平民的。”

他们又把话停止了。各人怀着自己的思想而默着，走出了这一个已经成为遗迹的偏殿。

这时他又悄然看了她一眼，忽然看出他以前所忽略的东西，就是她的眉毛是特别的长，而且有力的弯在眼睛上，仿佛便是一篇她的个性的描写，并且他觉得她的黑眼睛珠凝聚着熠熠的光彩，是一种美的而同时又是庄严的——他想不出宇宙间有什么东西和它形容，甚至于——他这样认为——深夜里的两颗明星并不足奇的，那实在太平常了。

于是他重新用力的挽拢了她，几乎要停了脚步的说：

“华！”他下意识地把她的“白”字去掉了。“我们象这样散步还是第一次呢。”

她立刻偏过脸来。

“你忘了以前的么？”她有点诧异的问。

“以前的不同，”他微笑着回答：“这一次才真的使我——”他望着她沉思的脸。“你未必没有一种感觉么？”她懂了他的意思。

“自然，”她柔和的说：“新的散步自然有一种新的感觉。”一面把眼中的光彩射过来，如同从太阳光中散下来许多欢乐。

“那么你感觉的是什么呢？”

“你的呢？”他反问。

他几乎挨着她的耳朵说：“我感觉以后不能一个人散步了，无论那样的散步都必须和你……”

她出声的笑起来了——这种笑声是真实的，是从本能中开放出来的，也就是被过分的欢喜和爱情的骄傲所激动的笑声。

“现在，我听你的，”他等她笑声止了之后又说。

“随你怎样想都好，”她的脸颊泛上红晕的说：“我是知道你的。随你怎样想……”

“那末同我的一样，”他觉得这句话并不是一个探险。“你这样想？”她思索着问。

“是的，”他有点沉着声音说：“倒不如说是我的信念，并且我不能把这种信念推翻了。”

“我知道，”她的脸发着烧了：“我完全知道，”接着她又看着他说：“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于是垂下头，一直默着。

他也一直注视着她。随后，他觉得他的感情——同时连理性也在鼓励他，命令他，如同他的信仰指挥他去战斗一样，他不能不让那一种血仿佛电流似的通过他的全身……

“华……”他的声音是颤着，而又动人。

但是她突然象发疯一样的昂起头来了。

“我们，”她闪光的眼睛上布了一些阴影，“我们之间有阻碍呢！”

他仿佛站在战线的前锋上受了一击，却又不能把他的力量去报复那击他的人，便完全忍耐的沉下头去，显然有点心伤。

“我们不能打破么？”他瞬即鼓起勇气来说，而且想到他从前的愿望，便立刻增壮了许多精神。

“你能够丢开你的信仰？”她显然不相信这种改变。“当然不——”他想一想便决定了：“我所希望的是你。”

她奇怪起来。

“如果不是你，”随着她正经的说：“我简直要承认这一句话是我的羞辱呢。”

于是他照着他自己的方略去向她解释。他完全把自己处于战斗者的地位，现在他整个的性格的机智，大胆地，用社会主义的巨弹去向她进攻，并且他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期，而胜败是应该在此一决的……

这一次他和她的思想交绥算是他第一次没有为爱情而让步，但是他也没有得到胜利。

她最后只说：“我不会受人劝诱的，更不会受人屈服的。我也许明天就会丢开安那其，也许永远信仰它。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是刚强而且严肃的。

“好，”他觉得不必再向她进攻了。“我们不说这些吧。我希望你有一天会——好的，我为尊重你不说下去了。”

他期待着以后的机会。

争论的结果，便这样的使他们沉默了许多时。

末了，他先开口——这时已向着公园的大门口走去了。

“想不到挽着手展开一次激烈的战争！……”他已经恢复了沉静的态度而微笑着说。“对了，”她回答，显然那兴奋的感情也平静下去了，又从眼睛里露着柔媚的闪光。“倒象是一幕戏剧似的……你说呢？”

“是爱情的？还是战争的？”他带点俏皮的问。她变得很可爱了。

“我只承认是爱情的，”她坦然悄声的回答。接着她讥刺的玩笑说：“不过在这里面不是表示爱情的好地点。”她的眼光象一条魔人的鞭似的打在他脸上。

“你觉得应该在那儿呢？”他不受窘。

“至少，”她带着自负的神情说：“什么人都是在公园里，实在是太俗气的。”接着问：“你不觉得俗气么？”他点了头，在心里，却想起他那时要发狂的情态，便也说——只暗暗地向他自己说：“接吻——这也太陈旧了。现在是应该有别的新方法来证明爱情的。”

他们走出大门了，彼此握了一下手——这一下握手是含着新的意义和新的愉快的，握了好久，并且握得紧极了。

“明天早上我到你那里来……”她已经坐上洋车了，却转过脸来说，还沉重地把她的眼光留在他的心里。他一直站着，在夕阳的余辉中，望着她的影子慢慢地远去，并且望着她被风吹开的头发而想着她——他认为她的性格是适宜于干共产主义的实际工作的……

他被一个人拍了他的肩膀。

六

“喂，”那个人向他说：“怎么的，站在这儿？”他猛然转过身，看见是一个同志，一个最能够抄写和最擅长宣传的同志，也是一个为工作而不知疲劳的人物。“印字机！”他叫出他的浑名了。“你也来逛公园么？”便和他握了手。

“我只是过路，”他的同志回答：“你怎么老不叫我王振伍呢？我们在中学时候就给你叫惯的。”

“这是你光荣的符号呀！”他笑着说。

王振伍作出不乐意的样子：

“我可不愿意这就是我的光荣呢。我们是该干出一点更大的工作的。”接着问：“你笑些什么？”

“我快活我现在看见你，”你真心的说。

“我们不是常常见面么？”

“也许是我自己的缘故，”他继续说：“我今天看见你特别觉得高兴。”

“你发生什么得意的事？”王振伍猜着问。

“有一点，但是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王振伍猜想这是一个原因。

“看风景，”他玩笑的说。

“的确是一件雅事呀。”他的同志感到兴味似的说：

“你一个人的情致倒不错……我呢，我成天只知道运动我的手和嘴，我从没有用眼睛看过风景——我不想这种开心……”

他插口问：“你现在到那儿去？”

“回去。”

“到我那儿去吧。”

两个人便动步了。

他们一面走着一面密谈起来。

“刚才，”王振伍低着声音说出秘密机关的代表名称——“‘我们的乐园’里接到一种消息……”他把眼睛看了两边——“恐怕在上海就要发生大事件呢，说不定就是空前的大事件……而且是马上就会发生的。”

“什么时候接到的？”

“下午一点钟，”接着又用低声说：“如果这一次真的发生了，是我们将来胜利的预兆……我们实在应该在这时发些火花……所以……好的，我们等着。”

“那末你的意见呢？”

“我自然是贯彻我的主张：须要流血。不流血——不流一次大血是不行的。就是我们要得到大成功，我们是必须经过许多小暴动，否则，要一次就将我们的全民众激动起来是不可能的。他们——我们的民众们还是太幼稚的，至少要给他们几次大刺激，然后他们才能够醒觉而自立起来，而站到我们这一面。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这样想，现在我们最急切的就是牺牲——同时也就是暴动。我们是应该赶快把我们的火花散开去，而且要散得多，散得远。”

“好的，我们等着。我想我们要走到紧张的第一步了。”

便不约而同的握了一次手。

于是静默地走了好些路。

“我刚才看见张铁英，”王振伍离开了正题目，而说起闲话了：“她今天很不高兴，一连给我三个钉子碰。我想这是我替你受的冤枉……你今天没有看见她么？”

“看见过，”刘希坚平淡的说，在他的心里还飘荡着白华的影子。

“这就是她不高兴的缘故了。”王振伍笑着说：“我猜的没有错。”

“你不要乱猜，我和她没有什么的。”

“我知道，”他望了希坚一眼。“我知道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在你的观念上——自然只是对于异性的观念上——你不会喜欢她。”

刘希坚没有回答。

“其实，”他接着带点严重的声音说：“张铁英在我们的工作上她是成功的，可是——她在恋爱方面总是失败的。我听说她以前曾爱过好几个人，人家只把她当做开玩笑的目的。”

“的确，”希坚承认了他的话。“她是我们的好同志，最能够工作的一个很难得的好同志。”却把恋爱的一面省略了。

“她真能够吃苦呢。”王振伍接着称赞似的说：“这自然有她的历史做根据的。她父亲是一个雇农——”刘希坚惊讶的插口问：“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说她九岁时候就替人家看过两条牛，她十四岁还在田上帮她父亲播种，你只看她的样子就会相信了……”

“是的，”希坚用坚决的声调说：“我相信。我早就看出她不是出身于资产阶级——”

“连小资产阶级也不是呢，”王振伍赶快地补充说。“她怎样跑到北京来的呢？”希坚探求的问：“为什么她离开她的环境？”

“我不大清楚。她没有对我说。她只说她的父亲被穷苦所迫而变成一个暴戾的酒鬼，要卖她……我想她跑出来就是这个缘故。”

刘希坚沉思着。

王振伍接着问：“她没有对你说过么？”

“没有，”刘希坚简单的回答。

“怎么会没有呢？”

“不知道，她从没有说到她以前的生活。”

“大约是这样的，”王振伍想了一想便分析的说：“她把我看做一个朋友，而把你看做……唉，我们所处的地位正相反！”

刘希坚被这位忠实朋友的自白而笑起来了。他想着这位朋友在工作上是前进的，在恋爱上便常常被人挤到落伍者的地位。

“你可以努力进行，”他笑着说。

“完全没有用。”王振伍尊重的回答：“你知道，我在这方面是不行的。我努力也不行。我已经失败过好几次了。对于张铁英，我认为是最后的一次，以后我不想再讲恋爱了。”

“你们怎么样呢？”刘希坚完全关心他朋友的问。

“没有什么，”他低沉着声音说：“我不会使女性喜欢，这就包括一切了。不过我对于张铁英并不这样想，因为我认为在我和她的出身阶级的立场上，我们是应该结合的。你知道，我也是从……”他把话停住了，过了一会又接下说：“我常常回想我以前当学徒的生活……”

刘希坚不作声，只望一下他朋友的脸，在心里充满着对于这朋友的历史的同情。

彼此都沉默着。

这时的天色已经灰暗起来了；暮霭掩住了城墙上的楼阁；孤雁开始在迷茫的天野里作哀鸣的盘旋；晚风躲在黑暗里而停止在树梢上；路上的行人和车马都忙碌地幌动于淡薄的灯光里……

王振伍忽然用慎重的低声说：“上海内外棉织会社的罢工风潮，我对于这风潮的扩大，认为我们的民族革命要走到爆发的时期，你呢？”

刘希坚向他点着头。“到公寓里再谈，”他说。他们便加快了脚步；十分钟之后，就走进三星公寓的大门。

七

刘希坚照着他的习惯，在饭后吸着香烟，靠在藤椅上，如同他干过疲劳的工作而休息的样子，现着一种惬意的沉思，吐着烟丝。

他的朋友，却因为吃饱了肚子，精神反十分兴旺起来。人家说“王振伍是一架印字机”，那意思，有一半就是说他不知道疲倦，因为他的身体象铁一般的坚实，同时也象铁一般不会得病。他是健壮而且耐苦的。这时他仍然把他坚实的身体坐在四方的凳子上——一张北京城公寓的特色之一的凳子上，而且笔直地坐着，喝着那带点油质的公寓里的白开水。

“你好象很疲倦了，”他望着刘希坚说：“你白天做了很多的工作么？”

“惭愧呀！”刘希坚心里想：“什么都没有做。”但他不愿意说他有许多时间都消耗在中央公园里，便笑着回答他：“这是我的习惯，也许是小布尔乔亚的习惯呢……我并不喜欢的。”

“不能改？”

“我还没有试验过。也许是这习惯太小了，值不得费许多心思去想改革的。”

王振伍却摇了头。

“你没有想到罢了。”他反对地说，“虽然小……可是和‘意识’是有密切关系的。”

刘希坚不想和他辩驳，只沉思地吐着烟丝，烟丝成圈地袅上去，宛如是一种闲暇的消遣。

“你倒学会吸烟——不，是吹烟的技术。”王振伍看着飘浮的烟圈，一面笑着说。

“几乎是十年的练习。”刘希坚也笑着回答。“你呢？”接着问：“你为什么不吸烟？”

“一定要吸烟么？……我一吸烟就头痛。”

他们这样的闲谈着，慢慢地把话锋转变了，转到他们的工作，策略，新加入的同志，以及苏俄的经济和教育等的建设，随后，他们的谈话转到了上海的罢工风潮。“这一次内外棉织会社罢工风潮的扩大……”王振伍开头说，带着非常关心的神气。

刘希坚也不象懒散的样子了，他从藤椅上端坐起来，把香烟头“吱”的一声丢到痰盂里。

他们便兴奋地谈着。彼此都对于这罢工的社会根据作了深切的检讨。

刘希坚，他站在经济的立场上来观察今日的帝国主义。“无论帝国主义在我们中国将施行怎样的威力，帝国主义的自身是已经临到了暂时稳定而趋向于崩溃的时期了，而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爆发是不可避免的。”接着他补充一句——“这次上海的罢工风潮应该使它扩大到全国……”

王振伍同意了他的话，只说：“我认为这一定要扩大的，并且扩大起来的结果，不仅是中国劳动者对于帝国主义的资本家的反抗，还深入地造成中国各阶级的联盟而发生民族革命的运动。”

刘希坚沉思着。

“但是，”他带着思索的说：“民族革命纵然成功了，然而终究是不能长久的，因为这时代的要求是阶级斗争的尖锐化。”

“自然，”王振伍回答说：“那只是一个阶段，因为我们的民族是很落后的，没有法。”

谈话就停顿了。

刘希坚又燃上一支香烟，又靠在藤椅上，吐着连环的烟圈……

暂时的沉默之后，王振伍重新告诉他一个消息：“早上我听说，在顾正红追悼会上被捕的四个学生，已经被英巡捕房枪毙了。”

“你从那里得来的？”刘希坚惊诧的问。

“从一个通信社。不过这事情的发生是可能的。现在帝国主义所采取的压迫手段，是越来越暴戾越残酷的。我们不能够把‘国际公法’来评衡帝国主义对于次殖民地的行动，所以，”王振伍带着不平的声音接下说：“四个学生被违法的执行枪决，的确不能看做意外的事情。”

“如果这样，”刘希坚却平静的说：“那好极了，风潮就立刻扩大起来了，说不定就会扩大到全国呢。”

王振伍想着什么似的不作声。

刘希坚便接着说：“我认为帝国主义应该聪明一点：否则，那举动，实在对于世界的帝国主义都没有利益，因为，那枪毙四个学生的枪声，我认为是替我们的民族革命放一个发动的信号。”

“我不象你这样乐观的观察，”王振伍有点阴郁的说：“杀死几个次殖民地的人民，这不过是帝国主义很平常的玩笑罢了。”

“不错，”刘希坚回答说：“我们不管他们是玩笑或是策略，我们只是看那事情的影响和效力，是不是和帝国主义没有利益。”

显然，王振伍对于帝国主义的野蛮行为，是深深地感着愤慨的。他的脸颊在讨论着罢工风潮的事件之中，已渐渐的发烧起来了。在他充足的眼神里，灼闪着热烈的光……

“现在”他最后兴奋地，却又客观的说：“我们等着，等着我们民族革命的爆发！”

于是他看了一下左手上的那只车掌的手表——“十点半钟了。”他说，便带着新时代将临的信仰，欣然地和刘希坚紧紧的握一握手，走了出去。

刘希坚又重新燃上香烟，而且重新靠在藤椅上，可是他没有吐着烟圈了，只把香烟挟在手指间，让它自由地消蚀着。

这时他的思想是纷乱的。许多复杂的问题和严重的事件都挤在他的脑子里：内外棉织会社的罢工——枪杀工人——拒绝工人上工，和文治大学学生的被捕，上海大学生的被捕，以及帝国主义的横暴行为，都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尤其是这风潮的扩大，将怎样地造成中国民族革命的诸问题，更常常的钉在他的脑筋里。

他渐渐的由沉思感到苦闷了。“冷静一点，”他向他自己警告说：“在昏乱的头脑里是解决不了什么的。”便丢下香烟，跑到院子里。

在繁星闪耀的天幕底下，他一连作了五六个深呼吸。

北京的夏天的夜，是凉快的，空间飘荡着清凉的微风。他的精神便爽然了。仿佛他的头脑注射了什么药水，立刻清醒而警觉起来。随着他把手插在裤袋里，暂时丢开那各种问题和事件，只当做休息的散步似的，在宽敞的院子里徘徊着。

院子的两旁射出黄色的灯光，隐约地照着他来回散步的影。周围的安静使他一步一步地听出他的皮鞋踏在砖块上的声音。夜里静寂的，一切在阳光底下的烦声，也都在夜色里静寂着，只有远处汽车的喇叭和附近的蛙鸣，断断续续地流荡在清凉的空气里。

他觉得在这样的夜色里散步，怀着无所忧虑的心情，的确有一种怡然自得的乐趣，如同解放了全身的一切，欢喜而且舒服的。

“然而是——”他自己分析的想，“小布尔乔亚才能够的一种闲暇的享乐呀……”想着便不自觉得笑了起来。这时，在他周围的静寂的空气，突然地破裂了，一种强烈的喊声激动了整个的夜，把一切都惊醒而且扰乱了。他警觉地听着这可怕的喊声：“号外——上海大屠杀号外！”

他立刻跑到大门外去。

胡同里很黑，街灯吐着惨黯的光。小小的黑影在那里跑动……

“卖号外的，这里！”他焦急的高声的喊。

一个小孩子喊着跑过来了。

他急促的买了一张，飞快的跑到房子里，于是在明亮的电灯底下，在他惊慌的眼睛里，跳着一串可怕的字——“英巡捕房连开排枪射击数千徒手群众！”

八

刘希坚带着惨笑地把号外看下去：

日前为援助日纱厂而遭逮捕之学生，捕房施以极苛刻之待遇，且无释放消息，因此昨日上海学生联合会议决于今日（卅）分组出发，从事大规模演讲，今晨学生分队入租界演讲者，以七人为一组，演讲工人被杀及学生被捕等情形，但此种演讲队一入租界，租界捕房即加逮捕。下午一时后，学生马路演讲者尤多。至下午三时，有两小队在大马路永安公司前演讲，被巡捕以残酷手段捕入老闸捕房，后又陆续逮捕数起。于是有学生二百余人会集，群至老闸捕房门前，要求释放被捕学生，否则愿全体入狱。当时学生均系徒手，并无暴动行为。且马路上市民群众虽因聚观奔集，达二千余之多，亦绝无扰乱行动。不料老闸捕房竟召集全班巡捕，站立门前，连续开放排枪。于是二千余人之徒手学生及市民群众，均在枪弹中血肉横飞……

他看着这号外，他的血便鼎沸了。他的头痛仿佛要炸开一般的发烧着。他痛苦地捺着号外，长久地沉默着——而这种沉默是他从来所没有的。他觉得他自己的背上也着实的中了帝国主义的枪弹……

但是，他终于把这激动制止了。“好的，”他差不多是冷酷的自语着——“现在，我们走到紧张中去吧！”于是他恢复了他平常的沉静，他靠在藤椅上，思想着，一面用力的吸着烟卷，如同他用力的筹划着消灭帝国主义的策略一样。

这时那院子里也发生一种骚乱了。每一个房间里的灯光都亮了。许多学生都在念着号外。那激昂的，愤慨的，暴怒的，以及叫骂的和叹息的，种种音声，揉成一片深夜的恐怖。如电话的铃声乱响着。最容易打盹的小伙计也兴奋起来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什么都在动。人动了。空气动了。深眠的黑夜也动了。

刘希坚也从可怕的沉思里站起来，匆匆的拿了帽子，走出房门。

“你到那儿去？”迎面他就听见一种尖锐的，可是带点发颤的声音。

他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白华。

“怎么，你跑来了？”他问。

白华一下就捉住他的手腕。现着一个紧张而悲伤的面孔，眼眶里还留着眼泪的余滴的闪光。

“唉，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那上海的——”她咽着声音说。

“是的，”刘希坚平静的回答，“我已经知道。”接着便问她：“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他觉得她仿佛变一个遭了丧事的女孩似的。

“怎么，你问的是什么意思？”她糊涂的问。于是她将他的手腕捉得更紧了，并且把身体紧紧的挨着他，这使他感觉着她的血在他衣服外面奔流着，同时她的手在他的手腕上发颤。

“你冷么？”

“不。”

刘希坚便同她走进房间里。

在灯光底下，他看出，她完全变了样子了。平常，她是快乐的，傲慢而且妩媚的。但现在，她的脸上的表情是紧张的。似乎生来第一个强烈的刺激把她全部的神经刺痛着。她有点苍白，同时又有点发烧，她是深陷在伟大的愤慨里而感伤着，一种女性的同情之火闪耀在她脸上……

“白华，”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怎么——你真激动得利害……”

她一面和他坐在床沿上，一面说：“是的，我激动，然而怎能够使我不激动呢？”

刘希坚沉默着，他觉得这时候是不必对谁说什么安慰的。

“那号外是真的么？”白华忽然象自语似的问：“是真的消息么？那样，唉，象那样开放排枪？”

“当然是真的，”刘希坚沉静的，坚决的说：“这事情的发生是极其可能的。帝国主义在次殖民地的国家里，不会顾忌他的任何行为的。”

“但是——这是空前的大屠杀呀……”

“虽说是空前，但，也许并不是绝后的大屠杀。”

“你这样觉得？唉，那样太可怕了，还不如简捷地把我们成为印度呢……”

她是太兴奋了。刘希坚觉得她是再经不起刺激的，便立刻把话转了方向：“你对于这事情有什么意见？”他平静的问。

白华揩了她眼角上的泪滴。“我还没有……”她带点嘶音说。

“应该有一点意见才是，我认为。”

“我不能够想……好象我失掉了理智……我完全被感情支配着。”她自白的回答，显然她的血还在那细白的皮肤里奔流着。

“不过，我们应该冷静一点，因为我们应该想出对付这残酷行为的策略。”

“那是对的，”她慢慢的说：“可是，这时候，你要我怎么样呢？我差不多忘掉了我自己。”

刘希坚抚摩着她的手背说：“你这样也是好的。至少，你的青春的生命力比我强，我已经被环境造成了我的冷酷……”

白华被他的最后一句话吓了一下，她张大眼睛直瞧着他。

“你怎么这样说？”她用力捉住他的手。

“没有什么……你以后会知道。”他本来还要说——“我的工作不允许我有激动的疯狂，”却一眼瞥见她的眼睛里充满着疑虑的光，便止住了。

“我不要你这样！我不要你这样！”她热情地诚恳地望着他。

“我了解你……”他温和的说。白华还望了他许久。他笑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话便停止了。

一个小伙计跑到他门口来喊：“刘先生，电话！”

他跑去了。回来说：“白华，我有事，我必须马上去。”

白华也忽然想起，她是也应该到她的同志们那里去的。而希坚，现在并不是她的同志。于是她说：“我也要走了。”

两个人便走出了大门。

街上是黑暗的，弥漫在黑暗中的空气在震颤着——四周都互相响应着可怕的叫声：号外！……

白华仍然很用力的捉住他的手腕，如同她需要这样的捉住他，才能够坦然地在无边的黑暗里走着，然而他终于和她分手了。

“我要住东……”他忽然说。

白华迟疑地望着他，便柔弱地向他点一下头。他重新用力的握了她的手，仍然觉得她的手是在发颤……

“明天见。”他压制着向她说。

她默着走去了。当他站着望着她的影，那慢慢的被黑暗掩没去的影，他觉得——他的心是颤颤地动着了。“白华……”他悄声的自语着。

可是，他立刻就把这种情绪制止了。他是有更伟大更紧要的工作在前面等着他去努力的。他便转了一个弯，挺着胸脯，大踏步的穿过黑暗，走向“我们的乐园”去——就是那个共产党机关。

九

走进那五间打通的北房，在灯光里，呈着一种严肃的气象。许多人都苦闷地吸着烟，沉默着，坐在那里。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浮些笑容。也没有一个人现着青春的神气。虽然大家都认识，却没有谁和谁谈话。仿佛这一间会议室，正在演着一幕苦闷的哑剧。只有壁上的挂钟在那里作响，表示还有一件东西是在那里活动。其余的一切全沉默了，象沉默地罩在会议桌上的白布一样。

三四个同志闪起眼睛向刘希坚点一点头，又一动也不动的吸着烟。

刘希坚走进这沉默的人群，坐到一个空位上。他从衣袋里拿出香烟来。也和别人一样的苦闷地吸着。

这时他听到在他的右边有一种低音的谈话：“一定，扩大到全国。”

“是的……帝国主义的这一着并不是胜利的策略。”

“我们的民族正需要这种刺激……”

“虽然，流血是悲惨的，然而在某一时期，流血对于革命是需要的……所以，这一次……”

刘希坚转过眼睛去看这低声谈话的人，是一个瘦小的女士和一个穿西服的少年——张异兰和郑鸿烈。这位张女士的身体虽然象一枝兰花一般地瘦伶伶的，可是她的气魄却比她的身体大到好几倍。她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很出色的女同志。从前，以自由恋爱而闹翻了湖南××女学的就是她。现在，她已经实行着“同居自由”了。……

忽然，一种沉重的声音冲破了这空间的沉默，那是一种很尊严的宣布开会的声音。

大家都动了，集中到会议桌去，围拢地坐着，许多人的手上捺着小纸条。

“现在，宣布开会！”

每一个人的精神都兴旺起来，注意力集中着，静静的听着主席的报告。

主席是四十多岁而仍然象少年一般健壮的人，手上拿着训令和许多电稿，眼光炯炯地直射着会议桌的中央。“这次开会，在共产主义革命上，是包含着严重的意义。”他开始说。

周围的人静听着，并且每一个人都很严肃。虽然有许多人还吸着香烟，但是喷出来的烟丝，更增加了严肃的景象。

随着，主席读了训令。这训令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的穿到每一个人的头脑中去。并且每一个人的头脑中都浮上许多新的工作和新的意义。新时代的影子在大家的眼前开展起来……

会议便这样的继续着：发表意见。讨论。议决。一直到天色将明了。然而会议的人并不显露着疲倦，似乎日常的瞌睡已远离了这些人，而他们只是兴奋着，兴奋着，深深的记着各种议决案和每一个同志的脸色和发言的声音。并且，关于新的工作的开始，大家都感着满足的愉快而欣然地浮出微笑来。“天明之后，我们的工作就要变更世界了！”大家怀着这样灿烂的信仰而离开。

“再见！”彼此握着手，用一种胜利的腔调说着。而且，在大家的心里，都默默的筹划着自己的工作而希望着天明——就是立刻要跑出一轮红日的明天！明天，依照党的指导，他们的新工作就开始了！

明天，全国报纸的第一页都要用特大号标题：帝国主义在上海屠杀徒手民众！

明天，他们要使这屠杀的事件强有力的打进中华民族的灵魂！

明天，被压迫的民族要独立地站起来了，要赤裸裸的和帝国主义对立着而举起革命的武器！

明天，他们就要向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发表宣言：起来，向帝国主义进攻！

明天，他们可以看见北京民众为这样的革命运动而疯狂起来！

明天！

刘希坚也深切地怀着这红色的信仰而走出“我们的乐园”。

在路上，在黎明之前的深夜里，繁星已渐渐的隐灭了。只留着几颗大星还在旷阔的天野里闪烁着寂寥的光。黑暗是已经开始逃遁了。东方的一带，隐隐地，晨曦在开展着。那鲜红的朝霞，也布满在黑云的后面而寻着出路。晨风也吹来了，鼓动着欲明的天色，震动着飘摇的市招，发出微微的低音的歌唱。天气由晨风而变冷了。同时，许多路上的黑影也各在那里变化，慢慢的露出物象的轮廓来。鸟儿也睡醒了，从树上发出各种的叫鸣。并且，在街道的远处，这头到那头，都可以听到一些沉重的脚步的声音。跟着，那北京城特备的推粪车，也“轧轧轧”地在不平的马路上响着。各种都象征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刘希坚由空阔的大街而转到一条狭小的胡同了。胡同口的煤油灯还吐着残喘的光，灯心在玻璃罩里结着红花。他忽然一抬头，看见那一块“于右任书”的三星公寓的匾额。

他站着打门。重新望着东方的黎明之影，向着广阔的空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清新的空气里有一种使人爽快甜的流质。接着他又深深的吸了一口。小伙计把门开了。他带着新鲜的愉快而跨进门限去。

走进房间的时候，电灯的光已慢慢地淡薄而且昏暗下去了。可是，跟着，那黎明便从树梢上，屋瓦上，悄悄地，使人感觉着而又没有声音地，跑进了窗子，于是那充满着黑暗的屋角便灰白起来。

他愉快地靠在那张藤椅上，想着他自己的生活是建筑在有代价的生活上面，因为他是负着历史的使命的，而且尽他的能力去加紧这历史的进行。他是要生活在新时代里的，而且他要作为这新时代的新建筑工人的一员。他自己，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的“信仰”，如同欧洲的圣处女把一切都交给玛利亚一样。现在，他没有需要，他所需要的只有他的工作的成功。他也没有别的希望，除了他希望全世界的无产阶级都站起来。

他想着，想了许久，便忽然从兴奋中打起呵欠了。同时，他的头脑里便闪着同志们的面貌，会议室的严肃，和响着许多零碎的言语——同志们的声音，主席用沉毅的态度说着“……各阶级联盟的民族革命……阶级斗争的尖锐化……成立×××……”跟着，在许多零碎的响声之中又响起卖号外的叫喊：“大屠杀……”

随后，一切声音都变成一种混合的声音了，如同小苍蝇“嗡嗡”一般地，而且渐渐的远了去，模糊去，静寂了。

一○

……机关枪“扑扑扑”的响，帝国主义的武装向群众屠杀。

……口号：前进！

……群众冲上去。

……空间在叫喊。火在奔流。血在闪耀。群众在苦斗。

…都市暴动着。乡村暴动着。森林和旷野也暴动着。……地球上的一切都在崩溃。全世界象一只风车似的在急遽的转变。

……帝国主义跟着世纪末没落下去。

……殖民地站起来了。贫苦的群众从血泊中站起来了。

……举着鲜血一般的红的旗子。

……欢呼：斗争的胜利！

一个新的时代象一轮美丽的夏天的红日，从远远的地平线上露出了辉煌的色彩，迅速地开展了，把锋利的光芒照耀在世界，照耀在殖民地，照耀在斗争的群众，照耀在刘希坚的眼前。

“世界的无产者万岁！”他高声的叫。

周围的群众欢呼着。

欢呼的声音震动着他，如同海洋的波浪震动着一只小船，他的心便在这波浪中热烈地跳荡着。

随后他伸出了他的手，许多人跑上来和他握着，而且，他看见白华也跑来了，他便鼓动全身的气力去和她握手。

“我们是同志！”他欢乐的说。

“我们是同志，”一个回响。

他笑着。于是，眼睛朦胧地张开了，他忽然看见站在他面前的王振伍，自己的手正和他的手互相地紧握着。“怎么，你看见了什么？”王振伍笑着问。

他的头脑里还盘旋着许多伟大的憧憬，他的脸上还欣然地微笑着。他揩一揩眼睛，从藤椅上站起来了。“做了很好的梦，”他回答说。

这时，清晨已经来到了。阳光美丽地照在树叶上，闪着许多小小的鳞片。风在轻轻的荡，鸟儿在屋瓦上歌唱。院子里平铺着一片早上的安静。

他把窗纸卷上了；把房门打开；站在门边向着蔚蓝色的天空作了三个深深的呼吸。他觉得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使他的神经活动而清醒起来。

“你的精神真不错，”他说，一面喝着冷开水，看着王振伍笔直地坐在床沿上，毫无倦意的样子。

“我想我今夜不睡也不要紧，”王振伍回答：“昨夜我太兴奋了，现在还是兴奋着，我没有瞌睡。而且，我们的工作就要开始了。我们都不能睡。我们要看着北京城变动起来，还要把我们自己参加到这变动里面。我们能够不需要瞌睡就好了。因为这样，可以让我们整天整夜的工作着。”

“好同志！”刘希坚接着说：“但是我的身体太不行了，只一夜工夫，便在藤椅上睡起来……”说着便划上洋火，燃了香烟。

王振伍向他笑着。“我是例外的……”他说。

“不。”刘希坚吐了烟丝说：“健壮的身体是我们需要的。坏的身体干不出什么工作。我很烦恼我的身体不健壮。”

“还算好——当然不如我的，我是一条牛——有人这样说。”

刘希坚笑起来了。他觉得这个同志不但在主义上是忠实的，并且在友谊上也是忠实的，他完全是一个忠实的人。

王振伍还在继续着——“说我象牛，我总不大喜欢……”说着，他自己也有点好笑起来。

刘希坚忽然问：“现在几点钟了？”因为他自己的表停住了。

“六点四十分，”王振伍看了手表说。

刘希坚从裤袋里拖出一只钢表来，一面开着机器一面说：“好的。我们开始工作吧。沉寂的北京城马上就动起来，叫起来，骚乱起来了。”

王振伍接着说：“是的，北京城就要象一只野兽了。”

他兴奋地发挥着他的手腕——“我是常常都等着这样的一天的。现在给我等到了。我们开始工作——新的工作。我们的工作象堆栈里的货物，堆着堆着，等待我们去搬运，我们就开始吧。”

可是刘希坚问他：“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他忽然笑起来，说是没有什么，只因为他一个人躲在房子里等着天明，觉得很苦闷，便满街满胡同的走，最后走到这里来。

“现在我走了，”他说：“我的工作不能使我再等待了。我现在要真的变成一架印字机，”他有点玩笑地——“我要从我的身上弄出许多传单来，几千几万张的传单……”“再见！”他笑着告别。

“再见，”刘希坚向他点着头回答说。

于是，他的宽大的身体便挤出房门，穿过院子……

刘希坚又燃上香烟，吸着，很用力的吸，一面沉思着，他立刻追想了他刚才所做的梦，梦太好了，仿佛是许多希望把它织成的。“这是新时代的象征……”他微微地在心里说着。尤其是白华——他想——她也转变了，她丢开了那些无聊的无政府党，而和他走上一个道路——一个正确的光明道路……想到这里，一种灿烂的光辉便从他的微笑中浮起来了。

他愉快地把眼睛望到窗外：那天野仿佛是一片蔚蓝的海，澄清而含着笑意，一群鸟儿正在那里飞翔着，歌唱着。阳光使地上的一切都穿上美丽的披肩……

“天气太好了。”他想。然而立刻有一种尖锐的思想穿进了他的脑筋——“在碧色的天空之下正流着鲜红的血……”他的心便紧了一下。接着他把眉毛皱起来了。他恼怒地转过身，第一眼便接触了那一张平展在桌上的号外——那平常的字所联拢来的可骇的事实。他的愤怒便一直从他的灵魂中叫喊起来。他向着那号外上的“帝国主义”恨恨地给了一个侮蔑的眼光。随后他把这号外丢开了。桌子上，现着纷乱地迭在一块的原稿纸，几本马克思主义与列宁主义的日文书籍，一些讲义，一个墨水瓶——这个瓶子开着口，如同一个饥饿的小孩子张着小嘴一样，等待着进口的东西。于是他立刻拿了笔，把笔头深入到墨水中间，他开始工作了。

他要起草三种宣言。

他写着第一种：《为五卅惨案向世界无产阶级宣言！》

一一

院子里慢慢地骚乱起来了。

许多学生，都拿着报纸，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狂瞀地跑着，传达着专电上的消息。虽然他们所知道的都是一样的事，“帝国主义在上海大屠杀！”可是他们仿佛彼此都不知道，便互相报告着，谁的脸部都是很紧张的。谁的声音都是愤怒和激昂的。谁的精神都深深的刻着屠杀的血迹。谁的情感都在高涨和扩大。谁的行动都越过了平常的形式。大家——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不信佛得了神经病似的疯狂起来。并且没有间断地从各人的激昂的声音中响出激烈的言论：

——中国人也是人！

——宣战就宣战！

——我们人多。我们以五十个拼他一个都拼得赢！

——狗！帝国主义！

——什么文明的国家——野兽！

——我们把全国的钱都集中起来，还打不过英国和日本么？

——我们自动的当兵去！

——我们宁肯死，不能做亡国奴！

——……

宽大的院子，被这样狂热的，从愤怒的火焰中吐出来的人声，喧嚷着，而且完全扰乱了，如同这院子里流动着的不是空气，只是人们的疯狂的呼吁。并且这人声还一直的增高去，扩大去，变成了一片波浪。

这一群聚集在院子里的学生，大家现着一个紧张的脸，仿佛是一队待发的出征的战士，彼此兴奋地显露着“宁死不辱”的气概，被单纯的“爱国”的热情激动着。伙计，小伙计，掌柜，厨子，也慢慢的参加到这人群里面来了。随后那女掌柜也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蹬着尖头的小脚，向着这院子走来。

女掌柜被学生称为“掌柜的秘书”，因为掌柜是一个胖胖的京兆人，十足的带着京兆人的敦厚和一种特别的嗜好，差不多整天的时间都玩在两只小小的鸟儿上面，所以公寓里的各种施设，尤其是同学们要钱，都是女掌柜的费心。她虽然不识字，可是会写：

“十三号入四元”这一类的数目。

她平常不大走出那一间“闺房”——学生们为她起名的那间不很透亮的房子，因为她已经有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她害怕她出乱子，便自己来作一个模范，为的她看见那几个唱着“桩桩件件”的学生常常把前门外的“花姑娘”弄到房子里来。

“不好生念书……”她常常看不过眼的向掌柜说。可是今天，她变成很坦然地和年轻的学生们挤在一块了。她听着大家说，虽然没有完全懂，却知道是一件并非小可的事情，便七分感动三分好奇的听着。

“什么叫做帝国主义？”她放大了胆子问。

一个学生便向她解释说：“靠自己的武力来压迫别的国家，这就是帝国主义。”

她转着眼珠想着。

另一个学生又向她说：“割据别人的土地，剥夺别人的财产，把别人的人民当做奴隶看待的，就是帝国主义。”

她一半明白的点着头。

“八国联军打我们的，那些都是帝国主义，”伙计在旁边插嘴的自语着。

“你知道！”女掌柜横了他一眼——“先生们在这儿，你知道什么？”伙计便默着。她接着问：“这年头有多少帝国主义？”

有两个学生向她笑着。她不好意思起来——“咱没有进过学堂，”她小声的说。

“可多呢，”先前那个学生又回答她：“现在世界上的帝国主义可不少，最大的是英国，日本，美国……”她觉得什么都懂了。

“在上海杀我们弟兄的就是英国帝国主义……”她记账式的说着。

“对了。”

于是她觉得她今天见了一个很大的世面。她懂得了许多。“这年头的新事情可懂不完……”她想，于是一种深刻的回忆从她的心里浮出来，她认为这回忆中的事是这些“年轻的先生们”所不曾看见的。她记得那一年是庚子年。“义和团是不怕洋鬼子的，”她记忆着，突然说。

学生们的谈话便停止了。大家的眼睛都看着她，她暗暗的猜度那些眼睛看她的意思，一面壮着胆子，终于把她的故事——在她的生活中算是惟一值得公开的故事，说出来了。

“可惨呢，”她结论的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把什么全毁了，把小孩子的肚皮都拉开呢，大人可别提……”接着她慢慢的红起脸说：“洋鬼子实在野蛮呢，一见女人就——”

学生们便响起了一些笑声。

“别乐！”她沉重的说：“那是悲惨的事情呵。”

小伙计忽然快乐的叫着：“宰洋鬼子去！”

“你懂得什么！”她说，一面轻轻的在小伙计的头上掠了一个巴掌。

小伙计跑开了。他在院子的周围走着。他发觉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人，只有“刘先生”还躲在房间里。他带着许多消息的走了进去。

“刘先生，你怎么不出去？”小伙计惊讶的问。

刘希坚正放下那支钢笔，将腰间靠在藤椅上，稍稍地向后仰着，眼睛不动的看着宣言的草稿。

“有什么事？”他偏过脸，看着小伙计。

“院子里满热闹呢，”他报告的说：“全体的先生们都在那里。”接着便放大了声音说：“八国联军的洋鬼子又要打进来了……”

刘希坚笑起来。他觉得小伙计也变成很兴奋而且很可爱了。在那个永远洗不干净的满着油污的脸上，现着特别的表情——仿佛这小孩子的心正在跳动，血正在奔流……

“你听谁说的？”

“先生们说的，”小伙计糊涂地回答。接着他把所听闻的种种都报告出来了。“你出去不出去？”他热诚的问。“马上出去。”听了这回答，小伙计便感着满足的走了。

刘希坚又继续看他的宣言。一面，他推想着外面的骚乱。他觉得他们所预料的一切，都要一一的实现了。全民族要立刻走到紧张中去——走向革命的路上去，那些从枪弹的眼中流出来的血，要立刻染上每一个人的灵魂了。那帝国主义残杀的枪声，说不定就成为向帝国主义进攻的信号……他想着，许多思想便联贯地集中起来，仿佛许多战士的集中一样，使他从重复的疲倦中，又重复的兴奋了。“我们是一个落后的民族，”他想：“可是现在，前进！”在他的眼前便浮着昨夜的那个斗争的梦境。

随后他把三种宣言的草稿迭在一起，放到胸前的衣袋中去，从藤椅上站起来，觉得他的疲倦还在他的兴奋中伸展着，便张开手臂，作了一回自由的运动。

他打开房门，看见许多人还站在那里，纷纷乱乱的响着声音，如同在这公寓里出了一桩严重“命案”的样子。于是他撑一撑身子，想着“马上就要开会了”，便燃上香烟吸着，走出房门。

当他通过院子里的人群之时，他听见女掌柜正在大声的说：“只怪中国人不争气，一见洋鬼子就害怕……”刘希坚愉快地向这院子里投了一个审察的眼光，想着：“危险，这些人很容易误走到国家主义的路。”便大踏步的走去，在疲倦中兴奋着，吐着烟丝。

一二

带着极度的兴奋，同时又带着极度的疲倦，刘希坚从严肃的会议室里走出那红色的大门，微笑地和几个同志握着手，分开了。

在他的头脑里，有一扇锋利的风车，在那里急遽地旋转，各种思想，仿佛是各种飞虫，钉在神经上，而且纷乱地聚集着。差不多在一秒钟里面，他同时想着数十种事情。他觉得他的脑袋已经渐渐地沉重了。

可是他总不能够把各种思想象吹烟丝一样的把它们吹出去，尤其是刚才的会议——那声音，那面貌，那景象，那一切决议案，更紧紧的，深刻在他的心上，盘旋在他的脑里，如同蜜和蜜混合似的不易分离。并且这些东西都吐着火焰，把他的精神燃烧着。

他觉得他是需要睡眠的。他还需要吃。因为这时候已经下午两点钟了，自昨夜到现在，他完全在重复的疲倦和兴奋中，继续着活动，而且完全靠着香烟来维持。现在，疲倦已经在他的全身上爬着，并且在扩大，在寻机向他袭击。然而他现在还不能就去休息。他觉得他还应该看看市面的现象。看看沉寂的北京城被推动的情形。看看那些可怜的，长久驯服在统治者脚下的民众的举动。尤其是，他觉得他还必须去看看白华——那个迷惑于“新村制度”的女安那其斯特。

所以他重新振作了他的精神，重新运动了他的身体，向着远处的青天很沉重地吸了几口气。虽然下午的空气是带点干燥的意味，但是吸进去，似乎也使他的神志清爽了好些。他揩一揩那过度费神而现着疲乏的眼睛，一面走着一面观察着周围。

阳光底下的一切都在骚动，市声在烦杂的响。车马在奔驰。行人在忙走。喊着“《京报》！《晨报》！上海大惨案！”的卖报者的声音，尖锐地在空间流动。同时，有许多小孩子在忙乱地跑着，叫喊着“上海大罢市”的号外，使一切行人都注意着而且停住脚步了。

马路的这头到那头，陆续地现着小小的人堆。三个或者四个一群地，站在那里读着号外和日报，大家现着恐怖和激动的脸色。有许多人，还凭空地嘘出了沉闷的叹声。又有许多人在那里愤慨地自语，还有许多人在互相说着激动的议论。一切，现出了北京城的空气的紧张。

刘希坚一路怀着快感的想：革命的火线已经燃上了……”

最后他走到大同公寓，那院子里也喧喧嚷嚷地活动着一个人堆。他听见一句“我们应该罢课”，便叩了白华的房门。

“谁？”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刘希坚推着房门进去了。他看见白华一个人冷清清的坐在桌子前，沉默着，而且现着一脸怒容。

“我恐怕你不在家呢，”他笑着说。

“我能够到那里去呢？”她锐声的说，显然她受了刺激而烦恼着。

“发生了什么事，你？”刘希坚走到她面前。

她突然握住他的手。

“唉，”她激动地——“我真难过……”随着在她的那两只圆圆的大眼睛上，蒙蒙地漾着泪光。

“什么事？”他猜想不出缘故的问：“可不可对我说？”白华便告诉他——她的声音充满着愤怒而且发颤。她说她昨夜和他分别之后，她就到枣林街去——到那个安那其的机关去。在她走去的时候，她觉得那机关里面一定坐满她的同志，而且那些同志们都在盼望着她来。她满以为她走到时候，一定要进行一个特别会议，讨论着“五卅”的惨案，通过种种严重的有意义的提议，今天就要进行这许多新的工作。可是，那机关里面连一个人影也没有。除了一个看门的老头子，那一幢大屋子——那所谓无政府党人的革命活动的机关，简直是一个古代的坟墓。在那里面，不但把克鲁泡特金的相片埋葬着，似乎连他的精神也被中国的同志埋葬在那寂寞的黑暗中了。对于这景象她是很失望的；不过她还以为自己来得太早了，便等待着。然而她一直等到快天明了，她的同志连一个也不见。她随后直接的去找他们——每一个安那其斯特都糊涂地被睡眠支配着，躺在床上打鼾。她对他们说到“上海大屠杀”的事件，他们仍然在半睡眠的状态中，似乎那被屠杀者的鲜血也不能刺激他们被瞌睡统治的神经。“这是重大的事件！”

她向他们说。并且把号外给他们看，可是他们没有意见。“我们应该马上召集一个会议！”她这样热诚地向每一个同志说，人家只给她“这时候不行”和“天明之后再说吧”的回答。尤其是那位——就是根据中国安那其的特别法则而废除了姓名，奇怪地用着代名词——“自由人无我”的那位同志，还躲在乌托邦的幽梦中而疑惑这大屠杀的事实，闭着一半惺忪的睡眼看着她的脸上说：“也许是空气吧。说不定就是共产党放的。现在他们的政策就是造成恐怖。”接着便发表他的无政府哲学，说什么“只要人类在安那其的新村里住上三个月，世界上便不会有流血的事发生”，以及夹三夹四的把辩证法下了许多批判。就这样，白华从她的同志中，得了失望和愤怒回来了。她骂那些同志是冷血动物，利己主义，虚伪的安那其斯特……

“真把我气死了，”最后她气愤地对刘希坚说，“那些人，完全不配讲主义！”

刘希坚在她叙述的时候，就已经很鄙视地暗暗地发笑了，这时忍不住把笑意浮到脸上来。

“正因为这样，”他平淡而含着讽刺的说，“才是无政府党人呀……”

白华张大眼睛直视着他。

“你在嘲笑么？”她急烈的问。

刘希坚觉得她太激动了，她所受的刺激已经很多了，便不肯再将尖利的言论去刺痛她。于是他向她微笑着——

一种完全含着温柔的善意的微笑。

白华也将敌意的眼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去，默了一会，沉着声音说：“本来我不必将这些事情告诉你。但是，我为什么又说出来呢？”她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我对你个人是同情的，”他完全尊重的说，“虽然我对于一般无政府党人都失了敬意，不过那只是他们自己来负这被人蔑视的责任。”

他握着她的手。

“白华，”他继续说，声音温和而且恳切地——“你自然不会误解我，说不定你了解我比我了解我自己的更多。我想我们之间不必再用什么解释的。不过，现在，在这个时候，我要求你原谅我：白华，你了解我吧！”他用眼光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轻轻的望了他一下。

“怎么，希坚，”她向他亲切的问：“你以为我还没有完全了解你么？你有什么怀疑呢？”

他微微地沉思着——他认为在她从她的同志中得到失望和愤怒的时候，是一个适当的向她进些忠告的机会。他觉得利用这个机会，同时是根据无政府党人的弱点，向她进攻，打破她的美丽的乌托邦的迷梦，一定有胜利的可能。想着便向她开始——

“不是那个意思”他仍然握着她的手。“我要你了解的只是我现在要说的话。”他停顿一下，便接着沉静的说：“在客观上我们都应该承认，世界资本主义只是暂时的稳定，不久就会显露着不可避免的危机，同时帝国主义必走到崩溃的路上，从这两点，毫无疑义的，社会主义的革命就要爆发到全世界。在我们中国虽然有许多特殊条件的限制——比如帝国主义极端的压迫和阻止我们革命的进行，但是，我们的革命终要起来的。当然，这种革命并不是安那其……”

“你以为无政府主义没有社会基础么？”她反驳的问。他觉得对于安那其主义有直接进攻的必要，便举着克鲁泡特金和巴库林的学说下了严正的批判……

“这是不通的路。”他末了说。

“为什么呢？”她急声的问。

他便向她作了许多解释。“每一个无政府主义者，都是个人主义者，”他结论的说，“没有集体的意见，只有各人自己的自由，甚至于会议上的决议案也都是自由的执行，结果是各自单独的行动，什么都弄不成。”

“这不是事实么？”他接着向她问，而且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脸烧热地，默着，不即回答。

“譬如对于五卅的事件，”他接着说：“据你所说的，直到现在，无政府党还没有什么动作……这就不是一个领导社会革命的党。”

“这只能说那些人不行。”她突然的说。

“也许是这样。不过，那些人思想根据是什么呢，不是安那其主义么？”

“不错，”她回答：“这是一个缺点。但是，这是能够改变的。我要使他们改变过来……”

“我认为改变不了，”他短削的说。

“你太鄙视了，”她傲然地望着他。

他不分辩，只说：“事实上，如果你限制了安那其斯特的自由，他们立刻就会把你当做安那其主义的叛徒，没有一个人再把你看做同志……”接着他还要说下去，可是他一眼看见她的脸变得很激动地，便不想再去刺激她，立刻把这一篇争论作了结束了。

“看你的努力，”他笑着向她说。

她不说话，可是慢慢的平静下去了。

“我不否认你说的，”她最后客观的说：“那些都是事实。”

他对她微笑着。

接着他连打起两个呵欠了，便重新把香烟燃上，沉重的吸了好几口，撑持着他的已经过分疲倦而需要休息的身体。

她望他一下，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是红的，一种失了睡眠的红。

“你昨夜没有睡么？”她惊疑的问。

“没有，”接着他又打了一个呵欠。

“为什么？”这声音刚刚说出口，她就想到——他一定和他的同志们忙了一夜……便立刻改口说：“就在这里睡，好不好？”

“不…我回去睡。”

她不固执的挽留他。于是他走了，当他们握手分别的时候，刘希坚望着她的脸而心里想着——“自自然然，事实会给你一个教训的……”可是他走出大门外，对于白华的种种情绪便冷淡下去了，因为他的头脑中又强烈地活动着他的新工作——他一路筹划着《五卅特刊》。

《英帝国主义的枪弹与中国人的血》，他想了这一个带着刺激性的题目。

一三

看着刘希坚走去之后，白华便寂寞地走回她的房里，坐在桌子前，沉默地，一只手托住脸颊，望着窗外的晴空：夏天的晚照，象美丽的长虹似的散着美丽的光彩……

她是很悒郁而且很烦恼的。许多不适意的事情都浮到她的脑子里来。第一使她感到不快活的就是她的同志——那些完全忽视“上海大屠杀”的所谓革命的无政府党人。那些人，在口头上都是热烈的社会改造者，在笔下尤其是解放民族的前锋，可是一碰到实际便赤裸裸的——如同被剥了皮的猪的赤裸裸一样，暴露着一切都是冷的，死的。如果不是她昨夜看出那些同志们的真相，她一定还相信她和他们是同样的负着历史的新使命。现在，他们在她的面前已经取消了一切信仰了。她深切地感到自己的孤单。自然，一个人，只孤单的一个人而没有第二个同志，这力量怎么能够使社会改变呢？她因此不得不需要那些人，虽然那些人是使她十分失望的。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感到痛苦了。

“不配讲主义……”她又愤怒的想着。

可是一种可怕的思想突然跑到她的脑里，使她反省地——含着怀疑成分地，对于安那其主义下了分析。“为什么相信无政府主义的人都糊糊涂涂的，没有一个人有科学的头脑呢？”她想。但立刻她又自责了：“哼，你也这样想么，你这个不忠实者！”接着她仍然相信，只有实现无政府主义才有和平的世界。这样想着，她觉得对于她自己是宽恕了刚才的犯失，同时也增加了她一直向前的勇力。她认为她应该去纠正那些同志们的谬误……然而她想到刘希坚留在她心里的那讥刺了——“无政府党人讲的是自由……”她便为难地想着她如果去指谪那些人的利己主义的行为，不就是对于他们每一个人的自由的触犯么？虽然这种自由并不含解放的意义，然而谁能够客观地分析这些？自由——无论包含的是一种怎样的成分，总之，在安那其斯特身上都是一概不许别人侵犯的。并且，在事实上，她已经深知那些同志们的一种共同的固执，也就是每一个同志都十分地看重那个人主义的自由，那看重，如同一个奴隶的忠臣看重他的帝王一样，而且还当做安那其斯特的特性，同时还当做不同于凡人的特殊的骄傲……那末，她一定要成为刘希坚所说的“如果你触犯了安那其斯特的自由……没有人再把你看做同志！”

于是，她觉得她的前途有一层薄薄的雾。

“纵然，”她随后想：“他们不把我……那也不要紧。总之，这一点谬误，我是要向他们说的。”她刚强的决定了，便觉得有立刻到枣林街去的必要，如果他们还不在那里，她就单独的去找他们。

这时她的思想才渐渐的平静。她的悒郁的精神也舒展了。烦恼象一个幻梦似的消灭去。

她离开桌子了，站在一面蛋形的镜子前，理着她的头发，她觉得她的眼皮是疲乏地，她的脸上有着倦意，愤怒，烦恼和苦闷的痕迹。她拿下一条绣着红线的GoodMorning的洋毛手巾，擦着她的脸……忽然有两个人影子现在她的身边来，她急忙地放下手巾，看见珊君和她的爱人。

“你这个鬼，怎么一声也不响。”她笑着说。一面向站在珊君身边的杨仲平点着头。

珊君仍然象一朵使人爱好的玫瑰花，在她的身上显露着江浙女人的风韵。她用北京话回答说：“你也一声不响，我以为你睡着了。”

“瞎说，”白华望着她，一面把手巾挂上了。“现在是下午了呀！”

珊君笑一笑。

“你现在预备出去是不是？”她问。

“等一等不要紧，”白华说。

接着他们便告诉她，尤其是珊君说她昨夜一夜没有睡，躺在床上睡不着，恐怖和愤怒地看着东方吐出了白色的影，至于出来了一个灿烂的太阳。那失眠的原因，就是她看见了号外，看见了上海的大屠杀，看见了英国人的无人道的野蛮，看见了民众的血和尸首……

“真惨呵！”她颤声叫了一句。接着她又说，她生平感到第一的可气和可怕的就是那号外的消息。说不定那被杀的学生之中有的是她的同学，她的同乡，她的亲戚，甚至于说不定有她的弟弟。“总之，”她兴奋地——“就是不认识的，也一样，不能不使人发疯的。”显然象一朵玫瑰花的她，变成红色的萱花似的吐着赤热的气焰。

“你们预备怎么样呢？”她末了向白华问：“你应该为那些死者找出代价来，你是革命家！”她热烈地说着说：“我们实在要革命才行……”

这最后的一句话使对面的人吃了一惊。白华不自觉的把眼睛张得圆圆地，定定的看住这位忽然说出“要革命”的女友。她觉得珊君是一个豪绅的小姐，以读书为消遣的大学生，讴歌恋爱的诗人，从来只梦想着爱情的美丽和结婚的幸福的，也就是从来不谈政治和社会各种问题的一个不知道忧愁和贫苦的人，忽然象从沙漠上现出一朵花似的，从她的口上响出了“我们实在要革命才行”的声浪——这在她是空前的，值是惊讶的名词。白华一直对她惊讶地望了许久。

“这样望我做什么？”珊君向她问。

“奇怪……”她心里想，一面笑起来了，十分好意地向她笑着。

珊君还在疑惑：“做什么？”

“你怎么也觉得应该要革命才行呢？”白华直率的问。怎么不应该觉得呢？？珊君用愤慨的声调回答：“除非是傻子，是冷血动物，才觉得我们的同胞可以让别人屠杀！”说了，在她健康的脸颊上，又浮上一种红晕。

白华看着她，忽然跳起来，异样欢乐的握这女友的手，一面握着一面说：“好极了，珊君！现在正是我们努力于革命的时候。也就是我们把一切都献给革命的时候。这时候除了革命，我们没有别的。”

珊君也热情的，插口说：“不错，”她同情地——“我们是要起来革命的——当然，你是已经从事革命了。”

白华便有点被意外的欢喜迷醉着，张开手臂，将珊君紧紧的拥抱了。

“那末，珊君，”她的声音也是疯狂的——“你加入安那其好了！只有安那其的‘新村’才是我们的和平世界。将来的世界一定是属于安那其的。”接着她不等待珊君的回答，又加上一句：“我今天就为你介绍。”于是把怀抱中的珊君松开去，她看见她的脸色绯红地，仿佛她是被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强抱了许久的样子。

“我是要加入革命团体的。”她舒了一口气，才慢慢的说。

“那加入安那其，没有疑义。”白华坚决地，她的声音包含着许多煽动的成分。

珊君不回答，只迟疑地把眼光向右偏去，落在杨仲平身上。他正在听着她们谈话，一面又在看着一张《京报》。白华便笑着高声说：“密史特杨，珊君在问你呀！”

珊君立刻把眼光收回去。

杨仲平放下报纸，说：“我没有意见。”并且说他不愿干涉珊君的行动。

白华便进一步的说：“密史特杨，你不反对珊君加入安那其么？”

“当然不反对。”

“你自己呢？”白华更进一步的问：“你不和珊君一路加入么？”

“我么——”他找出一个理由来回答，“我对于无政府主义还不了解。”

“问题只在你要不要了解，”白华逼迫的说。

“当然要了解。”

“那末，我这里有许多重要的书籍，你可以拿去看。我相信你不要看好多，你就会对于安那其主义的倾向。”

接着她又照例的说了许多安那其的新村计划，如同一个保险公司的广告员向人家兜揽生意似的，完全把乌托邦的幻想再加上一层美丽的形容词的装饰。

“好的，”他回答：“我看了再告诉你，说不定我就要加入——”这最后的一句，他实在有点违心地，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无政府”或者“安那其”这名词，甚至于连现在——在白华热烈地向他宣传的现在，他也没有这样想。

可是白华却以为有几分说动了他，便欢喜地和他握一下手，一面说：“你以前都没有看过？”

“一本也没有，”他回答。但他立刻想起他曾经看过一本《面包掠取》，不过他只看了十几页便厌烦的丢开了，因为他觉得远不如看王尔德的小说有趣。

于是白华转过脸去问珊君：“你先加入好不好？”显然，珊君要和她的爱人取一致的行动，所以她回答说：“我也等一等——等看了那些书之后……”

这回答出乎白华的意外：她没有想到珊君竟也给她这么一种滑头的拒绝。因此她有点生气。同时又有着比生气更大的失望包围了她，使她一声也不作的默着，坐到床沿上，心里想：“不是战士，这般文学家……”接着她听见一种清脆的声音从珊君的嘴唇上响过来。

“现在，自从上海的惨案传到北京来，我和仲平的思想都有点变动，就是他和我都觉得应该革命才行。”她停顿一下说，“所以，只要是革命团体，我们都要加入。”

白华不作声，只听着。

珊君又要继续的说，可是杨仲平把她的话打断了。他自白似的说：“我现在是相信艺术改造社会……”这是他的一句真话。因为在那两天以前，他所崇拜的还是普希金、拜伦、王尔德……追随这些老前辈而努力于创造一座美丽的“象牙之塔”的，并且要把他自己深深的关进去，在那里面大量地产生他的小说，诗，戏剧。可是这两天以来，他自己也不很理解地，觉得他需要写一篇带着血腥的作品了。虽然他没有分析这观念的变迁是什么缘故，甚至于他也没有想到他的艺术观是从“为艺术的艺术”而走到“功利主义”，但是他已经觉得——他需要写一些和社会有关系的东西，尤其是他要为五卅的惨案而预备出一种周刊，并且把刊物的名字还叫做《血花》。

他和珊君来到这里，就是为这个《血花周刊》的缘故，因为珊君知道白华会写一些有社会性的小说。杨仲平终于把这目的说出来了。“你当然加入，”他最后说。

珊君也接着向她劝诱：“白华，你是能够写文章的，尤其是这一类的文章，所以你非加入不可！”

白华对于这事情很冷淡，她还没有染得文学家对于出版刊物的嗜好——也许竟是一种特殊的欲望，如同许多商人想开分店一样。

“不，”所以她回答，“我不加入。”

“为什么？”杨仲平笑着问她。

“恐怕我没有工夫。”

“你很忙么？”珊君问。

“说不定很忙。”白华一瞬也没有忘记她的安那其主义的工作。

“那末你什么时候有工夫，你就什么时候写一点，”杨仲平让步的说。

珊君又要求她答应。她终于回答：“不过你们可不要靠我写多少。”

杨仲平便欣然地告诉她，说《血花》可以在一个日报的副刊上出版，并且下星期二就出创刊号。于是，五分钟之后，这两个人便夹了一包安那其主义的书籍，和白华握一握手，走了。

白华看着那背影，心里便热烈地想起她的同志——她要到机关里去找他们。

她立刻锁了房门，走了。天色已经薄暮，四处密密地卷来灰色的云，乌黑的老鸦之君在这沉沉的天野里飞着，噪着，马神庙的街上现着急步的走去吃饭的学生。路灯象鬼火似的从远远地，一盏两盏地亮了起来。空气里常常震荡着《北京晚报》和《京报号外》——“第三次号外”的声音。她一路快步的走，一路热情的想着——

“如果……他们还不在……我就要每一个人给他一个攻击！”

一四

天色，在白华的周围慢慢的黑起来了。路旁的树影成为夜色的浓荫。当她走到枣林街时候，他看见那颗北斗星在繁星之中灿烂着。

她走到机关的门口，她的热烈的希望在她的心里升腾着。她好像决定一种命运似的担心地伸手去叩那黑色的大门——叩响了铜的门环。

门开了，仍然是那个老头子站在半开的门边，并且照常的露出殷勤的笑，这笑容所代表的是感激她每月给他两吊钱，他把这一点钱就拿给他的一个赶驴车的儿子，加强了他们父子的亲爱。

“小姐！”他这时又照常的向她低声地叫了一声。白华又改正他：“告诉你叫我白先生，你又忘了。”一面说着一面走了进去。

在她的背后便响着：“是的，白先生，先生们都在那里。”

白华已经看见了，那会议室里的灯光。从窗格上透出来的亮，证明那里面并不象寂寞的坟墓，是那个聚集不少人的会议室。并且由一块窗纱上，她看见那一幅挂在墙上的克鲁泡特金的相片，显然这个无政府主义的先觉正在灯光里莞尔地笑着。

她欢乐地急走了好几步，便一脚跨上两级石阶，推开那扇会议室的门。在灯光底下的人群便立刻起了骚乱，大家跳起来和她握手。她就十分快活地和每一个人——差不多是每一个人握了一下。

有一个人声在她肩后响着：“我猜的没有错，你一定会来！”

她偏过脸去看，向她说话的是陈昆藩——他给她第一个印象又是那一对四十五度角的斜眼睛。但她记不清和他是不是已经握过手，便向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接着好又转身去。听着一片高音的声浪：“开会！开会！”

同时从别方面又响起近乎粗暴的叫喊：“等一等！”

“马上开……”

“还有同志——”

终于，那站着的，稍稍平静的人群便骚乱了，大家没有秩序地向一张长桌走去，仿佛不是一个革命党的开会，却象乡下人看完社戏的溃散。于是一种声音在脚步和椅子的交响曲之中，象躲避屠夫的羊似的叫出来的：“蹴了我的小脚趾呀！”

跟着又响起：“慢慢的！慢慢的！”

五分钟之久才平静了。可是坐在桌子旁边的人数不过二十人，而刚才，就象是几百人向银行挤兑的样子。白华在心里想着：“奇怪，这些人又不是小孩子，大家都装做小孩子一般的胡闹……”于是她转动着眼珠去观察这围拢在桌边的人，她重新看见这无政府党人在外表上有一种共同的特色，就是百分之七十的头发都留得很长，很长，差不多要象欧洲的小姑娘似的披到颈项上。并且，一种骄傲的神情，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充分地表现着，仿佛所有的安那其斯特都是不凡的人物……

这时有一个人站起来报告说：“这一次是特别会议，是特别为援助五卅惨案的。”

报告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忽然门响了，进来了一个人，大家的脸都歪着看过去，而且好几个人不守秩序的站起来发了疯癫一样的跑过去握手。

“我们刚刚开会。我们刚刚开会。”

另一种声音：“坐下！坐下！”

同时：“大家都在等你……”接着是带点感叹的声音：“唉！没有你真不行！”

进来的人是“自由人无我”，他仿佛又设计了一张“新村图案”，满脸都是笑容，一面和人握手，一面说着他自己来晚了的缘故，这缘故还不止一端，说着又说着。于是时间很快的过去了。主席也没有法子镇静这自由的扰乱，只能等待着，等待着，眼看这些安那其斯特的自由，以及盼望这种自由再把他们驱使到会议桌来。

白华的眼睛是狠狠的盯住那些人。她有一团气愤在心头沸腾着。她觉得同志们简直不是在开一个严重的会议，简直是象在戏园里，茶楼上，落子馆里一样，任意的做着凡俗的无益的应酬。所以她耐不住了。吐出一种强烈的声音：“喂，同志，还开不开会？”

大家都给她一个惊讶的眼色。

“当然要开会……”不知道是谁这样低声的说。会议才重新开始。主席又在报告——最后提高了嗓子，把一张号外念了一遍。

大家没有话，然而不是一种深思的沉默，而是象许多小舟被狂风卷到大海里，茫然不知所措的形态。

白华把眼睛环视了一下，觉得会议室的空气沉闷极了，尤其是看见许多同志的脸色，突然从心坎里生了恶化的感情。

她有点烦躁的说：“主席！你应该提出讨论纲要呀！”

于是整整的过了半点钟，在唧唧的私语的人声中，弄出这样的几个纲要：

1.为什么发生五卅惨案呢？

2.五卅惨案和安那其有怎样的关系？

3.安那其对于这惨案应该抱怎样的态度？

4.我们用什么方法来援助被难的同胞？

可是，这空间，仍然是许多眼睛的转动，没有声音。主席便发言：“请郑得雍同志发表意见。”

在桌的那边，一个矮矮的穿西装的少年站起来了，是一个爱好修饰的漂亮南洋人。同时，他在无政府党人之间，是一个十分被人欢迎的同志，因为他的行为是吻合一般同志的脾胃，常常做出很使人惊诧的浪漫的事情，尤其是他爱了一个九岁的女孩子，他要等待她十年之后再和她结婚，这恋爱是压倒了一般安那其斯特的浪漫的，所以同志们都对于这空前的，纯灵的，神圣的恋爱作了许多赞叹。并且他家里很有钱，他的父亲是新加坡的一个小资本家，他全然为了无政府主义的缘故而不承认是他父亲的儿子，却常常向他父亲要来许多钱，毫不悭吝的都花在他自己和同志们的身上——他常常邀许多同志跑到五芳斋楼上，吃喝得又饱又醉；有时到真光电影院买了好几本票子，每个同志都分配了一张。这种种，都充分地表现了无政府主义者的特色，同时，就成为许多同志都喜欢和他亲近的原因。因此他得了同志们的敬重和美誉，三个月以前被选为“上海安那其驻京书记。”

这时许多同志都给他一阵响亮的掌声。

他笑着发表意见：

“关于‘为什么发生五卅惨案呢’这一点，我认为最大的原因，就是人类没有了解和信仰安那其主义的缘故。

假使全世界都建设了安那其主义的新村，那末，无论那一种族的人，都互相亲爱，象兄弟姊妹一样，当然，无政府主义世界里面，是没有战争，没有伤害，没有罪恶，只有和平，亲爱，大同，至少是没有什么惨案发生的。”他吞了一口气又接下去说，同时有许多同志和他很钦仰的点头。“因此，非常显明的，五卅惨案和安那其的关系，有两种：一，证明安那其主义必须扩大到全世界；二，五卅惨案是反安那其主义的行动。所以，我们对于五卅惨案应抱的态度，当然是安那其主义的宗旨。最后，我们应该用安那其斯特的同情心，来同情被难的同胞。”说完便慢慢的坐下去，从西装小口袋里抖出一块浅红色的丝手帕，揩着嘴唇。

立刻有一个北方的高大的汉子，站起来粗声的说：“我完全同意郑得雍同志的意见……”又立刻坐下来。白华皱着眉头看着他，认识他是一个很莫明其妙的同志。虽然这个人对于安那其主义的团体很热诚，常常自动的损许多款项，可是这仍然不能够修改他那不正当的行为——他正在做着私贩军火的买卖。有人说他从前因为杀了一个不肯服从他的女人才投杨森的军队里面，后来做了团长，又为了不很光明的事件而离开了军官的地位。他加入到安那其是在六个月以前，介绍他进来的是一个党的老同志，只把“他对于无政府主义非常热诚”作为条件，承认他是一个安那其的党人。但是，无论如何，白华对于这个人是很怀疑的——说不定他把无政府主义的精神，当做绿林中侠客的气概。因此她对于这位同志，常常都从心里发生一种很坏的感想。尤其是当他每次只会赞同别人的意见，不管那意见是否正确的时候，更觉得有一种轻视的意识，如同她自己都被人侮蔑了一样。

于是又有一个人站起来发言。白华只看了一眼，便很苦闷地低着头，感到一种沉重的窒塞，比空气的沉重还要利害，她心里叫着：“唉，又是这样的一个！”因为站起来发言的这位同志，他的思想，见解，行为的分量，和那位私贩军火的同志恰恰成了一个平衡。他不但是一个会耍刀枪的武士，会打许多拳法的拳师，而且是一个流氓。他常常向同志们说：“如果在上海，我可以召集三四百弟兄来帮帮安那其的忙。”他这时发表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言论，尤其是把其中最精彩的两句话，非常大声的重复地说着——“我们赶快把新村的计划实现出来！我们要使四万万同胞都来信仰无政府主义！”

跟着，一个又一个，差不多是同样地，没有什么对于五卅事件的深切见解，只是空空洞洞地把曾经说惯了的，那一串老调子——安那其主义呀！新村呀！——说了又说。

后来，被认为“师复”第二的“自由人无我”，站起来了。这是一个十分受人敬重的同志，他自己，也觉得是应该受同志们的敬重的，因为天赋给他一种安那其主义的天才，他能够不同于一切同志地，把“无政府的新村”理想到特别神化。他常常都逍遥在这样的妙境里，整天整夜地，和现实的社会离开，如同一个山洞里的老道士幻想着“太上老君”的炼丹而死守着蒲团的情景一样。可是正因为这样，他成为无政府党人的杰出人物，一直使许多同志疑心他是一个超人，否则，他不会把新村的境界想得那样幽默。所以他一站起来，许多同志都现出一个笑脸，还尽量的给他一阵欢迎的掌声。同时，许多眼光都集中在他的消瘦的脸上，注意而留心地，听着他的言论。

然而无政府党人的嘴上是离不开新村的。任何人都一样。就是在这个特别为五卅惨案而召集的会议里，仍然免不了这一套滥调。似乎大家也都忘记了这一个会议的特殊意义。

这情形，完全使白华烦躁起来了。她在心里乱骂着——“三教九流，形成了安那其的组织！这些人，简直都是糊涂蛋！”最后她忍耐不住地，便一下跳起来，锐声地，几乎是叫着：“到底我们对于五卅惨案怎么样呢？我们今天讨论的是这件事情呀！”

大家才恍然意识到，刚才的许多言论都滑到很远去了。于是有几个人——比较有点清楚脑筋的。才重新把论点集中到五卅惨案的事件上，才把这一个自由的，同时是混沌的会议改变了一个新的形式。

白华也发表了许多意见。

末了，在许多打着呵欠中间，这个会议便告了结束，总算是一个比较有好结果的结束，决定了这么两个重要的决议案：

——发表宣言

——募捐

然而这决议案的执行，同样是采取安那其的行动方式，就是并不指定谁去负责任，只凭每个人的兴趣来干，也就是每个人有执行的权力，每个人也有不负责任的自由。所以，正在决议案成立的时候，坐在会议桌周围的人们便散开了。仿佛是会议开到这里，已经是什么事都没有了。结果，又使热心于惨案事件的白华，生起很大的气，可是她不能责备任何人，正为这行动正是代表无政府党人的色彩，她只好忍耐了，同时也只得把起草宣言的责任负到她自己身上来——觉得明天在北京城就有安那其的“五卅”宣言的出现，心里便潜然地浮荡着一片欢喜。

在她走出这机关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空阔的街道上，充满了神秘的黑暗，凄清的虫鸣散在黑暗里，使胆小的夜行者感到寂寞的威吓。

白华一面担心的走，一面想着她应该怎样起草宣言，另一面她起着感情的冲动，她要把这消息去向刘希坚说，表示无政府党人也已经决议对于五卅惨案的援助。

她走出枣林街，看见有一辆洋车停在那里，便大声的说：“皮库胡同，去不去？”

在车上，夜风飘动她的头发，揉起了深伏在她心中的一切的美感。

一五

那盏圆形的电灯还照耀着三星公寓的招牌。两扇大门虚掩着。一个大学生正从里面送朋友出来。白华就在别人说着“明天见”的声音中走进公寓了。

她一眼看见，刘希坚的房间是黑的，而且安静，仿佛那电灯已经熄灭很久的样子。她疑心着——是没有回来呢还是已经睡着了呢——便走近房门去。房门上没有锁。并且从那里面传出一种微微的呼吸的声音。这使她踌躇了。因为她不想去惊动他的瞌睡，她知道他是很疲倦的。可是有一种感情，使她没有自制力的，轻轻的把房门推开了，走进去，同时对于刘希坚为工作而劳苦到极度的疲倦的熟睡，油然生了同情心。

于是她在黑暗里坐了二三分钟，她从隔壁灯光的反照，模糊地看见刘希坚熟睡的样子，她看见他的眉头紧皱着，仿佛他的心里是深锁着什么苦闷。这脸色是她和他认识以来的第一次发现，使她惘然地落到沉思里，不自觉的给他一半敬爱和一半怜爱的凝视，有一种不能立即离开这里的情感。

但是，最后她决定离开了。她自己也应该回去休息了。她想留一个字条子给他，使他知道她在夜里曾来过一趟，尤其是要使他知道安那其对于五卅惨案也已经有了表示。

她写了。她站起来了。可是她的手无意中把桌上的一件东西碰到地上去，发生了磁器粉碎的响声。

“谁？”她听见刘希坚惊醒的问。

她只好回答——低声地：“我……”刘希坚警觉地翻身起来了，他并且立刻开亮了电灯。“哦……是你……”他快乐的笑着说，睡眠的影还深深的布在他的脸上。

“你睡吧。”她说：“我就要走的。”

“不——”

“你太倦了，你应该睡。”

刘希坚打着呵欠摇着头，说他现在已经不疲倦，已经睡够了，接着从枕头底下拖出一只表来，说：“还早呢，才十点。”一面走向桌子去，坐到藤椅上。

白华笑起来。她知道这时已经十二点多钟了。他的表是停止了的。

他又挽留她，说：“我睡得很够了，一个人太睡多了会变很蠢的。”

白华只好答应他再坐半点钟。

刘希坚便兴奋起来了。虽然在他的眼睛里，显然是勉强地把睡眠赶跑的光景，那眼珠上余剩着惺忪的红色。可是他撑持着，仿佛他真的睡得很足够的样子，说着话，很有精神地动作着。白华就告诉他，她带点因欢喜而夸张的神气，说她刚才是从枣林街来，从安那其党人集会的地方，而且是……

刘希坚插口说：“那末，你们开会了。”

“是的，开会了，”她高兴的回答。

“怎样行动呢？”

她望着他，一面心里想：“你以为无政府主义者不会有行动表现吗？”一面便带着骄傲的声调的：“发传单，募捐，以及别的种种援助。”

刘希坚微笑地望着她，觉得她对于安那其实在太热情了。

“你得了什么消息没有？”他接着问。

白华仿佛回忆似的想了一想。

“听说上海已经总罢市……”她说。

“没有听到电车，电灯，印刷工人等等，也立刻要罢工么？”

“还没有，”她回答。“如果能够引起总罢工，”她接着说：“那实在是一个有力的表现。”

“对了，”刘希坚说：“罢工是直接的给英日以猛烈的打击。因为中国的工厂——尤其是铁机工厂和纱丝工厂，差不多全部都是英日资本的企业。他们会因为罢工而受到极大的损失。”

“我觉得我们还应该运动西崽罢工。”白华也感着兴味的说：“外国人在中国是特别享福的，虽然差不多在他们本国都是很穷的，可是一跑到中国来，便立刻阔起来了，他们都不想自己来劳动，都用中国的西崽替他们做仆役的工作，所以西崽罢工，也是直接的给他们一个打击。”

“不错，不过这只是使那些外国人感到起居上的不方便。我们给他们以重心的打击，应该使他们受经济上的损失，使他们失去——至少是减少在中国所得到的特殊的权利，所以收回租界和撤销领事裁判权的运动是必要的，是目前的急务。至少这两种运动可以给他们一个威胁，使许多外侨的心里发生恐慌……”

“那末，我们要民众向他们示威了。”

“当然的，只有民众——广大的民众的示威，才能够转变帝国主义对于我们中国的观点，就是说，只有全国民众一致的向帝国主义作反抗的示威，才能够破除他们的压迫，才能够解放我们自己，才能够把我们从殖民地的地位上独立起来。而且这独立的存在，我们还必须全世界被压迫民族起来……”

白华兴奋地听着，兴奋地说了许多意见，在伟大事件的面前，她的言论的出发点已经渐渐的离远了安那其主义的理想。因为，具体的事实的教训，不容许任何理想主义者再继续做美丽的梦幻。同时，五卅惨案当中的流血——这种血不是美术家为点缀裸体画的女人唇上的颜料，不是欧洲绅士们喝的葡萄酒，不是中国风流人物所鉴赏的牡丹花的颜色，而是在人类中的强暴者的罪恶的暴露，和弱小者被残害的精神的映射。任何人——除却帝国主义者以及它的附属物的资产阶级之外——对于流血——那连贯地从枪弹眼中流出来的血，那尸首——那暴露在水门汀上的尸首，都不能站在旁观者的地位，都不能当做茶余饭后的新闻而闲谈着，也就是，任何人都不能不从心坎里燃起一盆愤怒的火焰，把这火焰和别的火焰联系，联成一块，变成毁灭世界帝国主义的巨大的烈火。现在，这烈火的种子已经从上海民众的心坎里燃烧起来了，同时象一条导火线似的燃烧了全国的民众。白华的心上也腾腾地飘拂着这种火苗。她并且把女性的同情放到这火苗上。这时，她的脸颊绯红地，如同那火苗已经飘到脸上来的样子。

随后她猛然听见隔壁的钟声响了两下，她吃惊的看了表，的确是两点钟，便觉得她应该回去了。

刘希坚送着她，一路握着她的手，感着十分愉快的低声说：“我们好好的干，白华，你可以从事实中得到许多证明——空想的社会主义是没有用的……何况中国的无政府党人更超乎空想以上。”

白华在心里是接受了他的话。但是她没有回答，只默默地走出大门，沉重的说出一声“再见”。

刘希坚便单独的留在院子里。因为他没有瞌睡，以前的睡眠被兴奋的谈话赶跑了。这时他的头脑里只装满了思想——复杂而且澎湃的思想。这思想一息不停地在他的头脑里活动，如同许多扩大的空气在气球里活动一样，慢慢的涨起来，使他感到仿佛他的头脑已经涨得异常之大，恍然是漫画的大脑袋的样子。他好几次都用心的去注意他的影，都没有看清，因为夜是深沉着，星光很黯淡，天象一片无际的黑幕，罩着地球上的熟睡的动物，植物，以及房屋。

他单独的从东边走到西边，重复的走了许多趟。他的思想也似乎跟着他的脚步而响着声音，响在他的头脑里。随后他停止散步了。坐在一张板凳上，仰望着辽远的天空——夜是不变动的沉默着。夜声是细小而且隐约。各种虫鸣的流动也显得十分秘密。可是他的思想的波浪仍然在那里冲击着，纷纷地溅着这样的浪花：

——民众被烈火烧着，要自动的起来了。

——总罢工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

——上海的民众已经象狂风急雨一般的在暴动。

——北京也要哮吼的，狮一般的哮吼的。

——被压迫民族的总示威……

这些浪花越溅越多了，最后变成各种尖锐的微生物似的，深入到他的思想的细胞里。他觉得把这些微生物有系统的而且健全的组织起来，是非常紧要的，也正是他自己目前的任务。并且觉到一个人生存在这样的工作里，实在是一种历史上的幸运——当然，能够在大革命——建设社会主义的革命的巨浪里，做一个斗争的战士，都一样的有着历史使命的价值的。他自己，虽然还没有对于这使命尽过何等卓越的努力，但是他是在步步努力着的，向着那最高层的建设而迈步，不懈怠，而且急烈的前进，便觉得他这时单独醒觉在这个深夜里，并不是偶然的事。如果，他不为这坚固的信仰而献身给社会主义的斗争，那末他这时已经躺在坟墓里面了——躺在那教授学者的名位上，毫无价值。

时间在他沉思的周围轻轻的走着；夜在慢慢的变动——更加深沉和熟睡；微风带来了湿的，含着露水的凉意掠着他的脸；他才把各种思想集中起来，集中到这一个问题上：“我们应该用怎样方法去鼓动北京的民众作一个伟大的示威呢？”

他想了种种，觉得这不是一方面所能够做到的事——这是应该各方面联系起来，才能够获得胜利的事。于是他想起一件紧要的工作——就是在目前，最切要的，是号召北京各团体开一个联席会议，决定对于上海五卅惨案援助的办法。他认为这样的联席会议开成了，那就毫无疑义的，会实现北京城的广大民众的示威运动。并且他觉得这事情是完全可能的，便欣然地从心里高兴起来，一直把愉快的，同时带着许多胜利的微笑浮到脸上来。

他重新向很远的天空投了一眼，满含着喜悦的一眼，仿佛他是向着远处的无数贫苦的群众，宣告说：“斗争呀，朋友，只有无情的斗争，最后的胜利才是我们的！”

望了便站起来了，乐观地在院子里走了两趟。随后走到房里去，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着，在心里拟着几个重要的提案。

“记着，明天八点钟以前要起来！”

隔壁的钟声便在他的耳边嗡嗡地响着。

一六

这一天，推动北京的民众走上反帝国主义的革命的前途，同时是有计划的具体的领导着这些民众的，那北京的各团体联席会议开成了。从会场里走出来的刘希坚，仿佛是从一座庄严的宫殿里走了出来的样子，思想里还强烈地保留着那会议的严重的意义，以及象一层波涛跟着另一层波涛，重复地荡澜着那许多光荣的决议：

——出兵保护租界华人！

——撤退英公使！

——准备全国总示威！

——抵制英日货！

——组织工商学联合会！

——……

这种种，在他的思想里造成一片革命的光辉，仿佛在他的周围，那对于帝国主义的示威的口号，已经开始了——象雷鸣一般的传播到全世界。

当他走到王府井大街的时候，街上的市民一群群地，尤其是在东安市场的门口，聚集得更多的人众，大家象半疯癫的样子，看着刚刚出版的五卅惨案的画报。那报上印着五卅惨案的发生地点，和水门汀上躺着，蜷伏着，爬着，裸着，种种中枪的尸首。其中有好几个人的尸身已经霉烂了，脸肿得非常大，四肢膨胀着。每一个尸身上——胸部，脸部，或者腰部，都现着被枪弹打穿的洞，涌着一团血。这样的画报是从来所没有过的，同时也是从来所没有过的一张难看的，悲惨的，使人愤慨的画报啊。

这画报的内容，完全把街上的市民激动起来了，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忽然在人群里忍不住的哭了起来。反抗帝国主义的强盗行为，和同情这些被压迫的同胞的被害，这两种情绪象两道火蛇似的同时在民众的心里燃烧了。的确，谁能够把这样残忍的暴露当做风花雪月的鉴赏呢？没有人！谁都不能把这样的画报当做一幅裸体画的美术品的展览。当然，这不是一幅好看的画呀。而且，简直是一张战报呢。一张被压迫民族——殖民地——无产阶级的开始斗争的战报。因为，那画报里面所包含的严重的伟大的问题，只有用鲜红的血来解决。被压迫民族是不能够从和平里得到解放的，在和平的圈内挣扎，只是加重了压迫的桎梏。面包不是由别人施与的，这是应该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去获得。所以这一张画报成为一粒火种了，深深的落在每一个看报市民的心中。他们激昂地看着，愤慨地叫骂，互相同情地向不认识的人发着反抗帝国主义的议论。有许多人简直表现了原始的人性：“他妈的B！一个换一个，复仇！”

还有许多青年的洋车夫，工人，店铺的伙计，仿佛有立刻暴动的样子，大家粗暴的叫着，纷乱着。“打到东交民巷去！”有的人这样喊。

街上的巡警也把他的枪枝挂到肩间上，拿一张画报看着，显然他是被那些尸首感动了，不但没有去干涉马路两旁的人众，还参加了这没有秩序的市民的行动。

这种种情形，非常尖锐地映在刘希坚的眼里，他一路都被这可宝贵的情形迷惑着。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的感觉。他的思想又立刻象一只风车，旋转着，没有停止地，在他的心里建立了这一个信念：“那伟大的示威有立刻实现的可能！”

于是他走过了王府井大街。别的地方也同样的有着许多群众，几个人或者几十个人一团地，在那里看着画报，被画报激动着。

在西长安街的地方，他看见张铁英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同志，向街上的行人散着传单。当他走近她身边的时候，张铁英便微笑地给了他一张。

“谢谢你，”他笑着说。

张铁英没有再理会他。她仍然执行她的职务去了。他看着她勇敢的发传单的样子，尤其是看着她的宽大健硕的背影的活动，不自觉的又想起：“什么时候看去，她都象是一个足球队的选手似的。”接着便联想着：“可惜她不会踢足球，否则，远东的体育运动，她是有资格去获得锦标的。”

可是这一个无意识的想象，他立刻把它丢开了，只想着张铁英的身世和她的劳苦的工作，觉得这实在是一个不容易得的可佩服的女同志。并且觉得散传单也应该象打枪一样，一粒子弹是应该换一个敌人的，一张传单也应该有一张传单的作用。于是他觉得他手里的传单有分给别外一个人的必要，便给了一个穿灰布大褂的，还说：“看完给别的人！”

那个人向他很惊讶地望了一下，把传单接受了。

刘希坚便怀着愉快之感向西单牌楼走去。

“希坚！”忽然有一个人叫他。

立刻，王振伍从人丛中出现了。他跑到他身边来，站着，伸出那一只熊掌的手，紧紧的握着，一面微喘的报告说：“行了，行了，一般民众的热度都非常高！”

刘希坚向他笑着。他看见王振伍好象跑了几十里的样子，显得很疲劳，而且那汗点，一直从他的旧草帽里流出来，顺着腮边流到颈项上去了。

他把草帽脱下来当做一把蒲扇，用力的扇了好几下。刘希坚便问他：“你怎么这样忙？”

“可不是，”他擦着汗水说：“我正忙得要死呢——从东城到西城跑了两趟，一个车钱也没有。”

“现在完事了没有？”

“完了。你呢？可不可请我吃饭？”

刘希坚向他示意的点一点头，他们两个便走了。穿过热闹的西单牌楼，同时穿过那些澎湃着热情的民众之群，走到三星公寓。

公寓里突然变了一个异样的景象了。许多学生把画报钉到墙上去。仿佛每个人都需要这画报中的死者——那霉烂的尸身，那枪洞，那血，那残酷的帝国主义的罪恶，来刺激这跳动于热血中的青年的心。大家把可怕的画报当做可羞耻的——同时是应该报复的标帜，高高的挂着，比他们一切从《小说月报》上剪下来的那希腊神话中的美术画，重要得多。并且这种表现，立刻就深入而且普遍化了，全公寓的学生的房子里，都钉着这样的一张。有的还在这画报旁边写了血淋淋的字，表现那鼎沸的热情和强烈的意志：

——你们的血是为我们流的，我们的血也要为你们流的。——你们的死是有代价的，你们的代价就是我们用血来斗争！

还有一个女学生，她完全用女性的感伤来写着：

——你们的样子是很难看的，但是我爱你们，并且我要为你们而开始爱无数的贫苦的群众，我的爱比宇宙还要大。

在青年的心中的世界，完全起着猛烈的风暴了。任何人都从这惨案的写真，在言论上和行动上，发了疯狂。公寓的女掌柜也深深的被这种疯狂传染了。她居然不吝惜的拿出四吊钱，要伙计买了六张画报，一张贴在公众的走道上，一张贴在柜房里，一张贴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还有三张她叫伙计拿到胡同里去贴。并且她好象这地球出了毛病，时时刻刻都关心着各种新的消息，常常象一个采访员似的，站在“先生们”的房门边，听着有许多懂有许多很难懂的“先生们”的议论。

刘希坚在这种激动的氛围里也觉得增加了他自己的兴奋。“建立共产主义的前阶段，”他感着光明和胜利的想——“完成这一阶段是从现在开始的，而且已经开始了。”

所以他坐在房子里的藤椅上，得意地吸着烟，而且得意地把烟丝吹个几个圆圈，如同把这些行动当做他自己的——对于将来无产阶级革命胜利的庆祝。

同时，王振伍也得意地斜躺在床上，带点笑意的沉思着，一方面又显得很疲倦瞌着眼皮。他今天是做过很多很吃力的工作的，而且跑了十几里路。这时他躺着，仿佛他生来第一次休息，身体上流动着许多舒适之感。

过了几分钟，他从床上翻身起来了，向着吃烟的刘希坚，非常关心的问。

“今天那个会的情形怎么样？”

“你说的是联席会议么？”

王振伍点着头，一面用非常大的注意力，看着对方的脸部，现出十二分准备听话的样子。

刘希坚便告诉他，那各界联席会议的情形。从那会议上——他说——我们已经确定了革命的前途。自然，这种前途只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前阶段的革命前途。但是在目前，这是必然的。接着他把各种严重的决议，述说了一遍。

“现在，伟大的总示威，只是技术上的问题，”他结束的说。

王振伍从那聚精会神的态度上，完全听得入神了。他欢喜得跳起来，跑过去和刘希坚握着手，一面近于粗暴的说：“好极了，我们的胜利！庆祝！”

刘希坚望他笑着，觉得这一个魁伟的同志，简直象一个小孩子一样的天真，可爱地禁不起欢喜的鼓动。

“现在，情形是越来越紧张的，”王振伍继续说：“我们要紧紧的把它抓住，扩大我们的宣传。”

“当然。”刘希坚简削的说：“我们是要把北京城哄动起来，把北京的民众吸收到我们的领导之下。”

王振伍的欢喜正在逐渐的扩大。那浓厚的笑意，浮在那壮实的脸部上，恰恰成了一种切当的配合。同时他的神情上有一种难言的兴趣——仿佛他的年龄骤然变小了。刘希坚是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脸。一面，他在估量这一个同志的热情。不期然的落到一种沉思里——觉得他自己是完全在冷静的水平线上进行他的工作的，没有感到狂热的滋味。

“总之，”他想——“王振伍的这样子是很可爱的，”却立刻听见别人的问话：“你是不是今夜去作报告？”

“是的。”

随后，当吃过晚饭之后，王振伍仍然保留着笑意，从这里走开。

刘希坚也出去了，他带着许多文件走到机关去。

一七

西单牌楼正是夜市的日期。马路的两旁，象两个奇形的行列似的，排满着夜市的摊。封建的北京城的特征，在那些摊上，那些交易的方法上，那些游人——那些并不一定是买物者的脚步上，充分地表现出来。被历代帝王的统治而驯服了的京兆人民，依然没有脱离帝政时代的风格，整年整月的继续着，那农村社会的买卖。而且把这个古代式的市场，还当做专有的集合的娱乐。尤其是那些满族的人，在汉土中居住了两百年之久，在完全失去“旗人特权”的当代，并不改革他们的习惯。他们甚至于在清室的余烬里，还想保存他们的特殊阶级的趣味，在各种庙会和各种市集里，打扮得花枝儿招展地。无论那一个的夜市中，那游行者，很多都是拖着辨子和旗装的男女。

这一个夜市的情形也并不例外。叫卖的，许多是旗人；徘徊的，旗人也很多。象那种黑压压的一层又一层地延长去，人影接连着人影，市集的摊和摊，一切迟钝的骚动在黯淡的灯光下造成夜市的情景，恍然是工业社会里的世外桃源——没有机器的声音和烟囱的叫鸣，只有从手工造成的物件，摆满了闲散者的脚边。

从这种夜市的行列当中走过去，刘希坚皱了眉头，他觉得这是他今天所眼见的第一个不痛快的现象。尤其是在一个卖宫粉的摊边，许多人围着吵架，其中尖锐地响着满族女人的声音：

“好，你这个小子，人家还是一个姑娘，哼！巡警在那里？”

当然，他不想去知道那吵架的内容，只瞥了一眼，便感着沉闷的窒息似的，用飞快的步伐走过去。

前面的两边依然是夜市，仿佛这夜市象一个山脉似的蜿蜒地延长到几百里。一眼望过去，尽是人影，摊，摊和人影。

“糟糕！”他不耐烦的想。

可是在那些闲散的逍遥者之间，他忽然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白色的裙边的飘舞，白色的女体的活动。他不禁的把皱紧的眉头展开了，一种意外的喜悦潜然地跑到他的心里，使他一直往前快走了好几步。

那白衣的人已经看到他了，站在那里向他微笑的示意。

他走近去低声说：“怎么，白华，你也在这里？”白华高兴的回答：“你不看见么？我在这里散传单呢。”

的确，她的手里还剩着好几张安那其的《敬告全国父老兄弟姊妹》的宣言。一面，她又继续地把手上的传单分给那些慢慢的走路的人们。显然，这些传单并没有发生怎样的作用，因为在这里“溜达”的人们，都是专门来逛夜市的，他们的意识都集中在市摊上。差不多都把这传单当做普通的广告，毫不经意的拿着，甚至于看了一眼便丢开了。倒是有许多人很注目的望了这一美丽的散传单者。

刘希坚看着她把传单散完了，便笑着问：

“你怎么不给我一张呢，我倒是很想看一看的。”

白华，她已经发现在这里散传单的缺点了。但是这不是她所能够预料的——在这样热闹的地点散传单会得到失败的结果。所以她对于刘希坚的后面一句话，觉得他是有意的给她的讥刺。

“不。”她生气的声音说：“你和他们一样，你不会看的。”

“不要误解。”他解释说：“我实在是想看的。任何方面的传单我都想看…”

“说不定你单单不肯看安那其的。”

“这没有理由。”

她大约停顿了几秒钟，便气平了，向他亲热的望着，一面说：“往南去么？好，和我走几步路。”

刘希坚点着头。他完全欢喜地和她并排的走着。近来，虽然只有几天的日子，可是他觉得已经是很长久的时期了，他和她的晤谈，是减少到最低的限度。那五卅惨案事件的工作，使他们没有私人聚会的时间。工作的忙迫，是这样无情地把亲密的朋友分开去。他们，自从五卅惨案的巨浪冲到北京来之后，显然是疏远了。同时，显然从前的他们是怎样的亲密。

这时他们走在夜市的中心——走在那空阔的马路当中，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腕上，如同在公园里散步的样子。刘希坚感到一种美感，这种美感在忙迫的工作中而深深的感觉着，觉得十分愉快和满足。

“你近来还到中央公园去么？”白华张着眼睛问。“没有，”他回答：“近来太忙了。你呢？”

她摇一摇头。

“恐怕将来还要忙呢。”他接着说，并且立刻想着——“恋爱这东西，的确是有闲阶级的玩艺呀。”却望了白华一眼，觉得她在不分明的灯影里，有着特别迷人的风致，尤其是那黑晶晶的放光眼睛，似乎在宣布说：无论什么男人都不会从这里跑掉的。

于是他喜悦地挨她更近些，微微的感到她手臂上的可爱的热气，一直透到他自己的心上来。

白华也不说话。她好象在深思着什么。同时又象是不大舒服的样子。她只是默默的向前走，走得很慢。夜市的摊的行列在他们的两旁缩短去。夜市的闹声依然前前后后的在夜气里流动。天上繁星的点，慢慢的闪着，而且分明。

“你预备到那里去？”刘希坚问，因为他忽然看见那宣武门的城楼。

“不到那里，”她显然是不很快乐的。

他停了一停说：“一直往前走么？”

她把眼睛张开去，圆圆地——“你自己应该往那里去呢？”

“我是应该拐弯的，”他直率的回答。可是他看见她的脸色很生气，便加了一句：“我的时间还没有到，再走一走不要紧。”

“不。你走你的吧。”她简截的说：“你终究要走的。”

“为什么这样生气？”他笑着说，实在也觉得有点诧异。

“不是生气。只是烦恼，”她辣声的说。

“烦恼？”他又笑着望她说：“为什么，为我？”

“不。”

“为你自己？”

“不。”

“为谁？”

她默着了，同时，一种猜想，便开始在刘希坚的头脑里活动起来。可是他猜想了许多事实，都不能认为是她的正确原因，便微微的皱起眉头了。

过了一分钟的光景，白华忽然说——的确，声音是很烦恼的：“我今天一天都是很不高兴的。”

随后她把她的不高兴的原因说出来：“无政府党人是没有出路的。”她开始说，带着许多愤慨。

这句话，简直把挨在她身旁的人吓了一跳了——一半欢喜和一半惊诧的一直望着她。

她继续的说——很客观的批评了安那其主义者的自由行动，一种不负责任的罗曼蒂克。

她说着，显然，她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的。在她的声音里，完全宣布了，她对于那些同志们，是失了敬意。

刘希坚笑着望她。在他的心里，被强烈的欢喜充塞着。因为，这一年来，他差不多天天都在等待这一个迷惑于“新村”的女友的反省。现在她已经被事实给了一个很大的教训了——他想——她已经开始对于安那其信仰的失望。

接着她又告诉他：“本来，许多工作是，已经由每个人自己分担了的，可是结果呢，大家都自由去了，留下我一个人，不能不包办——我自己起草，自己写钢板，自己油印，自己跑到马路上去散。”

“这样还不好么？”他玩笑的说：“你一个人就代表了整个的无政府党的行动。”

她这时并不计较那语意的讥笑，只愤慨的说出她的意见：“非纪律化不可！”

“可是化不了。”他笑着说。

当然，把基础建设在个人主义的水门汀上，完全是自由组合的安那其斯特之群，谁都是把有规则的形式当做反叛行为来看待。这是比铁一般还要紧硬的事实。所以白华默着了。她在事实的尖端上，不能不承认他的话。“的确，”她心里想着，“自由的无政府党人，他们怎么会纪律化呢？”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的停止了。那高耸在黑暗中的城楼，已经象一个巨大的山坡似的横在他们的前面。夜市的摊已没有了。路上的行人非常的稀少，一片嘈杂的混音远远地响在脑后。这里，他们的脚步也停止了。

“我们还往前走么？”

“不。我回去了，”她很难过的说。

刘希坚便和她紧紧的握一下手，觉得她一点也不用力，显见她的心情是很灰色的，没有任何的兴趣。“明天早上我在家……”他说。

她只笑了一笑，很勉强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喜悦的光。于是她转过身走去，走了几步，便坐上一辆洋车。刘希坚也回头了，因为他没有走出宣武门外的必要，便远远的送着白华的影子，一面感想着——她一定会转变过来的。心里十分高兴的又向着夜市走去。

他发现马路上有着好些的，那被人丢下的安那其的传单。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6

泪与笑

梁遇春作品精选

目录

泪与笑

天真与经验

途中

论知识贩卖所的伙计

观火

破晓

救火夫

她走了

苦笑

坟

猫狗

这么一回事

无情的多情和多情的无情

毋忘草

黑暗

一个“心力克”的微笑

善言

KISSING THE FIRE（吻火）

第二度的青春

又是一年春草绿

春雨

“春朝”一刻值千金

谈“流浪汉”

泪与笑

匆匆过了二十多年，我自然也是常常哭，常常笑，别人的啼笑也看过无数回了。可是我生平不怕看见泪，自己的热泪也好，别人的呜咽也好，对于几种笑我却会惊心动魄，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些怪异的笑声，有时还是我亲口发出的。当一位极亲密的朋友忽然说出一句冷酷无情冰一般的冷话来，而且他自己还不知道他说的会使人心寒，这时候我们只好哈哈哈莫名其妙地笑了，因为若使不笑，叫我们怎么样好呢？我们这个强笑或者是出于看到他真正的性格（他这句冷语所显露的）和我们先前所认为的他的性格的矛盾，或者是我们要勉强这么一笑来表示我们是不会给他的话所震动，我们自己另有一个超乎一切的生活，他的话是不能损坏我们于毫发的，或者……但是那时节我们只觉到不好不这么大笑一声，所以才笑，实在也没有闲暇去仔细分析自己了。当我们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缠着，正要向人细诉，那时我们平时尊敬的人却用个极无聊的理由（甚至于最卑鄙的）来解释我们这穿过心灵的悲哀，看到这深深一层的隔膜，我们除开无聊赖地破涕为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有时候我们倒霉起来，整天从早到晚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是失败的，到晚上疲累非常，懊恼万分，悔也不是，哭也不是，也只好咽下眼泪，空心地笑着。我们一生忙碌，把不可再得的光阴消磨在马蹄轮铁，以及无谓敷衍之间，整天打算，可是自己不晓得为什这么费心机，为了要活着用尽苦心来延长这生命，却又不觉得活着到底有何好处，自己并没有享受生活过，总之黑漆一团活着，夜阑人静，回头一想，那能够不吃吃地笑，笑时感到无限的生的悲哀。就说我们淡于生死了，对于现世界的厌烦同人事的憎恶还会像毒蛇般蜿蜒走到面前，缠着身上，我们真可说倦于一切，可惜我们也没有爱恋上死神，觉得也不值得花那么大劲去求死，在此不生不死心境和只见伤感重重来袭，偶然挣些力气，来叹几口气，叹完气免不了失笑，那笑是多么酸苦的。这几种笑声发自我们的口里，自己听到，心中生个不可言喻的恐怖，或者又引起另一个鬼似的狞笑。若使是由他人口里传出，只要我们探讨出它们的源泉，我们也会惺惺惜惺惺而心酸，同时害怕得全身打战。此外失望人的傻笑，下头人挨了骂对于主子的陪笑，趾高气扬的热官对于贫贱故交的冷笑，老处女在他人结婚席上所呈的干笑，生离永别时节的苦笑——这些笑全是“自然”跟我们为难，把我们弄得没有办法，我们承认失败了的表现，是我们心灵的堡垒下面刺目的降幡。莎士比亚的妙句“对着悲哀微笑”（smiling at grief）说尽此中的苦况。拜伦在他的杰作Don Juan里有二句：

Of all tales' tis the saddest——and more sad,

Because it makes us smile.

这两句是我愁闷无聊时所喜欢反复吟诵的，因为真能传出“笑”的悲剧的情调。

泪却是肯定人生的表示。因为生活是可留恋的，过去是春天的日子，所以才有伤逝的清泪。若使生活本身就不值得我们的一顾，我们那里会有惋惜的情怀呢？当一个中年妇人死了丈夫时候，她号淘地大哭，她想到她儿子这么早失丢了父亲，没有人指导，免不了伤心流泪，可是她隐隐地对于这个儿子有无穷的慈爱同希望。她的儿子又死了，她或者会一声不做地料理丧事，或者发疯狂笑起来，因为她已厌倦于人生，她微弱的心已经麻木死了。我每回看到人们的流泪，不管是失恋的刺痛，或者丧亲的悲哀，我总觉人世真是值得一活的。眼泪真是人生的甘露。当我是小孩时候，常常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故意去臆造些伤心事情，想到有味时候，有时会不觉流下泪来，那时就感到说不出的快乐。现在却再寻不到这种无根的泪痕了。那个有心人不爱看悲剧，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净化的确不错。我们精神所纠结郁积的悲痛随着台上的凄惨情节发出来，哭泣之后我们有形容不出的快感，好似精神上吸到新鲜空气一样，我们的心灵忽然间呈非常健康的状态。Gogol的著作人们都说是笑里有泪，实在正是因为后面有看不见的泪，所以他小说会那么诙谐百出，对于生活处处有回甘的快乐。中国的诗词说高兴赏心的事总不大感人，谈愁语恨却是易工，也由于那些怨词悲调的泪的结晶，有时会逗我们洒些同情的泪，所以亡国的李后主，感伤的李义山始终是我们爱读的作家。天下最爱哭的人莫过于怀春的少女同情海中翻身的青年，可是他们的生活是最有力，色彩最浓，最不虚过的生活。人到老了，生活力渐渐消磨尽了，泪泉也干了，剩下的只是无可无不可那种行将就木的心境好像慈祥实在是生的疲劳所产生的微笑——我所怕的微笑。十八世纪初期浪漫派诗人格雷在他的On a Distant Prospect of Eton College里说：

流下也就忘记了的泪珠，

那是照耀心胸的阳光。

The tear forgot as soon as shed,

The sunshine of the breast.

这些热泪只有青年才会有，它是同青春的幻梦同时消灭的，泪尽了，个个人心里都像苏东坡所说的“存亡惯见浑无泪”那样的冷淡了，坟墓的影已染着我们的残年。

天真与经验

天真和经验好像是水火不相容的东西。我们常以为只有什么经验也没有的小孩子才会天真，他那位饱历沧桑的爸爸是得到经验，而失掉天真了。可是，天真和经验实在并没有这样子不共戴天，它们俩倒很常是聚首一堂。英国最伟大的神秘诗人勃来克著有两部诗集：天真的歌（Songs of Innocence）同经验的歌（Songs of Experience）。在天真的歌里，他无忧无虑地信口唱出晶莹甜蜜的诗句，他简直是天真的化身，好像不晓得世上是有龌龊的事情的。然而在经验的歌里，他把人情的深处用简单的辞句表现出来，真是找不出一个比他更有世故的人了，他将伦敦城里扫烟囱小孩子的穷苦，娼妓的厄运说得辛酸凄迷，可说是看尽人世间的烦恼。可是他始终仍然是那么天真，他还是常常亲眼看见天使当他的工作没有做得满意时候，他就同他的妻子双双跪下，向上帝祈祷。他快死的前几天，那时他结婚已经有四十五年了，一天他看着他的妻子，忽然拿起铅笔叫道：“别动！在我眼里你一向是一个天使；我要把你画下”，他就立刻画出她的相貌。这是多么天真的举动。尖酸刻毒的斯惠夫特写信给他那两位知心的女人时候，的确是十足的孩子气，谁去念The Journal to Stella这部书信集，也不会想到写这信的人就是Cullivers Travels的作者。斯蒂芬生在他的小品文集贻青年少女中（Virginibus Puerisque），说了许多世故老人的话，尤其是对于婚姻，讲有好些叫年青的爱人们听着会灰心的冷话。但是他却没有失丢了他的童心，他能够用小孩子的心情去叙述海盗的故事，他又能借小孩子的口气，著出一部小孩的诗园（A Child’s Garden of Verses），里面充满着天真的空气，是一本儿童文学的杰作。可见确然吃了知识的果，还是可以在乐园里逍遥到老。我们大家并不是个个人都像亚当先生那么不幸。

也许有人会说，这班诗人们的天真是装出来的，最少总有点做作的痕迹，不能像小孩子的天真那么浑脱自然，毫无心机。但是，我觉得小孩子的天真是靠不住的，好像个很脆的东西，经不起现实的接触。并且当他们才发现出人情的险诈同世路的崎岖时候，他们会非常震惊，因此神经过敏地以为世上除开计较得失利害外是没有别的东西的，柔嫩的心或者就这么麻木下去，变成个所谓值得父兄赞美的少年老成人了。他们从前的天真是出于无知，值不得什么赞美的，更值不得我们欣羡。棹子是个一无所知的东西，它既不晓得骗人，更不会去骗人，为什么我们不去颂扬棹子的天真呢？小孩子的天真跟棹子的天真并没有多大的分别。至于那班已坠世网的人们的天真就不大同了。他们阅历尽人世间的纷扰，经过了许多得失哀乐，因为看穿了鸡虫得失的无谓，又知道在太阳底下是难逢笑口的，所以肯将一切利害的观念丢开，来任口说去，任性做去，任情去欣赏自然界的快乐。他们以为这样子痛快地活着才是值得的。他们把心机看做是无谓的虚耗，自然而然会走到忘机的境界了。他们的天真可说是被经验锻炼过了，仿佛像在八卦炉里蹲过，做成了火眼金睛的孙悟空。人世的波涛再也不能将他们的天真卷去，他们真是“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这种悠然的心境既然成为习惯，习惯又成天然，所以他们的天真也是浑脱一气，没有刀笔的痕迹的。这个建在理智上面的天真绝非无知的天真所可比拟的，从无知的天真走到这个超然物外的天真，这就全靠着个人的生活艺术了。

忽然记起我自己去年的生活了，那时我同G常作长夜之谈。有一晚电灯灭后，蜡烛上时，我们搓着睡眼，重新燃起一斗烟来，就谈着年青人所最爱谈的题目——理想的女人。我们不约而同地说道最可爱的女子是像卖解，女优，歌女等这班风尘人物里面的痴心人。她们流落半生，看透了一切世态，学会了万般敷衍的办法，跟人们好似是绝不会有情的，可是若使她们真真爱上了一个情人，她们的爱情比一般的女子是强万万倍的。她们不像没有跟男子接触过的女子那样盲目，口是心非的甜言蜜语骗不了她们，暗地皱眉的热烈接吻瞒不过她们的慧眼，她们一定要得到了个一往情深的爱人，才肯来永不移情地心心相托。她们对于爱人所以会这么苛求，全因为她们自己是恳挚万分。至于那班没有经验的女子，她们常常只听到几句无聊的卿卿我我，就以为是了不得了，她们的爱情轻易地结下，将来也就轻易地勾销，这那里可以算做生生死死的深情。不出闺门的女子只有无知，很难有颠扑不破的天真，同由世故的熔炉里铸炼出来的热情。数十年来我们把女子关在深闺里，不给她们一个得到经验的机会，既然没有经验来锻炼，她们当然不容易有个强毅的性格，我们又来怪她们的水性杨花，说了许多混话，这真是太冤枉了。我们把无知误解做天真，不晓得从经验里突围而出的天真才是可贵的，因此上造了这九洲大错，这又要怪谁呢？

没有尝过穷苦的人们是不懂得安逸的好处的，没有感到人生的寂寞的人们是不能了解爱的价值的，同样地未曾有过经验的孺子是不知道天真之可贵的。小孩子一味天真，糊糊涂涂地过日子，对于天真并未曾加以认识，所以不能做出天真的诗歌来，笨大的爸爸们尝遍了各种滋味，然后再洗涤俗虑，用锻炼过后的赤子之心来写诗歌，却做出最可喜的儿童文学，在这点上就可以看出人世的经验对于我们是最有益的东西了。老年人所以会和霭可亲也是因为他们受过了经验的洗礼。必定要对于人世上万物万事全看淡了，然后对于一二件东西的留恋才会倍见真挚动人。宋诗里常有这种意境。欧阳永叔的“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同苏长公的“存亡惯见浑无泪，乡井难忘尚有心”全能够表现出这种依依的心情。虽然把人世存亡全置之度外，漠然不动于衷。但是对于客子的思家同自己的乡愁仍然是有些牵情。这种惘怅的情怀是多么清新可喜，我们读起来觉得比处处留情的才子们的滥情是高明得多，这全因为他们的情绪受过了一次蒸溜。从经验里出来的天真会那么带着诗情也是为着同样的缘故。

蔼里斯在他的杰作“性的心理的研究”第六卷里说道：“就说我们承认看着裸体会激动了热情，这个激动还是好的，因为它引起我们的一种良好习惯，自制。为着恐怕有些东西对于我们会有引诱的能力，就赶紧跑到沙漠去住，这也可说是一种可怜的道德了。我们应当知道在文化当中故意去创造出一个沙漠来包围自己，这种举动是比别的要更坏得多了。我们无法去丢热情，即使我们有这个决心；何尔巴哈说得好，理智是教人这样拣择正当的热情，教育是教人们怎样把正当的热情种植培养在人心里面。观看裸体有一个精神上的价值，那可以教我们学会去欣赏我们没有占有着的东西，这个教训是一切良好的社会生活的重要预备训练，小孩子应当学到看见花，而不想去采它；男人应当学到看见着一个女人的美，而不想占有她。”我们所说的天真常是躲在沙漠里，远隔人世的引诱这类的天真。经验陶冶后的天真是见花不采，看到美丽的女人，不动枕席之念的天真。

人世是这么百怪千奇，人命是这样他生未卜，这个千载一时的看世界机会实在不容错过，绝不可误解了天真意味，把好好的人儿囚禁起来，使他草草地过了一生，并没有尝到做人的意味，而且也不懂得天真的真意了。这种活埋的办法绝非上帝造人的本意，上帝是总有一天会跟这班刽子手算帐的。我们还是别当刽子手好罢，何苦手上染着女人小孩子的血呢！

途中

今天是个潇洒的秋天，飘着零雨，我坐在电车里，看到沿途店里的伙计们差不多都是懒洋洋地在那里谈天，看报，喝茶——喝茶的尤其多，因为今天实在有点冷起来了。还有些只是倚着柜头，望望天色。总之纷纷扰扰的十里洋场顿然现出闲暇悠然的气概，高楼大厦的商店好像都化做三间两舍的隐庐，里面那班平常替老板挣钱，向主顾陪笑的伙计们也居然感到了生活余裕的乐处，正在拉闲扯散地过日，仿佛全是古之隐君子了。路上的行人也只是稀稀的几个，连坐在电车里面上银行去办事的洋鬼子们也燃着烟斗，无聊赖地看报上的广告，平时的燥气全消，这大概是那件雨衣的效力罢！到了北站，换上去西乡的公共汽车，雨中的秋之田野是别有一种风味的。外面的朦胧细雨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只是车窗上不断地来临的小雨点，同河面上错杂得可喜的纤纤雨脚。此外还有粉般的小雨点从破了的玻璃窗进来，栖止在我的脸上。我虽然有些寒战，但是受了雨水的洗礼，精神变成格外地清醒。已撄世网，醉生梦死久矣的我真不容易有这么清醒，这么气爽。再看外面的景色，既没有像春天那娇艳得使人们感到它的不能久留，也不像冬天那样树枯草死，好似世界是快毁灭了，却只是静默默地，一层轻轻的雨雾若隐若现地盖着，把大地美化了许多，我不禁微吟着乡前辈姜白石的诗句，真是“人生难得秋前雨”。忽然想到今天早上她皱着眉头说道：“这样凄风苦雨的天气，你也得跑那么远的路程，这真可厌呀！”我暗暗地微笑。她那里晓得我正在凭窗赏玩沿途的风光呢？她或者以为我现在必定是哭丧着脸，像个到刑场的死囚，万不会想到我正流连着这叶尚未凋，草已添黄的秋景。同情是难得的，就是错误的同情也是无妨，所以我就让她老是这样可怜着我的仆仆风尘罢；并且有时我有什么逆意的事情，脸上露出不豫的颜色，可以借路中的辛苦来遮掩，免得她一再追究，最后说出真话，使她凭添了无数的愁绪。

其实我是个最喜欢在十丈红尘里奔走道路的人。我现在每天在路上的时间差不多总在两点钟以上，这是已经有好几月了，我却一点也不生厌，天天走上电车，老是好像开始蜜月旅行一样。电车上和道路上的人们彼此多半是不相识的，所以大家都不大拿出假面孔来，比不得讲堂里，宴会上，衙门里的人们那样彼此拼命地一味敷衍。公园，影戏院，游戏场，馆子里面的来客个个都是眉花眼笑的，最少也装出那么样子，墓地，法庭，医院，药店的主顾全是眉头皱了几十纹的，这两下都未免太单调了，使我们感到人世的平庸无味，车子里面和路上的人们却具有万般色相，你坐在车里，只要你睁大眼睛不停地观察了卅分钟，你差不多可以在所见的人们脸上看出人世一切的苦乐感觉同人心的种种情调。你坐在位子上默默地鉴赏，同车的客人们老实地让你从他们的形色举止上去推测他们的生平同当下的心境，外面的行人一一现你眼前，你尽可恣意瞧着，他们并不会晓得，而且他们是这么不断地接连走过，你很可以拿他们来彼此比较，这种普通人的行列的确是比什么赛会都有趣得多，路上源源不绝的行人可说是上帝设计的赛会，当然胜过了我们佳节时红红绿绿的玩意儿了。并且在路途中我们的心境是最宜于静观的，最能吸收外界的刺激的。我们通常总是有事干，正经事也好，歪事也好，我们的的注意免不了特别集中在一点上，只有路途中，尤其走熟了的长路，在未到目的地以前，我们的方寸是悠然的，不专注于一物，却是无所不留神的，在匆匆忙忙的一生里，我们此时才得好好地看一看人生的真况。所以无论从那一方面说起，途中是认识人生最方便的地方。车中，船上同人行道可说是人生博览会的三张入场券，可惜许多人把它们当做废纸，空走了一生的路。我们有一句古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所谓行万里路自然是指走遍名山大川，通都大邑，但是我觉换一个解释也是可以。一条的路你来往走了几万遍，凑成了万里这个数目，只要你真用了你的眼睛，你就可以算是懂得人生的人了。俗语说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我们不幸未得入泮，只好多走些路，来见见世面罢！对于人生有了清澈的观照，世上的荣辱祸福不足以扰乱内心的恬静，我们的心灵因此可以获到永久的自由，可见个个的路都是到自由的路，并不限于罗素先生所钦定的：所怕的就是面壁参禅，目不窥路的人们，他们自甘沦落，不肯上路，的确是无法可办。读书是间接地去了解人生，走路是直接地去了解人生，一落言诠，便非真谛，所以我觉得万卷书可以搁开不念，万里路非放步走去不可。

了解自然，便是非走路不可。但是我觉得有意的旅行到不如通常的走路那样能与自然更见亲密。旅行的人们心中只惦着他的目的地，精神是紧张的。实在不宜于裕然地接受自然的美景。并且天下的风光是活的，并不拘拘于一谷一溪，一洞一岩，旅行的人们所看的却多半是这些名闻四海的死景，人人莫名其妙地照例赞美的胜地。旅行的人们也只得依样葫芦一番，做了万古不移的传统的奴隶。这又何苦呢？并且只有自己发现出的美景对着我们才会有贴心的亲切感觉，才会感动了整个心灵，而这些好景却大抵是得之偶然的，绝不能强求。所以有时因公外出，在火车中所瞥见的田舍风光会深印在我们的心坎里，而花了盘川，告了病假去赏玩的名胜倒只是如烟如雾地浮动在记忆的海里。今年的春天同秋天，我都去了一趟杭州，每天不是坐在划子里听着舟子的调度，就是跑山，恭敬地聆着车夫的命令，一本薄薄的指南隐隐地含有无上的威权，等到把所谓胜景一一领略过了，重上火车，我的心好似去了重担。当我再继续过着我通常的机械生活，天天自由地东瞧西看，再也不怕受了舟子，车夫，游侣的责备，再也没有什么应该非看不可的东西，我真快乐得几乎发狂。西冷的景色自然是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迹，可惜消失得太慢，起先还做了我几个噩梦的背境。当我梦到无私的车夫，带我走着崎岖难行的宝石山或者光滑不能住足的往龙井的石路，不管我怎样求免，总是要迫我去看烟霞洞的烟霞同龙井的龙角。谢谢上帝，西湖已经不再浮现在我的梦中了。而我生平所最赏心的许多美景是从到西乡的公共汽车的玻璃窗得来的。我坐在车里，任它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跳荡，看着老看不完的十八世纪长篇小说，有时闭着书随便望一望外面天气，忽然觉得青翠迎人，遍地散着香花，晴天现出不可描摹的蓝色。我顿然感到春天已到大地，这时我真是神魂飞在九霄云外了。再去细看一下，好景早已过去，剩下的是闸北污秽的街道，明天再走到原地，一切虽然仍旧，总觉得有所不足，与昨天是不同的，于是乎那天的景色永留在我的心里。甜蜜的东西看得太久了也会厌烦，真真的好景都该这样一瞬即逝，永不重来。婚姻制度的最大毛病也就是在于日夕聚首：将一切好处都因为太熟而化成坏处了。此外在热狂的夏天，风雪载途的冬季我也常常出乎意料地获到不可名言的妙境，滋润着我的心田。会心不远，真是陆放翁所谓的“何处楼台无月明”。自己培养有一个易感的心境，那么走路的确是了解自然的捷径。

“行”不单是可以使我们清澈地了解人生同自然，它自身又是带有诗意的，最浪漫不过的。雨雪霏霏，杨柳依依，这些境界只有行人才有福享受的。许多奇情逸事也都是靠着几个人的漫游而产生的。西游记，镜花缘，老残游记，Gervantes的吉诃德先生（Don Quixote），Swift的海外轩渠录（Gulliver’s Travels）Bunyar的天路历程（Pilgrim’s Progress），Cowper的痴汉骑马歌（John Gilpin）, Dickens的Pickwick Papers Byron的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 Fielding的Joseph Andrews Gogols的Dead Souls等不可一世的杰作没有一个不是以“行”为骨子的，所说的全是途中的一切，我觉得文学的浪漫题材在爱情以外，就要数到“行”了。陆放翁是个豪爽不羁的诗人，而他最出色的杰作却是那些纪行的七言。我们随便抄下两首，来代我们说出“行”的浪漫性罢！

剑南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南定楼遇急雨

行遍梁州到益州，今年又作度泸游，江山重复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人语朱离逢峒獠，棹歌款乃下吴州，天涯住稳归心懒，登览茫然却欲愁。

因为“行”是这么会勾起含有诗意的情绪的，所以我们从“行”可以得到极愉快的精神快乐因此“行”是解闷销愁的最好法子，将濒自杀的失恋人常常能够从漫游得到安慰，我们有时心境染了凄迷的色调，散步一下，也可以解去不少的忧愁。Howthorne同Edgar Allen Poe最爱描状一个心里感到空虚的悲哀的人不停地在城里的各条街道上回复地走了又走，以冀对于心灵的饥饿能够暂时忘却。Dostoivsky的罪与罚里面的Raskolinkov犯了杀人罪之后，也是无目的到处乱走，仿佛走了一下，会减轻了他心中的重压。甚至于有些人对于“行”具有绝大的趣味，把别的趣味一齐压下了，Stevenson的流浪汉之歌就表现出这样的一个人物，他在最后一段里说道：“财富我不要，希望，爱情，知己的朋友，我也不要，我所要的只是上面的青天同脚下的道路。”

Wealth ask not, 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ask, 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v me.

Walt Whitman也是一个歌颂行路的诗人，他的大路之歌真是“行”的绝妙赞美诗，我就引他开头的雄浑诗句来做这段的结束罢！

Afoot and light-hearted I take to the open road,

Healthy, free, the world before me,

The long brown path before me leading wherever I choose.

我们从摇篮到坟墓也不过是一条道路，当我们正寝以前，我们可说是老在途中。途中自然有许多的苦辛，然而四围的风光和同路的旅人都是极有趣的，值得我们跋涉这程路来细细鉴赏。除开这条悠长的道路外，我们并没有别的目的地，走完了这段征程，我们也走出了这个世界，重回到起点的地方了。科学家说我们就归于毁灭了，再也不能重走上这段路途，主张灵魂不灭的人们以为来日方长，这条路我们还能够一再重走了几千万遍。将来的事，谁去管它，也许这条路有一天也归于毁灭。我们还是今天有路今天走罢，最要紧的是不要闭着眼睛，朦朦一生，始终没有看到了世界。

十八，十一，五。

论知识贩卖所的伙计

“每门学问的天生仇敌是那门的教授。”

——威廉·詹姆士

知识贩卖所的伙计大约可分三种：第一种是著书立说，多半不大甘心于老在这个没有多大出息的店里混饭，想到衙门中显身手的大学教授；第二种是安分守己，一声不则，随缘消岁月的中学教员；第三种是整天在店里当苦工，每月十几块工钱有时还要给教育厅长先挪去，用做招待星期讲演的学者（那就是比他们高两级的著书立说的教授，）的小学教员。他们的苦乐虽也各各不同，他们却带有个共同的色彩。好像钱庄里的伙计总是现出一副势利面孔，旅馆里的茶房没有一个不是带有不道德的神气，理发匠老是爱修饰，做了下流社会里的花花公子，以及个个汽车夫都使我们感到他们家里必定有个姘头。同样地，教书匠具有一种独有的色彩，那正同杀手脸上的横肉一样，做了他们终身的烙印。

糖饼店里的伙计必定不喜欢食糖饼，布店的伙计穿的常是那价廉物不美的料子，“卖扇婆婆手遮日”是世界里最普通的事情，所以知识贩卖所的伙计是最不喜欢知识，失掉了求知欲望的人们。这也难怪他们，整天弄着那些东西，靠着那些东西来自己吃饭，养活妻子，不管你高兴不高兴，每天总得把这些东西照例说了几十分钟或者几点钟，今年教书复明年，春恨秋愁无暇管，他们怎么不会讨厌知识呢？就说是个绝代佳人，这样子天天在一块，一连十几年老是同你卿卿我我，也会使你觉得腻了。所以对于知识，他们失丢了孩童都具有的那种好奇心。他们向来是不大买书的，充其量不过把图书馆的大本书籍搬十几本回家，搁在书架上让灰尘，蠹鱼同蜘蛛来尝味，他们自己也忘却曾经借了图书馆的书，有时甚至于把这些书籍的名字开在黑板上，说这是他们班上学生必须参考的书，害得老实的学生们到图书馆找书找不到，还急得要死；不过等到他们自己高据在讲台之上的时节，也早忘却了当年情事，同样慷慨地腾出家里的书架替学校书库省些地方了。他们天天把这些知识排在摊上，在他们眼里这些知识好像是当混沌初开，乾坤始定之时，就已存在人间了，他们简直没有想到这些知识是古时富有好奇心的学者不惜万千艰苦，虎穴探子般从“自然”手里夺来的。他们既看不到古昔学者的热狂，对于知识本身又因为太熟悉了生出厌倦的心情，所以他们老觉得知识是冷冰冰的，绝不会自己还想去探求这些冻手的东西了。学生的好奇心也是他们所不能了解的，所以在求真理这出的捉迷藏戏里他们不能做学生们的真正领袖，带着他们狂欢地瞎跑，有时还免不了浇些冷水，截住了青年们的兴头，愿上帝赦着他们罢，阿门。然而他们一度也做过学生，也怀过热烈的梦想，许身于文艺或者科学之神，曾几何时，热血沸腾的心儿停着不动，换来了这个二目无光的冷淡脸孔，隐在白垩后面，并且不能原谅年青人的狂热，可见亲身经验是天下里最没用的事，不然人们也不会一代一代老兜同一的愚蠢圈子了。他们最喜欢那些把笔记写得整整齐齐，伏贴贴地听讲的学生，最恨的是信口胡问的后生小子，他们立刻露出不豫的颜色，仿佛这有违乎敬师之道。法郎士在伊壁鸠鲁斯园里有一段讥笑学者的文字，可以说是这班伙计们的最好写真。他说：“跟学者们稍稍接触一下就够使我们看到他们是人类里最没有好奇心的。前几年偶然在欧洲某大城里，我去参观那里的博物院在一个保管的学者领导之下，他把里面所搜集的化石很骄傲地，很愉快地讲述给我听。他给我许多很有价值的知识，一直讲到鲜新世的岩层。但是我们一走到那个发现了人类最初遗痕的地层的陈列柜旁边，他的头忽然转向别的地方去了；对于我的问题他答道这是在他所管的陈列柜之外。我知道鲁莽了。谁也不该向一个学者问到不在他所管的陈列柜之内的宇宙秘密。他对于它们没有感到兴趣。”叫他们去鼓舞起学生求知的兴趣，真是等于找个失恋过的人去向年青人说出恋爱的福音，那的确是再滑稽也没有的事。不过我们忽略过去，没有下一个仔细的观察，否则我们用不着看陆克，贾波林的片子，只须走到学校里去，想一想他们干的实在是怎么一回事，再看一看他们那种慎重其事的样子，我们必定要笑得肚子痛起来了。

他们不只不肯自备斧斤去求知识，你们若使把什么新知识呈献他们面前，他们是连采也不采的，这还算好呢，也许还要恶骂你们一阵，说是不懂得天高地厚，信口胡谈。原来他们对于任何一门知识都组织有一个四平八稳的系统，整天在那里按章分段，提纲挈领地说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系统来。你看他们的教科书，那是他们的圣经，是前有总论，后有结论的。他们费尽苦心把前人所发现的知识编成这样一个天罗地网，炼就了这个法宝，预备他们终身之用，子孙百世之业。若使你点破了这法宝，使他们变成为无棒可弄的猴子，那不是窘极的事吗？从前人们嘲笑烦琐学派的学者说道：当他们看到自然界里有一种现象同亚里士多德书中所说的相反，他们宁可相信自己的眼看错了，却不肯说亚里士多德所讲的话是不对的。知识贩卖所的伙计对于他们的系统所取的盲从同固执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听说美国某大学有一位经济思想史的教授，他所教的经济思潮是截至一八九○年为止的，此后所发表的经济学说他是毫不置问的，仿佛一八九○后宇宙已经毁灭了，这是因为他是在那年升做教授了，他也是在那年把他的思想铸成了一篇只字不能移的讲义了。记得从前在北平时候，有一位同乡在一个专门学校电气科读书，他常对我说他先生所定的教科书都是在外国已经绝版了的，这是因为当这几位教授十几年前在美国过青灯黄卷生涯时是用这几本书，他们不敢妄本，所以仍然捧着这本书走上十几年后中国的大学讲台。前年我听到我这位同乡毕业后也在一个专门学校教书，我暗想这本教科书恐怕要三代同堂了。这一半是惯性使然。在这贩卖所里跑走几年之后，多半已经暮气沉沉，更那里找得到一股精力，翻个筋斗，将所知道的知识拿来受过新陈代谢的洗礼呢！一半是由于自卫本能，他们觉得他们这一套的知识是他们的惟一壁垒，若使有一方树起降幡，欢迎新知识进来，他们只怕将来喧宾夺主，他们所懂的东西要全军覆没了，那么甚至于影响到他们在店里的地位。人们一碰到有切身利害的事情时，多半是只瞧利害，不顾是非的，这已变成为一种不自觉的习惯。学术界的权威者对于新学说总是不厌极端诋毁，他们有时还是不自知有什么卑下的动机，只觉得对于新的东西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也是因为这是不自觉的。惟其是不自觉的，所以是更可怕的。总之，他们已经同知识的活气告别了，只抱个死沉沉的空架子，他们对于新发现是麻木不仁了，只知道倚老卖老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白垩使他们的血管变硬了，这又那里是他们自己的罪过呢？

笛卡儿哲学的出发点是“我怀疑，所以我存在”；知识贩卖所的伙计们的哲学的出发点是“我肯定，所以我存在”。他们是以肯定为生的，从走上讲台一直到铃声响时，他们所说的全是十三分肯定的话，学生以为他们该是无所不知的，他们亦以全知全能自豪。“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所谓好为人师就是喜欢摆出我是什么都懂得的神气，对着别人说出十三分肯定的话。这种虚荣的根性是谁也有的，这班伙计们却天天都有机会来发挥这个低能的习气，难怪他们都染上了夸大狂，不可一世地以正统正宗自命，觉得普天之下只有一条道理，那又是在他掌握之中的。这个色彩差不多是自三家村教读先生以至于教思想史的教授所共有的。怀疑的精神早已风流云散，月去星移了，剩下来的是一片惨淡无光，阴气森森的真理。Schiller说过：“只有错误才是活的，知识却是死的。”那么难怪知识贩卖所里的伙计是这么死沉沉的。他们以贩卖知识这块招牌到处招摇，却先将知识的源泉——怀疑的精神——一笔勾销，这是看见母鸡生了金鸡子，就把母鸡杀死的办法。他们不止自己这么武断一切，并且把学生心中一些存疑的神圣火焰也弄熄了，这简直是屠杀婴儿。人们天天嚷道天才没有出世，其实是有许多天才遭了这班伙计们的毒箭。我不相信学了文学概论，小说作法等课的人们还能够写出好小说来。英国一位诗人说道，我们一生的光阴常消磨在两件事情上面，第一是在学校里学到许多无谓的东西，第二是走出校门后把这些东西一一设法弃掉。最可惜的就是许多人刚把这些垃圾弃尽，还我海阔天空时候，却寿终正寝了。

因此，我所最敬重的是那班常常告假，不大到店里来的伙计们。他们的害处大概比较会少点罢！

观火

独自坐在火炉旁边，静静地凝视面前瞬息万变的火焰，细听炉里呼呼的声音，心中是不专注在任何事物上面的，只是痴痴地望着炉火，说是怀一种惘怅的情绪，固然可以，说是感到了所有的希望全已幻灭，因而反现出恬然自安的心境，亦无不可。但是既未曾达到身如稿木，心如死灰的地步，免不了有许多零碎的思想来往心中，那些又都是和“火”有关的，所以把它们集在“观火”这个题目底下。

火的确是最可爱的东西。它是单身汉的最好伴侣。寂寞的小房里面，什么东西都是这么寂静的，无生气的，现出呆板板的神气，惟一有活气的东西就是这个无聊赖地走来走去的自己。虽然是个甘于寂寞的人，可是也总觉得有点儿怪难过。这时若使有一炉活火，壁炉也好，站着有如庙里菩萨的铁炉也好，红泥小火炉也好，你就会感到宇宙并不是那么荒凉了。火焰的万千形态正好和你心中古怪的想像携手同舞，倘然你心中是枯干到生不出什么黄金幻梦，那么体态轻盈的火焰可以给你许多暗示，使你自然而然地想入非非。她好像但丁神曲里的引路神，拉着你的手，带你去进荒诞的国土。人们只怕不会做梦，光剩下一颗枯焦的心儿，一片片逐渐剥落。倘然还具有梦想的学力，不管做的是狰狞凶狠的噩梦，还是融融春光的甜梦，那么这些梦好比会化雨的云儿，迟早总能滋润你的心田。看书会使你做起梦来，听你的密友细诉衷曲也会使你做梦，晨曦，雨声，月光，舞影，鸟鸣，波纹，桨声，山色，暮蔼……都能勾起你的轻梦，但是我觉得火是最易点着轻梦的东西。我只要一走到火旁，立刻感到现实世界的重压一一消失，自己浸在梦的空气之中了。有许多回我拿着一本心爱的书到火旁慢读，不一会儿，把书搁在一边，却目不转睛地尽望着火。那野外觉得心爱的书还不如火这么可喜。它是一部活书。对着它真好像看着一位大作家一字字地写下他的杰作，我们站在一旁跟着读去。火是一部无始无终，百读不厌的书，你那回看到两个形状相同的火焰呢！拜伦说：“看到海面不发出赞美词的人必定是个傻子。”我是个沧海曾经的人，对于海却总是漠然地，这或者是因为我会晕船的缘故罢！我总不愿自认为傻子。但是我每回看到火，心中常想唱出赞美歌来。若使我们真有个来生，那么我只愿下世能够做一个波斯人，他们是真真的智者，他们晓得拜火。

记得希腊有一位哲学家——大概是Zeno罢——跳到火山的口里去，这种死法真是痛快，在希腊神话里，火神（Hephaestus or Vulcan）是个跛子，他又是一个大艺术家。天上的宫殿同盔甲都是他一手包办的。当我靠在炉旁时候，我常常期望有一个黑脸的跛子从烟里冲出，而且我相信这位艺术家是没有留了长头发同打一个大领结的。

在“现代丛书”（Modern Library）的广告里，我常碰到一个很奇妙的书名，那是唐南遮（D'annvnzio）的长篇小说生命的火焰（The Flane of Life）。唐南遮的著作我一字都未曾读过，这本书也是从来没有看过的，可是我极喜欢这个书名，生命的火焰这个名字是多么含有诗意，真是简洁地说出人生的真相。生命的确是像一朵火焰来去无踪，无时不是动着，忽然扬焰高飞，忽然销沉将熄，最后烟消火灭，留下一点残灰，这一朵火焰就再也燃不起来了。我们的生活也该像火焰这样无拘无束，顺着自己的意志狂奔，才会有生气，有趣味。我们的精神真该如火焰一般地飘忽莫定，只受里面的热力的指挥，冲倒习俗，成见，道德种种的藩篱，一直恣意干去，任情飞舞，才会迸出火花，幻出五色的美焰。否则阴沉沉地，若存若亡地草草一世，也辜负了创世主叫我们投生的一番好意了。我们生活内一切值得宝贵的东西又都可以用火来打比。热情如沸的恋爱，创造艺术的灵悟，虔诚的信仰，求知的欲望，都可以拿火来做象征。Heraclitus真是绝等聪明的哲学家，他主张火是宇宙万物之源。难怪得二千多年后的柏格森诸人对着他仍然是推崇备至。火是这么可以做人生的象征的，所以许多民间的传说都把人的灵魂当做一团火。爱尔兰人相信一个妇人若使梦见一点火落在她口里或者怀中，那么她一定会怀孕，因为这是小孩的灵魂。希腊神话里，Prometheus做好了人后，亲身到天上去偷些火下来，也是这种的意思。有些诗人心中有满腔的热情，灵魂之火太大了，倒把他自己燃烧成灰烬，短命的济慈就是一个好例子。可惜我们心里的火都太小了，有时甚至于使我们心灵感到寒战，怎么好呢？

我家乡有一句土谚：“火烧屋好看，难为东家。”火烧屋的确是天下一个奇观。无数的火舌越梁穿瓦，沿窗冲天地飞翔，弄得满天通红了，仿佛地球被掷到熔炉里去了，所以没有人看了心中不会起种奇特的感觉，据说尼罗王因为要看大火，故意把一个大城全烧了，他可说是知道享福的人，比我们那班做酒池肉林的暴君高明得多。我每次听到美国那里的大森林着火了，燃烧得一两个月，我就怨自己命坏，没有在哥伦比亚大学当学生。不然一定要告个病假，去观光一下。

许多人没有烟瘾，抽了烟也不觉得什么特别的舒服，却很喜欢抽烟，违了父母兄弟的劝告，常常抽烟，就是身上只剩一角小洋了，还要拿去买一盒烟抽，他们大概也是因为爱同火接近的缘故罢！最少，我自己是这样的。所以我爱抽烟斗，因为一斗的火是比纸烟头一点儿的火有味得多。有时没有钱买烟，那么拿一匣的洋火，一根根擦燃，也很可以解这火瘾。

离开北方已经快两年了，在南边虽然冬天里也生起火来，但是不像北方那样一冬没有熄过地烧着，所以我现在同火也没有像在北方时那么亲热了。回想到从前在北平时一块儿烤火的几位朋友，不免引起惆怅的心情，这篇文字就算做寄给他们的一封信罢！

十九年元旦试笔

破晓

今天破晓酒醒时候，我忽然忆起前晚上他向我提过“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这两句词。仿佛前宵酒后曾有许多感触。宿酒尚未全醒的我，就闭着眼睛暗暗地追踪那时思想的痕迹。底下所写下来的就是还逗遛在心中的一些零碎。也许有人会拿心理分析的眼光含讥地来解剖这些杂感，认为是变态的，甚至于低能的，心理的表现；可是我总是十分喜欢它们。因为我爱自己醒时流泪醉时歌这两种情怀凑合成的东西。而且以善于写信给学生家长，而荣膺大学校长的许多美国大学校长，和单知道立身处世，势利是图的佛兰克林式的人物，虽然都是神经健全，最合于常态心理的人们，却难免得使甘于堕落的有志之士恶心。

“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这真是我们这一班人天天尝着的滋味。无数黄金的希望失掉了，只剩下希望的影子，做此刻惘怅的资料，此刻又弄出许多幻梦，几乎是明知道不能实现的幻梦，那又是将来回首时许多感慨之所系。于是乎，天天在心里建起七宝楼台，天天又看到前天架起的灿烂的建筑物消失在云雾里，化作命运的狞笑，仿佛亚俪丝异乡游记里所说的空中里一个猫的笑脸。可是我们心里又晓得命是自己，某一位文豪早已说过，“性格是命运”了！不管我们怎样似乎坦白地向朋友们，向自己痛骂自己的无能和懦弱，可是对于这个几十年来寸步不离，形影相依的自己怎能说没有怜惜，所以只好抓着空气，捏成一个莫名其妙的命运，把天下地上的一切可杀不可留的事情全归诿在他（照希腊神话说，应当称为她们）的身上，自己清风朗月般在旁学泼妇的骂街。屠格涅夫在他的某一篇小说里不是说过：Destiny makes everyman, and everyman makes his own destiny（命运定了一切人，然而一切人能够定他自己的命运）。

屠格涅夫，这位旅居巴黎，后来害了谁也不知道的病死去的老文人，从前我对他很赞美，后来却有些失恋了。他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他最爱用微酸的笔调来描绘意志薄弱的人，我却也是个意志薄弱的人，也常在玩弄或者吐唾自己这种心性，所以我对于他的小说深有同感，然而太相近了，书上的字，自己心里的意思，颠来倒去无非意志薄弱这个概念，也未免太单调，所以我已经和他久违了。他在年青时候曾跟一个农奴的女儿发生一段爱情，好像还产有一位千金，后来却各自西东了，他小说里也常写这一类飞鸿踏雪泥式的恋爱，我不幸得很或者幸得很却未曾有过这么一回事，所以有时倒觉得这个题材很可喜，这也是我近来又翻翻几本破旧尘封的他的小说集的动机。这几天偷闲读屠格涅夫，无意中却有个大发现，我对于他的敬慕也从新燃起来了。屠格涅夫所深恶的人是那班成功的人，他觉得他们都是很无味的庸人，而那班从娘胎里带来一种一事无成的性格的人们却多少总带些诗的情调。他在小说里凡是说到得意的人们时，常现出藐视的微笑和嘲侃的口吻。这真是他独到的地方，他用歌颂英雄的心情来歌颂弱者，使弱者变为他书里唯一的英雄，我觉得他这种态度是比单描写弱者性格，和同情于弱者的作家是更别致，更有趣得多。实在说起来，值得我们可怜的绝不是一败涂地的，却是事事马到功成的所谓幸运人们。

人们做事情怎么会成功呢？他必定先要暂时跟人世间一切别的事情绝缘，专心致志去干目前的勾当。那么，他进行得愈顺利，他对于其它千奇百怪的东西越离得远，渐渐对于这许多有意思的玩意儿感觉迟钝了，最后逃不了个完全麻木。若使当他干事情时，他还是那样子处处关心，事事牵情，一曝十寒地做去，他当然不能够有什么大成就，可是他保存了他的趣味，他没有变成个只能对于一个刺激生出反应的残缺的人。有一位批评家说第一流诗人是不做诗的，这是极有道理的话。他们从一切目前的东西和心里的想像得到无限诗料，自己完全浸在诗的空气里，鉴赏之不暇，那里还有找韵脚和配轻重音的时间呢？人们在刺心的悲哀里时是不会做悲歌的，Tennyson的In Me morian是在他朋友死后三年才动笔的。一生都沉醉于诗情中的绝代诗人自然不能写出一句的诗来。感觉钝迟是成功的代价，许多扬名显亲的大人物所以常是体广身胖，头肥脑满，也是出于心灵的空虚，无忧无虑麻木地过日子。归根说起来，他们就是那么一堆肉而已。

人们对于自己的功绩常是带上一重放大镜。他不单是只看到这个东西，瞧不见春天的花草和街上的美女，他简直是攒到他的对象里面去了。也可说他太走近他的对象，冷不防地给他的对象一口吞下。近代人是成功的科学家，可是我们此刻个个都做了机械的奴隶，这件事聪明的Samuel Butler六十年前已经屈指算出，在他的杰作虚无乡（Erewhon）里慨然言之矣。崇拜偶像的上古人自己做出偶像来跟自己打麻烦，我们这班聪明的，知道科学的人们都觉得那班老实人真可笑，然而我们费尽心机发明出机械，此刻它们反脸无情，踏着铁轮来蹂躏我们了。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真不知道将来的人们对于我们的机械会作何感想，这是假设机械没有将人类弄得覆灭，人生这幕喜剧的悲剧还继续演着的话。总之，人生是多方面的，成功的人将自己的十分之九杀死，为的是要让那一方面尽量发展，结果是尾大不掉，虽生犹死，失掉了人性，变做世上一两件极微小的事物的祭品了。

世界里什么事一达到圆满的地位就是死刑的宣告。人们一切的痴望也是如此，心愿当真实现时一定不如蕴在心头时那么可喜。一件美的东西的告成就是一个幻觉的破灭，一场好梦的勾销。若使我们在世上无往而不如意，恐怕我们会烦闷得自杀了。逍遥自在的神仙的确是比监狱中终身监禁的犯人还苦得多。闭在黑暗房里的囚犯还能做些梦逍遣，神仙们什么事一想立刻就成功，简直没有做梦的可能了。所以失败是幻梦的保守者，惘怅是梦的结晶，是最愉快的，洒下甘露的情绪。我们做人无非为着多做些依依的心怀，才能逃开现实的压迫，剩些青春的想头，来滋润这将干枯的心灵。成功的人们劳碌一生最后的收获是一个空虚，一种极无聊赖的感觉，厌倦于一切的胸怀，在这本无目的的人生里，若使我们一定要找一个目的来磨折自己，那么最好的目的是制做“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的心境。

救火夫

三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我正坐在院子里乘凉，忽然听到接连不断的警钟声音，跟着响三下警炮，我们都知道城里什么地方的屋子又着火了。我的父亲跑到街上去打听，我也奔出去瞧热闹。远远来了一阵嘈杂的呼喊，不久就有四五个赤膊工人个个手里提一只灯笼，拼命喊道，“救”，“救”，……从我们面前飞也似地过去，后面有六七个工人拖一辆很大的铁水龙同样快地跑着，当然也是赤膊的。他们只在腰间系一条短裤，此外棕黑色的皮肤下面处处有蓝色的浮筋跳动着，他们小腿的肉的颤动和灯笼里闪铄欲灭的烛光有一种极相协的和谐，他们的足掌打起无数的尘土，可是他们越跑越带劲，好像他们每回举步时，从脚下的“地”都得到一些新力量。水龙隆隆的声音杂着他们尽情的呐喊，他们在满面汗珠之下现出同情和快乐的脸色。那一架庞大的铁水龙我从前在救火会曾经看见过，总以为最少也要十七八个人用两根杠子才抬得走，万想不到六七个人居然能够牵着它飞奔。他们只顾到口里喊“救”，那么不在乎地拖着这笨重的家伙望前直奔，他们的脚步和水龙的轮子那么一致飞动，真好像铁面无情的水龙也被他们的狂热所传染，自己用力跟着跑了。一霎眼他们都过去了，一会儿只剩些隐约的喊声。我的心却充满了惊异，愁闷的心境顿然化为晴朗，真可说拨云雾而见天日了。那时的情景就不灭地印在我的心中。

从那时起，我这三年来老抱一种自己知道绝不会实现的宏愿，我想当一个救火夫。他们真是世上最快乐的人们，当他们心中只惦着赶快去救人这个念头，其他万虑皆空，一面善用他们活泼泼的躯干，跑过十里长街，像救自己的妻子一样去救素来不识面的人们，他们的生命是多么有目的，多么矫健生姿。我相信生命是一块顽铁，除非在同情的熔炉里烧得通红的，用人间世的灾难做锤子来使他迸出火花来，他总是那么冷冰冰，死沉沉地，惘怅地徘徊于人生路上的我们天天都是在极剧烈的麻木里过去——一种甚至于不能得自己同情的苦痛。可是我们的迟疑不前成了天性，几乎将我们活动的能力一笔勾销，我们的惯性把我们弄成残废的人们了。不敢上人生的舞场和同伴们狂欢地跳舞，却躲在帘子后面呜咽，这正是我们这般弱者的态度。在席卷一切的大火中奔走，在快陷下的屋梁上攀缘，不顾死生，争为先登的救火夫们安得不打动我们的心弦。他们具有坚定不拔的目的，他们一心一意想营救难中的人们，凡是难中人们的命运他们都视如自己地亲切地感到，他们尝到无数人心中的哀乐，那般人们的生命同他们的生命息息相关，他们忘记了自己，将一切火热里的人们都算做他们自己，凡是带有人的脸孔全可以算做他们自己，这样子他们生活的内容丰富到极点，又非常澄净清明，他们才是真真活着的人们。

他们无条件地同一切人们联合起来，为着人类，向残酷的自然反抗。这虽然是个个人应当做的事，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然而一看到普通人们那样子任自然力蹂躏同类，甚至于认贼作父，利用自然力来残杀人类，我们就不能不觉得那是一种义举了。他们以微小之躯，为着爱的力量的缘故，胆敢和自然中最可畏的东西肉搏，站在最前面的战线，这时候我们看见宇宙里最悲壮雄伟的戏剧在我们面前开演了：人和自然的斗争，也就是希腊史诗所歌咏的人神之争（因为在希腊神话里，神都是自然的化身）。我每次走过上海静安寺路救火会门口，看见门上刻有We Fight Fire三字，我总觉得凛然起敬。我爱狂风暴浪中把着舵神色不变的舟子，我对于始终住在霍乱流行极盛的城里，履行他的职务的约翰·勃朗医生（Dr. John Brown）怀一种虔敬的心情，（虽然他那和蔼可亲的散文使我觉得他是个脾气最好的人，）然而专以杀以微弱的人类为务的英雄却勾不起我丝毫的欣羡，有时简直还有些鄙视。发现细菌的巴斯德（Pasteur），发明矿中安全灯的某一位科学家，（他的名字我不幸忘记了）以及许多为人类服务的人们，像林肯，威尔逊之流，他们现在天天受我们的讴歌，实际上他们和救火夫具有同样的精神，也可说救火夫和他们是同样地伟大，最少在动机方面是一样的，然而我却很少听到人们赞美救火夫，可是救火夫并不是一眼瞧着受难的人类，一眼顾到自己身前身后的那般伟人，所以他们虽然没有人们献上甜蜜蜜的媚辞，却很泰然地干他们冒火打救的伟业，这也正是他们的胜过大人物们的地方。

有一位愤世的朋友每次听到我赞美救火夫时，总是怒气汹汹的说道，这个胡涂的世界早就该烧个干干净净，山穷水尽，现在偶然天公做美，放下一些火来，再用些风来助火势，想在这片龌龊的地上锄出一小块洁白的土来。偏有那不知趣的，好事的救火夫焦头烂额地来浇下冷水，这真未免于太杀风景了，而且人们的悲哀已经是达到饱和度了，烧了屋子和救了屋子对于人们实在并没有多大关系，这是指那般有知觉的人而说。至于那般天赋与铜心铁肝，毫不知苦痛是何滋味的人们，他们既然麻木了，多烧几间房子又何妨呢！总之，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足下的歌功颂德更是庸人之尤所干的事情了。这真是“人生一世浪自苦。盛衰桃杏开落闲。”我这位朋友是最富于同情心的人，但是顶喜欢说冷酷的话，这里面恐怕要用些心理分析的功夫罢！然而，不管我们对于个个的人有多少的厌恶，人类全体合起来总是我们爱恋的对象。这是当代一位没有忘却现实的哲学家（Gcorge Santayana）讲的话。这话是极有道理的，人们受了遗传和环境的影响，染上了许多坏习气，所以个个人都具些讨厌的性质，但是当我们抽象地想到人类的，我们忘记了各人特有的弱点，只注目在人们真美善的地方，想用最完美的法子使人性向着健全壮丽的方面发展，于是彩虹般的好梦现在当前，我们怎能不爱人类哩！英国十九世纪末叶诗人Frederich Locekr-Lampson在他的自传（My Confidences）说道：“一个思想灵活的人最善于发现他身边的人们的潜伏的良好气质，他是更容易感到满足的，想像力不发达的人们是最快就觉得旁人的可厌，的确是最喜欢埋怨他们朋友的知识上同别方面的短处。”总之，当救火夫在烟雾里冲锋突围的时候，他们只晓得天下有应当受他们的援救的人类，绝没有想到着火的屋里住有个杀千刀，杀万刀的该死狗才。天下最大的快乐无过于无顾忌地尽量使用己身隐藏的力量，这个意思亚里士多德在二千年前已经娓娓长谈过了。救火夫一时激于舍身救人的意气，举重若轻地拖着水龙疾驰，履险若夷地攀登危楼，他们忘记了困难危险，因此危险困难就失丢了它们一大半的力量，也不能同他们捣乱了。他们慈爱的精神同活泼的肉体真得到尽量的发展，他们奔走于惨淡的大街时，他们脚下踏的是天堂的乐土，难怪他们能够越跑越有力，能够使旁观的我得到一付清心剂。就说他们所救的人们是不值得救的，他们这派的气概总是可敬佩的。天下有无数女人捧着极纯净的爱情，送给极卑鄙的男子，可是那雪白的热情不会沾了尘污，水远是我们所欣羡不置的。

救火夫不单是从他们这神圣的工作得到无限的快乐，他们从同拖水龙，同提灯笼的伴侣又获到强度的喜悦。他们那时把肯牺牲自己，去营救别人的人们都认为比兄弟还要亲密的同志。不管村俏老少，无论贤愚智不肖，凡是努力于扑灭烈火的人们，他们都看做生平的知己，因为是他们最得意事的伙计们。他们有时在火场上初次相见，就可以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乐莫乐兮新相知”，他们的生活是多有趣呀！个个人雪亮的心儿在这一场野火里互相认识，这是多么值得干的事情。懦怯无能的我在高楼上玩物丧志地读着无谓的书的时候，偶然听到警钟，望见远处一片漫天的火光，我是多么神往于随着火舌狂跳的壮士，回看自己枯瘦的影子，我是多么心痛，痛惜我虚度了青春同壮年。

我们都是上帝所派定的救火夫，因为凡是生到人世来都具有救人的责任，我们现在时时刻刻听着不断的警钟，有时还看见人们呐喊着望前奔，然而我们有的正忙于挣钱积钱，想做面团团，心硬硬，人蠢蠢的富家翁，有的正阴谋权位，有的正搂着女人欢娱，有的正缘着河岸，自鸣清高地在那儿伤春悲秋，都是失职的救火夫。有些神经灵敏的人听到警钟，也都还觉得难过，可是又顾惜着自己的皮肤，只好拿些棉花塞在耳里，闭起门来，过象牙塔里的生活。若使我们城里的救火夫这样懒惰，拿公事来做儿戏，那么我们会多么愤激地辱骂他们，可是我们这个大规模的失职却几乎变成当然的事情了。天下事总是如是莫测其高深的，宇宙总是这么颠倒地安排着，难怪波斯诗人喊起“打倒这胡涂世界”的口号。

她走了

她走了，走出这古城，也许就这样子永远走出我的生命了。她本是我生命源泉的中心里的一朵小花，她的根总是种在我生命的深处，然而此后我也许再也见不到那隐有说不出的哀怨的脸容了。这也可说我的生命的大部分已经从我生命里消逝了。

两年前我的懦怯使我将这朵花从心上轻轻摘下，（世上一切残酷大胆的事情总是懦怯弄出来的，许多自杀的弱者，都是因为起先太顾惜生命了，生命果然是安稳地保存着，但是自己又不得不把它扔掉。弱者只怕失败，终免不了一个失败，天天兜着这个圈子，兜的回数愈多，也愈离不开这圈子了！）——两年前我的懦怯使我将这朵小花从心上摘下，花叶上沾着几滴我的心血，它的根当还在我心里，我就不天天从这折断处涌出，化成脓了。所以这两年来我的心里的贫血症是一年深一年了。今天这朵小花，上面还濡染着我的血，却要随着江水——清流乎？浊流乎？天知道！——流去，我就这么无能为力地站在岸上，这么心里狂涌出鲜红的血。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但是我凄惨地相信西来的弱水绝不是东去的逝波。否则，我愿意立刻化作牛矢满面的石板在溪旁等候那万万年后的某一天。

她走之前，我向她扯了多少瞒天的大谎呀！但是我的鲜血都把它们染成为真实了。还没有涌上心头时是个谎话，一经心血的洗礼，却变做真实的真实了。我现在认为这是我心血惟一的用处。若使她知道个个谎都是从我心房里榨出，不像那信口开河的真话，她一定不让我这样不断地扯谎的。我将我生命的精华搜集在一起，全放在这些谎话里面，掷在她的脚旁，于是乎我现在剩下来的只是这堆渣滓，这个永远是渣滓的自己。我好比一根火柴，跟着她已经擦出一朵神奇的火花了，此后的岁月只消磨于躺在地板上做根腐朽的木屑罢了！人们践踏又何妨呢？“推枰犹恋全输局”，我已经把我的一生推在一旁了，而且丝毫也不留恋着。

她劝我此后还是少抽烟，少喝酒，早些睡觉，我听着我心里欢喜得正如破晓的枝头弄舌的黄雀，我不是高兴她这么挂念着我，那是用不着证明的，也是言语所不能证明的，我狂欢的理由是我看出她以为我生命还未全行枯萎，尚有留恋自己生命的可能，所以她进言的时期还没有完全过去；否则，她还用得着说这些话吗？我捧着这血迹模糊的心求上帝，希望她永久保留有这个幻觉。我此后不敢不多喝酒，多抽烟，迟些睡觉，表示我的生命力尚未全尽，还有心情来扮个颓丧者，因此使她的幻觉不全是个幻觉。虽然我也许不能再见她的倩影了，但是我却有些迷信，只怕她靠着直觉能够看到数千里外的我的生活情形。

她走之前，她老是默默地听我的忏情的话，她怎能说什么呢？我怎能不说呢？但是她的含意难伸的形容向我诉出这十几年来她辛酸的经验，悲哀已爬到她的眉梢同她的眼睛里去了，她还用得着言语吗？她那轻脆的笑声是她沉痛的心弦上弹出的绝调，她那欲泪的神情传尽人世间的苦痛，她使我凛然起敬，我觉得无限的惭愧，只好滤些清净的心血，凝成几句的谎言。天使般的你呀！我深深地明白你会原宥，我从你的原宥我得到我这个人惟一的价值。你对我说，“女子多半都是心地极偏狭的，顶不会容人的，我却是心最宽大的”，你这句自白做了我黑暗的心灵的闪光。

我真认识得你吗？真走到你心窝的隐处吗？我绝不这样自问着，我知道在我不敢讲的那个字的立场里，那个字就是惟一的认识。心心相契的人们那里用得着知道彼此的姓名和家世。

你走了，我生命的弦戛然一声全断了，你听见了没有？

写这篇东西时，开头是用“她”字，但是有几次总误写做“你”字，后来就任情地写“你”字了。仿佛这些话迟早免不了被你瞧见，命运的手支配着我的手来写这篇文字，我又有什么办法哩！

苦笑

你走了，我却没有送你。我那天不是对你说过，我不去送你吗。送你只添了你的伤心，我的伤心，不送也许倒可以使你在匆忙之中暂时遗忘了你所永不能遗忘的我，也可以使我存了一点儿濒于绝望的希望，那时你也许还没有离开这古城。我现在一走出家门，就尽我的眼力望着来往街上远远近近的女子，看一看里面有没有你。在我的眼里天下女子可分两大类，一是“你”，一是“非你”，一切的女子，不管村俏老少，对于我都失掉了意义，她们唯一的特征就在于“不是你”这一点，此外我看不出她们有什么分别。在Fichte的哲学里世界分做Ego和non-ego两部分，在我的宇宙里，只有you Non-you两部分。我憎恶一切人，我憎恶自己，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你，都是我所不愿碰到的，所以我虽然睁着眼睛，我却是个盲人，我什么也不能看见，因为凡是“不是你”的东西都是我所不肯瞧的。

我现在极喜欢在街上流荡，因为心里老想着也许会遇到你的影子，我现在觉得再有一瞥，我就可以在回忆里度过一生了。在我最后见到你以前，我已经觉得一瞥就可以做成我的永生了，但是见了你之后，我仍然觉得还差了一瞥，仍然深信再一瞥就够了。你总是这么可爱，这么像孙悟空用绳子拿着银角大王的心肝一样，抓着我的心儿，我对于你只有无穷的刻刻的愿望，我早已失掉我的理性了。

你走之后，我变得和气得多了，我对于生人老是这么嘻嘻哈哈敷衍着，对于知己的朋友老是这么露骨地乱谈着，我的心已经随着你的衣缘飘到南方去了，剩下来的空壳怎么会不空心地笑着呢？然而，狂笑乱谈后心灵的沉寂，随和凑趣后的凄凉，这只有你知道呀！我深信你是饱尝过人世间苦辛的人，你已具有看透人生的眼力了。所以你对于人生取这么通俗的态度，这么用客套来敷衍我。你是深于忧患的，你知道客套是一切灵魂相接触的缓冲地，所以你拿这许多客套来应酬我，希冀我能够因此忘记我的悲哀，和我们以前的种种。你的装做无情正是你的多情，你的冷酷正是你的仁爱，你真是客套得使我太感到你的热情了。

今晚我醉了，醉得几乎不知道我自己的姓名。但是一杯一杯的酒使我从不大和我相干的事情里逃出，使我认识了有许多东西实在不是属于我的。比如我的衣服，那是如是容易破烂的，比如我的脸孔，那是如是容易变得更清瘦，换一个样子，但是在每杯斟到杯缘的酒杯底我一再见到你的笑容，你的苦笑，那好像一个人站在悬岩边际，将跳下前一刹那的微笑。一杯一杯干下去沉到我心里。我也现出苦笑的脸孔了，也参到你的人生妙决了。做人就是这样子苦笑地站着，随着地球向太空无目的地狂奔，此外并无别的意义。你从生活里得到这么一个教训，你还它以暗淡的冷笑，我现在也是这样了。

你的心死了，死得跟通常所谓成功的人的心一样地麻木，我的心也死了，死得恍惚世界已返于原始的黑暗了。两个死的心再连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苦痛使我们灰心，把我们的心化做再燃不着的灰烬，这真是“哀莫大于心死”。所以我们是已经失掉了生的意志和爱的能力了，“希望”早葬在坟墓之中了，就说将来会实现也不过是僵尸而已矣。

年纪总算青青，就这么万劫不复地结束，彼此也难免觉得惆怅罢！这么人不知鬼不觉地从生命的行列退出，当个若有若无的人，脸上还涌着红潮的你怎能甘心呢？因此你有时还发出挣扎着的呻吟，那是已堕陷阱的走兽最后的呼声。我却只有望着烟斗的烟雾凝想，现到以前可能，此刻绝难办到的事情。

今晚有一只虫，惭愧得很我不知道它叫做什么，在我耳边细吟，也许你也听到这类虫的声音罢！此刻我们居在地上听着，几百年后我们在地下听着，那有什么碍事呢，虫声总是这么可喜的。也许你此时还听不到虫声，却望着白浪滔天的大海微叹。你看见海上的波涛没有？来时多么雄壮，一会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我的事情也不过大海里的微波罢，也许上帝正凭阑远眺水平线上的苍茫山色，没有注意到我们的一起一伏，那时我们又何必如此夜郎自大，狂诉自个的悲哀呢？

坟

你走后，我夜夜真是睡得太熟了，夜里绝不醒来，而且未曾梦见过你一次，岂单是没有梦见你，简直什么梦都没有了。看看钟，已经快十点了，就擦一擦眼睛，躺在床上，立刻睡着，死尸一样地睡了九个钟头，这是我每夜的情形的。你才走后，我偶然还涉遐思，但是渺茫地忆念一会儿，我立刻喝住自己，叫自己不要胡用心力，因为“想你”是罪过，可说是对你犯一种罪。不该想而想，想我所不配想的人，这样行为在中古时代叫做“渎神”，在有皇冕的国家叫做“大不敬”。从前读Bury的思想自由史，对于他开章那几句话已经很有些怀疑，他说思想总是自由的，所以我们普通所谓思想自由实在是指言论自由。其实思想何曾自由呢！天下个个人都有许多念头是自己不许自己去想的，我的不敢想你也是如此。然而，“不想你”也是罪过，，对于自己的罪过。叫我自己不想你，去拿别的东西来敷衍自己的方寸，那真是等于命令自己将心儿从身里抓出，掷到垃圾堆中。所以为着面面俱圆起见，我只好什么也不想，让世上事物的浮光掠影随便出入我的灵台，我的心就这么毫不自动地凄冷地呆着。失掉了生活力的心怎能够弄出幻梦呢，因此我夜夜都尝了死的意味，过个未寿终先入土的生活，那是爱伦坡所喜欢的题材，那个有人说死在街头的爱伦坡呀！那个脸容是悲剧的结晶的爱伦坡呀！

可是，我心里却也不是空无一物，里面有一座小坟。“小影心头葬”，你的影子已深埋在我心里的隐处了。上面当然也盖一座石坟，两旁的石头照例刻上“春秋多佳日，山水有清音”，这付对联，坟上免不了栽几棵松柏。这是我现在的“心境”，的的确确的心境，并不是境由心造的。负上莫明其妙的重担，拖个微弱的身躯，蹒跚地在这沙漠上走着，这是世人共同的状态；但是心里还有一座石坟镇压得血脉不流，这可是我的专利。天天过坟墓中人的生活，心里却又有一座坟墓，正如广东人雕的象牙球，球里有球，多么玲珑呀！吾友沉海说过：“诉自己的悲哀，求人们给以同情，是等于叫花子露出胸前的创伤，请过路人施舍。”旨哉斯言！但是我对于我心里这个新冢颇有沾沾自喜的意思，认为这是我生命换来的艺术品，所以像Coleridge诗里的古舟子那样牵着过路人，硬对他们说自己凄苦的心曲，甚至于不管他们是赴结婚喜宴的客人。

石坟上松柏的阴森影子遮住我一切年少的心情，“春秋多佳日，山水有清音”，这二句诗冷嘲地守在那儿。十年前第一次到乡下扫墓，见到这两句对于死人嘲侃的话，我模糊地感到后死者对于泉下同胞的残酷。自然是这么可爱，人生是这么好玩，良辰美景，红袖青衫，枕石漱流，逍遥山水，这那里是安慰那不能动弹的骷髅的话，简直是无缘无故的侮辱。现在我这座小坟上撒但刻了这十个字，那是十朵有尖刺的蔷薇，这般娇艳，这般刻毒地刺人。所以我觉得这一座坟是很美的，因为天下美的东西都是使人们看着心酸的。

我没有那种欣欢的情绪，去“长歌当哭”，更不会轻盈地捧着含些朝露的花儿，自觉忧愁得很动人怜爱地由人群走向坟前，我也用不着拿扇子去煽干那湿土，当然也不是一个背个铁锄，想去偷坟的解剖学教授，我只是一个默默无言的守坟苍头而已。

猫狗

惭愧得很，我不单是怕狗，而且怕猫，其实我对于六合之内一切的动物都有些害怕。

怕狗，这个情绪是许多人所能了解的，生出同情的。我的怕狗几乎可说是出自天性。记得从前到初等小学上课时候，就常因为恶狗当道，立刻退却，兜个大圈子，走了许多平时不敢走的僻路，结果是迟到同半天的心跳。十几年来踽踽地踯躅于这荒凉的世界上。童心差不多完全消失了，而怕狗的心情仍然如旧，这不知道是不是可庆的事。

怕狗，当然是怕它咬，尤其怕被疯狗咬。但是既会无端地咬起人来，那条狗当然是疯的。猛狗是可怕的，然而听说疯狗常常现出驯良的神气，尾巴低垂，夹在两腿之间。并且狗是随时可以疯起来的。所以天下的狗都是可怕的。若使一个人给疯狗咬了，据说过几天他肚子里会发出怪声，好像有小疯狗在里叫着。这真是惊心动魄极了，最少对于神经衰弱的我是够恐怖了。

我虽然怕它，却万分鄙视它，厌恶它。缠着姨太太脚后跟的哈巴狗是用不着提的。就说那驰骋森林中的猎狗和守夜拒贼的看门狗罢！见着生客就狺狺着声势逼人，看到主子立刻伏贴贴地低首求欢，甚至于把前面两脚拱起来，别的禽兽绝没有像它这么奴性十足，总脱不了“走狗”的气味。西洋人爱狗已经是不对了，他们还有一句俗语“若使你爱我，请也爱我的狗罢”，（Love me, Love my dog.）这真是岂有此理。人没有权利叫朋友这么滥情。不过西洋人里面也一两人很聪明的。歌德在浮士德里说那个可怕的Mephistopheles第一次走进浮士德的书房，是化为一条狗。因此我加倍爱念那部诗剧。

可是拿狗来比猫，可又变成个不大可怕的东西了。狗只能咬你的身体，猫却会蚕食你的灵魂，这当然是迷信，但是也很有来由。我第一次怕起猫来是念了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黑猫”。里面叙述一个人打死一只黑猫，此后遇了许多不幸事情，而他每次在不幸事情发生的地点都看到那只猫的幻形，狞笑着。后来有一时期我喜欢念外国鬼怪故事，知道了女巫都是会变猫的，当赴撒但狂舞会时候，个个女巫用一种油涂在身上，念念有词，就化成一只猫从屋顶飞跳去了。中国人所谓狐狸猫，也是同样变幻多端，善迷人心灵的畜生，你看，猫的脚踏地无声，猫的眼睛总是似有意识的，它永远是那么偷偷地潜行，行到你身旁，行到你心里。亚俪斯游记里不是说有一只猫现形于空中，微笑着。一会儿猫的面部不见了，光剩一个笑脸在空中。这真能道出猫的神情，它始终这么神秘，这么阴谋着，这么留一个抓不到的影子在人们心里。欧洲人相信一只猫有十条命，仿佛中国也有同样的话，这也可以证明它的精神的深刻矫健了。我每次看见猫，总怕它会发出一种魔力，把我的心染上一层颜色，留个永不会退去的痕迹。碰到狗，我们一躲避开，什么事都没有了，遇见猫却不能这么容易预防。它根本不伤害你的身体，却要占住你的灵魂，使你失丢了人性，变成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些事情真是可怕得使我不敢去设想，每想起来总会打寒噤。

上海是一条狗，当你站在黄浦滩闭目一想，你也许会觉得横在面前是一条恶狗。狗可以代表现实的黑暗，在上海这现实的黑暗使你步步惊心，真仿佛一条疯狗跟在背后一样。北平却是一只猫。它代表灵魂的堕落。北平这地方有一种霉气，使人们百事废弛，最好什么也不想，也不干了，只是这么蹲着痴痴地过日子。真是一只大猫将个个人的灵魂都打上黑印，万劫不复了。

若使我们睁大眼睛，我们可以看出世界是给猫狗平分了。现实的黑暗和灵魂的堕落霸占了一切。我愿意这片大地是个绝无人烟的荒凉世界，我又愿意我从来就未曾来到世界过。这当然只是个黄金的幻梦。

这么一回事

一

我每次跟天真烂漫的小学生，中学生接触时候，总觉得悲从中来。他们是这么思虑单纯的，这么纵情嬉笑的，好像已把整个世界搂在怀里了。我呢？无聊的世故跟我结不解之缘，久已不发出痛彻心脾的大笑矣。我的心好比已经摸过桕树油的，永远不能清爽。

我每次和晒日黄，缩袖打瞌睡的老头子谈话，也觉得欲泣无泪。“两个极端是相遇的。”他们正如经过无数狂风怒涛的小舟，蓬扯碎了，船也翻了，可是剩下来在水面的一两块板却老在海上飘游，一直等到销磨的无影无踪。他们就是自己生命的残留物。他们失掉青春和壮年的火气，情愿忘却一切和被一切忘却了，就是这样若有若无地寄在人间，这到也是个忘忧之方。真是难得糊涂。既不能满意地活它一场，就让它变为几点残露随风而逝罢！

可是，既然如是赞美生命力的销沉，何不于风清月朗之辰，亲自把生命送到门口呢？换一句话说，何不投笔而起，吃安眠药，跳海，当兵去，一了百了，免得世人多听几声呻吟，岂不于人于已两得呢？前几天一位朋友拉到某馆子里高楼把酒，酒酣起舞弄清影时候，凭阑望天上的半轮明月，下面蚁封似的世界，忽然想跨阑而下，让星群在上面啧啧赞美，嫦娥大概会拿着手帕抿着嘴儿笑，给下面这班蚂蚁看一出好看的戏，自己就立刻变做不是自己，这真是人天同庆，无损于己（自己已经没有了，还从那里去损伤他呢？）有益于人。不说别的，报馆访员就可以多一段新闻，hysteria的女子可以暂忘却烦闷，没有爱人的大学生可以畅谈自杀来锁愁。

但是既然有个终南捷径可以逃出人生，又何妨在人生里鬼混呢！

但是……

但是……

……

二

昨天忽然想起苏格拉底是常在市场里出现的，我件件不如这位古圣贤，难道连这一件也不如吗？于是乎振衣而起，赶紧到市场人群里乱闯。果然参出一些妙谛，没有虚行。

市场里最花红柳绿的地方当然要推布店了。里面的顾客也复杂得的有趣，从目不识丁的简朴老妇人到读过二十，三十，四五十，以至整整八十单位的女学生。可是她们对于布店都有一种深切之感。她们一进门来，有的自在地坐下细细鉴赏，有的慢步巡视，有的和女伴或不幸的男伴随便谈天，有的皱着眉头冥想，真是宾至如归。虽说男女同学已经有年，而且成绩卓著，但是我觉得她们走进课堂时总没有走进布店时态度那么自然。唉吓！我却是无论走进任何地方，态度都是不自然的。乡友镜君从前说过：“人在世界上是个没有人招待的来客。”这真是千古达者之言。牢骚搁起，言归正传。天下没有一个女人买布时会没有主张的。她们胸有成竹，罗列了无数批评标准，对于每种布匹绸缎都有个永劫不拔的主张，她们的主张仿佛也有古典派浪漫派之分，前者是爱素淡宜人的，后者是喜欢艳丽迷离的。至于高兴穿肉色的衣料和虎豹纹的衣料，那大概是写实派罢。但是她们意见也常有更改，应当说进步。然而她们总是坚持自己当时的意见，绝不犹豫的。这也不足奇，男人选妻子岂不也是如此吗？许多男人因为别人都说那个女子漂亮，于是就心火因君特地燃了。天下没有一个男人不爱女子，也好像没有一个女子不爱衣服一样。刘备说过：“妻子是衣服。”千古权奸之言，当然是没有错的。

布店是堕落的地方。亚当夏娃堕落后才想起穿衣。有了衣服，就有廉耻，就有礼教，真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人生本来只有吃饭一问题，这两位元始宗亲无端为我们加上穿衣一项，天下从此多事了。

动物里都是雄的弄得很美丽来引诱雌的。在我们却是女性在生育之外还慨然背上这个责任。女性始终花叶招展，男性永远是这么黑漆一团。我们真该感谢这勇于为世界增光的永久女性。

这也是一篇Sartor Resartus罢！

无情的多情和多情的无情

情人们常常觉得他俩的恋爱是空前绝后的壮举，跟一切芸芸众生的男欢女爱绝不相同。这恐怕也只是恋爱这场黄金好梦里面的幻影罢。其实通常情侣正同博士论文一样地平淡无奇。为着要得博士而写的论文同为着要结婚而发生的恋爱大概是一样没有内容罢。通常的恋爱约略可以分做两类：无情的多情和多情的无情。

一双情侣见面时就倾吐出无限缠绵的话，接吻了无数万次，欢喜得淌下眼泪，分手时依依难舍，回家后不停地吟味过去的欣欢——这是正打得火热的时候。后来时过境迁，两人不得不含着满泡眼泪离散了，彼此各自有个世界，旧的印象逐渐模糊了，新的引诱却不断地现在当前。经过了一段若即若离的时期，终于跟另一爱人又演出旧戏了。此后也许会重演好几次。或者两人始终保持当初恋爱的形式，彼此的情却都显出离心力，向外发展，暗把种种盛意搁在另一个人身上了。这般人好像天天都在爱的旋涡里，却没有弄清真是爱那一个人，他们外表上是多情，处处花草颠连，实在是无情，心里总只是微温的。他们寻找的是自己的享乐，以“自己”为中心，不知不觉间做出许多残酷的事，甚至于后来还去赏鉴一手包办的悲剧，玩弄那种微酸的凄凉情调，拿所谓痛心的事情来解闷销愁。天下有许多的眼泪流下来时有种快感，这般人却顶喜欢尝这个精美的甜味，他们爱上了爱情，为爱情而恋爱，所以一切都可以牺牲，只求始终能尝到爱的滋味而已。他们是拿打牌的精神踱进情场，“玩玩罢”是他们的信条。他们有时也假装诚恳，那无非因为可以更玩得有趣些。他们有时甚至于自己也糊涂了，以为真是以全生命来恋爱，其实他们的下意识是了然的。他们好比上场演戏，虽然兴高采烈时忘了自己，居然觉得真是所扮的脚色了，可是心中明知台后有个可以洗去脂粉，脱下戏衫的化装室。他们拿人生最可贵的东西：爱情来玩弄，跟人生开玩笑，真是聪明得近乎大傻子了。这般人我们无以名之，名之为无情的多情人，也就是洋鬼子所谓Sentimental了。

上面这种情侣可以说是走一程花草缤纷的大路，另一种情侣却是探求奇怪瑰丽的胜境，不辞跋涉崎岖长途，缘着悬岩峭壁屏息而行，总是不懈本志，从无限苦辛里得到更纯净的快乐。他们常拿难题来试彼此的挚情，他们有时现出冷酷的颜色。他们觉得心心既相印了，又何必弄出许多虚文呢？他们心里的热情把他们的思想毫发毕露地照出，他们的感情强烈得清晰有如理智。天下抱定了成仁取义的决心的人干事时总是分寸不乱，行若无事的，这般情人也是神情清爽，绝不慌张的，他们始终是朝一个方向走去，永久抱着同一的深情，他们的目标既是如皎日之高悬，像大山一样稳固，他们的步伐怎么会乱呢？他们已从默然相对无言里深深了解彼此的心曲，他们那里用得着绝不能明白传达我们意思的言语呢？他们已经各自在心里矢誓，当然不作无谓的殷勤话儿了。他们把整个人生搁在爱情里，爱存则存，爱亡则亡，他们怎么会拿爱情做人生的装饰品呢？他们自己变为爱情的化身，绝不能再分身跳出圈外来玩味爱情。聪明乖巧的人们也许会嘲笑他们态度太严重了，几十个夏冬急水般的流年何必如是死板板地过去呢；但是他们觉得爱情比人生还重要，可以情死，绝不可为着贪生而断情。他们注全力于精神，所以忽于形迹，所以好似无情，其实深情，真是所谓“多情却似总无情。”我们把这类恋爱叫做多情的无情，也就是洋鬼子所谓Passionate了。

但是多情的无情有时渐渐化做无情的无情了。这种人起先因为全借心中白热的情绪，忽略外表，有时却因为外面惯于冷淡，心里也不知不觉地淡然了。人本来是弱者，专靠自己心中的魄力，不知道自己魄力的脆弱，就常因太自信了而反坍台。好比那深信具有坐怀不乱这副本领的人，随便冒险，深入女性的阵里，结果常是冷不防地陷落了。拿宗教来做比喻罢。宗教总是有许多仪式，但是有一般人觉得我们既然虔信不已，又何必这许多无谓的虚文缛节呢，于是就将这道传统的玩意儿一笔勾销，但是精神老是依着自己，外面无所附着，有时就有支持不起之势，信心因此慢慢衰颓了。天下许多无谓的东西所以值得保存。就因为它是无谓的，可以做个表现各种情绪的工具。老是扯成满月形的弦不久会断了，必定有弛张的时候。也就是在这类地方。

拿无情的多情来细味一下罢。乔治桑（George Sand）在她的小说里曾经隐约地替自己辨护道：“我从来绝没有同时爱着两个人。我绝没有，甚至于在思想里。属于两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这自然是指当我的情热继续着。当我不再爱一个男人的时候，我并没有骗他。我同他完全绝交了。不错，我也曾设誓，在我狂热的时候，永远爱他；我设誓时也是极诚意的。每次我恋爱，总是这么热烈地，完全地，我相信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真恋爱的。”乔治.桑的爱人多极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但是我们不能说她不诚恳。乔治.桑是个伟大的爱人，几千年来像她这样的人不过几个，自然不能当做常例看，但是通常牵情的人们的确有他可爱的地方。他们是最含有诗意的人们，至少他们天天总弄得欢欣地过日子。假使他们没有制造出事实的悲剧，大家都了然这种飞鸿踏雪泥式的恋爱，将人生渲染上一层生气勃勃，清醒活泼的恋爱情调，情人们永久是像朋友那样可分可合，不拿契约来束缚水银般转动自如的爱情，不处在委曲求全的地位，那么整个世界会青春得多了。唯美派说从一而终的人们是出于感觉迟钝，这句话像唯美派其他的话一样，也有相当的道理。许多情侣多半是始于恋爱，而终于莫明其妙的妥协。他们忠于彼此的婚后生活并不是出于他们恋爱的真挚持久。却是因为恋爱这个念头已经根本枯萎了。法郎士说过：“当一个人恋爱的日子已经结束，这个人大可不必活在世上。”高尔基也说：“若使没有一个人热烈地爱你。你为什么还活在世上呢？”然而许多应该早下野，退出世界舞台的人却总是恋栈，情愿无聊赖地多过几年那总有一天结束的生活，却不肯急流勇退，平安地躺在地下，免得世上多一个麻木的人。“生的意志”（Will to live）使人世变成个血肉模糊的战场。它又使人世这么阴森森地见不到阳光。在悲剧里，一个人失败了，死了，他就立刻退场，但是在这幕大悲剧里许多虽生犹死的人们却老占着场面，挡住少女的笑涡。许多夫妇过一种死水般的生活，他们意志销沉得不想再走上恋爱舞场，这种的忠实有什么可赞美呢？他们简直是冷冰的，连微温情调都没有了，而所谓Passionate的人们一失足，就掉进这个陷阱了。爱情的火是跳动的，需要新的燃料，否则很容易被人世的冷风一下子吹熄了。中国文学里的情人多半是属于第一类的，说得肉麻点，可以叫做卿卿我我式的爱情，外国文学里的情人多半是属于第二类的，可以叫做生生死死的爱情，这当有许多例外，中国有尾生这类痴情的人，外国有屠格涅夫，拜伦等描写的玩弄爱情滋味的人。

毋忘草

一

Butler和Stevenson都主张我们应当衣袋里放一本小簿子，心里一涌出什么巧妙的念头，就把它抓住记下，免得将来逃个无影无踪。我一向不大赞成这个办法，一则因为我总觉得文章是“妙手偶得之”的事情，不可刻意雕出。那大概免不了三分“匠”意。二则，既然记忆力那么坏，有了得意的意思又会忘却，那么一定也会忘记带那本子了，或者带了本子，没有带笔，结果还是一个忘却，到不如安分些，让这些念头出入自由罢。这些都是壮年时候的心境。

近来人事纷扰，感慨比从前多，也忘得更快，最可恨的是不全忘去，留个影子，叫你想不出全部来觉得怪难过的。并且在人海的波涛里浮沉着，有时颇顾惜自己的心境，想留下来，做这个徒然走过的路程的标志。因此打算每夜把日间所胡思乱想的多多少少写下一点儿，能够写多久，那是连上帝同魔鬼都不知道的。

二

老子用极恬美的文字著了道德经，但是他在最后一章里却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大有一笔勾销前八十章的样子。这是抓到哲学核心的智者的态度。若使他没有看透这点，他也不会写出这五千言了。天下事讲来讲去讲到彻底时正同没有讲一样，只有知道讲出来是没有意义的人才会讲那么多话。又讲得那么好。Montaigne Voltaire, Pascal，Hume说了许多的话，却是全没有结论，也全因为他们心里是雪亮的，晓得万千种话一灯青，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所以他们会那样滔滔不绝，头头是道。天下许多事情都是翻筋斗，未翻之前是这么站着，既翻之后还是这么站着，然而中间却有这么一个筋斗！

镜君屡向我引起庄子的“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又屡向我盛称庄生文章的奇伟瑰丽，他的确很懂得庄子。

三

我现在深知道“忆念”这两个字的意思，也许因为此刻正是穷秋时节罢。忆念是没有目的，没有希望的，只是在日常生活里很容易触物伤情，想到千里外此时有个人不知道作什么生。有时遇到极微细的，跟那个人绝不相关的情境，也会忽然联想起那个穿梭般出入我的意识的她，我简直认为这念头是来得无端。忆念后又怎么样呢？没有怎么样，我还是这么一个人。那么又何必忆念呢？但是当我想不去忆念她时，我这想头就是忆念着她了。当我忘却了这个想头，我又自然地忆念起来了。我可以闭着眼睛不着外界的东西，但是我的心眼总是清炯炯的，总是想着她的倩影。在欢场里忆起她时，我感到我的心境真是静悄悄得像老人了。在苦痛时忆起她时，我觉得无限的安详，仿佛以为我已挨尽一切了。总之，我时时的心境都经过这么一种洗礼，不管当时的情绪为何，那色调是绝对一致的，也可以说她的影子永离不开我了。

“人间别久不成悲”，难道已浑然好像没有这么一回事吗？不，绝不！初别的时候心里总难免万千心绪起伏着，就构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悲哀。当一个人的悲哀变成灰色时，他整个人溶在悲哀里面去了，惘怅的情绪既为他日常心境，他当然不会再有什么悲从中来了。

黑暗

我们这班圆颅趾方的动物应当怎样分类呢？若使照颜色来分做黄种，黑种，白种，红种等等，那的确是难免于肤浅。若使打开族谱，分做什么，Aryan, Semitic等等，也是不彻底的，因为五万年前本一家。再加上人们对于他国女子的倾倒，常常为着要得到异乡情调，宁其冒许多麻烦，娶个和自己语言文字以及头发眼睛的颜色绝不相同的女人，所以世界上的人们早已打成一片，无法来根据皮肤颜色和人类系统来分类了。德国讽刺家Saphir说：“天下人可以分做两种——有钱的人们和没有钱的人民。”这真是个好办法！但是他接着说道：“然而，没有钱的人们不能算做人——他们不是魔鬼——可怜的魔鬼，就是天使，有耐心的，安于贫穷的天使。”所以这位出语伤人的滑稽家的分类法也就根本推翻了。Gharles Lamb说：“照我们能建设的最好的理论，人类是两种人构成的，‘向人借钱的人们’同‘借钱给人的人们’。”可是他真是太乐观了，他忘记了天下尚有一大堆毫无心肝的那班洁身自好的君子。他们怕人们向他们借钱，于是先立定主意永不向人们借钱，这样子人们也不好意思来启齿了：也许他们怕自己会向人们借钱，弄到亏空，于是先下个决心不借钱给别人，这样子自断自己借钱的路，当然会节俭了，总之，他们的心被钱压硬了，再也发不出同情的或豪放的跳动。钱虽然是万能，在这方面却不能做个良好的分类工具。我们只好向人们精神方面去找个分类标准。

夸大狂是人们的一种本性，个个人都喜欢用他自命特别具有的性质来做分类的标准。基督教徒认为世人只可以分做基督教徒和异教徒；道学家觉得人们最大的区别是名教中人和名教罪人；爱国主义者相信天下人可以黑白分明地归于爱国者和卖国贼这两类；“钟情自在我辈”的名士心里只把人们斫成两部分，一面是餐风饮露的名士，一面是令人作呕的俗物。这种唯我独尊的分类法完全出自主观，因为要把自己说的光荣些，就随便竖起一面纸糊的大旗，又糊好一面小旗偷偷地插在对面，于是乎拿起号角，向天下人宣布道这是世上的真正局面，一切芸芸苍生不是这边的好汉，就是那面的喽罗，自己就飞扬跋扈地站在大旗下傻笑着。这已经是够下流了。但是若使没有别的结果，只不过令人冷笑，那到也是无妨的；最可怕的却是站在大旗下的人们总觉得自己是正宗，是配得站在世界上做人的，对面那班小鬼都是魔道，应该退出世界舞台的。因此认为自己该享到许多特权，那班敌人是该排斥，压迫，毁灭的。所以基督教徒就在中古时代演出教会审判那幕惨凄的悲剧；道学家几千年来在中国把人们弄得这么奄奄一息，毫无“异端”的精神；爱国主义者吃了野心家的迷醉剂，推波助澜地做成欧战；而名士们一向是靠欺骗奸滑为生，一面骂俗物，一面做俗物的寄生虫，养成中国历来文人只图小便宜的习气。这几个招牌变成他们的符咒，借此横行天下，发泄人类残酷的兽性。我们绝不能再拿这类招牌来惹祸了。

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后，宇宙是黑漆一团的，而世界的末日也一定是归于原始的黑暗，所以这个宇宙不过是两个黑暗中间的一星火花。但是这个世界仍然是充满了黑暗，黑暗可说是人生核心；人生的态度也就是在乎怎样去处理这个黑暗。然而，世上有许多人根本不能认识黑暗，他们对于人生是绝无态度的，只有对于世人通常姿态的一种出于本能的模仿而已；他们没有尝到人生的本质，黑暗，所以他们是始终没有看清人生的，永远是影子般浮沉世上。他们的哀乐都比别人轻，他们生活的内容也浅陋得很，他们真可说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可是，他们占了世人的大部分，这也是几千年来天下所以如是纷纷的原因之一。

他们并非完全过着天鹅绒的生活，他们也遇过人生的坎坷，或者终身在人生的臼子里面被人磨桩着，但是他们不能了解什么叫做黑暗。天下有许多只会感到苦痛，而绝不知悲哀的人们。当苦难压住他们时候，他们本能地发出哀号，正如被打的猫狗那么嚷着一样。苦难一走开，他们又恢复日常无意识的生活状态了，一张折做两半的纸还没有那么容易失掉那折痕。有时甚至当苦痛还继续着时候，他们已经因为和苦前相熟，而变麻木了。过去是立刻忘记了，将来是他们所不会推测的，现在的深刻意义又是他们所无法明白的，所以他们免不了莫明其妙的过日子。悲哀当然是没有的，但是也失丢了生命，充实的生命。他们没有高举生命之杯，痛饮一番，他们只是尝一尝杯缘的酒痕。有时在极悲哀的环境里，他们会如日常地白痴地笑着，但是他们也不晓得什么是人生最快意的时候。他们始终没有走到生命里面去，只是生命向前的一个无聊的过客。他们在世上空尝了许多无谓的苦痛同比苦痛更无谓的微温快乐，他们其实不懂得生命是怎么一回事。真是深负上天好生之德。

有人以为志行高洁的理想主义者应当不知道世上一切龌龊的事体，应当不懂得世上有黑暗这个东西。这是再错不过的见解。只有深知黑暗的人们才会热烈地赞美光明。没有饿过的人不大晓得食饱的快乐，没有经过性的苦闷的小孩子很难了解性生活的意义。奥古斯丁托尔斯泰都是走遍世上污秽的地方，才产生了后来一尘不沾的洁白情绪。不觉得黑暗的可怕，也就看不见光明的价值了。孙悟空没有在八卦炉中烧了六十四天，也无从得到那对洞观万物的火眼金睛了。所以天下最贞洁高尚的女性是娼妓。她们的一生理在黑暗里面，但是有时谁也没有她们那么恋着光明。她们受尽人们的揶揄，历遍人间凄凉的情境，尝到一切辛酸的味道，若使她们的心还卓然自立，那么这颗心一定是满着同情和怜悯。她们抓到黑暗的核心，知道侮辱她们的人们也是受这个黑暗残杀着，她们怎么不会满心都是怜怜呢，当De Quincey流落伦敦，彷徨无依的时候，街上下等的娼妓是他惟一的朋友，最纯洁的朋友，当朵斯妥夫斯基的罪与罚里主要人物Raskonikov为着杀了人，万种情绪交哄胸中时候，妓女Sonia是惟一能够安慰他的人，和他同跪在床前念圣经，劝他自首。只有濯污泥者才能够纤尘不染。从黑暗里看到光明的人正同新罗曼主义者一样，他们受过写实主义的洗礼，认出人们心苗里的罗曼根源，这才是真真的罗曼主义。在这过糊涂世界里，我们非是先一笔勾销，再重新一一估定价值过不可，否则囫囵吞枣地随便加以可否，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的办法。没有夜，那里有晨曦的光荣。正是风雨如晦时候，鸡鸣不已才会那么有意义，那么有内容。不知黑暗，心地柔和的人们像未锻炼过的生铁，绝不能成光芒十丈的利剑。

但是了解黑暗也不是容易的事，想知道黑暗的人最少总得有个光明的心地。生来就盲目的，绝对不知道光明和黑暗的分别，因此也可说不能了解黑暗了。说到这里，我们很可以应用柏拉图的穴居人的比喻。他们老住在穴中，从来没有看到阳光，也不觉得自己是在阴林森的窟里。当他们才走出来的时候，他们羞光，一受到光明的洗礼，反头晕目眩起来，这是可以解说历来人们对于新时代的恐怖，才是恋着旧时代的骸骨，因为那是和人们平常麻木的心境相宜的。但是当他们已惯于阳光了，他们一回去，就立刻深觉得窟里的黑暗凄惨。人世的黑暗也正和这个窟穴一样，你必定瞧到了光明，才能晓得那是多么可怕的。诗人们所以觉得世界特别可悲伤的，也是出于他们天天都浴在洁白的阳光里。而绝不能了解人世光明方面的无聊小说家是无法了解黑暗，虽然他们拼命写许多所谓黑幕小说。这类小说专讲怎样去利用人世的黑暗，却没有说到黑暗的本质。他们说的是技术，最可鄙的技术，并没有尝到人世黑暗的悲哀。所以他们除开刻板的几句世俗道德家的话外，绝无同情之可言。不晓得悲哀的人怎么会有同情呢？“人心险诈”这个黑暗是值得细味的，至于人心怎样子险诈。以及我们在世上该用那种险诈手段才有达到目的，这些无聊的世故是不值得探讨的。然而那班所谓深知黑暗的人们却只知道玩弄这些小技，完全没有看到黑暗的真意义了。俄国文学家Dostoiefsky, Gogol Chekhov等才配得上说是知道黑暗的人。他们也都是光明的歌颂者。当我们还无法来结实地来把人们分类时候，就将世人分做知道黑暗的和不知道黑暗的，也未始不是个好办法罢！最少我这十几年来在世网里挣扎着的时候对于人们总是用这点来分类，而且觉得这个标准可以指示出他们许多其它的性质。

一个“心力克”的微笑

写下题目，不禁微笑，笑我自己毕竟不是个道地的“心力克”（Cydic）。心里蕴蓄有无限世故，却不肯轻易出口，混然和俗，有如孺子，这才是真正的世故。至于稍稍有些人生经验，便喜欢排出世故架子的人们，还好真有世故的人们不肯笑人，否则一定会被笑得怪难为情，老羞成怒，世故的架子完全坍台了。最高的艺术使人们不觉得它有斧斤痕迹，最有世故的人们使人们不觉得他是曾经沧海。他有时静如处女，有时动如走兔，却总不像有世故的样子，更不会无端谈起世故来。我现在自命为“心力克”，却肯文以载道，愿天下有心人无心人都晓得“心力克”的心境是怎么样，而且向大众说我有微笑，这真是太富于同情心，太天真纯朴了。怎么好算做一个“心力克”呢？因此，我对于自己居然也取“心力克”的态度，而微笑了。

这种矛盾其实也不足奇。嵇叔夜的“家诫”对于人情世故体贴入微极了，可是他又写出那种被人们逆鳞的几封绝交书。叔本华的“箴言”揣摩机心，真足以坏人心术，他自己为人却那么痴心，而且又如是悲观，颇有退出人生行列之意，当然用不着去研究如何在污浊世界里躲难偷生了。予何人斯，拿出这班巨人来自比，岂不蒙其他“心力克”同志们的微笑。区区之意不过说明这种矛盾是古已有之，并不新奇。而且觉得天下只有矛盾的言论是真挚的，是有生气的，简直可以说才算得一贯。矛盾就是一贯，能够欣赏这个矛盾的人们于天地间一切矛盾就都能澈悟了。

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当“心力克”呢？这里真有许多苦衷。看透了人们的假面目，这是件平常事，但是看到了人们真面目是那么无聊，那么乏味，那么不是他们假面目的好玩，这却怎么好呢？对于人世种种失却幻觉了，所谓Disillusion，可是同时又不觉得这个Disillusion是件了不得的聪明举动：却以为人到了一定年纪，不是上智和下愚却多少总有些这种感觉，换句话说，对于Disillusion也Disillusion了，这却怎么好呢？年青时白天晚上都在那儿做蔷薇色的佳梦，现在不但没有做梦的心情，连一切带劲的念头也消失了，真是六根清净，妄念俱灭，然而得到的不是涅，而是麻木，麻木到自己到觉悠然，这怎么好呢？喜怒爱憎之感一天一天钝下去了，眼看许多人在那儿弄得津津有味，又仿佛觉得他们也知道这是串戏，不过既已登台，只好信口唱下去，自己呢，没有冷淡到能够做清闲的观客，隔江观火，又不能把自己哄住，投身到里面去胡闹一场，双脚踏着两船旁，这时倦于自己，倦于人生，这怎么好呢？惘怅的情绪，凄然的心境，以及冥想自杀，高谈人生，这实在都是少年的盛事；有人说道，天下最鬼气森森的诗是血气方旺的年青写出的，这是真话。他们还没有跟生活接触过，那里晓得人生是这么可悲，于是逞一时的勇气，故意刻画出一个血淋淋的人生，以慰自己罗曼的情调。人生的可哀，没有涉猎过的人是忆测不出的，否则他们也不肯去涉猎了，等到尝到苦味，你就噤若寒蝉，谈虎色变，绝不会无缘无故去冲破自己的伤痕。那时你走上了人生这条机械的路子，要离开要更大的力量，是已受生活打击过的人所无法办到的，所以只好掩泪吞声活下去了，有时挣扎着显出微笑。可是一面兜这一步一步陷下去的圈子，一面又如观止水地看清普天下种种迫害我们的东西，而最大的迫害却是自己的无能，否则拨云雾而见天日，抖擞精神，打个滚九万里风云脚下生，岂不适意哉？然而我们又知道就说你一个人在人生舞台上演一大套热闹的戏，无非使后台地上多些剩脂残粉，破碎衣冠。而且后台的情况始终在你心眼前，装个欢乐的形容，无非更增抑郁而已。也许这种心境是我们最大的无能，也许因为我们无能，所以做出这个心境来慰藉自己。总之，人生路上长亭更短亭，我们一时停足，一时迈步，望苍茫的黄昏里走去，眼花了，头晕了，脚酸了，我们暂在途中打盹，也就长眠了，后面的人只见我们越走越远身体越小，消失于埃里了。路有尽头吗，干吗要个尽头呢？走这条路有意义吗？什么叫做意义呢？人生的意义若在人生之中，那么这是人生，不足以解释人生；人生的意义若在人生之外，那么又何必走此一程呢？当此无可如何之时我们只好当“心力克”，借微笑以自遣也。

瞥眼看过去，许多才智之士在那里翻筋斗，也看实会令人叫好。比如，有人排架子，有人排有架子的架子，有人又排不屑计较架子有无的架子，有人排天真的架子，有人排既已世故了，何妨自认为世故的坦白架子，许多架子合在一起，就把人生这个大虚空筑成八层楼台了，我们在那上面有的战战兢兢走着，有的昂头阔步走着，终免不了摔下来，另一个人来当那条架子了。阿迭生拿桥来比人生，勃兰德斯在一篇叫做人生的文章里拿梯子来比人生，中间都含有摔下的意思，我觉得不如我这架子之说那么周到，因为还说出人生的本素。上面说得太简短了，当然未尽所欲言，举一反三，在乎读者，不佞太忙了，因为还得去微笑。

善言

曾子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真的，人们胡里胡涂过了一生，到将瞑目时候，常常冲口说出。一两句极通达的，含有诗意的妙话。歌德以为小孩初生下来时的呱呱一声是天上人间至妙的声音，我看弥留的模糊呓语有时会同样地值得领味。前天买了一本梁巨川先生遗笔，夜里灯下读去，看到绝命书最后一句话是“不完亦完”，掩卷之后大有“为之掩卷”之意。

宇宙这样子“大江流日夜”地不断的演进下去，真是永无完期，就说宇宙毁灭了，那也不过是它的演进里一个过程罢。仔细看起来，宇宙里万事万物无一不是永逝不回，岂单是少女的红颜而已。人们都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可是今年欣欣向荣的万朵娇红绝不是去年那一万朵。若使只要今年的花儿同去年的一样热闹，就可以算去年的花是青春长存，那么世上岂不是无时无刻都有那么多的少年少女，又何取乎惋惜。此刻的宇宙再过多少年后会完全换个面目，那么这个宇宙岂不是毁灭了吗？所谓生长也就是灭亡的意思，因为已非那么一回事了。十岁的我与现在的我是全异其趣的，那么我也可以说已经夭折了。宗教家斤斤于世界末日之说，实在世界任一日都是末日。入世的圣人虽然看得透这两面道理，却只微笑地说“生生之谓易”，这也是中国人晓得凑趣的地方。但是我却觉得把死死这方面也揭破，看清这里面的玲珑玩意儿，却更妙得多。晓得了我们天天都是死过去了，那么也懒得去干自杀这件麻烦的勾当了。那时我们做人就达到了吃鸡蛋的禅师和喝酒的鲁智深的地步了。多么大方呀，向普天下善男信女唱个大喏！

这些话并不是劝人们袖手不做事业，天下真真做出事情的人们都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诸葛亮心里恐怕是雪亮的，也晓得他总弄不出玩意来，然而他却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叫做“做人”。若使你觉无事此静坐是最值得干的事情，那也何防做了一生的因是子，就是没有面壁也是可以的。总之，天下事不完亦完，完亦不完，顺着自己的心情在这个梦梦的世界去建筑起一个梦的宫殿罢，的确一天也该运些砖头。明眼人无往而不自得，就是因为他知道天下事无一值得执着的，可是高僧也喜欢拿一串数珠，否则他们就是草草此生了。

KISSING THE FIRE（吻火）

回想起志摩先生，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其实他的眸子当然不是银灰色的，可是我每次看见他那种惊奇的眼神，好像正在猜人生的谜，又好像正在一页一页揭开宇宙的神秘，我就觉得他的眼睛真带了一些银灰色。他的眼睛又有点像希腊雕像那两片光滑的，仿佛含有无穷情调的眼睛，我所说银灰色的感觉也就是这个意思罢。

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惊奇着。人世的悲欢，自然的美景，以及日常的琐事，他都觉得是很古怪的，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所以他天天都是那么有兴致（Gusto），就是说出悲哀的话时候，也不是垂头丧气，厌倦于一切了，却是发现了一朵“恶之华”，在那儿惊奇着。

三年前，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拿着一根纸烟向一位朋友点燃的纸烟取火，他说道：“Kissing the fire”这句话真可以代表他对于人生的态度。人世的经验好比是一团火，许多人都是敬鬼神而远之，隔江观火，拿出冷酷的心境去占量一切，不敢投身到轰轰烈烈的火焰里去，因此过个暗淡的生活，简直没有一点的光辉，数十年的光阴就在计算怎么样才会不上当里面消逝去了，结果上了个大当。他却肯亲自吻着这团生龙活虎般的烈火，火光一照，化腐臭为神奇，遍地开满了春花，难怪他天天惊异着，难怪他的眼睛跟希腊雕像的眼睛相似，希腊人的生活就是像他这样吻着人生的火，歌唱出人生的神奇。

这一回在半空中他对于人世的火焰作最后的一吻了。

第二度的青春

人们到了相当年纪，大概不会再有春愁。就说偶然还涉遐思，也不好意思出口了。

乡愁，那是许多人所逃不了的。有些人天生一副怀乡病者的心境，天天惦念着他精神上的故乡。就是住在家乡里，仍然忽忽如有所失，像个海外飘零的客子。就说把他们送到乐园去，他们还是不胜惆怅，总是希冀企望着，想回到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这些人想像出许多虚幻的境界，那是宗教家的伊甸园，哲学家的伊比鸠鲁斯花园，诗人的Elysium El Dorado, Arcadia，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来慰藉他们彷徨的心灵；可是若使把他们放在他们所追求的天国里，他们也许又皱起眉头，拿着笔描写出另个理想世界了。思想无非是情感的具体表现，他们这些世外桃源只是他们不安心境的寄托。全是因为它们是不能实现的，所以才能够传达出他们这种没个为欢处的情怀；一旦不幸，理想变为事实，它们立刻就不配做他们这些情绪的象征了。说起来，真是可悲，然而也怪有趣。总之，这一班人大好年华都销磨于绻怀一个莫须有之乡，也从这里面得到他人所尝不到的无限乐趣。登楼远望云山外的云山，淌下的眼泪流到笑涡里去，这是他们的生活。吾友莫须有先生就是这么一个人，久不见他了，却常忆起他那泪痕里的微笑。

可是，人们到了相当年纪，（又是这么一句话）对于自己的事情感到厌倦，觉得太空虚了，不值一想，这时连这一缕乡愁也将化为云烟了。其实人们一走出情场，失掉绮梦，对于自己种种的幻觉都销灭了，当下看出自己是个多么渺小无聊的汉子，正好像脱下戏衫的优伶，从缥渺世界坠到铁硬的事实世界，砰的一声把自己惊醒了。这时睁开眼睛，看到天上恒河沙数的群星，一佛一世界，回想自己风尘下过千万人已尝过，将来还有无数万人来尝的庸俗生活，对于自己怎能不灰心呢？当此“屏除丝竹入中年”时候，怎么好呢？

可是，人们到了相当年纪，免不了儿女累人，三更儿哭，可以搅你的清梦，一声爸爸，可以动你的心弦。烦恼自然多起来了，但是天下的乐趣都是烦恼带来的，烦恼使人不得不希望，希望却是一服包医百病的良方。做了只怕不愁，一生在艰苦的环境下面挣扎着，结果常是“穷”而不“愁”，所谓潦倒也就是麻木的意思。做人做到艳阳天气勾不起你的幽怨，故乡土物打不动你莼鲈之思，真是几乎无路可走了。还好有个父愁。虽然知道自己的一生是个失败，仿佛也看出天下无所谓的成功的事情，已猜透成功等于失败这个哑谜了，居然清瘦地站在宇宙之外，默然与世无涉了；可是对于自己孩子们总有个莫名其妙的希望，大有我们自己既然如是塌台，难道他们也会这样吗的意思。只有没有道理的希望是真实的，永远有生气的，做父亲的人们明知小孩变成顽皮大人是种可伤的事情，却非常希望他们赶快长大。已看穿人性的腐朽同宇宙的乏味了，可是还希望他们来日有个花一般的生涯。为着他们，希望许多绝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为着他们，肯把自己重新掷到过去的幻觉里去，于是乎从他们的生活里去度自己第二次的青春，又是一场哀乐。为着儿女的恋爱而担心，去揣摩内中的甘苦，宛如又踱进情场。有时把儿女的痴梦拿来细味，自己不知不觉也走到梦里去了，孩提的想头和希望都占着做父亲者的心窝，虽然这些事他们从前曾经热烈地执着过，后来又颓然扔开了。人们下半生的心境又恢复到前半生那样了，有时从父愁里也产生出春愁和乡愁。

记得去年快有儿子时候，我的父亲从南方写信来说道，“你现在也快做父亲了，有了孩子，一切要耐忍些”，我年来常常记起这几句话，感到这几句叮咛包括了整个人生。

又是一年春草绿

一年四季，我最怕的却是春天。夏的沉闷，秋的枯燥，冬的寂寞，我都能够忍受，有时还感到片刻的欣欢。灼热的阳光，憔悴的霜林，浓密的乌云，这些东西跟满目创痍的人世是这么相称，真可算做这出永远演不完的悲剧的绝好背景。当个演员，同时又当个观客的我虽然心酸，看到这么美妙的艺术，有时也免不了陶然色喜，传出灵魂上的笑涡了。坐在炉边，听到呼呼的北风，一页一页翻阅一些畸零人的书信或日记，我的心境大概有点像人们所谓春的情调罢。可是一看到阶前草绿，窗外花红，我就感到宇宙的不调和，好像在弥留病人的榻旁听到少女的轻脆的笑声，不，简直好像参加婚礼时候听到凄楚的丧钟。这到底是恶魔的调侃呀，还是垂泪的慈母拿几件新奇的玩物来哄临终的孩子呢？每当大地春回的时候，我常想起哈姆雷特里面那位姑娘戴着鲜花圈子，唱着歌儿，沉到水里去了。这真是莫大的悲剧呀，比哈姆雷特的命运还来得可伤，叫人们啼笑皆非，只好朦胧地徜徉于迷途之上，在谜的空气里度过鲜血染着鲜花的一生了。坟墓旁年年开遍了春花，宇宙永远是这样二元，两者错综起来，就构成了这个杂乱下劣的人世了。其实不单自然界是这样子安排颠倒遇颠连，人事也无非如此白莲与污泥相接。在卑鄙坏恶的人群里偏有些雪白晶清的灵魂，可是旷世的伟人又是三寸名心未死，落个白玉之玷了。天下有了伪君子，我们虽然亲眼看见美德，也不敢贸然去相信了；可是极无聊，极不堪的下流种子有时却磊落大方，一鸣惊人，情愿把自己牺牲了。席勒说，“只有错误才是活的，真理只好算做个死东西罢了”，可见连抽象的境界里都不会有个称心如意的事情了。“可哀惟有人间世”，大概就是为着这个原因罢。

我是个常带笑脸的人，虽然心绪凄其的时候居多。可是我的笑并不是百无聊赖时的苦笑，假使人生单使我们觉得无可奈何，“独闭空斋画大圈”，那么这个世界也不值得一笑了。我的笑也不是世故老人的冷笑，忙忙扰扰的哀乐虽然尝过了不少，鬼鬼祟祟的把戏虽然也窥破了一二，我却总不拿这类下流的伎俩放在眼里，以为不值得尊称为世故的对象，所以不管有多么焦头烂额，立在这片瓦砾场中，我向来不屑对于这些加之以冷笑。我的笑也不是哀莫大于心死以后的狞笑，我现在最感到苦痛的就是我的心太活跃了，不知怎的，无论到那儿去，总有些触目伤心，凄然泪下的意思，大有失恋与伤逝治于一炉的光景，怎么还会狞笑呢。我的辛酸心境并不是年青人常有的那种累带诗意的感伤情调，那是生命之杯盛满后溅出来的泡花，那是无上的快乐呀，释迦牟尼佛所以会那么陶然，也就是为着他具了那个清风朗月的慈悲境界罢。走入人生迷园而不能自拔的我怎么会有这种的闲情逸致呢！我的辛酸心境也不是像丁尼生所说的“天下最沉痛的事情莫过于回忆起欣欢的日子”。这位诗人自己却又说道：“曾经亲爱过，后来永诀了，总比绝没有亲爱过好多了。”我是没有过这么一度的鸟语花香，我的生涯好比没有绿洲的空旷沙漠，好比没有棕榈的热带国土，简直是挂着蛛网，未曾听过管弦声的一所空屋。我的辛酸心境更不是像近代仕女们脸上故意贴上的“黑点”，朋友们看到我微笑着道出许多伤心话，总是不能见谅，以为这些娓娓酸话无非拿来点缀风光，更增生活的妩媚罢了。“知己从来不易知”，其实我们也用不着这样苛求，谁敢说真知道了自己呢，否则希腊人也不必在神庙里刻上“知道你自己”那句话了。可是我就没有走过芳花缤纷的蔷薇的路，我只看见枯树同落叶；狂欢的宴席上排了一个白森森的人头固然可以叫古代的波斯人感到人生的悠忽而更见沉醉，骷髅搂着如花的少女跳舞固然可以使荒山上月光里的撤但摇着头上的两角哈哈大笑，但是八百里的荆棘岭总不能算做愉快的旅程罢；梅花落后，雪月空明，当然是个好境界，可是牛山濯濯的峭壁上一年到底只有一阵一阵的狂风瞎吹着，那就会叫人思之欲泣了。这些话虽然言之过甚，缩小来看，也可以映出我这个无可为欢处的心境了。

在这个无时无地都有哭声回响着的世界里年年偏有这么一个春天；在这个满天澄蓝，泼地草绿的季节毒蛇却也换了一套春装睡眼朦胧地来跟人们作伴了，禁闭于层冰底下的秽气也随着春水的绿波传到情侣的身旁了。这些矛盾恐怕就是数千年来贤哲所追求的宇宙本质罢！蕞尔的我大概也分了一份上帝这笔礼物罢。笑涡里贮着泪珠儿的我活在这个乌云里夹着闪电，早上彩霞暮雨凄凄的宇宙里，天人合一，也可以说是无憾了，何必再去寻找那个无根的解释呢。“满眼春风百事非”，这般就是这般。

春雨

整天的春雨，接着是整天的春阴，这真是世上最愉快的事情了。我向来厌恶睛朗的日子，尤其是娇阳的春天；在这个悲惨的地球上忽然来了这么一个欣欢的气象，简直像无聊赖的主人宴饮生客时拿出来的那付古怪笑脸，完全显出宇宙里的白痴成分。在所谓大好的春光之下，人们都到公园大街或者名胜地方去招摇过市，像猩猩那样嘻嘻笑着，真是得意忘形，弄到变成为四不像了。可是阴霾四布或者急雨滂沱的时候，就是最沾沾自喜的财主也会感到苦闷，因此也略带了一些人的气味，不像好天气时候那样望着阳光，盛气凌人地大踏步走着，颇有上帝在上，我得其所的意思。至于懂得人世的哀怨的人们，黯淡的日子可说是他们惟一光荣的时光。穹苍替他们流泪，乌云替他们皱眉，他们觉到四围都是同情的空气，仿佛一个堕落的女子躺在母亲怀中，看见慈母一滴滴的热泪溅到自己的泪痕，真是润遍了枯萎的心田。斗室中默坐着，忆念十载相违的密友，已经走去的情人，想起生平种种的坎坷，一身经历的苦楚，倾听窗外檐前凄清的滴沥，仰观波涛浪涌，似无止期的雨云，这时一切的荆棘都化做洁净的白莲花了，好比中古时代那班圣者被残杀后所显的神迹。“最难风雨故人来”，阴森森的天气使我们更感到人世温情的可爱，替从苦雨凄风中来的朋友倒上一杯热茶时候，我们很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子的心境。“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人类真是只有从悲哀里滚出来才能得到解脱，千锤百炼，腰间才有这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很可以象征我们孑立人间，尝尽辛酸，远望来日大难的气概，真好像思乡的客子拍着阑干，看到郭外的牛羊，想起故里的田园，怀念着宿草新愤里当年的竹马之交，泪眼里仿佛模糊辨出龙钟的父老蹒跚走着，或者只瞧见几根靠在破壁上的拐杖的影子。所谓生活术恐怕就在于怎么样当这么一个临风的征人罢。无论是风雨横来，无论是澄江一练，始终好像惦记着一个花一般的家乡，那可说就是生平理想的结晶，蕴在心头的诗情，也就是明哲保身的最后壁垒了；可是同时还能够认清眼底的江山，把住自己的步骤，不管这个异地的人们是多么残酷，不管这个他乡的水土是多么不惯，却能够清瘦地站着，戛戛然好似狂风中的老树。能够忍受，却没有麻木，能够多情，却不流于感伤，仿佛楼前春雨，悄悄下着，遮住耀目的阳光，却滋润了百草同千花，檐前的燕子躲在巢中，对着如丝如梦的细雨呢喃，真有点像也向我道出此中的消息。

可是春雨有时也凶猛得可以，风驰电掣，从高山倾泻下来也似的，万紫千红，都付诸流水，看起来好像是煞风景的，也许是别有怀抱罢。生平性急，一二知交常常焦急万分地苦口劝我，可是暗室扪心，自信绝不是追逐事功的人，不过对于纷纷扰扰的劳生却常感到厌倦，所谓性急无非是疲累的反响罢。有时我却极有耐心，好像废殿上的玻璃瓦，一任他风吹雨打，霜蚀日晒，总是那样子痴痴地望着空旷的青天。我又好像能够在没字碑面前坐下，慢慢地去冥想这块石板的深意，简直是个蒲团已碎，呆然趺坐着的老僧。想赶快将世事了结，可以抽身到紫竹林中去逍遥，跟把世事撇在一边，大隐隐于市，就站在热闹场中来仰观天上的白云，这两种心境原来是不相矛盾的。我虽然还没有，而且绝不会跳出人海的波澜，但是拳拳之意自己也略知一二，大概摆动于焦燥与倦怠之间，总以无可奈何天为中心罢。所以我虽然爱朦胧葺葺的细雨，我也爱大刀阔斧的急雨，纷至沓来，洗去阳光，同时也洗去云雾，使我们想起也许此后永无风恬日美的光阴了，也许老是一阵一阵的暴雨，将人世哀乐的踪迹都漂到大海里去，白浪一翻，什么渣滓也看不出了。焦燥同倦怠的心境在此都得到涅的妙悟，整个世界就像客走后，撇下筵席，洗得顶干净，排在厨房架子上的杯盘。当个主妇的创造主看着大概也会微笑罢，觉得一天的工作总算告终了。最少我常常臆想这个还了本来面目的大地。

可是最妙的境界恐怕是尺牍里面那句烂调，所谓“春雨缠绵”罢。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霉雨，好像再也不会晴了，可是时时刻刻都有晴朗的可能。有时天上现出一大片的澄蓝，雨脚也慢慢收束了，忽然间又重新点滴凄清起来，那种捉摸不到，万分别扭的神情真可以做这个哑谜一般的人生的象征。记得十几年前每当连朝春雨的时候，常常剪纸作和尚形状，把他倒贴在水缸旁边，意思是叫老天不要再下雨了，虽然看到院子里雨脚下一粒一粒新生的水泡我总觉到无限的欣欢，尤其当急急走过檐前，脖子上溅几滴雨水的时候。可是那时我对于春雨的情趣是不知不觉之间领略到的，并没有凝神去寻找，等到知道怎么样去欣赏恬适的雨声时候，我却老在干燥的此地做客，单是夏天回去，看看无聊的骤雨，过一过雨瘾罢了。因此“小楼一夜听春雨”的快乐当面错过，从我指尖上滑走了。盛年时候好梦无多，到现在彩云已散，一片白茫茫，生活不着边际，如堕五里雾中，对于春雨的怅惘只好算做内中的一小节罢，可是仿佛这一点很可以代表我整个的悲哀情绪。但是我始终喜欢冥想春雨，也许因为我对于自己的愁绪很有顾惜爱抚的意思；我常常把陶诗改过来，向自己说道：“衣沾不足惜，但愿恨无违，我会爱凝恨也似的缠绵春雨，大概也因为自己有这种的心境罢。

“春朝”一刻值千金

（懒惰汉的懒惰想头之一）

十年来，求师访友，足迹走遍天涯，回想起来给我最大益处的却是“迟起”，因为我现在脑子里所有些聪明的想头，灵活的意思多半是早上懒洋洋地赖在床上想出来的。我真应该写几句话赞美它一番，同时还可以告诉有志的人们一点迟起艺术的门径。谈起艺术，我虽然是门外汉，不过对于迟起这门艺术倒可说是一位行家，因为我既具有明察秋毫的批评能力，又带了甘苦备尝的实践精神。我天天总是在可能范围之内，尽量地滞在床上——是我们的神庙——看着射在被上的日光，暗笑四围人们无谓的匆忙，回味前夜的痴梦——那是比做梦还有意思的事，——细想迟起的好处，唯我独尊地躺着，东倒西倾的小房立刻变做一座快乐的皇宫。

诗人画家为着要追求自己的幻梦，实现自己的痴愿，宁可牺牲一切物质的快乐，受尽亲朋的诟骂，他们从艺术里能够得到无穷的安慰，那是他们真实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对于他们反变成一个空虚。迟起艺术家也具有同等的精神。区区虽然不是一个迟起大师，但是对于本行艺术的确有无限的热忱——艺术家的狂热。所以让我拿自己做个例子罢。当我是个小孩时候，我的生活由家庭替我安排，毫无艺术的自觉，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后来到北方念书去，北方的天气是培养迟起最好的沃土，许多同学又都是程度很高的迟起艺术专家，于是绝好的环境同朋辈的切磋使我领略到迟起的深味，我的忠于艺术的热度也一天一天地增高。暑假年假回家时期，总在全家人吃完了早饭之后，我才敢动起床的念头。老父常常对我说清晨新鲜空气的好处，母亲有时提到重温稀饭的麻烦，慈爱的祖母也屡次向我姑母说“早起三日当一工”（我的姑母老是起得很早的），我虽然万分不愿意失丢大人们的欢心，但是为着忠于艺术的缘故，居然甘心得罪老人家。后来老人家知道我是无可救药的，反动了怜惜的心肠，他们早上九点钟时候走过我的房门前还是用着足尖；人们温情地放纵我们的弱点是最容易刺动我们麻木的良心，但是我总舍不得违弃了心爱的艺术，所以还是懊悔地照样地高卧。在大学里，有几位道貌岸然的教授对于迟到学生总是白眼相待，我不幸得很，老做他们白眼的鹄的，也曾好几次下个决心早起，免得一进教室的门，就受两句冷讽，可是一年一年地过去，我足足受了四年的白眼待遇，里头的苦处是别人想不出来的。有一年寒假住在亲戚家里，他们晚饭的时间是很早的，所以一醒来，腹里就咕隆地响着，我却按下饥肠，故意想出许多有趣事情，使自己忘却了肚饿，有时饿出汗来，还是坚持着非到十时是不起来的。对于艺术我是多么忠实，情愿牺牲。枵腹做诗的爱伦波，真可说是我的同志。后来人世谋生，自然会忽略了艺术的追求；不过我还是尽量地保留一向的热诚，虽然已经是够堕落了。想起我个人因为迟起所受的许多说不出的苦痛，我深深相信迟起是一门艺术，因为只有艺术才会这样带累人，也只有艺术家才肯这样不变初衷地往前牺牲一切。

但是从迟起我也得到不少的安慰，总够补偿我种种的苦痛。迟起给我最大的好处是我没有一天不是很快乐地开头的。我天天起来总是心满意足的，觉得我们住的世界无日不是春天，无处不是乐园。当我神怕气舒地躺着时候，我常常记起勃浪宁的诗：“上帝在上，万物各得其所。”（鱼游水里，鸟栖树枝，我卧床上。）人生是短促的，可是若使我们有过光荣的青春，我们的一生就不能算是虚度，我们的残年很可以傍着火炉，晒着太阳在回忆里过日子。同样地一天的光阴是很短促的，可是若使我们有过光荣的早上（一半时间花在床上的早晨！）我们这一天就不能说是白丢了，我们其余时间可以用在追忆清早的幸福，我们青年时期若使是欢欣的结晶，我们的余生一定不会很凄凉的，青春的快乐是有影子留下的，那影子好似带了魔力，惨淡的老年给它一照，也呈出和蔼慈祥的光辉。我们一天里也是一样的，人们不是常说：一件事情好好地开头，就是已经成功一半了；那么赏心悦意的早晨是一天快乐的先导。迟起不单是使我天天快活地开头，还叫我们每夜高兴地结束这个日子；我们夜夜去睡时候，心里就预料到明早迟起的快乐——预料中的快乐是比当时的享受，味还长得多——这样子我们一天的始终都是给生机活泼的快乐空气围住，这个可爱的升景象却是迟起一手做成的。

迟起不仅是能够给我们这甜蜜的空气，它还能够打破我们结结实实的苦闷。人生最大的愁忧是生活的单调。悲剧是很热闹的，怪有趣的，只有那不生不死的机械式生活才是最无聊赖的。迟起真是唯一的救济方法。你若使感到生活的沉闷，那么请你多睡半点钟（最好是一点钟），你起来一定觉得许多要干的事情没有时间做了，那么是非忙不可——“忙”是进到快乐宫的金钥，尤其那自己找来的忙碌。忙是人们体力发泄最好的法子，亚里士多德不是说过人的快乐是生于能力变成效率的畅适。我常常在办公时间五分钟以前起床，那时候洗脸拭牙进早餐，都要限最快的速度完成，全变做最浪漫的举动，当牙膏四溅，脸水横飞，一手拿着头梳，对着镜子，一面吃面包时节，谁会说人生是没有趣味呢？而且当时只怕过了时间，心中充满了冒险的情绪。这些暗地晓得不碍事的冒险兴奋是顶可爱的东西，尤其是对于我们这班不敢真真履险的懦夫。我喜欢北方的狂风，因为当我们衔着黄沙往前进的时候，我们仿佛是斩将先登，冲锋陷阵的健儿，跟自然的大力肉搏，这是多么可歌可泣的壮举，同时除开耳孔鼻孔塞点沙土外，丝毫危险也没有，不管那时是怎地像煞有介事样子。冒险的嗜好哪个人没有，不过我们胆小，不愿白丢了生命，仁爱的上帝，因此给我们地蔽天的刮风，做我们安稳冒险的材料。住在江南的可怜虫，找不到这一天赐的机会，只得英雄做时势，迟些起来，自己创造机会。就是放假期间，十时半起床，早餐后抽完了烟，已经十一时过了，一想到今天打算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动手，赶紧忙着起来——天下里还有比无事忙更有趣味的事吗？若使你因为迟起挨到人家的闲话，那最少也可以打破你日常一波不兴无声无臭的生活。我想凡是尝过生活的深味的人一定会说痛苦比单调灰色生活强得多，因为痛苦是活的，灰色的生活却是死的象征。迟起本身好似是很懒惰的，但是它能够给我们最大的活气，使我们的生活跳动生姿；世上最懒惰不过的人们是那般黎明即起，老早把事做好，坐着呆呆地打呵欠的人们。迟起所有的这许多安慰，除开艺术，我们哪里还找得出来呢？许多人现在还不明白迟起的好处，这也可以证明迟起是一种艺术，因为只有艺术人们才会这样地不去睬它。

现在春天到了，“春宵苦短日高起，”五六点钟醒来，就可以看见太阳，我们可以醉也似地躺着，一直躺了好几个钟头，静听流茑的巧啭，细看花影的慢移，这真是迟起的绝好时光。能让我们天天多躺一会儿罢，别辜负了这一刻千金的“春朝”。《懒惰汉的懒惰想头》是当代英国小品文家Jerome'K Jerome（杰罗姆·凯·杰罗姆）的文集名字（Idle Thoughtsof An Idle Fellow），集里所说的都是拉闲扯散，瞎三道四的废话，可是自带有幽默的深味，好似对于人生有比一般人更微妙的认识同玩味——这或者只是因为我自己也是懒惰汉，官官相卫，猩猩惜猩猩，那么也好，就随它去罢。“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句老话，是谁也知道的，我觉得换一个字，就可以做我的题目。连小小二句题目，都要东抄西袭凑合成的，不肯费心机自己去做一个，这也可以见我的懒惰了。

在副题目底下加了“之一”两字，自然是指明我还要继续写些这类无聊的小品文字，但是什么时候会写第二篇，那是连上帝都不敢预言的。我是那么懒惰，有时晚上想好了意思，第二天起得太早，心中一懊悔，什么好意思都忘却了。

谈“流浪汉”

当人生观论战已经闹个满城风雨，大家都谈厌烦了不想再去提起时候，我一天忽然写一篇短文，叫做《人死观》。这件事实在有些反动嫌疑，而且该捱思想落后的罪名，后来仔细一想，的确很追悔。前几年北平有许多人讨论Gentleman这字应该要怎么样子翻译才好，现在是几乎谁也不说这件事了，我却又来喋喋，谈那和“君子”Gentleman正相反的“流浪汉”Vagabond，将来恐怕免不了自悔。但是想写文章时候，哪能够顾到那么多呢？

Gentleman这字虽然难翻，可是还不及Vagabond这字那样古怪，简直找不出适当的中国字眼来。普通的英汉字典都把它翻做“走江湖者”“流氓”“无赖之徒”“游手好闲者”……，但是我觉得都失丢这个字的原意。Vagabond既不像走江湖的卖艺为生，也不是流氓那种一味敲诈，“无赖之徒”“游手好闲者”都带有贬骂的意思，Vagabond却是种可爱的人儿。在此无可奈何时候，我只好暂用“流浪汉”三字来翻，自然也不是十分合式的。我以为Gentl eman，Vagabond这些字所以这么刁钻古怪，是因为它们被人们活用得太久了，原来的意义早已消失，于是每个人用这个字时候都添些自己的意思，这字的涵义越大，更加好活用了。因此在中国寻不出一个能够引起那么多的联想的字来。本来Gentleman，Vagabond这二个字和财产都有关系的，一个是拥有财产，丰衣足食的公子，一个是毫无恒产，四处飘零的穷光蛋。因为有钱，自然能够受良好的教育，行动举止也温文尔雅，谈吐也就蕴藉不俗，更不至于跟人铢锱必较，言语冲撞了。Gentleman这字的意义就由世家子弟一变变做斯文君子，所以现在我们不管一个人出身的贵贱，财产的有无，只要他的态度是温和，做人很正直，我们都把他当做Gentleman。一班穷酸的人们被人冤枉时节，也可以答辩道：“我虽然穷，却是个Gentleman。”Vagabond这个字意义的演化也经过了同样的历程。本来只指那班什么财产也没有，天天随便混过去的人们。他们既没有一定的职业，有时或者也干些流氓的勾当。但是他们整天随遇而安，倒也无忧无虑，他们过惯了放松的生活，所以就是手边有些钱，也是胡里胡涂地用光，对人们当然是很慷慨的。他们没有身家之虑，做事也就痛痛快快，并不像富人那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酒是大杯地喝下去，话是随便地顺口开河，有时也胡诌些有趣味的谎语。他们万事不关怀，天天笑呵呵，规矩的人们背后说他们没有责任心。他们与世无忤，既不会桌上排着一斗黄豆，一斗黑豆，打算盘似的整天数自己的好心思和坏心思，也不会皱着眉头，弄出连环巧计来陷害人们。他们的行为是胡涂的，他们的心肠是好的。他们是大个顽皮小孩，可是也带了小孩的天真。他们脑里存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幻想，满脸春风，老是笑眯眯的，一些机心也没有。……我们现在把凡是带有这种心情的人们都叫做Vagabond，就是他们是王侯将相的子孙，生平没有离开家乡过也不碍事。他们和中国古代的侠客有些相像，可是他们又不像侠客那样朴刀横腰，给夸大狂迷住，一脸凶气，走遍天下专为打不平。他们对于伦理观念，没有那么死板地痴痴执着。我不得已只好翻做“流浪汉”，流浪是指流浪的心情，所以我所赞美的流浪汉或者同守深闺的小姐一样，终身未出乡里一步。

英国十九世纪末叶诗人和小品文作家斯密士Alexan Dder Smith对于流浪汉是无限地颂扬。他有一段描写流浪汉的文章，说得很妙。他说：“流浪汉对于许多事情的确有他的特别意见。比如他从小是同密尼表妹一起养大，心里很爱她，而她小孩时候对于他的感情也是跟着年龄热烈起来，他俩结合后大概也可以好好地过活，他一定把她娶来，并没有考虑到他们收入将来能够不能够允许他请人们来家里吃饭或者时髦地招待朋友。这自然是太鲁莽了。可是对于流浪汉你是没法子说服他。他自己有他一套再古怪不过的逻辑（他自己却以为是很自然的推论），他以为他是为自己娶亲的，并不是为招待他的朋友的缘故；他把得到一个女人的真心同纯洁的胸怀比袋里多一两镑钱看得重得多。规矩的人们不爱流浪汉。那班膝下有还未出嫁姑娘的母亲特别怕他——并不是因他为子不孝，或者将来不能够做个善良的丈夫，或者对朋友不忠，但是他的手不像别人的手，总不会把钱牢牢地握着。他对于外表丝毫也不讲究。

他结交朋友，不因为他们有华屋美酒，却是爱他们的性情，他们的好心肠，他们讲笑话听笑话的本领，以及许多别人看不出的好处。因此他的朋友是不拘一类的，在富人的宴会里却反不常见到他的踪迹。我相信他这种流浪态度使他得到许多好处。他对于人生的希奇古怪的地方都有接触过。他对于人性晓得便透彻，好像一个人走到乡下，有时舍开大路，去凭吊荒墟古冢，有时在小村逆旅休息，路上碰到人们也攀谈起来，这种人对于乡下自然比那在坐四轮马车里骄傲地跑过大道的知道得多。我们因为这无理的骄傲，失丢了不少见识。一点流浪汉的习气都没有的人是没有什么价值的。”斯密士说到流浪汉的成家立业的法子，可见现在所谓的流浪汉并不限于那无家可归，脚跟如蓬转的人们。斯密士所说的只是一面，让我再由另一个观察点——流浪汉和Gentleman的比较——来论流浪汉，这样子一些一些凑起来或者能够将流浪汉的性格描摹得很完全，而且流浪汉的性格复杂万分（汉既以流浪名，自不是安分守己，方正简单的人们），绝不能一气说清。

英国文学里分析Gentleman的性格最明晰深入的文章，公推是那位叛教分子纽门J．H．Newman的《大学教育的范围同性质》。纽门说：“说一个人他从来没有给别人以苦痛，这句话几乎可以做‘君子’的定义……‘君子’总是从事于除去许多障碍，使同他接近的人们能够自然地随意行动；‘君子’对于他人行动是取赞同合作态度，自己却不愿开首主动……真正的‘君子’极力避免使同他在一块的人们心里感到不快或者颤震，以及一切意见的冲突或者感情的碰撞，一切拘束，猜疑，沉闷，怨恨；他最关心的是使每个人都很随便安逸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这样小心翼翼的君子我们当然很愿意和他们结交，但是若使天下人都是这么我让你，你体贴我，扭扭泥泥地，谁也都是捧着同情等着去附和别人的举动，可是谁也不好意思打头阵；你将就我，我将就你，大家天天只有个互相将就的目的，此外是毫无成见的，这种的世界和平固然很和平，可惜是死国的和平。迫得我们不得不去欢迎那豪爽英迈，勇往直前的流浪汉。他对于自己一时兴到想干的事趣味太浓厚了，只知道口里吹着调子，放手做去，既不去打算这事对人是有益是无益，会成功还是容易失败，自然也没有虑及别人的心灵会不会被他搅乱，而且“君子”们袖手旁观，本是无可无不可的，大概总会穿着白手套轻轻地鼓掌。流浪汉干的事情不一定对社会有益，造福于人群，可是他那股天不怕，地不怕，不计得失，不论是非的英气总可以使这麻木的世界呈现些须生气，给“君子”们以赞助的材料，免得“君子”们整天掩着手打呵欠（流浪汉才会痛快地打呵欠，“君子”们总是像林黛玉那样子抿着嘴儿）找不出话讲，我承认偷情的少女，再嫁的寡妇都是造福于社会的，因为没有她们，那班贞洁的小姐，守节的孀妇就失去了谈天的材料，也无从来赞美自己了。并且流浪汉整天瞎闹过去，不仅目中无人，简直把自己都忘却了。真正的流浪汉所以不会引起人们的厌恶，因为他已经做到无人无我的境地，那一刹那间的冲动是他惟一的指导，他自己爱笑，也喜欢看别人的笑容，别的他什么也不管了。“君子”们处处为他人着想，弄得不好，反使别人怪难受，倒不如流浪汉的有饭大家吃，有酒大家喝，有话大家说，先无彼此之分，人家自然会觉得很舒服，就是有冲撞地方，也可以原谅，而且由这种天真的冲撞更可以见流浪汉的毫无机心。真是像中国旧文人所爱说文章天成，妙手偶得之，流浪汉任性顺情，万事随缘，丝毫没有想到他人，人们却反觉得他是最好的伴侣，在他面前最能够失去世俗的拘束，自由地行动。许多人爱留连在乌烟瘴气的酒肆小茶店里，不愿意去高攀坐在王公大人们客厅的沙发上，一班公子哥儿喜欢跟马夫下流人整天打伙，不肯到他那客气温和的亲戚家里走走，都是这种道理。纽门又说：“君子知道得很清楚，人类理智的强处同弱处，范围同限制。若使他是个不信宗教的人，他是太精明太雅量了，绝不会去嘲笑或者反宗教；他太智慧了，不会武断地或者热狂地反教。他对于虔敬同信仰有相当的尊敬；有些制度他虽然不肯赞同，可是他还以为这些制度是可敬的良好的或者有用的；他礼遇牧师，自己仅仅是不谈宗教的神秘，没有去攻击否认。他是信教自由的赞助者，这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哲学教他对于各种宗教一视同仁，一半也是由于他的性情温和近于女性，凡是有文化的人们都是这样。”这种人修养功夫的确很到家，可谓火候已到，丝毫没有火气，但是同时也失去活气，因为他所磨炼去的火是Prometheus由上天偷来做人们灵魂用的火。十八世纪第一画家Reynolds是位脾气顶好的人，他的密友约翰生（就是那位麻脸的胖子）一天对他说：“Reynolds你对于谁也不恨，我却爱那善于恨人的人。”约翰生伟大的脑袋蕴蓄有许多对于人生微妙的观察，他通常冲口而出的牢骚都是入木三分的慧话。恨人恨得好（Agoodhater）真是一种艺术，而且是人人不可不讲究的。我相信不会热烈地恨人的人也是不知道怎地热烈地爱人。流浪汉是知道如何恨人，如何爱人。他对于宗教不是拼命地相信，就是尽力地嘲笑。Donne，Herrick，Cellini都是流浪汉气味十足的人们，他们对于宗教都有狂热；Voltaire，Nietzsche这班流浪汉就用尽俏皮的辞句，热嘲冷讽，掉尽枪花，来讥骂宗教。

在人生这幕悲剧的喜剧或者喜剧的悲剧里，我们实在应该旗帜分明地对于一切不是打倒，就是拥护，否则到处妥协，灰色地独自踯躅于战场之上，未免太单调了，太寂寞了。我们既然知道人类理智的能力是有限的，那么又何必自作聪明，僭居上帝的地位，盲目地对于一切主张都持个大人听小孩说梦话态度，保存一种白痴的无情脸孔，暗地里自夸自己的眼力不差，晓得可怜同原谅人们低弱的理智。真真对于人类理智力的薄弱有同情的人是自己也加入跟着人们胡闹，大家一起乱来，对人们自然会有无限同情。和人们结伙走上错路，大家当然能够不言而喻地互相了解。当浊酒三杯过后，大家拍桌高歌，莫名其妙地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那时人们才有真正的同情，对于人们的弱点有愿意的谅解，并不像“君子”们的同情后面常带有我佛如来怜悯众生的冷笑。我最怕那人生的旁观者，所以我对于厚厚的约翰生传会不倦地温读，听人提到Addison的旁观报就会皱眉，虽然我也承认他的文章是珠圆玉润，修短适中，但是我怕他那像死尸一般的冰冷。纽门自己说“君子”的性情温和近于女性（The gentleness and effeminacy of feel Ding），流浪汉虽然没有这类在台上走S式步伐的旖旎风光，他却具有男性的健全。他敢赤身露体地和生命肉搏，打个你死我活。不管流浪汉的结果如何，他的生活是有力的，充满趣味的，他没有白过一生，他尝尽人生的各种味道，然后再高兴地去死的国土里遨游。这样在人生中的趣味无穷翻身打滚的态度，已经值得我们羡慕，绝不是女性的“君子”所能晓得的。

耶稣说过：“凡想要保全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丧掉生命的，必救活生命。”流浪汉无时不是只顾目前的痛快，早把生命的安全置之度外，可是他却无时不尽量地享受生之乐。守己安分的人们天天守着生命，战战兢兢，只怕失丢了生命，反把生命真正的快乐完全忽略，到了盖棺论定，自己才知道白宝贵了一生的生命，却毫无受到生命的好处，可惜太迟了，连追悔的时候都没有。他们对于生命好似守财虏的念念不忘于金钱，不过守财虏还有夜夜关起门来，低着头数血汗换来的钱财的快乐，爱惜生命的人们对于自己的生命，只有刻刻不忘的担心，连这种沾沾自喜的心情也没有，守财虏为了金钱缘故还肯牺牲了生命，比那什么想头也消失了，光会顾惜自己皮肤的人们到底是高一等，所以上帝也给他那份应得的快乐。用句罗素的老话，流浪汉对于自己生命不取占有冲动，是被创造冲动的势力鼓舞着。实在说起来，宇宙间万事万物流动不息，哪里真有常住的东西。只有灭亡才是永存不变的，凡是存在的天天总脱不了变更，这真是“法轮常转”。Walter Pater在他的《文艺复兴研究》的结论曾将这个意思说得非常美妙，可惜写得太好了，不敢翻译。尤其生命是瞬刻之间，变幻万千的，不跳动的心是属于死人的。所以除非顺着生命的趋势，高兴地什么也不去管往前奔，人们绝不能够享受人生。近代小品文家Jaekson在他那篇论“流浪汉”文里说：“流浪汉如入生命的波涛汹涌的狂潮里生活。”他不把生命紧紧地拿着，（普通人将生命握得太紧，反把生命弄僵化死了）却做生命海中的弄潮儿，伸开他的柔软身体，跟着波儿上下，他感觉到处处触着生命，他身内的热血也起共鸣。最能够表现流浪汉这种的精神是美国放口高歌，不拘韵脚的惠提曼Walt Whitman他那本诗集《草之叶》Leaves of Grass里句句诗都露出流浪汉的本色，真可说是流浪汉的圣经。流浪汉生活所以那么有味，一半也由于他们的生活是很危险的。踢足球，当兵，爬悬崖峭壁……所以会那么饶有趣味，危险性也是一个主因。在这个单调寡趣，平淡无奇的人生里凡有血性的人们常常觉到不耐烦，听到旷野的呼声，原人时代啸游山林，到处狩猎的自由化做我们的本能，潜伏在黑礼服的里面，因此我们时时想出外涉险，得个更充满的不羁生活。万顷波涛的大海谁也知道覆灭过无千无数的大船，可是年年都有许多盎格罗萨格逊的小孩恋着海上危险的生涯，宁愿抛弃家庭的安逸，违背父母的劝谕，跑去过碧海苍天中辛苦的水手生涯。海所以会有那么大的魔力就是因为它是世上最危险的地方，而身心健全的好汉哪个不爱冒险，爱慕海洋的生活，不仅是一“海上夫人”而已也。所以海洋能够有小说家们像Marryat，Cooper，Loti，Conrad，等等去描写它，而他们的名著又能够博多数人的同情。蔼理斯曾把人生比做跳舞，若使世界真可说是个跳舞场，那么流浪汉是醉眼矇眬，狂欢地跳二人旋转舞的人们。规矩的先生们却坐在小桌边无精打采地喝无聊的咖啡，空对着似水的流年惘怅。

流浪汉在无限量地享受当前生活之外，他还有丰富的幻想做他的伴侣。

Dickens的《块肉余生述》里面的Micaw Dber在极穷困的环境中不断地说“我们快交好运了”，这确是流浪汉的本色。他总是乐观的，走的老是蔷薇的路。他相信前途一定会光明，他的将来果然会应了他的预测，因为他一生中是没有一天不是欣欣向荣的；就是悲哀时节，他还是肯定人生，痛痛快快地哭一阵后，他的泪珠已滋养大了希望的根苗。他信得过自己，所以他在事情还没有做出之前，就先口说莲花，说完了，另一个新的冲动又来了，他也忘却自己讲的话，那事情就始终没有干好。这种言行不能一致，孔夫子早已反对在前，可是这类英气勃勃的矛盾是多么可爱！蔼理斯在他名著《生命的跳舞》里说：“我们天天变更，世界也是天天变更，这是顺着自然的路，所以我们表面的矛盾有时就全体来看却是个深一层的一致。”（他的话大概是这样，一时记不清楚。）流浪汉跟着自然一团豪兴。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他的生活是多么有力。

行为不一定是天下一切主意的唯一归宿，有些微妙的主张只待说出已是值得赞美了，做出来或者反见累赘。神话同童话里的世界哪个不爱，虽然谁也知道这是不能实现的。

流浪汉的快语在惨淡的人生上布一层彩色的虹，这就很值得我们谢谢了。并且有许多事情起先自己以为不能胜任，若使说出话来，因此不得不努力去干，倒会出乎意料地成功；倘然开头先怕将来不好，连半句话也不敢露，一碰到障碍，就随它去，那么我们的作事能力不是一天天退化了？

一定要言先乎事，做我们努力的刺激，生活才有兴味，才有发展。就是有时失败，富有同情的人们定会原谅，尖酸刻薄人们的同情是得不到的，并且是不值一文的。我们的行为全借幻想来提高，所以Masefield说“缺乏幻想能力的人民是会灭亡的”。幻想同矛盾是良好生活的经纬，流浪汉心里想出七古八怪的主意，干出离奇矛盾的事情。什么传统正道也束缚他不住，他真可说是自由的骄子，在他的眼睛里，世界变做天国，因为他过的是天国里的生活。

若使我们翻开文学史来细看，许多大文学家全带有流浪汉气味。Shakespeare偷过人家的鹿，Ben Jonson，Marlowe等都是Mermaid Tavern这家酒店的老主顾，Goldsmith吴市吹箫，靠着他的口笛遍游大陆，Steele整天忙着躲债，Charles Lamb，Leigh Hunt颠头颠脑，吃大烟的Coleridge，De Quincey更不用讲了，拜伦，雪莱，济茨那是谁也晓得的。就是Wordsworth那么道学先生神气，他在法国时候，也有过一个私生女，他有一首有名的十四行诗就是说这个女孩。目光如炬专说精神生活的塔果尔，小孩时候最爱的是逃学。Browning带着人家的闺秀偷跑，Mrs．Browning违着父亲淫奔，前数年不是有位好事先生考究出Dickens年轻时许多不轨的举动，其他如Swin Dburne，Stevenso n以及《黄书》杂志那班唯美派作家那是更不用说了。为什么偏是流浪汉才会写出许多不朽的书，让后来“君子”式的大学生整天整夜按部就班地念呢？头一下因为流浪汉敢做敢说，不晓得掩饰求媚，委曲求全，所以他的话真挚动人。有时加上些瞒天大谎，那谎却是那样子大胆子地杜撰的，一般拘谨人和假君子所绝对不敢说的，谎言因此有谎言的真实在，这真实是扯谎者的气魄所逼成的。而且文学是个性的结晶，个性越显明，越能够坦白地表现出来，那作品就更有价值。流浪汉是具有出类拔萃的个性的人物，他们的思想同行事全有他们的特别性格的色彩，他们豪爽直截的性情使他们能够把这种怪异的性格跃跃地呈现于纸上。斯密士说得不错“天才是个流浪汉”，希腊哲学家讲过知道自己最难，所以在世界文学里写得好的自传很少，可是世界中所流传几本不朽的自传全是流浪汉写的。Cellini杀人不眨眼，并且敢明明白白地记下，他那回忆录（Memoirs）过了几千年还没有失去光辉。Au Dgustine少年时放荡异常，他的忏悔录却同托尔斯泰（他在莫斯科纵欲的事迹也是不可告人的）的忏悔录，卢骚的忏悔录同垂不朽。富兰克林也是有名的流浪汉，不管他怎样假装做正人君子，他那浪子的骨头总常常露出，只要一念Cobbett攻击他的文章就知道他是个多么古怪一个人。De Quincey的《英国一个吃鸦片人的忏悔录》，这个名字已经可以告诉我们那内容了。做《罗马衰亡史》的Gibbon，他年轻时候爱同教授捣乱，他那本薄薄的自传也是个愉快的读物。Jef fries一心全在自然的美上面，除开游荡山林外，什么也不注意，他那《心史》是本冰雪聪明，微妙无比的自白。记得从前美国一位有钱老太太希望她的儿子成个文学家，写信去请教一位文豪，这位文豪回信说：“每年给他几千镑，让他自己鬼混去罢。”这实在是培养创造精神的无上办法。我希望想写些有生气的文章的大学生不死滞在文科讲堂里，走出来当一当流浪汉罢。最近半年北大的停课对于中国将来文坛大有裨益，因为整天没有事只好逛市场跑前门的文科学生免不了染些流浪汉气息。这种千载一时的机会，希望我那些未毕业的同学们好好地利用，免贻后悔。

前几年才死去的一位英国小说家Conrad在他的散文集《人生与文学》内，谈到一位有流浪汉气的作家Luff Dmann，说起有许多小女读他的书以后，写信去向他问好，不禁醋海生波，顾影自怜地（虽然他是老舟子出身）叹道：

“我平生也写过几本故事（我不愿意无聊地假假自谦），既属纪实，又很有趣。可是没有女人用温柔的话写信给我。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我没有他那种流浪汉气。家庭中可爱的专制魔王对于这班无法无天的人物偏动起怜惜的心肠。”

流浪汉确是个可爱的人儿，他具有完全男性，情怀潇洒，磊落大方，哪个怀春的女儿见他不会倾心。俗语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就是因为负心汉全是处处花草颠连的浪子，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头，他那痛快淋漓的气概自然会叫那老被人拘在深闺里的女孩儿一见心倾，后来无论他怎地负心总是痴心地等待着。中古的贵女爱骑士，中国从前的美人爱英雄总是如花少女对于风尘中飘荡人的一往情深的表现。红拂的夜奔李靖，乌江军帐里的虞姬，随着范蠡飘荡五湖的西施……这些例子也不知道有多少。清朝上海窑子爱姘马夫，现在电影明星姘汽车夫，姨太太跟马弁偷情也是同样的道理。总之流浪汉天生一种叫人看着不得不爱的情调，他那种古怪莫测的行径刚中女人爱慕热情的易感心灵。岂只女人的心见着流浪汉会熔，我们不是有许多瞎闹胡乱用钱行事乖张的朋友，常常向我们借钱捣乱，可是我们始终恋着他们率直的态度，对他们总是怜爱帮忙。天下最大的流浪汉是基督教里的魔鬼。可是哪个人心里不喜欢魔鬼。在莎士比亚以前英国神话剧盛行时候，丑角式的魔鬼一上场，大家都忙着拍手欢迎，魔鬼的一举一动看客必定跟着捧腹大笑。Robert Lynd在他的小品文集《橘树》里《论魔鬼》那篇中说“《失乐园》诗所说的撒但在我们想象中简直等于儿童故事里面伟大英猛的海盗。”凡是儿童都爱海盗，许多人念了密尔敦史诗觉得诡谲的撒但比板板的上帝来得有趣得多。魔鬼的堪爱地方太多了，不是随便说得完，留得将来为文细论。

清末有几位王公贝勒常在夏天下午换上叫花子的打扮，偷跑到什刹海路旁口唱莲花向路人求乞，黄昏时候才解下百衲衣回王府去。我在北京住了几年，心中很羡慕旗人知道享乐人生，这事也是一个证明。大热天气里躺在柳荫底下，顺口唱些歌儿，自在地饱看来往的男男女女；放下朝服，着半件轻轻的破衫，尝一尝暂时流浪汉生活的滋味，这是多么知道享受人生。戏子的生活也是很有流浪汉的色彩，粉墨登场，去博人们的笑和泪，自己仿佛也变做戏中人物，清末宗室有几位很常上台串演，这也是他们会寻乐地方。白浪滔天半生奔走天下，最后入艺者之家，做一个门弟子，他自己不胜感慨，我却以为这真是浪人应得的涅槃。不管中外，戏子女优必定是人们所喜欢的人物，全靠着他们是社会中最显明的流浪汉。Dickens的小说所以会那么出名，每回出版新书时候，要先通知警察到书店门口守卫，免得购书的人争先恐后打起架来，也是因为他书内大角色全是流浪汉，Pickwick俱乐部那四位会员和他们周游中所遇的人们，《双城记》中的Carton等等全是第一等的流浪汉。《儒林外史》的杜少卿，《水浒》的鲁智深，《红楼梦》的柳二郎，《老残游记》的补残老是深深地刻在读者的心上，变成模范的流浪汉。

流浪汉自己一生快活，并且凭空地布下快乐的空气，叫人们看到他们也会高兴起来，说不出地喜欢他们，难怪有人说“自然创造我们时候，我们个个都是流浪汉，是这俗世把我们弄成个讲究体面的规矩人。”在这点我要学着卢骚，高呼“返于自然”。无论如何，在这麻木不仁的中国，流浪汉精神是一服极好的兴奋剂，最需要的强心针。就是把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一笔勾销，我们也希望能够过个有趣味的一生，不像现在这样天天同不好不坏，不进不退的先生们敷衍。写到这里，忽然记起东坡一首《西江月》，觉得很能道出流浪汉的三昧，就抄出做个结论吧！

照野弥弥浅浪，
横空隐隐层霄，
障泥未解玉骢骄，
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风月，
莫教蹋碎琼瑶，
解鞍敧枕绿杨桥，
杜宇一声春晓。

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及觉己晓，乱山攒拥，流水锵锵，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十八年除夕之前二日于福州

（原连载1929年4月8日、4月15日《语丝》第5卷第5期、第6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7

人间情怀

郑振铎作品精选

目录

蝴蝶的文学

蝉与纺织娘

苦鸦子

宴之趣

离别

海燕

回过头去

同舟者

黄昏的观前街

访笺杂记

北平

幻境

暮影笼罩了一切

鹈鹕与鱼

秋夜吟

蝴蝶的文学

一

春送了绿衣给田野，给树林，给花园；甚至于小小的墙隅屋角，小小的庭前阶下，也点缀着新绿。就是油碧色的湖水，被春风飘嫩的吹动，山间的溪流也开始淙淙汩汩的流动了；于是黄的、白的、红的、紫的、蓝的以及不能名色的花开了，于是黄的、白的、红的、黑的以及不能名色的蝴蝶们，从蛹中苏醒了，舒展着美的耀人的双翼，栩栩在花间，在园中飞了；便是小小的墙隅屋角，小小的庭前阶下，只要有新绿的花木在着的，只要有什么花舒放着的，蝴蝶们也都栩栩的来临了。

蝴蝶来了，偕来的是花的春天。

当我们在和暖宜人的阳光底下，走到一望无际的开放着金黄色的花的菜田间，或杂生着不可数的无名的野花的草地上时，大的小的蝴蝶们总在那里飞翔着。一刻飞向这朵花，一刻飞向那朵花，便是停下了，双翼也还在不息不住的扇动着。一群儿童们嘻笑着追逐在它们之后，见它们停下了，悄悄的便蹑足走近，等到他们走近时，蝴蝶却又态度闲暇的舒翼飞开。

呵，蝴蝶！它便被追，也并不现出匆急的神气，

——日本俳句，我乐作

在这个时候，我们似乎感得全个宇宙都耀着微笑，都泛溢着快乐，每个生命都存生长，在向前或向上发展。

二

在东方，蝴蝶是我们最喜欢的东西之一，画家很高兴画蝶。甚至于在我们古式的账眉上，常常是绘饰着很工细的百蝶图——我家以前便有二幅账眉是这样的。在文学里，蝴蝶也是他们所很喜欢取用的题材之一。歌咏蝴蝶的诗歌或赋，继续的产生了不少。梁时刘孝绰有《咏素蝶》一诗：

随峰绕绿蕙，避雀隐青薇。
映日忽争起，因风乍共归。
出没共中见，参差叶际飞。
芳华幸勿谢，嘉树欲相依。

同时如简文帝（萧纲）诸人也作有同题的诗。于是明时有一个钱文荐的做了一篇《蝶赋》，便托言梁简文与刘孝绰同游后园，“见从风蝴蝶，双飞花上”，孝绰就作此赋以献简文。此后，李商隐、郑谷、苏轼诸诗人并有咏蝶之作，而谢逸一人作了蝶诗三百首，最为著名，人称之为“谢蝴蝶”。

叶叶复翻翻，斜桥对侧门。
芦花唯有白，柳絮可能温？
西子寻遗殿，昭君觅故村。
年年方物尽，来别败兰荪。

——李商隐

寻艳复寻香，似闲还似忙。
暖烟深蕙径，微雨宿花房。
书幌轻随梦，歌楼误采妆，
王孙深属意，绣入舞衣裳。

——郑谷

双肩卷铁丝，两翅晕金碧。
初来花争妍，忽去鬼无迹。

——苏轼

何处轻黄双小蝶，翩翩与我共徘徊。
绿阴芳草佳风月，不是花时也解来。

——陆游

桃红李白一番新，对舞花前亦可人。
才过东来又西去，片时游遍满园春。
江南日暖午风细，频逐卖花人过桥。
…………

——谢逸

像这一类的诗，如要集在一起，至少可以成一大册呢。然而好的实在是没有多少。

在日本的俳句里，蝴蝶也成了他们所喜咏的东西，小泉八云曾著有《蝴蝶》一文，中举咏蝶的日本俳句不少，现在转译十余首于下。

就在睡中吧，它还是梦着在游戏——呵，草的蝴蝶。

——护物

醒来！醒来！——我要与你做朋友，你睡着的蝴蝶。

——芭蕉

呀，那只笼鸟眼里的忧郁的表示呀；——它妒羡着蝴蝶！

——作者不明

当我看见落花又回到枝上时——呵，它不过是一只蝴蝶！

——守武

蝴蝶怎样的与落花争轻呵！

——春海

看那只蝴蝶飞在那个女人的身旁——在她前后飞翔着。

——素园

哈！蝴蝶！——它跟随在偷花者之后呢！

——丁涛

可怜的秋蝶呀！它现在没有一个朋友，却只跟在人的后边呀！

——可都里

至于蝴蝶们呢，他们都只有十七八岁的姿态。

——三津人

蝴蝶那样的游戏着——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敌人似的！

——作者未明

呀，蝴蝶！——它游戏着，似乎在现在的生活里，没有一点别的希求。

——一茶

在红花上的是一只白的蝴蝶，我不知是谁的魂。

——子规

我若能常有追捉蝴蝶的心肠呀！

——杉长

三

我们一讲起蝴蝶，第一便会联想到关于庄周的一段故事。《庄子·齐物论》道：“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建超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为物化。”这一段简短的话，又合上了“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至乐篇》）的一段话，后来便演变成了一个故事。这故事的大略是如此：庄周为李耳的弟子，尝昼寝梦为蝴蝶，“栩栩然于园林花草之间，其意甚适。醒来时，尚觉臂膊如两翅飞动，心甚异之。以后不时有此梦”。他便将此梦诉之于师。李耳对他指出夙世因缘。原来那庄生是混饨初分时一个白蝴蝶，因偷采蟋桃花蕊，为王母位下守花的青鸟啄死。其神不散，托生于世做了庄周。他被师点破前生，便把世情看做行云流水，一丝不挂。他娶妻田氏，二人共隐于南华山。一日，庄周出游山下，见一新坟封土未干，一少妇坐于冢旁，用扇向冢连扇不已，便问其故。少妇说，她丈夫与她相爱，死时遗言，如欲再嫁，须待坟土干了方可。因此举扇扇之。庄子便向她要过扇来，替她一扇，坟土立刻干了。少妇起身致谢，以扇酬他而去。庄子回来，慨叹不已。田氏闻知其事，大骂那少妇不已。庄子道：“生前个个说恩深，死后人人欲扇坟。”田氏大怒，向他立誓说，如他死了，她决不再嫁。不多几日，庄子得病而死。死后七日，有楚王孙来寻庄子，知他死了，便住于庄子家中，替他守丧百日。田氏见他生得美貌，对他很有情意。后来，二人竟恋爱了，结婚了。结婚时，王孙突然的心疼欲绝。王孙之仆说，欲得人的脑髓吞之才会好。田氏便去拿斧劈棺，欲取庄子之脑髓。不料棺盖劈裂时，庄子却叹了一口气从棺内坐起。田氏吓得心头乱跳，不得已将庄子从棺内扶出。这时，寻王孙时，他主仆二人早已不见了。庄子说她道：“甫得盖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干坟！”又用手向外指道：“我教你看两个人。”田氏回头一看，只见楚王孙及其仆踱了进来。她吃了一惊，转身时，不见了庄生，再回头时，连王孙主仆也不见了。“原来此皆庄生分身隐形之法。”田氏自觉羞辱不堪，便悬梁自缢而死。庄子将她尸身放入劈破棺木时，敲着瓦盆，依格而歌。

这个故事，久已成了我们的民间传说之一。最初将庄子的两段话演为故事的在什么时代，我们已不能知道，然在宋金院本中，已有《庄周梦》的名目（见《辍耕录》）。其后元明人的杂剧中，更有几种关于这个故事的：《鼓盆歌庄子叹骷髅》一本（李寿卿作）、《老庄周一枕蝴蝶梦》一本（史九敬先作）、《庄周半世蝴蝶梦》一本（明无名氏作）。

这些剧本现在都已散佚，所可见到的只有《今古奇观》第二十回《庄子休鼓盆成大道》一篇东西。然请院本杂剧所叙的故事，似可信其与《今古奇观》中所叙者无大区别。可知此故事的起源，必在南宋的时候，或更在其前。

四

韩凭妻的故事较庄周妻的故事更为严肃而悲惨。宋大夫韩凭，娶了一个妻子，生得十分美貌。宋康王强将凭妻夺来。凭悲愤自杀。凭妻悄悄地把她的衣服弄腐烂了。康王同她登高台远眺。她投身于台下而死。侍臣们急握其衣，却着手化为蝴蝶。（见《搜神记》）

由这个故事更演变出一个略相类的故事。《罗浮旧志）》说：“罗浮山有蝴蝶洞在云峰岩下，古木丛生，四时出彩蝶，世传葛仙遗衣所化。”

我少时住在永嘉，每见彩色斑斓的大凤蝶，双双的飞过墙头时，同伴的儿童们都指着他们而唱道：“飞，飞！梁山伯、祝英台！”《山堂肆考》说：“俗传大蝶出必成双，乃梁山伯、祝英台之魂，又韩凭夫妇之魂，皆不可晓。”梁祝的故事，与韩凭夫妻事是绝不相类的，是关于蝴蝶的最凄惨而又带有诗趣的一个恋爱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来源不可考，至现在则已成了最流传的民间传说。也许有人以为它是由韩凭夫妻的故事蜕化而出，然据我猜想，这个故事似与韩凭夫妻的故事没有什么关系。大约是也许有的地方流传着韩凭夫妻的故事，便以那飞的双凤蝶为韩凭夫妻。有的地方流传着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便以那双飞的凤蝶为梁山伯祝英台。

梁山伯是梁员外的独生子，他父亲早死了。十八岁时，别了母亲到杭州去读书。在路上遇见祝英台；祝英台是一个女子，假装为男子，也要到杭州去读书。二人结拜为兄弟，同到杭州一家书塾里攻学。同居了三年，山伯始终没有看出祝英台是女子。后来，英台告辞先生回家去了；临别时，悄悄的对师母说，她原是一个女子，并将她恋着山伯的情怀诉述出。山伯送英台走了一程；她屡以言挑探山伯，欲表明自己是女子，而山伯俱不悟。于是，她说道：她家中有一个妹妹，面貌与她一样，性情也与她一样，尚未定婚，叫他去求亲。二人就此相别。英台到了家中，时时恋念着山伯，怪他为什么好久不来求婚。后来，有一个马翰林来替他的儿子文才向英台父母求婚，他们竟答应了他。英台得知这个消息，心中郁郁不乐。这时，山伯在杭州也时时恋念着英台——是朋友的恋念。一天，师母见他忧郁不想读书的神情，知他是在想念着英台，便告诉他英台临别时所说的话，并述及英台之恋爱他。山伯大喜欲狂，立刻束装辞师，到英台住的地方来。不幸他来得太晚了，太晚了！英台已许与马家了！二人相见述及此事，俱十分的悲郁，山伯一回家便生了病，病中还一心恋念着英台。他母亲不得已，只得差人请英台来安慰他。英台来了，他的病觉得略好些。后来，英台回家了，他的病竟日益沉重而至于死。英台闻知他的死耗，心中悲抑如不欲生。然她的喜期也到了。她要求须先将喜桥抬至山伯墓上，然后至马家，他们只得允许了她这个要求。她到了坟上，哭得十分伤心，欲把头撞死在坟石上，亏得丫环把她扯住了。然山伯的魂灵终于被她感动了，坟盖突然的裂开了。英台一见，急忙钻入坟中。他们来扯时，坟石又已合缝，只见她的裙儿飘在外面而不见人。后来他们去掘坟。坟掘开了，不唯山伯的尸体不见，便连英台的尸体也没有了，只见两个大凤蝶由坟的破处飞到外面，飞上天去。他们知道二人是化蝶飞去了。

这个故事感动了不少民间的少年男女。看它的结束甚似《华山畿》的故事。《古今乐录》说：“华山银者，宋少帝时《懊恼》一曲，亦变曲也。少帝时南徐一士子，从华山辎往云阳，见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悦之无因，遂感心疾。母问其故，具以启母，母为至华山寻访，见女，具说，女闻感之，因脱蔽膝；令母密置其席下，卧之当已。少日果差。忽举席见蔽膝而抱持，遂吞食而死。气欲绝，谓母曰：‘葬时，车载从华山度。’母从其意。比至女门，牛不肯前，打拍不动。女曰：‘且待须臾。’装点沐浴既而出，歌曰：‘华山银，君既为依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依开。’棺应声开。女遂入棺。家人扣打，无如之何，乃合葬，呼曰神女冢。”也许便是从《华山畿》的故事里演变而成为这个故事的。

五

梁山伯祝英台以及韩凭夫妻，在人间不能成就他们的终久的恋爱，到了死后，却化为蝶而双双的栩栩的飞在天空，终日的相伴着。同时又有一个故事，却是蝶化为女子而来与人相恋的。《六朝录》言：刘子卿住在庐山，有五彩双蝶，来游花上，其大如燕。夜间，有两个女子来见他，说：“感君爱花间之物，故来相谐，君子其有意乎？”子卿笑曰：“愿伸缱绻。”于是这两个女子便每日到子卿住处来一次，至于数年之久。

蝶之化为女子，其故事仅见于上面的一则，然蝶却被我东方人视为较近于女性的东西。所以女子的名字用“蝶”字的不少，在日本尤其多（不过男子也有以蝶为名）。现在的舞女尚多用蝶花、蝶吉、蝶之助等名。私人的名字，如“谷超”（Kocho）或“超”（Cho），其意义即为蝴蝶。陆奥的地方，尚存称家中最幼之女为“太郭娜”（Tekona）之古俗，“太郭娜”即陆奥土语之蝴蝶。在古时，“太郭娜”这个字又为一个美丽的妇人的别名。

然在中国蝶却又为人所视为轻薄无信的男子的象征。粉蝶栩栩的在花间飞来飞去，一时停在这朵花上，隔一瞬，又停在那一朵花上，正如情爱不专一的男子一样。又在我们中国最通俗的小说如《彭公案》之类的书，常见有花蝴蝶之名；这个名字是给予那些喜爱任何女子的色情狂的盗贼的。他们如蝴蝶之闻花的香气即飞去寻找一样，一见有什么好女子， 便追踪于她们之后，而欲一逞。

在这个地方，所指的蝴蝶便与上文所举的不同，已变为一种慕逐女子的男性，并非上文所举的女性的象征了。所以，蝴蝶在我们东方的文学里，原是具有异常复杂的意义的。

六

蝶在我们东方，又常被视为人的鬼魂的显化。梁祝及韩凭的二故事，似也有些受这个通俗的观念的感发。这种鬼魂显化的蝶，有时是男子显化的，有时是女子显化的。《春渚纪闻》说：“建安章国老之室宜兴潘氏，既归国老，不数岁而卒。其终之日，室中飞蝶散满，不知其数，闻其始生，亦复如此。即设灵席，每展遗像，则一蝶停立久久而去。后遇避讳之日，与曝像之次，必有一蝶随至，不论冬夏也。其家疑其为花月之神。”这个故事还未说蝶就是亡去少妇的魂。《癸辛杂识》顺记的二事，乃直接的以蝶为人的魂化。“杨昊字明之，娶江氏少女，连岁得子。明子客死之明日，有蝴蝶大如掌，徊翔于江氏旁，竞日乃去。及闻讣，聚族而哭，其蝶复来，绕江氏，饮食起居不置也。盖明之未能割恋于少妻稚子，故化蝶以归尔。……杨大芳娶谢氏，亡未殓。有蝶大如扇，其色紫褐，翩翩自帐中徘徊飞集窗户间，终日乃去。”

日本的故事中，也有一则关于魂化为蝶的传说。东京郊外的某寺坟地之后，有一间孤零零立着的茅舍，是一个老人名为高滨（Takaha－ma）的所住的房子。他很为邻居所爱，然同时人又多自之为狂。他并不结婚，所以只有一个人。人家也没有看见他与什么女子有关系。他如此孤独的住着，不觉已有五十年了。某一年夏天，他得了一病，自知不起，便去叫了弟媳及她的一个三十岁的儿子来伴他。某一个晴明的下午，弟媳与她的儿子在床前看视他，他沉沉的睡着了。这时有一只白色大蝶飞进屋，停在病人的枕上。老人的侄用扇去逐它，但逐了又来。后来它飞出到花园中，侄也追出去，追到坟地上。它只在他面前飞，引他深入坟地。他见这蝶飞到一个妇人坟上，突然的不见了。他见坟石上刻着这妇人名明子（Akik。）死于十八岁。这坟显然已很久了，绿苔已长满了坟石上。然这坟收拾得干净，鲜花也放在坟前，可见还时时有人在看顾她。这少年回到屋内时，老人已于睡梦中死了，脸上现出笑容。这少年告诉母亲在坟地上所见的事，他母亲道：“明子！唉！唉！”少年问道：“母亲，谁是明子？”母亲答道：“当你伯父少年时，他曾与一个可爱的女郎名明子的定婚。在结婚前不久，她患肺病而死。他十分的悲切。她葬后，他便宣言此后永不娶妻，且筑了这座小屋在坟地旁，以便时时可以看望她的坟。这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在这五十年中，你伯父不问寒暑，天天到她坟上祷哭，且以物祭之。但你伯父对人并不提起这事。所以，现在，明子知他将死，便来接他。那大白蝶就是她的魂呀。”

在日本又有一篇名为《飞的蝶簪》的通俗戏本，其故事似亦是从鬼魂化蝶的这个概念里演变出。蝴蝶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因被诬犯罪及受虐待而自杀。欲为她报仇的人怎么设法也寻不出那个害她的人。但后来，这个死去妇人的发簪，化成了一只蝴蝶，飞翔于那个恶汉藏身的所在之上面，指导他们去捉他，因此报了仇。

七

《蝴蝶梦》一剧是中国古代很流行的剧本之一。宋金院本中有《蝴蝶梦》的一个名目，元剧中有关汉卿的一本《包待制三勘蝴蝶梦》，又有萧德祥的一本同名的剧本。现在关汉卿的一本尚存在于《元曲选》中。

这个戏剧的故事，也是关于蝴蝶的，与上面所举的几则却俱不同。大略是如此：王老生了三个儿子，都喜欢读书。一天，他上街替儿子们买些纸笔，走得乏了，在街上坐着歇息，不料因冲着马头，却被骑马的一个势豪名葛彪重打死了，三个儿子听见父亲为葛彪打死，便去寻他报仇，也把他打死了。他们都被捉进监狱。审判官恰是称为“中国的苏罗门”的包拯。当他大审此案之前，曾梦自己走进一座百花烂漫的花园，见一个亭子上结下个蛛网，花间飞来一个蝴蝶，正在打网中，却又来了一个大蝴蝶，把它救出。后来，又来第二个蝴蝶打在网中，也被大蝴蝶救了。最后来了一个小蝴蝶，打在网上，却没有人救，那大蝴蝶两次三番只在花丛上飞，却不去救。包拯便动了恻隐之心，把这小蝴蝶放走了。醒来时，却正要审问王大王二王三打死葛彪的案子。他们三个人都承认葛彪是自己打死的，不干兄或弟的事。包拯说，只要一个人抵命，其他二人可以释出。便问他们的母亲，要那一个去抵命。她说，要小的去。包拯道：“为什么？小的不是你养的么？”母亲悲梗的说道：“不是的，那两个，我是他们的继母，这一个是我的亲儿。”包拯为这个贤母的举动所感动，便想道：梦见大蝴蝶救了两个小蝶，却不去救第三个，倒是我去救了他。难道便应在这一件事上么？于是他假判道：“王三留此偿命。”同时却悄悄的设法，把王三也放走了。

八

还有两则放蝶的故事，也可以在最后叙一下。

唐开元的末年，明皇每至春时，即旦暮宴于宫中，叫嫔妃们争插艳花。他自己去捉了粉蝶来，又放了去。看蝶飞止在那个嫔妃的上面，他便也去止宿于她的地方。后来因杨贵妃专宠，便不复为此戏（见《开元天宝遗事》）。

这一则故事，没有什么很深的意味，不过表现出一个淫佚的君王的轶事的一幕而已。底下的一则，事虽略觉滑稽，却很带着人道主义的精神。

长山王进士山斗生为令时，每听讼，按律之轻重，罚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梦一女子衣裳华好，从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当使君先受风流之小谴耳。”言已，化为蝶，回翔而去。明日，方独酌署中，忽报直指使至，皇遽而去，闺中戏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见之，以为不恭，大受斥骂而返。由是罚蝶令遂止（见《聊斋志异》卷十五）。

蝉与纺织娘

你如果有福气独自坐在窗内，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来打扰你，一点钟，两点钟的过去，嘴里衔着一支烟，躺在沙发上慢慢的喷着烟云，看它一白圈一白圈的升上，那么在这静境之内，你便可以听到那墙角阶前的鸣虫的奏乐。

那鸣虫的作响，真不是凡响；如果你曾听见过曼杜令的低奏，你曾听见过一支洞萧在月下湖上独吹着；你曾听见过红楼的重幔中透漏出的弦管声，你曾听见过流水淙淙的由溪石间流过，或你曾倚在山阁上听着飒飒的松风在足下拂过，那么，你便可以把那如何清幽的鸣虫之叫声想象到一二了。

虫之乐队，因季候的关系而颇有不同，夏天与秋令的虫声，便是截然的两样。蝉之声是高旷的，享乐的，带着自己满足之意的；它高高的栖在梧桐树或竹枝上，迎风而唱，那是生之歌——生之盛年之歌，那是结婚曲——那是中世纪武士美人的大宴时的行吟诗人之歌。无论听了那叽——叽——的曼长声，或叽格——叽格——的较短声，都可同样的受到一种轻快的美感。秋虫的鸣声最复杂，但无论纺织娘的咭嘎、蟋蟀的唧唧、金铃子之叮令，还有无数无数不可名状的秋虫之鸣声，其音调之凄抑却都是一样的；它们唱的是秋之歌，是暮年之歌，是薤露之曲。它们的歌声，是如秋风之扫落叶，怨扫之奏琵琶，孤峭而幽奇，清远而凄迷，低徊而愁肠百结。你如果是一个孤客，独宿于荒郊逆旅，一盏荧荧的油灯，对着一张板床、一张木桌、一二张硬板凳，再一听见四壁唧唧知知的虫声间作，那你今夜便不用再想稳稳的安睡了，什么愁情、乡思，以及人生之悲感，都会一串一串的从根儿勾引出来，在你心上翻来覆去，如白老鼠在戏笼中走轮盘一般，一上去便不用想下来憩息。如果你不是一个客人，你有家庭，你有很好的太太，你并没有什么闲愁胡想，那么，在你太太己睡之后，你想在书房中静静的写些东西时，这唧唧的秋虫之声却也会无端的窜入你的心里，翻掘起你向不曾有过的一种凄感呢。如果那一夜是一个月夜，天井里统是银白色，枯秃的树影，一根一条的很清朗的印在地上，那么你的感触将更深了。那也许就是所谓悲秋。

秋虫之声，大都在蝉之夏曲已告终之后出现，那正与气候之寒暖相应。但我却有一次奇异的经验；在无数的纺织娘之鸣声已来了之后，却又听得满耳的蝉声。我想我们的读者中有这种经验的人是必不多的。

我在山中，每天听见的只有蝉声，鸟声还比不上。那天气是很热，即在山上，也觉得并不凉爽。正午的时候，躺在廊前的藤榻上，要求一点的凉风，却见满山的竹树梢头，一动也不动，看看足底下的花草，也都静静的站着，如老僧入了定似的。风扇之类既得不到，只好不断地用手巾来拭汗，不断地在摇挥那纸扇了。在这时候，往往有几缕的蝉声在槛外鸣奏着。闭了目，静静的听了它们在忽高忽低，忽断忽续，此唱彼和，仿佛是一大阵绝清幽的乐阵在那里奏着绝清幽的曲子，炎热似乎也减少了，然后，朦胧的朦胧的睡去了，什么都不觉得。良久，良久，清梦醒来时，却又是满耳的蝉声。山中的蝉真多！绝早的清晨，老妈子们和小孩子们常去抱着竹干乱摇一阵，而一只二只的蝉便要跟随了朝露而落到地上了。每一个早晨，在我们滴翠轩的左近，至少是百只以上之蝉是这样的被捉。但蝉声却并不减少。

常常的，一只蝉两只蝉，叽的一声，飞入房内，如平时我们所见的青油虫及灯蛾之飞入一样。这也是必定被人所捉的。有一天，见有什么东西在槛外倒水的铅斗中咯笃咯笃的作响，俯身到槛外一看，却只是一只蝉，这当然又是一个俘虏了。还有好几次，在山脊上走时，忽见矮林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拨开林丛一看，却也是一只蝉。它是竹枝竹叶挡阻住了不能飞去。我把它拾在手中。同行的心南先生说：“这有什么稀奇，放走了它吧。要多少还怕没有！”我便顺手把它向风中一送，它悠悠扬扬的飞去很远很远，渐渐的不见了。我想不到这只蝉就在刚才是地上拾了来的那一只！

初到时，颇想把它们捉几个寄到上海去送送人。有一次，便托了老妈子去捉。她在第二天一早，果然捉了五六只来放在一个大香烟纸盒中，不料给依真一见，她却吵着，带强迫的要去。我又托那个老妈子去捉。第二天，又提了四五只来。依真的纸盒中却只剩下两只活的，其余的都死了。到了晚上，我的几只，也死了一半。因此，寄到上海的计划遂根本的打消了。从此以后，便也不再托人去捉，自己偶然捉来的，也都随手的放去了，那样不经久的东西，留下了它干什么用！不过孩子们却还热心的去捉。依真每天要捉至少三只以上用细绳子缚在铁杆上。有一次，曾有一只蝉居然带了红绳子逃去了；很长的一根红绳子，拖在它后面，在风中飘荡着，很有趣味。

半个月过去了；有的时候，似乎蝉声略少，第二天却又多了起来。虽然是叽——叽——的不息的鸣着，却并不觉喧扰；所以大家都不讨厌它们。我却特别的爱听它们的歌唱，那样的高旷清远的调子，在什么音乐会中可以听得到！所以我每以蝉声将绝为虑，时时的干涉孩子们的捕捉。

到了一夜，狂风大作，雨点如从水龙头上喷出似的，向槛内廊上倾倒。第二天还不放晴。再过一天，晴了，天气却很凉，蝉声乃不再听见了！全山上在鸣唱着的却换了一种咭嘎——咭嘎——的急促而凄楚的调子，那是纺织娘。

“秋天到了！”我这样的说着，颇动了归心。

再一天，纺织娘还是咭嘎咭嘎的唱着。

然而，第三天早晨，当太阳晒得满山时，蝉声却又听见了！且很不少。我初听不信，叽——叽——叽格——叽格——也那确是蝉声！纺织娘之声却又潜踪了。

蝉回来了，跟它回来的是炎夏。从箱中取出的棉衣又复放入箱中。下山之计遂又打消了。

谁曾于听了纺织娘歌声之后再听见蝉的夏曲呢？这是我的一个有趣的经验。

苦鸦子

乌鸦是那么黑丑的乌，一到傍晚，便成群结阵的飞于空中，或三两只栖于树下，“苦呀，苦呀”的叫着，更使人起了一种厌恶的情绪。虽然中国许多抒情诗的文句，每每的把鸦美化了，如“寒鸦数点”、“暮鸦栖未定”之类，读来未尝不觉其美，等到一听见其声，思想的美感却完全消失了，心上所有的只是厌恶。

在山中也与在城市中一样，免不了鸦的干扰。太阳的淡金色光线，弱了，柔和了，暮霭渐渐的朦胧的如轻纱似的幔罩于岗峦之腰、田野之上，西方是血红的一个大圆盘悬在地平上，四边是金彩斑斓的云霞，点染在半天；工作之后，躺在藤榻上，有意无意的领略着这晚霞天气的图画。经过了这样静谧的生活的，准保他一辈子不会忘了，至少是要在城市的狭室中不时想起的。不幸这恬静可爱的山中的黄昏，却往往为“苦呀，苦呀”的鸦声所乱。

有一天，晚餐吃得特别的早；几个老婆子趁着太阳光未下山，把厨房中盆碗等物都收拾好了，便也上楼靠在红栏杆上闲谈。

“苦呀！苦呀！”几只乌鸦栖在对面一株大树上，正朝着我们此唱彼和的歌叫着。

“苦鸦子！我们乡下人总说她是嫂嫂变的。”汤妈说。

江妈接着道：“我们那里也有这话。婆婆很凶，姑娘又会挑嘴，弄得嫂嫂常常受婆婆的气，还常常的打她，男人又一年间没有几时在家。有一次，她把米饭从后门给了些叫化的；她姑娘看见了，马上去告诉她的娘。还挑拨的说：‘嫂嫂常常把饭给人家。’于是婆婆生了大气，用后门的门闩，没头没脑的打了她一顿，她浑身是伤，气不过，就去投河。却为邻居看见了救起，把她湿淋淋的送回家。她婆婆姑娘还骂她假死吓诈人。当夜，她又用衣带把自己吊死在床前了。过了几个月，她男人回家。他的娘却淡淡的说，她得病死了。但她的灵魂却变了乌鸦，天天在屋前树上‘苦呀，苦呀’的叫着。”

“做人家媳妇实在不容易。”江妈接着说，“像我们那里媳妇吃苦的真不少！”

汤妈说：“可不是！前半年在少爷家里用的叶妈还不是苦到无处说！一天到晚打水、烧饭、劈柴、种田、摘豆子，她婆婆还常常的叽里咕噜骂她。碰到丈夫好些的，也还好，有地方说说。她的丈夫却又是牛脾气，好赌。输了，总拿她来出气，打得呀浑身是伤！有一次，她给我看，一身的青肿，半个月一个月还不会退。好容易来帮人家，虽然劳碌些，比在家里总算是好得多了。一月三块半工钱，一个也不能少，都要寄回家。她丈夫还时时来找她要钱！她说起来常哭！上一次，她不是辞了回家么？那是她丈夫为了赌钱的事，被人家打伤了，一定要她回去服侍。这一向都没有信来，问她乡里人也不知道。这一半年总不见得会出来了。”

江妈道：“汤奶奶你是好福气！说是童养媳，婆婆待你比自己的女儿还好。男人又肯干，家里积的钱不少了，去年不是又买了几亩田么？你真可以回去享福了，汤奶奶！”

“哪里的话！我们哪里说得上享福两个字！我们的婆婆待我可真不差，比自己的姆妈还好！”

这时，一声不响的刘妈插嘴道：“汤奶奶待她婆婆也真是好；自己的娘病，还不大挂心，听说她婆婆有什么难过，就一定要回去看看的了！上次她婆婆还托人带了大棉袄给她，真是疼她！”

汤妈指着刘妈向江妈道：“她真可怜！人是真好，只可惜有些太老实，常给人欺负。她出来帮人家也是没法的。她家里不是少吃的、穿的，只是她婆婆太厉害了，不是打，就是骂，没有一天有好日子过。自从她男人死了，婆婆更恨她入骨，说她是克夫。她到外边来，赛如在天堂上！”

刘妈一声不响的听着她在谈自己的身世。栏杆外面乌鸦还是一声“苦呀，苦呀”在叫着，夜色已经成了深灰色了。

“刘妈，天黑了，怎么还不点灯？天天做的事都会忘了么！”她主妇的声音，严厉的由后房传出。

“噢，来了！”刘妈连忙的答应，慌慌张张的到后面去了。

“真作孽，像她这样的人，到处要给人欺负。”江妈说，“还好，她是个呆子，看她一天到晚总是嘻嘻的笑脸。”

“不！”汤妈说，“别看她呆头呆脑的；她和我谈起来，时时的落泪呢。有一次，给她主妇大骂了一顿以后，她便跑到自己房里痛兴。到了夜里，我睡时，还听见她在呜咽的抽泣！”

想不到刘妈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到山中来后，我们每以她为乐天的痴呆人，往往的拿她来取笑，她也从没有发怒过，谁晓得她原是这样的一个“苦鸦子”！

这时，黑夜已经笼罩了一切。江妈说：“我也要去点灯了。”

“苦呀，苦呀”的乌鸦已经静止，大约它们是栖定在巢中了。

1927年11月12日

宴之趣

虽然是冬天，天气却并不怎么冷，雨点淅淅沥沥的滴个不已，灰色云是弥漫着；火炉的火是熄下了，在这样的秋天似的天气中，生了火炉未免是过于燠暖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出外“应酬”去了。独自在这样的房里坐着，读书的兴趣也引不起，偶然的把早晨的日报翻着，翻着，看看它的广告，忽然想起去看MirryWdow吧。于是独自的上了电车，到派克路跳下了。

在黑漆的影戏院中，乐队悠扬的奏着乐，白幕上的黑影，坐着，立着，追着，哭着，笑着，愁着，怒着，恋着，失望着，决斗着，那还不是那一套，他们写了又写，演了又演的那一套故事。

但至少，我是把一句话记住在心上了：“有多少次，我是饿着肚子从晚餐席上跑开了。”

这是一句隽妙无比的名句；借来形容我们宴会无虚日的交际社会，真是很确切的。

每一个商人，每一个官僚，每一个略略交际广了些的人，差不多他们的每一个黄昏，都是消磨在酒楼菜馆之中的。有的时候，一个黄昏要赶着去赴三四处的宴会。这些忙碌的交际者真是妓女一样，在这里坐一坐，就走开了，又赶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在那一个地方又只略坐一坐，又赶到再一个地方去了。他们的肚子定是不会饱的，我想。有几个这样的交际者，当酒阑灯池，应酬完毕之后，定是回到家中，叫底下人烧了稀饭来堆补空肠的。

我们在广漠繁华的上海，简直是一个村气十足的“乡下人”；我们住的是乡下，到“上海”去一趟是不容易的，我们过的是乡间的生活，一月中难得有几个黄昏是在“应酬”场中度过的。有许多人也许要说我们是“孤介”，那是很清高的一个名词。但我们实在不是如此，我们不过是不惯征逐于酒肉之场，始终保持着不大见世面的“乡下人”的色彩而已。

偶然的有几次，承一二个朋友的好意，邀请我们去赴宴。在座的至多只有三四个熟人，那一半生客，还要主人介绍或自己去请教尊姓大名，或交换名片，把应有的初见面的应酬的话讷讷的说完了之后，便默默的相对无言了。说的话都不是有着落，都不是从心里发出的；泛泛的，是几个音声，由喉咙头溜到口外的而已。过后自己想起那样的敷衍的对话，未免要为之失笑。如此的，说是一个黄昏在繁灯絮语之宴席上度过了，然而那是如何没有生趣的一个黄昏呀！

有几次，席上的生客太多了，除了主人之外，没有一个是认识的；请教了姓名之后，也随即忘记了。除了和主人说几句话之外，简直的无从和他们谈起。不晓得他们是什么行业，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性质的人，有话在口头也不敢随意的高谈起来。那一席宴，真是如坐针毡；精美的羹菜，一碗碗的捧上来，也不知是什么味儿。终于忍不住了，只好向主人撒一个谎，说身体不大好过，或说是还有应酬，一定要去的。——如果在谣言很多的这几天当然是更好托辞了，说我怕戒严提早，要被留在华界之外——虽然这是无礼貌的，不大应该的，虽然主人是照例的殷勤的留着，然而我却不顾一切的不得不走了。这个黄昏实在是太难挨得过去了！回到家里以后，买了一碗稀饭，即使只有一小盏萝卜干下稀饭，反而觉得舒畅，有意味。

如果有什么友人做喜事，或寿事，在某某花园，某某旅社的大厅里，大张旗鼓的宴客，不幸我们是被邀请了，更不幸我们是太熟的友人，不能不到，也不能道完了喜或拜完了寿，立刻就托辞溜走的，于是这又是一个可怕的黄昏。常常的张大了两眼，在寻找熟人，好容易找到了，一定要紧紧的和他们挤在一起，不敢失散。到了坐席时，便至少有两三人在一块儿可以谈谈了，不至于一个人独自的局促在一群生面孔的人当中，惶恐而且空虚。当我们两三个人在津津的谈着自己的事时，偶然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一个座客，他是凄然无侣的坐着；大家酒杯举了，他也举着；菜来了，一个人说“请，请”，同时把牙箸伸到盘边，他也说“请，请”，也同样的把牙著伸出。除了吃菜之外，他没有目的，菜完了，他便局促的独坐着。我们见了他，总要代他难过，然而他终于能够终了席方才起身离座。

宴会之趣味如果仅是这样的，那么，我们将咒诅那第一个发明请客的人；喝酒的趣味如果仅是这样的，那么，我们也将打倒杜康与狄奥尼修士了。

然而又有的宴会却幸而并不是这样的；我们也还有别的可以引起喝酒的趣味的环境。

独酌。据说，那是很有意思的。我少时，常见祖父一个人执了一把锡的酒壶，把黄色的酒倒在白瓷小杯里，举了杯独酌着；喝了一小口，真正一小口，便放下了，又拿起筷子来夹菜。因此，他食得很慢，大家的饭碗和筷子都已放下了，且已离座了，而他却还在举着酒杯，不匆不忙的喝着。他的吃饭，尚在再一个半点钟之后呢。而他喝着酒，颜微酡着，常常叫道：“孩子，来！”而我们便到了他的跟前，他夹了一块只有他独享着的菜蔬放在我们口中，问道：“好吃么？”我们往往以点点头答之，在孙男与孙女中，他特别的喜欢我，叫我前去的时候尤多。常常的，他把有了短髯的嘴吻着我的面颊。微微有些刺痛，而他的酒气从他的口鼻中直喷出来。这是使我很难受的。

这样的，他消磨过了一个中午和一个黄昏。天天都是如此。我没有享受过这样的乐趣。然而回想起来，似乎他那时是非常的高兴，他是陶醉着，为快乐的雾所围着，似乎他的沉重的忧郁都从心上移开了，这里便是他的全个世界，而全个世界也便是他的。

别一个宴之趣，是我们近几年所常常领略到的，那就是集合了好几个无所不谈的朋友，全座没有一个生面孔，在随意的喝着酒，吃着菜，上天下地的谈着。有时说着很轻妙的话，说着很可发笑的话，有时是如火如剑的激动的话，有时是深切的论学谈艺的话，有时是随意的取笑着，有时是面红耳热的争辩着，有时是高妙的理想在我们的谈锋上触着，有时是恋爱的遇合与家庭的与个人的身世使我们谈个不休。每个人都把他的心胸赤裸裸的袒开了，每个人都把他的向来不肯给人看的面孔显露出来了；每个人都谈着，谈着，谈着，只有更兴奋的谈着，毫不觉得“疲倦”是怎么一个样子。酒是喝得干了，菜是已经没有了，而他们却还是谈着，谈着，谈着。那个地方，即使是很喧闹的，很激狭的，向来所不愿意多坐的，而这时大家却都忘记了这些事，只是谈着，谈着，谈着，没有一个人愿意先说起告别的话。要不是为了戒严或家庭的命令，竟不会有人想走开的。虽然这些闲谈都是琐屑之至的，都是无意味的，而我们却已在其间得到宴之趣了——其实在这些闲谈中，我们是时时可发现许多珠宝的；大家都互相的受着影响，大家都更进一步了解他的同伴，大家都可以从那里得到些教益与利益。

“再喝一杯，只要一杯，一杯。”

“不，不能喝了，实在的。”

不会喝酒的人每每这样的被强迫着而喝了过量的酒。面部红红的，映在灯光之下，是向来所未有的壮美的风采。

“圣陶，干一杯，干一杯！”我往往的举起杯来对着他说，我是很喜欢一口一杯的喝酒的。

“慢慢的，不要这样快，喝酒的趣味，在于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不在于‘干杯’！”圣陶反抗似的说，然而终于他是一口干了。一杯又是一杯。

连不会喝酒的愈之、雁冰，有时，竟也被我们强迫的干了一杯。于是大家哄然的大笑，是发出于心之绝底的笑。

再有，佳年好节，合家团团的坐在一桌上，放了十几双的红漆筷子，连不在家中的人也都放着一双筷子，都排着一个座位。小孩子笑孜孜的闹着吵着，母亲和祖母温和的笑着，妻子忙碌着，指挥着厨房中厅堂中仆人们的做菜、端菜，那也是特有一种融融泄泄的乐趣，为孤独者所妒羡不止的，虽然并没有和同伴们同在时那样的宴之趣。

还有，一对恋人独自在酒店的密室中晚餐；还有，从戏院中偕了妻子出来，同登酒楼喝一二杯酒；还有，伴着祖母或母亲在熊熊的炉火旁边，放了几盏小菜，闲吃着宵夜的酒，那都是使身临其境的人心醉神情的。

宴之趣是如此的不同呀！

离别

一

别了，我爱的中国，我全心爱着的中国。当我倚在高高的船栏上，见着船渐渐的离岸了，船与岸间的水面渐渐的阔了，见着许多亲友挥着白巾，挥着帽子，挥着手，说着Adieu，Adieu！①听着鞭炮劈劈啪啪的响着，水兵们高呼着向岸上的同伴告别时，我的眼眶是润湿了，我自知我的泪点已经滴在眼镜面了，镜面是模糊了，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船慢慢的向前驶着，沿途见了停着的好几只灰色的白色的军舰。不，那不是悬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的，它们的旗帜是“红日”，是“蓝白红”，是“红蓝条交叉着”的联合旗，是有“星点红条”的旗！

两岸是黄土和青草，再过去是两条的青痕，再过去是地平上的几座小岛山，海水满盈盈的照在夕阳之下，浪涛如顽皮的小童似的跳跃不定。水面上呈现出一片的金光。

别了，我爱的中国，我全心爱着的中国！

我不忍离了中国而去，更不忍在这大时代中放弃每人应做的工作而去，抛弃了许多亲爱的勇士们在后面，他们是正用他们的血建造着新的中国，正在以纯挚的热诚，争斗着，奋击着。我这样不负责任的离开了中国，我真是一个罪人！

然而我终将在这大时代中工作着的，我终将为中国而努力，而呈献了我的身，我的心；我别了中国，为的是求更好的经验，求更好的奋斗的工具。暂别了，暂别了。在各方面争斗着的勇士们，我不久即将以更勇猛的力量加入你们当中了。

当我归来时，我希望这些悬着“红日”的，“蓝白红”的，有“星点红条”的，“红蓝条交叉着”的一切旗帜的白色灰色的军舰都已不见了，代替它们的是我们的可喜爱的悬着我们的旗帜的伟大舰队。

如果它们那时还没有退去中国海，还没有为我们所消灭，那么，来，勇士们！我将加入你们的队中，以更勇猛的力量，去压迫它们，去毁灭它们！

这是我的誓言！

别了，我爱的中国，我全心爱着的中国！

二

别了，我最爱的祖母、母亲、妹妹以及一切亲友们！我没有想到我动身得那么匆促。我决定动身，是在行期前的七天；跑去告诉祖母和许多亲友们，是在行期前的五天。我想我们的别离至多不过是两年、三年，然而我心里总有一种离愁堆积着。两三年的时光，在上海住着是如燕子疾飞似的匆匆滑过去了，然而在孤身栖止于海外的游子看来，是如何漫长的一个时间呀！在倚闾而望游子归来的祖母、母亲们和数年来终日聚首的爱友们看来，又是如何漫长的一个时期呀！祖母在半年来，身体又渐渐的回复康健了，精神也很好，所以我敢于安心远游。要在半年前，我真的不忍与她相别呢！然而当她听见我要远别的消息时，她口里不说什么，还很高兴的鼓励着我，要我保重自己的身体，在外不像在家，没有人细心照应了，饮食要小心，被服要盖得好些，落在床下是不会有人来抬起了；又再三叮嘱着我，能够早回，便早些回来。她这些话是安舒的慈爱的说着的，然而在她慢缓的语声中，在她微蹩的眉尖上，我已看出她是满孕着难告的苦闷与别意。不忍与她的孩子离别，而又不忍阻挡他的前进，这其间是如何的踌躇苦恼、不安！人非铁石，谁不觉此！第二天，第三天，她的筋痛的旧病，便又微微的发作了。这是谁的罪过！行期前一天的晚上，我去向她告别；勉强装出高兴的样子，要逗引开她的忧怀别绪；她也勉强装着并不难过的样子，这还不是她也怕我伤心么？在强装的笑容间，我看出万难遮盖的伤别的阴影。她强忍着呢！以全力忍着呢！母亲也是如此，假定她们是哭了，我一定要弃了我离国的决心，一定的！这夜临别时，我告诉她们说，第二天还要来一次。但是，不，第二天，我决不敢再去向她们告别了。我真怕摇动了我的离国的决心！我宁愿负一次说谎的罪，我宁愿负一次不去拜别的罪！

岳父是真希望我有所成就的，他对于我的离国，用全力来赞助。他老人家仆仆的在路上跑，为了我的事，不知有几次了！托人，找人帮忙，换钱……都是他在忙着。我不知将如何说感谢的话好！然而临别时，他也不免有戚意。我看他扶着箴，在太阳光中忙乱的码头上站着，挥着手，我真的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许多朋友，亲戚……他们都给我以在我预想以上之帮忙与亲切的感觉，这使我更不忍于离别了！

果然如此的轻于言离别，而又在外游荡着，一无成就，将如何的伤了祖母、母亲、岳父以及一切亲友的心呢！

别了，我最爱的祖母以及一切亲友们！

三

当我与岳父同车到商务去时，我首先告诉他我将于21日动身了。归家时，我将这话第二次告诉给箴，她还以为我是与她开开玩笑的。

“哪里的话！真的要这么快就动身么？”

“哪一个骗你，自然是真的，因为有同伴。”

她还不信，摇摇头道：“等爸爸回来问他看。你的话不能信。”

岳父回家，她真的去问了。

“哪里会假的；振铎一定要动身了，只有六七天工夫，快去预备行装！”他微笑的说着。

箴有些愕然了：“爸爸也骗我！”

“并没有骗你，是一点不假的事。”他正经的说道。

她不响了，显然的心上罩了一层殷浓的苦闷。

“铎，你为什么这样快动身？再等几时，8月间再走不好么？”箴的话有些生涩，不如刚才的轻快了。

一天天的过去，我们俩除同出去置办行装外，相聚的时候很少。我每天还去办公，因为有许多事要结束。

每个黄昏，每个清晨，她都以同一的凄声向我说道：“铎，不要走了吧！”

“等到8月间再走不好么？”

我踌躇着，我不能下一个决心，我真的时时刻刻想不走。去年我们俩一天的相离，已经不可忍受了，何况如今是两三年的相别呢？

我真的不想走！

“泪眼相见，觉无语幽咽。”在别前的三四天已经是如此了。每天的早餐，我都咽不下去，心上似有千百重的铅块压着，说不出的难过。当护照没有签好字时，箴暗暗的希望着英、法领事拒绝签字，于是我可以不走了。我也竟是如此的暗暗的希望着。

当许多朋友请我们饯别宴上，我曾笑对他们说道：“假定我不走呢，吃了这一顿饭要不要奉还？”这不是一句笑话，我是真的这样想呢。即在整理行装时，我还时时的这样暗念着：姑且整理整理，也许去不成。

然而护照终于签了宇，终于要于第二天动身了。

只有动身的那一天早晨，我们俩是始终的聚首着。我们同倚在沙发上。有千万语要说，却一句也都说不出，只是默默的相对。

箴呜咽的哭了，我眼眶中也装满了热泪。谁能吃得下午饭呢！

码头上，握了手后，我便上船了。船上催送客者回去的铃声已经丁丁的摇着了。我倚在船栏上，她站在岳父身边，暗暗的在拭泪。中间隔的是几丈的空间，竟不能再一握手，再一谈话。此情此景，将何以堪！最后，岳父怕她太伤心了，便领了她先去。那临别的一瞬，她已经不能再有所表示了，连手也不能挥送，只慢慢的走出码头，她的手握着白巾，在眼眶边不停的拭着。我看着她的黄色衣服，她的背影，渐渐的远了，消失在过道中了！

“黯然魂销者唯别而已矣！”

Adieu！Adieu！

希望几个月之后——不敢望几天或几十天，在国外再有一次“不速之客”的经历。

“别离”，那真不是容易说的！

①法语：“再会，再会！”

海燕

乌黑的一身羽毛，光滑漂亮，积伶积伶，加上一双剪刀似的尾巴，一对劲俊轻快的翅膀，凑成了那样可爱的活泼的一只小燕子。当春间二三月，轻飔微微的吹拂着，如毛的细雨无固的由天上洒落着，千条万条的柔柳，齐舒了它们的黄绿的眼，红的白的黄的花，绿的草，绿的树叶，皆如赶赴市集者似的奔聚而来，形成了烂漫无比的春天时，那些小燕子，那么伶俐可爱的小燕子，便也由南方飞来，加入了这个隽妙无比的春景的图画中，为春光平添了许多的生趣。小燕子带了它的双剪似的尾，在微风细雨中，或在阳光满地时，斜飞于旷亮无比的天空之上，唧的一声，已由这里稻田上，飞到了那边的高柳之下了。再几只却隽逸的在粼粼如毂纹的湖面横掠着，小燕子的剪尾或翼尖，偶沾了水面一下，那小圆晕便一圈一圈的荡漾了开去。那边还有飞倦了的几对，闲散的憩息于纤细的电线上——嫩蓝的春天，几支木杆，几痕细线连于杆与杆间，线上是停着几个粗而有致的小黑点，那便是燕子，是多么有趣的一幅图画呀！还有一家家的快乐家庭，他们还特为我们的小燕子备了一个两个小巢，放在厅梁的最高处，假如这家有了一个匾额，那匾后便是小燕子最好的安巢之所。第一年，小燕子来住了，第二年，我们的小燕子，就是去年的一对，它们还要来住。

“燕子归来寻旧垒。”

还是去年的主，还是去年的宾，他们宾主间是如何的融融泄泄呀！偶然的有几家，小燕子却不来光顾，那便很使主人忧戚，他们邀召不到那么隽逸的嘉宾，每以为自己运命的蹇劣呢。

这便是我们故乡的小燕子，可爱的活泼的小燕子，曾使几多的孩子们欢呼着，注意着，沉醉着，曾使几多的农人们市民们忧戚着，或舒怀的指点着，且曾平添了几多的春色，几多的生趣于我们的春天的小燕子！

如今，离家是几千里，离国是几千里，托身于浮宅之上，奔驰于万顷海涛之间，不料却见着我们的小燕子。

这小燕子，便是我们故乡的那一对，两对么？便是我们今春在故乡所见的那一对，两对么？

见了它们，游子们能不引起了，至少是轻烟似的，一缕两缕的乡愁么？

海水是皎洁无比的蔚蓝色，海波是平稳得如春晨的西湖一样，偶有微风，只吹起了绝细绝细的千万个粼粼的小皱纹，这更使照晒于初夏之太阳光之下的、金光灿烂的水面显得温秀可喜。我没有见过那么美的海！天上也是皎洁无比的蔚蓝色，只有几片薄纱似的轻云，平贴于空中，就如一个女郎，穿了绝美的蓝色夏衣，而颈间却围绕了一段绝细绝轻的白纱巾。我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天空！我们倚在青色的船栏上，默默的望着这绝美的海天；我们一点杂念也没有，我们是被沉醉了，我们是被带入晶天中了。

就在这时，我们的小燕子，二只，三只，四只，在海上出现了。它们仍是隽逸的从容的在海面上斜掠着，如在小湖面上一样；海水被它的似剪的尾与翼尖一打，也仍是连漾了好几圈圆晕。小小的燕子，浩莽的大海，飞着飞着，不会觉得倦么？不会遇着暴风疾雨么？我们真替它们担心呢！

小燕子却从容的憩着了。它们展开了双翼，身子一落，落在海面上了，双翼如浮圈似的支持着体重，活是一只乌黑的小水禽，在随波上下的浮着，又安闲，又舒适。海是它们那么安好的家，我们真是想不到。

在故乡，我们还会想象得到我们的小燕子是这样的一个海上英雄么？

海水仍是平贴无波，许多绝小绝小的海鱼，为我们的船所惊动，群向远处窜去；随了它们飞窜着，水面起了一条条的长痕，正如我们当孩子时之用瓦片打水漂在水面所划起的长痕。这小鱼是我们小燕子的粮食么？

小燕子在海面上斜掠着，浮想着。它们果是我们故乡的小燕子么？啊，乡愁呀，如轻烟似的乡愁呀。

回过头去

——献给上海的诸友回过头去，你将望见那些向来不曾留恋过的境地，那些以前曾匆匆的吞嚼过的美味，那些使你低徊不已的情怀，以及一切一切；回过头去，你便如立在名山之最高峰，将一段一段所经历的胜迹及来路都一一重新加以检点、温记；你将永忘不了那蜿蜒于山谷间的小径，衬托着夕阳而愈幽情，你将永忘不了那满盈盈的绿水，望下去宛如一盆盛着绿藻金鱼的晶缸，你将忘不了那金黄色的寺观之屋顶、塔尖，它们耸峙于柔黄的日光中，隐若使你忆记那屋盖下面的伟大的种种名迹。尤其在异乡的客子，当着凄凄寒雨，敲窗若泣之际，或途中的游士，孤身寄迹于舟车，离愁填满胸怀而无可告诉之际，最会回过头去。

如今是轮到我回过头去的份儿了。

孤舟——舟是不小，比之于大洋，却是一叶之于大江而已——奔驰于印度洋上，有的是墨蓝的海水，海水，海水，还有那半重浊、半晴明的天空；船头上下的簸动着，便如那天空在动荡；水与天接处的圆也有韵律的一上一下移动。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是如此。没有片帆，没有一缕的轮烟，没有半节的地影，便连前几天在中国海常见的孤峙水中的小岛也没有。呵，我们是在大海洋中，是在大海洋的中央了。我开始对于海有些厌倦了，那海是如此单调的东西。我坐在甲板上，船栏外便是那墨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勉强的闭了两眼，一张眼便又看见那墨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我不愿看见，但它永远是送上眼来。到舱中躺下，舱洞外，又是那奔腾而过的墨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闭了眼，没用！在上海，春夏之交，天天渴望着有一场舒适的午睡。工作日不敢睡；可爱的星期日要预备设法享用了它，不忍睡。于是，终于不曾有过一次舒适的午睡。现在，在海上，在舟中，厌倦，无聊，无工作，要午睡多么久都不成问题，然而奇怪！闭了眼，没用！脸向内，向外，朝天花板，埋在枕下，都没用！我不能入睡。舱洞外的日光，映着海波而反照入天花板上，一摇一闪，宛如浓荫下树枝被风吹动时的日光。永久是那样的有韵律的一摇一闪。船是那样的簸动，床垫是如有人向上顶又往下拉似的起伏着；还是甲板上是最舒适的所在。不得已又上了甲板。甲板上有我的躺椅。我上去了见一个军官已占着它，说了声Par－don，他便立起来走开；让我坐下了。前面船栏外是那墨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左右尽是些异邦之音，在高谈，在絮语，在调情，在取笑，面前，时时并肩走过几对的军官，又是有韵律似的一来一往的走过面前，好似肚内装了法条的小儿玩具，一点也不变动，一点也不肯改换它们的路径、方向、步法。这些机械的无聊的散步者，又使我生了如厌倦那深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似的厌倦。

一切是那样的无生趣，无变化。

往昔，我常以日子过得太快而暗自心惊，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如白鼠在笼中踏转轮似的那么快的飞过去。如今那下午，那黄昏，是如何的难消磨呀！铛铛铛，打了报时钟之后，等待第二次的报时钟的铛铛铛，是如何的悠久呀！如今是一时一刻的挨日子过，如今是强迫着过那有韵律的无变化的生活，强迫着见那一切无生趣无变动的人与物。

在这样的无聊赖中，能不回过头去望着过去么？

呵，呵，那么生动，那么有趣的过去。

长脸人的愈之面色焦黄，手指与唇边都因终日香烟不离而形成了洗涤不去的垢黄色，这曾使法租界的侦探误认他为烟犯而险遭拘捕，又加之以两劈疏朗朗的往下堕的胡子，益成了他的使人难忘的特征。我是最要和他打趣的。他那样的无抵抗的态度呀！

伯祥，圆脸而老成的军师，永远是我们的顾问；他那谈话与手势曾迷惑了我们的全体与无数的学生；只有我是常向他取笑的，往往的“伯翁这样”、“伯翁那样”的说着，笑着；他总是淡然的说道：“伯翁就是那样好了。”只有圣陶和颉刚是常和他争论的，往往争论得面红耳热。

予同，我们同伴中的翩翩少年；春二三月，穿了那件湖色的纺绸长衫，头发新理过，又香又光亮，和风吹着他那件绸衫，风度是多么清俊呀！假如站在水涯，临流自照，能不顾影自怜！可惜闸北没有一条清莹的河流。

圣陶，别一个美秀的男性；那长到耳边的胡子如不剃去，却活是一个林长民——当然较他漂亮——剃了，却回复了他的少年，湖色的夹绸衫：漂亮——青缎马褂，毕恭毕敬的举止，唯唯讷讷若无成见的谦抑态度，每个人见了都要疑心他是一个“老学究”。准也料不到他是意志极坚强的人。这使他老年了不少，这使他受了许多人的敬重。

东华，那瘦削的青年，是我们当中的最豪迈者。今天他穿着最漂亮的一身冬衣，明天却换了又旧又破的夹衣，冻得索索抖：无疑的，他的冬衣是进了质库。他常失踪了一二天，然后又埋了头坐在书桌上写译东西，连午饭也可以不吃，晚间可以写到明天三四点钟。他可以拿那样辛苦得来的金钱，一掷千金无悔。我们都没有他那样的勇气与无思虑。

调孚，他的矮身材，一见了便使人不会忘记。他向不放纵，酒也不喝，一放工便回家；他总是有条有理的工作着，也不诉苦也不夸扬。但有时，他也似乎很懒，有人拿东西请他填写，那是很重要的，他却一搁数月，直到了事变了三四次，他却始终未填！我猜想，他在家庭里是一个太好的父亲了。

石岑，我想到他的头上脸上的白斑点，不知现在已否退去或还在扩大它的领土。他第一次见人，永远是恳恳切切的，使人沉醉在他的无比的好意中。有时却也曾显出他的崭绝严厉的态度，我曾见他好几次吩咐门房说，有某人找他，只说他不在。他的谈话，是伯翁的对手。他曾将他的恋爱故事，由上海直说到镇江，由夜间11时直说到第二天天色微明，这是一个不能忘记的一夜，圣陶、伯翁他们都感到深切的趣味。还有，他的耳朵会动，如猫狗兔似的，他曾因此引动了好几百个学生听讲的趣味。

还有，镇静而多计谋的雁冰，易羞善怒若小女子的仲云，他们可惜都在中国的中央，我们有半年以上不见了。

还有，声带尖锐的雪村老板，老干事故的乃乾，渴想放荡的锦晖，宣传人道主义的圣人傅彦长，还有许多许多——时刻在念的不能一一写出来的朋友们。

这些朋友一个个都若在我面前现出。

有人写信来问我说：“你们的生活是闭户著书，目不窥园呢，还是天天卡尔登，夜夜安乐宫呢？”很抱歉的，我那时没有回答他。

说到我们的生活，真是稳定而无奇趣，我们几乎是不住在上海似的，固然不能说我们目不窥园——因为涵芬楼前就有一个小园子，我们曾常常去散散步——然而天天卡尔登的福气，我们可真还不曾享着。在我们的群中，还算是我，是一个常常跑到街上的人，一个星期中，总有两三个黄昏是在外面消磨过的，但却不是在什么卡尔登、安乐宫。有什么好影片子，便和君箴同到附近影戏院中去看，偶然也一个人去，远处的电影院便很少能使我们光顾了——

“今天Apollo的片子不坏，圣陶，你去么？”

“不，今天不去。”

“又要等到礼拜天才去么？”

他点点头。他们都是如此，几乎非礼拜天是不出闸北的。

除了喝酒，别的似乎不能打动圣陶和伯祥破例到“上海”去一次。

“今天喝酒去么？”

他们迟疑着。

“伯翁，去吧！去吧！”我半恳求地说。

“好的，先回家去告诉一声。”伯祥微笑的说，“大约你夫人又出去打牌了，所以你又来拉我们了。”我没有话好说，只是笑着。

“那么，走好了，愈之去不去？去问一声看。”圣陶说。

愈之虽不喝酒——他真是滴酒不入口的；他自己说，有一次在吃某亲眷的喜酒时，因为被人强灌了两杯酒，竟至昏倒地上，不省人事了半天。我们怕他昏倒，所以不敢勉强他喝酒——然而我们却很高兴邀他去，他也很高兴同去。有时，予同也加入。于是我们便成了很热闹的一群了。

那酒店——不是言茂源便是高长兴——总是在四马路的中段，那一段路也便是旧书铺的集中地。未入酒店之前，我总要在这些书铺里张张望望好一会。这是圣陶所最不高兴而伯祥、愈之所淡然的，我不愿意以一人而牵累了大家的行动，只得怅然的匆匆的出了铺门，有时竟至于望门不入。

我们要了几壶“本色”或“京庄”，大约是“本色”为多。每人面前一壶。这酒店是以卖酒为主的，下酒的菜并不多。我们一边吃，一边要菜。即平常不大肯入口的蚕豆、毛豆在这时也觉得很有味。那琥珀色的“京庄”，那象牙色的“本色”，倾注在白瓷里的茶杯中，如一道金水；那微涩而适口的味儿，每使人沉醉而不自觉。圣陶、伯祥是保守着他们日常饮酒的习惯，一小口一小口，从容的喝着但偶然也肯被迫的一口喝下了一大杯。我起初总喜欢豪饮，后来见了他们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可以喝多量而不醉，便也渐渐的跟从了他们。每人大约不过是二三壶，便陶然有些酒意了。我们的闲谈源源不绝；那真是闲谈，一点也没有目的，一点也无顾忌。尽有说了好几次的话了，还不以为陈旧而无妨再说一次，我却总以愈之为目的而打趣他，他无法可以抵抗；“随他去说好了，就是这样也不要紧。”他往往的这样说。呵，我真思念他。假定他也同行，我们的这次旅游，便没有这样孤寂了！我说话往往得罪人，在生人堆里总强制着不敢多开口，只有在我们的群里是无话不谈，是尽心尽意而倾谈着，说错了不要紧，谁也不会见怪的，谁也不会肆无忌惮的。呵，如今我与他们是远隔着千里万里了；孤孤踽踽，时刻要留意自己的语言，何时再能有那样无顾忌的畅谈呀！

我们尽了二三壶酒，时间是八九点钟了，我们不敢久停留，于是大家便都有归意。又经过了书铺，我又想去看看，然而碍着他们，总是不进门的时候居多。不知怎样的，我竟是如此的“积习难忘”呀。

有几次独自出门，酒是没有兴致独自喝着，却肆意的在那几家旧书铺里东翻翻西挑挑。我买书不大讲价，有时买得很贵，然因此倒颇有些好书留给我。有时走遍了那几家而一无所得；懊丧没趣而归，有时却于无意得到那寻找已久的东西，那时便如拾到一件至宝，心中充满了喜悦。往往的，独自的到了一家菜馆，以杯酒自劳，一边吃着，一边翻翻看看那得到的书籍。如果有什么忧愁，如果那一天是曾碰着了不如意的事，当在这时，却是忘得一干二净，心中有的只是“满足”。

呵，有书癖者，一切有某某癖者，是有福了！

我尝自恨没有过过上海生活；有一次，亡友梦良、六儿经过上海，我们在吉升栈谈了一夜。天将明时六儿要了三碗白糖粥来吃。那甜美的粥呀，滑过舌头，滑下喉口，是多么爽美，至今使我还忘不了它。去年的阴历新年，我因过年时曾于无意中多剩下些钱，便约了好些朋友畅谈了一二天、一二夜；曾有一夜，喝了酒后，借了予同、锦晖、彦长他们到卡尔登舞场去一次，看那些翩翩的一对对舞侣，看那天花板上一明一亮的天空星月的象征，也颇为之移情。那一夜直至明早2时方归家。再有一夜，约了十几个人，在一品香借了一间房子聚谈；无目的的谈着，谈着，谈着，一直到了第二天早晨。再有一次是在惠中。心南先生第二天对我说：

“我昨夜到惠中去找朋友，见客牌上有你的名字，究竟是不是你？”

“是的，是我们几个朋友在那里闲谈。”

他觉得有些诧异。

地山回国时，我们又在一品香谈了一夜。彦长、予同、六逸，还有好些人，我们谈得真高兴，那高朗的语声也许曾惊扰了邻人的梦，那是我们很抱歉的！我们曾听见他们的低语，他们着了拖鞋而起来灭电灯。当然，他们是听得见我们的谈话。

除了偶然的几次短旅行，我和君箴从没有分离过一夜；这几夜呀，为了不能自制的谈兴却冷落了她！

六逸，一个胖子，不大说话的，乃是我最早的邻居之一；看他肌肉那么盛满，却是常常的伤风。自从他结婚以后，却不和我们在一处了。找他出来谈一次，是好不容易呀。

我们的“上海”生活不过是如此的平淡无奇，我的回忆不过是如此的平淡无奇。然而回过头去，我不禁怅然了！一个个的可恋念的旧友，一次次的忘不了的称心称意的谈话，即今细念着、绷味着，也还可以暂忘了那抬头即见的墨蓝色的海水，海水，海水呢。

同舟者

今天午餐刚毕，便有人叫道：“快来看火山，看火山！”我们知道是经过意大利了，经过那风景秀丽的意大利了；来不及把最后的一口咖啡喝完，便飞快的跑上了甲板。

船在意大利的南端驶过，明显的看得见山上的树木，山旁的房屋。转过了一个弯，便又看见西西利岛的北部了；这个山峡，水是镜般平。有几只小舟驶过，那舟上的摇橹者也可明显的数得出是几个人。到了下午2时，方才过尽了这个山峡。

啊，我们是已经过意大利了，我们是将到马赛了；许多人都欣欣的喜色溢于眉宇，而我们是离家远了，更远了！

啊，我们是将与一月来相依为命的“阿托士”告别了，将与许多我们所喜的所憎的许多同舟者告别了。这个小小的离愁也将使我们难过。真的是，如今船中已是充满了别意了。一个军官走过来说：

“明天可以把椅子抛在海上了。”

一个葡萄牙水兵操着同我们说的一般不纯熟的法语道：

“后天，早上，再会，再会！”

有的人在互抄着各人的通信地址，有的人在写着要报关的货物及衣服单，有的人在忙着收拾行装。

别了，别了，我们将与这一月来所托命的“阿托士”别了！

在这将离别的当儿，我们很想恰如其真的将我们的几个同舟者写一写；他们有的是曾给我们以许多帮忙，有的是曾使我们起了很激烈的恶感的。然而，谢上帝，我是自知自己的错误了；在我们所最厌恶者之中，竟有好几个是使我们后来改变了厌恶的态度的。愿上帝祝福他们！我是如何的自惭呀！我觉得没有一个人是压根儿的坏的，我们应该爱人类，爱一切的人类！

第一个使我们想起的是一位葡萄牙太太和她的公子。她是一位真胖的女子，终日喋喋多言。自从香港上船后，一班军官便立刻和她熟悉了，有说有笑的，态度很不稳重。许多正人君子，便很看不起她。在甲板上，在餐厅中，她立刻是一个众目所注的中心人物了。然而，后来我们知道她并不是十分坏的人。在印度洋大风浪中的几天，她都躺在房中没出来，也没人去理会她——饭厅中又已有了一个更可注目的人物了，谁还理会到她。这个后来的人物，我下文也要一写——据说，她晕船了，然而在头晕脚软之际，还勉强的挣扎着为她儿子洗衣服。刚洗不到一半，便又软软的躺在床上轻叹了一口气。她同我们很好。在晕船那几天，每天傍晚，都借了我的藤椅，躺在甲板上休息着。那几天，刚好魏也有病，他的椅子空着，我自然是很乐意的把自己所不必用的椅子借给她。她坐惯了我的椅子，每天都自动的来坐。她坐在那里，说着她的丈夫，说着她的跳舞，“别看我身子胖，许多人和我跳舞过的，都很惊诧于我的'身轻如燕'呢”；还说着她女儿时代的事，说着她剖了肚皮把孩子取出的事，说着她儿子的不听话而深为叹息。她还轻声的唱着，唱着。听见三层楼客厅里的隐约的音乐声，便双脚在甲板上轻蹬着，随了那隐约的乐声。船过了亚丁，是风平浪静了，许多倒在床上的人都又立起来活动着。魏的病也好了。我于每日午、晚二餐后，便有无椅可坐之感，然而我却是不能久立的。于是，踌躇又踌躇，有一天黄昏，只得向她开口了：

“夫人，我坐一会椅子可以不可以。”

她立刻站起来了，说道：“拿去，拿去！”

“十分的对不起！”

“不要紧，不要紧。”

我把我的椅子移到西边坐着，我们的几个人都在一处。隔了不久，她又立在我们附近的船栏旁了，且久立着不走。我非常难过，很想站起来让她，然怕自此又成了例，只得踌躇着，踌躇着，这些时候是我在船上所从没有遇到的难过的心境，然而她终于走开了。自此，她有一二天不上甲板，还有一顿饭是房里吃的。后来，即上了甲板，也永远不再坐着我们的椅子。我一见她的面，我便难过，我只想躲避了她。

她的儿子Jim最初也使我们不喜欢，一脸的顽皮相，我们互相说道：“这孩子，我们别惹他吧。”真的，我们一个人也不曾理他。他只同些军官们闹闹，隔了好几天，他也并不见怎么爱闹，我开始见出我的错误。到西贡后，船上又来了二个较小的孩子。Jim带领了他们玩，也不大欺负他们。我们看不出他的坏处。在他的十岁生日时，我还为他和他母亲照了一个相。然而他母亲却终于在这日没有一点举动，也没有买一点礼物给他。在这一路上，没有见他吃过一点零食，没有见他哭过一声，对母亲也还顺和。别人上岸去，带了一包一包东西回来，他从来没有闹着要；许多卖杂物的人上船来，他也从不向他母亲要一个两个钱来买。这样的孩子还算是坏么？我颇难过自己最初对他之有了厌恶心。学昭女士还说——她本是与他们同一个房间的——每天早晨起来时，或每晚就寝时，这个孩子，一定要做一回祷告；这个小小的人儿，穿着睡衣，赤着足儿，跪在地上箱上，或板上，低声合掌的念念有词；念完了，便睁开眼望着他母亲叫了声“妈”。这幅画够多么动人！

一位白发萧萧的老头儿，在西贡方才上船来，他的饭厅上的座位，恰好可以给我们看得见。我不晓得他已有了多少年纪，只看他向下垂挂着的白须，迎着由窗口吹进来的风儿，一根根的微飘着；那样的银须呀，至少增加他以十分的庄严，十二分的美貌。他没有一个朋友，镇日坐着走着，精神仿佛很好。过了好几天，他忽然对我们这几个人很留意。他最先送了一个礼物来，那是由他亲手做成的，一个用线和硬纸板剪缀成的人形，把线一拉手足便会活动着。纸上还用钢笔画了许多眉目口鼻之类。老实说，这人形并不漂亮，然而这老人的皱纹重重的手中做出的礼物，我们却不能不慎重的领受着，慎重的保存着。他很好事，常常到我们桌子上来探探问问。什么在他都是新奇的：照相机也要看看，饼干也要问这是中国的或别国的；还很诧异的看着我们写字；我写着横行的字，这使他更奇怪：“是中国字么？中国是直行向下写的。”直到了我们告诉他这是新式的写法，他方才无话，然而“诧异”似还挂在他的眉宇间。有一天，他看见一位穿着牧师的黑衣的西班牙教士来探望我们，他一直注目不已。这位教士刚走出饭厅门口，他便跑来殷殷的查问了：“是中国人么？是天主教牧师么？”人家说，老人是像孩子的。这句话真不错，他简直是一位孩子。听说——因为我没有看见——那几天他执了剪刀、硬纸板、针和线，做了不少这些活动的人形分给同饭厅的孩子们，然而没有一个孩子和他亲热。军官们、少年们、太太们，没有一个人理会他。这几天，他是由房里取出一个袋子来，独自坐在椅上，把袋子里的绒线、长针都搬出，在那里一针一针的编织着绒线衣衫。他织得真不坏！这绒线衫是做了给谁的呢？我猜不出，我也不想猜。然而我每见了这位白发萧萧而带着童心的孤独的老人，我便不禁有一种无名的感动。

一位瘦瘦的男人，和一位瘦瘦的他的妻，最惹我们讨厌。第一天上船，他们的一个小孩子便啼哭不止，几乎是整夜的哭。徐、袁、魏三位的房门恰对着他的房门。他们谈话的声音略高，那瘦丈夫便跑来干涉，说是怕扰了孩子的睡眠。他们门窗没有放下，那瘦丈夫又跑来说，有女太太在对门不方便。这使他们非常的气愤。那样瘦得只剩皮和骷髅的脸，唇边两劈（撇）乌浓的黑胡子，一见面便使人讨厌。后来，他们终于迁居了一个房间，仿佛孩子也从此不哭了。他们夫妻俩似乎也很沉默，不大和人说话，我们也不大理会他们。他们那两个孩子可真有趣，大的女孩不过五岁，已经能够做事了——当她母亲晕船的那几天，她每顿饭总要跑好几趟路，又是面包、冷水，又是菜。我见了那小小的人儿、小小的手儿，慎重其事的把大盆子、大水杯子捧着，走过我的面前，我几乎要脱口的说道：“小小的朋友，让我替你拿去了吧。”当然，这不过是一瞬间的幻想，并没有真的替她拿过。他们的小女孩子，那是更小了，需有人领着，才会在甲板上走。她那双天真的小黑眼，东方人的圆圆的小脸，常常笑着看着人。我不相信，她便是那位曾终夜啼哭过的孩子。

再有，上文说起过的那位胖女人，她也是由西贡上船来的。我不是说过了么，有了她一上船，那位葡萄牙太太便失了为军官们所注意的中心人物么？她胖得真可笑，身重至少比那位葡萄牙的胖太太要加重二分之一。她终日的笑声不绝，和那些军官玩笑得更为下流。我们不由得不疑心她是一个妓女。那些和她开玩笑的军官，都是存心要逗她玩玩的，只要看他们那样的和同伴们挤小眼儿便可见，然而她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到这些。她是真心真意的说着、笑着、唱着、闹着、快乐着，不惜以她自己为全甲板、全饭厅的人的笑料。没有一个人见了她不摇摇头。她常不穿袜子，裸着半个上身，半个下身，拖着一双睡鞋，就这样的入饭厅、上甲板。啊，那肥胖到褶挂下来的黄色肌肉，走一步颤抖一下的，使我见了几乎要发呕。我躺在藤椅上，一见她走过便连忙闭了眼不敢望她一下。没有一个同舟的人比之她使我更厌恶的。有一次，她忽然和一位兔脸儿的军官，大开玩笑。她收集了好几瓶的未吃的红酒，由这桌到那桌的收集着，尽往兔脸军官那儿送去。兔脸军官立了起来，满怀抱都是酒瓶。他做的那副神情真使人发笑，于是全饭厅的人都拍了掌。从这一天起，她便每天由这桌到那桌的收集了红酒往兔脸军官那儿送去。只有我们这个桌子，她没有来光顾过；她往往望着我们的酒瓶，我们的酒瓶早已空了。有一天，隔壁桌儿上的军官，故意的把水装满了一瓶放在我们桌上。她来取了，倒还机灵，先倒来一试，说道水，又还给我们了。总算我们的桌上，她是始终没有光顾过。后来，船到了波赛，不知什么时候她已上岸了。她的座位上换了一个讨厌的新闻记者，而饭厅里不复闻有笑声。

讲起兔脸军官来，我也觉得了自己的错误，有一天，他在Lavatory门口对我说了一声“Bonjour”，我勉强的还了一声。然而他除了和胖女人逗趣外，并无别的讨厌的事。在甲板上，他常常带领了几个孩子们玩耍，细心而且体贴。Jim连连的捏了他的红鼻子，他并不生气，只是笑嘻嘻的，还替两个孩子造了两个小车，放在满甲板上跑。他总是嘻嘻笑的，对了我总是点头。

啊，在这里，人是没有讨厌的，我是自知自己的错误了。然而那瘦脸的新闻记者，那因偷钱而被贬入四等舱而常到三等舱来的魔术家，我却是始终讨厌他们的。

不，上帝原谅我，我没有和他们深交，做兴他们也有可爱之处而为我们所不知道呢！

还有，许许多多的军官、同伴，帮忙我们不少的，早有别的人写了，我且不重复，姑止于此。

我在此，得了一个大教训，是：人都是好的。

黄昏的观前街

我刚从某一个大都市归来。那一个大都市，说得漂亮些，是乡村的气息较多于城市的。它比城市多了些乡野的荒凉况味，比乡村却又少了些质朴自然的风趣。疏疏的几簇住宅，到处是绿油油的菜圃，是蓬蒿没膝的废园，是池塘半绕的空场，是已生了荒草的瓦砾堆。晚间更是凄凉。太阳刚刚西下，街上的行人便已“寥若晨星”。在街灯如豆的黄光之下，踽踽的独行着，瘦影显得更长了，足音也格外的寂寥。远处野犬，如豹的狂吠着。黑衣的警察，幽灵似的扶枪立着。在前面的重要区域里，仿佛有“站住”、“口号”的呼叱声。我假如是喜欢都市生活的话，我真不会喜欢到这个地方；我假如是喜欢乡间生活的话，我也不会喜欢到这个所在。我的天！还是趁早走了吧。（不仅是“浩然”，简直是“凛然有归志”了！）

归程经过苏州，想要下去，终于因为舍不得抛弃了车票上的未用尽的一段路资，蹉跎的被火车带过去了，归后不到三天，长个子的樊与矮而美髯的孙，却又拖了我逛苏州去。早知道有这一趟走，还不中途而下，来得便利么？

我的太太是最厌恶苏州的，她说舒舒服服的坐在车上，走不了几步，却又要下车过桥了。我也未见得十分喜欢苏州；一来是，走了几趟都买不到什么好书，二来是，住在阎门外，太像上海，而又没有上海的繁华。但这一次，我因为要换换花样，却拖他们住到城里去。不料竟因此而得到了一次永远不曾领略到的苏州景色。

我们跑了几家书铺，天色已经渐渐的黑下来了，樊说：“我们找一个地方吃饭吧。”饭馆里是那么样的拥挤，走了两三家，才得到了一张空桌。街上已上了灯。楼窗的外面，行人也是那么样的拥挤。没有一盏灯光不照到几堆子人的，影子也不落在地上，而落在人的身上，我不禁想起了某一个大城市的荒凉情景，说道：“这才可算是一个都市！”

这条街是苏州城繁华的中心的观前街。玄妙观是到过苏州的人没有一个不熟悉的；那么粗俗的一个所在，未必有胜于北平的隆福寺、南京的夫子庙、扬州的教场。观前街也是一条到过苏州的人没有一个不曾经过的，那么狭小的一道街，三个人并列走着，便可以不让旁的人走，再加以没头苍蝇似的乱钻而前的人力车，或箩或桶的一担担的水与蔬菜，混合成了一个道地的中国式的小城市的拥挤与纷乱无秩序的情形。

然而，这一个黄昏时候的观前街，却与白昼大殊。我们在这条街上舒适的散着步，男人，女人，小孩子，老年人，摩肩接踵而过，却不喧哗，也不推拥。我所得到的苏州印象，这一次可说是最好。——从前不曾于黄昏时候在观前街散步过。半里多长的一条古式的石板街道，半部车子也没有，你可以安安稳稳的在街心踱方步。灯光耀耀煌煌的，铜的，布的，黑漆金字的市招，密簇簇的排列在你的头上，一举手便可触到了几块。茶食店里的玻璃匣，亮晶晶的在繁灯之下发光，照得匣内的茶食通明的映入行人眼里，似欲伸手招致他们去买几色苏制的糖食带回去。野味店的山鸡野兔，已烹制的，或尚带着皮毛的，都一串一挂的悬在你的眼前——就在你的眼前，那香味直扑到你的鼻上。你在那里，走着，走着。你如走在一所游艺园中，你如在暮春三月，迎神赛会的当儿，挤在人群里，跟着他们跑，兴奋而感到浓趣。你如在你的少小时，大人们在做寿，或娶亲，地上铺着花毯，天上张着锦幔，长随打杂老妈丫头，客人的孩子们，全都穿戴着崭新的衣帽，穿梭似的进进出出，而你在其间，随意的玩耍，随意的奔跑。你白天觉得这条街狭小，在这时，你才觉得这条街狭小得妙。她将你紧压住了，如夜间将自己的手放在心头，做了很刺激的梦；她将你紧紧的拥抱住了，如一个爱人身体的热情的拥抱；她将所有的宝藏，所有的繁华，所有的可引动人的东西，都陈列在你的面前，即在你的眼下，相去不到三尺左右，而别用一种黄昏的灯纱笼罩了起来，使它们更显得隐约而动情，如一位对窗里面的美人，如一位躲于绿帝后的少女。她假如也像别的都市的街道那样的开朗阔大，那么，你便将永远感不到这种亲切的繁华的况味，你便将永远受不到这种紧紧的箍压于你的全身，你的全心的懊暖而温薄的情趣了。你平常觉得这条街闲人太多，过于拥挤，在这时却正显得人多的好处。你看人，人也看你；你的左边是一位时装的小姐，你的右边是几位随了丈夫父亲上城的乡姑，你的前面是一二位步履维艰的道地的苏州佬，一二位尖帽薄履的苏式少年，你偶然回过头来，你的眼光却正碰在一位容光射人，衣饰过丽的少奶奶的身上。你的团团转转都是人，都是无关系的无关心的最驯良的人；你可以舒舒适适的踱着方步，一点也不用担心什么。这里没有趁机的偷盗，没有诱人入魔窟的“指导者”，也没有什么电掣风驰，左冲右撞的一切车子。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安闲的散步着，散步着；川流不息的在走，肩摩踵接的在走，他们永不会猛撞着你身上而过。他们是走得那么安闲，那么小心。你假如偶然过于大意的撞了人，或踏了人的足——那是极不经见的事！他们抬眼望了望你，你对他们点点头，表示歉意，也就算了。大家都感到一种的亲切，一种的无损害，一种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大家都似躲在一个乐园中，在明月之下，绿林之间，悠闲的微步着，忘记了园外的一切。

那么鳞鳞比比的店房，那么密密接接的市招，那么耀耀煌煌的灯光，那么狭狭小小的街道，竟使你抬起头来，看不见明月，看不见星光，看不见一丝一毫的黑暗的夜天。她使你不知道黑暗，她使你忘记了这是夜间。啊，这样的一个“不夜之城”！

“不夜之城”的巴黎，“不夜之城”的伦敦，你如果要看，你且去歌剧院左近走着，你且去辟加德菜圈散步，准保你不会有一刻半秒的安逸；你得时时刻刻的担心，时时刻刻的提防着，大都市的灾害，是那么多，每个人都是匆匆的走马灯似的向前走，你也得匆匆的走；每个人都是紧张着，矜持着，你也自然得会紧张着，矜持着。你假如走惯了黄昏时候的观前街，你在那里准得要吃大苦头。除非你已将老脾气改得一干二净。你假如为店铺中的窗中的陈列品所迷住了，譬如说，你要站住了仔仔细细的看一下，你准得要和后面的人猛碰一下，他必定要诧异的望了望你，虽然嘴里说的是“对不起”。你也得说“对不起”，然而你也饱受了他，以至他们的眼光的奚落。你如走到了歌剧院的阶前，你如走到了那尔逊的像下，你将见斗大的一个个市招或广告牌，闪闪在发光；一片的灯光，映射得半个天空红红的。然而那里却是如此的开朗敞阔、建筑物又是那么的宏伟，人虽拥挤。却是那样的藐小可怜，Taxi和Bus也如小甲虫似的，如红蚁似的在一连串的走着。大半个天空是黑漆漆的，几颗星在冷冷的映着眼看人。大都市的荣华终敌不住黑夜的侵袭。你在那里，立了一会，只要一会，你便将完全的领受到夜的凄凉了。像观前街那样的懊暖温滚之感，你是永远得不到的。你在那里是孤零的，是寂寞的，算不定会有什么飞灾横祸光临到你身上，假如你要一个不小心。像在观前街的那么舒适无虑的亲切的感觉，你也是永远不会得到的。

有观前街的懊暖温馥与亲切之感的大都市，我只见到了一个委尼司；即在委尼司的St．Mark方场的左近。那里也是充满了闲人，充满了紧压在你身上的懊暖的情趣的；街道也是那么狭小，也许更要狭，行人也是那么拥挤，也许更要拥挤，灯光也是那么辉辉煌煌的，也许更要辉煌。有人口口声声的称呼苏州为东方的委尼司；别的地方，我看不出，别的时候，我看不出，在黄昏时候的观前街，我却深切的感到了。——虽然观前街少了那么弘丽的Piazza of St．Mark，少了那么轻妙的此奏彼息的乐队。

访笺杂记

我搜求明代雕版画已十余年。初仅留意小说戏曲的插图，后更推及于画谱及他书之有插图者。所得未及百种。前年冬，因偶然的机缘，一时获得宋、元及明初刊印的出相佛道经二百余种。于是宋、元以来的版画史，粗可踪迹。间亦以余力，旁骛清代木刻画籍。然不甚重视之。像《万寿盛典图》、《避暑山庄图》、《泛槎槎图》、《百美新咏》一类的画，虽亦精工，然颇嫌其匠气过重。至于流行的笺纸，则初未加以注意。为的是十年来，久和毛笔绝缘。虽未尝不欣赏《十竹斋笺谱》、《萝轩变古笺谱》，却视之无殊于诸画谱。

约在六年前，偶于上海有正书局得诗笺数十幅，颇为之心动；想不到今日的刻工，尚能有那样精丽细腻的成绩。仿佛记得那时所得的笺画，刻的是罗西峰的小幅山水，和若干从《十竹斋画谱》描摹下来的折枝花卉和蔬果。这些笺纸，终于舍不得用，都分赠给友人们，当做案头清供了。

这也许便是访笺的一个开始。然上海的忙碌生活，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哪里会有什么闲情逸趣，来搜集什么。

1931年9月，我到北平教书。琉璃厂的书店，断不了我的足迹。有一天，偶过清秘阁，选购得笺纸若干种，颇高兴，觉得较在上海所得的，刻工、色彩都高明得多了。仍只是作为礼物送人。

引起我对于诗笺发生更大的兴趣的是鲁迅先生。我们对于木刻画有同嗜。但鲁迅先生所搜求的范围却比我广泛得多了；他尝斥资重印《士敏土》之图数百部——后来这部书竟鼓动了中国现代木刻画的创作的风气。他很早的便在搜访笺纸，而尤注意于北平所刻的。今年春天，我们在上海见到了。他认为北平的笺纸是值得搜访而成为专书的。再过几时，这工作恐怕要不易进行。我答应一到北平，立即便开始工作。预定只印五十部，分赠友人们。

我回平后，便设法进行刷印笺谱的工作。第一着还是先到清秘阁，在那里又购得好些笺样。和他们谈起刷印笺谱之事时，掌柜的却斩钉截铁的回绝了，说是五十部绝对不能开印。他们有种种理由：板片太多，拼合不易，刷印时调色过难；印数少，板刚拼好，调色尚未顺手，便已竣工；损失未免过甚。他们自己每次开印都是五千一万的。

“那么印一百部呢？”我道。

他们答道：“且等印的时候再商量吧。”

这场交涉虽是没有什么结果，但看他们口气很松动，我想，印一百部也许不成问题。正要再向别的南纸店进行，而热河的战事开始了；接着发生喜峰口、冷口、古北口的争夺战。沿长城线上的炮声、炸弹声，震撼得这古城的人们寝食不安，坐立不宁。哪里还有心绪来继续这“可怜无补费精神”的事呢？一搁置便是一年。

9月初，战事告一段落，我又回到上海。和鲁迅先生相见时，带着说不出的凄惋的感情，我们又提到印这笺谱的事。这场可怖可耻的大战，刺激我们有立刻进行这工作的必要。也许将来便不再有机会给我们或他人做这工作！

“便印一百部，总不会没人要的。”鲁迅先生道。

“回去便进行。”我道。

工作便又开始进行。第一步自然是搜访笺样。清秘阁不必再去。由清秘阁向西走，路北第一家是淳菁阁，在那里，很惊奇的发现了许多清隽绝伦的诗笺，特别是陈师曾氏所作的；虽仅寥寥数笔，而笔触却是那样的潇洒不俗。转以十竹斋，萝轩诸笺为烦琐，为做作。像这样的一片园地，前人尚未之涉及呢！我舍不得放弃了一幅。吴待秋、金拱北诸氏所作和姚茫文氏的《唐画壁砖笺》、《西域古迹笺》等，也都使我喜欢。流连到三小时以上。天色渐渐的黑暗下来，朦朦胧胧的有些辨色不清。黄豆似的灯火，远远近近的次第放射出光芒来。我不能不走。那么一大包笺纸，狼狈不堪地从琉璃厂抱到南池子，又抱到了家。心里是装载着过分的喜悦与满意。那一个黄昏便消磨在这些诗笺的整理与欣赏上。

过了五六天，又进城到琉璃厂去——自然还是为了访笺。由淳菁阁再往西走，第一家是松华斋；松华斋的对门，在路南的，是松古斋。由松华斋再往西，在路北的，是懿文斋。再西，便是厂西门，没有别的南纸店了。

先进松华斋，在他们的笺样簿里，又见到陈师曾所作的八幅花果笺，说它们“清秀”是不够的、“神采之笔”的话也有些空洞。只是赞赏，无心批判。陈半丁、齐白石二氏所作，其笔触和色调，和师曾有些同流，唯较为繁稠燠暖。他们的大胆的涂抹，颇足以代表中国现代文人画的倾向；自吴昌硕以下，无不是这样的粗枝大叶的不屑屑于形似的。我很满意的得到不少的收获。

带着未消逝的快慰，过街而到松古斋。古旧的门面，老店的规模，却不料售的倒是洋式笺。所谓洋式笺，便是把中国纸染了矾水，可以用钢笔写；而笺上所绘的大都是迎亲、抬轿、舞灯、拉车一类的本地风光；笔法粗劣，且惯喜以浓红大绿涂抹之。其少数，还保存着旧式的图版画。然以柔和的线条、温茜的色调，刷印在又涩又糙的矾水拖过的人造纸面上，却格外的显得不调和。那一片一块的浮出的彩光，大损中国画的秀丽的情绪。

我的高兴的情绪为之冰结，随意的问道：“都是这一类的么？”

“印了旧样的销不出去，所以这几年来，都印的是这一类的。”

我不能再说什么，只拣选了比较还保有旧观的三盒诗笺而出。

懿文斋没有什么新式样的画笺，所有的都是光、宣时所流行的李伯霖、刘锡玲、戴伯和、李毓如诸人之作，只是谐俗的应市的通用笺而已。故所画不离吉祥、喜庆之景物，以至通俗的着色花鸟的一类东西。但我仍选购了不少。

第三次到琉璃厂，已是9月底；那一天狂激怒号，飞沙蔽天；天色是那样惨馆可怜；顶头的风和尘吹得人连呼吸都透不过来。一阵的风沙，扑脸而来，赶紧闭了眼，已被细尘潜人，眯着眼，急速的睁不开来看见什么。本想退回去。为了像这样闲空的时间不可多得，便只得冒风而进了城。这一次是由清秘阁向东走。偏东路北，是荣宝斋，一家不失先正典型的最大的笺肆，仿古和新笺，他们都刻得不少。我们在那里，见到林琴南的山水笺、齐白石的花果笺、吴待秋的梅花笺，以及齐、王诸人合作的壬申笺、癸酉笺等等，刻工较清秘为精。仿成亲王的拱花笺，尤为诸肆所见这一类笺的白眉。

半个下午便完全耗在荣宝斋，外面仍是卷尘撼窗的狂风。但我一点都没有想到将怎样艰苦地冒了顶头风而归去。和他们谈到印竹笺谱的事，他们也有难色，觉得连印一百部都不易动工。但仍是那么游移其词地回答道：“等到要印的时候再商量罢。”

我开始感到刷印笺谱的事，不像预想那么顺利无阻。

归来的时候，已是风平尘静。地上薄薄地敷上了一层黄色的细泥，破纸枯枝，随地乱掷，显示着风力的破坏的成绩。

从荣宝斋东行，过厂甸的十字路口，便是海王村。过海王村东行，路北，有静文斋，也是很火的一家笺肆。当我一天走进静文的时候，已在午后。太阳光淡淡地射在罩了蓝布套的桌上。我带着怡悦的心情在翻笺样簿。很高兴地发见了齐白石的人物笺四幅。说是仿八大山人的，神情色调都臻上乘。吴待秋、汤定之等二十家合作的梅花笺也富于繁赜的趣味。清道人、姚茫父、王梦白诸人的罗汉笺、古佛笺等，都还不坏，古色斑斓的彝器笺，也静雅足备一格。又是到上灯时候才归去。

静文斋的附近，路南，有荣禄堂，规模似很大，却已衰颓不堪。不印笺，亦有笺样簿，却零星散乱，尘土封之，似久已无人顾问及之。循样以求笺，十不得一。即得之，亦都暗败变色。盖搁置架上已不知若干年。纸都用舶来之薄而透明的一种，色彩偏重于浓红深绿；似意在迎合光、宣时代市人们的口味，肆主人须发皆白，年已七十余，唯精神尚矍铄。与谈往事，娓娓可听，但搜求将一小时，所得仅馒卿作的数笺。于暮色苍茫中，和这古肆告别，情怀殊不胜其凄怆。

由荣禄更东行，近厂东门，路北，有宝晋斋。此肆诗笺，都为光、宣时代的旧型，佳者殊鲜，仅选得朱良材作的数笺。

出厂东门，折而南，过一尺大街，即入杨梅竹斜街。东行数百步，路北，有成兴斋。此肆有冷香女士作的月令笺，又有清末为慈禧代笔的女画家缨素鼓作的花鸟笺；在光、宣时代，似为一当令的笺店。然笺样多缺，月令笺仅存其七。

再东行，有彝宝斋，笺样多陈列窗间，并样簿而无之。选得王昭作的花鸟笺十余幅，颇可观，而亦零落不全。

以上数次的所得，都陆续地寄给鲁迅先生，由他负最后选择的责任。寄去的大约有五百数十种，由他选定的是三百三十余幅，就是现在印出的样式。

这部《北平笺谱》所以有现在的样式，全都是鲁迅先生的力量——由他倡始，也由他结束了这事。

说是访笺的经过来，也并不是没有失望与徒劳。我不单在厂甸一带访求。在别的地方，也尝随时随地的留意过，却都不曾给我以满足。好几个大市场里，都没有什么好的笺样被发现。有一次，曾从东单牌楼走到东四牌楼，经隆福寺街东口而更往北走。推门而入的南纸店不下十家，大多数只售洋纸笔墨和八行素笺。最高明的也只卖少数的拱花笺，却是那么的粗陋浮躁，竟不足以当一顾。

在厂甸，也不是不曾遇见同样狼狈的事。厂甸中段的十字街头，路南，有两家规模不小的南纸店。一名崇文斋，在路东，有笺样簿，多转贩自诸大肆者。一名中和丰，在路西，专售运动器具及纸墨。并诗笺而无之。由崇文东行数十步，路南，有豹文斋，专售故宫博物院出品，亦尝翻刻黄瘿瓢人物笺，然执以较清秘、荣宝所刻，则神情全非矣。

但北平地域甚广，搜访所未及者一定还有不少。即在琉璃厂，像伦池斋，因无笺样簿，遂至失之交臂。他们所刻“思古人笺”，版已还之沈氏，故不可得；而其王雪涛花卉笺四幅，刻印俱精，色调亦柔和可爱。惜全书已成，不及加入。又北平诸文士私用之笺纸，每多设计奇诡，绘刻精丽的。唯访求较为不易。补所未备，当俟异日。

选笺已定，第二步便进行交涉刷印；淳菁、松华、松古三家，一说便无问题。荣宝、宝晋、静文诸家，初亦坚执百部不能动工之说，然终亦答应下来。独清秘最为顽强，交涉了好几次，他们不是说百部太少不能用，便是说人工不够，没有工夫印。再说下去，便给你个不理睬。任你说得舌疲唇焦，他们只是给你个不理睬！颇想抽出他们的一部分不印。终于割舍不下博心畲、江采诸家的二十余幅作品。再三奉托了刘淑度女士和他们商量，方才肯答应印。而色调转繁的十余幅蔬果笺，却仍因无人担任刷印而被剔出。蔬果笺刻印不精，去之亦未足惜。荣禄堂的笺纸，原只想印缦卿作的四幅。他们说，年代已久，不知板片还在否，找得出来便可开印，只怕残缺不全。但后来究竟算是找全了。

最后到彝宝斋。一位仿佛湖南口音的掌柜的，一开口便说：“不能印。现在已经没有印刷这种信笺的工人了！我们自己要几千几万份的印，尚且不能，何况一百张！”我见他说得可笑，便取出些他家的定印单给他看，说道：“那么别家为什么肯印呢？”他无辞可对，只得说老实话：“成兴斋和我们足联号，您老到他们那里去看看吧。这些花鸟笺的板片他们那里也有。”我立刻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到成兴斋一打听，果然那板片已归他们所有。

看够了冰冷冷的拒人千里的面孔，玩够了未曾习惯的讨价还价、斤两计较的伎俩，说尽了从来不曾说过的无数恳托敷衍的话——有时还未免带些言不由衷的浮夸——一切都只为了这部《北平笺谱》！可算是全部工作里最麻烦，最无味的一个阶段。但不能不感激他们：没有他们的好意合作，《北平笺谱》是不会告成的。

为了访问画家和刻工的姓氏，也费了很大的工夫。有少数的画家，其姓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对于近代的画坛是那样的生疏！访之笺肆，亦多不知者。求之润单，间亦无之。打听了好久，有的还是见到了他的画幅，看到他的图章，方才知道。只有缦卿的一位，他的姓氏到现在还是一个谜。荣禄堂的伙计说：“老板也许知道。”问之老主人则摇摇头，说：“年代太久了，我已记不起来。”

刻工实为制笺的重要分子，其重要也许不下于画家。因彩色诗笺，不仅要精刻而且要就色彩的不同而分刻为若干板片；笺画之有无精神，全靠分板的能否得当。画家可以恣意的使用着颜料，刻工则必须仔细的把那么复杂的颜色，分析为四五个乃至一二十个单色板片。所以，刻工之好坏，是主宰着制笺的运命的。在《北平笺谱》里，实在不能不把画家和刻工并列着。但为了访问刻工姓名，也颇遭逢白眼。他们都觉得这是可怪的事，至多只是敷衍地回答着。有的是经了再三的迫问，四处的访求，方才能够确知的。有的因为年代已久，实在无法知道。目录里所注的刻工姓名，实在是不止三易稿而后定的。宋版书多附刊刻工姓名，明代中叶以后，刻图之工，尤自珍其所作，往往自署其名，若何针、汪士衔、魏少峰、刘素明、黄应瑞、刘应祖、洪国良、项南洲、黄子立，其尤著者。然其后则刻工渐被视为贱技；亦鲜有目标姓氏者。当此木板雕刻业像晨星似的摇摇将坠之时，而复有此一番表彰，殆亦雕版史末页上重要的文献。

淳善阁的刻工，姓张，但不知其名。他们说，此人已死，人皆称之为张老西，住厂西门。其技能为一时之最。我根据了张老西的这个浑名，到处的打听着。后来还是托荣宝斋查考到，知道他的真名是启和。松华斋的刻工，据说是专门为他们刻笺的，也姓张。经了好几次的迫问，才知道其名为东山。静文斋的刻工，初仅知其名为板儿杨；再三地恳托着去查问，才知道其名为华庭。清秘阁的刻工，也经了数次的访问后，方知其亦为张东山。因此，我颇疑刻工与制笺业的关系，也许不完全是处在雇工的地位；他们也许是自立门户，有求始应，像画家那个样子的。然未细访，不能详。

荣宝斋的刻工名李振怀，鼓文斋的刻工名李仲武，松古斋的刻工名杨朝正，成兴斋的刻工名扬文、萧挂，出都颇费恳托，方能访知。至于荣禄、它晋二家，则因刻者年代已久，他们已实在记不清了，姑缺之。刻工中，以张、李、杨三姓为多，颇疑其有系属的关系，像明末之安徽黄氏、鲍氏。这种以一个家庭为中心的手工业是至今也还存在的。

刷印之工，亦为制笺的重要的一个步骤。因不仅拆板不易，即拼板、调色，亦熬费工夫。惜印工太多，不能一一记其姓名。

对此数册之笺谱，不禁也略略有些悲喜和沧桑之感。自慰幸不辜负搜访的勤劳，故记之如右。

1933年11月15日

北平

你若是在春天到北平，第一个印象也许便会给你以十分的不愉快。你从前门东车站或西车站下了火车，出了站门，踏上了北平的灰黑的土地上时，一阵大风刮来，刮得你不能不向后倒退几步；那风卷起了一团的泥沙；你一不小心便会迷了双眼，怪难受的；而嘴里吹进了几粒细沙在牙齿间萨拉萨拉的作响。耳朵壳里，眼缝边，黑马褂或西服外套上，立刻便都积了一层黄灰色的沙垢。你到了家，或到了旅店，得仔细的洗涤了一顿，才会觉得清爽些。

“这鬼地方！那么大的风，那么多的灰尘！”你也许会很不高兴的诅咒的说。

风整天整夜的呼呼的在刮，火炉的铅皮烟囱，纸的窗户，都在乒乒乓乓的相碰着，也许会闹得你半夜睡不着。第二天清早，一睁开眼，呵，满窗的黄金色，你满心高兴，以为这是太阳光，你今天将可以得一个畅快的游览了。然而风声还在呼呼的怒吼着。擦擦眼，拥被坐在床上，你便要立刻懊丧起来。那黄澄澄的，错疑做太阳光的，却正是漫天漫地的吹刮着的黄沙！风声吼吼的还不曾歇气。你也许会懊悔来这一趟。

但到了下午，或到了第三天，风渐渐的平静起来。太阳光真实的黄亮亮的晒在墙头，晒进窗里。那份温暖和平的气息儿，立刻便会鼓动了你向外面跑跑的心思。鸟声细碎的在鸣叫着，大约是小麻雀儿的唧唧声居多。——碰巧，院子里有一株杏花或桃花，正含着苞，浓红色的一朵朵，将放未放。枣树的叶子正在努力的向外崛起。——北平的枣树是那么多，几乎家家天井里都有个一株两株的。柳树的柔枝儿已经是透露出嫩嫩的黄色来。只有硕大的榆树上，却还是乌黑的秃枝，一点什么春的消息都没有。

你开了房门，到院子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啊，好新鲜的空气，仿佛在那里面便挟带着生命力似的。不由得不使你神清气爽。太阳光好不可爱。天上干干净净的没半朵浮云，俨然是“南方秋天”的样子。你得知道，北平当晴天的时候，永远的那一份儿“天高气爽”的晴明的劲儿，四季皆然，不独春日如此。

太阳光晒得你有点暖得发慌。“关不住了！”你准会在心底偷偷的叫着。

你便准得应了这自然之招呼而走到街上。

但你得留意，即使你是阔人，衣袋里有充足的金洋银洋，你也不应摆阔，坐汽车。被关在汽车的玻璃窗里。你便成了如同被蓄养在玻璃缸的金鱼似的无生气的生物了。你将一点也享受不到什么。汽车那么飞快的冲跑过去，仿佛是去赶什么重要的会议。可是你是来游玩，不是来赶会。汽车会把一切自然的美景都推到你的后面去。你不能吟味，你不能停留，你不能称心称意的欣赏。这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的勾当。你不会蠢到如此的。

北平不接受那么摆阔的阔客。汽车客是永远不会见到北平的真面目的。北平是个“游览区”。天然的不欢迎“走车看花”——比走马看花还杀风景的勾当——的人物。

那么，你得坐“洋车”——但得注意：如果你是南人，叫一声黄包车，准保个个车夫都不理会你，那是一种侮辱，他们以为。（黄包，北音近于王八。）或酸溜溜的招呼道“人力车”，他们也不会明白的。如果叫道：“胶皮”，他们便知道你是从天津来的，准得多抬些价。或索性洋气十足的，叫道“力克夏”，他们便也懂，但却只能以“毛”为单位的给车价了。

“洋车”是北平最主要的交通物。价廉而稳妥，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但走到大街上，如果遇见一位漂亮的姑娘或一位洋人在前面车上，碰巧，你的车夫也是一位年轻力健的小伙子，他们赛起车来，那可有点危险。

干脆，走路，倒也不坏。近来北平的路政很好，除了冷街小巷，没有要人、洋人住的地方，还是“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之外，其余冲要之区，确可散步。

出了巷口，向皇城方面走，你便将渐入佳景的。黄金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光里发亮光；土红色的墙，怪有意思的围着那“特别区”。入了天安门内，你便立刻有应接不暇之感。如果你是聪明的，在这里，你必得跳下车来，散步的走着。那两支白石盘龙的华表，屹立在中间，恰好烘托着那一长排的白石栏杆和三座白石拱桥，表现出很调和的华贵而苍老的气象来，活像一位年老有德、饱历世故、火气全消的学士大夫，没有丝毫的火辣辣的暴发户的讨厌样儿。春冰方解，一池不浅不溢的春水，碧油油的可当一面镜子照。正中的一座拱桥的三个桥洞，映在水面，恰好是一个完全的圆形。

你过了桥，向北走。那厚厚的门洞也是怪可爱的（夏天是乘风凉最好的地方）。午门之前，杂草丛生，正如一位不加粉黛的村姑，自有一种风趣。那左右两排小屋，仿佛将要开出口来，告诉你以明清的若干次的政变，和若干大臣、大将雍雍锵锵的随驾而出入。这里也有两支白色的华表，颜色显得黄些，更觉得苍老而古雅。无论你向东走，或向西走——你可以暂时不必向北进端门，那是历史博物馆的入门处，要购票的。——你可以见到很可愉悦的景色。出了一道门，沿了灰色的宫墙根，向西北走，或向东北走，你便可以见到护城河里的水是那么绿得可爱。太庙或中山公园后面的柏树林是那么苍苍郁郁的，有如见到深山古墓。和你同道走着的，有许多走得比你还慢，还没有目的的人物；他们穿了大袖的过时的衣服，足上登着古式的鞋，手上托着一只鸟笼，或臂上栖着一只被长链锁住的鸟，懒懒散散的在那里走着。有时也可遇到带着一群小哈叭狗的人，有气势的在赶着路。但你如果到了东华门或西华门而折回去时，你将见他们也并不曾往前走，他们也和你一样的折了回去。他们是在这特殊幽静的水边遛哒着的！遛哒，是北平人生活的主要的一部分；他们可以在这同一的水边，城墙下，遛哒整个半天，天天如此，年年如此，除了刮大风，下大雪，天气过于寒冷的时候。你将永远猜想不出，他们是怎样过活的。你也许在幻想着，他们必定是没落的公子王孙，也许你便因此凄怆的怀念着他们的过去的豪华和今日的沦落。

啪的一声响，惊得你一大跳，那是一个牧人，赶了一群羊走过，长长的牧鞭打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一辆1934年式的汽车呜呜的飞驰而过。你的胡思乱想为之撕得粉碎。——但你得知道，你的凄怆的情感是落了空。那些臂鸟驱狗的人物，不一定是没落的王孙，他们多半是以驯养鸟狗为生活的商人们。

你再进了那座门，向南走。仍走到天安门内。这一次，你得继续的向南走。大石板地，没有车马的经过，前面的高大的城楼，作为你的目标。左右全都是高及人头的灌木林子。在这时候，黄色的迎春花正在盛开，一片的喧闹的春意。红刺梅也在含苞。晚开的花树，枝头也都有了绿色。在这灌木林子里，你也许可以徘徊个几小时。在红刺梅盛开的时候，连你的脸色和衣彩也都会映上红色的笑影。散步在那白色的阔而长的大石道，便是一种愉快。心胸阔大而无思虑。昨天的积闷，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你将不再对北平有什么诅咒。你将开始发生留恋。

你向南走，直走到前门大街的边沿上，可望见东西交民巷口的木牌坊，可望见你下车来的东车站或西车站，还可望见屹立在前面的很宏伟的一座大牌楼。乱纷纷的人和车，马和货物；有最新式的汽车，也有最古老的大车，简直是最大的一个运输物的展览会。

你站了一会，觉得看腻了，两腿也有点发酸了，你便可以向前走了几步，极廉价的雇到一辆洋车，在中山公园口放下。

这公园是北平很特殊的一个中心。有过一个时期，当北海还不曾开放的时候，她是北平唯一的社交的集中点。在那里，你可以见到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物。——当然无产者是不在内，他们是被几分大洋的门票摈在园外的。你在那里坐了一会，立刻便可以招致了许多熟人。你不必家家拜访或邀致，他们自然会来。当海裳盛开时，牡丹、芍药盛开时，菊花盛开时的黄昏，那里是最热闹的上市的当儿。茶座全塞满了人，几乎没有一点空地。一桌人刚站了起来，立刻便会有候补的挤了上去。老板在笑，伙计们也在笑。他们的收入是如春花似的繁多。直到菊花谢后，方才渐渐的冷落了下来。

你坐在茶座上，舒适的把身体堆放在藤椅里，太阳光满晒在身上，棉衣的背上，有些热起来。前后左右，都有人在走动，在高谈，在低语。坛上的牡丹花，一朵朵总有大碗粗细。说是赏花，其实，眼光也是东溜西溜的。有时，目无所瞩，心无所思的，可以懒懒的呆在那里，整整的呆个大半天。

一阵和风吹来，遍地白色的柳絮在团团的乱转，渐转成一个球形，被推到墙角。而漫天飞舞着的棉状的小块，常常扑到你面上，强塞进你的鼻孔。

如果你在清晨来这里，你将见到有几堆的人，老少肥瘦俱齐，在大树下空地上练习打太极拳。这运动常常邀引了患肺痨者去参加，而因此更促短了他们的寿命。而这时，这公园里也便是肺痨病者们最活动的时候。瘦得骨立的中年人们，倚着杖，瞒珊的在走着——说是呼吸新鲜空气——走了几步，往往咳得伸不起腰来，有时，喀的一声，吐了一大块浓痰在地上。为了这，你也许再不敢到这园来。然而，一到了下午，这园里却仍是拥挤着人。谁也不曾想到天天清晨所演的那悲剧。

园后的大柏树林子，也够受糟蹋的。茶烟和瓜子壳，熏得碧绿的柏树叶子都有点显出枯黄色来，那林子的寿命，大约也不会很长久。

和中山公园的热闹相陪衬的是隔不几十步的太庙的冷落。不知为了什么，去太庙的人到底少。只有年轻的情人们，偶尔一对两对的避人到此密谈。也间有不喜追逐在热闹之后的人，在这清静点的地方散步。这里的柏树林，因为被关闭了数百年之后，而新被开放之故，还很顽健似的，巢在树上的“灰鹤”也还不曾搬家他去。

太庙所陈列的清代各帝的祭殿和寝宫，未见者将以为是如何的辉煌显赫，如何的富丽堂皇，其实，却不值一看，一色黄缎绣花的被褥衣垫，并没有什么足令人羡慕。每张供桌上所列的木雕的杯碗及烛盘等等，还不如豪富人家的祖先堂的讲究。从前读一明人笔记，说，到明孝陵参观上供，见所供者不过冬瓜汤等等极淡薄贱价的菜。这里在皇帝还在宫中时，祭供时，想也不过如此。是帝王和平民，不仅在坟墓里同为枯骨，即所馨享的也不过如此如此而已。

你在第二天可以到北城去游览一趟，那一边值得看的东西很不少。后门左近有国子监、钟楼及鼓楼。钟鼓楼每县都有之，但这里，却显得异常的宏伟。国子监，为从前最高的学府，那里边，藏有石鼓——但现在这著名的石鼓却已南迁了。由后门向西走，有什刹海；相传《红楼梦》所描写的大观园就在什刹海附近。这海是平民的夏天的娱乐场。海北，有规模极大的冰窑一区。海的面积，全都是稻田和荷花荡。（北平人的养荷花是一业，和种水稻一样。）夏天，荷花盛开时，确很可观。倚在会贤堂的楼栏上，望着骤雨打在荷盖上，那喷人的荷香和刹刹的细碎的响声，在别处是闻不到、听不到的。如果在芦席棚搭的茶座上听着，虽显得更亲切些，却往往棚顶漏水，而水点落在芦席上，那声音也怪难听的，有喧宾夺主之感。最佳的是夏已过去，枯荷满海，什刹海的闹市已经收场，那时如果再到会贤堂楼上，倚栏听雨，便的确不含糊的有“留得残荷听雨声”之妙，不过，北平秋天少雨，这境界颇不易逢。

什刹海的对面，便是北海的后门。由这里进北海，向东走，经过澄心斋、松坡图书馆、仿膳、五龙亭，一直到极乐世界，没有一个地方不好。唯惜五龙亭等处，夏天人太闹。极乐世界已破坏得不堪，没有一尊佛像能保得不断腿折臂的。而北海之饶有古趣者，也只有这个地方。那个地方，游人是最少进去的。如果由后面向南走，你便可以走到北海董事会等处，那里也是开放的，有茶座，却极冷落。在五龙亭坐船，渡过海——冬天是坐了冰船滑过去——便是一个圆岛，四面皆水，以一桥和大门相通。岛的中央，高耸着白塔。依山势的高下，随意布置着假山、庙宇、游廊小室，那曲折的工程很足供我们作半日游。

如果，在晴天，倚在漪澜堂前的白石栏杆上，静观着一泓平静不波的湖水，受着太阳光，闪闪的反射着金光出来，湖面上偶然泛着几只游艇，飞过几只鹭鸶，惊起一串的呷呷的野鸭，都足够使你留恋个若干时候。但冬天，那是最坏的时候了，这场面上将辟为冰场，红男绿女们在番里奔走驰驶，叫闹不堪。你如果已失去了少年的心，你如果爱清静，爱独游，爱默想，这场面上你最好是不必出现。

出了北海的前门，向西走，便是金鳌玉虫东桥。这座白石的大桥。隔断了中南海和北海。北海的白日，如画的映在水面上，而中南海的万善殿的全景，也很清晰的可看到。中南海本亦为公园，今则又成了“禁地”。只有东部的一个小地方，所谓万善殿的，是开放着。这殿很小，游人也极冷落，房室却布置得很好。龙王堂的一长排，都是新塑的泥像，很庸俗可厌。但你要是一位细心的人，你便可在一个殿旁的小室里，发现了倚在墙旁无人顾问的两尊木雕的菩萨像。那形态面貌，无一处不美，确是辽金时代的遗物；然一尊则双臂俱折，一尊则脰部只剩了半边。谁还注意到他们呢？报纸上却在鼓吹着龙王堂的神像塑得有精神，为明代的遗物，却不知那是民国三四年间的新物！仍由中南海的后门走出，那斜对过便是北平图书馆，这绿琉璃瓦的新屋，建筑费在一百四十万以上，每年的购书费则不及此数之十二。旧书是并合了方家胡同京师图书馆及他处所藏的，新书则多以庚款购入。在中国可称是最大的图书馆。馆外的花园，邻于北海者，亦以白色栏杆围隔之；唯为廉价之水门汀所制成，非真正的白石也。

由北平图书馆再过金鳌玉虫东桥，向东走，则为故宫博物院。由神武门人院，处处觉得寥寂如古庙，一点生气都没有。想来，在还是“帝王家”的时代，虽聚居了几千宫女、太监们在内，而男旷女怨，也必是“戾气”冲天的。所藏古物，重要者都已南迁，游人们因之也寥落得多。

神武门的对门是景山。山上有五座亭，除当中最高的一亭外，多被破坏。东边的山脚，是崇祯自杀处。春天草绿时，远望景山，如铺了一层绿色的绣毡，异常的清嫩可爱。你如果站在最高处，向南望去，宫城全部，俱可收在眼底。而东交民巷使馆区的无线电台，东长安街的北京饭店，三条胡同的协和医院都因怪不调和而被你所注意。而其余的千家万户则全都隐藏在万绿丛中，看不见一瓦片，一屋顶，仿佛全城便是一片绿色的海。不到这里，你无论如何不会想象得到北平城内的树木是如何的繁密；大家小户，哪一家天井不有些绿色呢。你如站在北面望下时，则钟鼓楼及后门也全都耸然可见。

三大殿和古物陈列所总得耗费你一天的工夫。从西华门或从东华门入，均可。古物陈列所因为古物运走的太多，现在只开放武英殿，然仍有不少好东西。仅李公麟的《击壤图》便足够消磨你半天。那人物，几乎没有一个没精神的，姿态各不相同，却不曾有一懈笔。

三大殿虽空无所有，却宏伟异常。在殿廊上，下望白石的“丹墀”，不能不令你想到那过去的充满了神秘气象的“朝廷”和叔孙通定下的“朝仪”的如何能够维持着常在的神秘的尊严性。你如果富于幻想，闭了眼，也许还可以如见那静穆而紧张的随班朝见的文武百官们的精灵的往来。这里有很舒适的茶座。坐在这里，望着一列一列的雕镂着云头的白石栏杆和雕刻得极细致的陛道，是那么样的富于富丽而明朗的美。

你还得费一二天的工夫去游南城。出了前门，便是商业区和会馆区。从前汉人是不许住在内城的，故这南城或外城，便成了很重要的繁盛区域。但现在是一天天的冷落了。却还有几个著名的名胜所在，足供你的流连、徘徊。西边有陶然亭，东边有夕照寺、拈花寺和万柳堂。从前都是文士们雅集之地，如今也都败坏不堪，成为工人们编麻索、织丝线之地。所谓万柳也都不存一株。只有陶然亭还齐整些。不过，你游过了内城的北海、太庙、中山公园，到了这些地方，除了感到“野趣”之外，也便全无所得的了。你或将为汉人们抱屈；在二十几年前，他们还都只能局促于此一隅。而内城的一切名胜之地，他们是全被摈斥在外的。别看清人诗集里所歌咏的是那么美好，他们是不得已而思其次的呢！

而现在，被摈斥于内城诸名胜之外的，还不依然是几十百万人么？

南城的娱乐场所，以天桥为中心。这个地方倒是平民的聚集之所；一切民间的玩意儿，一切廉价的旧货物，这里都有。

先农坛和天坛也是极宏伟的建筑。天坛的工程尤为浩大而艰巨，全是圆形的；一层层的白石栏杆，白石阶级，无数的参天的大柏树，包围着一座圆形的祭天的圣坛。坛殿的建筑，是圆的，四周的阶级和栏杆也都是圆的。这和三大殿的方整，恰好成一最有趣的对照。在这里，在大树林下徘徊着，你也便将勾引起难堪的怀古的情绪的。

这些，都只是游览的经历。你如果要在北平多住些时候，你便要更深刻的领略到北平的生活了。那生活是舒适、缓慢、吟味、享受，却绝对的不紧张。你见过一串的骆驼走过么？安稳、和平，一步步的随着一声声丁当丁当的大颈铃向前走；不匆忙，不停顿；那些大动物的眼里，表现的是那么和平而宽容，负重而忍辱的性情。这便是北平生活的象征。

和这些宏伟的建筑，舒适的生活相对照的，你不要忘记掉，还有地下的黑暗的生活呢。你如果有一个机会，走进一所“杂合院”里，你便可见到十几家老少男女紧挤在一小院落里住着的情形：孩子们在泥地上爬，妇女们是脸多菜色，终日含怒抱怨着，不时的，有咳嗽的声音从屋里透出。空气是恶劣极了；你如不是此中人，你便将不能做半日留。这些“杂合院”便是劳工、车夫们的居宅。有人说，北平生活舒服，第一件是房屋宽敞，院落深沉，多得阳光和空气。但那是中产以上的人物的话，百分之八九十以上的人口，是住着龌龊的“杂合院”里的，你得明白。

更有甚的，在北城和南城的僻巷里，听说，有好些人家，其生活的艰苦较住“杂合院”者为尤甚，常有一家数口合穿一条裤或一衣的。他们在地下挖了一个洞。有一人穿了衣裤出外了，家中裸体的几人便站在其中。洞里铺着稻草或破报纸，藉以取暖。这是什么生活呢！

年年冬天，必定有许多无衣无食的人，冻死在道上。年年冬天，必定有好几个施粥厂开办起来。来就食的，都是些可怕的窘苦的人们。然也竟有因为无衣而不能到粥厂来就吃的！

“九渊之下，更有九渊。”北平的表面，虽是冷落破败下去，尚未减都市之繁华。而其里面，却想不到是那样的破烂、痛苦、黑暗。

终日徘徊于三海公园乃至天桥的，不是罪人是什么！而你，游览的过客，你见了这，将有动于中，而怏怏的逃脱出这古城呢，还是想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类的话呢？

1934年11月3日

幻境

不知在睡梦里，还是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我很清楚的经历着一场可怕的景象。

是夜云四合，暮色苍茫的时候。不知走在什么地方。前面是无边无际的一座大森林。一株株的大树，巨人似的森立着，披着一头乌黑蓬乱的头发，毛鬖鬖的树杈，像手臂似的，各各伸出向我扑攫。

但我镇定而无视的踏着坚实而稳定的足步，走向这座大森林里去。

只有自己的足音沉重的踏在地上。寥阔而寂寞。走了好一段路。

卟卟卟的从枝头上飞起了几只宿鸟，抛物线似的投射了出去，不知飞向何方。

远远的有猫头鹰在招魂似的丑恶的一声声的嚎叫着。

但我镇定而无视的踏着坚实而稳定的足步，在这大森林里走着。

走了好一段路。蓦然的一抬头，在毛鬈鬈的乌黑的树枝缝隙间，发现有两只夜猫似的滚圆的眼睛，射出寒森的绿色的冷光，在炯炯的守望着我。那两道绿色的冷光仿佛就像一对十万支烛光的探海灯似的，在我脸上，眼上徘徊着，扫射着。

吃了一惊，浑身的毛孔都松张了，毛毛痒痒的像预警着有什么危害要袭击来似的。

膝盖头软软的，脚底下有点不得劲儿。

那两道绿的冷光，大了，更大更肥圆了，像升在东方的天空的满月似的，正迎着头，在守望着我；在我脸上，眼上徘徊着，扫射着，仿佛要搜索出什么秘密似的。似连一条皱纹，一点黑斑都要注意得到。

加紧了足步，装做不见，抢了过去。

但抢了过去，转过这株树，远远的却又见两道绿色的冷光，像两条手电筒的光似的，在探索着，而我的脸，恰又成了它的目的物。更走近了，那两道绿色的冷光，大了，更大了，更肥圆了，像升在东方的天空的满月似的，正迎着头，在守望着我，在脸上，眼上，徘徊着，扫射着，仿佛要搜索出什么秘密似的。

足步开始有点乱，虚飘飘的踏在地上。心脏像打鼓似的在猛跳，额上细珠似的汗滴不断的渗出。

那两道绿色的冷光，老是炯炯的在守望着我，在脸上，眼上，徘徊着，扫射着。

开始奔跑，要把它抛在后面。

刚转过这株可怕的毛鬖鬖的大树，在前面，远远的却又见有两道绿色的冷光在炯炯的守望着我。

想转向左边跑。刚一回头，那边却又是几道绿色的冷光在炯炯的守望着我。向右边跑，还不是又有这劳什子的东西在守望着我。

刚一转身，向后面退却，不好了，那一对对的绿炯炯的冷光，简直是数不清的像午夜的繁星似的在此呼彼应的闪耀着，而全对准了我脸上，在炯炯的目不转睛的守望着。

再向前望，向左望，向右望，那一对对的绿光，竟像黄昏的都市的灯光似的，陆续的密增了数不清的数目。

有点恼怒，索性站定了不走。

那繁星似的绿炯炯的冷光，四面八方的投射而来，全都对准了我，炯炯的目不转睛的在守望着。

仿佛黑暗里有吃吃的冷笑之声。

我的血沸腾着，索性不做理会。绿炯炯的冷光还在守望着，而冷笑却自己落了空。

不曾施展出什么更毒的伎俩。

远远的有猫头鹰在招魂似的丑恶的一声声的嚎叫着。

我继续的踏着坚实而稳定的足步向前走。

东方的天空有些发白。玫瑰色的曙光的影子已经在外面飘荡着。

那一对对的绿炯炯的冷光，逐渐的和黑夜一同消失了去，像夜星之消失在晨天上。

我镇定而无视的踏着坚实而稳定的足步向前走。

猛的一足踏了空，仿佛落下万丈的深阱里去。

睁醒了来，吓得一身的冷汗。

太阳光辉煌的照在窗台上，鸟儿们在天井矮树上细碎的唱着。今天准是一个不坏的天气呢。

1934年12月

暮影笼罩了一切

“四行孤军”的最后枪声停止了。临风飘荡的国旗，在群众的黯然神伤的凄视里，落了下来。有低低的饮泣声。

但不是绝望，不是降伏，不是灰心，而是更坚定的抵抗与牺牲的开始。

苏州河畔的人渐渐的散去，灰红色的火焰还可瞭望得到。

血似的太阳向西方沉下去。

暮色开始笼罩了一切。

是群鬼出现，百怪跳梁的时候。

没有月，没有星，天上没有一点的光亮。黑暗渐渐的统治了一切。

我带着异样的心，铅似的重，钢似的硬，急忙忙的赶回家，整理着必要的行装，焚毁了有关的友人们的地址簿，把铅笔纵横写在电话机旁墙上的电话号码，用水和抹布洗去。也许会有什么事要发生，准备着随时离开家，先把日记和有关的文稿托人寄存到一位朋友家里去。

小箴已经有些懂事，总是依恋在身边。睡在摇篮里的倍倍，却还是蒙蒙懂懂的。看望着他们，心里浮上了一缕凄楚之感。生活也许立刻便要发生问题。

但挺直着身体，仰着头，预想着许多最坏的结果，坚定的做着应付的打算。

下午，文化界救亡协会有重要的决议，成为分散的地下的工作机关。《救亡日报》停刊了。一部分的友人们开始向内地或香港撤退。他们开始称上海为“孤岛”，但我一时还不想离开这“孤岛”。

夜里，我手提着一个小提箱，到章民表叔家里去借住。温情的招待，使我感到人世间的暖热可爱。在这样彷徨若无所归的一个时间，格外的觉到“人”的同情的伟大与“人间”的可爱可恋。个个人都是可亲的，无机心的，兄弟般的友爱着，互助着，照顾着。他们忘记了将临的危险与恐怖，只是热忱的容留着，招待着，只有比平时更亲切，更关心。

白天，依然到学校里授课，没有一分钟停顿过讲授。学生们在炸弹落在附近时，都镇定的坐着听讲；教授们在炸声轰隆，门窗格格作响时，曾因听不见语声而暂时停讲半分数秒，但炸声一息，便又开讲下去。这时，师生们也格外的亲近了，互相关心着安全。他们谈说着我们的“马其诺防线”的可靠，信任着我们的军官与士兵。种种的谣传都像冰在火上似的消融无踪。可爱的青年们是坚定的，没有凄惋，没有悲伤，只是坚定的走着应走的路。有的，走了，从军或随军做着宣传的工作。不走的，更热心的在做着功课，或做着地下的工作。他们不知恐怖，不怕艰苦，虽然恐怖与艰苦正在前面等待着他们。教员休息室里的议论比较复杂，但没有一句“必败论”的见解听得到。

后来，“马其诺防线”的防守，证明不可靠了；南京被攻下，大屠杀在进行。“马当”的防线也被冲破了。但一般人都还没有悲观，“信仰”维持着“最后胜利”的希望，“民族意识”坚定着抵抗与牺牲的决心。

同时，狐兔与魍魉们却更横行着。“大道市政府”成立，“维新政府”成立。暗杀与逮捕，时时发生。“苏州河北”成了恐怖的恶魔的世界。“过桥”是一个最耻辱的名词。

汉奸们渐渐的在“孤岛”似的桥南活动着，被杀与杀人。有一个记者，被杀了之后，头颅公开的挂在电竿上示众。有许多人不知怎样的失了踪。

极小的一部分知识分子动摇了。

学生们常常来告密，某某教员有问题，某某人很可疑。但我还天真的不信赖这些“谣言”。在整个民族做着生死决战的时期，难道知识分子还会动摇变节么？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盲猜”与“瞎想”。

但事实证明了他们情报的真确不假。

有一个早上，与董修甲相遇，我在骂汉奸，他也附和着。但第二天，他便不来上课了。再过了几天，在报上知道他已做了伪官。

张素民也总是每天见面，每天附和着我的意见，但不久，也便销声匿迹，之后，也便公开的做了什么“官”了。

还有一个张某和陈柱，因受伪方的津贴，这事，我也不相信。但到了陈柱（这个满嘴的“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东西）“走马上任”，张某被友人且劝且迫的到了香港发表“自首文”时，我也才觉得自己是被骗受欺了。

可怕的“天真”与对于知识分子的过分看重啊！

学生里面也出现“奸党”。好在他们都是“走马上任”去的，不屑在学校里活动；也不敢公开的宣传什么，或有什么危害。他们总不免有些“内愧”。学校里面依然是慷慨激昂的我行我素。

虽然是两迁三迁的，校址天天的缩小，但精神却很好；很亲切，很温暖，很愉快。

青年们还在举行“座谈会”什么的，也出版了些文艺刊物；还做着民众文艺的运动，办着平民夜校。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多带着些警觉性。可爱与骄傲，信仰与决心，交织成了这一时期的青年们活动的趋向。

我还每夜都住在外面。有时候也到古书店里去跑跑。偶然的也挟了一包书回来。借榻的小室里，书又渐渐的多起来。生活和平常差不了多少，只是十分小心的警觉着戒备着。

有一天到了中国书店，那乱糟糟的情形依样如旧。但伙计们告诉我：日本人来过了，要搜查《救亡日报》的人；但一无所得。《救亡日报》的若干合订本放在阴暗的后房里，所以他们没有觉察到。搜查时，汪馥泉恰好在那里。日本人问他是谁。他穿着一件蓝布长衫，头发长长的，长久不剪了，答道：“是伙计。”也真像一个古书店的伙计，才得幸免。以后，那一批“合订本”便由汪馥泉运到香港去。敌人的密探也不曾再到中国书店过，亏得那一天我没有在那里。

还有一天，我坐在中国书店，一个日本人和伙计们在闲谈，说要见见我和潘博山先生。这人是“清水”，管文化工作的。一个伙计偷偷的问我道：“要见他么？”我连忙摇摇头。一面站起来，在书架上乱翻着，装着一个购书的人。这人走了后，我向伙计们说道：“以后要有人问起我或问我地址的，一概回答不知道，或长久没有来了一类的话。”为了慎重，又到汉口路各肆嘱咐过。

我很感谢他们，在这悠久的八年里，他们没有替我泄露过一句话，虽然不时的有人去问他们。

隔了一个多月，好像没有什么意外的事会发生，我才再住到家里去。

夜一刻刻的黑下去。

有人在黑夜里坚定的守着岗位，做着地下的工作；多数的人则守着信仰在等待天亮。极少数的人在做着丧心病狂的为虎作伥的事。这战争打醒了久久埋伏在地的“民族意识”；也使民族败类毕现其原形。

鹈鹕与鱼

夕阳的柔红光，照在周围十余里的一个湖泽上，没有什么风，湖面上绿油油的像一面镜似的平滑。一望无垠的稻田。垂柳松杉，到处点缀着安静的景物。有几只渔舟，在湖上碇泊着。渔人安闲的坐在舵尾，悠然的在吸着板烟。船头上站立着一排士兵似的鹈鹕，灰黑色的，喉下有一大囊鼓突出来。渔人不知怎样的发了一个命令，这些水鸟们便都扑扑的钻没入水面以下去了。

湖面被冲荡成一圈圈的粼粼小波。夕阳光跟随着这些小波浪在跳跃。

鹈鹕们陆续的钻出水来，上了船。渔人忙着把鹈鹕们喉囊里吞装着的鱼，一只只的用手捏压出来。

鹈鹕们睁着眼望着。

平野上炊烟四起，袅袅的升上晚天。

渔人拣着若干尾小鱼，逐一的抛给鹈鹕们吃，一口便咽了下去。

提起了桨，渔人划着小舟归去。湖面上刺着一条水痕。鹈鹕们士兵似的齐整的站立在船头。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湖面上又平静如恒。

这是一幅很静美的画面，富于诗意，诗人和画家都要想捉住的题材。

但隐藏在这静美的画面之下的，却是一个残酷可怖的争斗，生与死的争斗。

在湖水里生活着的大鱼小鱼们看来，渔人和鹈鹕们都是敌人，都是蹂躏它们，致它们于死地的敌人。

但在鹈鹕们看来，究竟有什么感想呢？

鹈鹕们为渔人所喂养，发挥着它们捕捉鱼儿的天性，为渔人干着这种可怖的杀鱼的事业。它们自己所得的却是那么微小的酬报！

当它们兴高采烈的钻没人水面以下时，它们只知道捕捉，吞食，越多越好。它们曾经想到过：钻出水面，上了船头时，他们所捕捉、所吞食的鱼儿们依然要给渔人所逐一捏压出来，自己丝毫不能享用的么？

它们要是想到过，只是作为渔人的捕鱼的工具，而自己不能享用时，恐怕它们便不会那么兴高采烈的在捕捉、在吞食罢。

渔人却悠然的坐在船梢，安闲的抽着板烟，等待着鹈鹕们为他捕捉鱼儿。一切的摆布，结果，都是他事前所预计着的。难道是“运命”在播弄着的么，渔人总是在“收着渔人之利”的；鹈鹕们天生的要为渔人而捕捉、吞食鱼儿；鱼儿们呢，仿佛只有被捕捉、被吞食的份儿，不管享用的是鹈鹕们或是渔人。

在人间，在沦陷区里，也正演奏着鹈鹕们的“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把戏。

当上海在暮影笼罩下，蝙蝠们开始在乱飞，狐兔们渐渐的由洞穴里爬了出来时，敌人的特工人员（后来是“七十六号”里的东西），便像夏天的臭虫似的，从板缝里钻出来找“血”喝。他们先拣肥的，有油的，多血的人来吮、来咬、来吃。手法很简单：捉了去，先是敲打一顿，乱踢一顿——掌颊更是极平常的事——或者吊打一顿，然后对方的家属托人出来说情。破费了若干千万，喂得他们满意了，然后才有被释放的可能，其间也有清寒的志士们只好挺身牺牲。但不花钱的人恐怕很少。

某君为了私事从香港到上海来，被他们捕捉住，作为重庆的间谍看待。囚禁了好久才放了出来。他对我说：先要用皮鞭抽打，那尖长的鞭梢，内里藏的是钢丝，抽一下，便深陷在肉里去，抽了开去时，留下的是一条鲜血痕。稍不小心，便得受一掌、一拳、一脚。说时，他拉开裤脚管给我看，大腿上一大块伤痕，那是敌人用皮靴狠踢的结果。他不说明如何得释，但恐怕不会是很容易的。

那些敌人的爪牙们，把志士们乃至无数无辜的老百姓们捕捉着，吞食着。且偷、且骗、且抢、且夺的，把他们的血吮着、吸着、喝着。

爪牙们被喂得饱饱的，肥头肥脑的，享受着有生以来未曾享受过的“好福好禄”。所有出没于灯红酒绿的场所，坐着汽车疾驰过街的，大都是这些东西。

有一个坏蛋中的最坏的东西，名为吴世宝的，出身于保镖或汽车夫之流，从不名一钱的一个街头无赖，不到几时，洋房有了，而且不止一所；汽车有了，而且也不止一辆；美妾也有了，而且也不止一个。有一个传说，说他的洗澡盆是用银子打成的，金子熔铸的食具以及其他用具，不知有多少。

他享受着比商纣还要舒适奢靡的生活。

金子和其他的财货一天天的多了，更多了，堆积得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其数。都是从无辜无告的人那里榨取偷夺而来的。

怨毒之气一天天的深，有无数的流言怪语在传播着。

群众们侧目而视，重足而立；“吴世宝”这三个字，成为最恐怖的“毒物”的代名词。

他的主人（敌人）觉察到民怨沸腾到无可压制的时候，便一举手的把他逮捕了，送到监狱里去。他的财产一件件的被吐了出来。——不知到底吐出了多少。等到敌人，他的主人觉得满意了，而且说情的人也渐渐多了，才把他释放出来。但在临释的时候，却嗾使狾狗咬断了他的咽喉。他被护送到苏州养伤，在受尽了痛苦之后，方才死去。

这是一个最可怖的鹈鹕的下场。

敌人博得了“惩”恶的好名，平息了一部分无知的民众的怨毒的怒火，同时却获得了吴世宝积恶所得的无数掳获物，不必自己去搜括。

这样的效法喂养鸽鹈鹕渔人的办法，最为恶毒不过。安享着无数的资产，自己却不必动一手，举一足。

鹈鹕们一个个的上场，一个个的下台。一时意气昂昂，一时却又垂头丧气。

然而没有一个狐兔或臭虫视此为前车之鉴的。他们依然的在搜括、在捕捉、在吞食，不是为了他们自己，却是为了他们的主人。

他们和鹈鹕们同样的没有头脑，没有灵魂，没有思想。他们一个个走上了同样的没落的路，陷落在同一的悲惨的运命里。然而一个个却都踊跃的向坟墓走去，不徘徊，不停步，也不回头。

秋夜吟

幸亏找到了小石。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整个夏天我以面包和凉开水作为午餐；等太阳下去，才就从那蛰居小楼的蒸烤中溜出来，嘘一口气，兜着圈子，走冷僻的路到他家里，用我们的话，“吃一顿正式的饭”。

小石是一个顽皮的学生，在教室里发问最多，先生们一不小心，就要受窘。但这次在忧患中遇见，他却变得那么沉默寡言了。既不问我为什么不到内地去，也不问我在上海有什么任务，当然不问我为什么不住在庙弄，绝对不问我如今住在什么地方。

我突然的找到他了，突然每晚到他家里吃饭了，然而这仿佛是平常不过的事，早已如此，一点不突然。料理饮食的也是小石一位朋友的老太太，我们共同享用着正正式式的刚煮好的饭，还有汤——那位老太太在午间从不为自己弄汤菜，那是太奢侈了。——在那里，我有一种安全的感觉。直到有一次我在这“晚宴”上偶然缺席，第二天去时看到他们的脸上是怎样从焦虑中得到解放，才知道他们是如何理解我的不安全。那位老太太手里提着铲刀，迎着我说：“哎呀，郑先生，您下次不来吃饭最好打电话来关照一声啊，我们还当您怎么了呢。”

然而小石连这个也不说。

于是只好轮到我找一点话，在吃过晚饭之后，什么版画，元曲，变文，老庄哲学，都拿来乱谈一顿，自己听听很像是在上文学史之类，有点可笑。

于是我们就去遛马路。

有时同着二房东的胖女孩，有时拉着后楼的小姐L，大家心里舒舒坦坦的出去“走风凉”。小石是喜欢魏晋风的，就名之谓“行散”。

遛着遛着也成为日课，一直到光脚踏屐的清脆叩声渐渐冷落下来，后门口乘风凉的人们都缩进屋里去了，我们行散的兴致依然不减。

秋天的黄昏比夏天的更好，暮霭像轻纱似的一层一层笼罩上来，迷迷糊糊的雾气被凉风吹散。夜了，反觉得亮了些，天蓝的清清净净，撑得高高的，嵌出晶莹皎洁的月亮，真是濯心涤神，非但忘却追捕，躲避，恐怖，愤怒，直要把思维上腾到国家世界以外去。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谈性灵，谈人类的命运，争辩月之美是圆时还是缺时，是微云轻抹还是万里无垠……

小石的住所朝南再朝南。是徐家汇路，临着一条河，河南大都是空地和田，没有房子遮着，天空更畅得开，我们从打浦桥顺着河沿往下走往下走，把一道土堆算城墙，又一幢黑魆魆的房屋算童话里的堡垒，听听河水是不是在流。

走得微倦，便靠在河边一株横倒的树干上，大家都不谈话。

可是一阵风吹过来了，夹着河水污浊的气味，熏得我们站起来。这条河在白天原是不可向迩的。“夜只是遮盖，现实到底是现实，不能化朽腐为神奇！”小石叹了口气。

觉着有点凉，我随手取起了放在树干上的外衣，想穿。“嘎！”L叫了起来，“有毛毛虫！”外衣上附着两只毛虫呢，连忙抖拍了下去。大家一阵忙，皮肤起着栗，好像有虫在爬。

“不要神经过敏了，听，叫哥哥在叫呢。”

“不，哪是纺织娘。”

“哪里，哪一定是铜管娘。”

“什么铜管娘，昆虫学里没有的名字。”

其实谁也没有研究过昆虫学。热心的争论起来了，把毛毛虫的不快就此抖掉。

“听，那边更多呢。”

一路倾听过去，忽然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叫：

“在这里了。”

那是一个穿了睡衣裤的小孩，手里执着小竹笼，一条辫子梢上还系着红线，一条辫子已经散了，大概是睡了听见叫哥哥叫的热闹又爬起来的。

“你不要动，等我捉。”铁丝网那边的丛莽中有一个男人在捉，看样子很是外行，拿了盒火柴，一根根划着。

秋虫的声音到处都是，可是去捉呢，又像在这里，又像在那里，孩子怕铁丝网刺他，又急着捉不到，直叫。

小石也钻进丛莽里去了。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也停下来，放好了车，取下了车上的电石灯，也加入去捉了。

这人可是个惯家，捉了一会，他说：“不行，这样，你拿着灯，我们来捉。”原来的男人很听话的赶快把灯接过来，很合拍的照亮着。

果然，不一会，骑自行车的人就捉到了一只，大家钻出来，孩子喜欢得直跳。

骑自行车的人大大的手里夹着叫哥哥，因为感觉到大家欣赏他的成功而害羞，怯怯的说道：“给谁呢？给谁呢？”

原来在捉的男人就推给小石说：“先给他吧，他不会捉的。”孩子也说：“给你吧，我们还好再捉。”

小石被这亲热的退让和赠予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走开去，说：“哪里，哪里，我原不想要，我是帮你们捉的，”想想自己又不会捉，又改说，“我不过凑凑热闹。”

我们也说：“小妹妹别客气了，把它放在笼子里吧，看跳掉了。”

那个孩子才欢欢喜喜感谢地要了，男人和骑自行车的又钻进丛莽中去。

小石一边走，一边笑，一边咕噜：“我又不是小孩子，推给我做什么。”

L说：“人家当你比那个小孩还小啦，这又有什么可脸红的呢。”

于是小石就辩了：“月亮光底下看得出脸红脸白么。”

其实我们大家都饫饮这善良的温情而陶然了。

走得很远，回过头去，还看得见丛莽里一闪一闪亮着自行车的摩电灯。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8

游痕留墨

郑振铎作品精选

目录

避暑会

三死

月夜之话

山中的历日

塔山公园

不速之客

山市

大佛寺

从清华园到宣化

张家口

大同

云冈

口泉镇

从丰镇到平地泉

归绥的四“召”

百灵庙

避暑会

到处都张挂着避暑会的通告，在莫干山的岭下及岭脊。我们不晓得避暑会是什么样的组织，并且不知道以何因缘，他们的通告所占的地位和语气，似乎都比当地警察局的告示显得冠冕而且有威权些。他们有一张中文的通告说：

今年本山各工匠擅自加价，每天工资较去年增加了一角。本避暑会董事议决，诸工匠此种行动，殊为不合。本年姑且依照他们所增，定为水木各匠，每天发给工资五角。待明年本会大会时再决定办法。此布。

莫干山避暑会（原文大意）

增加工资的风潮，居然由上海蔓延到乡僻的山中来了，我想。避暑会的力量倒不小，倒可以有权力操纵着全山的政治大权。大约这个会一定是全山的避暑者与警察当局共同组织的，或至少是得到当地政治当局的同意而组织的。后来，遇到了几位在山上有地产，而且年年来避暑的人，如鲍君、丁君，我问他们：

“避暑会近来有什么新的设备？”

“我不知道。”

“我们是向来不预闻的。”

这使我更加疑诧了。到底这个“莫干山避暑会”是由谁组织的呢？

“你能把这会的内容告诉我么？我很愿意知道这会里面的事。”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位孙君这样的问他。

“我也不大清楚，都是外国人在那里主办的。”

“没有一个中国人在内么？”

“没有。”

“为什么不加人？”

“我也不晓得，不过听说中国人的避暑者也正想另外组织一个会呢。”

“年年来避暑的，如丁君、鲍君他们都连来了二十多年了，怎样没有想到这事？”

“他们正想联络全山的中国避暑者。”

“进行得如何了？什么时候可以成立？”

孙君沉默了一会，似乎怪我多问。

“我也不大仔细知道他们的事。”

几天又过了，我渐渐明白了这避暑会的事业：他们设了一个游泳池，一个很大的网球场，建筑都很好，管理得都很有秩序。还有一个大会堂，为公共的会议厅，为公共的礼拜堂，会堂之旁，另辟了一个图书馆，还有一个幼稚园。每一个星期，大约是在星期五，总有一次音乐合奏会在那里举行。一切事业都举办得很整齐的。

一天，一位美国人上楼来找我们了。他自己介绍说是避暑会派来的，因为去年募款建造大会堂，还欠下一万多块钱的债，要每年向上山避暑的人捐助一点，以便还清。

“你没有到过大会堂么？那边有图书馆，可以去看书借书，还有音乐会，每星期一次，欢迎你们大家都去听。还有幼稚园，儿童们可以去上课。”

我便乘机略问了避暑会的情形。最后，他说，他是沪江大学的教员。见我桌上放了许多书，布了原稿纸在工作，便笑着说：“我每天上午也都做工，预备下半年的教材。”

我们写了几块钱的款，他道了谢，便走了。

原来，这个山，自开辟为避暑区域以来，不到四十年，最初来的是一个英国人施牧师，他买了二百多亩地，除留下十分之二三为公地，做球场、礼拜堂之用外，其余的都由教友分买了。到了后来，来的人一天一天的多，避暑区域也一天一天的扩大，施牧师虽然死了，而他的工作却有人继续着做去。

他们的人却不多，而且很复杂。据说，全山总计起来，中国避暑者却比他们多得很多。他们的国籍，有美、法、英、德；他们的职业，有教员，有牧师，有商人，有上海工部局里的巡捕头。我们愤怒他们之侵略，厌恶他们之横行与这种不问主人的越俎代谋的举动，然而我们自己则如何！

要眼不见他们的越俎代谋，除非是我们自己出来用力的干去，有条理的干去！

我们一向是太懒惰了，现在是非做事不可了！能做的便是好人，能一同向前走去，为公共而尽力的便是好人，能不因私意而阻挡别人之工作者便是好人！

这个愤谈却禁不住的要发。

本来要写《山中通信》第二封，第三封……的，因为工作太忙了，且赶着要把它做完，所以没有工夫再写下去。现在把回忆中所有的东西，陆续的写出，作为如上的《山中杂记》，虽然并不是真的在山中记的，却因为都是山中的事，便也如此题着了。

1926年8月30日夜追记

三死

日间，工作得很疲倦，天色一黑便去睡了。也不晓得是多少时候了，仿佛在梦中似的，房门外游廊上，忽有许多人的说话声音：

“火真大，在对面的山上呢。”

“听说是一个老头子，八十多岁了，住在那里。”

“看呀，许多人都跑去了。满山都是灯笼的光。”

如秋夜的淅沥的雨点似的，这些话一句句落在耳中。“疲倦”紧紧的把双眼握住，好久好久才能张得开来，匆匆的穿了衣服，开了房门出去。满眼的火光！在对面，在很远的地方，然全山都已照得如同白昼。

“好大的火光！”我惊诧的说。

心南先生的全家都聚在游廊上看，还有几个女佣人，谈话最勇健，她们的消息也最灵通。

“已经熄下去了，刚才才大呢；我在后房睡，连对面墙上都满映着火光，我还当做是很近，吃了一个大惊。”老伯母这样的说。“听说是一间草屋，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住在那里，不晓得怎么样了？”她轻柔的叹了一口气。

江妈说道：“听说已经死了，真可怜，他已经走不动。”

不到一刻，死耗便传遍全山了。山上不易得新闻。这些题材乃为众口所宣传，足为好几天的谈话资料。尤其后一个死者，使我们起了一个扰动。

“也许是虎列拉，由上海带来的，死得这样快。他的家属，去看了他后，再住到这里，不怕危险么？”我们这几个人如此的提心吊胆着，再三再四的去质问楼下的孙君。他担保说，决没有危险，且决不是虎列拉病死的。我们还不大放心。下午，死者的家属都来了，他们都穿着白鞋。据说，一个是死者的母亲，一个是死者的妻，两个是死者的妾，还加几个小孩，是死者的子女，其余的便是他的丧事经理者。他是犯肺病死了的，在山上已经两个多月了，他的钱不少，据说，是在一个什么银行办事的人。

死者的妻和母，不时的哭着，却不敢大声的哭，因为在旅舍中。据女佣们说，曾有几次，死者的母亲，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跑到山旁的石级上，坐在那里大哭。

第三天，这些人又动身回家了。绝早的，便听见楼下有凄幽的哭泣，只是不敢纵声大哭。太阳在满山照着，许多人都到后面的廊上，倚着红栏杆，看他们上轿。女佣们轻轻的指点说，这是他的大妻，这是他的母亲，这是他的第一妾、第二妾。他们上了山，一转折便为山岩所蔽，不见了。大家也都各去做事。

第二天还说着他们的事。

隔了几天，大家又浑忘了他们。

1926年9月6日

月夜之话

是在山中的第三夜了。月色是皎洁无比，看着她渐渐的由东方升了起来。蝉声叽——叽——叽——的曼长的叫着，岭下洞水潺潺的流声，隐略的可以听见，此外，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月如银的圆盘般大，静定的挂在晚天中，星没有几颗，疏朗朗的间缀于蓝天中，如美人身上披的蓝天鹅绒的晚衣，缀了几颗不规则的宝石。大家都把自己的摇椅移到东廊上坐着。

初升的月，如水银似的白，把它的光笼罩在一切的东西上；柱影与人影，粗黑的向西边的地上倒映着。山呀，田地呀，树林呀，对面的许多所的屋呀，都朦朦胧胧的不大看得清楚，正如我们初从倦眠中醒了来，睁开了眼去看四周的东西，还如在渺茫梦境中似的；又如把这些东西都幕上了一层轻巧细密的冰纱，它们在纱外望着，只能隐约的看见它们的轮廓；又如春雨连朝，天色昏暗，极细极细的雨丝，随风飘拂着，我们立在红楼上，由这些豪雨织成的帘中向外望着。那么样的静美，那么样柔秀的融合的情调，真非身临其境的人不能说得出的。

“那么好的月呀！”蔡黄先生赞赏似的叹美着。

同浴于这个明明的月光中的，还有梦旦先生和心南先生。静悄悄的，各人都随意的躺在他的摇椅上，各自在默想他的崇高的思绪，也不知道有多少秒，多少分，多少刻的时间是过去了。红栏杆外是月光、蝉声与溪声，红栏杆内是月光照浴着的几个静思的人。

月光光，
黑河塘。
骑竹马，
过横塘。
横塘水深不得过，
娘子牵船来接郎。
问郎长，问郎短，
问郎此去何时返。

心南先生的女公子依真跳跃着的由西边跑了过来，嘴里这样的唱着。那清脆的歌声漫溢于朦胧的空中，如一塘静水中起了一个水沤似的，立刻一圈一圈的扩大到全个塘面。

“这是各处都有的儿歌，辜鸿铭曾选人他的《幼学弦歌》中。”梦旦先生说。他真是一个健谈的人，又恳挚，又多见闻，凡是听过他的话的人，总不肯半途走了开去。

“福州还有一首大家都知道的民歌，也是以月为背景的，真是不坏。”梦旦先生接着说。于是他便背诵出了这一首歌。

共哥相约月出来，
怎样月出哥未来？
没是奴家月出早？
没是哥家月出迟？
不论月出早与迟，
恐怕我哥未肯来。
当日我哥来娶嫂，
三十元月哥也来。

这首歌的又真挚又曲折的情绪，立刻把大家捉住了。像那么好的情歌，真不多见。

“我真想把它抄录了下来呢！”我说。于是梦旦先生又逐句的背念了一遍，我便录了下来。

“大约是又成了《山中通信》的资料吧。”擘黄先生笑着说道，他今天刚看见我写着《山中通信》。

“也许是的，但这样的好词，不写了下来，未免太可惜了。”“我也有一个，索性你再写了吧。”擘黄说。

我端正了笔等着他。
七月七夕鹊填桥，
牛郎织女渡天河。
人人都说神仙好，
一年一度算什么！

“最后一句真好，凡是咏七夕的诗，恐怕不见得有那样透澈的口气吧。可见民歌好的不少，只在自己去搜集而已。”擘黄说。

大家的话匣子一开，沉静的气氛立刻打破了，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谈着唱着，浑忘了皎洁月光与其他一切。月已升得很高，倒向西边的柱影，已渐渐的短了。

梦旦先生道：“还有一首歌，你们听人说过没有？”

采苹你去问秋英，
怎么姑爷跌满身？
他说：“相公家里回，
也无火把也无灯。”

既无火把也要灯！
他说相公家里回，
怎么姑爷跌满身？
采苹你去问秋英！

“是的，听见过的。”擘黄说，“但其层次与说话之语气颇不易分得出明白。”

“大约是小姐见姑爷夜间回来，跌了一身的泥，不由得起了疑心，便叫丫头采苹去问跟班秋英。采苹回到小姐那里，转述秋英的话，相公之所以跌得一身泥者，因由家里回来，夜色黑漆漆的，又无火把又无灯笼也。第二首完全是小姐的话，她的疑心还未释，相公既由家回，如无火把也要有灯，怎么会跌得一身泥？于是再叫采苹去问秋英。虽然是如连环诗似的二首，前后的意思却很不同。每个人的口气也都逼真的像。”擘旦先生说。

经了这样一解释，这首诗，真的也成了一首名作了。

真鸟仔，
啄瓦檐，
奴哥无“母”这数年。
看见街上人讨“母”，
奴哥目泪挂目檐。
有的有，没的没，
有人老婆连小婆！
只愿天下做大水，
流来流去齐齐没。

这一首也是这一夜采得的好诗，但恐非“非福州人”所能了解。所谓“真鸟仔”者，即小麻雀也。“母”者，即女子也，即所谓公母之“母”是也。“奴哥”者，擘黄以为是他人称他的，我则以为是自称的口气。兹译之如下：

小小的麻雀儿，
在瓦檐前啄着，啄着，
我是这许多年还没有妻呀！
看见街上人家闹洋洋的娶亲，
我不由得双泪挂眼边。
有的有，没有的没有，
有的人，有了妻，却还要小老婆。
但愿天下起了大水，
流来流去，使大家一齐都没有。

这个译文，意思未见得错，音调的美却完全没有了。所以要保存民歌的绝对的美，似非用方言写出来不可。

这一夜，是在山上说得最舒畅的一夜，直到了大家都微微的呵欠着，方才散了，各进房门去睡。第二夜，月光也不坏。我却忙着写稿子；再一夜，天色却不佳，梦旦先生和擘黄又忙着收拾行囊，预备第二天一早下山。像这样舒畅的夜谈，却终于只有这一夜，这一夜呀！

1926年9月14日

山中的历日

“山中无历日。”这是一句古话，然而我在山中却把历日记得很清楚。我向来不记日记，但在山上却有一本日记，每日都有二三行的东西写在上面。自7月23日，第一日在山上醒来时起，直到了最后的一日早晨，即8月21日，下山时止，无一日不记。恰恰的在山上三十日，不多也不少，预定的要做的工作，在这三十日之内，也差不多都已做完。

当我离开上海时，一个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一个月。”我答道。真的，不多也不少，恰是一个月。有一天，一个朋友写信来问我道：“你一天的生活如何呢？我们只见你一天一卷的原稿寄到上海来，没有一个人不惊诧而且佩服的。上海是那样的热呀，我们一行字也不能写呢。”

我正要把我的山上生活告诉他们呢。

在我的二十几年的生活中，没有像如今的守着有规则的生活，也没有像如今的那么努力的工作着的。

第一晚，当我到了山时，已经不早了，滴翠轩一点灯火也没有。我问心南先生道：“怎么黑漆漆的不点灯？”

“在山上，我们已成了习惯，天色一亮就起来，天色一黑就去睡，我起初也不惯，现在却惯了。到了那时，自然而然的会起来，自然而然的会去睡。今夜，因为同家母谈话，睡得迟些，不然，这时早已入梦了。家中人，除了我们二人外，他们都早已熟睡了。”心南先生说。

我有些惊诧，却不大相信。更不相信在上海起迟眠迟的我，会服从了这个山中的习惯。

然而到了第二大绝早，心南先生却照常的起身。我这一夜是和他暂时一房同睡的，也不由得不起来，不由得不跟了他一同起身。“还早呢，还只有6点钟。”我看了表说。

“已经是太晚了。”他说。果然，廊前太阳光已经照得满墙满地了。

这是第一次，我倚了绿色的栏杆——后来改漆为红色的，却更有些诗意了——去看山景。没有奇石，也没有悬岩，全山都是碧绿色的竹林和红瓦黑瓦的洋房子。山形是太平行了。然而向东望去，却可看见山下的原野。一座一座的小山，都在我们的足下，一畦一畦的绿田，也都在我们的足下。几缕的炊烟，由田间升起，在空中袅袅的飘着，我们知道那里是有几家农户了，虽然看不见他们。空中是停着几片的浮云。太阳照在上面，那云影倒映在山峰间，明显的可以看见。

“也还不坏呢，这山的景色。”我说。

“在起了云时，漫山的都是云，有的在楼前，有的在足下，有时浑不见对面的东西，有时，清山只露出峰尖，如在海中的孤岛，这简直可称为云海，那才有趣呢。我到了山时，只见了两次这样的奇景。”心南先生说。

这一天真是忙碌，下山到了铁路饭店，去接梦旦先生他们上山来。下午，又东跑跑，西跑跑。太阳把山径晒得滚热的，它又张了大眼向下望着，头上是好像一把火的伞。只好在邻近竹径中走走就回来了。

在山上，雨是不预约就要落下来的，看它天气还好好的，一瞬间，却已乌云蔽了楼檐，沙沙的一阵大雨来了。不久，眼望着这块大乌云向东驶去，东边的山与田野却现出阴郁的样子，这里却又是太阳光满满的照着了。

“伞在山上倒是必要的；晴天可以挡太阳，下雨的时候可以挡雨。”

我说。

这一阵雨过去后，天气是凉爽得多了，我便又独自由竹林间的一条小山径，寻路到瀑布去。山径还不湿滑，因为一则沿路都是枯落的竹叶躺着，二则泥土大干，雨又下得不久。山径不算不峻峭，却异常的好走。足踏在干竹叶上，柔柔的如履铺了棉花的地板，手攀着密集的竹竿，一竿一竿的递扶着，如扶着栏杆，任怎么峻峭的路，都不会有倾跌的危险。

莫干山有两个瀑布，一个是在这边山下，一个是碧坞。碧坞太远了，听说路也很险。走过去，要经过一条只有一尺多阔的栈道，一面是绝壁，一面是十余丈深的山溪，轿子是不能走过的，只好把轿子中途弃了，两个轿夫牵着游客的双手，一前一后的把他送过去。去年，有几个朋友到那里去游，却只有几个最勇敢的这样的走了过去，还有几个却终于与轿子一同停留在栈道的这边，不敢过去了。这边的山下瀑布，路途却较为好走，又没有碧坞那么远，所以我便渴于要先去看看——虽然他们都要休息一下，不大高兴走。

瀑布的气势是那么样的伟大，瀑布的景色是那么样的壮美：那么多的清泉，由高山石上，倾倒而下，水声如雷似的，水珠溅得远远的，只要闭眼一想象，便知它是如何的可迷人呀！我少时曾和数十个同学们一同旅行到南雁荡山。那边的瀑布真不少，也真不小。老远的老远的，便看见一道道的白练布由山顶挂了下来，却总是没有走到。经过了柔湿的田道，经过了繁盛的村庄，爬上了几层的山，方才到了小龙湫。那时是初春，还穿着棉衣。长途的跋涉，使我们都气喘汗流。但到了瀑布之下，立在一块远隔丈余的石上时，细细的水珠却溅得你满脸满身都是，阴凉的，阴凉的，立刻使你一点的热感都没有了；虽穿了棉衣，还觉得冷呢。面前是万斛的清泉，不休的只向下倾注，那景色是无比的美好，那清而宏大的水声，也是无比的美好。这使我到如今还记念着，这使我格外的喜爱瀑布与有瀑布的山。十余年来，总在北京与上海两处徘徊着，不仅没有见什么大瀑布，便连山的影子也不大看得见。这一次之到莫干山，小半的原因，因为那山那有瀑布。

山径不大好走，时而石级，时而泥径，有时，且要在荒草中去寻路。亏得一路上溪声潺潺的。沿了这溪走，我想总不会走得错的。后来，终于是走到了。但那水声并不大，立近了，那水珠也不会飞溅到脸上身上来。高虽有二丈多高，阔却只有两个人身的阔。那么样萎靡的瀑布，真使我有些失望。然而这总算是瀑布，万山静悄悄的，连鸟声也没有，只有几张照相的色纸，落在地上，表示曾有人来过。在这瀑布下流连了一会，脱了衣服，洗了一个身，濯了一会足，便仍旧穿便衣，与它告别了。却并不怎么样的惜别。

刚从林径中上来，便看见他们正在门口，打算到外面走走。

“你去不去？”擘黄问我。

“到哪里去？”我问道。

“随便走走。”

我还有余力，便跟了他们同去。经过了游泳池，个个人喧笑的在那里泅水，大都是碧眼黄发的人，他们是最会享用这种公共场所的。池旁，列了许多座位，预备给看的人坐，看的人真也不少。沿着这条山径，到了新会堂，图书馆和幼稚园都在那里。一大群的人正从那里散出，也大都是碧眼黄发的人。沿着山边的一条路走去，便是球场了。球场的规模并不小，难得在山边会辟出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场边有许多石级凸出，预备给人坐，那边贴了不少布告，有一张说：“如果山岩崩坏了，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避暑会是不负责的。”我们看那山边，围了不少层的围墙。很坚固，很坚固，那里会有什么崩坏的事。然而他们却要预防着。在快活的打着球的，也都是碧眼黄发的人。

梦旦先生他们坐在亭上看打球，我们却上了山脊。在这山脊上缓缓的走着，太阳已将西沉，把那无力的金光亲切的抚摩我们的脸。并不大的凉风，吹拂在我们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舒适之感。我们在那里，望见了塔山。

心南先生说：“那是塔山，有一个亭子的，算是莫干山最高的山了。”望过去很远，很远。

晚上，风很大。半夜醒来，只听见廊外呼呼的啸号着，仿佛整座楼房连基底都要为它所摇撼。

山中的风常是这样的。

这是在山中的第一天。第二天也没有做事。到了第三天，却清早的起来，6点钟时，便动手做工。8时吃早餐，看报，看来信，邮差正在那时来。9时再做，直到了12时。下午，又开始写东西，直到了4时。那时，却要出门到山上走走了。却只在近处，并不到远处去。天未黑便吃了饭。随意闲谈着。到了8时，却各自进了房。有时还看看书，有时却即去睡了。一个月来，几乎天天是如此。

下午4时后，如不出去游山，便是最好的看书时间了。

山中的历日便是如此，我从来没有过着这样的有规则的生活过！

1926年9月20日

塔山公园

由滴翠轩到了对面网球场，立在上头的山脊上，才可以看到塔山；远远的，远远的，见到一个亭子立在一个最高峰上，那就是所谓塔山公园了。到山的第三天的清早，我问大家道：“到塔山去好吗？”

朝阳柔黄的满山照着，鸟声细碎的啁啾着，正是温凉适宜的时候，正是游山最好的时候。

大家都高兴去走走，但梦旦先生说，不一定要走到塔山，恐怕太远，也许要走不动。

缓缓的由林径中上了山；仿佛只有几步可以到顶上了，走到那处，上面却还有不少路，再走了一段，以为这次是到了，却还有不少路。如此的，“希望”在前引导着，我们终于到山脊。然后，缓缓的，沿山脊而走去。这山脊是全个避暑区域中最好的地方。两旁都是建造得式样不同的石屋或木屋，中间一条平坦的石路，随了山势而高起或低下。空地不少，却不像山下的一样，粗粗的种了几百株竹，它们却是以绿绿的细草铺盖在地上，这里那里的置了几块大石当做椅子，还有不少挺秀的美花奇草，杂植于平铺的绿草毡上。我们在那里，见到了优越的人为淘汰的结果。

一家一家的楼房构造不同，一家一家的园花庭草，亦布置得不同。在这山脊上走着，简直是参观了不少的名园。时时的，可于屋角的空隙见到远远的山峦，见到远远的白云与绿野。

走到这山脊的终点，又要爬高了，但梦旦先生有些疲倦了，便坐在一块界石上休息，没有再向前走的意思。

大家围着这个中途的界石而立着，有的坐在石阶上。静悄悄的还没有一个别的人，只有早起的乡民，满头是汗的挑了赶早市的东西经过这里，送牛奶面包的人也有几个经过。

大家极高兴的在那里谈天说地，浑忘了到塔山去的目的。太阳渐渐的高了，热了，心南看了手表道：

“已经9点多了。快回去吃早餐吧。”

大家都立了起来，拍拍背后的衣服，拍去坐在石上所沾着的尘土，而上了归途。

下午，我的工作完了，便向大家道：“现在到塔山去不去呢？”

“好的。”蔡黄道，“只怕高先生不能走远道。”

高先生道：“我不去，你们去好了。我要在房里微睡一下。”

于是我和心南、擘黄同去了。

到塔山去的路是很平坦的。由山后的一条很宽的泥路走去，后面的一带风景全可看到。山石时时有人在丁丁的伐采，可见近来建造别墅的人一天天的多了，连山后也已有了几家住户。

塔山公园的区域，并不很广大，都是童山，杂植着极小极小的竹材，只有膝盖的一半高。还有不少杂草，大树木却一株也没有。将到亭时，山势很高峭，两面石碑，立在大门的左右，是叙这个公园的缘起，碑字已为风雨所侵而模糊不清，后面所署的年月，却是宣统二年（1910）。据说，近几年来，亭已全圮，最近才有一个什么督办，来山避暑，提倡重修。现在正在动工。到了亭上，果有不少工匠在那里工作，木料灰石，堆置得凌乱不堪。亭是很小的，四周的空地也不大，却放了四组的水门汀建造的椅桌，每组二椅一桌，以备游人野餐之用。亭的中央，突然的隆起了一块水门汀建的高丘，活像西湖西冷桥畔重建的小青墓。也许这也是当桌子用的，因为四周也是水门汀建的亭栏，可以给人坐。

再没有比这个亭更粗陋而不谐和的建筑物了，一点式样也没有，不知是什么东西，亭不像亭，塔不像塔，中不是中，西不是西，又不是中西的合璧，单直可以说是一无美感，一无知识者所设计的亭子。如果给工匠们自己随意去设计，也许比这样的式子更会好些。

所谓公园者，所谓亭子者不过如此！然而这是我们中国人在莫干山所建筑的唯一的公共场所。

亏得地势占得还不坏。立在亭畔，四面可眺望得很远。莫干山的诸峰，在此一一可以指点得出来，山下一畦一畦的田，如绿的绣毡一样，一层一层，由高而低，非常的有秩序。足下的岗峦，或起或伏，或趋或耸，历历可指，有如在看一幅地势实型图。

太阳已经渐渐的向西沉下，我们当风而立，略略的有些寒意。那边有乌云起了，山与田都为一层阴影所蔽，隐隐的似闻见一阵一阵的细密的雨声。

“雨也许要移到这边来了，我们走吧。”

这是第一次的到塔山。

第二次去是在一个绝早的早晨，人是独自一个。

在山上，我们几乎天天看太阳由东方出来。倚在滴翠轩廊前的红栏杆上，向东望着，我们便可以看到一道强光四射的金线，四面都是斑斓的彩云托着，在那最远的东方。渐渐的，云渐融消了，血红血红的太阳露出了一角，而楼前便有了太阳光。不到一刻，而朝阳已全个的出现于地平线上了，比平常大，比平常红，却是柔和的，新鲜的，不刺目的。对着了这个朝阳而深深的呼吸着，真要觉得生命是在进展，真要觉得活力是已重生。满腔的朝气，满腔的希望，满腔的愉意，满腔的跃跃欲试的工作力！

怪不得晨鸟是要那样的对着朝阳婉转的歌唱着。

常常的在廊前这样的看日出。常常的移了椅子在阳光中，全个身子都浸没在它的新光中。

也许到塔山那个最高峰去看日出，更要好呢。泰山之观日出不是一个最动人的景色么？

一天，绝早，天色还黑着，我便起身，胡乱的洗漱了一下，立刻起程到塔山。天刚刚有些亮，可以看见路。半个行人也没有遇见。一路上急急的走着，屡次的回头看，看太阳已否升起。山后却是阴沉沉的。到了登上了塔山公园的长而多级的石阶时，才看见山头已有金黄色，东方是已经亮晶晶的了。

风呼呼的吹着，似乎要从背后把你推送上山去。愈走得高风愈大，真有些觉得冷栗，虽然是在6月，且穿上了夹衣。

飞快的飞快的上山，到了绝顶时，立刻转身向东望着，太阳却已经出来了，圆圆的红血的一个，与在廊前所见的一模一样，眼界并不见得因更高而有所不同。

在金黄的柔光中浸溶了许久许久才回去，到家还不过8时。

第三次，又到了塔山，是和心南先生全家去的，居然用到了水门汀的椅桌，举行了一次野餐会。离第一次到时，只有半个月，这里仿佛因工程已竣之故，到的人突多起来。空地上垃圾很不少，也无人去扫除。每个人下山时都带了不少只苍蝇在衣上帽上回去。沿路费了不少驱逐的工夫。

1926年9月30日

不速之客

这里离上海虽然不过一天的路程，但我们却以为上海是远了，很远了；每日不再听见隆隆的机器声，不再有一堆一堆的稿子待阅，不再有一束一束来往的信件。这里有的是白云，是竹林，是青山，如果镇日的靠在红栏杆上，看看山，看看田野，看看书，那么，便可以完全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偶然的听着鸟声口桀格口桀格的啭着，或一只两只小鸟，如疾矢似的飞过槛外，或三五丛蝉声曼长的和唱着，却更足以显出山中的静谧与心中的静谧来。

然而我们每天却有两次或三次是要与上海及外面世界接触的：一次便是早晨8时左右邮差的降临，那是照例总有几封信及一束日报递来的。如果今天邮差迟了一点来，或没有信件，我们心里便有些不安逸。

“我有信没有？”一见绿衣人的急步噔噔噔的上了楼，便这样的问；有时在路上遇见了，那时时间是更早，也便以这同样的问题问他。

他跑得满头是汗，从邮袋中取了信件日报出来，便又匆匆的转身下楼了。我到了山中不到三天，已与这个邮差熟悉。因为每次送这一带地方邮件的总是他。据他说，今年上山的人不到三百。因为熟悉了，在中途向他要信时，他当然不会不给的。

再一次是下午卫时左右：那时带了外面的消息来的，又是邮差，且又是同样的那一个邮差；不过这一次是靠不住的，有时来，有时不来。

最后一次是夜间9、10时左右，那时是上海或杭州的旅客由山下坐了轿子来的时候。因为滴翠轩的一部分是旅馆，所以常常有旅客来。我的房间隔壁，有两间空房，后面也有一间，这几个房间的住客是常常更换的。有时是官僚，有时是军人，有时是教育家，有时是学生——我还曾在茶房扫除房间时，见到一封住客弃掉的诉说大学生活的苦闷的信——有时是商人，有时是单身，有时是带了女眷。虽然我是不大同他们攀谈的，但见了他们的各式各样的脸，各式各样的举动，也颇有趣。不过他们来时，往往我们已经睡了。第二天一清晨，便听见老妈子们纷纷传说来的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座谈得迟了，便也看见他们的上山。大约每一二夜总有一批人来。一见轿夫挑夫的喧语，呼唤茶房的声音，楼梯上杂乱匆促的足步声，便知山客是又多了几个了。有时，坐在廊前，也看见对山有灯火荧荧的移动。老妈子们便道：“又有人上山了。”刘妈道：“一个，两个，还有一个，妈妈呀，轿子多着呢！今天来的人真不少呀！”这些人当然不是到滴翠轩来的，因为到滴翠轩是走老路近，而对山却是新路，轿夫们向来不走的。走新路的，都是到岭上各处别墅上去的。

第一次第二次的外面消息，是我们所最盼望的，因为载来的是与我们有关的消息。尤其热忱的来候着的是我。因为，箴没有和我同来，我几次写信去，总催她快些上山来。上海太热，是其一因，还有……

别离，那真不是轻易说的。如果你偶然孤身做客在外，如果你不是怕见你那母夜叉似的妻，如果你没有在外眷恋了别一个女郎，你必定会时时的想思到家中的她，必定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离情别绪萦挂在心头的，必定会时时的因事，因了极小极小的事，而感到一种思乡或思家之情怀的。那是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毋庸其讳言。即使你和她向来并不怎么和睦，常常要口角几声，隔了几天，且要大闹一次的，然而到了别离之后，你却在心头翻腾着对于她的好感。别离使你忘了她的坏处，而只想到了她，特别是她的好处。也许你们一见面，仍然再要口角，再要拍桌子，摔东西的大闹，然而这时却有一根极坚固极大的无形的情线把你和她牵住，要使你们互相接近。你到了快归家时，你心里必定是“归心如箭”；你到了有机会时，必定要立刻的接了她出来同住。有几个朋友，在外面当教员的，一到暑假，经过上海回家时，必定是极匆忙的回去，多留一天也不肯。“他是急于要想和他夫人见面呢。”大家都嘲笑似的谈着。那不必笑，换了你，也是要如此的。

这也毋庸讳言，我在这里，当然的，时时要想念到她。我写了好几封信给她，去邀她来。“如果路上没有伴，可叫江妈同来。”但她回了信，都说不能来。我们大约每天总有一封信来往，有时有两封信，然而写了信，读了信，却更引起了离别之感。偶然她有一天没有信来，那当然是要整天的不安逸的。

“铎，你不在，我怎么都不舒服，常常的无端生气，还哭了几次呢。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这是她在我走了第二日写来的信。

凄然的离情，弥漫了全个心头，眼眶中似乎有些潮润，良久，良久，还觉得不大舒适。

听心南先生说，有两位女同事写信告诉他，要到山上来住。那是很好的机会，可以与箴结伴同行的。我兴冲冲的写了信去约她。但她们却终于没有成行，当然她也不来了。我每天匆匆的工作着，预备早几天把要做的工做完。她既不能来，还是我早些回去吧。

有一次，我写信叫她寄了些我爱吃的东西来。她回信道：“明后天有两位你所想不到的人上山来，我当把那些东西托他们带上。”

这两位我所想不到的人是谁呢？执了信沉吟了许久，还猜不出。也许是那两位女同事也要来了吧？也许是别的亲友们吧？我也曾写信去约圣陶、予同他们来游玩几天，也许会是他们吧？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这两位还没有到，我几乎要淡忘了这事。

第三夜，10点钟的左右，我已经脱了衣，躺在床上看书。倦意渐渐迫上眼睫，正要吹灭了油灯，楼梯上突然有一阵匆促的杂乱的足步声；这足步到了房门口，停止了。是茶房的声音叫道：

“郑先生睡了没有？楼下有两位女客要找你。”

“是找我么？”

“她说是要找你。”

我心头扑扑的跳着。女客？那两位女同事竟来了么？匆匆的穿上了睡衣，黑漆漆的摸到楼梯边，却看不出站在门外的是谁。

“铎，你想得到是我来了么？”这是箴的声音，她由轿夫执的灯笼光中先看见了我，“是江妈伴了我来的。”

这真是一位完全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在山中，我的情绪没有比这一时更激动得厉害的了。

1926年11月28日

山市

未至滴翠轩时，听说那个地方占着山的中腰，是上下山必由之路，重要的商店都开设在那里。第二天清晨到楼下观望时，却很清静，不像市场的样子。楼下只有三间铺子。商务书馆是最大，此外还有一家出卖棉织衣服店，一家五金店。东边是下山之路，一面是山壁，一面是竹林；底下是铁路饭店。“这里下去要到三桥埠才有市集呢。”茶房告诉我说。西边上去，竹荫密密的遮盖在小路上，景物很不坏！——后来我曾时时到这条路上散步——但也不见有商店的影子。茶房说，由此上去，有好几家铺子，最大的元泰也在那里。我和心南先生沿了这条路走去，不到三四百余步，果然见几家竹器店、水果店，再过去是上海银行、元泰食物店及三五家牛肉庄、花边店、竹器店，如此而已。那就是所谓山市。但心南先生说，后山还有一个大市场，老妈子天天都到那里去买菜。

滴翠轩的楼廊，是最可赞许的地方，又阔又敞，眼界又远，是全座“轩”最好的所在。

一家竹器店正在编做竹的躺椅。“应该有一张躺椅放在廊前躺躺才好。”我这样想，便对这店的老板说：“这张躺椅卖不卖？”

“这是外国人定做的，您要，再替您做一张好了，三天就有。”

“照这样子。”我把身体躺在这将成的椅上试了一试，说，“还要长了二三时。价钱要多少？”

“替外国人做，自然要贵些，这一张是四块钱，但您如果要，可以照本给您做。只要三块八角，不能再少。”

我望望心南先生，要他还价，因为这间铺子他曾买过几样东西，算是老主顾了。

“三块钱，我看可以做了。”心南先生说。

“不能，先生，实在不够本。”

“那么，三块四角钱吧，不做随便你。”我一边走，一边说。

“好了，好了，替您做一张就是。”

“三天以后，一定要有，尺寸不能短少，一定要比这张长三时。”

“一定，一定，我们这里不会错的，说一句是一句。请先付定洋。”

我付了定洋，走了。

第二天去看，他们还没有动手做。

“怎么不做，来得及么？大后天一定要的，因为等要用。”

“有的，一定有的，请您放心。”

第三天早晨，到山上去，走过门前，顺便去看看，他们才在扎竹架子。

“明天椅子有没有？一定要送去的。”

“这两天生意太忙，对不起。后天给你送去吧。今天动手做，无论如何，明天不会好的。”

再过一天，见他们还没有把椅于送来，又跑去看。大体是已经做好了。老板说：“下午一定有，随即给你送来。”

躺在椅上试了一试，似乎不对，比前次的一张还要短。

“怎么更短了？”

“没有，先生，已经特别放长了。”

前次定做的那张椅子还挂在墙角，没有取去。

“把那张拿下来比比看。”我说。

一比，果然反短了二时，不由人不生气！山里做买卖的人总以为比都市里会老实些，不料这种推测却完全错误！

“我不要了，说话怎么不做准？说好放长三吋的，怎么反短了二吋！”

“先生，没有短，是放长的，因为样子不同，前面靠脚处给您编得短些，所以您觉得它短了。”

“明明是短！”我用了尺去量后说。

争执了半天，结果是量好了尺寸，叫他们再做一只。两天后一定有。

这一次才没有偷减了尺寸。

每次到山脊上散步时，总觉得山后田间的景色很不坏。有一天绝早，天色还没有发亮，便起了床，自己预备洗脸水。到了一切都收拾好时，天色刚刚有些淡灰色。于是独自一人的便动身了。到了山脊，再往下走时，太阳已如大血盘似的出现于东方。山后有一个小市场，几家茶馆饭铺，几家米店，兼售青菜及鸡，还有一家肉店。集旁是一小队保安队的驻所，情况很寂寥，并不热闹。心南先生所说的市集，难道就是这里么？我有些怀疑。

由这市集再往下走，沿途风物很秀美。满山都是竹林，间有流泉淙淙的作响。有一座小桥，架于溪上，几个村姑在溪潭旁捶洗衣服。在在都可人画。只是路途渐渐的峻峭了，毁坏了，有时且寻不出途径，一路都是乱石。走了半个钟头，还没有到山脚。头上汗珠津津的渗出，太阳光在这边却还没有，因为是山阴。沿路一个人也没有遇到。良久，才见下面有一个穿蓝布衣的人向上走。到了临近，见他手执一个酱油瓶，知道是到市集去的。

“这里到山脚下还有多少路？”

他以怀疑的眼光望着我，答道：“远呢，远呢，还有三五里路呢。你到那边有什么事？”

“不过游玩游玩而已。”

“山路不好走呢。一路上都是石子，且又高峻。”

我不理他，继续的走下去，不到半里路，却到了一个村落，且路途并不坏，较上面的一段平坦多了。不知这个人为什么要说谎。一条溪水安舒的在平地上流着，红冠的白鹅安舒的在水面上游着。一群孩子立在水中拍水为戏，嘻嘻哈哈的大笑大叫，母亲们正在水边洗菜蔬。屋上的烟囱中，升出一缕缕的炊烟。

一只村犬见了生人，汪汪的大叫起来，四面的犬应声而吠，这安静的晨村，立刻充满了紧张的恐怖气象。孩子们和母亲们都停了游戏，停了工作，诧异的望着我。几只犬追逐在后面吠叫。亏得我有一根司的克护身，才能把它们吓跑了。它们只远远的追吠，不敢走近来。山行真不能不带司的克，一面可以为行山之助，一面又可以防身，走到草莽丛杂时，可以拨打开蛇虫之类，同时还可以吓吓犬！

沿了溪边走下去，一路都是水田，用竹竿搭了一座瓜架，就架在水面上；满架都是黄色的花，也已有几个早结的绿皮的瓜。那样有趣而可爱的瓜架，我从不曾见过。再下面是一个深潭，绿色的水，莹静的停储在那里。我静静的立着，可以照见自己的面貌。高山如翠绿屏风似的围绕于三面。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鸟声都没有。能在那里静立一二个钟头，那真是一种清福。但偶一抬头，却见太阳光已经照在山腰了。

一看表，已经7点，不能不回去了。再经过那个村落时，犬和人却都已进屋去，不再看见。到了市集，却忘了上山脊的路，去问保安队，他们却说不知。保安队会不知驻在地的路径，那真有些奇闻！我不再问他们，自己试了几次，终于到达了山脊，由那里到家，便是熟路了。

回家后，问问心南先生，他们说的大市集原来果是那里。山市竟是如此的寂寥的，那是我初想不到的；山中人原却并不比都市中人朴无欺诈，那也是我初想不到的。

1926年11月28日

大佛寺

祝福那些自由思想者！

挂了黄布袋去朝山，瘦弱的老妇、娇嫩的少女、诚朴的村农，一个个都虔诚的一步一换的，甚至于一步一拜的，登上了山；口里不息的念着佛，见蒲团就跪下去磕头，见佛便点香点烛。自由思想者站在那里看着笑着，“呵，呵，那一班愚笨的迷信者”。一个蓝布衣衫、拖着长辫的农人，一进门便猛拜下去，几乎是朝了他拜着，这使他吓了一跳，便打断了他的思想。

几个教徒，立在小教堂门外唱着《赞美诗》，唱完后便有一个在宣讲“道理”，四周围上了许多人听着，大多数是好事的小孩子们，自由思想者经过了那里，不禁嗤了一声，连站也不一站的走过了。

几个教徒陪他进了一座大礼拜堂。礼拜堂门口放了两个大石盆，盛着圣水，教徒们用手蘸了些圣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便走进了。大殿的四周都是一方一方的小方格，立着圣像，各有一张奇形的椅子，预备牧师们听仟悔者自白时用的，那里是很庄严的，然而自由思想者是漠然淡然的置之。

祝福那些自由思想者！

然而自由思想者果真漠然淡然么？

他嗤笑那些专诚的朝山者、传道者、烧香者、忏海者，真的是！然而他果真漠然淡然么？

不，不！

黄色的围墙，庄严的庙门，四个极大的金刚神分站左右。一二人合抱不来的好多根大柱，支持着高难见顶的大殿；香烟综绕着；红烛熊熊的点在三尊金色的大佛之前，签筒滴答滴答的作响，时有几声低微的宣扬佛号之声飘过你的耳边。你是被围抱在神秘的伟大的空气中了。你将觉得你自己的空虚，你自己的渺小，你自己的无能力；在那里你是与不可知的运命、大自然、宇宙相见了。你将茫然自失，你将不再嗤笑了。

尖耸天空的高大建筑，华丽而整洁的窗户、地板，雄伟的大殿，十字架上是又苦楚、又慈悲的耶稣，一对对的纯洁无比的白烛燃着。殿前是一个空棺，披罩着绣着白“十”字的黑布，许多教徒的尸体是将移停于此的。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连苍蝇展翼飞过之声也会使你听见。假使你有意的高喊一声，那你将听见你的呼声凄楚的自灭于空虚中。这里，你又被围抱在别一个伟大的神秘的空气中了，你受到一种不可知的由无限之中而来的压迫，你又觉得你自己是空虚、渺小、无能力。你将茫然自失，你将不再嗤笑了。

便连几缕随风飘荡的星期日的由礼拜堂传出的风琴声、赞歌声以及几声断续的由寺观传到湖上的薄暮的钟声、鼓声，也将使你感到一种压迫、一种神秘、一种空虚。

那些信仰者是有福了。

呵，我们那些无信仰者，终将如浪子似的，如秋叶似的萎落在漂流在外面么？

我不敢想，我不愿想。

我再也不敢嗤笑那些专诚的信仰者。

我怎敢踏进那些“庄严的佛地”呢？然而，好奇心使我们战胜了这些空想，而去访问科仑布的大佛寺。

无涯的天，无涯的海，同样的甲板、餐厅、卧房，同样的人物，同样的起、餐、散步、谈话、睡，真使我们厌倦了；我们渴欲变换一下沉闷空气。于是我们要求新奇的可激动的事物。

到了科仑布，我们便去访问那久已闻名的大佛寺。我们预备着领受那由无限的主者、由庄严的佛地送来的压迫。压迫，究之是比平淡无奇好些的。

呵，呵，我们预备着怎样的心情去瞻仰这古佛、这伟佛，这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到了！一所半西式的殿宇，灰白色的墙，并不庄严的立在南方的晚霞中。到了！我有些不信。那不是我们所想象的“佛地”，没有黄墙，没有高殿，没有一切一切，一进门是一所小园，迎面便是大卧佛所在的地方。我们很不满意，如预备去看一场大决斗的人，只见得了平淡的和解之结局一样的不满意。我们直闯进殿门。刚要揭开那白色嵌花的门帘时，一个穿黄色的和尚来阻止了。“不！”他说，“请先脱了鞋子。”于是我们都坐到长凳上脱下了皮鞋，用袜走进光滑可鉴的石板上。微微的由足底沁进阴凉的感触。大佛就在面前了。他慈和的倚卧着，高可一二丈，长可四五丈，似是新塑造的，油漆光亮亮的。四周有许多小佛，高鼻大脸，与中国所塑的罗汉之类面貌很不相同。“那都是新的呢。”同行的魏君说。殿的四周都是壁画，也似乎是新画上去的。佛前有好些大理石的供桌，桌上写着某人献上，也显然是新的。

那不是我们所想象的大佛寺里的大卧佛！

不必说了，我们是错走入一个新的佛寺里来了！

然而，光洁无比的供桌，堆着许多许多“佛花”，神秘的花香，一阵阵扑到鼻上来时，有几个土人，带了几朵花来，放在桌上合掌向佛，低微的念念有词；风吹动门帘，那帘上所系的小钢铃，便丁零作声。我呆呆的立住，不忍立时走开。即此小小的殿宇，也给我以所预想的满足。

我并不懊悔！那便是大佛寺，那便是那古旧的大卧佛！

出门临上车时，车夫指着庭中一个大围栏说：“那是一株圣树。”圣树枝叶披离，已是很古老了。树下是一个佛龛，龛前一个黑衣妇人，伏在地上默默的祷告着。

呵，怕吃辣的人，尝到一点辣味已经足够了。

从清华园到宣化

别后，坐载重汽车向清华园车站出发。沿途道路太坏，颠簸得心跳身痛。因为坐得高，绿榆树枝，时时扑面打来，一不小心，不低头，便会被打得痛极。8时12分，上平绥车，向西走，“渐人佳境”。左边是平原，麦田花畦，色彩方整若图案。右边，大山峙立，峰尖巉巉若齿，色极青翠。白云环绕半山，益增幻趣。绝似大幅工笔的青绿山水图。天阴，欲雨未雨。道旁大石巨崖棋布罗立，而小树散缀于岩间，益显其细弱可怜。沿途马缨花树最多，树尖即在车窗之下，绿衣红饰，楚楚有致。9时半，到南口。车停得很久。下去买了一筐桃子，总有一百多个，价仅二角。味极甜美。果贩们抢着叫卖，以脱手卖出为幸，据说获利极少。过南口，车即上山。溪水清冽，铮淙有声。过了几个山洞，山势险峻甚。在青龙桥站停了一会。又过山洞，经八达岭下，即入大平原。俨然换一天地。山势平衍若土阜，绿得可爱。长城如在车下。回顾八达岭一带，则山皆壁立，崚削不可攀援。长城婉蜒卧于山顶，雉堞相望。山下则堡垒形的烽火台连绵不断。昔日的国防，是这样的设备得周密，今已一无所用了。长城一线已不能阻限敌人们铁骑的蹂躏了！

11时45分到康庄。这是一个很大的车站，待运的货物堆积得极多。有许多山羊，装在牲畜车上，当是从西边运来的。12时25分，过怀来，山势又险峻起来。山色黄绿相间，斑斓若虎皮纹，白云若断若连的懒散地拥抱于山腰。太阳光从云隙中射下，一缕一缕的，映照山上，益显得彩色的幻变不居。

下午1时余，到土木堡。此地即明英宗被也先所俘处，侍臣及兵士们死难者极多。闻有大墓一，今已不知所在。有显忠祠一，祀死难诸臣的，今尚在堡内。我们下车，预备在此处停留数小时。堡离车站数里；在田垄间走着。进沛津门，即入堡。房屋构造，道路情形，已和“关内”不同。大街极窄小，满是泥泞，不堪下足，除小毛驴外，似无其他代步物。街下有“岁进士”和“选元”的匾额，初不知所指，后读题字，始知前者为“岁贡生”，后者为“选拔贡生”。商店很少，有所谓“孟尝君子之店”者，即为旅馆。门上又悬“好大豆腐”的招记，后又数见此招记。似居民食物主要品即为豆腐。到显忠祠，房屋破败不堪，明碑也鲜存者。此祠立于景泰间，至万历时焚于火，清初又毁于兵。康熙五十六年（1717）雷有乾等重建之。嘉庆间又加重修。祠后，辟屋铜文昌帝君，壁上画天聋、地哑像，乔模作态，幽默可喜。3时半，回到车站，4时又上车西去。6时20分到下花园车站。这个地方，辽代的遗迹颇多，惜未及下车。鸡鸣山远峙于左，洋河浊浪滔滔，车即沿河而走。右有一峰孤耸，若废垒，四无依傍，拔地数十丈，色若焦煤，是一奇景。一路上都是稻田，大有江南的风光。6时55分到辛庄子，溯河而上，洋河之水，势极湍急，奔流而下，潺潺之声满耳。堤岸皆方石所筑，极齐整，间亦有已被冲刷坏了的。对山一带，自山腰以下，皆是黄色，风力吹积之痕迹，宛然可见。漠外的沙碛，第一次睹得一斑。山色本来是绿的；为了黄沙的烘托，觉得幽暗，更显出暗绿。柳树极多，极目皆是。

7时40分到宣化。车停在车站，拟即在此过夜。城外有兵士甚多，正在筑土堡，据说是在盖建营房。夜间，风很大，虎虎有声，不像是夏天。

8日，清晨即起身。遥望山腰，白云绵绵不绝，有若衣带环束者，有若炊烟上升者。半山黄沙，看得更清楚。7时半，坐人力车进城。入昌平门，门两旁有烧砖砌成之金刚神。城门上钉的是钟形之铁钉；极别致。城墙上有一石刻小孩做向下放便势；下有一猴，头顶一盘承之。据车夫说，从前每逢天将雨，盘上便有水渍。今已没有这效验了。穿城而过，出北门。北门的城楼，即有名之威远楼，明代所建，今尚未全颓。正对此楼，为镇虏台，台高四丈，远望极雄壮。旁有一小阜，名药王阁。我们走上去，无一人，屋内皆停棺木。狗吠声极凶猛。一老太婆在最高处出而问客。语声不可懂。她骨瘦如柴，说一声话，便要咳嗽几声。明白的是肺痨病已到不可救药的地步，真所谓“与鬼为邻”的了。我心头上觉得有物梗塞，非常难过，便离开了她，向镇虏台走来。台下为龙王殿，台上有匾曰“眺远”。此台为嘉靖甲寅（1554）所建，登之，可眺望全城。有明代碑记，凡“镇虏台”之“虏”字，皆已被铲去，殆是清代驻防军人所为。台下山旁，有洞穴二，初不知为何物，人其中，可容人坐立。车夫云：“为一山西客民所居，今已弃之而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穴居。

过镇虏台，便望见恒山寺（一名北岳庙）。寺占一山巅，须过一小河始可达。山径已湮没，无路可上。行于乱石细草之间，尚不难走。前殿为安天殿，后殿为子孙娘娘庙。有顺治十年（1653）及乾隆甲午（1774）二碑。山石皆铁色。对河即为龙烟铁矿办事处。本有铁路支线一，因此矿停工，路亦被拆去。此矿规模极大，炼矿砂处，在北平之石景山。恒山寺下葡萄园极多，亦间有瓜田。平津一带所需之葡萄，皆由此处供给。又有天主堂的修道院一，建筑不久，式样似辅仁大学，当为同时所造的。院主为本国人吴君，在内修道者，有五六十人，都是从远方来的。

回到城内，游城中央的镇朔楼，本为鼓楼，大鼓尚存，今改为民众教育馆，办事精神很好，图书有《万有文库》等，尚不少。其北为清远楼，尚是旧形，原为钟楼，崇阁三层，为明成化间御史秦纮所造，因上楼之门被锁上了，未能上去。清远楼正居城的中央，楼下通自衡四达，似峨（格）特式的建筑，全是圆拱式的。

甘霖桥东有朝玄观（亦作朝天观），有宣德九年（1434）杨荣撰及正统三年（1438）吴大节撰的碑记。楼阁虽已破败，而宏伟的规模犹在。

次到介春园（今名玉家花园），园本清初王毅洲（墨庄）的藏书处，乾隆间为李氏所得。道光十年（1830），始为守备王焕功所得，大加经营，为一邑名胜。鱼池花木，幽雅宜人，今也已衰败，半沦为葡萄园，闻年可出葡萄八千斤。园亭的建筑大有日本风（味），小巧玲珑。春时芍药极盛，今仅存数株耳。大树不少，正有两株绝大的，被斫伐去，斥卖给贾人。工匠丁丁的在挖掘树根。不禁有重读柴霍夫《樱桃园》剧之感。

次到弥陀寺。朝玄观的道士云：“先有弥陀，后有宣化，不可不看。”但此寺今已改为第二师范，仅存明代的铜钟及大铜佛各一。其实，弥陀寺乃始建于元中书右丞相安童，元、清皆曾重修。今碑文皆不见。铜佛高一丈八尺五寸，重四千余斤，为明宣德十四年（1439）九月十五日比丘性杲真源募缘建造。校园中，有大葡萄树数株，远者已有六十余年。

次去参观一清真寺，脱鞋入殿。此地教徒约五千人，甚占势力。

宣化本为李克用的沙陀国城，余址今尚可辨，又有镇国府，为明武宗的行在，曾辇豹房珍宝及妇女实其中，称曰“家里”，今为女子师范学校。惜因时促，均未及游。

宣化城内用水，皆依靠洋河，全城皆有小沟渠，引水入城，饮用，洗濯，及灌溉葡萄园皆用此水。人工河道，规模之小，似当以此处为最。

张家口

由宣化到张家口，不过半小时；下午7时35分开车，8时便到。饭后，到日新池沐浴。临时买了一瓶消毒药水，店伙竟以为奇，不知如何用法。大街上很热闹，商店极多，虽比不上上海、天津，却有北平最热闹街道的气象。洋货铺及麻菇店最多；西路东路的麻菇，皆以此地为总汇。又有悬挂“批发”招记而无售卖何物之标识的，听说，都是批发“特货”的店铺。

9日，从睡梦中为喇叭声所惊醒。一队队的军士，肩负铁铲，唱着军歌，出去做工。这时，天色刚亮，红霞满天，仅5点多钟。从车窗里远望，山势婉蜒，狼烟台依山势的高下布置着。虽然都已颓败，但还可看出古代军事家的有计划的国防布置。

8时，从车站到大境门。这门是通口外的大道，很重要。路过清水河，河上有桥名清水桥，工程甚大。过桥后，有名“西来顺”的一家商店，同行者指着道：“这店便是批发‘特货’的一家。”一看果然是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店名及“批发”二字。

又经下堡，即昨夜走过的商业区。下堡又名旧城，明宣德四年（1429）所建。

出大境门，沿西沟而至元宝山，此地为汉蒙交易处。“半里许有地名马桥，由6月6日到9月10日止，每晨卖马牛羊者，集于此桥。”（白眉初：《中国省区全志》第一册）商店皆用满、蒙、藏三种文字为店标。墙上又高标外国商店二家之名，一为英商西密得，专收皮革；一为德商德华洋行，做外蒙的买卖，规模极大，成为中蒙贸易的专利的公司。他们有长途汽车不少，往来于张家口、库伦间。每年获利极巨。闻去年即挣了纯利四百余万元。途中牛车百数十辆，连绵不断。山边有水泉流出，在沙地中流着，牛马皆就之而饮。泉水的发源地，在一所极小的小庙下的岩中。前望山岭，回环拥抱，仅此一线峡涧，为交通的孔道。峰回路转，气象万千。但此处为大车路，不通汽车，到库伦去的汽车，要经万全。

大境门上有“大好河山”四字，为高维嶽手笔。沿途稽查很严，每逢要摄影的地方，岗警必来要去名片并盘问几句。足见这地方在防守上地位的重要，实不能不这样防备的。

回车午餐，休息了一会，车上热度到华氏表九十八度。便坐车到公园，布置尚楚楚，动物笼中仅山兔及狼而已。次到赐儿山，山为张垣最有名的胜地，有汽车道，正在修理，可直达半山。山一名云泉山，上有云泉寺。寺为娘娘庙，顺治辛卯年（1651）重修，求子者多祷于此，故香火很盛。殿下有二洞，一曰冰洞，终年皆冰；一曰水洞，冬日不冻。但入而观之，则水洞当此夏季，当然有水；而冰洞则干涸见底，不仅无冰，也不见有水。娘娘殿两旁有忠义宫及袁公亭。忠义宫把关羽，袁公亭则祀清时粮厅袁某者。袁公亭最高爽，登览之顷，四山似皆在足下。整个张垣，历历可指。亭中，闻有某军官在避暑，阶上放着留声机一具；亭下小屋一间，贴着“小厨房”字样。

忠义宫中，满挂着仙佛的“照相”，阴影憧撞，鬼形可怖。闻民国十八、九年（1929—1930）间，扶乩之风最盛，此皆其所遗之痕迹。道人云：“近来已衰落了。”但观其陈列之物很整齐、很新鲜，似还有人在开坛捣鬼。

园中有浊水一池，游人们多坐在池边纳凉，池中一无所有。公园四周，多树“格言画”牌，每牌画一个故事，表现“孝梯忠信，礼义廉耻”八个大字的训条。西北军的传统的老信念也。

次到地藏寺，一进门，开殿门的人便给我们一个警告：“有汗的不要进去。”其实我们都已走得汗出。“为什么？”“洞里头冷，怕着凉。”进洞，确是很冷，和外面温度至少相差十五度。原来此殿是就山洞而造的。骤由太阳的炎光中走到这洞里，觉得很爽快。没有人肯听警告者的话。殿里很黑暗，柱上都盘着龙，不是彩画的，是泥和木塑成的，张牙舞爪，形状可怕，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的这样的“龙柱”。旁有风神祠及仓神殿。仓神殿亦为扶乩之所，陈列的鬼影不少。风神词惜因门锁闭，未得进去，不知风神果做何状。寺内有康熙、乾隆、嘉庆各时代的碑。一阵风来，天井中亭角的风铃当当作响，清脆可听。这声音，在南方似已不易听到了。

次到市圈，即所谓上堡（一名新堡）者是。堡修于明万历时，为对蒙交易之所。有万历四十四年（1616）汪道亨所作“新城来远堡题名记”，今尚存。殆为张垣最古的一碑。闻在中俄通商、库伦贸易未断之前，此处商业甚盛。还有医院一所，今则半成颓垣废瓦，空无居人，仅有军士数人看守耳。军士们作业甚勤，提筐倒土，执铲去泥，无役不作。即抬士时，亦开正步走。我们去时，正有兵士数人被罚跪于道旁。堡上最高处为关岳庙，规模甚大，其戏台乃在市圈广场之一边。庙中有“合圣佛坛”，亦为扶乱的地方。

次到旧堡，亦有城，甚大。有玉皇阁，在城边上，就城为庙，可望见全部商业地及四山。道人遥指道：“对山是宋主席新建的观音寺，还没有完工呢。”绿山之中，一大块的白茫茫的新斫的山岩，即为其地。

归时，往恰安市场，大似北平头发胡同的旧货市，不过所售者非旧物耳。

张垣风光，和东南及冀鲁都不相同。我们到处所见皆为新鲜的事物，几乎是带着好奇的心去考察。这里没有旧的文化，没有像大同那样的惊人的古迹，甚至没有像宣化那样漂亮的建筑和楼牌。这里始终是一个商业的中心，从明代到民国初元都是在这样的情形底下发展着，但现在却形势全非了！那地方的险要是什么人都知道的。西北几省的存亡，几以此一要塞的保全与否为关键；甚至在远东的国际战争上，也是握着极重要的关键。目前的这样熙熙攘攘的景象，果能保持到几时呢？

车正从一所戏园边经过，悲壮凄凉的秦声正从园中透出。

大同

10日，5时即起身。6时20分由张家口开车。过阳高时，本想下去游白登堡，因昨夜大雨滂沱，遍地泥泞，不能下足，只好打消此议。下午1时半到大同。

大同在六朝做过北魏的都城，历代也都是大邑重镇。遗留古迹极多。在平绥路线上是一个最有过去的光荣的地方。现在车道可通太原等处。将来同蒲路修竣，这个地方在军事和商业上占的地位更为重要。

过大同的人，没有一个不耳熟于云冈石窟之名。这是北魏时代的一个伟大的艺术的宝窟，我憧憬于兹者已有好多年。到大同的目的，大半在游云冈。但并不是说，城内便没有可逛的地方。大同的城内也到处都是古迹，都有伟大的建筑物和艺术品在着。在大同，便够你逛个十天八天，逛个心满意足，还使你流连徘徊，不忍即返。

在车站上听见人说，连日大雨倾盆，通云冈的汽车道已被水冲坏，交通中断。这话使我的游兴为之减去大半。其田、文藻到骑兵司令部去打听关于云冈道上的消息，并去借汽车——到云冈虽不过三十里，汽车一小时余可达，坐骡车骑马却都很费事，故非去借汽车不可。过了许久，他们才回来，说赵司令承绶已赴云冈，他也因路断不能回来。现在正派工兵连夜赶修，大约明天这条路可以修好。

这样的在期待中，在车厢里过了半天，夜色苍茫，如豆的电灯光照得人影如鬼影似的，实在鼓不起上街的兴趣。到这陌生的地方，也不愿意夜游。便在车上闲谈，消遣过这半夜。

11日6时起。9时左右，司令部的载重汽车来了。先游城内。云冈的修路消息还没有来，据说，要12时前后方才知道确实的情形。颉刚游过大同数次，他独留在车上写信，不出去。

大同旧城外，有外郭三，除兵房外，无甚商店。但马路甚好，兵士时常的在修理。一进旧城，便是县政府的范围，那马路的崎岖不平，泥泞满涂，有过于北平人所称的“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我们坐在大汽车上颠簸得真够受。旧城的城楼，曾改建成西式的楼房，作为图书馆。后冯玉祥军围大同，图书馆为炮火所毁。至今未能恢复。一座破坏了的洋楼孤巍巍的耸立在城头，倒是一个奇观。

到了阳和街东，便是九龙壁的所在。这是代王邸前的一道照壁。王邸已沦为民居，仅此照壁尚存。锁上了门，须叫看守者开门进去。那九条龙张牙舞爪的显得很活泼。琉璃砖瓦砌合的东西，光彩过于辉煌耀目，火辣辣的，一看便有非高品之感。但此壁琉璃砖上的彩色已剥落了不少，却觉得古色斑斓，恬暗幽静，没有一点火气，较之北海公园的那一座九龙壁来，这一座是够得上称做老前辈的了。在壁下徘徊了好久。壁的前面是一个小池。据看守人说，池里有水的时候，龙影映在水中，活像是真龙。又说，大小龙共计一千三百八十条。此数大约不确，连琉璃瓦片上的小龙计之，也不会到此巨数的。“九龙神迹”的一碑为乾隆重修时所立。又有嘉庆及民国十九年（1930）重修的二碑。

次游华严寺，这是大同城内最著名的梵刹。共有上寺下寺二所，相距甚近。当初香火盛时，或是相连的，后来寺址的一部分被占为民居，便隔成两地了。这是很可能的解释。上华严寺规模极大，现在虽然破坏不堪，典型犹在。旁院及后院皆夷为民居。大雄宝殿是保存得最好的一部分。终年锁上了门，可想见香火的冷落。找到了一个看守的和尚，方才开了门。此殿曾经驻过兵，被蹂躏得不堪。壁画尚完好。但都是金碧焕然，显为二三十年内所作的。有题记云“信心弟子画工董安”，又云“云中钟楼西街兴荣魁信心弟子画工董安”。这位董安，当是很近代的人。但画的佛像及布置的景色却浑朴异常，饶有古意。有好几个地方还可看出旧的未经修补涂饰的原来痕迹。大约董安只不过修补一下，加上些新鲜的颜色上去而已。原来署名的地方，一定是有古人署名的，却为他所涂却，僭写上了自己的名号了。此种壁画，当不至经过一次两次的涂饰。每经过一次的“装修”，必定会失去若干的“神韵”。凡董安所曾“装修”过的，细阅之，笔致皆极稚弱，仅存古作的躯壳耳。凡未经他的“装修”的，气魄皆很伟大，线条使色，都比较的老练、大胆。今日壁画的作家，仅存于西北一隅，而人皆视之为工匠，和土木工人等量齐观，所得也极微少，无怪他们的堕落。再过几年，恐怕连这类的“匠人”也不易找到了。北方的佛教势力实在是太微弱了，除了一年一度或数度的庙会之外，差不多终年是没有香火的。有香火的几个庙，不过是娘娘庙、城隍庙及关帝庙、玉皇庙等寥寥数座而已。为了生活的压迫，连宗教的崇拜也都专趋于与自己有切身利害关系的神祇们身上，释迎、如来之类，只好是关上大门喝西风了。故北方的庙宇，差不多不容易养活多少个僧侣。像灵隐寺及普陀山诸寺之每寺往往住着数百千个和尚的简直是没有。这有名的古刹华严寺，不过住着几个很穷苦的看守人而已，而其衣衫的破烂，殊有和这没落的古庙相依为命之概。北方的庙宇，听说，只有喇嘛庙还可以存在，每庙也常住着数百人。其经济的来源却是从蒙古王公们那方面供给的居多，然今日也渐渐的日见其衰颓了。

上华严寺的大殿上的佛像以及布置，都和江南及北平的不同。殿很大，共有九九八十一间。还是辽代的建筑，历经丧乱，巍然独存。佛像极庄严，至晚是金元时代的东西。供养佛前的花瓶，是石头造的。像后的焰光极繁缛绚丽，和永乐时代的木版雕刻的佛像有些相同。无疑的，木雕是从这实物上仿得的。

“大雄宝殿”四字是宣德二年（1427）写的。又有“调御丈夫”一额，是万历戊午年（1618）马林所题。此外，便无更古的题记了。

走过一条街便是下华严寺。一走进寺门，觉得气魄没有上寺大，眼界没有上寺敞。但当小和尚们——这里还有几个和尚及沙弥，庙宇保存得也还好——把大殿的门打开了时，我们的眼光突为之一亮，立刻喊出了诧异和赞叹之声。啊，这里是一个宝藏，一个最伟大的塑像的宝藏！从不曾见过那么多的那么美丽的塑像拥挤在一起的。这里的佛像确有过于拥挤之感，也许是从别的地方搬运了些过来的吧。简直像个博物院。上寺给我们的是衰败没落的感觉，到这下寺却使我们感到走进一个保存古物的金库里去。上寺的佛像是庄严的，但这里的佛像，特别倚立着的几尊菩萨像，却是那样的美丽。那脸部，那眼睛，那耳朵，那双唇，那手指，那赤裸的双足，那婀娜的细腰，几乎无一处不是最美的制造品，最漂亮的范型。那倚立着的姿态，娇媚无比啊，不是和洛夫博物院的VenusdeMefo有些相同么？那衣服的褶痕、线条，哪一处不是柔和若最柔软的丝布的，不像是泥塑的，是翩翩欲活的美人。地山曾经在北平地摊上买到过一尊木雕的小菩萨像，其姿势极为相同。当为同时代之物。大约还是辽代的原物吧？否则，说是金元之间的东西，是决无疑问的。在明代，便不见了那飞动、那切娜的作风了。明的塑像往往是庄严有余，生动不足的。清代的作物，则只有呆板的形象，连庄严慈祥的表情也都谈不到了。眼前便有一个好例：在这宝库里，同时便有几尊清代的塑像杂于其间，是那样的猥琐可怜！

我看了又看，相了又相，爬上了供桌，在佛像菩萨像之间，走着，相着，赞叹着。在殿前殿后转了好几个弯。要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的话，便住在这里一天两天三天都还不能看得饱足的。可惜天已正午，不能不走。走出这拥挤的宝殿时，还返顾了好几次！

殿内有“大金国西京大华严寺重修薄伽藏教记”，为金天眷三年（1140）云中段子卿撰。原来这里是一个藏经殿。殿的四周，经阁尚存，但不知是否原物。打开了经阁看时，金代的藏经当然是不翼而飞了，但其中还藏着一部《正统藏》，残阙颇多，有的仅存经皮。赵城县广胜寺所藏的一部《金藏》或与这寺有些渊源关系吧。

回到车上，匆匆的吃了午饭。司令部的招待员不久便来，说云冈的汽车道已经修好了。我们便兴冲冲的又上了载重汽车，是带着那样的兴奋和期望走向我们的更伟大的佛教的宝藏云冈去！

在云冈预定至少要住两天。

云冈

云冈石窟的庄严伟大是我们所不能想象得出的。必须到了那个地方，流连徘徊了几天、几月，才能够给你以一个大略的、美丽的轮廓。你不能草草的、浮光掠影的、跑着、走着的看。你得仔细的去欣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口吞下去，永远的不会得到云冈的真相。云冈决不会在你一次两次的过访之时，便会把整个的面目对你显示出来的。每一个石窟，每一尊石像，每一个头部，每一个姿态，甚至每一条衣襞，每一部的火轮或图饰，都值得你仔细的流连观赏，仔细的远观近察，仔细的分析研究。七十呎，六十呎的大佛，固然给你以宏伟的感觉，即小至一呎二呎，二吋三吋的人物，也并不给你以藐小不足观的缺憾。全部分的结构，固然可称是最大的一个雕刻的博物院，仅就一洞、一方、一隅的气氛而研究之，也足以得着温腻柔和、慈祥秀丽之感。它们各有一个完整的布局。合之固极繁赜富丽，分之亦能自成一个局面。

假若你能够了解，赞美希腊的雕刻，欣赏雅典处女庙的浮雕，假若你会在Vennsdemelo像下，流连徘徊，不忍即去，看两次，三次，数十次而还不知满足者，我知道你一定能够在云冈徘徊个十天八天、一月两月的。

见到了云冈，你就觉得对于下华严寺的那些美丽的塑像的赞叹，是少见多怪。到过云冈，再去看那些塑像，便会有些不足之感——虽然并不会以他们为变得丑陋。

说来不信，云冈是离今一千五百年前的遗物呢；有一部分还完好如新，虽然有一部分已被风和水所侵蚀而失去原形，还有一部分是被拆下去盗卖了。

那么被自然力或奸人们所破坏的完整部分，还够得你赞叹欣赏的，且仍还使你有应接不暇之慨。人了一个佛洞，你便有如走人宝山，如走到山阴，珍异之多，山川之秀，竟使你不知先拾那件好，先看那一方面好。

曾走入一个大些的佛洞，刚在那里看大佛的坐姿和面相，忽然有一个声音叫道：

“你看，那高壁上的侍佛是如何的美！”

刚刚回过头去，又有一个声音在叫道：

“那门柱上的金刚，有五个头的如何的显得力和威！还有那无名的鸟，躯体是这样的显得有劲！”

“快看，这边的小佛是那么恬美，座前的一匹马，没有头的，一双前腿跪在地上，那姿态是不曾在任何画上和雕刻上见到呢。”

“啊，啊，一个奇迹，那高高的壁上的一个女像，手执了水瓶的，还不活像是阿述利亚风的浮雕么？那扁圆的脸部简直是阿述帝国的浮雕的重现。”

这样的此赞彼叹，我怎样能应付得来呢！赵君执着摄影机更是忙碌不堪。

但贪婪的眼和贪婪的心是一点不知疲倦的；看了一处还要再看一处，看了一次，还要再看一次。

云冈石窟的开始雕刻，在公元453年（魏兴安二年）。那时，对于佛教的大迫害方才除去，主张灭佛法的崔浩已被族诛。僧侣们又纷纷的在北朝主者的保护下活动着。这一年有高僧昙曜，来到这武周山的地方，开始掘洞雕像。昙曜所开的窟洞，只有五所。后来成了风气，便陆续的扩大地域，增多窟洞。佛像也愈雕愈多，愈雕愈细致。

《魏书释老志》云：“太安初，有师子国胡沙门邪奢遗多、浮陁难提等五人，奉佛像三，到京师，皆云备历西域诸国，见佛影迹及肉髻，外国诸王相承，成遣工匠摹写其容，莫能及难提所造者。去十余步，视之炳然，转近转微。又沙勒湖沙门赴京师致佛钵及画像迹。初昙曜以复佛法之明年（兴安二年，公元453年），自中山被命赴京。帝后奉以师礼。昙曜白帝，于京城西武周塞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呎，次六十呎，雕饰奇伟，冠于一世。”又云：“皇兴中，又构三级石佛图，榱栋楣楹，上下重结，大小皆石。高十丈，镇固巧密，为京华壮观。”（均见卷一百十四）

又《续高僧传》云：“元魏北台恒北石窟通乐寺沙门解昙曜传：释昙电曜，未详何些人也。少出家，摄行坚贞，风鉴闲约。以元魏和平年，任北台昭元统，绥辑僧众，妙得其心。住恒安石窟通乐寺，即魏帝之所造也。去恒安西北三十里，武周山谷，北面石崖，就而镌之，建立佛寺，名曰灵岩。龛之大者，举高二十余丈，可受三千许人，面别镌像，穷诸巧丽，龛别异状，骇动人神。栉比相连，三十余里。东头僧守恒供千人，碑碣见存，未卒陈委。先是太武皇帝太平贞君七年，司徒崔浩，令帝崇重道士寇谦之，拜为天师，珍敬老氏，虔刘释种，焚毁寺塔。至庚寅年，太武感致疠疾，方始开始。帝既心悔，诛夷崔氏。至壬辰年，太武云崩，子文成立，即起塔寺，搜访经典。毁法七载，三宝还兴。曜慨前陵废。欣今重复（以和平三年壬寅）。故于北台石窟，集诸德僧，对天竺沙门译付法藏传，并净土经，流通后贤，意存无绝。”（卷一）

然这二书之所述，已可见开窟雕像的经过情形，不必更引他书。唯《续高僧传》所云“栉比相连，三十余里”，未免邻于夸大。武周山根本便没有绵延到三十余里之长，至多不过五六里长。还是《魏书释老志》所述“开窟五所”的话，最可靠。但昙曜开辟了此山不久，此山便成了皇家崇佛的圣地。在元魏迁都之前，《魏书》屡记皇帝临幸武周山石窟寺之事。

《魏书显祖记》：“皇兴元年八月丁西，行幸武周山石窟寺”（公元467），以后又有七八次。

又《魏书高祖记》：“太和四年八月戊申，幸武周山石窟寺。”

以后又有三次。但也不仅皇家在那里开窟雕像；民间富人们和外国使者们也凑热闹的在那里你开一窟，我雕一像的相竞争。就连日所得的碑刻看来，西头的好几个洞，都是民间集资雕成的。这消息，足征各洞窟的雕刻所以作风不甚相同之故。因此，不久之后，武周山便成了极热闹的大佛场。

《水经注》“氵櫐水”条下注云：“其水又东北流注武周川水，武周川水又东南流。水侧有石衹洹舍，并诸窟室，比邱尼所居也。其水又东转迳灵岩，凿石开山，因岩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希。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目新眺。川水又东南流出山。《魏上地记》曰：平城西三十里，武周塞口者也。”

按《水经注》撰于后魏太和，去寺之建，不过四五十年，而已繁盛至此。所谓“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目新眺”，决不是瞎赞。

《大清一统志》引《山西通志》：“石窟十寺，在大同府冶两三十里，元魏建，始神瑞，终正光，历百年而工始完。其寺，一同升，二灵光，三镇国，四护国，五崇福，六童子，七能仁，八华严，九天宫，十兜率。内有元载所修石佛十二龛。”那十寺不知是哪一代的建筑。所滑元载云云，到底指的是元代呢，还是指的唐时宰相元载？或为“元魏”二字之误吧？云冈石刻的作风，完全是元魏的，并没有后代的作品掺杂在内。则所谓元载一定是元魏之误。十寺云云，也不会是虚无之谈。正可和《水经注》的“山堂烟寺相望”的话相证。今日所见，石窟之下，是一片的平原，武周山的山上也是一片的平原，很像是人工所开辟的；则“十寺”的存在，无可怀疑。今所存者，仅一石窟寺，乃是清初所修的，石窟寺的最高处，和山顶相通的，另有一个古寺的遗构。惜通道已被堵塞，不能进去。又云冈别墅之东，破坏最甚的那所大窟，其窟壁上有石孔累累，都是明显的架梁支柱的遗迹。此窟结构最为宏伟，难道便是《魏书释老志》所称“皇兴中又构三级石佛图”的故址所在么？这是很有可能的。今尚见有极精美的两个石柱耸立在洞前。

经我们三日（11日到13日）的奔走周览，全部武周山石窟的形势，大略可知。武周山因其山脉的自然起讫，天然的分为三个部分，每一部分都可自成一局面，中有山涧将它们隔绝开。如站在武周河的对岸望过去，那脉络的起讫是极为分明的。今人所游者大抵为中部；西部也间有游者，东部则问津者最少。所谓东部，指的是自云冈别墅以东的全部。东部包括的地域最广，惜破坏最甚，洞窟也较为零落。中部包括今日的云冈别墅、石窟寺、五佛洞，一直到碧霞宫为止。碧霞宫以西便算是西部了。中部自然是精华所在，西部虽也被古董贩者糟蹋得不堪，却仍有极精美的雕刻物存在。

我们11日下午1时20分由大同车站动身，坐的仍是载重汽车。沿途道路，因为被水冲坏的太多，刚刚修好，仍多崎岖不平处。高坐在车上，被颠簸得头晕心跳。有时，猛然一跳，连座椅都跳了起来。双手紧握着车上的铁条或边栏，不敢放松一下，弄得双臂酸痛不堪。沿武周河而行，中途憩观音堂。堂前有三龙壁，也是明代物。驻扎在堂内的一位营长，指点给我们看道：“对山最高处便是马武塞，中有水井，相传是汉时马武做强盗时所占据的地方。惜中隔一水，山又太高，不能上去一游。”

三十华里的路，足足走了一个半钟头。渡过武周河两次，因汽车道是就河边而造的。第一次渡过河后，颉刚便叫道：

“云冈看见了！那山边有许多洞窟的就是。”

大家都很兴奋。但我只顾着紧握铁条，不遑探身外望；什么也没有见到，一半也因坐的地方不大好。

“看见佛字峪了，过了寒泉石窟了。”颉刚继续的指点道，他在三个月之前刚来过一次。

啊，啊，现在我也看见了，云冈全景展布我们之前。几个大佛的头和肩也可远远的见到。我的心是怦怦的急跳着。向往着许久的一千五百年前的艺术的宝窟，现在是要与它相见了！

3时到云冈。车停于石窟寺东邻的云冈别墅。这别墅是骑兵司令赵承绶氏建的。这时，他正在那里避暑。因为我们去，他今天便要回大同，让给我们住几天。这里，一切的新式设备俱全——除了电灯外。

这一天只是草草的一游。只到石窟寺（一作大佛寺）及五佛洞走走，别的地方都没有去。

登上了大佛寺的三层高楼，才和这寺内的一尊大佛的头部相对。四周都是黄的红的蓝的色彩，都是细致的小佛像及佛饰。有点过于绚丽失真。这都是后人用泥彩修补的，修得很不好，特别是头部，没有一点是仿得像原形的。看来总觉得又稚弱又猥琐，毫没有原刻的高华生动的气势。这洞内几乎全部是彩画过的，有的原来未毁坏的，其真容也被掩却。想来装修不止一次，最后的一次是光绪十七年兴和王氏所修的。他“购买民院地点，装采五佛洞，并修饰东西两楼，金装大佛全身”。不能不说与云冈有功，特别是购买民地，保存石窟的一事。向西到五佛洞，也因被装修彩绘而大失原形，反是几个未被“装彩”过的小洞，还保全着高华古朴的态度。

游五佛洞时，有巡警跟随着。这个区域是属于他们管辖的；大佛寺的几个窟，便是属于寺僧管辖的；五佛洞西的几个窟，有居民，可负保管之责；再西的无人居的地方，便索性用泥土封闭了洞口，在洞外写道“内有手榴弹，游者小心”一类的话，其实没有。被封闭的无人看管的若干洞，也尽有好东西在那里。据巡长说，他们每夜都派人在外巡察。此地现已属于古物保管会管辖，故比较的不像从前那样容易被毁坏。

五佛洞西，有几尊大佛的头部，远远的可望见。很想立刻便去一游。但暮色渐渐的笼罩上来，像在这古代宝窟之前，挂上了一层纱帘。我们只好打断了游兴，回到云冈别墅。

武周山下，靠近西部，为云冈堡，一名下堡，堡门上有迎薰、怀远二额，为万历十四年所立。云冈山上还有一座土城屹立于上，那便是云冈堡的上堡。明代以大同为重镇，此二堡皆为边防兵的驻所。

晚餐后，在别墅的小亭上闲谈。东部的大佛窟，全在眼前。那两个立柱还朦朦胧胧的可见到。忽听到山下人家有击筑奏筝及吹笛的声音；乐声呜呜、托托的，时断时续。我和颉刚及巨渊寻声而往，听说是娶亲。正在一个古洞的前面，庭际搭了一个小棚，有三个音乐家在吹打。贺客不少，新娘盘膝的坐在炕上。

在这古窟宝洞之前，在这天黑星稀的时候，在当前便是一千五百年前雕划的大佛，便是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人世浩劫的佛室，听得了这一声声的呜呜托托的乐调，这情怀是怎样可以分析呢？凄惋？眷恋？舒畅？忧郁？沉闷？啊，这飘荡着的轻纱似的无端的薄愁呀！啊，在罗马斗兽场见到黑衫党聚会，在埃及的金字塔下听到土人们作乐，在雅典处女庙的古址上见旅客们乘汽车而过，是矛盾？是调和？这永古不能分析的轻纱似的薄愁的情怀！

归来即睡。入睡了许久，中夜醒来，还听见那梆子的托托和笛声的呜呜。他们是彻夜的在奏乐。

12日一早，我性急，便最先起身，迎着朝暾，独自向东部去周览各窟。沿着大道（这是骡车的道）向东直走，走过石窟寒泉，走过一道山涧，走过佛字峪。愈向东走，石窟愈少愈小，零零落落的简直无可称道。山涧边，半山上有几个古窟，攀登了上去一看，那砦窟里是一无所有。直走到尽头处，然后再回头向西来，一窟一窟的细看。

最东的可称道的一窟，当从“左云交界处”的一个碑记的东边算起。这一窟并不大。仅存一坐佛，面西，一手上举，姿态尚好，但而部极模糊，盖为风霜雨露所侵剥的结果。

窟的前壁，向内的一部分，照例是保存得最好的，这个所在，非风势雨力所能侵及，但也一无所有，刀斧斫削之痕，宛然犹在。大约是古董贩子的窃盗的成绩。

由此向西，中隔一山涧，地势较低，即“左云交界处”。道旁零零落落的，小佛窟不少。雕刻的小佛随处可见。一窟内有较大的立佛二，但极模糊。窟西，有一小窟，沙土满中，一破棺埋在那里，尸身的破蓝衣已被狗拖出棺外，很可怕。然此窟小佛像也有不少，窟外壁上有明人朱廷翰的题诗，字很大。由此往西，明人的题刻不少，但半皆字迹剥落，不堪卒读。在明代，此处或有一大庙，为人云冈的头门，故题壁皆萃集于此。

西首有二洞，上下相连，皆被泥土所堵塞，想其中必有较完好的佛像。一大窟，在其西邻，也已被堵塞，但从洞外罅隙处，可见其中彩色黝红，极为古艳，一望而知，是元魏时代所特有的鲜红色及绿色，经过了一千五百余年的风尘所侵所曝的结果，决不是后代的新的彩饰所能冒充得来的。徒在门外徘徊，不能入内。这里便是所谓“石窟寒泉”。有一道清泉，由被堵塞的窟旁涓涓的流出，流量极微。窟上有“云深处”及“山水清音”二石刻，大约也是明人的手笔。

西边有一洞，可入。洞中有一方形的立柱，高约八尺。一佛东向，一佛西向，又一佛西南向，皆模糊不清。西南向者且为泥土所修补的，形态全非。所雕立的、坐的、盘膝的小佛像甚多，但不是模糊，便是头部或连身部俱被盗去。

再西为碧霞洞（并非原名，疑亦明人所题），窟门有六，规模不小。窟内一物无存，多斧凿痕，当然也是被盗的结果。自此以西，便没有石窟可见。颇疑自“左云交界处”向西到碧霞洞，原是以“石窟寒泉”那个大窟的中心的一组的石洞。在明代，大约这里是士人们来往最为繁密的地方，或窟下的平原上，本有一所大庙，可供士大夫往来住宿的，然今则成为云冈最寥落、最残破的一部分了。

碧霞洞以西，是另成一个局面的结构。那结构的规模的宏伟，在云冈诸窟中，当为第一。数十丈的山壁上，凿有三层的佛像，每层的中间，皆有石孔，当然是支架梁木的所在。故这里，在从前至少是一所高在三层以上的大梵刹。颉刚说：“这里便是刘孝标的译经台。”正中是一个大佛窟，窟前有二方形立柱，虽柱上雕刻皆已模糊不可辨识，那希腊风的人形雕柱的格局却是一看便知的。大窟的两旁，各有一窟，规模也殊不小。和这东西二窟相连的，更有数不清的小窟小龛。惜高处无法攀缘而上，只能周览最下层的一部分。

一进了正中的那个大窟，霉土之气便触鼻而来；还夹着不少鸽粪的特有的臭味，脱落的鸽翎，满地都是。有什么动物，咕咕咕的在低鸣着。啪啪的一扑着翼，成群的飞了出来，那都是野鸽。地上很潮湿，积满了古尘、泥屑和石屑。阴阴的，温度很低冷，如人了地下的古墓室，但一抬起头来，却见的是耀眼的伟大的雕刻物。正中是一尊大佛，总有六十多呎高，是坐像，旁有二尊菩萨的大像，侍立着。诸像腰部以下皆剥落不堪，连形态都不存，但上半身却仍是完好如新。那头部美妙庄严，赞之不尽。反较大佛寺、五佛洞诸大佛之曾经修补者为更真朴可爱。这是东部唯一的一尊大佛。但除此三大佛外，这大窟中是空无所有，后壁及东西壁皆被风势及水力或人工所削平，连半点模糊的雕像的形状都看不到。壁上湿漉漉的，一抹便是一手指的湿的细尘。窟口的向内的壁上，也平平的不存一物，唯一条条的极整齐的斧凿痕还很清显的在那里，一定是近十余年来的人工破坏的遗迹。

东边的一窟，其中也被破坏得无一物存在。地上堆积了不少的由壁上脱落下来的石块，被古尘沾满，和泥土成了同色，大约不是近数十年来之所为的。

西边的一窟，虽也破败不堪，却还有些浮雕可见到。副窟小龛里，遗物还不少。这西窟的东壁为泥土所堵塞，西壁及南壁，浮雕尚有规模可见。窟顶上刻有“飞天”不少，那半裸体的在空中飞舞着的姿态，是除了希腊浮雕外，他处少见的，肉体的丰满柔和，手足腰肢的曲线的圆融生动，都不是东方诸国的古石刻上所有的。我抬了头，站在那里，好久没有移开，有时，换了一个方向看去。但无论在哪个方向看去，那美妙、圆融的姿态总是令人满意、赞赏的。

由此窟向西，可通另一窟，也是一个相连的副窟。我们可称它为西窟第二洞。洞中有三尊坐佛，皆盘膝而坐。这个布置，在诸窟中不多见。东壁的浮雕皆比较的完整。后壁及西壁则皆模糊不堪。

如果把这以大佛窟为中心的一组洞窟恢复起来，其宏伟是有过于其西邻的大佛寺的。可惜过于残破，要恢复也不可能。我疑心《魏书释老志》上所说，皇兴中构的三级石佛图，其遗址便在此处。此地曾经住人，近代建的窖式的穹形洞尚存数所。

由此向西，不多数步，便是一道山涧，或小山峡，隔开了云冈别墅和这大佛窟的相连。

从云冈别墅开始向西走，便是中部。

中部又可分为五个部分来说。

我依旧是独自一个人由云冈别墅继续的向西走，他们都已出发到西头去逛了。

第一部分是云冈别墅。别墅的原址是否为一大洞窟，抑系由平地填高了的，今已不能查考。但别墅之后，今尚有好几个石窟，窟内有一佛的，有二佛对坐的，仅被风霜侵蚀得不成形体。小雕像也几乎无存。但在那些洞窟中，还堆着不少烧泥的屋瓦和檐饰。显然的这别墅的原址，本是一座小庙，或竟是连合在大佛寺中的一个东偏院。惜不及详问大佛寺的住持以究竟。那些佛窟，决不能独立成为一组，也当是大佛寺的大佛窟的东边的几个副窟。但为方便计，姑算它做中部的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包括大佛寺内的两个大窟。这两窟的前面，各有一楼，高各三层，第三层上有游廊可相通达。三楼之上，更有最高的一层，仿佛另有梯级可通，却寻不到。前面已经说过，大约是较此楼更古的一个建筑物。

第一窟通称为大佛殿；殿前有咸丰辛西重修碑，有不知年月满文碑，有同治十二年及光绪二年的满文碑。又有明万历间吴氏的一个刻石，更无古者。

入殿后，冷气飕飕由窟中出。和尚手执一把香燃点起来，为照看雕像之用。楼下一层很黑暗，非用火光，看不到什么。正中是一尊大佛，高约六十呎，身上都装了金，四壁浮雕，都被涂饰上新的色彩。且几原像模糊不清，或已失去之处，皆以彩泥为之补塑，怪不调和的。第二层楼上，光线较好，壁上也多半都是彩泥的塑像。站在这楼，正对大佛的胸部，到了三层楼上，方才和大佛的头部相对。大佛究竟还完好，故虽装了金，还不失其美妙慈祥的面姿。

第二窟俗称如来殿。窟中也极黑暗，结构和大佛殿大不相同。正中是一个方形立柱，每一面有一立佛，像支柱似的站着，柱上雕得极细。但有一佛，已毁，为彩泥所补塑。北壁为泉水所侵害，仅模糊可辨人形。东西壁尚完好，修补较少，较大佛殿稍存原形。登上了三楼，有一木桥可通那四方柱的第二层。这一层雕刻的是四尊坐像，四边浮雕极多，皆是侍像及花饰，有极美者。这立方柱当是云冈最完好的最精致的一个。

第三部分包括所谓弥勒殿及佛籁洞的二窟；这二窟介于大佛寺和五佛洞之间，几成了瓯脱之地，无人经管，弥勒殿前有额曰“西来第一山”，为顺治四年马国柱所题。那结构又自不动。正壁有二佛对坐着，像在谈经。其上层则为三尊佛像。其东西二壁各有八佛龛；每龛的帏饰，各有不同；都极生动可爱。有的是圆帏半悬，有的是绣带轻飘，无不柔软圆和，一点石刻的生硬之感也没有。顶壁的飞天及莲花最为完整。六朵莲花，以雕柱隔为六部。每一朵莲花，四周皆绕以正在飞行的半裸体的飞天，隔柱上也都雕刻着飞天。总有四十位飞天，那姿态却没有一个相同的；处处都是美，都是最圆融的曲线，那设计和雕工是世界上所不多见的。更好的是这窟中的雕像，全为原形，未经后人涂饰。

佛籁洞在其西，破坏已甚。观其结构的形势，当和弥勒殿完全相同。唯无后殿，规模较小。正中的一佛，为后人用彩泥补塑的。原来，照其佛龛的布置及大小，当也是二佛对坐谈经的姿态。

此殿前面，本来有楼，已塌毁。窟门左右，一边有五头佛，一边有三头佛，都显出有威力和严肃的样子，似是把守门口的神道们，同时用来做支柱的。窟外壁上，有浮雕的痕迹甚多，惜剥落殆甚，极为模糊。以上二亩，似也为大佛洞的西首的副窟。

第四部分就是俗称的五佛洞，不知为什么这五佛洞保护得格外周密。有巡警室在其口外，游人入内，必有一警士随之而入。其实，这一部分被装修涂改得最厉害，远不及弥勒殿和如来殿天然秀丽。

说是五佛洞，其实却有六个大窟。最东的第一窟，分隔为三进。结构甚类大佛殿。正中有大佛一，高亦有五十余呎，尚完好。后壁低而潮湿，雕像毁败已甚，前窟的许多浮雕都被涂饰得不成形状，但也有尚存原形的。

西为第二窟，结构略同前窟，大佛已毁去。到处都是新修新饰的色彩，唯高处的飞天及立佛尚有北魏的典型。

再西为第三窟，内部较小，结构同如来殿，中为一方形立柱，一方各雕着一佛，四壁皆新修新饰者，原有浮雕皆披彩泥填平，几乎是整个重画过。

再西为第四窟，较大，有两进，外进有四支塔形的支柱，极挺秀，尚未失原形。第二进则完全被涂饰改造过。疑其结构本同弥勒殿，正中的佛龛，原分上下二层，上层为三佛，下层为二坐佛。但今则上下二龛都仅坐着泥塑的二佛。以三佛及二佛的宽敞的地位，安置了一佛，自然要显得大而无当。再西为第五窟，结构同大佛殿。大佛高约五十呎，盘膝而坐，四壁多为新修饰的彩色泥像。

又西为第六窟。此窟内部已全毁，空无所有，故后人修补，亦不及之。仅窟门的内部，浮雕尚完好。西边即为一道泥墙，和寺外相隔绝。但此窟的外壁，小佛龛颇多，有几尊尚完整的佛像，那坐态的秀美，面姿的清俊，是诸窟内所罕见的，惜头部失去的太多。

再往西走，要出大佛寺，绕过五佛洞的外墙，才是中部的第五部分。这一部分的雕像我认为最美好，最崇高；却没有人加以保护，任其曝露于天空，任其夷为民居，任其给农民们作为存放稻草及农具之处所。其尚得保存到现在的样子，实在是侥幸之至。到这几个佛窟去，我们都得叩了农民们的大门进去。有时，主人不在家，便要费了本事。有一次，遇到一个病人，躺在床上起不来，没法开门，只好不进去，直等到第二次去，方才看到。

这一部分的第一大窟亦为一大佛洞，洞中有大佛一，高在六十呎以上，远远的便可望见其肩部及头部，壁上的浮雕也有一部分可见到。洞门却被泥墙所堵塞，没法进去。此窟东边，有二小窟；最东一窟有二坐佛，对坐谈经，却败坏已甚。较近的一窟也被堵塞。隐隐约约的看见其中彩色古艳的许多浮雕，心怦怦动，极力要设法进去一看而不可能。窗外数十丈的高壁上满雕着小佛像，不知其几千几百，功力之伟大，叹观止矣！

向西为第二大窟。这一窟，也在民居的屋后，保存得甚好。正中为一大坐佛，高亦在六十呎左右。两壁有二佛像，一立一坐，此二像的顶上，其“宝盖”却是雕成像戏院包厢似的，三壁的浮雕，也皆完好。

再西也为一大窟（第三窟）。正中一大佛为立像，高约七十呎，体貌庄严之至。袈裟半披在身上；而袈裟上却刻了无数的小佛像，像虽小而姿态却无粗率草陋者。两旁有四立佛。东壁的二立佛间，诸雕像都极隽好。特别是一个被袈裟而手执水瓶的一像，面貌极似阿述利亚人，袈裟上的红色，至今尚新艳无比。这一像似最可注意。

窟门口的西壁上，有刻石一方，题云：“大茹茹……可登□□斯□□□鼓之□尝□□以资征福。谷浑□方妙□。”每行约十字，共约二十余行，今可辨者不到二十字耳，然极重要。大茹茹即蠕蠕国。这在魏的历史上是极重要的一个发现。茹茹国竟到云冈来雕像求福，这可见此地在不久时候，便已成了东亚的一个圣地了。

再西为第四大窟，破坏最甚。一大佛盘膝而坐，曝露在天日中，左右有二大佛龛，尚有一二壁的浮雕还完好。因为此处光线较好，故游人们都在此大佛之下摄影。据说，此像最高，从顶至通，有七十叹以上。

再西为第五大窟，亦有一大坐佛，高约六十叹，东西壁各有一立佛。西边的一佛已被毁去。

由此再往西走，便都是些小像小龛了；在那些小龛小像里，却不时的可发现极美丽的雕像。各像坐的姿态，最为不同，有盘膝而坐者，有交膝而坐者，有一膝支于他膝上，而一手支颐而坐者，处处都是最好的雕像的陈列所。惜头部被窃者甚多，甚至有连整个小龛都被凿下的。

到了碧霞宫止，中部便告了段落。碧霞宫为嘉庆十年所修，两壁有壁画，是水墨的，画得很生动。

颇疑中部的第五部分的相连续的五个大窟，便是昙曜最初所开辟的五窟。五尊大佛像是昙曜时所雕刻的，其壁上及前后左右的浮雕及侍像，也许是当地官民及外国人所捐助的，也未必是一时所能立即完全雕刻好。每一个大窟，其经营必定是很费工夫的。无力的或力量小些的人民，便在窟外雕个小龛，或开辟一小窟，以求消灾获福。

西部是从碧霞宫以西直到武周山的尽西头处。山势渐渐的向西平衍下去，最西处，恰为武周河的一曲所拥抱着。

这一路向西走，共有二十多个洞窟，规模都不甚大。愈向西走，愈见龛小，且也愈见其零落，正和东部的东首相同。故以中部的第三部分，假设为昙曜最初所选择而开辟的五窟，是很有可能的，那地位信在正中。

西部的二十余窟，被古董贩子析去佛头不少。几个较好的佛窟，又都被堵塞住了，而以“内有手榴弹”来吓唬你。那些佛像，有原来的色彩尚完整存在者。坐佛的姿势，隽好者不少。立像的衣襞，有翩翩欲活的。在中段的地方，一连四个洞，俱被堵塞，而标日“内有手榴弹”。西部从罅中望进去，那顶壁的色彩是那样的古艳可喜！

西邻为一大窟，土人说，内为一石塔。由外望之，顶壁的色彩也极隽美。再西有一佛龛，佛像已为风雨所侵剥，而龛上的悬帏却是细腻轻软若可以手揽取。

再西的各小窟及各龛则大都破败模糊，无足多述。

这样的匆匆的巡览了一遍，已经是过了一整天，连吃午饭的时间都忘记了。

把云冈诸石窟的大势综览了一下，如以中部的第五部分为中心，则今日的大佛寺、五佛洞和东部的大佛图的遗址，都是极宏大的另成段落的一部分。

高到五十呎至七十呎的大佛，或坐或立的，计东部有一尊，中部的大佛寺有一尊、五佛洞现存二尊域当有三尊，一尊已毁）。连同中部的第五部分五尊，共只有九尊或十尊。《山西通志》所谓十二龛及一说的所谓的二十尊，都是不可靠的。

这一夜终夜的憧憬于被堵塞的那几个大窟的内容。恰好，第二天，赵司令来到了别墅。我们和他商议打开洞门的事。他说：“那很容易，吩咐他们打开就是了。”不料和看守的巡长一商量，却有许多的麻烦。非会同大同县的代表，古物保管会的代表及本地的村长村副眼同打开，眼同封上不可。说了许久，巡长方允召集了村长村副去打开洞门，先打东部“石窟寒泉”的一洞。他们取了长梯，只拆去最高的墙头的一段。高高的站在梯头向下望，实在看不清楚。跳又跳不下去，这洞内是一座石塔，塔的背后有佛像。因为忙乱了半天，还只开了一个洞，便只好放弃了打开西部各洞的计划，一半也因为打开了，负责任太大。

13日的下午，一吃过饭，便到武周山的山顶上去闲逛。从云冈别墅的东首山路走上去，不一会便到了“云同东冈龙王庙斗母宫”，其中空无人居。过此，走人山顶的大平原。这平原约有数十顷大小，上有和尚的坟塔三座，一为万历时的，一为康熙时的，其一的铭志看不清了。有农人在那里种麦种菜，我们又向西走，进人云冈堡的上堡，堡里连一间破屋也没有，都夷为菜圃麦田，有一人裸了全身在耙地。望见远山上烽火台好几座绵延不断，前后相望。大概都是明代所建的。

再向西走，到了玉皇阁，那也是一个小庙，空无人居。由此庙向下走，下了山头，便是武周河边。“断岸千尺，江流有声”，正足以形容这个地方的景色。

下午4时，动身回大同，仍坐的载重汽车。大雨点已经开始落下，但不久便放晴。下了不过十多分钟的雨，不料沿途从山上奔流下来的雨水却成了滔滔的洪流，冲坏了好几处的大道。汽车勉强的冒险而过。到了一个桥边，山洪都从桥面上冲下去，激水奔腾，气势极盛，成了一道浊流的大瀑布，轰轰隆隆之声，震撼得人心跳。被阻在那里，二十多分钟，这道瀑布方才势缓声低，汽车才得驶过。

有没经过这种情形的，简直想不到所谓“山洪暴发”的情形是如何的可怕。

过了观音堂，汽车本来是在干的河床上走的，这次却要在急水中走着了。

7月13日夜

口泉镇

从云冈归来，天已将黑了，忙了半夜，才把那封信整理好奇上。——说整理，因为在云冈的几夜，已经陆续的写了不少。否则，任怎样在半夜里也写不出那封长信来的。

今天仍然起得很早。7时半，同其田、颉刚他们到城内一家较好的浴堂里沐浴。数日的汗垢和带来的一身的千余年的古尘，才为之一清。

下午2时，由车站拨出一部小机车，拖带我们的车，还有几辆别的车，开到口泉站。说是去参观口泉煤矿。我不曾到这种“黑暗地狱”的矿窟去过，很想考察那生活是怎样的过下去的。

不料昨日下午的半小时的大雨，竟把进口泉站的一座桥冲断了，火车没法过去，只好下了车，步行过桥。桥的那一边，已经停好一列小火车在候着，便换车到了口泉。由站矿口，还要坐十几分钟的火车。

沿途煤块如山石般堆积在那里，个个工人脸上都是煤屑，罩上了一层黑色。还有好几列车的煤，停在站台边。一座洋房，很宽敞，便是晋北矿务公司。这公司商股不多，官股占四分之三以上。煤质极好，营业很发达。在公司里休息了一会，和工程师吕君及胡君谈得很久。他们二人都是天津北洋大学毕业的。胡君说，矿中工人，最多的时候有三千人。每天出煤量，最多时有两千吨。每天分三班工作；每班工作八小时，时间的分配是：1.上午6时到下午2时为一班。2．下午2时到晚10时为一班。3．晚10时到第二天上午6时为一班。

现在共有两个矿场，一个较小的在山中。较大的一场，每日出煤六七百吨；较小的一场，出煤一百吨。因为运输不能完全如意的关系，出产量不敢增加，销场因日煤竞争的关系，也稍受打击。现在和平绥路的联络，较前好得多，故煤块的运出，也较好。在这里，每吨价为二元五角；到了平津一带，加上运费等等，便非九元六角以上不可。

这公司成立于民国十八年（1929）。工人的工资，每天约为一角七分到二角六分。工头则每天为四角，大工头，每天约一元余。有的工人，不辞辛苦，竟有每天做两班的。换一句话，便是，每天要在矿内工作十六小时之多！但此地生活程度极低。山边土窟孔孔，皆工人自挖的住室；小米及莜面，每元可购四十八斤左右。住和食的问题，比较的还容易解决。

正在说话，外面哗哗的下了大雨，不到二十分钟，雨便止了。但公司门外，人声忽然鼎沸，同时似闻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声音。走不到几步路，便是山涧，见洞中浊流汹涌，吼声如雷。历半小时而气势未弱。

在公司大厅中吃了午饭，就要下矿。这时已下午4时左右。他们取出了许多套蓝色的衣服给我们穿在身上，头上各戴一顶藤帽，每人一手执灯，一手执手杖，活像是个工头——工人是穿得破烂多了，但藤帽和灯却是人人都有的。这灯并无灯罩，火焰露在外面。

“有危险么？”我见了这灯，吓得一跳，问道。

“从来不曾出过事。因为这矿是干矿，一点煤气都没有。决无危险。”

我心里还栗栗的在危惧。

“如果在英国，不用保险灯人矿，是要被捉进监狱的。”其田道。

路上遇见一个童工，在那里闲逛，我问他道：

“你今天不做工么？”

“不做工。”

胡君道：“他自己休息一天。”

“每天你有多少工钱呢？”

“一天一毛钱！”

“在矿里做什么工作呢？”

“推煤车，搬东西。”

这时，已走到了升降机边。蒸汽腾腾的由窟口冲出，机上是湿漉漉的。

“站好了，快要开机了。”管理升降的工人道。

呜呜的声响继之而来，升降机斗的一落，伸手不见五指，各人的灯光，如豆似的，照不见面目。黑漆漆的，如入了地狱。降下，降下，降下，仿佛无底洞似的；四壁都是黑的煤块；到处都是黑暗，黑暗，一片的黑暗。到了此地，也不知害怕了，索性任它降到底。只是升降机上面淅淅沥沥的滴了不少水，各人肩上身上都潮了一大片。

升降机降落得很慢，慢，慢，慢，更慢，更慢，然后突然的停止了。机门开启，说道：“到了！”

是到另一个世界里了。

这里是离地面四百呎的地下。只靠着这升降机和人世间相联络。这机如果一旦出了毛病呢……那是不能想象的了！仿佛没有第二个升降机的设备。

还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手执的灯光，只足供照路之用。路上是纵纵横横的铁索和路轨，还有许许多多的煤车停在那里。远处隆隆的，还有不少辆在推来。遇到狭些的路上，我们都是侧身而过。

因为矿质坚实，洞中通道，大半不用支柱。有的地方，低得非匍匐而进不可。如果猛不防，头颅便要和矿石相撞。我一路来，已撞了三次。如果不戴藤帽，则一定是头破血出了。

“气闷，气闷！”冰心叫道。

的确是气闷，胸中仿佛是窒塞不畅。但工人们在矿中过那八小时，乃至十六小时，天天都是这样过的，他们难道不感气闷吗？

地上是一洼一洼的水，一不小心便会溅得一足的黑水。头上是洒洒落落的水点，不时的像秋雨似的滴下。闷热极了，个个人出汗，我连内衣都湿透了。

“难道是矿里没有通风的设备么？”我问领导的一位技师道。

“原是有的，因为矿中还凉快，所以没有用。您看，这里的工人们都还穿着衣衫呢。山里面的那一矿，因为热，工人们都是一丝不挂。”

一处有电光射出。我们到了那里，如黑夜独行，见到了孤村农屋里的灯光一样的喜悦。这里是电机所在，管理升降机的机关。过此，又没有电灯了。

前面又有熊熊的火光，还有叮叮当当的打铁的声音。

“那是挖掘矿石的器具的临时修理处。”

闷塞在四百所的地下穴，在数百千热度的高热的火炉边立着，蒸熏得人不能不焦躁，立刻的离开了。走了好远的一段路，才不感到其热。

在黑暗中又走了好久，总有半点多钟，才走到现在工作着的掘煤的地方。刚才所走的都是交通道。

有许多工人在不停的工作着，裸着上体的居多。一锹一锹的向煤壁上斫去，有松软的，立刻便一块块的落下，有坚硬的，便非挖了几个洞，放入火药去炸落它不可。那工作是万分的危险。但每天的工资至多还不到四毛钱！每天至少要在危险的地下四百呎的穴中八小时！

看来挖煤的工作还不难，我便向一个工人借得一柄鹤嘴锹，也向壁上挖掘了几分钟。双臂还不大吃力，但煤屑飞溅在脸上，有点痛。有一次，溅人口中，有一次则飞入眼皮里去，很不好受。只好放下锹，向他谢谢。

他只有两个眼白是白得发亮，一脸一身都是黑炭的黑。他朝我笑笑，我觉得很难过。

大家实在受不住那闷热，都催着快走回去。路上隆隆的车声在飞驶着，老远的便喊它停住，否则一定会撞在身上的。我们都走在路轨上。

到了升降机边，才轻松的叹了一口气。呜呜呜的，升降机向上升！四壁都是发亮的煤块。渐渐的有些亮光，快到地面了，更是松了心。

当我们走出了升降机时，恍如再履人世。

“假如这矿里过的生活是人的生活，那么，我们过的实在不是人的生活……”仿佛谁在叹道。

“九渊之下，更有九渊”，谁知道矛盾的人间是分隔着怎样的若干层的生活的阶级呢。

比较起来，我们能不说是罪人么？仍旧换了一次火车才回到大同。

7月14日夜

从丰镇到平地泉

16日，5时起身遇见老同学郑秉璋君，在此地为站长。他昨夜恰轮着夜班，彻夜未睡，然今天9时左右，仍陪着我们，出去游览。丰镇无甚名胜，歧王山的闹鸡台及长城的得胜口因离站太远，未去游。此地连人力车都没有。步行过镇，沿途所见，与大同完全不同。大同是一个很热闹的城市，古代文化的遗迹又多，很可以流连忘返，这里却一点令人可游的地方都没有。目的是走向镇的东北隅的灵岩寺，几乎是穿过全镇。过平康里，为妓女集居之处。文庙已改成民众教育馆，但大殿仍保存，柱下的础石，做虎头状，很别致。又过城隍庙，庙前高柱林立，柱顶多饰以花形，不知做何用。在张家口大境门外的一庙，仅见二柱，初以为系旗杆，这里却多至数十，殆为信心的男女们所许愿树立者钦？

庙前广场上，百货陈列，最触目惊心者为鸦片烟灯枪，及盛烟育之膏，大批的在发售。几乎无摊无此物，粮食摊子反倒相形见绌。同行者有购烟灯归来做纪念的，但我不愿意见到它，心里有什么在刺痛！

沿途，烟铺甚多，有专售烟膏的，也有附带吃烟室的；茶食铺兼营此业者不少。旅馆之中，更不用说了。我们走进一家小茶食店，他们的门前也挂着竹蔑做的笊篱式的东西作为标识，上贴写着“净水清烟”、“君子自重”的红字条。店伙们正在烟榻旁做麻花，一个顾客则躺榻上洋洋自得的在吞吐烟霞，旁若无人，此人不过三十岁左右。“你们自己也吃烟么？”我问一个店伙道。

“不，不，我们哪里吃得起。”

又走过一家出售烟膏的大店，店前贴着大红纸条，写道“新收乳膏上市”。

“新烟卖多少钱一两呢？”

“大约二毛钱一钱。”店伙道。他取出许多红绿透明洋纸包的烟膏道：“一包是二十枚，够抽一次的。”

我们才知道穷人们吃烟是不能论两计钱的，只有零星的买一包吃一顿的。

过市梢头，渐渐现出荒凉气象。远见山上有一庙独占一峰顶，势甚壮，我们知道即灵岩寺了。

灵岩寺从山麓到山顶凡九十九级，依山筑寺，眺望得很远。庙的下层为牛王庙，供的是马王、牛王。只是泥塑的牛马本形而已。这天恰是忠义社（毡氈业的同业会社）借此开会祭神，正中供一临时牌位是：

供奉毡氈古佛神位

人众来得很热闹。最上一层，有小屋数间，屋门被锁上，写的是“大仙祠”。从张家口以西，几乎无地无此祠。祠中供的总是一老一少的穿着清代袍褂的人物，且讳言狐狸，其信仰在民间是极强固的。

在最高处远望，为山所阻，市集是看不见的，仅见远山起伏，皆若培蝼，不高，也不秀峭。秉璋指道：“前面是薛刚山，传说，薛刚逃难时，尝避追兵于此山。”此山也是四无依傍的土阜。中隔一河，因有曹福祠过河的经验，故不欲往游。

“听说，这一带罂粟花极盛，都在什么地方呢？”我们问道。

“那一片白色的不是么？”

远望一片白花，若白毡毯似的一方方的铺在地上，都是烟田。

这时正是开始收割的时候。

“车站附近也有。”

下午，午睡得很久。5时许，天气很凉快，我们都去看罂粟花及收烟的情形。离站南里余，即到处都是烟田，有粉红色的，有大红色的，有红中带白的，唯以白色者为最多，故远望都成白色。花极美丽，结实累累，形若无花果。收烟者执一小刀、一小筒，小刀为特制的，在每一实上，割了一道。过了一会，实上便有乳白色的膏液流出。收烟者以手指刮下，抹入筒口，这便是烟膏了。每一果实，可割三四次以上。农人们工作得很忙。

“你们自己吃烟么？”我们又以这个问题问之。

“我们那里吃得起！”

看他们的脸色，很壮健，确乎不像是吃烟的。其中大部分都是短工，从远地赶着这收烟时节来做工的。

夜里，车开到平地泉。

17日，7时起床。在车站上，知道前几天的大雨，已把卓资山以西的铁路都冲坏了，正在修理，不能去。绥远主席傅作义的专车，也已在此地等候了好几天。冲坏的地方很多。听说，少则五日，久则半月，始可修复。我们觉得在车上老等着是无益的，所以想逛完平地泉便先回家。这封信到了家时，人也许已经跟着到了。

9时，傅作义君来谈，因同人中，有几位是曾经有人介绍给他的。当路局方面打电报托他照料时，他曾经来电欢迎过。他是一个头脑很清楚的军人，以守豚州的一役知名，很想做一点事。其田问他关于烟税的问题，有过很公开的谈话。他说：绥远省的军政费，收支略可相抵，快用不到烟税。烟税所入，年约一百万元，都用在建设及整理金融方面。现在绥远金融已无问题，皆由烟税方面收入的款去整顿。所以烟税的废除，在省府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只要中央下令禁止，便可奉命照办。唯中央现在已有了三年禁绝之令，现正设法，从禁吸下手，逐渐肃清。如不禁吸，则此地不种，他省的烟土必乘隙而入，绥晋的金融必大感困难。这话也许有一部分的理由。听说绥远的种烟，也是晋绥经济统制政策之一。绥晋二省吸烟的极多，如不自种自给，结果是很危险的。同时，白面、红丸之毒最甚，不得已而求其次，吃鸦片的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一法。山西某氏有“鸦片救国论”的宣布，大约其立论的根据便在于此。但饮鸩止渴，绝非谋国者的正当手段，剜肉补疮，更是狂人的举动。不必求其代替物，只应谋根本禁绝之道。但这是整个中国的大问题。

2时许，游老鸦嘴（一名老虎山），山势极平衍。青草如毡，履之柔软无声。有方广数丈的岩石，突出一隅，即所谓老鸦嘴也。岩上有一小庙，一乞丐住于中。登峰顶四望，平野如砥，一目无垠，一阵风过，麦浪起伏不定，大似一舟漂泊大海中所见的景象。

平地泉的名称，确是名副其实。塞外风光，至此已见一斑。天上鸦鸽轻飞，微云黏天，凉风徐来，太阳暖而无威，山坡上牛羊数匹，恬然的在吃草。一个牧人，骑在无鞍马上，在坡下放马奔跑，驰骤往来，无不如意。马尾和骑士的衣衫，皆向后拂拂吹动，是一幅绝好的平原试马图。我为之神往者久之。山上掘有战壕及炮座，延绵得很长，闻为晋军去年防冯时所掘。

冯玉祥曾在此驻军过，今日平地泉的许多马路，还是冯军遗留下的德政。但街道上苍蝇极多，成群的在人前飞舞。听说，从前此地本来无蝇。冯军来后，马匹过多，蝇也繁殖起来。

路过一打蛋厂，入内参观，规模颇大。有女工数十人，正在破蛋，分离蛋黄、蛋白。蛋黄蒸成粉状，蛋白则制成微黄色的结晶片。仅此一厂，闻每日可打蛋三万个，每年可获利三四万元。车站上正停着装满了制成的蛋的一车，要由天津运到海外去。惜厂中设备，尚未臻完美。如对空气、日光等设备完全，再安上了纱窗纱门，则成效一定可以更好的。

傍晚，在离车站不远的怀远门外散步。“日之夕矣，牛羊下来”，这诗句正描写着此时此地的景象。牛群、羊群过去了，又有一大群的马匹，被赶入城内。太阳刚要西沉，人影长长的被映在地上。天边的云，拥挤在地平线上，由金黄色而紫、而青、而灰，幻变无穷。原野上是无垠的平，晚风是那样的柔和。车辙痕划在草原上，像几条黑影躺在那里。这是西行以来最愉快的一个黄昏。古人所谓“心旷神怡”之境，今已领略到了。拟于夜间归平，我们后天便可见面了。

7月17日

归绥的四“召”

这次是直接挂车到绥远的，中途并不停顿。所要游览的鸡鸣山及居庸关，都只好待之归来的时候了。8日8时许由清华园开车。9日10时10分到绥远省城。沿途无可述者。唯经过白塔车站时，可望见白塔巍然屹立。此塔为辽金时所建，中藏《华严经》万卷，清初尚可登览。张鹏翩《漠北日记》云：“七级，高二十丈，莲花为台砌，人物斗拱，较天宁寺塔更巍然。内藏篆书《华严经》万卷，拾级而上，可以登顶。嵌金世宗时阅经人姓名，俱汉字。”今则塔已颓败，不可登。《华严经》殆也已散失，无存的了。

正午，到城南古丰轩吃饭，闻此轩已历时二百余年；有烙甜馅饼的大铁锅，重至八百余斤。下午，将行装搬下车，到绥远公医院暂住。傅作义氏来谈得很久，他就住在邻宅。

10日，上午8时，乘汽车到城内各召游览。

锡拉图召（一作舍利图召）在城南，为绥远城内最整洁的一庙。听说，财产最多，尚可养活不少喇嘛，故不现出颓败的样子。还有一座庙，在召河附近，是这里的大喇嘛夏天的避暑所在。此召，寺额名延寿寺。大殿分前后二部。前部完全是西藏式的“经堂”，为喇嘛们学经的地方，柱八，皆方形，朱红色，又有围楼。堂的正中，有大座椅，是活佛讲经处。今日尚有破碎的哈达不少方抛在那里。三壁都画着壁画，除特殊的藏佛数像外，余皆和内地的壁画不殊，大体皆画释迦佛的生平。

后部是“佛堂”，供着五尊佛，三壁都是藏经的高柜。

殿后，有楼，似为从前藏经的地方。但现在是空着，正中供观音，东边供关羽。

我问看庙的人说，这庙什么时候造的？说是明朝。

我也很疑心是明代的古庙。“经堂”的一部却是后来添造的，它和后半部的建筑是那样的不调和。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式样的汉藏合璧的建筑。

10时，到小召，即崇福寺，蒙名巴甲召，“巴甲”就是“小”的意思，规模很宏伟，并不小。清圣祖西征时，曾驻跸在此“召”，今有纪功碑在着。

碑云：城南旧有古刹，喇嘛拖音葺而新之，奏请寺额，因赐名崇福寺。“经堂”及佛殿的结构，和锡拉图召相同。此“召”原由古刹改造，可证实我的“经堂”为后来新增的一说。

经堂的柱，圆形，亦作朱红色，亦有楼围绕之。

寺甚颓败。盖布施日少，喇嘛不能生活，都去而他之。

寺内藏有圣祖的甲胄一副，也是他西征时留置在寺里的。

寺门口有小学校一所，额悬“归绥县第二代用小学校”，书声朗朗。

我们进去参观，教师不在校，学生数十人，所读皆《百家姓》、《三字经》、《四书》、《左传》等老书。但墙上贴着他们的窗课，除了五七言诗之外，大体都是应用的文字，像“家书”、“合同”等等。这当是很有用处的练习。这些“私塾”，其作用大约全在于此。正是应了小市民的这个需要而存在着的。

次到五塔召，即慈灯寺，在小召东南，颓败更甚。管召者为鸦片瘾极大的人，慢吞吞走来开门。大殿无甚可观。一般人所要参观的，都是那所谓五塔的。塔基，围十丈。上有五塔，皆建以炼砖，花纹雕刻极纤美。我们由黑漆漆的洞中，走了上去。可望见后街的平康里。砖上尚附有金彩，但大部分则均已剥落。寺建于雍正五年（1727），故亦名“新寺”。

次到大召，额题“古无量寺”，周围占地四亩余，门口又悬“九边第一泉”额。泉在寺前百余步，今名玉泉井。寺的收入极少，故将前殿租给了商贩，辟作共和市场。大类北平的隆福寺、苏州的玄妙观。

大殿里的菩萨立像，都是细腰的，甚类大同的辽代之作，但身材太直、太板，没有下华严寺的菩萨像美丽，其制作或在元明间吧。大佛像后，有铜制的小喜欢佛一尊，视为神秘，须执灯去看。像为狞恶的喜欢佛，足踏一牛，牛下则为一女。

这所庙宇，“经堂”和佛殿的不融合的痕迹，分得最清楚，“经堂”极显明的，可见出其为后建的。佛殿的前檐，有一半是成了“经堂”的屋顶，被挤塞在那里，怪不调和的。后面的楼阁，也出租于商人们。一灯荧然，有人正在那里吃鸦片烟。

这时，已经12时多了，赶快的上了汽车，赴阎伟氏的召宴。

下午3时，到民政厅，观西太后出生处。今有亭，名懿览。四国花木甚多，较政府为胜。

次到第一师范。观公主府，府虽改为学校，遗物及匾额有存者。康熙写的，有“静宜堂”一额；公主自写的，有“静定长春”一额。西边有一小屋，中尚存公主的神牌，上书“公主千岁千千岁”，及佛幡、佛经等。闻佛经即为公主生时所诵念的。公主为圣祖的姑母，康熙间，下嫁给额驸策伦敦笃。土人称她为黑蚌公主，关于她的传说很多。她的后人尚多，到现在，每年还派人来祭供一次。

归时，灯火已零星的闪耀着。

睡得很早，明天一早，便要动身到百灵庙。

8月10日

百灵庙

一

11日清早，便起床。天色刚刚发白。汽车说定了5点钟由公医院开行，但枉自等了许久，等到6点钟车才到。有一位沈君，是班禅的无线电台长，他也要和我们同到百灵庙去。

同车的，还有一位翻译，是绥远省政府派来招呼一切的。这次要没有傅作义氏的殷勤的招待，百灵庙之行，是不会成功的。车辆是他借给的，还有卫士五人，也是他派来保卫途中安全的。

车经绥远旧城，迎向大青山驶去。不久，便进入大青山脉，沿着山涧而走，这是一条干的河床，乱石细砂，随地梗道。砂下细流四伏，车辙一过，即成一道小河，涓涓清流，溢出辙迹之外。我们高坐在大汽车上，兴致很好，觉得什么都是新鲜的。朝阳的光线是那么柔和的晒着。那长长的路，充满了奇异的未知的事物，继续的展开于我们的面前。

走了两小时，仍顺了山涧，爬上了蜈蚣坝。这坝是绥远到蒙古高原的必经的大道口。路很宽阔，且也不甚峻峭，数车可以并行。但为减轻车载及预防危险，我们都下车步行。到了山顶，汽车也来了。再上了车，下山而走。下山的路途较短，更没有什么危险。据翻译者说，这条山道上，从前是常出危险的。往来车马拥挤在山道上，在冬日，常有冻死的、摔死的。西北军驻此时，才由李鸣钟的队伍，打开山岩，把道路放宽，方才化险为夷，不曾出过事。这几年来，此道久未修治，也便渐渐的崎岖不平了。但规模犹在，修理自易。本来山口有路捐局，征收往来车捐。最近因废除苛捐杂税的关系，把这捐也免除了。

下了坝，仍是顺了山涧走。好久好久，才出了这条无水的涧，也便是把大青山抛在背后了。我们现在是走在山后。颉刚说苏谚有“阴山背后”一语，意即为：某事可以不再做理会了。可见前人对于这条阴山山脉是被视做畏途很少人肯来的。

但当我们坐了载重汽车，横越过这条山脉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个荒芜的地方。也许比较南方的丛山之间还显得热闹，有生气。时时有农人们的屋舍可见——但有人说，到了冬天，他们便向南移动。不怎么高峻的山坡和山头，平铺着嫩绿的不知名的小草，无穷无尽的展开着，展开着，很像极大的一幅绿色地毡，缀以不知名的红、黄、紫、白色的野花，显得那样的娇艳，露不出半块骨突的酱色岩来。有时，一大片的紫花，盛开着，望着像地毡上的一条阔的镶边。

在山坡上有不少已开垦的耕地。种植着荞麦、莜麦、小麦以及罂粟。荞麦青青，小麦已黄，莜麦是开着淡白色的小花，罂粟是一片的红或白，远远的望着，一方块青，一方块黄，一方块白，整齐的间隔的排列着，大似一幅极宏丽的图案画。

11时，到武川县。我们借着县署吃午饭，县长席君很殷勤的招待着。所谓县署，只是土屋数进，尚系向当地商人租来的。据说，每月的署中开支，仅六百元。但每年的收人却至少在十万元以上，其中烟税占了七万元左右。

赵巨渊君忽觉头晕腹痛，吐泻不止。我们疑心他得了霍乱，异常的着急，想把他先送回绥远，又请驻军的医军官来诊断。等到断定不是霍乱而只是急性肠炎时，我们方才放心。这时，大雨忽倾盆而下，数小时不止，我们自幸不曾在中途遇到。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这天的行程是决不能继续的了。席县长让出他自己的那间住房，给我们住。但我们人太多，任怎样也拥挤不开。我和文藻、其田到附近去找住所，上了平顶山，夕阳还未全下。进了一个小学校，闲房不少，却没有一个人，门户也都洞开，窗纸破碎的拖挂着，临风簌簌作响。这里是不能住，附近有县党部，那边却收拾得很干净，又是这一县最好的瓦房。我们找到委员们，说明借宿之意时，他们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且是那样的殷殷的招呼着。冰心、洁琼、文藻、宣泽和我五个人便都搬到党部来住。烹着苦茶，一匙匙的加了糖，在喝着，闲谈着，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异乡。这所房子是由娘娘庙改造的，故地方很宽敞。据县长说，每年党部的费用，约在一万元左右。但他们的工作，似很紧张，且有条理，几个委员都是很年轻、很精明的。

这一夜睡得很好。第二天清早，便听见门外的军号声。仿佛党部的人员们都已经起来，这天（12日）是星期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的早起。等到我们起床时，他们都已经由门外归来。原来是赴北门外的“朝会”的，天天都得赴会，县长、驻军的团长以及地方办事人员们，都得去。这是实行新生活运动的条规之一。

9时半，我们上了汽车，出县城北门，继续的向百灵庙走。沿途所经俱为草原。我们是开始领略到蒙古高原的景色了，风劲草平，牛羊成群的在漫行着，地上有许多的不知名的黄花、紫花、红花。又有雉鸡草，一簇簇的傲慢的高出于蒿莱及牧草之群中。据说，凡雉鸡草所生的地方，便适宜于耕种。

不时的有黄斑色的鸟类，在草丛里，啪啪的飞了起来。翻译说，那小的是叫天子，大的是百灵鸟。在天空里飞着时，鸣声清婉而脆爽，异常的悦耳。北平市上所见的百灵鸟，便产在这些地方。大草虫为车声所惊，也展开红色网翼而飞过，双翼嗤嗤嗤的作声。那响声也是我们初次听闻到的。又有灰黄色的小动物，在草地上极快的窜逃着过去，不像是山兔。翻译说，那是山鼠。一切都是塞外的风光。我们几如孔子的人周庙，每事必问，充满了新崭崭的见与闻。虽是长途的旅行，却一点也不觉得疲倦。

11时，到保商团本部，颉刚、洁琼他们，下去参观了一会。这保商团是商民们组织的，大半都是骑兵，招募蒙人来充当，很精悍。这一途的商货，都由他们负责保护安全。

12时，过召河，到了段履庄。这里只有一家大宅院，是一个大百货商店，名鸿记，自造油、酒、粉、面，交易做得极大。有伙计二百余人。掌柜人的住宅，极为清洁。在那里略进饼干，喝了些热水，便是草草的一顿午餐。

由鸿记上车，走了两点多钟，所见无异于前。但牛群羊群渐渐的多了，又见到些马群和骆驼群，这是召河之东的草原上所未遇的。最有趣的是，居然遇见了成群的黄羊（野羊），总共有三四百只，在山坡上立着。为车的摩托声所惊，立在最近的几只，没命的奔逃着去；那迅奔的姿态，伶俐的四只细腿的起落，极为美丽。翻译说，野羊是很难遇到的，遇者多主吉祥。3时，阴云突在车的前后升起。“快有雨来了。”翻译说。果然，大滴的雨点，由疏而密的落下。扯好了盖篷，大家都蛰伏在篷下，怪闷气的。车子闯过了那堆黑云，太阳光又明亮亮的晒着。而这时，远远的已见前面群山起伏，拥在车前。翻译指道：“那一带便是乱七八糟山——这怪名字是他自己杜撰的，他后来说——这山的缺口，便是九龙口，我们由南口进去。在这四山的包围之中的，便是百灵庙。”我们登时都兴奋起来，眼巴巴的望着前面。前面还只是乱山堆拥着，望不见什么。

3时半，进了山口，有穿着满服的几个骑士们，见了汽车来，立刻策马随车奔驰了一会，仿佛在侦察车中究竟载的何等人物似的。那骋驰的利落、自如，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的好景。跟了一会，便勒住马，回到山口去。

而这时，翻译忽然叫道：“百灵庙能望见了！”一簇的白屋，间以土红色的墙堵；屋顶上有许多美丽的金色的瓶形饰物，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我们的车，在一个“包”前停下。这“包”装饰得很讲究，地毡都是很豪华的。原来是客厅，其组成，系先用许多交叉着的木棒，围成穹圆形，然后，外裹以白毡，也有裹上好几层的，内部悬以花布或红色毡，地上都铺垫了几层的毡。上为主座，中置矮案，案下为沙土一方，预备随时把垃圾倾在其中，隔若干日打扫一次。居者坐卧皆在地毡上。每一包，大者可住十余人，我们自己带有行军床，铺设了起来，又另成一式样。占了两包，每包住四人或五人，很觉得舒畅，比局促在河东商店的厢屋里好得多了。大家都充溢着新奇的趣味。

7时，天色忽暗，一阵很大的雹雨突然的袭来。小小的雹粒，在草地上进跳着，如珠走玉盘似的利落，但包内却绝不进水。

雨后夕阳如新浴似的，格外鲜洁的照在绿山上，光色娇艳之至！天空是那么蔚蓝。两条虹霓，在东方的天空，打了两个大半圈，色彩可分别得很清晰。那彩圈，没有一点含糊，没有一点断裂。这是我们在雨后的北平和南方所罕见的；根本上，我们便不曾置身于那么广阔无垠的平原上过。

天色渐渐的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仅包内一灯荧然而已。

不久便去睡。包外，不时的有马匹嘶鸣的声音传入。犬声连续不断的在此呼彼应的吠着，真有点像豹的呼叫。听说，牧犬是很狞恶的，确比口内的犬看来壮硕得多。但在车上颠簸了大半天，觉得倦极，一会儿便酣酣的睡着。

半夜醒来，犬声犹在狂吠不已。啊，这草原上的第一夜，被包裹于这大自然的黑裳里，静聆着这汪汪的咆叫，那情怀确有点异样的凄清。

今天5点多钟便起，还是为犬吠声所扰醒。趁着大家都还在睡，便急急的写这信给你。

写毕时，太阳光已经晒遍地上。预备要吃早餐，不多说了。

二

昨天，早餐后，一个人出去散步。在北面的一带山地上漫游着。山势都不高峻，山坡平衡之至，看不见一点岩石。足下是软滑滑的，一点履声都没有。那草原上的绿草简直便是一床极细厚的地毡，踏在上面，温适极了。太阳光一点都不热。山底下便是矮伯格河环之而流。

中途遇见保安处的军事教官刘建华君，随走随谈，谈得很久。他参加过好几次的抗日战，这可伤心的往事，不能不令人想起来便悲愤交集。

上午往游百灵庙。百灵庙，汉名广福寺，占地极广；凡有大小佛殿及“经堂”十一座；大小的喇嘛住所一百数十处，共有六百余间屋，可容得下三千余众。但现在住着的，不过数百人。

庙为康熙时所建，圣祖西征，曾在这里住得很久。民国三年（1914）时，张治曾驻此，曾经过一次大战，庙全被焚毁，现在的庙，是民国十年（1912）后重建的，规模遂远逊于前。

正殿及白塔，正对着庙前的突出的一峰，这峰名女儿山。相传，康熙怕女儿山要产生真命天子，便特建此庙以镇压之。

殿门上有梵符、符傍，注着汉字云：“凡在此符下经过一次者，得消除千百世之罪孽。”前殿之“经堂”，正中为班禅驻此时诵经处。四周皆壁画，气韵还好，当出于大同、张家口的画人手笔。画皆释迦故事，唯有数尊喜欢佛，较异于他处。后殿为供佛之所。如来像的下方，别有头戴黄尖帽，身披黄袍的大小坐像数尊。其面貌和一般的佛像大异，鼻扁，额平，颧骨凸出，极肖蒙人。初以为蒙佛，问了翻译，才知道是黄教祖师的真容。这位宗教改革家，在西藏史上是占着很重要的地位的。殿的东隅，置一金色的柱形物，分三层，为宇宙的象征。下层为地，做圆形；中层为水，亦圆形而有波浪纹；上层为天，做楼阁层叠状。水的四面，有二伞形及日、月二形，此亦藏物。

出正殿，又进几个佛殿去参观，规模有大小，而结构无殊，便也懒得去追历十一殿了。

出庙，在山坡上散步。太阳光渐渐的猛烈起来，有点夏天的气候了。山顶有一白色石堆，插有木杆无数，成为斗形。木杆上悬挂着许多彩色的绸布，上有经文。此种石堆，名为“鄂博”，本为各旗分界之用，同时也成了祀神之所。我们坐在这“鄂博”的阴影下闲谈着。赵君说起蒙古所以定阴历三月二十一日为大祭成吉思汗日者，非为他的生忌死忌，而是他的一个特殊的战胜纪念日。是日为黑道日，本不利于出兵。但他每在黄道日出兵必败，特选这个黑道日出兵，遂获大胜。后人遂定这个奇特的日子为大祭日。

不觉的，太阳已经在天的正中了。我们赶快的向“包”走回。饭后，午睡了一会。“包”内闷热甚，大有住在沙漠上的意味。

夜间，赵君请了两个奏乐的人来。因为只有两个人，故只能奏两种乐器。一吹笛，一拉胡琴。奏的音调，极似《梅花三弄》，但他们说，是古调，名《阿四六》。这种音调，我疑心确是由蒙古高原传到内地来的。次换用胡琴和马头琴合奏，马头琴是件很奇特的乐器，蒙名“胡尔”或“尚尔”，弦以马尾制成，饰以马首形。相传系成吉思汗西征时所制的。每一弹之，马群皆静立而听。马头琴声宏浊悲壮，间以胡琴的尖烈的咿哑声，很觉得音韵旋徊动人，虽然不知道奏的是什么曲。最后，是马头琴的独奏。极慷慨激昂，抑扬顿挫之至，没有一个人不为之感动的。奏毕，争问曲名，并求重奏一次。他们说，这曲名《托伦托》，为成吉思汗西征时制。奏乐者去后，余兴未尽，又由韩君他们唱《托伦托》曲及情歌《美的花》，歌唱出来的《托伦托》曲较在乐器上奏的尤为壮烈，确具骑士在大草原上仰天长歌的情怀。《美的花则若泣若诉，郁而不伸。反复的悲叹其情人的被夺他嫁，但叹息声里，也带着慷慨的气概，不那么靡靡自卑。

“包”内客人们散去时，已经午夜。盘膝坐得腰酸，走出“包”外，全身舒直了一下。夜仍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掌，但天空却灿灿烂烂的缀着满空的星斗。银河横亘于半天，成一半圆形，恰与地平线相接。此奇景，不到此，不能见到。

12时睡。相约明早到康熙营子去，又要去考察一般蒙人所住的“包”。明日午后，尚约定看赛马会和“摔跤”。

三

前昨二日由百灵庙寄上一信。此二信皆系由邮差骑马递送，每两天一班，每班需走三天才到绥远。故此二信也许较这封信还要迟到几天呢！

百灵庙地方，很可留恋。昨日（14日）上午，7时方才起床，夜间睡得很熟，9时左右，乘汽车到康熙营子。相传该处为康熙征准噶尔时的驻所。今尚留有遗迹，且有宝座，但通觅宝座不见。四周大石重叠，果似营门。疑为附会之辞；因大石皆是天生，不大像人工所堆成。营子内，山势平衍，香草之味极烈，大约皆是蒿艾之属。草虫唧唧而鸣，声较低于北平之“叫哥哥”，其翼膀也较短。红翼的蚱蜢不断的嗤嗤的飞过。蒙古鹰成群的在山顶的蓝天上打旋。后山下有孤树二三株，挺立于水边。一个人独坐于最高的山上，实在舍不得便走开。可惜大家都在远处催促着，只得走了，香草之味尚浓浓的留在鼻中。

离开康熙营子，循汽车路去找蒙人住的蒙古包。走了好久，方才看见几个包，大约总是两个包成为一家。有山西老头儿，骑骡到各包索账，态度极迂缓从容。我们去访问一家。这家有二包，男人已经出外，仅有老母及妻在家，尚有一个汉人的孩子，是雇来看牛的。这家不过是中下之家，但有牛三十余匹，羊百余只，包内也甚整洁。锅内有牛奶一大锅，食物架上堆满了奶皮、奶豆腐。火炉旁有一小火，长明不熄。由译人传语，知其老母为七十五岁，妻为二十五六岁，男人为三十余岁，已结婚二三年，尚未有子女。被雇之幼童年约九、十龄，每日工资一角。老妇人背已驼，但精神尚健壮。其媳颇好静，语声甚低，手中正在做活计，闻为其婆所穿之衣。说话时，含羞低头，且仅简单的回答着。大约都是说“不知道”之类。有问，往往由其婆代答。我们要为他们摄影，但坚持不肯出包，等到我们出包上车时，他们又立在包前看。

下午，到河东商家去访问，河东有买卖十余家，主伙皆山西大同人。又有无线电台及邮局等机关。最老的商店有一二百年者；最大的一家集义公也有四五十年的历史，每年可赚纯利四五千元，其资本则仅千元。这里的贸易，向不用钱，皆以货易货。商人以布匹、茶、糖等必需品卖给他们。到了第二年秋天，他们则以牛羊马匹偿还之，商人们可以获得往返的两重的利息，故获利颇丰，然近年竞争亦甚烈。有商号十余家，二三人、四五人一组的行商，也有一百余组，来往各包做买卖。每组所做，有多至数百十个包者。因地面辽阔之故，他们多以骆驼、马匹、骡子等代步及运货。亦有蒙人上商号去做买卖的。我们在河东，即见二蒙人执一狐皮来兜销，要价八元，然无人问津。

无线电台为政委会的，新由北平军分会运去，可通南京、北平、绥远及德王府等处。台长关君为东北大学毕业生。

2时，沿了百灵河，向山后走去，择一僻地，洗足擦身。水极清冽，沙更细软。跣足步行水中，很觉舒适。游鱼极多，见人皆乱窜而去。鱼极小，水中也无人钓鱼，故生殖至多。也有蛙，形体较小于内地。3时回。

15日上午5时，即起床，天色尚未大亮。早餐后，太阳始出。6时半，开车。来送行的人仍不少，各有依依不舍之情意。车将出九龙口，回望百灵庙，犹觉恋恋。庙顶的金色，照耀在初阳里，和庙墙的白色相映，党分外的显得可爱，其美丽远胜于近睹。

有一喇嘛着红色衣，牵一白马，在绿色草原上走着，颜色是那样的鲜明。

途中遇见灰鹤成群，这和黄羊，同为罕见的动物。张君取出手枪，放了一回，灰鹤纷纷惊飞，飞态很美。其他马群、牛羊群及成群之骆驼则所遇不止一次。有一次，总有百来匹马见了车来，在车前飞奔而去，是那样的脱羁而逃，较赛马尤为天然可爱。

汽车道旁，有二蒙古包，是一家，有羊圈，已稍见汉化。此家有二女，皆未嫁，少女极姣美，头戴银圈，镶以红绿色的宝石珊瑚等，双辫悬前，璎珞满缀于上，面色红白相融，是内地所罕见之健美的女子。我们徘徊了一会，即复上车。11时，经过召河，绕道到普会寺，即绥远锡拉图召大喇嘛的避暑地。寺额为乾隆所写，寺凡三层，皆藏式，仅屋檐参以汉式。寺内结构和大召、小召等相同，也是“经堂”在前，佛殿在后。寺旁有二院落，极整洁，一院有高树二株。窗户皆用蓝色及绿色，而间以金色的圆圈及字等为饰。很别致。一旁厅悬有画马二幅，很古，似为郎世宁笔。惜门已锁上，不能进去参观。下午2时，过武川路，和县长及县党部诸君周旋了一会，即别。4时左右，过蜈蚣坝，车颠簸甚。5时半始到达公医院。计坐了十一小时的汽车，殆为生平最长途的汽车旅行。尚不觉甚倦。饭后，到旧城春华池沐浴，身体大为舒适。今夜当可有一觉好睡。

现已12时，不再写了，明天还要早起到昭君墓。

8月13至15日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79

人事如昨

郑振铎作品精选

目录

记黄小泉先生

永在的温情

写最后一课

烧书记

我的邻居们

售书记

从“轧”米到“踏”米

悼夏丏尊先生

悼许地山先生

忆六逸先生

哭佩弦

轻歌妙舞送黄昏

赞歌朝霞般的舞蹈

苏州赞歌

石湖

昭君墓

包头

峇厘观舞记

长安行

春风满洛城

郑州，殷的故城

记黄小泉先生

我永远不能忘记了黄小泉先生，他是那样的和蔼、忠厚、热心、善诱。受过他教诲的学生们没有一个能够忘记他。

他并不是一位出奇的人物，他没有赫赫之名；他不曾留下什么有名的著作，他不曾建立下什么令年轻人眉飞色舞的功勋。他只是一位小学教员，一位最没有野心的忠实的小学教员，他一生以教人为职业，他教导出不少位的很好的学生。他们都跑出他的前面，跟着时代上去，或被时代拖了走去。但他留在那里，永远的继续的在教诲，在勤勤恳恳的做他的本份的事业。他做了五年，做了十年，做了二十年的小学教员，心无旁骛，志不他迁，直到他儿子炎甫承继了他的事业之后，他方才歇下他的担子，去从事一件比较轻松些、舒服些的工作。

他是一位最好的公民。他尽了他所应尽的最大的责任；不曾一天躲过懒，不曾想到过变更他的途程。——虽然在这二十年间尽有别的机会给他向比较轻松些、舒服些的路上走去。他只是不息不倦的教诲着，教诲着，教诲着。

小学校便是他的家庭之外的唯一的工作与游息之所。他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连烟酒也都不入口。

有一位工人出身的厂主，在他从绑票匪的铁腕之下脱逃出来的时候，有人问他道：“你为什么会不顾生死的脱逃出来呢？”

他答道：“我知道我会得救。我生平不曾做过一件亏心的事，从工厂出来便到礼拜堂，从家里出来便到工厂。我知道上帝会保佑我的。”

小泉先生的工厂，便是他的学校，而他的礼拜堂也便是他的学校。他是确确实实的不曾到过第三个地方去；从家里出来便到学校，从学校出来便到家里。

他在家里是一位最好的父亲。他当然不是一位公子少爷，他父亲不曾为他留下多少遗产，也许只有一所三四间搭的瓦房——我已经记不清了，说不定这所瓦房还是租来的。他的薪水的收入是很微小的，但他的家庭生活很快活。他的儿子炎甫从少是在他的“父亲兼任教师”的教育之下长大的。炎甫进了中学，可以自力研究了，他才放手。但到了炎甫在中学毕业之后，却因为经济的困难，没有希望升学，只好也在家乡做着小学教员。炎甫的收入极小，他的帮助当然是不多。这几十年间，他们的一家，这样的在不充裕的生活中度过。

但他们很快活。父子之间，老是像朋友似的在讨论着什么，在互相帮助着什么。炎甫结了婚，他的妻是我少时候很熟悉的一位游伴，她在他们家里觉得很舒服，他们从不曾有过什么不愉快的争执。

小泉先生在学校里，对于一般小学生的态度，也便是像对待他自己的儿子炎甫一样；不当他们是被教诲的学生们，不以他们为知识不充足的小人们；他只当他们是朋友，最密切亲近的朋友。他极善诱导启发，出之以至诚，发之于心坎。我从不曾看见他对于小学生有过疾言厉色的责备。有什么学生犯下了过错，他总是和蔼的在劝告，在絮谈，在闲话。

没有一个学生怕他，但没有一个学生不敬爱他。

他做了二十年的高等小学校的教员、校长。他自己原是科举出身，对于新式的教育却努力的不断的在学习，在研究，在讨论。在内地，看报的人很少，读杂志的人更少；我记得他却订阅了一份《教育杂志》，这当然给他以不少的新的资料与教导法。

他是一位教国文的教师。所谓国文，本来是最难教授的东西；清末到民国六七年间的高等小学的国文，尤其是困难中之困难。不能放弃了旧的《四书》、《五经》，同时又必须应用到新的教科书。教高小学生以《左传》、《孟子》、《古文观止》之类是“对牛弹琴”之举，但小泉先生却能给我们以新鲜的材料。

我在别一个小学校里，国文教员拖长了声音，板正了脸孔，教我读《古文观止》。我至今还恨这部无聊的选本！

但小泉先生教我念《左传》，他用的是新的方法，我却很感到趣味。

仿佛是到了高小的第二年，我才跟从了小泉先生念书，我第一次有了一位不可怕而可爱的先生。这对于我爱读书的癖性的养成是很有关系的。

高小毕业后，预备考中学。曾和炎甫等几个同学，在一所庙宇里补习国文、教员也便是小泉先生。在那时候，我的国文，进步得最快。我第一次学习着作文。我永远不能忘记了那时候的快乐的生活。

到进了中学校，那国文教师又在板正了脸孔，拖长了声音在念《古文观止》！求小泉那个时代那么活泼善诱的国文教师是终于不可得了！

所以，受教的日子虽不很多，但我永远不能忘记了他。

他和我家有世谊，我和炎甫又是很好的同学，所以，虽离开了他的学校，他还不断的在教诲我。

假如我对于文章有什么一得之见的话，小泉先生便是我的真正的“启蒙先生”、真正的指导者。

我永远不能忘记了他，永远不能忘记了他的和蔼、忠厚、热心、善诱的态度——虽然离开了他已经有十几年，而现在是永不能有再见到他的机会了。

但他的声音笑貌在我还鲜明如昨日！

1934年7月9日

永在的温情

——纪念鲁迅先生10月19日下午5点钟，我在一家编译所一位朋友的桌上，偶然拿起了一份刚送来的Euening Post，被这样的一个标题：“中国的高尔基今晨5时去世，惊骇得一跳。连忙读了下来，这惊骇变成了事实：果然是鲁迅先生去世了！

这消息像闪雷似的，当头打了下来，呆坐在那里不言不动。

谁想得到这可怕的噩耗竟这样的突然的来呢？

鲁迅先生病得很久了，间歇的发着热，但热度并不甚高。一年以来，始终不曾好好的恢复过，但也从不曾好好的休息过。半年以来，情形尤显得不好。缠绵在病榻上者总有三四个月，朋友们都劝他转地疗养，他自己也有此意。前一个月，听说他要到日本去。但茅盾告诉我，“双十节”那一天还遇见他在Isis看Dobro Vsky；中国木刻画展览会，他也曾去参观。总以为他是渐渐的复原了，能够出来走走了。谁又想得到这可怕的噩耗竟这样突然的来呢？

刚在前几天，他还有信给我，说起一部书出版的事；还附带的说，想早日看见《十竹斋笺谱》的刻成。我还没有来得及写回信。谁想得到这可怕的噩耗竟这样的突然的来呢？

我一夜不曾好好的安心的睡。

第二天赶到万国殡仪馆，站在他遗像的面前，久久的走不开。再一看，他的遗体正在像下，在鲜花的包围里，面貌还是那么清瘦而带些严肃，但双眼却永远的闭上了！

我要哭出来，大声的哭，但我那时竟流不出眼泪，泪水为悲戚所灼干了。我站在那里，久久走不开。我不相信，他竟是那样突然的便离我们而远远的向不可知的所在而去了。

但他的友谊的温情却是永在的，永在我的心上——也永在他的一切友人的心上，我相信。

初和他见面时，总以为他是严肃的、冷酷的。他的瘦削的脸上，轻易不见笑容。他的谈吐迟缓而有力，渐渐的谈下去，在那里面，你便可以发现其可爱的真挚、热情的鼓励与亲切的友谊。他虽不笑，他的话却能引你笑。和他的兄弟启明先生一样，他是最可谈、最能谈的朋友，你可以坐在他客厅里，他那间书室兼卧室里，坐上半天，不觉得一点拘束、一点不舒服。什么话都谈，但他的话头却总是那么有力。他的见解往往总是那么正确。你有什么怀疑、不安，出于他的几句话也许便可以解决你的问题，鼓起你的勇气。

失去了这样的一位温情的朋友，就个人讲，将是怎样的一个损失呢？

他最勤于写作，也最鼓励人写作。他会不惮烦的几天几夜的在替一位不认识的青年，或一位不深交的朋友，改削创作，校正译稿，其仔细和小心远过于一位私塾的教师。

他曾和我谈起一件事：有一位不相识的青年寄一篇稿子来请求他改，他仔仔细细的改了寄回去。那青年却写信来骂他一顿，说被改涂得太多了。第二次又寄一篇稿子来，他又替他改了寄回去，这一次的回信，却责备他改得太少。

“现在做事真难极了！”他慨叹的说道。对于人的不易对付和做事之难，他这几年来时时的深切的感到。

但他并不灰心。仍然的在做着吃力不讨好的改削创作，校正译稿的事，挣扎着病躯，深夜里，仔仔细细的为不相识的青年或不深交的朋友在工作。

这样的温情的指导者和朋友，一旦失去了，将怎样的令人感到不可补赎之痛呢？

他所最恨的是那些专说风凉话而不肯切实做事的人。会批评，但不工作；会讥嘲，但不动手；会傲慢自夸，但永远拿不出东西来，像那样的人物，他是不客气的要摈之门外，永不相往来的。所谓无诗的诗人，不写文章的文人，他都深诛痛恶的在责骂。

他常感到“工作”的来不及做，特别是在最近一二年，凡做一件事，都总要快快的做。

“迟了恐怕要来不及了。”这句话他常在说。

那样的清楚的心境，我们都是同样深切感到的。想不到他自己真的便是那么快的便逝去，还留下要做的许多事没有来得及做——但，后死者却要继续他的事业下去的！

我和他第一次的相见是在同爱罗先珂到北平去的时候。

他着了一件黑色的夹外套，戴着黑色呢帽，陪着爱罗先珂到女师大的大礼堂里去。我们匆匆的谈了几句话。由于自己不久便回到南边来，在北平竟不曾再见一次面。

后来，他自己说，他那件黑色的夹外套，到如今还有时着在身上。

我编《小说月报》的时候，曾不时的通信向他要些稿子。除了说起稿子的事，别的话也没有什么。

最早使我笼罩在他温热的友情之下的，是一次讨论到“三言”问题的信。

我在上海研究中国小说，完全像盲人骑瞎马，乱问乱摸，一点凭借都没有，只是节省着日用，以浅浅的薪水购书，而即以所购入之零零落落的破书，作为研究的资源。那时候实在贫乏得、肤浅得可笑，偶尔得到一部原版的《隋唐演义》却以为是了不得的奇遇，至于“三言”之类的书，却是连梦魂里也不曾读到。

他的《中国小说史略》的出版，减少了许多我在暗中摸索之苦。我有一次写信问他《醒世恒言》、《警世通言》及《喻世明言》的事，他的回信很快的便来了，附来的是他抄录的一张《醒世恒言》的全目。——这张目录我至今还保全在我的一部《中国小说史略》里。他说，《喻世》、《警世》，他也没有见到，《醒世恒言》他只有半部，但有一位朋友那里藏有全书。所以他便借了来，抄下录寄给我。

当时，我对于这个有力的帮助，说不出应该怎样的感激才好。这目录供给了我好几次的应用。

后来，我很想看看《西湖二集》（那部书在上海是永远不会见到的），又写信问他有没有此书。不料随了回信同时递到的却是一包厚厚的包裹。打开了看时，却是半部明末版的《西湖二集》，附有全图。我那时实在眼光小得可怜，几曾见过几部明版附插图的平话集？见了这《西湖二集》为之狂喜！而他的信道：他现在不弄中国小说，这书留在手边无用，送了给我吧。这贵重的礼物，从一个只见一面的不深交的朋友那里来，这感动是至今跃跃在心头的。

我生平从没有意外的获得。我的所藏的书，一部部都是很辛苦的设法购得的；购书的钱，都是黑夜灯下疾书的所得或减衣缩食的所余。一部部书都可看出我自己的夏日的汗、冬夜的凄栗，有红丝的睡眼，右手执笔处的指端的硬茧和酸痛的右臂。但只有这一集可宝贵的书，乃是我书库里唯一的友情的赠予——只有这一部书！

现在这部《西湖二集》也还堆在我最宝爱的几十部明版书的中间，看了它便要浩然泪下。这可爱的直率的真挚的友情，这不意中的难得的帮助，如今是不能再有了！

但我心头的温情是永在的——这温情也永在他的一切友人的心上，我相信！

“九一八”以后，他到过北平一趟，得到青年人最大的热烈的欢迎。但过了几天，便悄悄的走了。他原是去探望他母亲的病去的，我竟来不及去看他。

但那一年寒假的时候，我回到上海，到他寓所时，他便和我谈起在北平的所获。

“木刻画如今是末路了，但还保存在笺纸上。不过，也难说保全得不会久。”他深思的说道。

他搬出不少的彩色笺纸，来给我看，都是在北平时所购得的。

“要有人把一家家南纸店所出的笺纸，搜罗了一下，用好纸刷印个几十部，作为笺谱，倒是一件好事。”他说道。

过了一会，他又道：“这要住在北平的人方能做事。我在这里不能做这事。”

我心里很跃动，正想说“那么，我来做吧”。而他慢吞吞的续说道：“你倒可以做，要是费些工作，倒可以做。”

我立刻便将这责任担负了下来，但说明搜集而得的笺纸，由他负选择之责。我相信他的选择要比我高明得多。

以后，我一包一包的将购得的笺样送到上海，经他选择后，再一包一包的寄回。

中间，我曾因事把这工作停顿了二三个月。他来信说：“这事我们得赶快做，否则，要来不及做，或轮不到我们做。”

在他的督促和鼓励之下，那六巨册的美丽的《北平笺谱》方才得以告成。

有一次，我到上海来，带回了亡友王孝慈先生所藏的《十竹斋笺谱》四册，顺便的送到他家里给他看。

这部谱，刻得极精致，是明末版画里最高的收获，但刻成的年月是崇须十六年的夏天，所以流传得极少。

“这部书似也不妨翻刻一下。”我提议道。那时，我为《北平笺谱》的成功所鼓励，勇气有余。

“好的，好的，不过要赶快做！”他道。

想不到全部要翻刻，工程浩大无比，所耗也不资，几乎不是我们的力量所及。第一册已出版了，第二册也刻好待印；而鲁迅先生却等不及见到第二册以下的刻成了！

对于美好的东西，似乎他都喜爱。我曾经有过一个意思，要集合六朝造像及墓志的花纹刻为一书，但他早已注意及此了。他告诉我说，他所藏的六朝造像的拓本也不少，如今还在陆续的买。

他是最能分别得出美与丑，永远的不朽与急就的草率的。

除了以朽腐为神奇，而沾沾自喜，向青年们施以毒害的宣传之外，他对于古代的遗产，决不歧视，反而抱着过分的喜爱。

他曾经告诉过我，他并不反对袁中郎；中郎是十分方巾气的，这在他文集里便可见。他所厌弃、所斥责的乃是只见中郎的一面，而恣意鼓吹着的人物。

京平刚从鲁迅先生那里得到最大的鼓励。他感激得几乎哭出来，但想不到鲁迅竟这样的突然的过去了！

第三天，我在万国殡仪馆门门遇见他；他的嘴唇在颤动，眼圈在红。

从万国公墓归来后，他给我一封信道：“我心已经分裂。我从到达公墓时，就失去了约束自己的力量。一直到墓石封合了，我竟痛哭失声。先生，这是我平生第一痛苦的事了，他匆匆的瞥了我一眼，就去了——”

但他并没有去。他的温情永在我的心头——也永在他的一切友人的心上，我相信！

1936年10月25日

写最后一课

口头上慷慨激昂的人，未见得便是杀身成仁的志士。无数的勇士，前仆后继的倒下去，默默无言。

好几个汉奸都曾经做过抗日会的主席，首先变节的一个国文教师，却是好使酒骂座，惯出什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一类题目的东西；说是要在枪林弹雨里上课，绝对的“宁为玉碎，不为瓦上”的一个校长，却是第一个屈膝于敌伪的教育界之蟊贼。

然而默默无言的人们，却坚定的做着最后的打算，抛下了一切，千山万水的，千辛万苦的开始长征，绝不做什么“为国家保存财产、文献”一类的借口的话。

上海国军撤退后，头一批出来做汉奸的都是关无赖之徒，或愍不畏死的东西。其后，却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维持地方的人物出来了。再其后，却有以“救民”为幌子，而喊着“同文同种”的合作者出来。到了珍珠港的袭击以后，自有一批最傻的傻子们相信着日本政策的改变，在做着“东亚人的东亚”的白日梦，吃尽了“独苦”，反以为“同甘”，被人家拖着“共死”，却糊涂到要挣扎着“同生”。其实，这一类的东西也不太多。自命为聪明的人物，是一贯的利用时机，做着升官发财的计划，其或早或迟的蜕变，乃是做恶的勇气够不够，或替自己打算得周到不周到的问题。

默默无言的坚定的人们。所想到的只是如何“抗敌救国”的问题，压根儿不曾梦想到“环境”的如何变更，或敌人对华政策的如何变动、改革。

所以他们也有一贯的计划，在最艰苦的情形之下奋斗着，绝对的不做“苟全”之梦；该牺牲的时机一到，便毫不踌躇的踏上应走的大道，义无反顾。

12月8号是一块试金石。

这一天的清晨，天色还不曾大亮，我在睡梦里被电话的铃声惊醒。

“听到了炮声和机关枪声没有？”C在电话里说。

“没有听见。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日本人占领租界，把英国人缴了械，黄浦江上的一只英国炮舰被轰沉，一只美国炮舰投降了。”

接连的又来了几个电话，有的是报馆里的朋友打来的。事实渐渐的明白。

英国军舰被轰沉，官兵们凫水上岸，却遇到了岸上的机关枪的扫射，纷纷的死在水里。

日本兵依照着预定的计划，开始从虹口或郊外开进租界。

被认为孤岛的最后一块弹丸地，终于也沦陷于敌手。

我匆匆的跑到了康脑脱路的暨大。

校长和许多重要的负责者们都已经到了，立刻举行了一次会议。简短而悲壮的，立刻议决了：

“看到一个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经过校门时，立刻停课，将这大学关闭结束。”

太阳光很红亮的晒着，街上依然的熙来攘往，没有一点异样。

我们依旧的摇铃上课。

我授课的地方，在楼下临街的一个课室。站在讲台上，可以望得见街。

学生们不到的人很少。

“今天的事。”我说道，“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吧。”学生们都点点头。“我们已经议决，一看到一个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经过校门，立刻便停课，并且立即的将学校关闭结束。”

学生们的脸上都显现着坚毅的神色，坐得挺直的，但没有一句话。

“但是我这一门功课还要照常的讲下去，一分一秒也不停顿，直到看见了一个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为止。”

我不荒废一秒钟的工夫，开始照常的讲下去。学生们照常的笔记着，默默无声的。

这一课似乎讲得格外的亲切、格外的清朗，语音里自己觉得有点异样，似带着坚毅的决心、最后的沉着；像殉难者的最后的晚餐，像冲锋前的士兵们上了刺刀，“引满待发”。

然而镇定、安详，没有一丝的紧张的神色。该来的事变，一定会来的。一切都已准备好。

谁都明白这“最后一课”的意义。我愿意讲得愈多愈好，学生们愿意笔记得愈多愈好。

讲下去，讲下去，讲下去。恨不得把所有的应该讲授的东西，统统在这一课里讲完了它，学生们也沙沙的不停的在抄记着。心无旁用，笔不停挥。

别的十几个课室里也都是这样的情形。

对于要“辞别”的，要“离开”的东西，觉得格外的恋恋。黑板显得格外的光亮，粉笔是分外的白而柔软适用，小小的课桌觉得十分的可爱，学生们靠在课椅的扶手上，抚摩着，也觉得十分的难分难舍。那晨夕与共的椅子，曾经在扶手上面用钢笔、铅笔，或铅笔刀，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涂写着，刻划着许多字或句的，如何舍得一旦离别了呢！

街上依然的平滑光鲜，小贩们不时的走过，太阳光很有精神的晒着。

我的表在衣袋里低低的喀塔的走着，那声音仿佛听得见。

没有伤感，没有悲哀，只有坚定的决心，沉毅异常的在等待着——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远远的有沉重的车轮辗地的声音可听到。

几分钟后，有几辆满载着日本兵的军用车，经过校门口，向东向西，徐徐的走过，当头一面旭日旗——血红的一个圆圈，在迎风飘荡着。

时间是上午10时30分。

我一眼看见了这些车子走过去，立刻挺直了身体，做着立正的姿势，沉毅的合上了书本，以坚决的口气宣布道：

“现在下课！”

学生们一致的立了起来，默默的不说一句话，有几个女生似在低低的啜泣着。

没有一个学生有什么要问的，没有迟疑，没有踌躇，没有彷徨，没有顾虑。个个人都已决定了应该怎么办，应该向那一个方面走去。

赤热的心，像钢铁铸成似的坚固，像走着鹅步的仪仗队似的一致。

从来没有那么无纷纭的一致的坚决过，从校长到工役。

这样的，光荣的国立暨南大学在上海暂时结束了它的生命。默默的在忙着迁校的工作。

那些喧哗的慷慨激昂的东西们，却在忙碌的打算着怎样维持他们的学校，借口于学生们的学业、校产的保全与教职员们的生活问题。

烧书记

我们的历史上，有了好几次的大规模的“烧书”之举。秦始皇帝统一六国后，便来了一次烧书。“史官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这是最彻底的烧书，最彻底的愚民之计，和一般殖民地政府，不设立大学而只开设些职业、工艺学校者，有异曲同工之妙。此后，烧书的事，无代无之。有的烧历史文献，以泯篡夺之迹；有的烧佛教、道教的书，以谋宗教上的统一；有的烧淫秽的书，以维持道德的纯洁。近三百年，则有清代诸帝的大举烧书。我们读了好几本的所谓“全毁”、“抽毁”书目，不禁凛然生畏；至今尚觉得在异族铁蹄下的文化生活的如何窒塞难堪！

“八一三”后，古书、新书之被毁于兵火之劫者多矣。就我个人而论，我寄藏于虹口开明书店里的一百多箱古书，就在8月14日那一天被烧，烧得片纸不存、我看见东边的天空，有紫黑色的烟云在突突的向上升，升得很高很高，然后随风而四散，随风而淡薄，被烧的东西的焦渣，到处的飘坠。其中就有许多有字迹的焦纸片。我曾经在天井里拾到好几张，一触手便粉碎；但还可以辨识得出些字迹，大约是教科书之类居多。我想，我的书能否捡得到一二张烧焦了的呢？——那时，我已经知道开明书店被烧的情形——当然，这想头是很可笑的。就捡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还不是徒增忉怛与愤激么？

这是兵火之劫，未被劫的还安全的被保存着，所遭劫的还只是些不幸的一二隅之地。但到了“一二·八”敌兵占领了旧租界后，那情形却大是不同了。

我们听到要按家搜查的消息，听到为了一二本书报而逮捕人的消息，还听到无数的可怖的怪事、奇事、惨事。

许多人心里都很着急起来，特别是有“书”的人家。他们怕因“书”惹祸，却又舍不得割爱，又不敢卖出去——卖出去也没有人敢要。有好几个友人，天天对书发愁。

“这部书会有问题么？”

“这个杂志留下来不要紧么？”

“到底是什么该留的，什么不该留的？”

“被搜到了，有什么麻烦没有？”

个个人在互相的询问着，打听着。但有谁能够说明哪几部书是有问题的，或那些东西是可留的呢？

我那时正忙于烧毁往来有关的信件、有关的记载和许多报纸、杂志及抗日的书籍——连地图也在内。

我硬了心肠在烧。自己在壁炉里生了火，一包包，一本本，撕碎了，扔进去，眼看它们烧成了灰，一蓬蓬的黑烟从烟道里冒出来，烧焦了的纸片，飞扬到四邻，连天井里也有了不少。

心头像什么梗塞着，说不出的难过。但为了特殊的原因，我不能不如此小心。

连秋白送给我的签了名的几部俄文书，我也不能不把它们送进壁炉里去。

我觉得自己实在太残忍了！我眼圈红了不止一次，有泪水在落。是被烟熏的吧？

实在舍不得烧的许多书，却也不能不烧。踌躇又踌躇，选择又选择，有的头一天留下了，到了第二三天又狠了心把它们烧了。有的，已经烧了，心平却还在惋惜着，觉得很懊悔，不该把它们烧去。

但有了第一次淞沪战争时虹口、闸北一带的经验——有《征倭论》一类的书而被杀，被捉的人不少——自然不能不小心。对于发了狂的兽类，有什么理可讲呢！

整整的烧了三天。我翻箱倒箧的搜查着，捧了出来，动员孩子们在撕在烧。

“爸爸，这本书很好玩，留下来给我吧。”孩子们在恳求着。

我难过极了！我也何尝不想留下来呢？但只好摇摇头，说道：“烧了吧，下回去买好一点的书给你。”

在这时候，就有好些住在附近的朋友们在问，什么书该烧，什么书不必烧。

我没法回答他们，领了他们到壁炉边去。

“你自己看吧！我在烧着呢，但我的情形不同，你自己斟酌着办吧。”

这一场烧书的大劫，想起来还有余栗与余憾。

不烧，不是至今还无恙么？

但谁能料得到呢？

把它们设法寄藏到别的地方去吧。

但为什么要“移祸”呢？这是我所绝对不肯做的事。

这是我不能不狠心动手烧的一个原因。

但也实在有些人把自认为“不安全”的书寄藏到别人家里去的。

这还是出于自动的烧，究竟自动烧书的人还不多，大量的“违碍”的书报还储藏在许多人家里。有许多人不肯烧，不想烧，也有人不知道烧，甚至有人压根儿没有想到这件事。

过了不久，敌人的文化统制的手腕加强了。他们通过了保甲的组织，挨户按家的通知，说：凡有关抗日的书籍、杂志、日报等等，必须在某天以前，自动烧毁或呈缴出来。否则严惩不贷。

同时，在各书店，各图书馆，搜查抗日书报，一车车的载运而去，不知运向何方，也不知它们的运命如何。

这一次烧书的规模大极了！差不多没有一家不在忙着烧书的。他们不耐烦呈缴出去，只有出于烧之一途。最近若干年来的报纸、杂志遭劫最甚，有许多人索性把报纸、杂志全都烧毁了，免得惹起什么麻烦。外间谣传说，连包东西的报纸，上面有了什么抗日的记载，也要追究、捕捉的。

因之，旧报纸连包东西的资格也被取消了。

最可怜的是，有的朋友已经到了内地去，他们的书籍还藏在家里，或寄存在某友处。家里的人到处打听，问要紧不要紧，甚至去问保甲处的人。他们当然说要紧的，甚至还加上些恫吓的话。

于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他们把什么书全都付之一炬；只要是有字的，无不投到了火炉里去。

记得清初三令五申的搜求“禁书”的时候，有些藏书家的后人，为了省得惹祸，也是将全部古书整批的烧了去。

这个书劫，实在比兵、比火、比水等等大劫更大得多，更普遍而深入得多了！

这样纷扰了近一个多月，始终不曾见敌伪方面有什么正式的文告。又有人说，这是出于误会，日本人方面并没有这个意思。

于是烧书的火渐渐的又灭了、冷了，终至不再有人提起这件事。

不烧的人，忘了烧的人，特地要小心保存这类抗日文献的人，当然也有。

许多抗日文献还保存得不少，像《文汇年刊》之类，我家里便还保存着，忘记了烧。

书如何能烧得尽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以烧书为统制的手法，徒见其心劳日拙而已。

但愿这种书劫，以后不再有！

我的邻居们

我刚刚从汉林路的一个朋友家里，迁居到现在住的地方时，觉得很高兴；因为有了两个房间，一做卧室，一做书室，显得宽敞得多了；二则，我的一部分的书籍，已经先行运到这里，可读可看的东西，顿时多了几十倍，有如贫儿暴富；不像在汉林路那里，全部的书，只有两只藤做的书架，而且还放不满。这个地方是上海最清静的住宅区。四周围都是蔬圃，时时可见农人们翻土、下肥、播种；种的是麦子、珍珠米、麻、棉、菠菜、卷心菜以及花生等等。有许多树林，垂柳尤多，春天的时候，柳絮在满天飞舞，在地上打滚，越滚越大。一下雨，处处都是蛙鸣。早上一起身，窗外的鸟声仿佛在喧闹。推开了窗，满眼的绿色。一大片的窗是朝南的，一大片的窗是朝东的，太阳光很早的便可以晒到，冬天不生火也不大嫌冷。我的书桌，放在南窗下面，总有整整的半天，是晒在太阳光下的。有时，看书看得久了，眼睛有点发花发黑。读倦了的时候，出去走走，总在田地上走，异常的冷僻，不怕遇见什么熟人。我很满足，很高兴的住着。

正门正对着一家巨厦的后门。那时，那所巨厦还空无人居，不知是谁的。四面的墙，特别的高，墙上装着铁丝网，且还通了电。究竟是谁住在那里呢？我常常在纳罕着，但也懒得去问人。

有一天早上，房东同我说：“到前面房子里去看看好么？”

我和他们，还有几个孩子，一同进了那家的后门。管门人和我的房东有点认识，所以听任我们进去。一所英国的乡村别墅式的房子，外墙都用粗石砌成，但现在已被改造得不成样子。花园很大，也是英国式的，但也已部分的被改成日本式的。花草不少，还有一个小池塘，无水，颇显得小巧玲珑，但在小假山上却安置了好些廉价的瓷鹅之类的东西，一望即知其为“暴发户”之作风。

盆栽的紫藤，生气旺盛，最为我所喜，但可知也是日本式的东西。

正宅里布置得很富丽堂皇，但总觉得“新”，有一股无形的“触目”与触鼻的油漆气味。

“这到底是谁的住宅呢？”我忍不住的问道，孩子们正在草地上玩，不肯走。

房东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这是周佛海的新居，去年向英国人买下的，装修的费用，倒比买房的钱花得还多。”

过了几个月，周佛海搬进宅了，整夜的灯火辉煌，笙歌达旦，我被吵闹得不能安睡。我向来喜欢早睡，但每到晚上9、10点钟，必定有胡琴声和学习京戏的怪腔送到我房里来。恨得我牙痒痒的，但实在无奈此恶邻何！

更可恨的是，他们搬进了，便要调查四邻的人口和职业；我们也被调查了一顿。

我的书房的南窗，正对着他们的厨房，整天整夜的在做菜烧汤，烟囱里的煤烟，常常飞扑到我书桌上来。拂了又拂，终是烟灰不绝，弄得我不敢开窗。我现在不能不懊悔择邻的不谨慎了。

“一二·八”太平洋战争起来后，我的环境更坏了。四周围的英美人住宅都空了起来，他们全都进了集中营。隔了几时，许多日本人又搬了进来。他们男人大都是穿军装的，还有保甲的组织，防空的练习，吵闹得附近人家，个个不安。在防空的时候，他们干涉邻居异常的凶狠，时时有被打的。有时，我晚上回家，曾被他们用电筒光狠狠的照射着过。

有一天，厨房的灯光忘了关，也被他们狠狠的敲门打窗的骂了一顿过。

一个早晨，太阳光很好，出去走走，恰遇他们在练习空防。路被阻塞不通，只好再回过来。

说到道路，那又是一个厄运。本来有一条道路，可以直达大道，到电车站很近便。自从周佛海搬来后，便常常被阻塞。日本人搬来后，索性的用铁丝网堵死了。我上电车站，总要绕了一个大圈，多花上十分钟的走路工夫。

胜利以后，铁丝网不知被谁拆去了。我以为从此可以走大道了，不料又有什么军队驻扎在小路上看守着，不许人走过。交涉了几回也没用，只好仍旧吃亏，改绕大圈子走。

和敌伪的人物无心的做了邻居，想不到也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和麻烦。

售书记

嗟食何如售故书，疗饥分得蠹虫余。
丹黄一付绛云火，题跋空传士礼居。
展向晴窗胸次了，抛残午枕梦回初。
莫言自有屠龙技，剩作天涯稗贩徙。

以上是一个旧友的《售书诗》，这个旧友和我常在古书店里见到。从前，大家都买书，不免带点争夺的情形，彼此有些猜忌。劫中，我卖书，他也卖书，见了面，大家未免常常叹气，谈着从来不会上口的柴米油盐的问题。他先卖石印书，自印的书，然后卖明清刊本的书。后来，便不常在古书店见到他了。大约书已卖得差不多，不是改行做别的事，便是守在家里不出门。关于他，有种种的传说。我心里很难过，实在不愿意在这里再提起，这是一位在这个大时代里最可惜、残酷的牺牲者。但写下他抄给我的这首诗时，我不能不黯然！

说到售书，我的心境顿时要阴晦起来。准想得到，从前高高兴兴，一部部，一本本，收集起来，每一部书，每一本书，都有它的被得到的经过和历史；这一本书是从那一家书店里得到的，那一部书是如何的见到了，一时踌躇未取，失去了，不料无意中又获得之；那一部书又是如何的先得到一二本，后来，好容易方才从某书店的残书堆里找到几本，恰好配全，配全的时候，心里是如何的喜悦；也有永远配不全的，但就是那残帙也很可珍贵，古宫的断垣残刻，不是也足以令人流连忘返么？那一本书虽是薄帐，却是孤本单行，极不易得；那一部书虽是同光间刊本，却很不多见；那一本书虽已收入某丛书中，这本却是单刻本，与丛书本异同甚多；那一部书见于禁书目录，虽为陋书，亦自可贵。至于明刊精本，黑口古装者，万历竹纸，传世绝罕者，与明清史料关系极巨者，稿本手迹，从无印本者，等等。则更是见之心暖，读之色舞。虽绝不巧取豪夺，却自有其争斗与购取之阅历。差不多每一本，每一部书于得之之时都有不同的心境、不同的作用。为什么舍彼取此，为什么前弃今取，在自己个人的经验上，也各自有其理由。譬如，二十年前，在中国书店见到一部明刊蓝印本《清明集》和一部道光刊本《小四梦》，价各百金，我那时候倾囊只有此数，那么，还是购《小四梦》吧。因为我弄中国戏曲史，《小四梦》是必收之书。然而在版本上，或在藏书家的眼光看来，那《清明集》——一部极罕见的古法律书，却是如何的珍奇啊！从前，我不大收清代的文集，但后来觉得有用，便又开始大量收购了。从前，对于词集有偏嗜，有见必收。后来，兴趣淡了些，便于无意中失收了不少好词集。凡此种种，皆寄托着个人的感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谁想得到，凡此种种，费尽心力以得之者，竟会出以易米么？谁更会想得到，从前一本本、一部部书零星收得，好容易集成一类，堆做数架者，竟会一捆捆、一箱箱的拿出去卖的么？我从来不肯好好的把自己的藏书编目，但在出卖的时候，买书的先要看目录，便不能不咬紧牙关，硬了头皮去编。编目的时候，觉得部部书、本本书都是可爱的，都是舍不得去的，都是对我有用的，然而又不能不割售。摩挲着，仔细的翻看着，有时又摘抄了要用的几节几段，终于舍不得，不愿意把它上目录。但经过了一会，究竟非卖钱不可，便又狠了狠心，把它写上。在劫中，像这样的“编目”，不止三两次了。特别在最近的两年中，光景更见困难了，差不多天天都在打“书”的主意，天天在忙于编目。假如天还不亮的话，我的出售书目又要从事编写了。总是先去其易得者，例如《四部丛刊》、百衲本《廿四史》之类，《四部丛刊》，连二三编，我在前年只卖了伪币四万元；百衲本《廿四史》，只卖了伪币一万元。谁想得到，在今年今日，要想再得到一部，便非花了整年的薪水还不够么？只好从此不做再收藏这一类大部书的念头了。最伤心的是，一部石印本《学海类编》，我不时要翻查，好几次书友们见到了，总要怂恿我出卖，我实在舍不得。但最后，却也不得不卖了。卖得的钱，还不够半个月花，然而如今再求得一部，却也已非易了。其后，卖了一大批明本书，再后来，又卖了八百多种清代文集，最后，又卖了好几百种清代总集文集及其他杂书。大凡可卖的，几乎都已卖尽了！所万万舍不得割弃的是若干目录书、词曲书、小说书和版画书。最后一批，拟目要去的便是一批版画书。天幸胜利来得恰如其时，方才保全了这一批万万舍不得去的东西。否则，再拖长了一年半载，恐怕连什么也都要售光了。但我虽然舍不得与书相别，而每当困难的时光，总要打它的主意，实在觉得有点对不起它！如果把积“书”当做了回货——有些暴发户实在有如此的想头，而且也实在如此的做，听说，有一个人，所囤积的《四部丛刊》便有廿余部——那么，售去倒也没有什么伤心。不幸，我的书都是“有所谓”而收集起来的，这样的一大批一大批的“去”，怎么能不痛心呢？售去的不仅是“书”，同时也是我的“感情”，我的“研究工作”，我的“心的温暖”！当时所以硬了心肠要割舍它，实在是因为“别无长物”可去。不去它，便非饿死不可。在饿死与去书之间选择一种，当然只好去书。我也有我的打算，每售去一批书，总以为可以维持个半年或一年。但物价的飞涨，每每把我的计划全部推翻了。所以只好不断的在编目，在出售；不断的在伤心，有了眼泪，只好往肚里倒流下去。忍着，耐着，叹着气，不想写，然而又不能不一部部的编写下去。那时候，实在恨自己，为什么从前不藏点别的，随便什么都可以，偏要藏什么劳什子的书呢？曾想告诉世人说，凡是穷人，凡是生活不安定的人，没有恒产、资产的人，要想储蓄什么，随便什么都可以，只千万不要藏书。书是积藏来用，来读的，不是来卖的。卖书时的惨楚的心情实在受得够了！到了今天，我心上的创伤还没有愈好；凡是要用一部书，自己已经售了去的，想到书店里去再买一部，一问价，只好叹口气，现在的书已经不是我辈所能购置的了。这又是用手去剥疮疤的一个刺激。索性狠了心，不进书店，也决心不再去买什么书了。书兴阑珊，于今为最。但书生积习，扫荡不易，也许不久还会发什么收书的雅兴吧。

但究竟不能不感谢“书”，它竟使我能够度过这几年难度的关头。假如没有“书”，我简直只有饿死的一条路走！

从“轧”米到“踏”米

江南人的食粮以稻米为主。“八一三”后，米粮的问题，一天天的严重起来。其初，海运还通，西贡米、暹罗米还不断的运来。所以，江南的米粮虽大部分已为敌军所控制、所征用，而人民们多半改食洋米，也还勉强可以敷衍下去。其时米价大约二十元左右一担，但平民们已有亟亟不可终日之势。“工部局”开始发售平价米，平民们天一亮便等候在米店的门口，排了队，在“轧”米。除了排队上火车之外，这“轧”米的行列，可以说是最“长”，最齐整的了。穿制服的人，“轧”米有优先权。他们可以后到而先购，毋需排队。平民们都有些侧目而视，敢怒而不敢言。

有些维持“秩序“的人，拿粉笔在每个排了的衣服上写上了号码。其初是男女混杂的，后来，分成了男女两队。每一家米店门前，每一队的号码有编到一千几百号的。有的小贩子，“轧”到了米，再去转卖。一天可以“轧”到好几次米，便集起来到里弄里去叫卖。以此为生的人很不少。

后来，主持平卖的人觉得这方法不好，流弊太多，小贩子可以得到米，而正当的籴米的人却反而挤不上去，便变更了方法，不写号码，而将每一个购过米的人的手指上，染了一种不易褪色的紫墨水。这一天，已染了紫色的人便不得再购第二次米。

但这方法也行了不久。“工部局”所储的米，根本不能维持得很久。洋米的来源也渐渐的困难起来，米价飞跃到八十余元一担。

“轧”米的队伍更长了，常常的排到了一两条街。有的实在支持不住了，便坐在地上。有的带了干粮来吃。小贩们也常在旁边叫卖着大饼、油条一类的充饥物。开头，“轧”米的人，以贫苦者为多，以后，渐有衣衫齐整的人加入。他们的表情，焦急、不耐、忍辱、等候、麻木、激动，无所不有，但都充分的表示着无可奈何的忍受。因为太挤了，有的被挤得气都喘不过来。为了要“活”，什么痛苦都得忍受下去。有执鞭子或竹棒的人在旁，稍一不慎，或硬“轧”进队伍去，便被打了出去；有的，在说明理由；有的，只好忍气吞声而去。强有力的人，有时中途插了进去，后边的人便大嚷起来，制止着，秩序顿时乱了起来。为了一升米，或两升米，为了一天的粮食，他们不能不忍受了一切从未经过的“忍耐”、“等候”与“侮辱”。

米价更涨了。一升米的平售价值，也一天天的不同起来。然而较之黑市价格还是便宜得多，所以“轧”米的行列，更加多，更加长。

有办法的人会向米店里一担两担的买，然已不能明目张胆的运送着了。在黑夜里，从米店的后门，运出了不少的米。但也有纠纷，时有被群众阻止住了，不许运出。

最大的问题是“食”，是米粮。无办法的人求能一天天的“轧”得一升半升的米，已为满足；有办法的人储藏了十担百担的米，便可安坐无优。平民们食着百元一担，或十元一升的米时，有办法的人所食的还是八元十元一担的米。

有许多“轧”米的悲惨的故事在流传着。因为“轧”不到米，全家挨饿了几天，不得不悬梁自尽的有之。因为“轧”米而家里无人照料，失了窃，或走失了儿女的有之。因为“轧”米而不能去教书，或办事，结果是失了业的，也有之。携男带女的去“轧”米，结果还是空手而回。将旧衣服去当了钱，去“轧”米，结果，那仅有的养命的钱，却在排队拥挤中为扒手所窃去。

大多数的人家，米缸都是空的，米是放在钵里、罐里或瓶里，却不会放在缸里的。数米为饭的时候已经到了。有的人在计数着，一合米到底有几粒。他们用各种方法来延长“米”的食用的次数。有的搀合了各种的豆类——蚕豆、红豆、绿豆、黄豆，有的与山薯或土豆合煮。吃“饭”的人一天天的少了。能够吃粥的，粥上浮有多半的米粒的，已是少数的人家了。

如果有画家把这一时期的“轧米图”绘了出来，准比《流民图》还要动人，还要凄惨。那一张张不同的、憔悴的面容，正象征着经历了许多年代的痛苦与屈辱的中国人民们的整个生活的面容。

到了后来，“工部局”的储粮交了，同时，敌人们的压力也更大，更甚了，便借着实行“配给制度”的诱惑力，开始调查户口，编制“保甲”；百数十年来向来乱丝无绪的“租界”的户口，竟被他们整理得有条有理。

所谓“配给制度”，便是按着户口，发给“配给证”，凭证可以购买白米及其他杂粮和日用品。开头，倒还有些白米配给出来，渐渐的米的“质”“江河日下”了，渐渐的米的“量”也一天天的少下去了，渐渐的用杂粮来代替一部分的白米了。米的“质”变成了“糠”多“米”少，变成了泥沙多，米质有臭味，不能入口，变成了空谷多于米粒。这些，都是日本人所不能入口，所不欲入口的，所以很慷慨的分了一部分出来。至于我们所生产的香糯的白米呢，那是敌人们的军粮，老百姓们是没有份吃到的。

有几个汉奸，勾结了管理军粮的敌人们，窃出了若干白米或军粮，在黑市上卖了出来。上海人总有半年以上，能够在黑市上买得到真正的白米或杜米，那不能不归功于那些汉奸们的做弊之功——从老虎嘴里偷下了一小部分的肥肉出来。后来这事被他们发现了，两个汉奸——侯大椿和胡政，便被他们枪决。从此以后，白米或杜米，在市面上便更少见到了。“一二·八”珍珠港事变以后，海运完全断绝了，连日本本上的白米也要“江南”地方来供给，白米的来源，便更加艰难，稀少起来。

上海区的人民们，如果有力量，不愿吃杂粮或少吃杂粮的，只好求之于少数的米贩子，那便是所谓“踏”米的人们。“踏”米的人，不过是一个代表的名词，指的便是那批用自行车偷偷的从敌人的封锁线上，载运了少数米粮过来的人，他们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冒着生命的危险，做着这种黑市交易，其他妇孺们和老年的人们也常常带了些米粮来卖。身上穿了特制的“背身”，“背身”前后面都有的，其中便储藏着白米，很机警的偷过了敌人的“检问所”——其实，还是用金钱来买“过”的居多。他们常常的发生“麻烦”，最轻的处罚是将食米充公。封锁线的边缘上常见有许多的“没收”的白米堆积着，有的是“没收”后还被“打”被“罚跪”。遇到敌人们不高兴的时候，便用刺刀来戳毙他们，如此遭害的人很不少。友人程及君曾绘了一幅《踏米图》，那幅图是活生生的一幅表现得很真切的凄惨的水彩画，是沦陷区人民的生活的烙印。

为了食米的输入一天天的艰难起来，敌人们的搜刮，一天天的加强加多起来，米价便发狂的飞涨着。从伪币一千元两千元一担，到四千元八千元一担，后来便是一万元五万元的狂跳着。最后，竟狂跳到一百万元左右一担，最高峰曾经到过二百万一担的关口。平民们简直没有吃到“白米”的福气，连所谓“二号米”、“三号米”也难得到口。许多人都被迫改食杂粮，从面粉到蚕豆、山薯，只要是能够充饥的东西，没有不被一般人搜寻着。饭店里也奉命不许出卖白米饭，有的改用面食，有的改用所谓“麦饭”，白米成了最奢侈的、最珍贵的东西。“配给制度”也在无形中停顿了。——从半个月配给一次，到一个月两个月配给一次，直到了“无形停顿”为止。

食粮缺乏的威胁，不仅使一般平民们感受到，即有力食用白米者们也都感受到了。肉和鱼和蔬菜还有得见到，白米却都到了敌人们的“仓库”里去了。前些时，听说烟台的人请客，食米要自己随身带去。江南产米区的人们，这时也有同样的情形。历史上有一个笑话，说有一个皇帝，遇到荒年，饥民遍野，他提议说：“何不吃肉糜？”这时，倒的确有这样的“事实”了。吃肉糜易，吃白米饭却难。

假如胜利不在8月里到来的话，在冬天，饿死的人一定要成坑成谷的，然而江南产米区并不是没有米。米都被堆藏在敌人的仓库里，一包包，一袋袋堆积如山，任其红腐下去。他们还将米煮成了“饭”，做成了罐头，一罐罐的堆积着，以备第二年、第三年的军粮。

什么都被掠夺，但食粮却是他们主要的掠夺的目的物。我常经过几个大厦，那里面的住户都已被赶了出去，无数的卡车，堆载着白米，往这些大厦里搬运进去。雪白香糯的米粒，漏得满地，这不是白米！然而沦陷区的人民们是分配不到一粒的！德国人对占领地的许多欧洲人说：“德国人是不会饿死的；你们不种田，不生产，饿死的是你们；最后饿死的才是德国人。”这话好不可怕！日本人虽然没有公开的说这句话，然而他们实实在在是这样做着的。

假如天不亮，我们是要首先饿死了的！好不可怕的一场噩梦！

悼夏丏尊先生

夏丏尊先生死了，我们再也听不到他的叹息，他的悲愤的语声了；但静静的想着时，我们仿佛还都听见他的叹息，他的悲愤的语声。

他住在沦陷区里，生活紧张而困苦，没有一天不在愁叹着。是悲天？是悯人？

胜利到来的时候，他曾经很天真的高兴了几天。我们相见时，大家都说道“好了，好了”，个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泯没了愁闷，耀着一层光彩。他也同样的说道：“好了，好了！”

然而很快的，便又陷入愁闷之中。他比我们敏感，他似乎失望，愁闷得更迅快些。

他曾经很高兴的写过几篇文章，很提出些正面的主张出来。但过了一会，便又沉默下去，一半是为了身体逐渐衰弱的关系。

他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反对一切的压迫和统制。他最富于正义感，看不惯一切的腐败、贪污的现象。他自己曾经说道：“自恨自己怯弱，没有直视苦难的能力，却又具有着对于苦难的敏感。”又道：“记得自己幼时，逢大雷雨躲入床内；得知家里要杀鸡就立刻逃避；看戏时遇到翠屏山杀嫂等戏，要当场出彩，预先俯下头去；以及妻每次产时，不敢走入产房，只在别室中闷闷地听着妻的呻吟声，默祷她安全的光景。”（均见《平屋杂文》）

这便是他的性格。他表面上很恬淡，其实心是热的，他仿佛无所褒贬，其实心里是径渭分得极清的。在他淡淡的谈话里，往往包含着深刻的意义。他反对中国人传统的调和与折中的心理。他常常说，自己是一个早衰者，不仅在身体上，在精神上也是如此。他有一篇《中年人的寂寞》：

我已是一个中年的人。一到中年，就有许多不愉快的现象，眼睛昏花了，记忆力减退了，头发开始秃脱而且变白了，意兴、体力甚么都不如年轻的时候，常不禁会感觉得难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尤其觉得难堪的是知友的逐渐减少和疏远，缺乏交际上的温暖的慰藉。

在《早老者的忏悔》里，他又说道：

我今年五十，在朋友中原比较老大。可是自己觉得体力减退，已好多年了。三十五六岁以后，我就感到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工作起来不得劲，只得是恹恹地勉强挨，几乎无时不觉到疲劳，甚么都觉得厌倦，这情形一直到如今。十年以前，我还只四十岁，不知道我年龄的，都以我是五十岁光景的人，近来居然有许多人叫我“老先生”。论年龄，五十岁的人应该还大有可为，古今中外，尽有活到了七十八十，元气很盛的。可是我却已经老了，而且早已老了。

这是他的悲哀，但他的并不因此而消极，正和他的不因寂寞而厌世一样。他常常愤慨，常常叹息，常常悲愁。他的愤慨、叹息、悲愁，正是他的人世处。他爱世、爱人，尤爱“执著”的有所为的人和猖介的有所不为的人。他爱年轻人，他讨厌权威，讨厌做作、虚伪的人。他没有机心，表里如一。他藏不住话，有什么便说什么，所以大家都称他“老孩子”。他的天真无邪之处，的确够得上称为一个“孩子”的。

他从来不提防什么人。他爱护一切的朋友，常常担心他们的安全与困苦。我在抗战时逃避在外，他见了面，便问道：“没有什么么？”我在卖书过活，他又异常关切的问道：“不太穷困么？卖掉了可以过一个时期吧。”

“又要卖书了么？”他见我在抄书目时问道。

我点点头：向来不做乞怜相，装做满不在乎的神气，有点倔强，也有点傲然。但见到他的皱着眉头，同情的叹气时，我几乎也要叹出气来。

他很远的挤上了电车到办公的地方来，从来不肯坐头等，总是挤在拖车里。我告诉他，拖车太颠太挤，何妨坐头等，他总是不改变态度，天天挤，挤不上，再等下一部，有时等了好几部还挤不上。到了办公的地方，总是叹了一口气后才坐下。

“丏翁老了！”朋友们在背后都这么说。我们有点替他发愁，看他显著的一天天的衰老下去。他的营养是那么坏，家里的饭菜不好，吃米饭的时候很少；到了办公的地方时，也只是以一块面包当做午餐。那时候，我们也都吃着烘山芋、面包、小馒头或羌饼之类做午餐，但总想有点牛肉、鸡蛋之类伴着吃，他却从来没有过；偶然是涂些果酱上去，已经算是很奢侈了。我们有时高兴上小酒馆去喝酒，去邀他，他总是不去。

在沦陷时代，他曾经被敌人的宪兵捉去过。据说，有他的照相，也有关于他的记录。他在宪兵队里，虽没有被打、上电刑或灌水之类，但睡在水门汀上，吃着冷饭，他的身体因此益发坏下去。敌人们大概也为他的天真而恳挚的态度所感动吧，后来，对待他很不坏。比别人自由些，只有半个月便被放了出来。

他说，日本宪兵曾经问起了我：“你有见到郑某某吗？”他撒了谎，说道：“好久好久不见到他了。”其实，在那时期，我们差不多天天见到的。他是那么爱护着他的朋友！

他回家后，显得更憔悴了；不久，便病倒。我们见到他，他也只是叹气，慢吞吞的说着经过，并不因自己的不幸的遭遇而特别觉得愤怒。他永远是悲天悯人的。——连他自己也在内。在晚年，他有时觉得很起劲，为开明书店计划着出版辞典；同时发愿要译《南藏》。他担任的是《佛本生经）（Jataka）的翻译，已经译成了若干，有一本仿佛已经出版了。我有一部英译本的Jataka，他要借去做参考，我答应了他，可惜我不能回家，托人去找，遍找不到。等到我能够回家，而且找到Jataka时，他已经用不到这部书了。我见到它，心里便觉得很难过，仿佛做了一件不可补偿的事。

他很耿直，虽然表面上是很随和。他所厌恨的事，隔了多少年，也还不曾忘记。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遇到了一个他在杭州第一师范学校教书时代的浙江教育厅长，他便有点不耐烦，叨叨的说着从前的故事。我们都觉得窘，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

他是爱憎分明的！

他从事教育很久，多半在中学里教书。他的对待学生们从来不采取严肃的督责的态度。他只是恳挚的诱导着他们。

……我入学之后，常听到同学们谈起夏先生的故事，其中有一则我记得最牢，感动得最深的，是说夏先生最初在一师兼任舍监的时候，有些不好的同学，晚上熄灯，点名之后，偷出校门，在外面荒唐到深夜才回来；夏先生查到之后，并不加任何责罚，只是恳切的劝导，如果一次两次仍不见效；于是夏先生第三次就守候着他，无论怎样夜深都守候着他，守候着了，夏先生对他仍旧不加任何责罚，只是苦口婆心，更加恳切地劝导他，一次不成，二次；二次不成，三次……总要使得犯过者真心悔过，彻底觉悟而后已。

（许志行：《不堪回首悼先生》

他是上海立达学园的创办人之一，立达的几位教师对于学生们所应用的也全是这种恳挚的感化的态度。他在国立暨南大学做过国文系主任，因为不能和学校当局意见相同，不久，便辞职不干。此后，便一直过着编译的生活，有时也教教中学。学生们对于他，印象都非常深刻，都敬爱着他。

他对于语文教学，有湛深的研究。他和刘慧宇合编过一本《文章作法》，和叶绍钧合编过《文章讲话》、《阅读与写作》及《文心》，也像做国文教师时的样子，细心而恳切的谈着作文的心诀。他自己作文很小心，一字不肯苟且；阅读别人的文章时，也很小心，很慎重，一字不肯放过。从前，《中学生》杂志有过《文章病院》一栏，批评着时人的文章，有发必中；便是他在那里主持着的，他自己也动笔写了几篇东西。

古人说“文如其人”。我们读他的文章，确有此感。我很喜欢他的散文，每每劝他编成集子。《平屋杂文》一本，便是他的第一个散文集子。他毫不做作，只是淡淡的写来，但是骨子里很丰腴。虽然是很短的一篇文章，不署名的，读了后，也猜得出是他写的。在那里，言之有物，是那么深切的混和着他自己的思想和态度。

他的风格是朴素的，正和他为人的朴素一样。他并不堆砌，只是平平的说着他自己所要说的话。然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不诚实的话，字斟句酌，决不急就。在文章上讲，是“盛水不漏”，无懈可击的。

他的身体是病态的胖肥，但到了最后的半年，显得瘦了，气色很灰暗。营养不良，恐怕是他致病的最大原因。心境的忧郁，也有一部分的因素在内。友人们都说他“一肚皮不合时宜”。在这样一团糟的情形之下，“合时宜”的都是些何等人物，可想而知。怎能怪丏尊的牢骚太多呢！

想到这里，便仿佛还听见他的叹息、他的悲愤的语声在耳边响着。他的忧郁的脸、病态的身体，仿佛还在我们的眼前出现。然而他是去了！永远的去了！那悲天悯人的语调是再也听不到了！

如今是，那么需要由叹息、悲愤里站起来干的人，他如不死，可能会站起来干的。这是超出于友情以外的一个更大的损失。

1946年6月

悼许地山先生

许地山先生在抗战中逝世于香港。我那时正在上海蛰居，竟不能说什么话哀悼他。——但心里是那么沉痛凄楚着。我没有一天忘记了这位风趣横逸的好友。他是我学生时代的好友之一，真挚而有益的友谊，继续了二十四五年，直到他的死为止。

人到中年便哀多而乐少。想起半生以来的许多友人们的遭遇与死亡，往往悲从中来，怅惆无已。有如雪夜山中，孤寺纸窗，卧听狂风大吼，出世之感，油然而生。而最不能忘的，是许地山先生和谢六逸先生，六逸先生也是在抗战中逝去的。记得二十多年前，我住在宝兴西里，他们俩都和我同住着，我那时还没有结婚，过着刻板似的编辑生活，六逸在教书，地山则新从北方来。每到傍晚，便相聚而谈，或外出喝酒。我那时心绪很恶劣，每每借酒浇愁，酒杯到手便干。常常买了一瓶葡萄酒来，去了瓶塞，一口气咕嘟嘟的全都灌下去。有一天，在外面小餐店里喝得大醉归来，他们俩好不容易的把我扶上电车，扶进家门口。一到门口，我见有一张藤的躺椅放在小院子里，便不由自主的躺了下去，沉沉入睡。第二天醒来，却睡在床上。原来他们俩好不容易的又设法把我抬上楼，替我脱了衣服鞋子。我自己是一点知觉也没有了。一想起这两位挚友都已辞世，再见不到他们，再也听不到他们的语声，心里便凄楚欲绝。为什么“悲哀”这东西老跟着人跑呢？为什么跑到后来，竟越跟越紧呢？

地山在北平燕京大学念书。他家境不见得好，他的费用是由闽南某一个教会负担的。他曾经在南洋教过几年书，他在我们这一群未经世故人情磨炼的年轻人里，天然是一个老大哥。他对我们说了许多我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他有好些书，西文的，中文的，满满的排了两个书架。这是我所最为羡慕的。我那时还在省下车钱来买杂志的时代，书是一本也买不起的。我要看书，总是向人借。有一天傍晚，太阳光还晒在西墙，我到地山宿舍里去。在书架上翻出了一本日本翻版的《太戈尔诗集》，读得很高兴。站在窗边，外面还亮着。窗外是一个水池，池里有些翠绿欲滴的水草，人工的流泉，在淙淙的响着。

“你喜欢太戈尔的诗么？”

我点点头，这名字我是第一次听到，他的诗，也是第一次读到。

他便和我谈起太戈尔的生平和他的诗来。他说道：“我正在译他的《青檀迦利》呢。”随在抽屉里把他的译稿给我看。他是用古诗译的，很晦涩。

“你喜欢的还是《新月集》吧。”便在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这便是《新月集》。”他道，“送给你，你可以选着几首来译。”

我喜悦的带了这本书回家。这是我译太戈尔诗的开始。后来，我虽然把英文本的《太戈尔集》，陆续的全都买了来，可是得书时的喜悦，却总没有那时候所感到的深切。

我到了上海，他介绍他的二哥敦谷给我。敦谷是在日本学画的。一位孤芳自赏的画家，与人落落寡合，所以，不很得意。我编《儿童世界》时，便请他为我作插图。第一年的《儿童世界》，所有的插图全出于他的手。后来，我不编这周刊了，他便也辞职不干。他受不住别的人的指挥什么的，他只是为了友情而工作着。

地山有五个兄弟，都是真实的君子人。他曾经告诉过我，他的父亲在台湾做官，在那里有很多的地产。当台湾被日本占去时，曾经宣告过，留在台湾的，仍可以保全财产；但离开了的，却要把财产全部没收。他父亲召集了五个兄弟们来，问他们谁愿意留在台湾，承受那些财产，但他们全都不愿意。他们一家便这样的舍弃了全部资产，回到了大陆。因此，他们变得很穷，兄弟们都不能不很早的各谋生计。

他父亲是丘逢甲的好友。一位仁人志士，在台湾被占时代，尽了很多的力量，写着不少慷慨激昂的诗。地山后来在北平印出了一本诗集。他有一次游台湾，带了几十本诗集去，预备送给他的好些父执，但在海关上，被日本人全部没收了。他们不允许这诗集流入台湾。

地山结婚得很早。生有一个女孩子后，他的夫人便亡故，她葬在静安寺的坟场里。地山常常一清早便出去，独自到了那坟地上，在她坟前，默默的站着，不时的带着鲜花去。过了很久，他方才续弦，又生了几个儿女。

他在燕大毕业后，他们要叫他到美国去留学，但他却到了牛津。他学的是比较宗教学。在牛津毕业后，他便回到燕大教书。他写了不少关于宗教的著作；他写着一部《道教史》，可惜不曾全部完成。他编过一部《大藏经引得》。这些，都是扛鼎之作，别的人不肯费大力从事的。

茅盾和我编《小说月报》的时候，他写了好些小说，像《换巢鸾凤》之类，风格异常的别致。他又写了一本《无从投递的邮件》，那是真实的一部伟大的书，可惜知道的人不多。

最后，他到香港大学教书，在那里住了好几年，直到他死。他在港大，主持中文讲座，地位很高，是在“绅士”之列的。在法律上有什么中文解释上的争执，都要由他来下判断。他在这时期，帮助了很多朋友们。他提倡中文拉丁化运动，他写了好些论文，这些，都是他从前所不曾从事过的。他得到广大的青年们的拥护。他常常参加座谈会，常常出去讲演。他素来有心脏病，但病状并不显著，他自己也并不留意静养。

有一天，他开会后回家，觉得很疲倦，汗出得很多，体力支持不住，使移到山中休养着。便在午夜，病情太坏，没等到天亮，他便死了。正当祖国最需要他的时候，正当他为祖国努力奋斗的时候，病魔却夺了他去。这损失是属于国家民族的，这悲伤是属于全国国民们的。

他在香港，我个人也受过他不少帮助。我为国家买了很多的善本书，为了上海不安全，便寄到香港去；曾经和别的人商量过，他们都不肯负这责任，不肯收受，但和地山一通信，他却立刻答应了下来。所以，三千多部的元明本书，抄校本书，都是寄到港大图书馆，由他收下的。这些书，是国家的无价之宝，虽然在日本人陷香港时曾被他们全部取走，而现在又在日本发现，全部要取回来，但那时如果仍放在上海，其命运恐怕要更劣于此。——也许要散失了，被抢得无影无踪了。这种勇敢负责的行为，保存民族文化的功绩，不仅我个人感激他而已！

他名赞堃，写小说的时候，常用落花生的笔名。“不见落花生么？花不美丽，但结的实却用处很大，很有益。”当我问他取这笔名之意时，他答道。

他的一生都是有益于人的，见到他便是一种愉快。他胸中没有城府。他喜欢谈话，他的话都是很有风趣的，很愉快的。老舍和他都是健谈的，他们俩曾经站在伦敦的街头，谈个三四个钟点，把别的约会都忘掉。我们聚谈的时候，也往往消磨掉整个黄昏，整个晚上而忘记了时间。

他喜欢做人家所不做的事。他收集了不少小古董，因为他没有多余的钱买珍贵的古物。他在北平时，常常到后门去搜集别人所不注意的东西。他有一尊元朝的木雕像，绝为隽秀，又有元代的壁画碎片几方，古朴有力。他曾经搜罗了不少“压胜钱”，预备做一部压胜钱谱，抗战后，不知这些宝物是否还保存无恙。他要研究中国服装史，这工作到今日还没有人做。为了要知道“纽扣”的起源，他细心的在查古画像、古雕刻和其他许多有关的资料。他买到了不少摊头上鲜有人过问的“喜神像”，还得到很多玻璃的画片。这些，都是与这工作有关的。可惜牵于他故，牵于财力、时力，这伟大的工作，竟不能完成。

我写中国版画史的时候，他很鼓励我。可惜这工作只做了一半，也困于财力而未能完工。我终要将这工作完成的，然而地山却永远见不到它的全部了！

他心境似乎一直很愉快，对人总是很高兴的样子。我没有见他疾言厉色过；即遇怫意的事，他似乎也没有生过气。然而当神圣的抗战一开始，他便挺身出来，献身给祖国，为抗战做着应该做的工作。

抗战使这位在研究室中静静的工作着的学者，变为一位勇猛的斗士。

他的死亡，使香港方面的抗战阵容失色了。他没有见到胜利而死，这不幸岂仅是他个人的而已！

他如果还健在，他一定会更勇猛的为和平建国，民主自由而工作着的。

失去了他，不仅是失去了一位真挚而有益的好友，而且是，失去了一位最坚贞、最有见地、最勇敢的同道的人。我的哀悼实在不仅是个人的友情的感伤！

1946年7月

忆六逸先生

谢六逸先生是我们朋友里面的一个被称为“好人”的人，和耿济之先生一样，从来不见他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他埋头做事，不说苦、不叹穷、不言劳。凡有朋友们的委托，他无不尽心尽力以赴之。我写《文学大纲》的时候，对于日本文学一部分，简直无从下手，便是由他替我写下来的——关于苏联文学的一部分是由瞿秋白先生写的。但他从来不曾向别人提起过。假如没有他的有力的帮忙，那部书是不会完成的。

他很早的便由故乡贵阳到日本留学。在早稻田大学毕业后，就到上海来做事。我们同事了好几年，也曾一同在一个学校里教过书。我们同住在一处，天天见面，天天同出同入，彼此的心是雪亮的。从来不曾有过芥蒂，也从来不曾有过或轻或重的话语过。彼此皆是二十多岁的人——我们是同庚——过着很愉快的生活，各有梦想，各有致力的方向，各有自己的工作在做着。六逸专门研究日本文学和文艺批评，关于日本文学的书，他曾写过三部以上。有系统的介绍日本文学的人，恐怕除他之外，还不曾有过第二个人。他曾发愿要译紫部式的《源氏物语》，我也极力怂恿他做这个大工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没有动笔。

他和其他的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人，显得落落寡合。他没有丝毫的门户之见，他其实是外圆而内方的。有所不可，便决不肯退让一步，他喜欢和谈得来的朋友们在一道，披肝沥胆，无所不谈。但遇到了生疏些的人，他便缄口不发一言。

我们那时候，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抽烟。我们常常到小酒馆里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他总是和我们在一道，但他却是滴酒不入的。有一次，我喝了大醉回来，见到天井里的一张藤的躺椅，便倒了下去，沉沉入睡。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和地山二人抬到了楼上，代为脱农盖被现在，他们二人都已成了故人，我也很少有大醉的时候。想到少年时代的狂浪，能不有“车过腹痛”之感！

我老爱和他开玩笑，他总是笑笑，说道“就算是这样吧”。那可爱的带着贵州腔的官话，仿佛到现在还在耳边响着。然而我们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可爱的声音了！

我们一直同住到我快要结婚的时候，方才因为我的迁居而分开。

那时候，我们那里常来住住的朋友们很多。地山的哥哥敦谷，一位极忠厚而对于艺术极忠心的画家，也住在那儿。滕固从日本回国时，也常在我们这里住。六逸和他们都很合得来。我们都不善于处理日常家务，六逸是负起了经理的责任的，他担任了那些琐后的事务，毫无怨言，且处理得很有条理。

我的房里，乱糟糟的，书乱堆，画乱挂，但他的房里却收拾得整整有条，火炉架上，还陈列了石膏像之类的东西。

他开始教书了。他对于学生们很和气，很用心的指导他们，从来不曾见出不耐烦的心境过。他的讲义是很有条理的，写成了，就是一部很好的书，他的《日本文学史》，就是以他的讲义为底稿的。他对于学生们的文稿和试卷，也评改得很认真，没有一点马虎。好些喜欢投稿的学生，往往先把稿子给他评改，但他却从不迁就他们，从不马虎的给他们及格的分数。他永远是“外圆内方”的。曾经有一件怪事发生过。他在某大学里做某系的主任，教“小说概论”。过了一二年，有一个荒唐透顶的学生，到他家里，求六逸为他写的《小说概论》做一篇序，预备出版。他并没有看书，就写了。后来，那部书出版了，他拿来一看，原来就是他的讲义，差不多一字不易。我们都很生气，但他只是笑笑，不过从此再也不教那门课程了。他虽然是好脾气，对此种欺诈荒唐的行为，自不能不介介于心，他生性忠厚，却从来不曾揭发过。

他教了二十六七年的书，尽心尽责的。复旦大学的新闻学系，由他主持了很久的时候。在“七七”的举国抗战开始后，他便全家迁到后方去。总有三十年不曾回到他的故乡了，这是第一次的归去。他出来时是一个人，这一次回去，已经是儿女成群的了。那么远迢迢的路，那么艰难困顿的途程，他和他夫人，携带了自十岁到抱在怀里的几个小娃子们走着，那辛苦是不用说的。

自此一别，便成了永别，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胜利之后，许多朋友们都由后方归来了，他的夫人也携带了他的孩子们东归了，但他却永远永远的不再归来了，他的最小的一个孩子，现在已经靠十岁了。

记得我们别离的时候，我到他的寓所里去送别。房里家具凌乱的放着，一个孩子还在喂奶，他还是那么从容徐缓的说道：“明天就要走了。”然而，我们的眼互相的望着，各有说不出的黯然之感。不料此别便是永别！

他从来没有信给我——仿佛只有过一封信吧，而这信也已抛失了——他知道我的环境的情形，也知道我行踪不定，所以，不便来信，但每封给上海友人的信，给调孚的信，总要问起我来。他很小心，写信的署名总是用的假名字，提起我来，也用的是假名字。他是十分小心而仔细的。

他到了后方，为了想住在家乡之故，便由复旦而转到大夏大学授课。后来，又在别的大学里兼课，且也在交通书局里担任编辑部的事。贵阳几家报纸的文学副刊，也多半由他负责编辑。他为了生活的清苦，不能不多兼事。而他办事，又是尽心尽力的，不肯马虎，所以，显得非常的疲劳，体力也日见衰弱下去。

生活的重担，压下去，压下去，一天天的加重，终于把他压倒在地。他没有见到胜利，便死在贵阳。

他素来是乐天的，胖胖的，从来不曾见过他的愤怒。但听说，他在贵阳时，也曾愤怒了好几回。有一次，一个主省政的官吏，下令要全贵阳的人都穿上短衣，不许着长衫。警察在街上，执着剪刀，一见有身穿长衫的人，便将下半截剪了去。这个可笑的人，听说便是下令把四川全省靠背椅的靠背全部锯了去的。六逸愤怒了！他对这幼稚任性，违抗人民自由与法律尊严的命令不断的攻击着。他的论点正确而有力。那个人结果是让步了，取消了那道可笑的命令。六逸其他为了人民而争斗的事，听说还有不少。这愤怒老在烧灼着他的心，靠五十岁的人也没有少年时代的好涵养了。

时代追着他愤怒、争斗，但同时也迫着他为了生活的重担而穷苦而死。

这不是他一个人所独自走着的路。许多有良心的文人们都走着同样的路。

我们能不为他——他们——而同声一哭么？

1947年7月17日

哭佩弦

从抗战以来，接连的有好几位少年时候的朋友去世了。哭地山、哭六逸、哭济之，想不到如今又哭佩弦了。在朋友们中，佩弦的身体算是很结实的。矮矮的个子，方而微圆的脸，不怎么肥胖，但也决不瘦。一眼望过去，便是结结实实的一位学者。说话的声音，徐缓而有力，不多说废话，从不开玩笑；纯然是忠厚而笃实的君子。写信也往往是寥寥的几句，意尽而止，但遇到讨论什么问题的时候，却滔滔不绝。他的文章，也是那么的不蔓不枝，恰到好处，增加不了一句，也删节不掉一句。

他做什么事都负责到底。他的《背影》，就可作为他自己的一个描写。他的家庭负担不轻，但他全力的负担着，不叹一句苦。他教了三十多年的书，在南方各地教，在北平教；在中学里教，在大学里教。他从来不肯马马虎虎的教过去，每上一堂课，在他是一件大事。尽管教得很熟的教材，但他在上课之前，还须仔细的预备着。一边走上课堂，一边还是十分的紧张。记得在清华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在他办公室里坐着，见他紧张的在翻书。我问道：

“下一点钟有课么？”“有的！”他说道，“总得要看看。”

像这样负责的教员，恐怕是不多见的。他写文章时，也是以这样的态度来写。写得很慢，改了又改，决不肯草率的拿出去发表。我上半年为《文艺复兴》的《中国文学研究》号向他要稿子，他寄了一篇《好与巧》来；这是一篇结实而用力之作。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一封快信，说，还要修改一下，要我把原稿寄回给他。我寄了回去。不久，修改的稿子来了，增加了不少有力的例证。他就是那么不肯马马虎虎的过下去的！

他的主张，向来是老成持重的。

将近二十年了，我们同在北平。有一天，在燕京大学南大地一位友人处晚餐，我们热烈的辩论着“中国字”是不是艺术的问题。向来总是“书画”同称，我却反对这个传统的观念。大家提出了许多意见。有的说，艺术是有个性的；中国字有个性，所以是艺术。又有的说，中国字有组织，有变化，极富于美术的标准。我却极力的反对着他们的主张。我说，中国字有个性，难道别国的字便表现不出个性了么？要说写得美，那么，梵文和蒙古文写得也是十分匀美的。这样的辩论，当然不会有结果的。

临走的时候，有一位朋友还说，他要编一部《中国艺术史》，一定要把中国书法的一部门放进去。我说。如果把“书”也和“画”同样的并列在艺术史里，那么，这部艺术史一定不成其为艺术史的。

当时，有十二个人在座。九个人都反对我的意见，只有冯芝生和我意见全同，佩弦一声也不言语。我问道：

“佩弦，你的主张怎样呢！”

他郑重的说道：“我算是半个赞成的吧。说起来，字的确是不应该成为美术。不过，中国的书法，也有他长久的传统的历史。所以，我只赞成一半。”

这场辩论，我至今还鲜明的在眼前。但老成持重，一半和我同调的佩弦却已不在人间，不能再参加那么热烈的争论了。

这样的一位结结实实的人，怎么会刚过五十便去世了呢？……我说“结结实实”，这是我十多年前的印象。在抗战中。我们便没有见过。在抗战中，他从北平随了学校撤退到后方。他跟着学生徒步跑，跑到长沙，又跑到昆明。还照料着学校图书馆里搬出来的几千箱的书籍。这一次的长征，也许使他结结实实的身体开始受了伤。

在昆明联大的时候，他的生活很苦。他的夫人和孩子们都不能在身边，为了经济的拮据，只能让他们住在成都。听说，食米的恶劣，使他开始有了胃病。他是一位有名的衣履不周的教授之一。冬天，没有大衣，把马伕用的毡子裹在身上，就作为大衣；而在夜里，这一条毡子便又作为棉被用。

有人来说，佩弦瘦了，头上也有了白发。我没有想象到佩弦瘦到什么样子；我的印象中，他始终是一位结结实实的矮个子。

胜利以后，大家都复员了，应该可以见到。但他为了经济的关系，径从内地到北平去，并没有经过南方。我始终没有见到瘦了后的佩弦。

在北平，他还是过得很苦，他并没有松下一口气来。

暑假后，是他应该休假的一年。我们都盼望他能够到南边来游一趟，谁知道在假期里他便一瞑不视了呢？我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见到瘦了后的佩弦了！

佩弦虽然在胜利三年后去世，其实他是为抗战而牺牲者之一。那么结结实实的身体，如果不经过抗战的这一个阶段的至窘极苦的生活，他怎么会瘦弱了下去而死了呢？他的致死的病是胃溃疡与肾脏炎，积年的吃了多沙粒和稗子的配给米，是主要的原因。积年的缺乏营养与过度的工作，使他一病便不起。尽管有许多人发了国难财、胜利财，乃至汉奸们也发了财而逍遥法外，许多瘦子都变成了肥头大脸的胖子，但像佩弦那样的文人、学者与教授，却只是天天的瘦下去，以至于病倒而死。就在胜利后，他们过的还是那么苦难的日子与可悲愤的生活。

在这个悲愤苦难的时代，连老成持重的佩弦，也会是充满了悲愤的。在报纸上，见到有佩弦签名的有意义的宣言不少。他曾经对他的学生们说，“给我以时间，我要慢慢的学”，他在走上一条新的路上来了。可惜的是，他正在走着，他的旧伤痕却使他倒了下去。

他花了整整一年工夫，编成《闻一多全集》。他既担任着这一个工作，他便勤勤恳恳的专心一志的负责到底的做着。《闻一多全集》的能够出版，他的力量是最大的；他所费的时间也最多。我们读到他的《闻一多全集》的序，对于他的“不负死友”的精神，该怎样的感动！

地山刚刚走上一条新的路，便死了；如今佩弦又是这样。过了中年的人要蜕变是不容易的。而过了中年的人经过了这十多年的折磨之后，又是多么脆弱啊！佩弦的死，不仅是朋友们该失声痛哭，哭这位忠厚笃实的好友的损失，而且也是中国的一个重大的损失，损失了那么一位认真而诚恳的教师、学者与文人！

1948年8月17日

轻歌妙舞送黄昏

——观印度卡玛拉姊妹的表演后作假如有什么好书使你读了一次之后，还想再读两次三次的话，有什么风光明媚的山畔水涯，使你到过一次之后，还想再去两次三次的话，那么，那些好书或那些风景区的确是值得人们吟味和留恋的了，也就是古语所云“好书不厌百回读”之意。我看了印度婆罗多舞舞蹈家卡玛拉姊妹的表演就有这个感觉。我看了一次，又看了一次，但余味无穷，还想再看三次四次，以至更多次，如果有可能的话。

那些场极高超的艺术的表演，是那么简朴，又是那么丰富多彩。舞台上着不得一丁点儿背景或道具什么的，几千只眼睛只集中在一位或两位舞蹈者的身上，随着她或她们的一举手，一投足，一扬眉，一转眼的疾如脱兔、宛若游龙的细腻之至，却又是变化无端的动作而移转着，只恐怕疏忽了一个身段，漏掉了一个手势。她们的舞姿，是那么柔媚，却又是那么刚劲；柔若无骨，刚如利剑。也许只有一句话可以描述她们；“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不经过“百炼”，怎能如此的颈肩柔转，臂指圆融呢。卡玛拉女士的脸上表情是无穷无尽的，一会儿欢欢喜喜，一瞬之间，又一变而为痛楚凄凉，又一变而为愤怒填胸，你简直有点赶不上她的变化。她的象牙色的十指，会表演出各式各样的姿态。在印度舞蹈艺术里手势的表演本来占很重要的地位，舞蹈家的十指尖尖，是会说出无穷尽的话语，无穷尽的情意来的。不仅如此，全身的各部分，特别是眉、眼、嘴、唇、面颊，颈、肩、臂、足，无不会说出各式各样的话语和情意的。卡玛拉女士的开合迅速的十指和眉、眼、颈、臂，是成功地而且优雅地达到了印度舞技的高峰了。见到她的一场舞蹈基本动作的表演。表演蜜蜂，仿佛就使观众像听到营营之声，渐飞渐近，绕着香花而转，而憩息了下来。表演双角歧嶷的牡鹿，就使我们见到它的确在惊奔着，双眼是那么恐怯。表演孔雀，就使我们觉得它是悠闲而高贵地在散步，在饮啄，在骄傲地张开锦色斑斓的尾屏。

卡玛拉姊妹是从印度的南部大海港马德拉斯来的。马德拉斯是保存着印度风趣最醇厚的地方，也是印度舞蹈艺术的重要宝库之一。卡玛拉姊妹的婆罗多舞和其他的好些舞蹈都是属于南方一派的，但那不是说，她们就不擅长别的舞蹈了。卡玛拉女士的北方卡塔克舞，是那样地迷人。随着音乐的缓奏，手足和眼眉，逐渐舞开了，缓缓地挥着手，缓缓地转着足，铿锵悦耳的脚铃声，有节奏地响着，像天上彩虹似的百褶裙子，也有节奏地时张时合，眉眼之间仿佛含着无限的幽怨。突然地，舞步由缓而疾，乐声也急骤地变快了，表情也顿时紧张起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姿态优美极了，就像一只五色缤纷的蝴蝶，在眼前飞翔着，就像彩色幻变不穷的虹霓在眼前闪耀着。看她那脸部的表情，也便是瞬息万变，和舞蹈的动作紧紧地结合无问，配合得奇妙可喜。

卡玛拉姊妹的每场舞蹈都给予我们以两小时以上的无上的欢愉与欣爱，没有一秒钟容许你转眼他顾。一下子疏忽，或偶然地没有全神贯注的话，便会失去了一段、一节最美妙的柔姿妙态。舞蹈者以整个的身心、整个的感情，整个的灵魂在舞台上舞着，观众们也必须打叠起全副精神来观看。粗心大意的人是不会充分地欣赏得到其细致优美的好处的，但即使是他们，也绝对不会无动于衷，不会不屏息宁神存观看着，而到了红幕垂节时才轻喟一口气的。

乐队只有四个人，一位吹笛，一位击鼓，一位击筹兼歌唱，一位是导演，有时也参加歌唱。人数虽不多，却配合得十分紧凑。假如我们能够听得懂那些歌词，一定会更加感动的，但即使是不懂它们，而这场轻歌妙舞已足够使观众度过一个最有意义和最愉快的黄昏了。

印度这个伟大民族，正和中国民族似的，蕴蓄着的是多大的力量，多么繁赜，多么丰富多彩的文化艺术的遗产啊！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一个世界上最优秀艺术的源泉。

1957年4月5日

赞歌朝霞般的舞蹈

——观印度乌黛·香卡舞蹈团的演出后桃红色的曙光从东方升起。天空一望皆碧，四散地点缀着浓厚的云块，是一个令人心身俱爽的大好晴天。还未与人见面的太阳光，先染得天上的云块陆离光怪，变幻无穷；这里是一片紫红色，那边是一块鲜红的霞光，再过去又是金黄色的一堆云块，另一边乃是黑黑的一片，边缘上却已被涂上了金红的光彩，像镶上了艳丽异常的花边，衬托着云碎的碧空，益显得逗引人欣悦。把整个天空合起来看，乃是各种各样的光与色彩的奇妙的结合；分开来看，每一片、每一块、每一堆的云层，又各自有其奥妙与变化的特点。这便是灿烂的朝霞，宇宙间的绝妙景色之一。

把这样的光与色彩捕捉入音乐里去的，便会成为一位不朽的作曲家；把这样的奇妙的良晨美景给写到画幅上的，便会成为一位大画家。但与它最适合、最吻合无间的、最气味相投的，乃是舞蹈家们。舞蹈家们的变幻无常的手舞足蹈、变动迅速的动作、绚丽非凡的服装，最能够具体的形象化的把这样的俪天的朝霞的景色表现出来。在其间，印度的五光十色的舞蹈尤具有那么撼人心腑的魔力。在其间，印度乌黛·香卡舞蹈团尤其能够充分地表现出印度古典舞蹈与民间舞蹈的有机的奇妙的结合，而显示着朝霞般的五色缤纷的奇妙的景色。我们如果赞歌朝霞，便也不能不赞歌这朝霞般的乌黛·香卡舞蹈团。

乌黛·香卡先生今年五十六岁，他已经从事于舞蹈的编导与演出事业整整三十七年。他所编导的各种舞蹈，是古典的又是民间的，是古老的印度民族的又是结合着若干现代化的动作。一眼望去，乃是彻头彻尾的印度的，也是彻头彻尾的乌黛·香卡的。就在演出印度古典舞的时候，也浓厚地渗透着乌黛·香卡的气氛。乌黛·香卡的作风自成一派，是很壮大的一派。

我们且看乌黛·香卡自己表演的《因陀罗舞》。他把这位至尊无上的神道，人格化了；以既柔且刚，又猛又爱，慈祥如恋子之母亲，勇烈如扑兽的狮王的瞬息百变的舞姿，曲曲传神地表现出这位神道的惊人的力量来。浑身都是劲，浑身都有动作，也就是说浑身都在舞，差不多身上的每一部分的肌肉都在活动着，柔若无骨而刚若“泰山石”。那功力深湛极了，他的《卡尔梯基亚舞》，描写着湿婆神的金儿子卡尔梯基亚在出发斩魔之前，向诸神祷告着；祷告后，就坐着战车出发。他是那么威风凛凛，英姿动人。伴奏的乐声有些特别，金声配着悠扬的笛声，骤听之，大似中国曲调。仔细推敲了之后，颇疑心是取之于印度尼西亚的。乌黛·香卡气魄宏伟，是会不怯于取材于印度本土以外的。

有他领头的许多别的舞蹈。像《锡达塔王子的伟大出家舞》（且举这个舞为例），整个场面全都活了起来。他是那样的善于体会或掌握那位哲人厌弃尘世的心清。脸上的表情和手足的动作都深刻细腻异常，的是入骨三分，让人酸心落泪。

亚玛娜·香卡是乌黛·香卡的夫人，也是这个舞蹈团的女主角。她的舞技是到家的。像颂神（克里希纳神）的《曼尼普里舞》，就比一般的曼尼普里舞来得丰富。炫目的盛装，多感的脸部，会说话的眉与眼，能传达出心意的迅速地变化着的手势，合拍地响着脚铃的优美地进退着的双足，凑合起来便成为醉人的美妙的一折上好的舞蹈。她的《克里希南尼舞》，在我所看过的不少次、不少人表演着这个同样的舞里面，她的确是一个杰出者。这舞是一种宗教与艺术相结合的舞蹈，充分地表现着天人相接的感情，充满了多情善感的妇女们的爱恋与思念。而其实，人格化了的神，也便是有血有肉的人。她在这里，脸上的表情是变化多端的，或喜或愁，若慕若怨，曲尽了深刻的心理描写的能事。她的手势在朗朗地说着话，十指尖尖，忽张忽合，忽伸忽屈，配合着歌者的唱词而迅快地变换着手势。但愿我们能够听得懂那漫声长吟的歌词啊！如果懂得，将更会如何地领会到和同情于她的倾慕之心呢。

几个有亚玛娜·香卡在领头的集体舞，《象阿萨姆舞》，她也表现得很突出。她的舞姿细致曲折，转如回风之舞雪，进似猎狗之扑兔，能够把悲惨的命运和与大自然搏斗的失败，感人地体现在舞台上面，在大自然的残酷的灾害面前，人类变得如此的嫉妒无情。两条人命被河水冲走了，那消息只是像河水上的涟漪，一转眼就消失了。战胜大自然的灾害和战胜不幸的社会的不平是不可分割的。

舞蹈团演员们表演的《收获舞》，是表现印度农村生活片断的集体舞。农村的男男女女，在收获之后，就是节日了。他们以歌舞来庆祝收获，并以种种舞姿来追忆雨天、播种、收割等的农家的辛苦。这是一个民间舞，但经过乌黛·香卡的大手笔，成为比较现代化的一个集体舞了。我们在这里间得出乌黛·香卡的创作的劳动之气息。他改进了民间舞蹈，磨去了其间粗糙的和原始的部分，加入了些适合于现代人的趣味的东西。这样的大气魄、大手笔的改革，很值得我们仔细的研究。

《旁遮普民间舞蹈》，也是一个集体舞，也是同样的由乌黛·香卡改编过的。改编耗费了他很大的苦心，但站在吸取印度民间舞蹈的优良传统的基础上，而加以提高，加以改革，加以重行整练过，乃是使印度民间舞蹈能够为现代人，特别是非印度人所能接受、所能欣赏的主要原因。也因此，印度民间舞蹈乃能更广泛地流传于世界各地了。

乌黛·香卡先生的改编与创作的勇气与雄心是令人钦佩的。他的舞蹈团是刻刻在前进，时时在发展。他没有一刻停止过，他自己告诉我说：“也希望在中国学习到些舞蹈。”的确，他不仅吸收了印度的古典的与民间的舞蹈的精华，而且也吸收着印度以外的世界上的好东西。他是那样的博取广收，取精用弘！乃能使他的舞蹈团成为一个整体——不是零零碎碎的乃是一个完美的整体！像陆离光怪的朝霞似的，是那么令人心醉地出现于舞台上面啊。

1957年7月26日

苏州赞歌

苏州这个天堂似的好地方，只要你逛过一次，你就会永远地爱上了它，会久久地想念着它。它是典型的一个江南的城市，是水乡，又是鱼米之乡。

春天的时候，一大片的开着紫花的首筹田，夹杂着一块块的娇黄色的油菜花儿的田，还有一望无际的嫩绿可喜的刚刚插好稻秧儿的水田，那色彩本身，就是一幅秀丽无边的绝大的天然的图案画。谁不喜爱这表现着春天的烂漫而又娇嫩的颜色呢？很像维纳丝刚从海水泡沫儿里生了出来，一双眼睛还朦朦忪忪地带着惶惑之意。它就是春天自己！田埂上还开放着各色各样小花朵，白色的，黄色的，还有粉红色的，深红色的。清澈的春水，顺着大渠小沟，略略地流着。小鸟儿在叫着。合作社的男女社员们，一大早就肩负着锄头，手拿着小筐子下田去了。他们彼此在竞赛着。《青年突击队歌》，高响入云。他们把春天变得更活跃又有精神了。

千万盆的茉莉花、代代花和玫瑰花都已从玻璃房里搬出来，在花田里竞媚斗艳，老远地，就嗅到那喷射出来的清馨的香味儿。站在虎丘山的大石块上，望着桃红柳绿的山景，望着更远的五色斑斓的田野和躺在太阳光底下放亮光的湖泊和小河流。天气老是润滋滋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一阵春雨，在云端飘洒下来。

走在留园、西园一带的石塘上，望着运河的流水，嘴里吟着“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足旁有一大块深绿色的菜园，正开着紫中透黑的蚕豆花儿，那不时钻入鼻孔的菜花香，夹杂着泥土气味，甜甜地像要醉人。在西园的略带野趣和荒凉味儿的后花园里，有游人们在等候着大癫头龟在池塘里出现。留园的引人入胜的园景，吸引着更多的外地的客人们。还有城里的许多花园，个个有特色，够你逛个一天半天的，狮子林的假山洞，钻得你不禁嘻嘻哈哈地大惊小怪起来，拙政园不再是几十间东倒西歪的老屋和千百株将枯未倒的老树，显得凄凉暗淡的园林了，它成为精神百倍的大好的游逛的地方。汪氏义庄就剩下靠北面的一带假山和几间房子了，但还别有风趣的吸引着游人们，它们活像是小摆设，不，它们并不小；它们乃是模拟着名山大川而缩小之于寻丈之地的。这显出了我们老祖先们怎样地喜爱自然，又怎样地能够把自然缩小了搬运到家园里来。从一扇小窗里望过去，不是有几棵碧绿的芭蕉树，一峰玲珑剔透的太湖石，还有小小的几株花木么？那就显得那个屋角勃勃地有生趣、有远趣起来。无梁殿是一座很坚实的古建筑。沧浪亭就在水边，具有渺荡的深趣。中国最古老的《天文图》和《舆地图》就放在孔庙里。许多的记载织工们斗争的石碑，也在玄妙观等处发现。这些美好的园林和重要的古迹名胜，不仅供应了苏州市人民自己和它四乡的工农兵的享用和游逛，而且，更重要的是给予江南一带的特别是大上海市的工农民以惊喜，以舒畅，以闲想的休息和快乐。苏州人和扬州人所擅长培植的小盆景，这些苏州市的大大小小的园林，就活像是一座座的大盆景。

苏州不完全是一个游逛的、休息的城市。它有长久的斗争的历史。苏州是中国封建社会的一个典型的手工业城市。织坊老早就成立了，织工们的斗争史值得写成厚厚的几本书。“吴侬软语”的苏州人民，看起来好像很温和，但往往是站在斗争的最前线，勇猛无前，坚忍不屈。它那里产生了不少民族英雄，革命烈士以至劳动模范，他们的故事是可歌可泣的，是十分地感动人的。

苏州城外有一座寒山寺，那是以唐代诗人张继的一首“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而著名的。清初诗人王渔洋，就为了要题一首诗在这寺的山门上，半夜里坐船赶到那里，在山门上用墨笔写了诗，然后就下船离开了，连大殿也没进。到了今天，还有不少人慕名而去到那里。有一口大钟，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口钟了，听说原来的钟是被日本帝国主义者盗去的，下落不明。如今，这座本来荒凉不堪的寺院，变成了很华美。有一座盘梯的楼，很精致，是从城里一个旧家搬来的，包括搬运、重建、修整、油漆等等费用，只花上五千元。苏州人民就是会那么勤俭起家的。听说那些美丽的园林，也都是花了不多的钱而都收拾得“有声有色”，漂漂亮亮。

苏州的许多工艺美术品，特别是刺绣、云锦等等，乃是国家的光荣，也是国家的财富。它的农业的成就，乃是属于全国高产地区，供给着许多城市，其农业的生产技术和经验乃是值得推广的。

苏州城和苏州人民是勤俭的，谦虚的，温暖的，却又是那么可喜可爱。凡是到过那里一次的人，准保不会忘了它。

1958年10月30日

石湖

前年从太湖里的洞庭东山回到苏州时，曾经过石湖。坐的是一只小火轮，一眨眼间，船由窄窄的小水口进入了另一个湖。那湖要比太湖小得多了，湖上到处插着蟹篱和围着菱田。他们告诉我：“这里就是石湖。”我跃然的站起来，在船头东张西望的，想尽量地吸取石湖的胜景。见到湖心有一个小岛，岛上还残留着东倒西歪的许多太湖石。我想：这不是一座古老的园林的遗迹么？

是的，整个石湖原来就是一座大的园林。在离今八百多年前，这里就是南宋初期的一位诗人范成大（1126～1193）的园林。他和陆游、杨万里同被称为“南宋三大诗人”。成大因为住在这里，就自号石湖居士，“石湖”因之而大为著名于世。杨万里说：“公之别墅曰石湖，山水之胜，东南绝境也。”我们很向往于石湖，就是为了读过范成大的关于石湖的诗。“石湖”和范成大结成了这样的不可分的关系，正像陶渊明的“栗里”，王维的“辋川”一样，人以地名，同时，地也以人显了。成大的《石湖居士诗集》，吴郡顾氏刻的本子（1688年刻），凡三十四卷，其中歌咏石湖的风土人情的诗篇很不少。他是一位中国文学史上重要的田园诗人，继承了陶渊明、王维的优良传统，描写着八百多年前的农民的辛勤的生活。他的《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就是淳熙丙午（1186年）在石湖写出的。在那里，充溢着江南的田园情趣，像读米芾和他的儿子米友仁所作的山水，满纸上是云气水意，是江南的润湿之感，是平易近人的熟悉的湖田农作和养蚕、织丝的活计，他写道：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农村里是不会有一个“闲人”存在的，包括孩子们在内。

垂成指事苦艰难，忌雨嫌风更怯寒。
笺诉天公休捣剩，半偿私债半输官。

他是同情于农民的被剥削的痛苦的。更有连田也没有得种的人，那就格外的困苦了。

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
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

他住在石湖上，就爱上那里的风土，也爱上那里的农民，而对于他们的痛苦，表示同情。后来，在明朝弘治间（1488～1505），有莫旦的，曾写了一部《石湖志》，却只是夸耀着莫家的地主们的豪华的生活，全无意义。至今，在石湖上莫氏的遗迹已经一无所存，问人，也都不知道，是“身与名俱朽”的了。但范成大的名字却人人都晓得。

去年春天，我又到了洞庭东山。这次是走陆路的，在一年时间里，当地的农民已经把通往苏州的公路修好了。东山的一个农业合作社里的人，曾经在前年告诉过我：

“我们要修汽车路，通到苏州，要迎接拖拉机。”果然，这条公路修好了，如今到东山去，不需要走水路，更不需要花上一天两天的时间了，只要两小时不到，就可以从苏州直达洞庭东山。我们就走这条公路，到了石湖。我们远远地望见了渺茫的湖水，安静地躺在那里，似乎水波不兴，万籁皆寂。渐渐地走近了，湖山的胜处也就渐渐地豁露出来。有一座破旧的老屋，总有三进深，首先唤起我们注意。前厅还相当完整，但后边却很破旧，屋顶已经可看见青天了，碎瓦破砖，抛得满地，墙垣也塌颓了一半。这就是范成大的词堂。墙壁上还嵌着他写的《四时田园杂兴》的石刻，但已经不是全部了。我们在湖边走着，在不高的山上走着。四周的风物秀隽异常。满盈盈的湖水一直溢拍到脚边，却又温柔地退回去了，像慈母抚拍着将睡未睡的婴儿似的，它轻轻地抚拍着石岸。水里的碎瓷片清晰可见。小小的鱼儿，还有顽健的小虾儿，都在眼前游来蹦去。登上了山巅，可望见更远的太湖。太湖里点点风帆，历历可数。太阳光照在粼粼的湖水上面，闪耀着金光，就像无数的鱼儿在一刹那之间，齐翻着身。绿色的田野里，夹杂着黄色的菜花田和紫色的苜蓿田，锦绣般地展开在脚下。

这里的湖水，滋育着附近地区的桑麻和水稻，还大有鱼虾之利。劳动人民是喜爱它的，看重它的。

“正在准备把这一带全都绿化了，已经栽下不少树苗了。”陪伴着我们的一位苏州市园林处的负责人说道。

果然有不少各式各样的矮树，上上下下，高高低低地栽种着。不出十年，这里将是一个很幽深新洁的山林了。他说道：“园林处有一个计划，要把整个石湖区修整一番，成为一座公园。”当然，这是很有意义的，而且东山一带已将成为上海一带的工人的疗养区，这座石湖公园是有必要建设起来的。

他又说道：“我们要好好地保护这一带的名胜古迹，范石湖的词堂也要修整一下。有了那个有名的诗人的遗迹，石湖不是更加显得美丽了么？”

事隔一年多，不知石湖公园的建设已经开始了没有？我相信，正像苏州——洞庭东山之间的公路一般，勤劳勇敢的苏州市的人民一定会把石湖公园建筑得异常漂亮，引人入胜，来迎接工农阶级的劳动模范的游览和休养的。

昭君墓

早晨刚给你一信，现在又要给你写信了。

上午9时半早餐后，出发游昭君墓。墓在绥远城南二十里。希白、雷小姐他们都骑马去。我因为没有骑过马，只好坐轿车。车很干净，三面皆为黑色的纱窗。但道路崎岖不平，车轴又无弹簧，身体颠簸得厉害。双手紧握着车窗或车门，不敢一刻疏忽。一疏忽，不是头被撞痛，便是手臂或腿部嘭的一声，被撞在车门上。有时，猛烈一撞，心胆俱裂，百骸若散。好在车轮很高，相距亦阔，还不至演出覆车的危险。有马队四人，带了手提机关枪，来保护我们，因为前日城内出过抢案。骡夫走得很慢，骑马的人不时的休息下来等着我们。10时三刻，才到小黑河。水不深，还不到尺。11时一刻，到民丰渠。浊流湍急，不测深浅，渡河时，人人皆惴惴危惧。一个从者的马匹倒了下去，骑者浑身俱湿。幸渠身不大宽，河水也至多只有两尺多深。大家都不曾再出危险，骡车也安稳的渡过。据说，春时，汽车可达。此时水深，除马及骡车外，无法渡过。11时三刻到昭君墓。墓甚高，据说有二十丈，周围数十亩。土色特黑，草色青翠，多半是香蒿，高及人腰，香味极烈。墓前列碑七八座，最古者为道光十一年（1831）长白升演所书之“汉明妃家”及他的碑阴的题诗。次有道光十三年（1833）长白珠澜的碑，次有戊申年耆英的碑。此外皆民国时代的新碑。民国十二年（1923）立的马福祥的墓碑云：

《辽史地理志》：“丰州下则田青冢，即王昭君墓。据此则昭君墓之在丰州，已无疑义。”又考清初张文端《使俄行程录》云：“归城化南直书有青冢，冢前石虎双列，白石狮子仅存其一，光莹精工，必中国所制，以赐明妃者也。又有绿琉璃瓦砾狼藉，似享殿遗址。”

民国十九年（1930）冯曦的一碑，最为重要：

岁庚午，清明后十日，海蚌李公召集军政各长议定植树冢右。始掘土获梵文经卷，随风湮灭。既而石虎、木柱现，而零星璃瓦，碧苔叠篆，犹不可更仆数。知古人于冢有实右大招提在。

冯氏所推测的大致很对，张氏所云，享殿遗址，必是大招提的遗址无疑。“必中国所制，以赐明妃者也”，语尤无根。唯清初已破败至此，则此遗址至晚必为辽金时代的遗物。惜未获碑文，无从断定。但此冢孤耸于平原上，势颇险峻，如果不是古代一个上了望台，则也许是一个古墓。至于是否昭君之墓，则不可知了。他日也许能够发掘一次以定之。此望台或古墓的时代当较右有的庙宇为古。石虎一只，今尚倒在田垄间，极粗朴，似非名贵之物。昭君墓，包头附近尚有一座（闻西陲更有一座）。依常理推之，汉时绥归（归绥），尚为中土，明妃决不会葬在这个地方的。但青冢之说，唐人的《王昭君变文》里已提及之，有“青冢寂辽，多经岁月”的话。元人马致远有《沉黑水明妃青冢恨，破幽梦孤雁汉宫秋》一剧，黑水青冢，皆见于此。冢南的大黑河殆即所谓黑水，其后明人的《和戎记》、《青冢记》诸传奇也都坐实青冢之说。究竟有此富于诗意的古址，留人凭吊，也殊不恶。休息了一会，即登冢上。仅有小路，沿山边而上，宽仅容足，一边即为壁立数丈的空际。“一失足成千古恨”，走时，很小心。半山有极小的大仙洞一所。据说，中为一洞，甚深。从前游人们常从大仙借碗汲水喝，今已不能借到了，闻之，为之一笑。冢上白土披离，似为雨冲刷的结果。仅有此方丈之地不生草，四边仍为黑土及绿草。南望，即大黑河，今已枯浅。北望大青山脉，绵延不断，为归绥的天然屏障。西北方即归绥的新旧城所在。太阳光很猛烈。徘徊了一会，方下山。在碑阴喝水，吃轻便的午饭。我先坐骡车走。骡夫说，青冢一日有三变，一变似馒头，再变为盖碗，第三变则他已忘记了。骡夫为一老头儿，他说，现年五十六岁，十余岁时已业此，至今已四十余年了。他慨叹的道：“前清的生意好做，民国时是远不如前了。洋车抢了不少生意去。”他似对一切新事物都抱不愤。有自行车经过，骡为所惊，他便咒诅不已。他又说：“这车已经三天不开张了。”我问他：“是你自己的车么？”他说：“不，我替人赶的，买卖实在不好做。每月薪水二元，吃东家的，有时，客人们赐个一毛五分的。东家一天得费五毛钱养车，净赔，卖了也没人要。从前有七八百辆，如今只存二百九十多辆了。”他脸上满是烟容，我问他：“你吃烟么？”他点点头。“一个月两块钱的工钱，如何够吃烟？”他道：“对付着来。”

骡车在入城的道上，因骡惊，踢翻了一个水果担子。他道：“不要紧，我赔，我赔。”结果赔了一毛钱。他似毫不容心的，还是笑着。水果贩子还要不依，我阻止了他。骡夫却始终从容而迁缓，若不动心的。等到回到公医院，我给了三毛钱的赏钱。

“是给我的么？”他有点惊诧。

“给你做赏钱。”

他现了笑容，谢了又谢，显出感激的样子。

这可爱的人呀！世事在他看来，是怎样简朴而无容思虑。

回望昭君墓，仅见如三角台形似的一堆绿色土阜。同行的王副官说，这青冢，冬天草枯时，也并不显出土色，远望仍是青的。

8月16日

包头

17日晨5时起床，6时半到绥远车站，预备向包头走。因二次车迟到的缘故，等到8时半方才开车。车沿大青山脉而走。山色黑绿斑斓若虎皮纹，太阳照射其上格外的现出复杂的色彩，和康庄附近的山色正相同。远远的望见浊流一线，和田野的积水之清莹白清者正相映照。这浊流便是黄河。到蹬口，可望见民生渠。12时，到包头，周站长及七十师派来招待的参谋吴泽君都到车上来谈，吴君极有风趣，好说笑话。l时半坐车到城内新生活改进社，找段承泽君。段君为此地实业界的巨子，他主持电灯面粉公司，能用新的方法，垦辟荒地至数百顷。他购地时每亩价仅四角，今已值价至数十倍。他试验种水稻，两年以来，已有成绩，但决不种烟（种烟出息最好）。惜他不在家，遂到东门外转龙藏去，这寺是此地的一个很好的风景，占住了一个小山顶。水泉由寺中流出，全城饮水，半赖于此。由长工而成佃户，由佃户而成自耕农，要做到由自养到自卫，由自卫到自治的思想。自养的计划是自耕而食，自织而衣；自卫的计划是寓兵于农，变兵为农。最高的理想，则要实现“耕者有其田”的主张；并本节制资本的主张，田产不许买卖及抵押。现在正在进行的是“农牧林工商”业的自给。有百货商店，性质略同于合作社。这实“世外桃源”的新村，任君他自己也颇怀疑能否独在“浊世”中存在。但他相信，社会主义国家的苏俄，既能做到自养自给的地位，则新村似也可以办到不受外来影响的地位。新村运动向为无政府主义者的同志的组合，今此新村却带些官办性质，至少和当地政府是合作的。其主张很值得讨论，却也不妨有此一种试验。9时半回到火车上，倦甚，即睡。

18日，5时半即醒。天空半为淡云所蔽，日影微露，大有雨意。6时三刻，坐汽车出发到五当召。途中很不好走，沙地过软，车轮易陷于其中。雨点已落，由小而大淅沥不已，大有江南春天的气候。到了一个山峡中，车路已坏，不易走上，停了好久。我到瓜田中散步了一会，仍无办法，只好归来，打消了到五当召去的计划。因倦甚，一倒头便睡到正午。明日拟游民生渠、麦达召等处。

到包头后，给过你一封信，想已经收到了。这两天在包头，这一无文化、古迹的所在，觉得很气闷。包头城很大，依山筑城为西北三大镇之一，后升为县。冯玉祥驻军于此的时代，很有建设的计划；他想更建一外城区分商业区、住宅区、农业区等等。外城筑不及半，他便失败了，今尚存废基。包头为西路商业中心，水路交通有黄河可通宁夏，陆路则由五原、临河可达青海等地，实西陵一要地。今商业尚发达，铁路运费，每年可得八十余万到一百余万元。虽历经冯孙军事及十八年的大旱灾，损失极大，但这几年来，休养生息之后，已渐渐的恢复元气了。东南各地实业家，有志投业于此者，也大有人在。吴泽君来，谈及此地的风土人情，他觉得鸦片烟是一大患，男女也为了吃烟而往往流入为娼为盗之途。十八年旱灾时，绥远妇女们被卖到山西、河北一带者近二十七万人左右。山西商人在此，以百元可得一妻并附带的有一子一女，立刻能够成一家庭。

19日，7时起，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精神很不好，也像天色似的，阴沉沉的。因为出来了已经十几天，所收获的实在不多。本想到五原，因坐汽车需走一天，太远，且道路多有被雨水冲坏的，只好放弃了那计划，急想回家，但也不能走。不久，天又下起牛毛细雨来，活像江南的清明时节。连日吃得过多，泻了几次。雨停时，到段氏所办的河北新村去。新村尚未着手，正在招集河北灾民，到这里来移垦。村南，靠近一海子，段君招集几个朝鲜农人在试验种水稻。如果成功，那影响是很大的。

中途遇见一大群的驴子，那也是很罕见的。

将近新村时汽车停住了，泥湿轮滑，无论怎样都开不动，只好步行而往。村中荒地尚多，未尽开辟。水稻固堤低，去年即为水所湮没，收成未及十五，今年情形略好，但也仍在试验中，没有确定的成功的希望。但此村，地势实在好。海子近在咫尺，取水极为方便，灌溉之利，是不成问题的。段君说，当他购地时，每亩仅给洋四角；因系咸地，无人肯要。这几年经他经营之后，农人们肯出七八元的租钱向他租来种鸦片。他不欲种烟，故不曾租出。

次到南海子。汽车也在途中陷于泥中，不得已而折回。

下午3时，挂车到磴口，拟参观民生渠。下车时遇见徐川君，他是从前复旦的学生，现在渠口黄河水利委员会做工程师，他说大道已被水所湮没，但他今早另发现了一条小路可走，他领了我们走，不久便到渠口。黄河的水，很平稳的在流着，一道小河，正阻在我们之前。那道清流奔入黄河，在这里激成几圈漩涡。我们在漩涡之前下了船，渡过对岸，便是民生渠的渠口了。此渠落成时，宣传得厉害，但到今日尚未收灌溉之利。当时勇于救灾民，以工代账，草草落成，设计很有疏忽处，但并不是完全无用。经整理后，仍可成为一道很好的渠道。渠口用铁闸闭住，河水今不能人。渠底长出疏疏的几株红寥花，临风摇曳着。附近即为黄河水利委员会的办公处，专为测量黄河水量及含沙量的，徐君即主其事。他怕土匪，不敢住在屋内。他说，冬天，河冻时，河西大批土匪即过河劫掠，无物不取。会中看守人，曾有数人被抛人黄河。有一人则被掳过数次。割烟季节，土匪绝迹，皆去做工去了。但这季节一过，他们又猖獗起来。目的是在抢烟，也无法剿除他们。他们并不以匪为业，他们是农民，只是穷不聊生而出此，连几角钱也是要的。兵来则是良民，兵去则为匪。无法可防，怪不得车站上是城堞式的建筑。他本住在磴口镇上，因镇上驻兵他去，他只得搬到车站来住。他的太太是北平工学院的毕业生，现在也在这里。这种不避艰难的工作，我们的大学生们是开始“身临其境”了。他仍陪送我们上车站。石磴站是不能过夜的，故依然要开回包头。过渡时，遇见渔船一只，载了两束莜麦。据说，把莜麦沉到黄河底鲤鱼便来吃，渔人把那束莜麦提了起来，鲤鱼也便随之而上钩了。此地鲤鱼价极廉，鲫鱼几乎无人吃。

6时半回到包头。

20日上午6时其田等到南海子去调查，我没有去。此地已是过去的黄河埠头了，今已移至离铁路线较近的二里半及王大汉营子。

11时半，开车到公积坂，参观天主教的村落八达盖村。我因倦，仍未同去。天色仍是灰色。不久，又落下牛毛雨来。他们坐了骡车去，下午5时回。据说，居民共千余人，自卫能力很好。有自营电灯厂及无线电台，男皆健壮有业，女皆天足，在村外住者便都是缠足的女子了。村中有幼稚园，有男女学校，主持者为比利时的牧师夫妇。为什么这种奇特的“宗教社会”会在西北一带存在呢？为什么农人们住在那圈子里的会比较的有生气呢？为什么村外的人见了，并不羡慕而要求加入呢？这其间，必有很重要的秘密在着，非实地加以深切的调查不可，读教会的报告是不足信的。下午5时33分，由公积坂开车赴麦达召，拟定明日游麦达召。

在麦达召过夜，警卫得很严密，以防万一。本想在隆县住下，因水大，要看的地方都不能通，故便放弃了。

这是西行的最后的一封信了，因为明天游麦达召后，便返回北平，我们不久便可相见。

最后，还要说几句忘了说的话：赴磴口时，沿途风景极好，北面是大青山，天然的一面大屏障。南边是黄河，一条柔带似的，随了我们走。中间是麦田，虽涨满了水，收成还不至无望，路上有许多背了包袱的农民们在走着。他们都是赶到西头去做短工的，连几毛钱的车费也没有，只好步行而去。那耐苦求食的精神，足以表现出真正的中国人的本色。立在黄河岸边，望见大青山的山腰，有屋宇很多，徐君遥指道：“那便是沙尔沁召。”

“关于这召有一段神话呢。”他又道，“从前，不知在什么时候，当汉蒙争疆的时候，约定以一箭所到的地方为二族的交界处。说是一个汉人，一射直射到这个地方。所以大青山便成两族的分界，而沙尔沁召便是建筑起来纪念这一箭所射到的那个地方的。”

8月20日

峇厘观舞记

我在1955年7月23日到了印度尼西亚的“诗之岛”峇厘，在那里住了八天，欣赏了不少峇厘岛上的艺术，从绘画、木雕刻到舞蹈，尤其以舞蹈看得比较多，南派的、北派的、宫廷的、民间的、古典的、现代的，差不多全都看到过。看到，便不容易忘记。现在，印度尼西亚的峇厘艺术友好访问团到中国来了，特从日记里摘出有关峇厘舞的几段，写成本文，作为介绍也作为欢迎。

又，上次印度尼西亚艺术代表团到中国来访问时，包括了印度尼西亚的各个地方、各个派别的舞蹈的代表，但独独没有包括峇厘岛的舞蹈在内。这是因为峇厘舞有其特殊的风格，且需要的乐队人数特别多，故有单独进行访问的必要。到捷克斯洛伐克去访问时，也是峇厘艺术团单独去的。

峇厘岛在爪哇岛的东边，隔水可以相望，但风俗人情却相差颇远。峇厘岛自有其不同的宗教（印度教），家家户户都供奉着好几座神龛，每天都要上供。天气仿佛很润湿，到处都是深浓的绿色，大树蔽天，茂密郁润。石墙和砖块上，全长满了青苔，显出苍老的古气。家家户户都有墙，有大门，这就和中国的住宅有些相似了。说起来，在峇厘，中国的风趣还有不少。在一些庙宇里有中国式的佛像，还流行着中国的铜钱（明万历到同治的最多）。他们用这些铜钱编成神像，还布施到神庙去。所以，我们到峇厘岛去，觉得十分的亲切。

7月23日的晚上，在峇厘岛上的南部大城邓巴刹，第一次看到世界著名的峇厘舞蹈。一大群的乐器，分列两厢，乐师们三十多人陆续登场坐下。（一个乐队的乐师们，多者达六十多人，少者也有二十四人。）乐器以大铜锣、球锣和铜的刹龙（sarun）为主，而以“甘梆”（鼓）为之节，也用上了弦乐的竖琴（很像胡琴）和管乐的萧、笛，不过不是主要的乐器。到了9点钟，海风徐来，夜凉如水，忽听得晴天霹雳似的一声响，金鼓齐鸣，急如骤雨，直震撼得听者们心肺俱为之荡动。前奏曲开始了。豪雄刚健，像千百只狮子在同声怒吼，像暴风雨之前，雷电交闪，殷殷轰轰，天空为裂。但渐渐的由急而缓，萧声和刹龙声像在微语，像凉风吹过万松之巅，像清溪流过乱石堆头，细腻到荡人魂魄的地步，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然后，又一声狂响，百乐大鸣。那乐调似乎并不陌生，有好几节简直像中国的吹打细乐。如此的忽高忽低，忽扬忽抑，足足有十多分钟才停止。我们被震慑得耳无旁听，目不旁视。像这样的打击乐器的演奏，乃是最高级的技术的挥施。有一个聪明的批评家说，这乃是大规模的拆散了的“钢琴”的大合奏。这句“绝妙好词”的形容的话对印度尼西亚的“嘎木兰”（乐队）说来，的确是当之无愧的。歇息了一会，舞者们登场了。随着“嘎木兰”的乐声，或表演雄武的斗争，或描写抒情的步调，都足令人心醉。二少女演的甲虫舞，细致的表现出一对甲虫的恋爱和相依为命的感情。面具舞则紧张曲折，变化多端。查宛夫人的独舞，尤为光朗明快，充分的显示出峇厘舞的修养深厚而细腻精巧的技术来。一举手，一投足，都具有迷人、动人、感人的力量。那把扇子在她手里是那么灵活的挥动着；那双眼，那头部，那纤纤的双手，是那么美妙的随着乐声而转动着，特别是手部，那动作是无穷尽的繁细，每一指尖的伸屈，都具有其特殊的意义。她或前、或后、或进、或退，或左旋以翩翔，或右转而急却，诚有宛若游龙、翩若惊鸿之感，这是需要精致的推敲与专心的欣赏的，粗心人不会体会其最细微的美妙处。有人说，峇厘舞脸部没有表情，我们看了查宛夫人那么丰富灵活的表情，便知道那句话是不确的。

24日到达狄打岗加。沿途海水碧绿，到处是盐场。椰林矗立，若巨人相向而揖。狄打岗加是一位逊王的别墅，别墅里有几道喷泉，淙淙的在飞溅着清凉的水珠。泉中蓄有红色鱼，游泳自如，我们就在喷泉旁，坐着看峇厘岛的宫廷舞。这种舞在外间已不多见，舞者都为幼童及幼女，尚需人抱掖以进。乐队亦是用“嘎木兰”。那位逊王亲自陪着我们。舞者之一，即逊王的七岁孙女，舞技是很工的，疾徐进退，莫不应节。

同日下午，到了革隆公，在一个故宫里，看面具舞剧。峇厘岛上的面具，是多种多样的。有戴上了整个面具，不能出声的（以扮王公者的主）；有虽戴了面具，而露出双眼与嘴部来的（像丑角）；有面具的下部，当嘴部的地方，是活动的，能够发言，但有些模糊不清的；有脸的上部露出，仅鼻部和嘴部有半个面具的；也有像中国新年时跳“月明和尚度柳翠”舞里所用的和尚、妇人的面具，整个的套在头上的。所演的故事，有取之于印度两大史诗《摩诃菩拉他》和《拉马耶那》的，也有是演出印度尼西亚的历史故事的。

晚上，在邓巴刹又看了东峇厘舞，比较的现代化，有不戴面具的舞剧，有群舞，有独舞。舞剧除了表演印度史诗的故事和历史故事之外，大都是表演善与恶的斗争的。恶神虽猖獗一时，但善神终于得胜。舞的时候，武功很深，摔跤立起，非训练有素的人，必会受伤。其中，以群舞的蝴蝶舞最得人赞扬。

27日，从邓巴刹动身到新加拉夜（即狮王城）。咖啡树和荔枝树，杂在芭蕉林里，绿意至浓。要经过几座高岭。一路上，风光极为秀丽。远远的见地下有一流湖水，又经过一座焦黑的寸草不生的火山。最高之地，称为金打曼尼，意即极乐世界。过此，即北部峇厘了。省长公署，即设在新加拉夜城。

29日晚6时许，在省长公署的前面石廊上，看北峇厘舞蹈的演出。古典舞表情深刻，技术甚高。有演唱梁山伯、祝英台故事的，虽不懂其歌词。而甚惹乡情。又有八个女舞蹈者和九个男舞蹈者，或坐或立，彼此歌唱着，舞蹈着，“山歌互答”，音节甚为优美。据说，那彼此问答的歌词里，含有很多幽默和讽刺的漂亮话，但我们是不能了解的了，只能意会其且舞且歌的大意耳。又有东南省蒂沃岛的歌舞，地方的色调很浓厚，也可欣赏吟味。

看了几场的峇厘舞，说不上就懂得其精华所在，但其好处是不会忘记的。虽然相别已经一年多了，但邓巴刹的“嘎木兰”的响声还如在耳边，查宛夫人和其余的舞蹈家们的妙舞清歌，还如在目前。应该特别提起的是，峇厘岛上的艺人们，全不是职业的。他们是专家，但并不以此为业。像“嘎木兰”的乐队，如要演出，就需事前召集那一批音乐家们凑在一起。临时召集，是办不到的。又像查宛夫人那样的高超的舞蹈家，也还不是职业的，她和她丈夫都是每天要劳动的职工。那一位“嘎木兰”的击鼓者（即领导人），乃是在街头卖咖啡的。不仅舞蹈家、音乐家们如此，就是峇厘岛上的画家们和木雕家们也都是业余的为多。这个“诗之岛”是那样的富有诗意，可以说整个岛乃是一个艺术的涵养地、孕育地。

1956年9月

长安行

——考古游记之一住的地方，恰好在开陕西省先进生产者代表会议，碰到了不少位在各个生产战线上的先进工作者的代表们，个个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看得出是蕴蓄着无限的信心与决心，蕴蓄着无穷的克服任何困难的力量。社会主义的工业建设是一日千里地在进展着，眼看见的将是一个崭新的大西安城，一个空前的宏大的工业城市。灰色的破落的西安，将一去不复返。我想，明年今天再来时，将很难认识现在的街道了。许多久住在这个古城里的朋友们和我一同出城一趟，便说：“变得多了，已经连道路也认不出来了。前几个月来时，哪里有那么多的建筑物！新房子叫人连方向也辨不清了。”的确，这最年轻的工业城市，就建筑在一座中国最古老的文化城市的基础上。

说起长安，谁不联想到秦皇、汉武来，谁不联想起汉唐盛世来，谁不联想到司马相如和司马迁就在这里写出他们的不朽的大作品来，谁不联想到李白、杜甫、王维、韩愈、白居易、杜牧来，他们的许多伟大的诗篇就是在这里吟成的。站在少陵原上的杜公祠远眺樊川，一水如带，绕着以浓绿浅绿的麦苗和红萍霞的正大放着的杏花，组成绝大的一幅锦绣的高高低低的大原野，那里就是韦曲、杜曲的所在，也就是一个大学的新址的所在。杜甫的家宅还有痕迹可找到么？每一寸土，每一个清池的遗迹，都可以有它们诗般的美丽的故事给人传诵。相隔不太远的地方，就是蓝田县，就是辋川，也就是有名的诗人兼画家的王维所留恋久住的地方，就是有名的《路川图》，和裴迪联吟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地方。从少陵原再过去，就是兴教寺的所在了。那是三藏法师玄奘的埋骨之地，一座高塔建筑在他的墓地上，旁有二塔，较小，那是他的大弟子圆测和窥基的墓塔；关于窥基曾流传过很美丽而凄恻的一段故事。这个地方的风景很好，远望终南山白云封绕，唐代的诗人们曾经产生出许多诗的想象来。

站在长安城的中心——一钟楼的最高层上，向北看是大家累累的高原。刘邦、吕雉的坟，以及他们的子孙的坟都在那里，晓雾初消的时候，构成了一幅像烽火台密布似的沧荒的奇景。向南向东望，是烟囱林立，扑扑突突地尽往天空上吐烟，仿佛蕴蓄着无限的热与力；就在那儿，十分重要的仰韶文化（新石器时代）遗址是相当完整地被保存着。再向东望，隐隐约约地可指出骊山的影子来，秦始皇帝就埋身其下，华清池依旧是最好的温泉之一。七月七夕，唐明皇和杨贵妃站在那里私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长生殿也就在那里。向南望，双塔屹立，尖细若春笋的是小雁塔，壮崛而稳坐在那里似的是大雁塔。终南山在依稀仿佛之间。新建筑的密密层层地一幢幢的高楼大厦，密布在那里。向西望，那就是周文王、武王的奠立帝国的根据地丰京和镐京遗址所在地。灵台和灵囿的残迹还可寻找呢。读着《诗经》，读着《孟子》，不禁神往于这些古老的地方了。就在这些最古老的地方，新的建筑物和工厂，纷纷地被布置在丰水的两岸。还可望到汉代的昆明池，大的石雕的牛郎、织女像还站在那里，隔着水遥遥相望呢。——当地称为石公、石婆，并各有庙。

没有一个城市比之今天的西安，更为显著地揉合着“古”与“今”的了。在没有一寸土没有历史的古老文化的基础上，建立起了新的社会主义工业和新的社会主义文化。新的长安城，毫无疑问地，将比汉唐盛世的长安城，更加扩大，更加繁华。点缀在这个新的工业大城市里的是处处都可遇到的赫赫有名的名胜古迹和古墓葬、古文化遗址。从新石器时代的仰韶文化起，中国历史的整整大半部，是在这个大都城里演出的。它就是历史的本身。就是历史的具体例证。这些，将永远不会埋灭。社会主义社会里的人民都知道将怎样保护自己的光荣的古老的文化和其遗存物。在林林总总的大工厂附近，在大的研究机构和学校的左右，有一处两处甚至许多处的古迹名胜或古墓葬或古代文化遗址，将相得益彰，而绝对不会显得有什么“不调和”。他们在休假日，将成群结队地去参观半坡村的仰韶遗址，那是四千多年以前的原始社会人民的居住区域。他们看到那些圆形的、方形的住宅，葬小孩子的瓮棺。他们看到那个时代的艺术家们，怎样在红色陶器的上面，画出活泼泼两条鱼在张开大嘴追逐着，画出几只鹿在飞奔着，画出一个圆圆的大脸，却在双耳之旁加画了两条小鱼，仿佛要钻进人的耳朵里去。他们看到那时候人民所用的钓鱼钩、渔叉、渔网坠。他们会想象得到：在那个时候，半坡这地方是多水的、多鱼的——那时候的人从事农业生产，但似以捕鱼为副业。他们看到骨制的鱼钩，已经发明了“倒钩”，会惊诧于那时的人民的智慧的高超的。他们将远足旅行到汉武帝的茂陵去。在那里，会看见围绕着那个大土台，有多少赫赫的名臣、名将的墓。霍去病、卫青、霍光都埋葬在那里，还有李夫人的墓也紧挨着。在那里，还可以捡拾得到汉砖、汉瓦的残片。霍去病墓的石刻，正确地明白地代表了汉武帝那个伟大时代的伟大的艺术创作。现存着十一个石刻，除了两个鱼的雕刻——似是建筑的附属物——还在墓顶上外，其他九个石刻都已经盖了游廊，好好地保护起来。谁看了卧牛和卧马，特别是那一匹后腿卧地而前蹄挣扎着将起立的马，能不为其“力”与“威”震慑住呢！那块“熊抱子”的石头，虽只是线刻，而不曾透雕，但也能把子母熊的感情表达出来。那两千多年前的中国雕刻家们的作品，是和希腊、罗马的雕刻不同的，是别具一种民族风格、是世界上最高超的艺术品之一部分。谁能为这些石刻写几部大书出来呢？有机会站在那里，带着崇高的欣赏之心，默默地端详着它们的人们，是幸福的！他们还将到华清池去，过个十分愉快的休沐日。他们还将到唐高宗的乾陵去，欣赏盛唐时代的石刻，一整列的石人、石马，一对鸵鸟、一对飞马，还有拱手而立的许多酋长，番王的石像（可惜都缺了头），都值得看了又看，看个心满意足。长安城的内外，是有那么多的名胜古迹，足资流连，足以考古，足以证史的地方啊。一时是诉说不尽的。韦曲、杜曲、王曲以及曲江池、樊川等古人游兵之地，今天只要稍加疏浚，也就可以成为十分漂亮的人民公园。我想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看到那个宏伟而美丽的大公园在长安城南出现的。“古”与“今”，古老的文化和社会主义的工业建设，结合得如此的巧妙，如此的吻合无间，正足以表现我们中国是一个很古老的国家，同时又是一个很年轻的国家。不仅西安市是如此，全国范围内的许多城市也都是同样地把“古”与“今”结合起来的，而西安市是一个特别突出的、值得特别提起的一个典型的好例子。

1957年1月

春风满洛城

——考古游记之二去年3月26日午夜，我从西安到了洛阳。这个城市也是很古老的，又是很年轻的。工厂林立在桃红柳绿的春天的田野里，还有更多的工厂在动土、在建筑。但古老的埋藏在地下的都市也都陆续地被翻掘出来。从周代的王城、汉代的东都，直到诗人白居易、历史学家司马光他们的遗迹，全都值得我们的向往和注意。这个古城的东郊，是白马寺的所在地，那是相传为汉明帝时代，白马驼经，从印度把佛教经典初次输入中国时建立起来的第一个佛教寺院。今天，山门的两座穹形门洞，其上嵌着不少块汉代的石刻（是取当地出土的汉代石刻而加以利用的，据说明朝人所为），其四围墙角，也多半使用汉砖、汉石砌成。可以说是世界上十分阔绰的一个寺院了。寺内古松苍翠，至少已有三五百年的寿命。大殿里的几尊古佛、菩萨的塑像，古雅美丽，当是元代或明初之物，甚至可能是辽、金的遗制。再往东走，乃是李密城，即金村遗址所在地，在那里曾出士了七十多块古空心墓砖，五十年前曾经震撼了一世耳目。那扑扑地向天惊飞的鸿雁，那且嗅且搜索地、威猛而稳慎地前进捕捉什么的猎狗，那执杖前行的老人，那手执竹简而趋的学者，那相遇而揖的两个行人，都将二千多年前的艺术家的现实主义的表现力，活泼泼地重现于我们的眼前。这全部墓砖，现在陈列于加拿大的博物院里，但我们是永远地不会忘记它们的。还有好些绝精绝美的战国时代的金银镶嵌（即金银错）的铜器，特别是那面人兽相搏的古铜镜，成为世界上任何博物院的骄傲。可惜，包括那面古镜在内，绝大多数都不在国内。

除了帝国主义者们长久地在洛阳掠夺出土古物之外，解放后的几年之内，才开始做着科学的考古发掘工作。这是一个“无牛眠之地”的几千年的古墓葬、古遗址的累积地。单是1953年到1955年，就发现了六千多座墓藏，其中有一千七百三十八座已经加以发掘。古遗址也已发现了两处。所得的古文物，从仰韶时期的彩陶、龙山时期的黑陶，到汉代的大量遗物，成为临时博物馆，周公庙里的辉煌的陈列品吸引了许多游人的注意与赞叹。

我走在大道上，春风吹拂着，太阳晒得很暖和，就看见工人们在使用洛阳铲钻探古墓。就在那大道上，发现了一个汉代的砖墓和一个较小的土墓，我都跳下去考察一番。在农民们打井挖渠的时候，也出现了不少古墓。在新开辟的金矿公路上，有一个大汉墓，中有壁画，还保存得不坏。我也去看过。在新鲜的春天的气息里，嗅得到古代的泥土的香味，但随地有古墓的事实却引起了从事建设工作的担心。有一个干部宿舍，把两个床陷落到地下的古中电去了，幸未伤人。新建的水塔，倾斜得很厉害。压路机掉落到七米多深的大墓里去。有此种种经验教训，建设部门才知道非清理好地下的古墓葬，便不能在地上进行建设，因之，也便加强了和考古部门、文化部门的合作，因此，便处处出现了洛阳铲的钻探队。这是完全必要的。不清理好地下的，便不能建设好地上的。这道理已经是建设部门所“家喻户晓”的了。但有不相信这道理，一意孤行鲁莽从事的，没有不出乱子。最深刻的教训，就是那些地方工业系统的打包厂、砖瓦厂、纺纱厂等等。

在周公庙看到的好东西多极了，也精彩极了，往往是前所来见的。像一面出土于唐墓的嵌螺钢的平托镜，那镜背上的图画，精丽工致的程度，令人心动魄荡。可以说是一幅《夜宴图》。月在天空，树上有凤凰，有鹦鹉，树下有池，池上有一对鸳鸯，相逐而行。还有两位老者，席地而坐，一弹阮咸，一持杯欲饮，一双鬟侍立于后。这面古镜远比日本正仓院所藏的同类的唐代物为精美。

28日，到龙门去。这是值得在那里停留十月八月，或一年两年的时光，应该写出几本乃至几十本的专书来的一个伟大的古代艺术宝库。这里只能简单地说一下。龙门的佛像多被帝国主义者们盗去，但存在于各洞里的大小佛像，仍有二万尊以上。西山区以潜溪洞、新洞、宾阳三洞、双窑南北洞、万佛洞、老龙洞、莲花洞、破窟、奉先寺、药方洞及古阳洞为最著。宾阳洞被剜桥下去，盗运出国的两方著名的浮雕，即北魏时代的皇帝礼佛图和皇后礼佛阁，斧凿的遗痕犹在，令人见之，悲愤不已！那些保存下来的石雕刻，表现了从北魏到唐代的各时期的雕刻家们最精心雕琢出来的伟大的精美的艺术品，成为中国美术史上最辉煌的若干篇页。我站在若干大佛像、小佛像的前面，细细地欣赏着，只感到时间太短促了。有人在搭木架，以石膏传摹若干代表作下来。但愿有一个时候，在北京和其他地方也能看到这些最好的中国雕刻的石膏复制的代表作品。

经过一鹰横跨于伊水上的草桥（这草桥到了水大时就被冲断，东西山的交通也就中断了），到了东山区。以擂鼓台、四方千佛洞为最著。十多尊的罗汉像，神情活泼极了，在国内许多泥塑木雕的罗汉像里，这里所有的，是最古老的，也是最庄严美妙的。东山区的石洞，中多空无所有，破坏最甚。有几个石灰窑，在万佛沟里烧石灰。幸及早予以制止，免于全毁。

东山的高处是香山寺，现已改为某干部疗养院。徒然破坏了这个重要的名胜古迹，而绝对解决不了疗养院的房屋问题。且山高招风，交通时断，实也不适宜于做疗养地。在山上走了一段路，到了诗人白居易的墓地，墓顶还有纸钱在飘扬。清明才过，白氏子孙住在山下者，刚来上过坟（听说他们年年都上山上坟）。黄澄澄的将落的夕阳，照在黄澄澄的墓土上，站在那里，不禁涌起了一缕凄楚的情思。

29日，去访问东汉时代的太学遗址。这座太学，在其最盛时代，曾经有六万多学生在那里上学。到今天为止，恐怕世界上还没有比它规模更宏伟的一座大学。但这遗址，知道的人却不多。我们渡洛河，过枣园，沿途打听，将近二小时，才到达朱圪瘩村。一路上时见地面有烟雾似的尘气上升，飞扫而过。有人说，这就是庄子所谓“野马也，尘埃也”的“野马”。一位李老者引导我们到遗址去。显著地可看出是一大片较高的地面，许多农民正在辛勤地打井。我问他们：“有发现石经的碎片么？”他们说：“近半年来已打不出了。”他们人人都知道《石经》，发现有一二个字的碎块就可以卖钱。过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农闲的时候就去挖地寻“经”。民国十八年（1929）时，存黄氏墓地上出土过晋咸宁四年（278）的《皇帝重临辟雍碑》。李老者领我们到这块地上去看。他说，还有《石经》的碑座散在各村呢。我们在朱圪瘩村见到一座，在大郊村见到三座。这些碑座底宽二尺三寸四，长三尺六寸，厚一尺九分。有中缝，深三寸，宽五寸又二分之一。此当是汉三体《石经》的碑座，应予以保护保管。《辟雍碑》也在大郊村，侧卧于地。我找了村长来，要他好好地保护这座碑，并建筑一座草屋于碑上。

下午，到倒塌掉的砖瓦厂去查勘。在这个砖瓦厂的范围里，周、汉、宋墓密布，一受大批的砖瓦的巨大重量的压力，即纷纷下陷，以致停工不用。大洞深陷的大周墓和弄塌的窑穴，互相交错着。见之触目惊心。这是“古”与“今”同受其祸的盲目地动土的活生生的大榜样。

入邙山，登其峰，见处处白纸乱飞，皆是清明时节，子孙们来上坟的余迹，坟上套坟，不知有几许历代的名人杰士、美女才子，埋身于此。有大家隆起于远处，有如一个大平台，乃是一座汉帝的陵墓。邙山西起潼关，东到郑州，南北阔达四十里，直到黄河边上。山上均是大大小小的古今墓葬。北邙山在洛阳之北，乃是百年来有名的出土陶俑和其他古器物的所在地，大部分精美的古代艺术品都已出国。发掘之惨，旷古未闻。解放后，此风才泯绝。

洛阳市的建设规划，即如何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进行新的大规模的建设，不破坏或少破坏古墓葬和古代遗址，并如何好好地保护它们，使在崭新的林立的工厂当中，保存着特出的非保存不可的古墓葬和古代遗址的问题，正在研究讨论中。正像西安市一样，“新”和“老”、“古”和“今”，在洛阳市也一定会结合得十分好的。

龙门石窟，必须坚决地大力地加以保护。有三个大问题，必须尽快地予以解决。1．龙门煤厂，在西山区石窟附近开采，必须立即制止。绝对地要防护龙门石窟的安全和完整。这事，市委会已经注意到，并筹划到了。2．龙门石窟的洞前大车路，要予以改道。否则，各洞里常会有人在内住憩，很难防止其破坏或污损。这条改道的大车路，也已在计划中。河水常常要漫涨到这条大车路和下层的石洞里去，为害甚大，应该乘此修路的时机，于河边加筑石坝。3．各洞窟之间，应该开凿道路互相通连。山上并要建筑石墙，以堵住山洪、雨水的流下；奉先寺尤需急速修整，以防大佛像的继续风裂。这些，都需要有关部门共同加紧进行的。东西山区仅靠草桥交通，也是很不方便的。已毁了的桥梁，应该早日修复。

1957年2月

郑州，殷的故城

——考古游记之三郑州是一个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也是河南省的政治中心。自从河南省人民委员会由开封迁移到郑州以后，这个又古老、又先进的城市就开始大兴土木。在处处破土动工的当儿，发现了不少古文化遗址和古墓葬，特别是以殷代的遗存物为最多。二里岗是新建筑的重点地区，建筑任务，急如星火。曾在那里发现一片有字的牛骨，接着又发现了殷代的烧瓦器的窑址，炼铜和制造青铜器的工场，接着又发现了殷代的制造骨器的工场。二里岗这个默默无闻的地方，顿时变得举世皆知。当时我们曾使用了一部分专家的力量，到那里从事发掘工作。但随着发掘工作的进行，建筑工程也随着在填土砌墙。没能坚决地把那些在学术研究上有重要价值的殷代遗址保存下来，只是把现场情况做了模型，并把遗存物全部取了出来而已。这是科学界的一个绝大损失！至于发现的殷代的大批墓葬，则更是随着这个城市的建设的发展，而即时发掘，即时填坑。

过了不久，更重要的消息来了，说是发现了殷代的城墙。这个远古的城墙遗址是相当于《荷马史诗》所歌咏的特洛伊古城的，是相当于古印度的摩亨杰达罗遗址的。在中国，恐怕是一座最古老的城墙的遗存了。是这个大消息，引动我到郑州去。

3月30日上午，从洛阳到了郑州。下午，就偕同陈建中同志等，到白家庄看那个殷代的城墙。这座城墙曾被白家庄作为寨墙的一部分，原来展开得很远，乃是一个可测知的三千多年前的大城市。但后来经过取土或拆毁，现在只保存着几十丈长的两段。就在那么一眼所及的古城址上，看到了那夯土堆砌得层次分明的城墙，每个夯眼（即打夯时的遗痕）都十分的明显。有一个特点，那夯眼很小，比起西安汉城的夯眼来，显得小得多了，可肯定的是属于更早的时代的遗迹。城墙之上，有若干殷代的墓葬，打穿了城头，可见这城墙乃是殷代的，甚至是更早期的。在那个遗址里，古代陶片俯拾皆是。龙山期的陶片也出土得不少，曾经出土过属于龙山期的一个瓦鬲，陶质薄而精致，有柄，有流。在殷代遗址里，也发现过同类型的陶器。这个遗址的时代问题，值得更加仔细的探索，但至晚是属于殷代的遗存，那是没有疑问的。

我们在这座古老的城墙的四周走着，又走上这座古城的城头。太阳光很大，但并不猛烈，天气很令人觉得愉快。时时俯下身去，捡拾些破碎的古陶片。我们决定：这一部分的城墙，绝对不能允许有任何的破坏了，应该立即设法，积极地、周到地保护起来。

为什么郑州这个地方会有那么重要的殷代的文化遗址和大批殷代墓葬呢？在古书上没有提到过这个地方是殷代的故城。只知道郑州是管城故城，周初管叔封于此。《史记·殷本纪》说，周武王灭段后，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把”。“周武王崩，武庚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以续殷后焉。”同书《周本纪》也说，武王“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又说：“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开代殷后，国于宋。”当时周武王封管叔、蔡叔时，一定是就殷故地封之的，故有“相禄父治殷”之语。今郑州既为管城故城，也就是管叔“相禄父治殷”之地，可见郑州乃是当时很重要的一个殷城。我们在郑州发现了许多殷代的文化遗存，是不足怪的。

接着到郑州文物清理队，看他们的陈列室和仓库。他们在短短的清理工作时间里，就获得了很大的成绩，不仅殷代的墓葬，战国到唐宋的墓葬也发掘、清理了不少。在他们的院子里，就堆存了不少大的空心墓砖，有的是从战国墓里得到的。砖上的图案，以几何文的为最多，但也有人物图像和建筑图样的。

最重要的是殷代的种种遗存物。殷代的冶钢设备和遗址的模型，使我们看了益感到把这么重要的殷代冶铜工场毁坏了，实在是一件莫大的遗憾。制骨器的工场，也只是存留了些骨器的原料和半成品而已。骨器的原料，分为人骨、鹿骨、牛骨，各放一处，不相掺杂，且也已把可用的材料拣选齐整。像这样的大作坊，如果不是属于一座大城市，便不可能存在的，还见到一只殷代陶虎，也是极不多见的。在殷城附近，曾掘出了殉葬的犬坑九个，每坑里，少者有犬十余只，多者有犬三四十只，可能有大墓在其附近。一只犬架上还附着金片若干，这是唯一的可见的犬身上的饰物。用犬做殉葬的墓葬，在安阳也有发现。可见这是殷代的风俗之一。

在清理队附近有一座宋代墓葬，遗存物已空，而墓的建筑却还保存得很好，可作为宋墓建筑的标本。在这一带地区，也有殷代的文化遗址。不能再听任破坏下去了，要坚决地予以保护，不可一掘就算了事。

31日上午9时，冒着蒙蒙细雨，到铭功路工地看刚发掘、清理出来的几个殷代墓葬。就在大路之旁，就在立将填坑平土、进行建筑的工区。一个是孩子的墓，一个是成人的墓，二墓的人架均在，成人的骷髅头旁，还放着一只碧玉簪。有两个墓已经清理完毕，遗存物和人架都已取出。在一个墓里得到过青铜器，墓的下面发现有殉葬的犬架。这里也发现过殷代人民的居住区，还有窑址，但全都在急急忙忙的配合基建的工程里给“平整”掉了。那个地区将建筑一所中学，为了下一代的教育而毁坏掉可以作为下一代教育的具体生动的历史、文化资料，这是合理的么？至于为了建筑一所饭店、一个招待所、一座办公大楼，甚至为了盖某一个机构的厨房，而大量毁坏了殷代文化遗址、居住遗址，乃至极为珍贵的殷代的制造骨器工场、冶铜工场，也岂是合理的么？不可能再在别的地方见到或得到的比较完整的殷代冶钢工场，制造骨器工场，如今是永远地消失无踪了！就在我们眼前，就在我们这一个时代，从地面上消失了去！这悲愤岂是言语所能形容的。我站在这个殷代的文化遗址上，心里感到辛辣，感到痛苦，眼眶边酸溜溜地像要落下泪来。只怪我们没有坚决地执行国家政策法令；只怪我们过于迁就那些过分强调不大重要的基建工程的重要性，而过分轻视或蔑视先民的文化遗存物的人的主张！所有造成这种不文明的毁坏，我们是至少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为什么斗争性不强呢？为什么不执法如山呢？为什么不耐心用力，多做些教育说服工作呢？

有了这样的一场惨痛人骨的经验，遇事便不应该再那么糊涂地迁就下去了。

就在大道旁，有新建的一座人民公园，规模很大，这个地区也便是殷代文化遗址的一部分。据说是为了保护这遗址，建筑公园是再保险不过的，因为不进行基建，不盖房子，不大动土（即使动土，也不会很深），遗址当然会保存得住。但我一走进这所公园的大门，就知道有些不大对头，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有好些清理队工作人员，搭盖了田野工作时所用的几座篷帐，在那里紧张地工作着。此时，雨点大了起来，渐渐沥沥地有点像秋天的萧索之感。他们不能继续在工地上工作，都躲到篷帐里来。我们也在一座篷帐里休息着。

“有什么新发现的东西么？”陪伴着我们的赵君问道。

“又清理了几座殷代墓，出土了不少东西。”一个人指着堆在旁边的陶器等等说道。

我的心情就同天气般的阴暗。原来这个公园，动员了青年人，在挖一个青年湖。好大的一片湖，也就正在这殷代的文化遗址和墓葬的所在地方，而清理队的工作人员们便不得不移到这里，配合挖湖工作的进行，而急急忙忙地在发掘、在清理着。所谓建了公园便会保护得好，便不会破坏的话，也便成了“托词”或“遁词”。

开元寺的遗址，现在成了郑州市医院的分院、我们看见在这个医院的院子里，还危立着两个经幢。一个是唐武宗会昌六年（846）所立的道教经幢，上面刻的是“度人经”。像这样的道教经幢，在全国是很少见的。会昌灭法，不知毁坏了多少佛教艺术的精英，却只留下了这个道教经幢，作为活生生的见证，可叹也！另有一座尊胜经幢，是后晋天福五年（940）所立的。这座经幢上所刻的飞天及其他浮雕，都很精彩。我们说：“这两个经幢都很重要，要好好保护着。”医院里的人点点头。

晚上，和陈局长们谈保护河南省和郑州市文物古迹事，谈得很多，我们有信心和决心要做好这个保护工作。

郑州是有关古史研究的一个新的领域，必须更加仔细、更加谨慎小心地从事基建和考古发掘工作，不能再有任何粗率的破坏行为了！

1957年3月金梁桥外月如霜

——考古游记之四对梁是开封的占称。出时，也叫做东京。有部《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时代开封的社会牛活，甚为生动；还有一卷有名的古画，叫做《清明上河图》，为宋代人画家张择端画的，很长，从城外画到城里，把那时候的封建社会生活里的形形色色，各种各样农业、手工业、商业等等的情况，都收摄在那宏丽大画卷里了。宋人平话，常讲到这个繁华的都巾、《水份传》里也常提到开封府、包公的故事，也常在这里发牛。明朝初年，有一位藩王（同宪工）名叫朱有做的，写了不少剧本，民间常常搬演它们，所以李梦阳曾有诗道：“齐唱完王新乐府，金梁桥外月如霜。”这是一个多么为历代诗人和艺术家所向往、所歌颂的一个繁华的都市啊、今天虽然已经不再是一个首都，甚至不再是一个省会，但那股诱惑人的劲儿还是存在的，它还是叫我们不能不去访问，不能不在那里流连忘返。假如我们有时间到大相国寺迢迢，我们还能够依稀仿佛看得出旧日的繁华面目来、它还是一个市场，但已经不再是北宋时代的人相国夺了，它正处在新和旧之间，旧的已经死了，新的正在诞生。《农业合作化运动展览》正在大雄主殿里展出。这标志着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旧的东西，正像钟楼、鼓楼和其他建筑物似的，有的已经湮灭不见，有的快要塌倒。新的大相国寺，就将要在这十破落的旧址上建立起来。

新的开封，新的汴梁，像许多别的古老的都市一样的，是新生了。

我于4月l日中午到厂开封。第一件事就是到省博物馆参观。它是出土文物最多，内容最丰富的大博物馆之一，其陈列是按照社会发展的规律布置的。原始社会部分和奴隶社会部分，和别的博物馆没有什么不同，但陈列品却丰富异常。仰韶文化的遗址和安阳的殷代文化遗址都就在河南省里，不仅解放前的出士物还有不少保存着，而且解放后更有许多新的发现。封建社会部分，不分朝代，而分为生产工具、农业、手工业、阶级对比、文化艺术等类、这完全是新的有创造性的陈列布置，工作人员们内部就有了不少争论。在夕阳斜照里，为了此事，开过一个座谈会，我以为：我国封建社会为期甚日，变化很多，这种“总结式”的陈列方法，的确值得慎重考虑。但既已摆出来了，也不妨暂时成为一个类型，作为讨论的资料，他们也同意我的这个意见。这个博物馆更吸引人的，乃是从汉县、辉县、新郑、安阳等地出上的青铜器。辉县出士的东西，乃是前所未见的，破碎的很多，尚未整修好。修复后陈列出来，一定会使社会上震动一下子的。两廊陈列着石刻、石像及墓志等，蔚成巨观。说是“小碑林”，其实这碑林并不小。有魏三体石经、来石经、北魏石棺、隋造像碑及墓志八百多方（均嵌于墙上）。最可注意的是汉代黄肠石有四十多方，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值得深人的研究。石雕像美极了，汉唐的陶捅也有极好的，令人徘徊不忍离开。也有伪品掺杂其间，但那是旧存的东西。如果把真伪好坏分别明白，这个博物馆辉煌的光彩，是决不下于西安的碑林与陕西省博物馆的。出馆后，曾到旧书店转了一下，简直一无所有，只购得《汲县志》一书。

晚上，在工人俱乐部里看豫剧春香传》。开封原是歌舞的产生地之一，宋代的瓦子里出现7不少为人民所喜闻乐见的玩意儿，特别是杂剧、平话、话宫调等等，都是开天辟地之作，影响于中国文学的发展者极深且远，至今，在大相国寺还有不少艺人仍在弹唱、演奏着。豫剧乃是地方剧里流传最广的剧种之一。它吸收了各个剧种的长处、好处，而以其特有的曼声的歌调融化之，使其完全适合于自己的需要，决不显得格格不人。《春香传》的题材是取之于朝鲜人民所创作的剧本的，但演起来却宛然是道地的豫剧。这个剧种是有其广阔的前途的。就在这里，演着这个“春香传”，不正在表示出“齐唱宪王新乐府”的对梁城的飞跃地在前进，在更勇敢地发扬其传统的歌舞的光辉么？

第二大一早，就到铁塔去。周密《癸辛杂识》说：“光教寺在呼城东北角，俗呼为上方寺，有琉璃塔上三层。”李淑《河京遗迹志》云：“宋仁宗庆历中，开宝寺灵威塔毁，乃于上方院建镇色琉璃砖塔，八角，十三层，高三迈百六十几，俗称铁塔｝”这个塔靠近城墙边一坚实雄健地矗立在大空地上。塔的上层有抗日战争时期被日寇炮火所中的大弹孔的痕迹，但并没有影响这铁塔的坚厚与稳定感。这当是今所知的最早的一座以琉璃砖建成的大建筑物、那琉璃砖至今还坚实异常，琉璃釉做深褐色，故远远地望去，像是铁质的。塔努，有知上亭，亭中立着一尊铜制的接引佛，重约一吨，是明代的作品，很端庄、静定。

继到花亭。这花亭，在解放后已经修整一新。北宋的繁华的东都，其遗存物殆只有这个龙亭了。阶石及亭基均甚古老，非宋代以后物。四面都是水，仿佛令人有到了中南海及北海之感，当是沛京的内苑的一部分吧。亭前，有＿：水池，相传一为杨府，一为潘府，二家相仇不已。元剧里有《谢金吾诈拆天风府》，即演杨家被奸臣于钦若指使谢金吾拆毁天风府的故事。难道这里就是天风府的遗址所在？又是《杨六郎调兵破天阵》、《焦光赞活拿萧天佑》等剧。明代有《杨家店演义》，详述杨府诸将的忠义英勇和潘仁美的屡次加以陷害之事。不知怎样，二家府础均下陷为他了。杨府遗址，尚留下一个遗址，相传是召集将土之物。这个故事并无任何根据，这＿二地明明是属十宫苑里的。但《杨家将》的故事深人人心，所以传说得津津有味。据说，大相国寺有一位老说书的人，他说《杨家将》，能够说到第十二代。花亭左右，将辟为一个大公园，风景很秀丽，正是劳动人民的大好的休想、游览的地方。

继到山西会馆，像是关帝庙改建的。那个建筑物很奇特，时代不过一一白年，但其中作为建筑装饰的木刻和砖刻却繁得细致之极。在中原地带，像这样的砖木雕刻，十分少见。义到河南烟厂看繁塔，这个塔的形状1分古怪，人塔上只有三层（不像是塔基），在第三层上，又建造了一个小塔，十分地不相称。我怀疑，在建造大塔时，造到第三层，经费就没有厂，或因什么事变，电中止继续造下去。后来的人，就在这上面，草草地造成了另一个小塔以完全这个“功德”。从来没有见到过另一座和它形制相类的塔。

相距繁塔不远处，有古吹台，这台在农学院内，风景极好。《对京遗迹志》云：“相传汉之鼓吹台，一名梁台，一名云台，俗呼为二站台。今改为禹王台，车巳禹于其上，两员犯古之善治水者，为上油围也。”今此调已不可见，但登吹台远望，什梁城是历历在日。

赶着到大相国寺一游。正有新兴的气象。旧的封建遗存物死去了，属十人民的大巾场正在兴起，那繁华的景象一定会远远地超过《东京梦华录》所记载的。

1957年5月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0

眷眷草

缪崇群作品精选

目录

眷眷草

守岁烛

野村君

楸之寮

曼青姑娘

随笔（四则）

家

哀乐

一对石球

南行杂记

凤子进城

梦呓

婴

从旅到旅

废墟上

春天的消逝

北南西东

缀

苦行

眷眷草

恋情哟，你来，躺下吧!
像镇压我的生命的墓石一般的!

——亚赫玛托娃

之一

一只淡黄色的佛手，其实是一个奇怪样子的拳头，有许多根手指卷曲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握在掌心里。

她拿起来嗅一嗅，轻轻说：“多么香呀!”

我也拿起来嗅了一嗅，不经意却有同感地说：“真是香哩。”

我忽然懊悔我所说的话有些唐突，因为这只佛手原是刚从她的手里放下，并且是刚被她嗅过的。

“真是香哩，”但不知道能不能代替或等于我也嗅过了她的手和她的气息那般地?

之二

到了春天，小孩子和女人们的脸上，常常容易生起一种轻微的，发白色的癣，在我小的时候也生过。记得大人们说，不碍事，这叫“桃花癣”。我觉得这个癣的名字很美丽；一方面似乎说明了这种癣的季候性，一方面也在象征着她的美丽：桃花很容易谢，桃花也很够美丽。

我们正提着这癣的名字，有一个女孩子很坦白地怀疑起她自己，说：“我脸上好像就有一块，一小块，不大看得出来罢?”

她不说，不会有人注意；即使注意，也很不容易一眼便发现出来。

“让我看!”

刚要走近她一步，她马上把一只手，连着腕子都遮盖到脸上，脸已经完全变得绯红。她怕人真得逼近了她，盯着要看她的脸。

这一刹那，她是真实地，无法掩藏地露出“羞花”之貌了。

之三

一个我不认识的，也并不好看的女人，她独自立在庙堂的门口，垂着两只手，把肩臂无可奈何地倚在门边。门是很古旧的了，门框上还有许多没有糊过纸的小方格子。

我一眼瞥见了她的眸子里含着一种光辉。

她好像在瞩望着什么：庙堂里很幽暗，而神龛的那边更是黑沉沉的。

她在祈祷么?虽然她没有跪下，也不膜拜，可是从她的眼睛里我瞥见了虔诚：她的眼睛已经使周围发了光；她顿时变成了一个美丽的人。

一个有了信心的人，是比那些有着容貌的更可爱，更高贵的。

我怀恋着那些女人：虽然我不认识，也从来不曾见过一面的女人，她们知道神，默对着神，含着纯洁的泪珠，以自己唯一的虔诚的流露，奉献给神，为怀念着那些失去了的或是希冀着“他”还会归来的爱的慰抚!

（选自《眷眷草》）

守岁烛

蔚蓝静穆的空中，高高地飘着一两个稳定不动的风筝，从不知道远近的地方，时时传过几声响亮的爆竹，——在夜晚，它的回音是越发地撩人了。

岁是暮了。

今年侥幸没有他乡做客，也不曾颠沛在那迢遥的异邦，身子就在自己的家里；但这个陋小低晦的四围，没有一点生气，也没有一点温情，只有像垂死般地宁静，冰雪般地寒冷。一种寥寂与没落的悲哀，于是更深地把我笼罩了，我永日沉默在冥想的世界里。因为想着逃脱这种氛围，有时我便独自到街头徜徉去，可是那些如梭的车马，鱼贯的人群，也同样不能给我一点兴奋或慰藉，他们映在我眼睑的不过是一幅熙熙攘攘的世相，活动的，滑稽的，杂乱的写真，看罢了所谓年景归来，心中越是惆怅地没有一点皈依了。

啊!What is a home without mother?

我又陡然地汜忆起这句话了——它是一个歌谱的名字，可惜我不能唱它。

在那五年前的除夕的晚上，母亲还能斗胜了她的疾病，精神很焕发地和我们在一起聚餐，然而我不知怎么那样地不会凑趣，我反郁郁地沉着脸，仿佛感到一种不幸的预兆似的。

“你怎么了?”母亲很担心地问。

“没有怎么，我是好好的。”

我虽然这样回答着，可是那两股辛酸的眼泪，早禁不住就要流出来了。我急忙转过脸，或低下头，为避免母亲的视线。

“少年人总要放快活些，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还一天玩到晚，什么心思都没有呢。”

母亲已经把我看破了。

我没有言语。父亲默默地呷着酒；弟弟尽独自挟他所喜欢吃的东西。自己因为早熟一点的原故，不经意地便养成了一种易感的性格。每当人家欢喜的时刻，自己偏偏感到哀愁；每当人家热闹的时刻，自己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究竟为什么呢?我是回答不出来的……

——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的黑影，好像正正投满了我的窄隘的心胸。

饭后过了不久，母亲便拿出两个红纸包儿出来，一个给弟弟，一个给我，给弟弟的一个，立刻便被他拿走了，给我的一个，却还在母亲的手里握着。红纸包里裹着压岁钱，这是我们每年所最盼切而且数目最多的一笔收入，但这次我是没有一点兴致接受它的。

“妈，我不要罢，平时不是一样地要么?再说我已经渐渐长大了。”

“唉，孩子，在父母面前，八十岁也算不上大的。”

“妈妈自己尽辛苦节俭，那里有什么富余的呢。”我知道母亲每次都暗暗添些钱给我，所以我更不愿意接受了。

“这是我心愿给你们用的……”母亲还没说完，这时父亲忽然在隔壁带着笑声地嚷了：

“不要给大的了，他又不是小孩子。”

“别睬他，快拿起来吧。”母亲也抢着说，好像哄着一个婴孩，惟恐他受了惊吓似的……

佛前的香气，蕴满了全室，烛光是煌煌的。那慈祥，和平，闲静的烟纹，在黄金色的光幅中缭绕着，起伏着，仿佛要把人催得微醉了，定一下神，又似乎自己乍从梦里醒觉过来一样。

母亲回到房里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了；但她并不立时卧下休息，她尽沉思般地坐在床头，这时我心里真凄凉起来了，于是我也走进了房里。

房里没有灯，靠着南窗底下，烧着一对明晃晃的蜡烛。

“妈今天累了罢?”我想赶去这种沉寂的空气，并且打算伴着母亲谈些家常。我是深深知道我刚才那种态度太不对了。

“不——”她望了我一会又问，“你怎么今天这样不喜欢呢?”

我完全追悔了，所以我也很坦白地回答母亲：

“我也说不出为什么，逢到年节，心里总感觉着难受似的。”

“年轻的人，不该这样的，又不像我们老了，越过越淡。”

——是的，越过越淡，在我心里，也这样重复地念了一遍。

“房里也点蜡烛作什么?”我走到烛前，剪着烛花问。

“你忘记了么?这是守岁烛，每年除夕都要点的。”

那一对美丽的蜡烛，它们真好像穿着红袍的新人。上面还题着金字：寿比南山……

“太高了，一点吧?”

“你知道守岁守岁，要从今晚一直点到天明呢。最好是一同熄——所谓同始同终——如果有剩下的便留到清明晚间照百虫，这烛是一照影无踪的……”

…………

在烛光底下，我们不知坐了多久；我们究竟把我们的残余的，惟有的一岁守住了没有呢，那怕是蜡烛再高一点，除夕更长一些?

外面的爆竹，还是密一阵疏一阵地响着，只有这一对守岁烛是默默无语，它的火焰在不定的摇曳，泪是不止的垂滴，自始至终，自己燃烧着自己。

明年，母亲便去世了，过了一个阴森森的除夕。第二年，第三年，我都不在家里……是去年的除夕罢，在父亲的房里，又燃起了“一对”明晃晃的守岁烛了。

——母骨寒了没有呢?我只有自己问着自己。

又届除夕了，环顾这陋小，低晦，没有一点生气与温情的四围——比去年更破落了的家庭，唉，我除了凭吊那些黄金的过往以外，那里还有一点希望与期待呢?

岁虽暮，阳春不久就会到来……

心暮了，生命的火焰，将在长夜里永久逝去了!

一九三〇，六月改作。

（选自《唏露集》）

野村君

那山手线的高架电车，我知道她还是围绕着东京市在不息地驶转；她的速率还是那般风掣电闪，乘客还是那般拥挤在一起——有态度安闲的会社员，有美丽怀春的女郎，有年轻佻健的学生……

早晨，晚间，她来回地渡着我，两年的光阴，并没有一点残留的痕迹了。现在印在脑中的只有几个驿站的名字：日黑，五反田，大崎，品川……

我初到东京的时候，正是地震后从事复兴的时代，一切虽然都很零乱，但从那些断壁残垣，劫后的余灰中看去，知道从前的事业就是非常可观的，现在又去努力草创，复兴，则将来更伟大的成就，已经使人预感到了。

夏天秋天冬天都过去了，在第二年的深春——樱花已经片片离枝了的时节，我在K大学开始入学了。

东京的地方，对我是极生疏的，所以每次出来，都要牢牢记住驿站的名字，次数……等等。从我的住所去学校的一段路上，换一次车我是知道的，至于上了高架电车以后的站数，站名，我不得不用心记它了：目黑过去是五反田；五反田过去是大崎……学校是在品川其次的一站，叫田町。

K大学耸建在一座小山上面，无论从前面或后面，都要拾阶而上。迎大门的是一所庞大的图书馆，虽然在地震的时候被震掉一个角楼，但仍不能失去她那种庄严的气象……

自然，我入学的第一天，什么对于我都是新奇的。因为种种的刺戟与内心的空漠，我差不多像一个神经完全迟钝了的人了。

我初进课堂的时刻，这在我脑中是一个永远不能泯灭的印象，无数的视线，都集在我一个人身上，自然，他们对于我也是同样感觉着新奇的罢?

教室里的座位，后边都满了，恰好，在前边第二排，空着两个位子，我于是便把我的书籍放在那里了，除了后边，周围是没有人的，我的心里才渐渐安定了下去。

上课铃响了，一个来得最迟的，面色黝黑，目光很忠厚的学生，便坐在我旁边那个空的位子上了。

下了第一班，我们开始谈话了，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他怎么念法，他也给了我一张小小的名刺——

野村兼市

从那天以后，我们便相识了，在班上他和我一样，除了对方以外，没有另外的朋友。我曾听说东京人是傲慢的，狡猾的，欺生的……野村君是广岛人，他大约也同样厌避那些东京人罢?我时常觉得他受旁的同学白眼和冷淡——不知是否因为他是外县人，抑或因为他同“支那人”——我的关系而被他们摒出范围以外了。然而我们的友谊，一天比一天地深固——今天问早安的时候，就比昨天问早安的时候态度亲昵；心房更加跳动了。

因为我的日语程度很浅，又加彼此的性格都好沉默，所以我们每天畅谈阔论自不可能，就是在极度要表示自己情感的时候，也很少吐露出几句完整的语句来。

是的，我们是一对无言的朋友，我们脸上的表情，或者已经超过了需要以外也未可知罢?

在严厉装腔作态的石井英文先生班上，他是低着头静静地听讲，在松懈，像小孩子似的六笠德文先生班上，他是低着头静静地听讲……他永没有像过那一些淘气玩皮的同学，在英文班上可怜得如同淋过水的小鸡；在德文班上就仿佛充分自信着造反也无人过问似的。

有一次，六笠先生尽讲他的书，而后边却开起雪战了，有的淘气胆大的学生，故意把雪球向先生眼镜上掷，而先生却转过头去笑笑。在他们雪战正酣的时候，野村君把头低得更低一些了；这恐怕是防备“流弹”中伤罢?……

还有一次，上课铃都打过很久了，而全班的学生都拥在楼窗处向下看，谁也不回他的座位。六笠先生上了讲坛，他们依然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那时野村君正在我的旁边，我问他，“怎么了?”

“他们真是无聊。”他微笑着回答。

“先生来看，先生来看。”有人叫着。

那些围着楼窗不归座位的学生，也无非是要先生来看，并且想耽阁一些讲书的时间罢了。

六笠先生果然是个孩子，他也伸头向楼下看了。

——哈……

全班哄堂了，六笠先生不好意思地正一正眼镜，从耳根处已经涌出一股害羞的红潮了。

在楼下，大约有两条狗交着尾。

全班继续沸腾着，好像要问出先生德文里这是什么字才甘心似的。

上石井先生的英文，大家都是受着拘束而感到头痛，所以每当他迟到十分钟以后，有人振臂一呼：

“溜呀!”

全体便一齐跑了。最初的几回，我和野村君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是最干犯众怒的，所以结果我们也不敢作“害”群之马了。

有几回教室里还有不曾溜尽或溜得稍晚的学生，正好遇见石井先生挟着点名册子来了，他一声不作，也不问尽有一个或两个的学生，揭开点名册子便点起名来，这时，那些已经溜到别处，还在看风头的学生，却很可怜，不得已地又要一个一个垂着头向回走了，而结果，反要到石井先生的面前要求把缺席的记号改成迟到的记号了。

究竟谁是迟到的呢?反弄巧成拙了……

天天上课，天天总有戏看的，不过他们花样再翻奇些，对我也总是无聊而生厌的；只有那一个无言的朋友野村君，他好像是我慰藉的泉源，精神上无比的食粮。所以我每天到K大学去上课，听讲和野村君会面，似乎是两件并重的H的了。有时在合班教授的大讲堂里，如果逢到不能坐在一起的时候，那真是一件最大最不高兴的事情了；有时他上班较迟，在那好几百人的大讲堂里来回巡逻着，我知道他是在要寻着我。

确实地，野村君对我是非常地忠诚，恳挚……我得之于他的扶助与恩惠，真是一个不能计量的深与阔。但谁会相信呢?一对国籍不同，语言少接的人，也能在他们中间连上一条牢固难断的链索?

有一次，一件不幸的事降给野村君了，但那件不幸的事，仿佛同时含着一种不可言喻的魔力，它能给野村君以较深的刺戟，给我一些迷信的启不。

我清清楚楚记得的，有一天我到学校特别早，而那一天却是野村君缺席的头一遭，我揣测，我不安，我几乎感到我今天来上课是没有意义的了!

上午散学的时候，听人说今天早晨学校附近芝町的地方，遭了一次大火，三四十家住户和商店，完全变成灰烬了。

这立刻使我联想到野村君的身上了，然而我立刻就否定了它，理由是没有的，假定我也不愿意去预设，我心里惟一的呆想是：这种不幸的事故，决不会临到一个良善人的身上去。

第二天，野村君仍然没有到学校去，第三天的早晨，事实才完全证明了。当我第一瞥见到野村君的时候，我的周身几乎都要摇撼起来了!因为脑中深深地存着火的印象，所以我看野村君的面庞，好像比寻常更显得焦黑了似的；甚至于他的头发，眉毛，睫毛……在我眼里都仿佛是烧秃过后，只剩着短黄的根梃一般了。

全班的同学，没有一个来慰问他的，他们都共同表示着一种讽人的微笑罢了。

他依旧地一直找到在我旁边的座位。

“啊!你……”

“烧了!什么都烧完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新从估衣店里买来的制服；皮鞋没有了，只拖着一双草履；书，笔，就连一张纸片，也都完全没有了。

我记得他有一次曾在黑板上有意无意地写过——

“生下来便是什么都没有的。”

这并不是什么意味深长的话，也不能说它是今日的谶语。那些生下来便富有的人们，天地不知道被他们怎样解释呢。

就是在学校最简易的食堂里一次也没有碰到过的野村君，对于这次遭难，是怎样地给他一个重大的打击啊!

我所能够帮助于他的，都尽量地帮助他了。那最有趣而又使我想到所谓“现世现报”的俗语，仿佛在我们之间，“灵验”了。

他每星期都借给我抄录的历史笔记，谁也料想不到他又会借了我的去转抄一次的；这是最适宜不过了：因为没有另外一个朋友可以借给他笔记，并且，这笔记又是他亲自抄下来的。

过了不到十天，我的历史笔记又还给我了；可是那上边已经经过他一次细详地修改——字写错了的更正过来，中间丢落的填补进去……

以后，这册笔记，便成了我最宝贵最心爱的东西……

第二年的初夏，我便因为种种原故不能升学了，在我还是犹豫难决的当儿，野村君的问候书翰早巳到了。那信是用英文写的——大约他知道我所能够了解的英文总要比日文多些似的。

信里大意说K大学确是一个贵族学校，于我们总是格格不入的，他已经预备另转其他官立的大学了，最后问我因病是不是就要回国去……

我写了一封回信去，可是永也没有再得这位无言的朋友的音息了!

他是转学了么?他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不久，我便匆匆地回国了，野村君的消息，更没有方法探询了。最可追悔的是我再度去东京的时候，竟没有亲自到K大学去寻个水落石出。

除了记住几个耳熟的驿站名字，一切对我都生疏了，每当高架电车在田町驿内停留的时刻，我便禁不住地探首翘望那耸立山头的K大学的楼顶……我是在关心那图书馆的角楼已经修缮好了么?我是在关心那装腔作态的英文先生，抑或是那松懈的六笠先生呢?不，不，都不是的，我所怀想的那个无言之友，我今生还能不能再默默地和他坐在——起了?……

第二次从东京回来，又已经一年多，我知道现在山手线的高架电车，已经是围着新的，复兴后的大都市驶转了，但这是不会变的，它依旧很匆忙地从这一站到那一站；车里拥挤着男和女，饱藏着美与丑，香和臭……

即或有可能的时候，随着车子转罢，你可以看见皇城，可以看见海浜，可以看见无数无数的烟突和旗亭……但野村君的黝黑的面影，真不知到那里才能寻得着呢。

一九三〇，六月作

（选自《唏露集》）

楸之寮

在东京的近郊，屑武藏野的境地，有一个电车站驿叫大冈山，恰恰在山坡处建着一所玲珑的小楼，那便是我住了五个多月的楸之寮。楼的东边，尽是一片参天的楸树，推开南窗，便可以看见那些长绿的枝叶，密密遮着半个青天；树干都直立着没有一点怠意。小楼好像完全要依赖他们的屏护，楸之寮的名字，大约就是这样得来的吧?

但，我爱这里并不是因为这些楸树，我所爱的是西窗外的一片景色；那峰影，那对面山冈卜的疏松，那稀稀透出树隙处的几片红色炼瓦；还有，那高渺渺的碧空，那轻飘飘的游云，那悠闲的飞鸟，那荷锄的农人……没有一样不是画材，也没有一棵是可以缺少的!假如你已经把窗外当作了一幅整个的图画的时候。

尤其是，清晨，落日，或逢到阴天的时候，窗外的景色越发新异得好看了。能使人陶醉，使人自己忘却了他自己，并且疑惑他怎么会和自然融在一起。那时感到生命好像有了它的意义与价值；并且，蓦地会给人一种幸福美满与愉快的情味，就连你做梦，也恐怕难于梦到的。

这里，楼上住着两个将要卒业的学生，楼下连我总共是四个人。他们都是高呼成性了，楼上才唱了一句高工的校歌，楼下便紧接着唱他们的“明治!明治!”或“庆应!庆应!”了。我实在听不惯那些不谐和的调子，我觉得这所楼有了他们是不幸的，因为他们都是这里煞风景的人们。

将近圣诞，大约因为考试的原故，都变得鸦雀无声，圣诞以后，他们又都束装回里去了，占领这整个楼的是我一个人，我心里有一种得胜似的喜悦。

良子——这里的侍女，她每天除了给我送火扫席之外，旁的房里没有她的声音了，她的笑脸，似乎渐渐专赠了给我。不过，当她走了之后。我自己会想到这种突来的赐与，竟平地使我不安起来，探一探自己这颗饱经世故的心，它依稀是冰凉的；追溯那些曾经结在过往绳索上的不解的结扣，我真茫然了……

——一个劳苦的女子，一个还似乎在追寻着什么的女子么?每当她跪在我旁边拨炭，拨来拨去总不肯走的时候，我便禁不住这样想了。同时，我又想起了我们这里的那个年轻主妇。她时常在楼上和他们谈到深更，而良子如果在无论谁的房里稍停了一会，主妇立刻便会把她喊走。

这年轻的主妇，她有“梅林丝”的衣，雪白的袜，闪光的发钗；还有媚人的眼，声音与风姿，她想得到青年的欢心，恐怕就如同猎犬专会捕野兔一般的。

——劳苦的女子，你不要追想什么好了；你像一只被人缚着的绵羊，你不会吃着隔海的青草了。你的爱，也不过是黑夜里的一个萤火虫儿，世人都睡了，只有那高在天上的繁星，微微向你闪一闪同情的泪光罢了。止住你的追寻吧，留它培护你的不老的青春……

夜深失眠，郊外电车已经渐渐死寂了下去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席上这样暗想着。我有时焦灼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我决心明天早晨把我所想的话都告诉她。

但，明朝，后朝……我还是如旧地缄默着不曾开过口。

元旦的那日，天气是异常地阴霾，午后，打在铅板上淅淅的雨声，已经传进耳鼓来了。这时，细细的雨丝，好像把郊外织成一层薄灰的，浅碧的轻纱，轻纱里还像混着缕缕的烟纹。

那一晚，大约是新年的缘故，良子被赦般的在我房里坐了很久。我们是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个火钵，四只手交错在炭光上。

“你猜，我像多大岁数的人了?”是她先问我的，我真料不到她会拿这个女人不喜欢问的问题问我。

“你么?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光景。”我诚实地回答她。

她听了这回答，立刻把按在火钵上的两只手，迅速地掩在面上了。

我正惶恐着我回答的失检，那知她却这样说了：

“还十八呢，都快成老婆子了。”她那种害羞的样子，就从她低倾的头，耸着的肩，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她告诉我她的年龄和我相仿——二十二岁了。

后来，我们又谈很久的话，但我的心情总是沉郁的。

最后她道了“请安息”，离开我的房子——没有一点声音，我知道她扭息了楼道的灯，厨房的灯，推开门正要回主人那边去的时刻，一种清脆的声音传到我耳里来了——

“外边敢则是下雪呢。”

——一股寒气，不会猛地侵袭了她么?

我随着便推开我的窗户，宇宙已经是清凉皓白的了，远处，靠近轨道旁边的灯光，模模糊糊地在苍苍茫茫雪的世界里照耀，天盖是一片乌黑的。

我就寝的时候，我还没有忘却刚才谈话时的情景。

——啊，年华，竟这般地能够敲动人们的心扉!它恐怕才是宰杀壮志的惟一利刃!

年假过后，良子忽然不见了：我以为她或者被主人辞退了。

——人生无缘无故地相逢，又常常是静悄悄地便永别了，我这样想，我心里是怏怏的。

过了几天，我正在房里读书，她——良子，忽然又在门处发现了。我真忍不住地狂喜起来。

“使你惊讶了吧?你以为我是不再回来的?”

她带来了许多相片给我看，她还说再回去的时候，拿一张她所最喜欢的赠给我。

春天并不是东风带来的，她好像被阵阵的微雨侵洗了出来。树木，野草，一天比一天地茵绿了，当初像鹿皮似的山坡，现在已经添了一番葱茏的气象了。

梅，桃，都随着花信风吹得先后的开放，我要回国的时候，正传说上野的樱花，已有三分开意的消息。

唉，我真是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里的一切!

临行的前夕，我依旧沿着坡路归向我的住所，那落日时分的天上的彩霞，由橙黄而桃红而深红，而绛紫而茄紫……

回到房里，自然要倚着西窗，让我的眼睛作一度最后的收获。

落日已经沉在地平线下了，还有幅形的余晖，在富士峰后映射。夕霭已经浓厚了。不久就蕴满了冈—卜那一片低田，望过去真仿佛是一片茫茫的烟海，那儿点藏在松林背后的灯光，陪衬得如同几个扁叶渔舟，送过荧荧的灯火一般。

那个劳苦的女子——良子，又有几天不见了。是被那个年轻多嫉的主妇辞退了呢?还是为回去取相片呢?明天此时，虽然窗外景色如旧，可是这房里已经变成空空的了。

果然是，人生无缘无故地相逢，又静悄悄地永别了!我离楸之寮最后的一刻，也没有看见良子的倩影……

一九三〇年六月改作

（选自《唏露集》）

曼青姑娘

曼青姑娘，现在大约已经作了人家的贤妻良母；不然，也许还在那烟花般的世界里度着她的生涯。

在亲爱的丈夫的怀抱里，娇儿女的面前，她不会想到那云烟般的往事了，在迎欢，卖笑，妩媚人的当儿，一定的，她更不会想到这芸芸的众生里，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着，并且，有时还忆起她所不能回忆得到的——那些消灭了的幻景。

现在想起来，在灯下坐着高板凳，一句一句热心地教她读书的是我；在白墙上写黑字，黑墙上写白字骂她的也是我；一度一度地，在激情下切恨她的是我；一度一度地，当着冷静，理智罩在心底的时刻，怜悯她、同情她的又是我……

她是我们早年的一个邻居，她们的家，简单极了，两间屋子，便装满了她们所有的一切。同她住在一起的是她的母亲；听说丈夫是有的，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做着官吏。

每天，她不做衣，她也不缝衣。她的眉毛好像生着为发愁来的，终日地总是蹙在一起。旁人看见她这种样子，都暗暗的说曼青姑娘太寂寥了。

作邻居不久，我们便很熟悉了。不知是怎么一种念头，她想认字读书了，于是就请我当作她的先生。我那时一点也没有推辞，而且很勇敢地应允了；虽然那时我还是一个高小没有毕业的学生。

“人，手，足，刀，尺。”我用食指一个一个地指。

“人，手，足，刀，尺。”她小心翼翼地点着头儿读。

我们没有假期，每天我这位热心的先生，总是高高地坐在凳上，舌敝唇焦地教她。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差不多就教完“初等国文教科书”第一册了。

换到第二册，我又给她添了讲解，她似乎听得更津津有味地起来。

“园中花，
朵朵红。
我呼姊姊，
快来看花。”
…………

“懂了么?”

“嗯——”

“真懂了么?不懂的要问，我还可以替你再讲的。”

“那——”

“那么明天我问!”我说的时候很郑重，心里却很高兴。我好像真个是一个先生了；而且能够摆出了一点先生的架子似的。

然而，这位先生终于是一个孩子，有时因为一点小事便恼怒了。在白墙上用炭写了许多“郭曼青，郭曼青……”；在黑墙上又用粉笔写了许多“郭曼青，郭曼青……”。罢教三日，这是常有的事。到了恢复的时候，她每每不高兴地咕噜着!

“你尽写我的名字。”

现在想起来也真好笑，要不是我教会了她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我写的是她的名字呢?

几个月的成绩如何，我并没有实际考察过，但最低的限度，她已经是一个能够认识她自己名字的人。

哥哥病的时候，她们早已迁到旁的地方去了，哥哥死后，母亲倒有一次提过曼青姑娘的事，那时我还不很懂呢。母亲说：

“郭家的姑娘不是一个好人。有一次你哥哥从学校回来，已经夜了，是她出去开的门，她捏你哥哥的手……”

“哥哥呢?”

“没有睬她。”

我想起哥哥在的时候，他每逢遇着曼青姑娘，总是和蔼地笑，也不为礼。曼青姑娘呢，报之以笑，但笑过后便把头低下去了。

曼青姑娘的模样，我到现在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她的眼睛并不很大，可是眯眯地最媚人；她的身材不很高，可是确有袅娜的风姿。在我记忆中的女人，大约曼青姑娘是最美丽的了。同时，她母亲的模样，在我脑中也铭刻着最深的印象；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神秘，鬼蜮难看的女人。的确地，她真仿佛我从故事里听来的巫婆一样；她或者真是一个人间的典型的巫婆也未可知。

她们虽然离开我们了，而曼青姑娘的母亲，还是不断地来找我们。逢到母亲忧郁的时候，她也装成一副带愁的面孔陪着，母亲提起了我的哥哥，她也便说起我的哥哥。

“真是怪可惜的，那么一个聪明秀气，那么一个温和谦雅的人……我和姑娘；谁不夸他好呢?偏偏不长寿……”

母亲如果提到曼青姑娘，她于是又说起了她。

“姑娘也是一个命苦的人，这些日子尽阴自哭了，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肯说。汤先生—那个在这地作官的——还是春天来过一封信，寄了几十块钱，说夏天要把姑娘接回南……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见他的影子。”

说完了是长吁短叹，好像人世难过似的。

她每次来，都要带着一两个大小的包袱，当她临走的时候，才从容，似乎顺便地说：

“这是半匹最好的华丝葛，只卖十块钱；这是半打丝袜子，只卖五块……这些东西要在店里买去，双倍的价钱恐怕也买不来的。留下一点罢，我是替旁人弄钱，如果要，还可以再少一点的，因为都不是外人……”

母亲被她这种花言巧语蛊惑着，上当恐怕不只一次了。后来渐渐窥破了她的伎俩，便不再买她的东西了。母亲也发现了她同时是一个可怕的巫婆么?我不知道。

我到了哥哥那样年龄，我也住到学校的宿舍里去。每逢回家听见母亲提到曼青姑娘的事，已不似以前那样的茫然。后来我又曾听说过，我们的米，我们的煤，我们的钱，都时常被父亲遣人送到曼青姑娘家里去，也许罢，人家要说这是济人之急的，但我对于这种博大的同情，分外的施与，总是禁不住地怀疑。

啊，我想起来了，那丝袜的来源，那绸缎的赠送者了……那是不是一群愚笨可笑的呆子呢?

美女的笑，给你，也会给他，给了一切的人。巫婆的计，售你，也会售他；售了一切的人。

曼青姑娘是一个桃花般的女子，她的颜色，恐怕都是吸来了无数人们的血液化成的。

在激情下我切齿恨她了；同时我也切齿恨了所有人类的那种丑恶的根性!

曼青姑娘，听说后来又几度地嫁过男人，最后，终于被她母亲卖到娼家去了。

究竟摆脱不过的是人类的丑恶的根性，还是敌不过那巫婆的诡计呢?我有时一想到郭家的事，便这样被没有答案地忿恨而哽怅着。

然而，很凑巧地，后来我又听人说到曼青姑娘了；说她是从幼抱来的，她所唤的母亲，并不是生她的母亲，而是一个世间的巫婆。

在冷静独思的当儿，理智罩在我心底的时刻，我又不得不替曼青姑娘这样想了：她的言笑，她的举止，她的一切，恐怕那都是鞭笞下的产物；她的肉体和灵魂，长期被人蹂躏而玩弄着；她的青春没有一朵花，只换来了几个金钱，装在那个巫婆的口袋里罢了……

在这了广大而扰攘的世间，她才是一个最可怜而且孤独的人。怜悯她的，同情她的固然没有，就是知道她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罢。

一九三〇，七月改作。

（原载《北新》第4卷第21-22号合刊）

随笔（四则）

一　韩学监

七八年以前，我正在城北的F中学里读书。那时我不知怎样会成了全校的一朵异花，不，也可以说是三百多同学的矢的。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能明白那些似乎疯狂了的同学们，他们对于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是抱了爱意的相亲，还是存着恶意的缠闹。

再也没有比那时更苦恼的了，我进F中学的那年，便是我初次离开家的一年。看见那整齐而庄严的校舍，虽然从心里暗喜，暗喜我已经是一个中学生，但是身子一走进学生宿舍，便不觉感到寂寞与孤独的酸味了：那薄薄的两块板，那漆黑而古旧的书桌，那晦暗透不过光明来的玻璃窗……在在都使我抑郁。想到自己在家里的小屋，有自己睡惯了的小床，用惯了的小桌和小凳，它们永远是亲切地迎待我，决不像这宿舍里的一切东西，冷冰冰的，要我低声下气地去俯就它们。

所谓我的一切同学们，一个个都老得像我在小学里的先生们了。结婚，不要说；孩子大概都已经有了。我暗察他们的面庞与眼色，除了使我厌恶嫌避之外，实在没有一个可亲的。

最不幸而苦恼的事，恐怕我遭遇得也最多了。和我一个寝室住的几个同学，偏偏还是几个不但使我嫌厌，而且使我恐怖的人。他们之中，有两个是带着丘八气的兄弟，另外还有一对是富于参谋性的策士，也是兄弟，其余还有一个禀赋着牛力的大汉——听说他的家乡是以眼药出名的定县，然而他的眼色，似乎并不高明，而且极度地狞恶。此外还有一个表面很和蔼的李君，他是当时学监兼舍监陆先生的外甥。讲起他的身份，在我们寝室里恐怕最显贵了。高昂地，他那种傲然的气概，时时会从他冷笑的牙缝里透出来。

在这样人才济济的同寝室之中，可惜我只是一只孤独被压迫的羔羊。他们谈笑自若，他们联成了一条强悍的战线。

存了挑战态度的他们，自然时时想着和我寻衅，他们会放步哨，派侦探，下动员令……而我呢，只有让防或逃阵的方法避免和他们接触。不过每次的结果，败绩的我，蒙头在被里哭泣一阵，凯旋了的他们，聚集着放几声洪亮的欢笑。那时掌着最高裁判权柄的陆先生—一学监兼舍监，公理或者尽在他的怀里，但一想到他是李君的舅父，我再也没有一点勇气去诉冤丁。

差不多每天打过熄灯铃后，我总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入睡的。有时候悄悄地又起来，悄悄地在宿舍的小院里踱来踱去的。看看满天的星辰在闪烁，晚归的流萤，在檐头或墙角处一明一灭地逗着我凄楚。唉，那些在小学里的爱我的先生，那些常常和我一起游戏的小朋友们，现在已经都不在我的眼前与身边了。还有，那最会疼爱我的母亲，她一天一天地盼望着星期六的下午，盼着我回去，给我预备了我所爱吃的东西，问长问短的……我想起家里那边的温柔和爱，我又想起了这里的冷酷凄凉了。在两相比较之下，真是禁不住地把我那可爱的童年的心地下，刻划了许多深浅凹凸的痕迹!

真无怪那时每逢写到信，总离不了“人地生疏，寂寞万状……”等滥调。记得那时还订过一本小册子，题名“无聊寄恨”，那上面也无非写满了“呜呼!……嗟呼!……人生!……”等等感伤的牢骚罢了。

第一个学期终于挨度过去了，我离开宿舍的那一天，真好像笼鸟得着施放；由监狱泳到彼岸了!

家里的人都说我沉默多了，好像大人；是的，一个满身疮痍的人，他没有余力欢跳了，至多，他能笑一笑，那是为的止住了哭。

第二个学期开始了，同寝室的几个都已掉换。学校里倒依旧没有什么更动。那位学监兼舍监陆先生——我这里这样称他先生，其实当时的同学们都喊他的绰号，陆嬷嬷，还依旧高在其位。不知什么原故，全校都渐渐对他厌恶了。讨厌他的言语和腔调，讨厌他的举止，动作，容貌……总之是讨厌他的一切，因为他整个儿像一个妈妈。

在无言的时间的进程中，我在校里却渐渐得着人缘了——一但，天!我是不稀罕这种“缘”的!它真如同春风般地吹遍了全校；洪水般地泛滥到每个人的耳里了。那时，我好像立在F中学校的旗杆上了，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就连校长，或者是夫役。

越是高年级的同学，好像越是癫狂，他们整天地成群结队地呼嚣，狂笑，咳嗽，或鼓掌。他们有时候牺牲了他们的上课时间，就为立在院里和我一见。我理一次发，他们奇怪；我换一件衣服，他们也奇怪。我每次都被他们品评得把脸涨红了，他们仿佛才得胜一般地散去了。

那时候食堂，盥漱室，贩卖部，操场……都是我的畏途。一天之内，除了上课的时间好像受了相当的保险以外，其余每时都有被拖被绑的恐怖。有时候被拖到他们的寝室里去，他们铁桶似的围着我，有的摇头摆尾，作出许多滑稽古怪的样子逗我笑，我真是莫明其妙，我笑了又有什么值得可看的呢?

委实地，我当时是全校里一个最得不到安宁与自在的小学生了。

就在这哭笑不得的氛围中，我又度过去一个学期。暑假后我便是二年生了。校中虽则走了两班会闹的老学生，添了两班还寻不清门路的新生，但这些好像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是依然感着不安宁与不自在的。

大约是初冬罢，陆妈妈终于辞职了，全校人心一快。这时最紧要的消息，就是关于候补人选究竟是谁的问题了；可是传言不定，众说纷纭，大家都是翘首盼望着新学监的出现。

后来，布告出来了，新聘的学监姓韩，听说他是新才从美国回来的。

韩学监莅校的那天，全体的学生都集在大礼堂里预备欢迎他，把偌大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了，这是我到中学后历来未曾见过的一种盛况。

校长作过简单的介绍后，于是大家都聚精会神地把目光移到韩学监的一个人身上了。他从容地走到坛前，笑容可掬地向大家鞠了一躬，停了一会，他便开始了他的演辞。

大意是说：我也是新从学校里出来，我实在不敢当称这个学监的职分……我并不懂怎样管学生的……只要不出乎学校里的规矩，大家尽可以活泼地玩，我从来不喜欢那些年轻的人，一个一个都像书呆子……

自然地，比起陆妈妈那以严格，专制政策自命的，真是不可以道里计了!那时立在台旁的校长，好像意想不到他会请来了这么一个会尽教学生玩的学监，他不是摸一摸胡子，就是望一望台上的韩学监，他的墨色眼睛放射出来的光线，在大礼堂里幌来幌去。

韩学监演说了一点多钟，无论从言语方面，与问方面，态度方面……都是令人景仰的。他的演说乍一止，热烈的，如雷般的掌声便在大礼堂里震动了。那时，我欢迎韩学监，也正如同大家欢迎韩学监的心理一样。

一星期过后，我们第一次上韩学监的集会班礼堂上的人，差不多还和他初到校的那天一般多。我们猜想他即或不讲“四维”，“敬师长说”也要讲一点美国教育概况的，但，全不是的，他的题材，完全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今天我要对大家说的，就是关于这一周来我在学校里发现的一点东西……”韩学监时时用手摸着他背心上挂的一条表钟，和蔼地继续说。

“这种习气，或者不专专在我们学校里，然而我总希望我们学校里不要有它……

“都是一样的同学，为什么要把人家当作女性呢?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想他一定被你们包围的，一定时时都受你们的欺负……

“我在学校的墙壁上，看见了许多粉笔字，写来写去地无非是写的人想占些便宜。这礼堂背后的一条过路墙上，就是写了很多很多的……”

这时，礼堂里的人头，都在攒动了，还有许多人回头，仿佛寻找谁似的。幸亏我身材低，又坐在后面。所以没有被许多人发见。韩学监的话，仍然继续着。

“什么‘某某是某某的妻’，‘我爱某某’……这些话，写来有什么用处呢?果真写了这些便是真的了么?这正是代表那人是无聊的。我希望这些粉笔字，在我没有发现的地方，谁写的谁还擦去，我所看见的大约都叫堂役刷净了。”

我当时在礼堂里真是惶羞得什么似的，因为那些粉笔字，连我自己也没有怎么看见过。韩学监在这第一次集会班里便提出了这——椿事，这一点钟的演说，似乎完全为了我一个人，真是给我出了一口大气，我想。

不久，韩学监便认识我了，我也不时地便到他房里去。

从此，韩学监就好像成了我的一个保护者；因为同学们都对他敬爱，所以我并没有受什‘么外来的反感。

我好像渐渐从旗杆上落到平地了，F中学的重心，也就渐渐移到韩学监一个人的足下。

然而，在校长的心里，已经收藏了许多从他墨色眼镜里的见到的东西了。终于因为重心转移的问题，校长把韩学监又辞换了。韩学监走了之后，学校里曾起过多次的风潮，多次危险的斗争

我不久就转到旁的学校去了。

前年我从远道归来，在乎津的火车里遇见过韩学监一次，我们都是风尘仆仆的，彼此望着被风尘消毁了的面庞。

“你还记得当年在F中学的事么?”他揉着掌，望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急忙投到车窗外边去了。

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回答出什么，我倒是笑了笑。过去毕竟是过去了，当年那些疯狂似的同学们，恐怕也有不少地去作旁人的学监了……

弟弟现在也在城北的F中学里，他说当初的礼堂，已经改了教员休息室；当初韩学监住的地方，已经改建了图书馆；当初的寝室，现在只是堆积着东西……

F中学，真有多少年没有去过。我去，我也不会再找到当初的许多陈迹了!

韩学监的家，现在大约还是住在什刹海的北岸，我想到这里，我心里仿佛找着一些慰安似的了。

二　童年之友

十年来徘徊在她们的门外，那槐荫下的大门，几乎在我的眼里映过上千的次数了；然而，我所渴望的人，我童年的友伴，终于没有邂逅过一次。

这大约是人间的通性，一个病在床上的老人，他会想到许许多多故乡的土产，虽然这些土产就是萝卜，青菜或芋头……同样的一个思春期的青年，他无论怎样憧憬着锦般的未来，神般的偶像，但他决不会忘记了他的童年的友伴。童年的友伴，好像距他最近，也了解他最深似的。

童年恐怕才是人生的故乡，童年所经过的每椿事，就好像是故乡里所生的每种土产了。

谁都禁不住地要系念他的故乡与土产，但谁能够回到他“人生”的故乡，在那里还采集着土产呢?……

回想，惟有回想了；也正如同纸上的画饼与梅子：充不了饥肠，也止不住口渴。

敏，她是我童年的惟一的友伴，她比我小两岁，从六七岁我们便在一起了。那时我们的家也在那槐荫下的大门里。大门里有三个院子，我们住在最前边，她们住在最后边；中间隔着一个花园，花园的前边还住着一位史太太。史太太也有一个女儿，她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

弟弟那时是红菊姊带着，能够单独在一起玩的只有我和敏和史家的姑娘三个人。不过史家的姑娘也和我们不很好的，因为我和敏时冷待她。我们玩的时候，不在后院，便在前院，史太太那里我们是很少去的。不过有时候敏和我闹恼了，她偏偏喜欢到史太太廊子上的柱前去哭，用袖子把眼睛拭得通红的，好像要宣示给人家，她实在受了我的委屈了。

她每逢哭了，史太太便揭开帘子趁机地说；

“我叫你不要和他玩罢?男孩子总是会欺负人的；姑娘和姑娘在一起玩，再也不会打起来。”

假使当时我的母亲或她的母亲出来讯问，史太太又这样地说了：

“大人们真不能为孩子劝架，好起来是她们，恼起来也是他们。香的时候就恨不得穿一条连裆裤，臭了比狗屎还臭……”

接着便是史太太张着金牙的嘴大笑。

其实，我从来没有欺负过敏，每次哭，大约都是因为她要撒娇。有几次她在史太太的廊子上哭，我趁着没有人出来的时候悄悄拉她几把，她便又带着鼻涕笑了。

“一哭一笑，小猫上吊。”我把右手的食指，放在鼻上羞她。

她跑了，我知道风波平静了。她跑到花园，我便也跟到花园，在花园里，我们又重新是一对亲密的伴侣了。

那时候的敏，在我眼里真是一个最美丽的仙子了。她一笑，我的世界就是阳春骀荡；她一哭，我的世界顿时又变得苦雨凄风了。最有趣的，莫过于她娇嗔我了，她以为我怕她，其实我尽蹲在一边看她那对乌黑浑圆发亮的眸子。她支持的时间愈长，我感到的快活也仿佛愈浓似的。

真的，我每逢回想到童年的时候的奇怪的性格，我脸上便禁不住地要频频发烧了。在女性的面前，我从来不以那些装出的骑士或英雄的风度为荣；就是被她们虐待着，压迫着，在我也并不以为耻辱。童年，我或者被敏骂过，唾过，也许还被她打过，但在我的身上，丝毫不曾留下一点伤痕。我真是懊悔，我如果留着那种伤痕，我是怎样地感着酥痒而快活的呵!

从六七岁一直到十三四，我们双双的足迹，大概已经把那个偌大的花园踏遍了，或者重复了又重复罢。年龄渐渐大了，跳着跑着的游戏，也渐渐稀少了。后来我们常常默默坐在廊下或窗前，翻阅图画册子，或者读一些浅近的童话。

记得我有一次曾在她面前夸耀过我在小学展览会里的成绩，她有一次也给我说过一个她最得意的故事。那故事我到如今还记得的，大意是当初有过一个鞋匠，他一次用鞋底击过十个苍蝇，他的绰号是：嬉嬉哈哈，一击十个……

当着我们眼睛光碰到一起，或者并坐着觉得彼此的肩背已经靠得温暖了的时候，我们便又不好意思地离开了。莫非那时已经有了一个“魔”，不时地拖我们相亲，不时地又用力把我们分离么?……

我们的家，已经从她们那里迁出十多年了。在这十多年里，我和敏的天地，几乎完全隔绝了；虽然我们还是同在一个城圈里，相隔不远的。

母亲在的时候，还有时谈起敏，又提到我的婚姻。母亲去世之后，只有我一个人在夜深时，孤独地，辗转着系念她了。白日里。每一兴奋起来，便要跑到她们的门前去，我想进去会她，我没有勇气；我想等待着和她一见，也总没有那么一次相巧的机会。我默默地在她的门前徘徊，我的心，似乎比那槐荫还更阴沉……

前年的秋天，听说敏的母亲病重了，我于是鼓着我的勇气，我想亲自到那槐荫下的大门里探问她们了。

我两手虔诚地捧着我那“希望”的花蕾——那蕴藏在我的心园，十多年来未曾放过的一枝花蕾，战战兢兢地叫开了她们的门扉，我又如梦一般地走进了她们的庭院了；我是如梦一般地坐在敏的寝室里。我四处张望，我没有找到敏的踪影。

她好像是刚才艳装出去了；她的妆台上放着一盆乳白的带温的脸水，还放着揭着盖儿的香粉，胭脂，……床上团着锦被，绒枕；壁上挂着许多电影的明星……那一件一件时髦的衣裳，也都零乱得没有收起……

我悄悄走进往日的花园，往日盛开着一切的花园，现在已荒芜而废弃了。只有几株皱皮的枣树，还东倒西歪地倚在墙头。他们好像是年老的园丁，只有厮守着这里，而无心再顾这满目荒凉的景象了。

青春的花园，已经颓老了，失却红颜的女子，还在向她们的颊上涂抹粉脂!

去年的秋天，我真的有一次遇见敏了。

和她偕手欢笑的是一个“明星”般的少年，而在她的眼前过去的——一个童年的友伴，竟没有得她一睬呢。

唉，那蕴藏在我的心园里，十多年来未曾放过的一枝花蕾——我永远不曾想着把它遗弃的一枝花蕾，现在我已经无处亦无法捧赠我那童年的友伴了；去罢，我心里低低地说着——

——让这枝花蕾，还是在你自己的那双高底鞋跟下残踏了罢；我的心园已经冰凉了，它迟早地会死去的……

——去罢!你希望，你娟妓!

那病在床上的老人，我祝他早早健康起来；那徘徊于爱人门外的青年，也快快地回转过头来罢!

“人生”的故乡，毕竟是归不得的，聪明人，莫再回想你们的童年了!不要踌躇地向前进，大道和果园，焉知道不展在你的眼前呢?

三　哥哥的死

在沉寂的，将近午时的空气中，突然听见母亲的哭声了，我急忙跑到北屋去了。

哥哥笔直躺在床的当中，那些从鼻孔里流溢出来的褐黄色安眠药水，已经把他的两颊和腮下染得一片模糊了。母亲紧紧伏在他的枕畔痛哭着，她的手，一下一下用力地捶着床沿和她自己的胸脯。

——怎么?在这样大声的哭号中，哥哥怎么——动也不动呢?……

因为我是第一次临着这人生最后的一场，我的脑中才迸出了这个疑问，但不久，四围的情景告诉我：

哥哥是死了!

我放声地哭了出来，我看见母亲和弟弟的可怜的样子，我哭得更痛切了；尤其是，平素哥哥所讨厌的仆人也在一旁流涕，这使我悲痛上又加悲痛了：连他们也都可惜我的哥哥么?

母亲叫我和弟弟到堂屋里吃饭去，但谁也不能下咽了。望见壁上哥哥的相片，又不禁跑到相片前面哭起来了，其实，真的哥哥还在隔壁的床上躺着，只因为是一个紧闭了眼睛，怪骇怕的相貌，所以我和弟弟仍旧向相片上寻着我们那个笑容的哥哥了。父亲从外边回来的时刻，全家又是一度沸腾了般的哭号。

“正是十二点钟的左右，我坐的一辆车子偏偏在路上断轴了……”父亲哽咽地继续着说，“唉，毕竟是不祥之兆，骨肉分离!……”

我们听了父亲的话，毛发悚然了!

恐怖与阴霾罩满了的一日，不久就是夕暮的时刻了。太阳落去之后，全个的世界，仿佛都被幽灵占去。平时最胆怯的我和弟弟，又明明记着“死”和“鬼”是有关连的一回事情，我们觉得现在的心里，混着变了像的哥哥，青面獠牙的鬼，穿着黑衣服恐怖的死神……我们的心，忐忑着，激跳着，一刻比一刻地紧急。……

第二天是哥哥人殓的日子，母亲叮嘱我和弟到外边游玩一天去。当我从堂屋门口经过时，一眼便瞥见哥哥的尸身，已经静静地放在屋子的当中了，他的身上蒙了一条黄色的经被，乌黑的一丛头发，却还露在经被的外面……

记得那天我是同弟弟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庙会去的，庙里有许多卖甘蔗的摊子，那正是阳春的天气。

我们回家的时候，哥哥已经装进一口漆黑的棺里，高高停在板凳上面了。屋子和院里，都嗅得着一种石炭酸的气味，在这气味里，好像四围更低压而且寂静了。

母亲说，哥哥的东西都给哥哥带去了：他的证书，放在身边，他的徽章，挂在胸前，他的一支赭色的水笔，也依旧插在他的襟上……他统身的衣服是新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

“直到人殓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还没有瞑尽……”母亲说到这里，又痛切地失声了。

在治丧的期间，不时地就有人来吊唁。有的立在灵前读着沉痛的祭文，读罢了又用烛火焚去；有的抚棺痛哭一阵，哭罢还要带着余哀回去；虽然也有些默默鞠罢三躬掉头便走的，可是在他们的面上，也可以同样地找出那种深深惋惜的表情……

自然地，那都是哥哥生前的好友，好友中丧去一个，就如同你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也死去一半了!诗人不是这样地说过么?

可怕的时间的过隙，真如同一条飞奔的瀑布：多少的砂石，被它冲泄下去；多少的泡沫，是瞬间地诞生，又瞬间的泯灭!

没有几天的工夫，哥哥的灵柩，便围在许多花环中移出去了。母亲一直哭送到门外。那是和她永诀的长子，是她倚闾再也不能望到的长子!

那些预先和哥哥订好了一同放洋的朋友们，不久就听说都按着船期走了。

是的，无论怎么样伟大的前程，锦绣的来日，都是要生者去走去行的，但是，哥哥死了，哥哥的一切都休止了!

虽然哥哥才死了十多年，在社会上，有时偶尔听到一两个耳熟的人名——哥哥的朋友，已经觉得是隔世一般了。可是这一两个名字，仿佛对我越发亲切了似的——其实，他们又哪里会知道我是知道他们的呢?

对于终古如斯的“人潮”，打上来，淘下去，升了，沉了，我只是茫茫然的，我并不觉什么悲戚。就是想到早经死去的哥哥，我也不再徒自流泪了。

然而，有时在极微细的感印中，偏偏又抚着那一把悲哀的钥匙了。譬如在阳春时候的甘蔗，在世界的任何处，任何人的口里，恐怕都是最甜的东西，然而每每在我咀嚼过后，我仿佛尝到里面还含着一种酸苦的余味似的。有时候在路上逢着那些活泼泼挂着和哥哥同学校的徽章的青年，或者襟上也是插着一支褐色水笔的人们，我心里便又黯然下去了……

触景兴感，原是人的常情，我不再奇怪它。不过我时时被浸在一种悲哀的深渊里，那是我不能得到解脱的——

我时时刻刻在期望着我的弟弟能够前进与努力，但结果总是使我感到一种失望的悲哀。当我悲哀的时候，我并不反悔我那种期望是错误的。不是么，我现在常常想到我的哥哥——也许当时我太年幼罢，他对于我，好像并没有什么希望与期待似的，以致直到现在，我还深深感着一种空幻的，孤独的，漠然的悲哀!

十年来虽然在梦中还时时逢着不死的哥哥，但他从来还不曾为我解去这个悲哀的结扣呢。

四　芸姊

有些时候，我真想从箧底或箱中翻出那些壮年的日记册子，重新把我和芸姊初恋的史页细纽回味一下；但一想到这里，那暖暖的，绵绵的过往一切，好像已经罩在我的目前了：他仿佛是一个阳春的早晨，朝暾含着白雾，白雾里裹着朝暾……

我认识芸姊，正是在八年前的一个春天。我记得初次见着她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羞红着脸便跑到我自己的房里去了。我从来是一个怕见生人的人，何况那时芸姊又是一个比我长两岁的异性的姑娘呢?然而芸姊并不肯放松我，她随着就从堂屋追到我这边来了。说话，也是她先开口的：

“你为什么要和我这样生疏?我们以后就和姊姊弟弟一样的了。”

我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或者因为我受宠若惊，一切都驯服在她的裙下了。

第二次相见的时候，她送了我一个花钱袋——是她自己织的。后来，我不知怎么她才给我缝好了夹袍，又要给我缝绸背心了。有时，她说端节来，其实在端节以前，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那年的春光，总算把我童心融开了；我开始在我的青春史上印迹，从第一页，第一行，便尽让芸姊占去了。

仅仅地，只有几个月的过隙，芸姊便被迫着出嫁了。虽然在嫁前她是那般地自苦而且慰我，嫁后又是那般地体贴而且慰我，但是，我的青春的史页，从此便空空的没有什么了……

她出嫁的那一天，下了一天的倾盆大雨，从早到晚，一刻也没有停止。

在她嫁期以前，我已经说过那天我是不去的，所以醒来听见雨声，自己并不觉得怎样失望。不过，这雨下得过于大了，偏偏逢着芸姊出嫁这一天，好像天是有意玩弄人们，把人们的兴头都打消了。

母亲，弟弟和仆人，不久都冒着雨，接踵地去了，关在家里听雨的，只剩了我一个人。我心里想着芸姊的家里，这时是怎样的忙乱，怎样的喧杂，一切的声音，是怎样地和这雨声织在一起，……而她，钟爱我的芸姊，外面是怎样地沉默，心里又是怎样地凄惶，而感到一种燃烧似的不安啊!她的母亲不能了解她，她的亲友们更是和她隔阂了；而能够知道她的，她可钟爱的人，不偏偏说了今天不来的……

我不断地设想，我又不断地替芸姊难过起来了。我怅惘，我懊悔，我太孩子气了!

近午的时候，秦妈一—我们的女仆，从她们那里匆匆地跑回来了，一直便进了我的屋子，说：

“叫你去呢，她们都请你快快去呢!”

“我不去，我说了不去了。”

“车都给你叫好了，快去罢!”她微笑着等我的回答；我仍然不作声。

“去呢，去呢，”秦妈的声音变得低了。

“芸姑娘说，你不去，她也不上轿。”

我心里真是踌躇起来了，而秦妈依然仰着脸向我笑。她是惟一知道我和芸姊的人。所以我被她笑得更不好意思了。

“你想，也不能让我为难啊——”

我终于被她拽走了。

我到了芸姊的家里，全院的宾友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一直走到芸姊的房里，房里只有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两个人伴着她。

“你看，你的弟弟来了罢!”，我们的母亲，异口同声地说，仿佛都要欢喜得叫出来了。芸姊这时把头轻轻抬了起来，莹莹的一双眸子，把我的全身打量了一遍，又重复把头低下去了。

不久，芸姊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都先后出去了，把门虚虚地掩着——我不知她们是有意还是无意。

“你到这边来坐呢。”她愿意我坐得靠近她，坐到她的床边去。

我忸怩地如她所愿了。

她穿着一身蜜色的衬衣，扣子也没有扣全。她的头发是蓬散着，脸上有着不少的干了的?目迹。真的，她一点也不像一个将要，不，即要作新娘的人；她更不像是今天全舞台亡的一个喜剧的主人公了。

“弟弟，你应当想开了一点才对呢……”

她几番地这样劝慰我，好像这一句话，要安慰我到终生似的。

我哽咽着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心里仿佛如麻般的零乱，芒刺般的隐痛着。那时，我的确忘却我自己在哪里了，就是房外的人声，窗外的雨声，我也一点感觉不到了。

她说的话，其实正是我应该对她说的；我不知那时我怎么竟那样的麻木，胆怯!我自始至终，差不多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说出口来!

唉，虽不是恨不相逢未嫁时，但也是生米熟饭了!

她的手，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我的手上了，当我发觉的时候，我也把我的手反转过来，让手心对着手心，彼此重新地握着，又紧紧地握着。我们虽然都沉默了，但手里的汗液，好像湿津津地透出了我们的心意了——我们那种不能言传的幽怨，苦恼……

我不知这样过了多少时刻，她的母亲后来走进房里了。

“姑娘，不早了，该梳妆了。”

随着，又走进一个满头插着红花的中年妇人，那大约就是为芸姊梳妆来的。

她们不断地催妆，我就悄悄地走了。

芸姊，钟爱我的芸姊，毕竟在哭声和雨声中出嫁了……

在芸姊的嫁后两个多月，她有一次又同着她的母亲来访问我们来了。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在一起谈话，而芸姊一天都伴着我在一个小书房里。在默默的对坐中，我们心里所感到的那种蕴蓄的压迫，激烈的悖动，仿佛还和她未嫁以前，我们初见的时候一样。

那种压迫与心悖，仍然没有一个机会轻释或泄露，四周的沉默空气，使人窒息而可怕了!

我呆呆地回想着我们的过往，而芸姊，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啜泣起来了……

虽然我想立刻投在她的怀抱里让她抚爱我，让我的体温，温暖了她那颗冷寂的心，但是我更局促了，局促得几乎要使我从她面前逃脱出来才好。

真的，一个满怀都像燃烧起来了，一个是四肢仿佛都麻痹而痉挛了……

我不知后来是神还是魔的力量，我们的脸会偎在一起了，觉得热灼灼地，我们的眸子对着眸子，仿佛电般地交流着；还有，我的唇吞着她的唇，像一个婴儿吮乳一般地……

不要说蜗牛是怯懦无为的，他也会渐渐走到了水草的所在的……

芸姊头上的一根翡翠簪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折断了。她怅然地持着碎屑，好像没有着落了似的。

——啊，翡翠成了碎屑了!还能使它完整么?我看：眼前的情景，我也恨不得把自己的身子研成粉末了!

唉，这是运命的摆弄么?这成了我们千古间的一个污点了!

黄昏到了，室内的光线，完全是灰黯的，我们在这幽灵般的氛围里，又重复沉默而拘涩起来，并且我们再也没有勇气互相看一眼了一—啊，那永远不会磨灭的一个羞答答的模样!

也许，我们当时的眼睛都蠓咙了；我们初次饮了一杯人间的醇酒，我们都在爱的海里沉醉了。

晚餐没有吃，她们就走了，我把她们送出大门，声音很低微地说：

“再会了。”

芸姊回过头来，脉脉地望了我一眼。

“你回去罢，等到中秋，我还来呢。”

小巷是静静的，我恨它太短了!芸姊和她母亲的背影，不久就在我的眼底消失了……

那消失的不仅只是她们的背影，那半年来的梦般的陶醉的温爱，就从此和我离别了。当着小巷里已经空寂，而我还独自伫立在门外的时候，我那里会想到我青春的辰光，已从此便随着暮色黯淡了下去呢?……

那年的中秋，我终于盼到了；但是，浑圆的明月，只让他空空地悬在头顶，我那颗缺陷的心，竟没有钟爱我的人来抚扪了。

一年后一年的长逝了，我和芸姊不觉已经别了八度的中秋。年年的中秋，头顶都是空空地悬着团圆的明月，然而我心的缺陷处没有人来弥缝，所有的余零的青地，也都先后地荒芜了。畴昔，我还由缺陷的罅隙，流出待人不至的流水，让它冰凉地挂在脸上；现在呢，我的一切都枯竭而衰老了!现在我已经走上这辛苦而荆棘的成年路上，我只有凭吊那悄悄地，漫漫地消失了的青春而已。有时，我强为欢笑地想：我怨恨么?不，不，我永远会记忆着，我爱过，我也被爱过；我曾有过青春的时候，我也曾有过一度青春灿烂的时候!

过去的八年中，听说芸姊已经做了几个儿女的母亲。她的家族，听说已经沦散了，她的父母，都是可怜地死在客地……

我的心，虽时刻地如焚地惦念着芸姊，但是没有机会重逢了。我恨不能寄在那春天的飞絮，秋天的落叶上面，让它把我带到芸姊的阶前窗下，让我—龟绕着她的身边：即或道不出“平安”，也可以看一看她是否别来无恙。

唉，这都是梦罢!我但愿在芸姊不知道我的地方，我永永地为她祝福罢!

一九三〇，八月改作

（原载《文艺月刊》第l卷第3期，1930年10月出版）

家

低低的门，高高的白墙，当我走进天井，我又看见对面房子的许多小方格窗眼了。

拾阶登到楼上，四围是忧郁而晦黯的，那书架，那字画，那案上的文具，那檐头的竹帘……没有一样不是古香古色，虽然同我初遇，但仿佛已经都是旧识了。

我默默地坐下，我阴自地赞叹了：

啊!这静穆和平的家，他是爱的巢穴，心的归宿；他是倦者的故林，渴者的源泉……

我轻轻地笑了，在我的心底；我舒适地睡了，睡在我灵之摇篮里，一切都好像得其所以了!

但是只有一瞬，只有一息，我蓦地便又醒来了。这家，原不是我自己的。坐在对面的友人，他不是正在低首微笑么?他是骄傲的微笑呢?还是怜悯的微笑呢?

啊，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永远飘泊的过客，我没有爱的巢穴，我也无所归宿；故林早已荒芜，源泉也都成了一片沙漠……

倘如，我已经把这些告诉了他，那么他的微笑，将如何地给我一种难堪啊!

我庆欣，我泰然了。我由自欺欺人的勾当，评定了友人的微笑了。这勾当良心或者不致于过责的，因为他是太渺小而可怜了!

低低的门，高高的白墙，小小的窗格……这和平静穆的家，以前，我似乎有过一个的，以后，也许能有一个罢!

我仿佛又走进一个冥冥的国度去了，虽然身子还依旧坐在友人的对面，他的“家”里。

一九三〇年十月。

（选自《寄健康人》）

哀乐

在夜更深的时候，我忽然醒觉了。不知从什么地方，正传过一阵一阵的哀乐，那是悠长的，低郁的，如诉如泣的。谛听了一会，我不知怎么自然而然地在黑暗里偷偷啜泣了。

我想不是我自己要醒觉来的，这哀乐，这悠长低郁的哀乐，它悄悄地把我灵魂的双扉敲动了。

古今都是一样的，富人的生，是荣华；富人的死，也是荣华；他们生死都是一样的荣华。贫人呢，生是寂寞，死是寂寞；恐怕生比死还要寂寞。

这哀乐，死者已不能复听了，恐怕只是为了表示富人们的子孙，虽哀犹荣罢?

让我感谢，我要感谢，它是没有代价的施舍，他施舍给我们贫困的生者：以悲哀的情调与寂寞的节奏。我已经忘却了我的啜泣，我在黑暗里睁着我的两只眼睛——啊!我的眼睛只是睁在黑暗里。

一九三〇，十月十八日。

（选自《寄健康人》）

一对石球

朋友，你从远远的地方来到我这里，你去了，你遗下了一对你所爱的石球，那是你在昆明湖畔买的。我想给你常寄去，你说就留它们放在这里。我希望你常想到石球，便也常常地记忆着我们。

记得你来的时候，你曾那样关怀地问：

“在这里，听说你同着你的妻。”

“是的，现在，我和她两个人。”

我诚实地回答你，可是我听了自己的答语却觉得有些奇异，从前，我是同你一个样的：跑东奔西，总是一个单身的汉子。现在，我说“我同她两个”——竟这样的自然而平易!

你来的那天白日，她便知道了她的寂寞的丈夫还有一个孤独的友人。直到夜晚，她才喘嘘嘘地携来了一床她新缝就的被子。

我不是为你们介绍着说：

“这就是我的朋友；这就是你适才所提到的人。”

当时我应该说：

“这朋友便像当初的我，现在作了这女人的男人；这女人，无量数的女人中我爱的一个，作了我的妻。”

那夜，她临走的时候我低低地问：

“一张床，我和朋友应当怎样息呢?”

“让他在外边，你靠里。”

我问清了里外，我又问她方向：

“在一边还是分两头?”

她笑了笑，仿佛笑我的蠢笨：

“没听说过——有朋自远方来，抵足而眠啊。”

我也笑了，笑这些男人们里的单身汉子。

朋友，你在我这里宿了一夜，两夜，三夜……我不知道那是偶然，是命定，还是我们彼此的心灵的安排?

有一次你似乎把我从梦呓中唤醒，我觉出了我的两颊还是津湿。我几次问你晨安，你总是说好，可是夜间我明明听见了你在床上辗转。

我们有一次吃了酒回来，你默默地没有言语。你说要给你的朋友写信，我却看见你在原稿纸上写了一行“灵魂的哀号”的题目。

你说你无端的来，无端的去；你说你带走了一些东西，也许还留下一些东西，你又说过去的终于过去……

朋友，我们无端的相聚，又无端的别离了。我不知道你所带走的是一些什么，也不知道你所留下的是一些什么。我现在重复着你的话，过去的终于过去了。

朋友，记忆着你的石球罢。还是把所谓“一对者”的忘掉了好。

——怀BK兄作

（选自《寄健康人》）

南行杂记

一　雪

我出发后的第四天早晨，觉得船身就不像以前那样震荡了。船上的客人，也比寻常起得早了好些。我拭了拭眼睛，就起身盘坐在舱位上，推开那靠近自己的小圆窗子。啊，滔滔的黄水又呈在眼前了!过了半个钟头在那灰色和黄色相接的西边有许多建筑物和烟突发现了，这时全舱的人，都仿佛在九十九度热水里将要沸腾一样。

早饭的时刻，有很多人都说外边已经落雪。我就披了衣服走到甲板上去，果然是霏霏的雪正在落着，可是随落便随化了。我如同望痴了一样，不是望一望海，就是望一望天边，默默地伫立着，我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

“唉!别了，凄凉的雪都!别了，凄凉的雪都!……”我曾在京津道上念了上百的遍数，但今朝啊，黄浦江上也同样落的是雪花，而且这些和漠北一样的寒风，也是吹得我冷透了心骨。

上海我到了，初次我到了这繁华罪恶的上海。

我曾独自跑到街头去徜徉了几个钟头。在晚间，我也曾勇敢地到南京路去了一次。那儿不是同胞流血的地方么?可是成千成万的灯火在辉煌着……

夜间，将近一两点钟了，耳里还模模糊糊听见隔壁留声机的唱声。大概是“阎瑞生托梦”那段，总是反来复去的唱。我看见了上海，此刻我仿佛又听见所谓上海了。

睁开眼睛的时刻，雪白的蚊帐静静地在四围垂着，从布纹里去看那颗电球，越发皎洁了!大概是夜更深了的缘故。

过了一刻，我什么都不晓得了，直到第二天茶房叫醒过了后。

二　沦落人

沪宁道上一点也不感觉寂寞，窗外尽是可爱的菜田，茅屋，井栏……我不再想那岛国的武藏野了。

苏州到了，苏州城外是一片垒垒的墓地。常州到了，常州城外是一片垒垒的墓地……也许苏州常州的城里是天堂。他们正为着他们的事业奔忙，他们正在赞美或歌咏他们的人生。但城外的基地不再增长了么?我只默默地瞑想。

无锡大概也落过雪吧，那些向阴的还没有融化。

车子如箭般地向前驰着，有时候走近江边；有时候走在山下，过了尧化门不久，似带般的城墙便望见了。这时候太阳已经在西方的山后了。

下车后就匆匆跟着接客的走到旅馆。

虽然还在我旅行的中途，但我没有一点疲倦，给我扫兴的却是车站的脚夫和旅馆的茶房。

这里的电灯晦暗极了，怕还没有菜油灯那样亮。帐子是乌黑的，至少有八九个洞。

“开饭不?白饭三毛，菜另点。”

“迟一会，我想出去哩。”

那位茶房先生，大概没有如愿以偿地走了。后来我出去吃了晚饭，在街上走了很久，买着一本中国旅行指南和一札南京风景画片，——就算我到了此地的纪念吧。

我的隔壁又来丁两个玩把戏的北地的客人。又有两个南京口音的女人在殷勤地问长问短。

莫非“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吗?

我将要睡的时刻，茶房先生又进来了。

“要开水不?”

“就睡了，不要。”

“喊个姑娘陪你，好不好?”他又客气又和蔼的问。

“什么?”

“喊个姑娘陪你睡觉……”

“什么!”

碰了钉子的他，陪着笑走了。

这样一来，我倒如同临阵似的谨慎起来了!锁好了房门，关紧了窗户，又把一盒火柴藏在枕头底下。院外和隔壁女人们的歌声笑声，使我感着极度的怕惧!此刻我虽然孤独，但我绝不希罕什么。

同时我了解了，沦落人对沦落人的殷勤原是可怕的!

三　到了西伯利亚

第二天的黎明我就渡江到了浦口，天色和水色都很灰黯，这时的风景和建筑物也仿佛换了另一个世界，看看南岸，还安然睡在晨雾朦朦里。

在寒风里候车子，从早到晚足足有十个钟头。车来了，却是一列没有篷子的货车，四边也没有门，并且是漆黑的。

十点多钟车才开，但鹅毛般的雪花也紧紧从黑暗的空中飘下来了，旅心虽然如焚般地急灼，抵抗它吗?啊，和我作对的天!

黑黝黝的一长列车，在黑黝黝的郊野古隆古隆进行着。经过一站就停得很久很久。那些已经冻僵了的驿站，路灯，都仿佛同情于我的苦楚。车是向北，风是向南，而越吹越紧的雪花，却从四面飞击着我们。车上一点温气也没有了，只靠了我们自己卅六度的体温和严寒冰雪奋斗!

车过滁州，风雪比以前更紧了，客人们的头上身上和行李都尽了一层白色。

我不知我是昏睡过去还是冻死过去，迷迷糊糊过了两三小时。

啊，漠野的山岗，枯树，茅草房子……都稍稍有他们的轮廓了，但分不出是天明还是雪光。我自了一下神，我周身更觉得寒战起来，摸一摸身上的雪，上层是坚固地凝结着，里面却湿津津地在融化。

——啊!我到了西伯利亚!我是不是坐在流刑的车上啊!

我想哭，但不知怎么我又笑起来了，我笑自已，我更笑这一车的人们，为什么拿了金钱来换西北风，来聚了这么一个餐雪受罪的旅行大会!

——啊!可怜的中国人!可怜连畜生都不如的中国人哟!

天大明了，看见成千成万的乌鸦，在荒凉的雪郊哀鸣着，他们是不是为饥?是不是为寒啊?

挣扎挣扎，九死一生的挣扎，直到午间才到了我所要到的地方。但这个荒凉，寥落，像前世纪留下来的村庄，几乎连一只狗都没有。

唉，就是更荒凉更寥落的西伯利亚，还有一群一群的凶狼，还有一个水草所在的贝加尔湖哩!

四　旅馆的楼上

雪是依旧的下着，四围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完全被雪征服了一样。檐头，门垛上，缸盖上，都厚厚的堆了一层雪。

第二天我们到蚌埠来了，三十里的路程用了四块钱的车资。不过路也是太难走了。一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推。两三部车子在这一望无涯的雪海里，真使人感到说不出的阴郁寥落。

初次到蚌埠了，很侥幸——不，也许很不幸，初次我看见了所谓中国的官场。

二层楼的旅馆房里：一会儿张科长来了，一会儿王参谋到了，一会儿是李处长的电话，一会儿什么禁烟局长特税局长，煤油烟卷长……数不清的人物都翩翩来了。——光光的头，光光的两颊，光光的古铜色公司缎皮袍，光光公司缎的团花黑马褂……

不久，帐子里吞云吐雾了，全室都充满了麻醉性的鸦片气氛。酒肉，菜汤，三炮台的烟筒，牙签盒子……狼藉得一大桌子。另外一张桌上，却很干净，一副骨质很厚的麻将牌，四面堆得齐齐的。

“茶房，茶房拿局票来!”

这个也写，那个也写，一刻的功夫，一打粉红的局票都写光了。

一会儿银弟来了，一会儿菊芬来了，一会儿月楼香弟……都来了，我暗暗地数着，但走来走去的，我竟没有得着答数，反正那一打粉红局票，是可以看一阵的，我想。

答数虽然没有得出来，但我归纳出几条特征，她们口里都是亮闪闪的金牙镶着，这是一。她们都是说的扬州话，这是二。她们的衣服都是最华丽最耀目的，这是三……还有还有……我也说不出来了，她们的眼，大概都是妖媚的，她们的肉体都是……

这时屋里真是济济一堂，沙发上，椅子上，床上，还有人们的大腿上都坐了人!

“你打就打吧，可不许用劲，”那边一位官儿乞怜般地说。

“什么?你还怕用劲?你快说，你再用一点劲!”

“好!饶了我吧，就是打死了我，我也不能说这样丢脸的话。”

“那么我打了，你不许动，一!二!三……”一个穿旗袍剪了发的妓女，打着那个曾出过告示，“尔等一体凛遵，勿违，切切此令”的官儿的嘴巴。

“七!八!九!”停了一下。

“十!”拍的一下好似一声惊堂木惊动了全室的人们。

“啊!好疼好疼，我非捏你一把不可!”

“疼吗?哟……哈哈哈……”她笑了，但很不自然。

那位官儿报复的时刻，在她俯仰难耐的当儿，可以看见她膝盖以上的一部分白肉……

我仿佛在荒谬的梦境里，我的眼睛都迷离了!我猛力推开靠着自己的楼窗，看见马路上的夜色，看见乞儿们抱着火盆跑着，看见灯光底下的雪色，是越发的惨白。夜气吹醒了我又恢复了自己的所有了。我也拿起一枝纸烟放在口上燃着，吐着轻飘飘的烟丝，我随看了烟丝瞑想。

五　赭山

第二次经过金陵——我们的新都的时候，曾费了两天，走马看花地到各处名胜去玩了一次。到现在我还能记得那个雨花台卖石子的小姑娘，她尽追着我们，一壁气喘喘地倒她碗里和筐里的石子，一壁陪着笑张着小嘴说着：

“再要一点罢，还有美丽的呢。”

“慢慢地走，我带你们去看古迹。”

我为她——那个活泼伶俐可爱的小姑娘，曾买了许多石子，我们交易最热闹的地方，就在方孝孺先生的墓前石凳上面。

此外，秦淮河，是那样一渠污水，莫愁湖』：的烈士墓是那样的荒废而凄凉……我到现在也没有忘记。

是三月三日的早晨，我又坐着上水的轮船到了W市一—这里有我一个年老的姨母，这里还有一个我怀想了多年的孤女—一虽然都还健在，但不是从前的她们了!老的更老了；年轻的她，被长年孤独与劳苦的挨磨，已经黄萎得不成样子。啊，她的青春，才是一个无花的青春!

大约罢，也许是真的，她的眸子，在我眼睛里永远是生动的，在她眼里汪汪的泪水，别来倒没有枯竭。

窗外落着初春的寒雨，心情也越发被他低压下去了。雨声是听惯了的，倒不觉得什么，只有天窗上的雨水，潺潺地隔着玻璃流着，看着好像是一个阴泣的面庞，把人也带得烦恼了。有时睡下不久，又被街上的卖汤团的铃儿摇醒，四围都是鼾声，没有一点动静。楼下的她，也已经熟睡了么?

雨过了，蔚蓝静穆带着慈祥的天空，又悬在头顶了，然而我的心，却依旧的阴霾，他像没有消尽的朝雾，又好像黄昏时候渐深的霭色。

“等地干了我们一同上赭山采荠菜去。”姨母说。

“……”她无言地望着我，她的眼中好像说，“我也要去。”

“她知道荠菜的地方，她一去就采回一大筐来。”

“……”她还是没有话说，听着姨母夸她，她微微的笑了。

我想借着机会同她一道到赭山采荠菜去，在，空旷无人的地方我们手挽着手儿，肩靠肩地谈心。我为她理那被风吹乱了的鬓发，她替我挟着走热了时候脱下来的外衣。

我想我们不一定要采着满筐的荠菜回去，我们只要向前走，走上赭山，走到山顶，我们坐在山顶的那些岩石上，默默地，轻喘着，也不说一句话。我们尽看山下那条如带的长江，远处画般的山影，烟和树木……

但不作兴的春雨，又连绵地下起来了，荠菜终于没有采成，虽然赭山就在屋后不远的地方。

人生渴想的美梦，实现罢，那是增加了追忆时的惆怅；不实现罢，在心上又多了一条创痕。

我们毕竟是无言地又相别了，荠菜没有采，赭山也没有去。

临别那天的黎明，隔了夜的油灯还没有吹灭。我走下楼的时候，姨母已经哭出声来了，走到后门外的一条小巷口，才看见她一个人眼睛通红的伫立在那里，在这种难别难遇的时候，我竟对她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走过小桥，还望见她立在原来的地方，我向她远远地招了招手，转过茅屋，便不能再见了。

郊外完全蒙在晨雾里边，河塘，草房，阡陌，一切的树木都不能辨识了，就是那一片赭山，也遮得迷迷糊糊的。

行李车子在前边默默地拉着，我也是默默地跟在后边，因为雾色太浓了，行李车子在二三十步前就不能看见。到了江边，才知道船被雾迟误了，要等到午后一点。

我在一家小茶馆里消遣着。对面就是滚滚的长江，帆船在江面上慢慢移动，有的向东，有的向西。

假如不是有雾，大约此刻已经过了采石矶了。

其实，我现在还在W市呢，我想到姨母和她，她们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才干……

她们留我住到清明，说清明到赭山踏青去，但我竟没有答应她们。

赭山虽永远在那里，但什么时候才能去踏青或采荠菜呢?——并且伴着她们!

六　两株石榴

从丹徒坐小火轮到江北的仙女庙，已经是午后两点钟了。天上拥着灰重重的云，地上开遍了黄的菜花。从田径里经过的时候，闻着一种清的香气，天虽则阴着，但暖风中混着菜花的香气，使人感到春是烂熟了。

换了一个码头，船也换得更小了。舱里有十几个搭客，他们都是说的乡音，但并不给我什么愉快。

十五年未曾回过的故乡，时时在我梦里映现，在我脑幕上留着它的轮廓。可惜我十五年未曾见过的故乡，偏偏我遇见它又在晚间。河沿上是萤萤的灯火，河面上有许多金龙似的灯影浮动。街巷点点的灯火，把老朽了的建筑物照得黑一块白一块的。

下船之后，我便用着全力去追忆那些留在脑幕上的故乡的轮廓和印象。我好像记得：从码头出来，穿过一条小巷，向南走尽一条短街，再转一个弯子便到我们的旧店了。果然是的，我仿佛在梦中旅行着，我真的自己找着了别过十五年的旧店了!我们的旧店，在我眼前更旧了。窗户，门槛，石阶，梁和柱……一切都是土褐的颜色。它们和人一样，禁不住风霜和雨露的摧残，尽完全褪了它们少壮时候的精彩了。

我们的店，幸亏是被姑母家占去了，否则，经了十五年不曾回来的我，谁还认识我是这里的当初的一个幼年主人啊!十五年了，像一瞬似的；又好像隔了一个世纪。

我睡在店后的一间小房里——是当初母亲做饭的厨房改的。我临睡了，我轻轻喊着我的母亲：“今夜还不入梦么?你的孩儿已经一个人找着他的故乡了，并且是你当初辛劳的地方……”

第二天醒后，我望见四壁泥土都已经剥落了，自己好像睡在一个土窖里。我起身了，仔细地寻索我梦中和童年时代的那些伤逝。也许我醒得太早的缘故，四围非常静寂，好像自己在一圈荒冢的当中，前后左右都环绕着无数的幽灵……

院里铺的砖地，已经被踏得龟裂而且破碎了，西邻的墙脊，向这边深深地倾斜，好像再经一次暴雨就要塌倒了，南墙荫的花台，倒还有满台的泥土，……那个水缸，已经破裂了的水缸，也好像在露天底下二三十年了!记得我童年时候，它早已在那个原处放了不知多少日子了。

花台旁边有两株石榴，它的根，已经穿过了花台，穿到邻人的院里。树干向北倾斜着，它的枝和叶，高过了我们的屋脊，疏疏的影子遮着半个天井。

姑母说，这两株石榴已经有了年纪，还是她幼年和我父亲同种的。那时还是好玩的孩子，吃过石榴，他埋在地里一个种子，她也学她哥哥埋了一个……

岁月过得多么怕人啊，婚的婚了，嫁的嫁了，两株石榴都长过了屋脊。

岁月过得多么怕人啊，父亲生了我们许多兄弟；姑母也有了许多儿女……现在这石榴树，也都渐渐枯老了!有一株已经垂死。

姑母说，当初这两株树，曾结过成担成担的石榴，不但自己家里吃不尽，就是邻居，亲戚也都腻了。

——现在呢?我问。

——盛旺了一时，早已不结实了，你看，那一株已经枯了一半，那一株也没有什么叶子。我呆呆地望着两株石榴，它好像是两个黑魃魃的幽灵塔了，我有点骇怕。

——姑母，那一株是你种的啊?

……姑母也呆望起这两株石榴了，她好像用力地在想，在回忆，在回忆起她五十多年前童年的当时!

唉，我不该问，我后悔了!虽然她没有回答，但我把她引到一个悠长的沉默的回忆里去了!

十五年未归的故乡，在我心里如同隔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姑母，她已经住在这里五十多年了，在她心里，是觉得悠长?还是觉得短促?假使没有我的追问，不会引她回忆，不会引她感到人生也是这样随草木同枯。

我一个人去访我们的旧居——我的生地，但那里已经改建过一次了。我竟走过了那里还不知道。旧居旁边的石桥还在；隔壁豆腐店也还开着，我痴立在桥头，我徘徊在豆腐店的门前：无言地凭吊着我们的旧居——我的生地。

夫子庙前的河水，依然是那样的洁如明镜，河畔依然有许多女人在那里捣衣，洗菜，淘米。但是那些静静的垂杨，好像已经不如我童年时候的依依飘摇了，他们都在隔岸默默无语。

我走到外婆婆家去，那里漆黑的两扇木门也是紧闭着，我还想去看看那里的竹林，姨娘的卧室……但房子早已换了主人。我用力从门隙处窥望，什么也不能映进眼帘了。

高桥，南山寺，城隍庙，松林庵……我又去重访了，还有，在我记忆中留着恐怖的那口大钟，我也再去看了一次。现在我不怕了，我知道它不是飞来的，我相信它也不会再飞走了。传说过飞来时曾随着仙女，飞走后城市就要变成泽国……

有时坐在店堂的长凳上，吸一两枝“红锡包”，看看隔了两天的“申报”。街上走来走去的行人，男的还是带着鼻钩，耳环和项圈；女的还小小的脚，安然地坐在独轮小车上被人推着走。

有时，一个人跑上城头，望着噪杂的街市，望着静静的河水，默默的垂柳……又望见了许多屋顶中有我们的店里的老屋，还望见那两株高过屋顶的石榴……

梦中也曾垂过口涎的家乡烧饼，并没有吃够，更可惜我离乡的时候，龙头芋和菱角米都还没有上市。

我到广州，倒巧遇了正是荔枝新熟的时节。

七　珠江之畔

广州市泰安栈的客人名簿里，大约还留着我的姓名籍贯和年龄那么一条记录。在第九十七号房里，我整整住了四十二天。这四十二天里，不但生活的苦痛把我伤毁，就是和蚊虫的作战我也败北了!

一天之内，时常有多少次的暴雨，暴雨过后，毒烈的太阳又仍旧出来了。的确的，异地人到了这里，时时都会感觉他在蒸笼里。蚊子，他不问白天与晚间，仅在屋里嗡嗡地唱着，他也不问这屋里的住客是一个贫血而且没有养分的穷鬼。

人穷了也是常事，但我发觉自己的食量却和穷的程度俱增了。在所谓富贵的人们说，这自然是一种福气；在穷人却是最大的一种不幸!吃了午饭忧虑晚饭，忧虑罢，不久肚子又空了。

侥幸我还能够自己支配自己，午饭两片面包；晚饭是隔壁卖的一碗饺面。因为饺面店去熟了不好意思，所以也时常在栈里叫一个客饭吃。伙计收拾走的，永远是干净的碗，碟与饭桶——它们都是空洞没有一点余剩了。

贫与病，孤独与悲哀，都能给人们不少的启示。有了它，你可以知道人生的表与里；有了它，你可以知道更多一点的生之意义与神秘。

立在九龙碑下，我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庄煌美丽，立在押店柜台前面，我也知道他为什么是那样漆黑，高大了。

坐在汽车里的绅士与淑女，他们只知道路人愈少，车的速率愈增的原理，至于车后的尘土与臭气，他们无须乎有这种经验，也无须乎问的。

客栈前面的海珠公园，倒是留了不少的足迹，那里可以听见铜壶滴漏，那里也可以看着江水的奔腾。聪明的古人和无情江水同逝了，沙基的血迹也早被毒阳曝干。有酒的人们还是在堤上的酒楼饱醉，取乐的人们还是在江心的画舫里欢笑。

汽车上围满了挂盒子炮的卫兵，早巳司空见惯，至于那海军俱乐部的一尊铜炮!就放在堂屋里——是纪念?是壮门面?是助威风?是到必要的时候，就从屋里发炮呢?我真是有点莫名其妙了。

临走的前日，G君曾来找过我一次。

“这次你来，一点也没有招待你，唉，机会又是这么坏!”他似乎感伤般地说，言外又替我惋惜。

“不，我这次并没有抱着什么目的。，’

虽然这般说——他似乎更不过意了。“就是许多名胜地方没有同你去。还有，北门里（?）的烧乳猪，长堤的饺面，大概你也没有吃过。”

“我只想去看一看黄花岗，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是呢。”他并没有引我去的意思。

烧乳猪，我不想吃，我也不配吃。他所说的长堤饺面，其实我早已吃过了，并且吃厌’了。

八　归途

还记得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那凄凉的雪的旧都；还记得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W市和故乡和许多许多我只住了三两天的地方……。随着我的，永远是一个柳条箱，和一件行李。这箱子里装着的春夏和秋冬，它是我全部的财产。

想起我每逢到了一个地方，我就禁不住的失望；想起我每逢离开一个地方，我心里又充满凄惶。当我每次起程的时候，我就暗自对着我的行装说：

“再随我走一趟罢，不久就得着永远的安息。”

同样的，我又默默地离开广州了。珠江堤上的旅馆、酒楼，大新，先施公司的天台……就渐渐去远了。那正是我生日的前日。

夜分的时刻，船到了香港。半山的灯火，还像星般地闪烁着，远远望见靠近码头的沥青路上，还有一辆两辆的摩托飞驶着。汽笛虽则很嘹亮地鸣着，我想那司机的一定已是睡眼朦胧的了。

海水是深黑了，像一个墨池，黑得可怕。

睡在统舱的我，前后左右都是堆着龌龊的货包，只有身底下一块不满四尺长的钢板，它容着我这个微小不值一个铜钱的生命，海水打着船板，好像有意作出声音来给我听：

“孤独……孤独……孤独孤……”

他响了一夜，我一夜也不曾闭眼。

第二天，替外国人验税的中国同胞，蜂拥地来了。他们把我带的东西，都翻得乱七八糟，最后他拿电简把我的面庞仔细端详了一番，才抓了一把陈皮梅，长扬而去。

船开之后，我想起，有人说过这些行路难的话，我才觉得可怕起来。可是，总算过去了，也真侥幸!统舱里真是受罪，坐过统舱的人们，恐怕再坐地狱也不怕了。那些茶房先生，的确比学校里的舍监，衙门里的老爷，阴司里的小鬼还厉害。

船上有一位没有买票的搭客，查票的时候，他拿出一套水手衣服说：“我是在××军舰上做事。”

过了汕头，船稍稍有些摇荡了，但我并不觉得怎样；在“军舰”上作事多年的那位，却禁不住呕吐了，他并不觉得自己难为情，我实在要替他脸红了!中国的海军人才不知有多少，像那一位，我可以大胆地自荐我能替代他!

下午船驶进黄浦江到了上海。第二天的清晨，我又被通州轮载出黄浦江，离开上海了。

别了半年的北京。我又重见了。新华门前的石阶缝隙生了无数的青草。红围墙上贴了无数的标语。

我到停放着母亲灵柩的庙里去，灵室里是不堪的凄凉与冷寂，门上爬着一条一条肥满的蜥蝎，壁间结着如麻的蛛网，窗楹上的白纸，早被雨水打黄了，马蜂又啮了无数的洞眼。我抚着她长眠的漆棺，漆棺也是冷冰冰的。

——妈妈，你知道你长途归来的孩子么?他就立在你的面前，他想告诉你无数无数的事情呢

灵房背后的一株榆树，四季总是萧萧地响着。

（选自《寄健康人》）

凤子进城

才是黄昏的时刻，因为房子深邃，已经显得非常黑暗了。对面立着一个小女孩子，看不清她的相貌，只觉得她的身材比八仙桌子高不了许多。

嫌房子黑，也想看一看这个小人。

“会擦洋灯罩子吗?”我指了一指那盏放在桌子当中的美孚行的红洋油灯。迟疑，没有回答。连自己想着也怕麻烦，便划了一根火柴把它点着了。

骤然的光亮，使她的眼睛感着一种苦涩的刺激似的。

“我们乡里下不点灯，天黑了就上床睡觉了。”边说着边不停地眨着眼。话的声调很清楚，样于是伶俐的。

看见她有一张薄薄的嘴，扁扁的鼻子，细小的眼睛，一根黄黄的短辫子，拖着的是一副灰白的脸。

想到刚才介绍人说的她的年龄，不大相信起来了。

“看你只有十一二岁，别瞒人。”

“十六，真的是十六，我属羊子的。”

“属羊子的十六——”

她急忙点着头，自己接连着说；

“我大姐二十四，我二哥十九，我小哥十八，我，我十六，小毛子十四，小丫头十一，春子——春子九岁……”

知道她也许真的是十六岁了，想——乡村里的孩子是这样地长大不起来啊!一群一群没有营养的小孩子的面庞，无数只的瘦小的手，像是在眼前陈列了起来，伸举起来了。

“春子是顶小的了。”想止住了她的话，免得她再计算再背。

她摇了一摇头，随着搬起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说：

“还有两个，一个吃着奶，一个才会走。”

“你们家里的人可真不少了。”

“还送掉两个给人哩。小毛子给人家做养媳，他们家里穷，也在家里。”

“对了，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子哩。”

“我叫凤子。”

听到这个好名字，却想到了许多不幸的小孩子们的名子了。她们叫金宝，她们叫银子，她们叫小喜子，叫小红儿……可是她们是贫贱的，褴楼的，饥饿的，她们毫无生气的在茅草棚里，在土坯洞里活着，像没有在地上映过一个影子似的那么寂寞，那么短促地又离散了又死亡了。不知怎么，这个初进城的风子，带来了一种时代的忧郁的气氛，仿佛把这一间房子罩得更阴沉了一些似的了。

晚饭的时候，让凤子也坐在一旁吃。拨了一碟腌菜，和空了一半的咸蛋。她吃得不住口，说也不住口：

“我们乡里下的菜可没有这多油，一酒杯要炒一大锅，蛋是谁也舍不得吃，两个半铜板一个，拿去换盐换米，他们一贩到城里就卖六七个铜板了。我们有七只鸭，天天放到河里，有了歹人，偷一只，偷一只，偷一只，后来都偷光了。”放下了碗筷，拿手比着势子，说挺肥挺大的。她爹也想出来了，乡下的日子过不了。

问她爹会作什么，风子说顶有力气，会烧大锅的饭”…．

“我进城来爹爹送了我很远很远，他说他长了这么大还没有进过城，倒是我能来了。他又回去了……真的，他顶有力气，他会烧大锅的饭。”

她停顿着，像在探试着她的推荐有没有效果似的。

谁能告诉她的爹的力气有什么用处呢?城里头就是有千万个烧大锅饭人的地方，饥饿的乡里人怕也只是徒然望着他家里的那个张着大嘴的空大锅叹息罢?

吃罢饭，凤子到老虎灶冲水去了，去了很久，她的介绍人又来了。笑着，是一个狡猾的有油的家伙。他把风子带走了。

后院的陈妈说刚才老虎灶上有人拖凤子的辫子，摸她的脸。

“外边尽是歹人!”是她的结语。

凤子进城了，怕又到了城的另一隅了。城像一个张着口的大锅，恐怕不用油，也能炒熟了许多许多东西的罢。

（选自《度墟集》）

梦呓

夜静的时候，我反常常地不能睡眠。枯涩的眼睛，睁着疼，闭着也疼，横竖睁着闭着都是一样的在黑暗里。我不要看见什么了，光明曾经伤害了我的眼睛，并且暴露了我的一切的恶劣的行迹。

白昼，我的心情烦躁，比谁都不能安宁，为了一点小小事故，我詈骂，我咆哮，有时甚或摔过一个茶杯，接着又去掼碎两只玻璃杯子。我涨红了脸，喘着气。我不管邻人是否在隔壁讪笑，直等发作完了，心里才稍稍觉得有点平息。

说不出什么是对象，一无长物的我，只伴着一个和我患着同样痼疾的妻：她也是没有一点比我更幸福的运命：操劳着，受难着，用着残余的气力去挣扎：虽然早晨吃粥晚上吃粥，但难于得来的还就是作粥所需要的米。我咆哮的时候是没有理由，然而妻在一边阴自啜泣，不知怎么又引起了我暴虐的诅咒。

追求光明的人，才原是没有光明的人：

现在，黑夜到来了，邻人的鼾声，像牛吼一般的从隔壁传来，它示着威，使我从心底发着火一般的妒忌，可是无可奈何地只有自己在床上辗转，轻轻地，又唯恐扰醒了身旁的妻。

——一个可怜的女人!我仿佛在心里暗暗念着她的名字，安息的时候你是安息了。忘掉了白昼的事罢，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们也就不知道什么叫黑暗了。

不时地，妻忽然梦呓了，模模糊糊地说着断续的句子，带着她苦心的自白和伤怨的调子，每一个字音，像都是对我有一种绝大的刺戟。

我凝神地倾着耳，我一个字也不能辨地自己忏悔了，虔诚地忏悔了。

梦呓是她的心灵的话语，她不知道的她的长期沉郁着的心灵是在黑暗中和我对话了。

“醒醒!醒醒!”被妻唤醒过来，我还听见自己哭泣的余音。我摸一摸潮湿了的脸，我没有说什么。

因为妻也没有问什么，倒使我非常难堪了。她不知道她的梦呓会使我的心灵忏悔，但她也不知道白昼以丑角的身份出现于人间舞台而黑夜作妇人的啜泣的人又是怎么一回事的。

（选自《废墟集》）

婴

婴儿的哭声，妇人的哭声，谛听着风声里还夹着急切的雨点击打着枯叶的音响。

窗外漆黯，夜才是一个开始，四周异常的冷落，季候也才是冬天的一个开始。

婴儿哭了一刻便停止了，风声和雨声也似乎在间歇着，惟有妇人的哭声不曾住。

此刻，渗穿着一切的是这个妇人的哭声。夜，淹没不了什么，这绵绵的音波，却搅和着使夜的颜色更加浓厚了。冷落的四周，仿佛溢进了一圈一圈凛肃的气氛。

不知怎么我握紧了拳头，想一下捣破了这个夜!

明天，我问着邻人：

——一个婴儿的死亡吗?——

——不。婴儿是×机空袭那天，在大轰炸的时候出生的。就在那巷口的露天底下，大人惊骇不知所以地生了这个孩子。

———哭的?……

——伤痛了大人的心。

夜晚，这个不幸的妇人的哭声又传过来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个母亲以她的哭声给孩子们当作儿歌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个母亲以她的眼泪洗着她自己的伤痕，并且津湿了孩子们身上的襁褓，像清露似的润泽着嫩草的根。

愿望着一个一个的黑夜过去，一个一个的隆冬过去，孩子们离开了襁褓，离开了摇床，站立起来：

母亲!儿子是同×人的爆弹一起落生，儿子是在父亲的血泊里长成。即使大地上埋满了我们战死的兄弟，从白骨中还会生出一个复仇人!

（选自《废墟集》）

从旅到旅

倘使说人生好像也有一条过程似的：坠地呱呱的哭声作为一个初的起点，弥留的哀绝的呻吟是最终的止境，那么这中间——从生到死，不管它是一截或是一段，接踵着，赓连着，也仿佛是一条铁链，圈套着圈，圈套着圈……不以尺度来量计，或不是尺度能够量计的时候，是不是说链子长的圈多，短的链子圈少呢?

动，静，动，静……连成了一条人生的过程，多多少少次的动和静，讴歌人生灿烂的有了，诅咒人生重荷的也有了。在这条过程上，于是过着哭的，笑的，和哭笑不得的。然而在所谓过程里：过即是在动，静也是在过，一段一截地接踵着，赓连着，分不清动静的界限，人生了，人死了，无数无，量数的……

从生到死，不正可以说是从旅到旅么?

铁一般的重量，负在旅人的肩上；铁一般的寒气，沁着旅人的心，铁的镣铐锁住了旅人的手和足，听到了那钉铛的铁之音，怕旅人的灵魂也会激烈地被震撼了罢?

想到了为旅人的人和我，禁不住地常常前瞻后顾了，可是这条路上布满了风沙和烟尘，朦胧，暗淡，往往伤害了自己的眼睛。我知道瞻顾都是徒然的，我不再踌躇，不再迷惘了；低着头，我将如瓦尔加河上的船夫们，以那种沉着有力的唷喝的声调，来谱唱我从旅到旅的曲子。

（选自《废墟集》）

废墟上

不久以前敌人飞来过，不久以后又飞去了。在短短的时刻之间，恁空给这个不大的城市里留下了一大片颇为广阔的灾区。

几面粉白的残壁，近的远的，像低沉的云朵遮住眼界。焦黑的椽柱，枒槎交错着，折毁的电杆，还把它带着磁瓶的肩背倾垂着，兀自孤立的危墙，仿佛是这片灾区里的惟一的表率者。

看不出一点巷里的痕迹，也想不出有多少家屋曾比栉为邻地占着这块广阔的地方。

踏着瓦砾，我知道在踏着比这瓦砾更多的更破碎的人们的心。

一匹狗，默然地伏在瓦砾上，从瓦砾的缝隙，依稀露着被烧毁了的门槛的木块。

狗伏着，他的鼻端紧靠着地。他嗅着它，或是嗅着他所熟嗅的气息，或是嗅着还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

在人类求生存的意念以上，我想还有一种什么素质存在着，这素质并没有它的形骸，而仅只是一种脉脉的气息，它使有血有肉的东西温暖起来，它使每一个生物对另一个生物一呼一吸地相关系着；如同一道温温的交流，如同春夕里从到处吹拂来的阵阵的微风。

有血肉的生物，那怕是一匹兽……都是在这种气息里受着薰陶的。

我相信，这匹狗便在嗅着它，嗅着这求生存意念之上的一种气息。

心灵被蹂躏了的，被凌辱了的，家产被摧毁了的，被烧残了的邻人们，回返到这废墟上来，废墟为我们保藏着一种更浓的更可珍爱的气息。

去亲每一片瓦砾，去吻这一匹狗!

让“皇军”继续来“征服”，来“歼灭”罢，徒然的，这种气息是永也不会丧亡!

尽先地，我将向着这些心灵接近的邻人们，和这一匹狗，俯着首，把膝盖屈了下去。

（选自《废墟集》）

春天的消逝

一

襁褓，摇篮，床，“席梦思”的床……人长着，物换着。

哭着，笑着，唱着，跳着，钻营着，驰骋着……宝贝——公子——伟人——伟人常常寿终正寝在他“席梦思”的床上。

二

人长着，物换着，今天耕田，拿起锄头；明天作工，拿起斧头……

青青的土地，滴滴的汗粒。漆黑的工厂，油般的血，血量的油，推动了，生产了，消耗着劳动者的力。

米谷并不值钱，地皮却越括越光了。血汗也没有用处，兜揽着，拍卖着，牺牲着……有数不清的人们是落荒地完全找不着他们的下场。

一年四季都是春天，春天的名字将从此消逝了。三百六十天的炎夏或隆冬，没有春天啊，春天的名字将从此消逝了。

整个的世纪是不景气的，消逝了的是整个世纪里的春天罢?

四

睡在“席梦思”床上想着金钱，女人，荣誉的伟人，惆怅着，春天的消逝啊!

躺在草上望着空空的天，漠漠的地，从娘胎里什么也没有带了来，现在还是什么也没有的徒着手。

手上有的是胼胝，可是充不了肚里的饥饿。开着花却没有果!

春天消逝了罢!时代需要着风狂和雨暴!

五

昨天我看见两个骑着战马在大街上奔驰的丘八，不带鞭，不挂枪，胁间挟满了盛开的桃花。今天出门，迎面便逢着一个玩弄着柳枝的妇人。

丘八的花，不知赠与何人；妇人的柳枝，想必有所系而折也。

真的春天是这样地消逝了罢?

六

Calendar我常是几天一撕的，今年的Easter不经意地又已经到字纸篓子里去了。耶稣，基督在春天里受难，在春天里复活。

春天是与“上帝”同在么?阿门。

“春天的消逝”，怕又是一个无神论者了。

（选自《废墟集》）

北南西东

车上散记

去年春末我从北地到南方来，今年秋初又从上江到下江去。时序总是春夏秋冬的轮转着，生活却永远不改的作着四方行乞的勾当。

憧憬着一切的未来都是一个梦，是美丽的也是渺茫的；追忆着一切的过往的那是一座坟墓，是寂灭了的却还埋藏着一堆骸骨。

我并不迷恋于骸骨，然而生活到了行乞不得的时候，我向往着每一个在我记忆里坟起的地方，发掘它，黯然的做了一个盗墓者。

正阳门站

生在南方，我不能把北平叫做我的故乡；如果叫她是第二故乡罢，但从来又不曾有过一个地方再像北平那样给我回忆，给我默念，给我思想的了。

年青的哥哥和妹妹死在那里，惨淡经营了二十多年，直到如今还没有一块葬身之地的我的父亲和母亲，留着一对棺柩，也还浮厝在那里的一个荒凉的寺院里。

我的心和身的家都在那里，虽然渐渐的渐渐的寂灭了，可是它们的骨骸也终于埋葬在那里。

当初无论到什么地方去，或从什么地方归来，一度一度尝着珍重道别时的苦趣，但还可以换得了一度一度的重逢问安时的笑脸。记得同是门外的一条胡同，归来时候怨它太长，临去时又恨它过短了。同是一个正阳门车站，诅咒它耸在眼前的是我，欣喜着踏近它的跟边的也是我……心情的矛盾真是无可奈何的，虽然明明知道正阳门车站仍然是正阳门车站：它是来者的一个止境，去者的一个起点。

去年离开那里的时候，默默的坐在车厢里，呆呆的望着那个站楼上的大钟。等着么?不是的，宕着么?也不是的；开车的铃声毕竟响了这一次，可真如同一个长期的渺茫的流配的宣告一样，心里凄惶的想：做过了我无数次希望的止境的站驿，如今又从这里首途了。一个人，满身的疾苦；一座城，到处的伤痍，恐怕真的是别易见难了。

我曾叫送行的弟弟给我买一瓶子酒来，他买了酒，又给我带了一包长春堂的避瘟散。我笑领了，说：

“这里只剩了你一个人了，珍重啊，要再造起我们的新的家来，等着重新欢聚罢?”

同时又暗自的想：

季候又近炎夏了，去的虽不是瘴厉之地，但也没有一处不是坎坷或隐埋着陷阱的所在。人间世上，不能脱出的，又还有什么方剂可以避免了惟其是在人间世上才有的那种“瘟”气呢?

车，缓缓的从车站里开出了，渐渐地渐渐地看见了荒地，看见了土屋，看见了天坛……看见正阳门的城楼已经远了；正阳门的城楼还在那两根高高的无线电台边慢慢的移转着。

转着，直到现在好像还在我的脑中转着，可是我的弟弟呢。生活的与精神的堕落，竟使他的音讯也像一块石头堕落在极深极深的大海里去了!

哪里是故乡?什么时候再得欢聚呢?到小店里去，买一两烧酒，三个铜板花生米，一包“大前门”香烟来罢。

凄凉夜

大好的河山被敌人的铁蹄践踏着，被炮火轰击着；有的已经改变了颜色，有的正用同胞们的尸骨去填垒沟壕，用血肉去涂搨沙场，去染红流水……

所谓近代式的立体的战争，于是连我们的任何一块天空也成了灾祸飞来的处所了。

就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一列车的“三等”生灵，虽然并不晓得向何处去才能安顿自己，但也算侥幸的拾着一个逃亡的机会了。

辘辘的轮声，当作了那些为国难而牺牲的烈土们呜咽罢!这呜咽的声音，使我们这些醉生梦死的人们醒觉了。那为悲愤而流的泪，曾漩溢在我的眼眶里，那为惭怍而流的汗，也津津的把我的衬衣湿透了。

车向前进着，天渐渐黑暗起来了。偶然望到空间，已经全被乌云盖满了，整个的天，仿佛就要沉落了下来，列车也好像要走进一条深深的隧道里去。

是黑的一片!连天和地也分不出它们的限界了。

是黑的一团!似乎把这一列火车都胶着得不易动弹了。

不久，一道一道的闪光，像代表着一种最可怖的符号在远远的黑暗处发现了，极迅速的，只有一瞬的。这时我的什么意识也没有了，有一个意识，那便是天在进裂着罢!

接着听见轰轰的声响，是车轮轧着轨道吧?是雷鸣吧?是大地怒吼了罢?

如一条倦惫了巨龙似的，列车终于在天津总站停住了。这时才听见了窗外是一片杀杀的雨因为正在戒严的期间，没有什么上来的客人，也没有什么下去的客人。只有一排一排荷枪的兵士，从站台这边踱到那边，又从那边踱到这边。枪上的刺刀，在车窗上来来往往的闪着一道一道白色的光芒。

整个车站是寂静的，杀杀的雨声，仿佛把一切都已经征服了似的。车厢里的每个人，也都像惊骇了过后，抽噎了过后，有的渐渐打着瞳睡了。

车尽死沉沉的停着不动，雨已经小了。差不多是夜分的时候，连气笛也没有响一下，车开了。

隔了很久很久，车上才有一两个人低低说话了，听不清楚说的什么。现在究竟什么时候，到了什么地方，也没有谁去提起。

自己也好像睡了，不知怎么听见谁说：

“到了杨柳青了。”

我猛省，我知道我已经离开我的乡土更远了。

这么一个动听的地名，不一会也就丢在背后去了。探首窗外，余零的雨星，打着我的热灼灼的脸，望着天，望着地，都是黑茫茫的。

夜是怎么这样的凄凉啊!想到走过去的那些路程，那里的夜，恐怕还更凄凉一些罢?

关上车窗，让杨柳青留在雨星子里去了。

旅伴

一个苦力泡了一壶茶，让前让后，让左让右，笑眯眯的，最后才端起杯子来自己喝一口。再喝的时候，仍然是这样的谦让一回。

我不想喝他的茶，我看见他的神色，像已经得到一种慰藉似的了。

一个绅士，一个学生，乃至一个衣服穿得稍稍整齐的人罢，他泡一壶茶，他不让旁人喝，自己也不像要喝的样子，端坐着，表示着他与人无关。那壶茶，恐怕正是他给予车役的一种恩惠罢。

其实谁也不会去讨他的茶喝，看见了他的神色，仿佛知道了人和人之间还有一条深深的沟渠隔着呢。

一个衣服褴褛的乡村女人，敞着怀喂小孩子奶吃。奶是那样的瘪瘦，身体恐怕没有一点点营养；我想那个孩子吸着的一定是他母亲的一点残余的血液，血液也是非常稀薄了的。

女人的头抬起来了，我看见了她的一副苍黄的脸，眼睛是枯涩的，呆呆的望着从窗外飞过去的土丘和莽原……

汽笛响了，孩子从睡中醒了；同时这个作母亲的也好像从什么梦境里醒觉了。把孩子抱了起来，让他立在她的膝盖上。

孩子的眼睛望着我，我的眼睛也望着孩子的。

“喂!叫大叔啊!”女人的眼睛也望了我和孩子。

孩子的脸，反转过去望他的母亲了。

“叫你叫大叔哩。”母亲的脸，被笑扯动了。

孩子的腿，在他母亲的膝盖上不住欢跃着，神秘的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过去了。

“认生吧?”

“不；大叔跟你说话哩。”

笑着，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脸，偎在一起了。

车再停的时候，她们下去了。

在这么短短的两站之间，孩子的心中或许印着那么一个“大叔”的影子；在这么长长的一条旅途上，陌生人们的眼里还依旧是陌生的人们罢。

红酒

傍晚，车停在一个站里等着错车，过了一刻，另一列车来了。起初很快，慢慢地就停在对面了。

这边的车窗正好对着那边的车窗，但那边车窗是被锦绣的幌子遮住一半。就在这一半的窗子之下，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个黄绫罩子的宫灯，灯下映着明晃晃的刀叉，胡椒盐白瓶子，多边的盘子……还有一个高脚杯子，杯子里满盛着红色的酒液。

看见一只毛茸茸的手把杯子举了一下，红色的杯子变成白色的了。

看见两只毛茸茸的手，割切着盘子里面的鱼和肉，一会儿盘子里狼藉的只剩下碎骨和乱刺了。

看见高脚杯里又红满了……

又是一只毛茸茸的手伸出来了……

那边的人，怕已醺醺然了，可是这只毛茸茸的手，仿佛从我心里攫夺了什么东西去的，我的心，觉得有些痉挛起来。

——红酒里面，是不是浸着我们的一些血汗呢?

大地被压轧着响了，对面的列车又开始前进了。

一九三四年作。

（选自《废墟集》）

缀

妻在她们姊妹行中是顶小的一个，出生的那一年，她的母亲已经四十岁。妻的体质和我并不相差许多。没料到她却比我在先的把血吐尽，仅仅活了二十六年，就在一个夏末秋来的晚上静静的死去了。留给我的是整个的秋天，和秋天以后的日子。

这个不幸的消息，一直隐瞒着一个老年人（没有一个老年人不在翘盼着她的幼小者的生长，对于自己的可数的日子倒是忘得干干净净的）；使老年人眼见着“黄梅未落青梅落”的情景，这种可怜的幻灭感，恐怕比他自己临终时所感到的那种情景还要伤恸的。

妻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

“五姑的病，转地疗养去了。”起初是用这样分隔的话来隐瞒着她。那时妻已经躺在一块白石碑的底下。

“发了疯的日人，不分城里城外的滥炸，把五姑糟踏了!”过了一年，抗战的炮火响亮了，时代正揭开了伟大的一幕，才把幼小者已经死亡的故事!传告了这个老人。因为唯有这种措辞是合理的，也唯有这种措辞足以取信。全中国的父母都知道，为国家牺牲了的骨肉，这骨肉还是光荣的属于自己的；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死亡并不是一个终结，那解不开的仇恨，早已使我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发光，清清楚楚的认识了：唯有凶暴的侵略者，才是我们所有的生命的敌人!

妻的墓，那是正浸在汤山的血泊里。

在炮火中又过了一年，想不到我会来到的地方，我会和妻的母亲再见了。如果这回和妻同来，我不知道对于这个雪发银头的老人，她将怎样惊异而发怔了。

“妈，看我走过千山万水还是好好的，你喜欢么?”

“喜是喜欢，只是看见落了你一个人。”

像是拾到了一件可怜惜的东西，同时也就接触到那件东西的失主的一颗更可怜惜的心。

幼小者的墓，遥遥的还留在沦陷了的区域里。梦也不会梦到。如今我竟一个人又立在她的母亲的面前了。

虽然是轰炸之下，我们还依常的度了一些日，子。

母亲戴着花镜，常常一个人坐在窗下，为我缝缀着一些破了的衣什，我感泣，我没有语句可以阻止她。

“天已经黑了，留到明朝罢。”

她不理睬，索性撕掉那些窗纸——前次已经被日人的炸弹所震裂了的窗纸，继续缝缀着。

“成功了。至少还可以穿过几个冬天的。”

人世上悲哀的日子没有停止，爱的日子也正长着……

遥想着油绿的小草，该是在妻的墓畔轻轻招展的时候了。

愿春晖与弱草，织缀着墓里的一颗安息着的心。

母亲和我，不久都会返来的。

（选自《夏虫集》）

苦行

信不信由你这本书，并不如初想时那么荒谬怪诞，两年前我看过一次，一段一段稀有的事迹，使人发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的感觉。至今有些印象，还能或明或晦地留存在脑际。

人们对于一个被揭晓了的谜，便仿佛失去了它原来那种浓厚的趣味，而谁都知道金子是从深山，从砂砾中淘炼出来的，可是山石砂砾仍是被视为山石砂砾，这或许就是人们长远地只住在宇宙之间，从不曾进到真理的乡土里去。

在那本书上说，从前热带地方有一个土人，他高举着他的手，直等待着鸟雀在他掌上搭起了一个巢窠。他是傻子吗?他就是所谓野蛮的未开化人?然而我并不这样想；我相信他才是一个有信心的人。他忍受了任何困难与折磨，屹然不动，鸟巢到底选择了他的掌上搭成了!获得希望的花朵与结实的果子的，不属于有信心的傻子，难道专是聪明的贤哲的吗?

我陡然悟觉了苦行的道理，它好像一道闪光，照明了我在生命途中的一个指向。

宗教导人信仰；一个“神灵”，或是有一个“主宰”，或是上帝，或是菩萨——一个共同的至善，或是真理。叫人忏悔过去，忘却现实，冀求未来

——一手握宝剑，一手捧经典么?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啊!

——我还聪明，我不执迷，我傻，我也不受威吓。

——不管罢，信仰即在其中了。

其实，天堂和地狱，都是离我们一样的遥远，也许是一样临近，我们应当怎样举步，怎样行抵呢?还是怎样裹足，怎样踌躇呢?

人本来是一种矛盾的动物，有良知也有情欲，无所谓善或恶，精神和肉体都要寻索它们发展的线路。徒念“南无阿弥陀佛”或是“我主上帝”，便能直登“乐土”这种事，我还不相信有此秘诀，有此捷径!

对于苦行安之若素的，我想起了那居住在热带地方的一个土人的终成善果了。

我也想起了常常看见的那些坐禅，持斋，传道，托钵者，他们恐怕只是作了一种形式，甚至于用形式来乞食，来充饱他的皮囊，有谁了解苦行是到达至善的一条必经之路呢?惟有苦行，才是从根蒂处遏制一般虚浮的欲念的。

一个政客，一个经理，一个少爷或小姐，一个大老板……他们消耗着他们自身以外的许多生命，许多劳力，许多利润，无非是来充饱了他们自己。他们比他们以外的人更肥满些，更“营养”得法些，所以他们有更多的钱，更多的力，更多的“精神”，更多的脂肪，于是他们“创造”了更多的，更机灵的，其实是更坏的，更违反自然的，更压榨他人福利的享受的方法。没有见过地狱的，且看看这些地狱的守者罢!他们才是真正的肉食渴血者，真正的掠夺者!

他们都是敌人，他们都是我们的生命的敌人，我们同敌人在一起或是屈服敌人，我们即没有生命，也即是我们不要生命——这不是一个谜，也不是一个被揭破的谜，我们要进到真理的家乡去，我们惟有一路的战胜那些敌人!

苦行，便是我们生命途上的一盏明灯。带着它可以走向任何遥远，任何广大的地方去，可以走到那个真理的家乡去。万万个人同向一个至善的真理的家乡去了，今日的世界，难道还不能转一个新的场面吗?每个人以苦行磨炼着他自己，他的生命会发出纯洁的闪光，集无数的纯洁闪光的生命，组成了社会世界，我想物质的生产将是充裕而且会剩余下来；因为谁也不要侵占。精神收获将是丰饶而且会储存下来；因为谁也不想掠夺。无限的成了一环，无竭的互相交流，整个的世界是完全的光明，没有了地狱，任何的角落，以至心灵的角落，都是天堂。

苦行不是消极的，不是抹杀生之欲念的，唯有苦行才是燃起了真正生命的火种；唯有知道苦行，体行苦行的人，才能知道真正的生命是什么灵素组成的。

我没有信仰更不是一个乌托邦论者。我在高举着我的手，柴枝般的手，只是为了一种招示：

记住我们的敌人!认清我们的敌人!反抗他们!战胜他们!我的手永不放下!真理一定会在上面搭起了一个巢窠来!

二八，八。

（选自《夏虫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1

南北极

穆时英作品精选

目录

南 北 极

莲花落

夜总会里的五个人

夜

上海的狐步舞

圣处女的感情

某夫人

手指

南 北 极

第一节

这些声音，这些脸，这些错杂的街头风景，全是熟极了的。

跳下了电车，卖票的把门喀的关上，叮叮两声，电车就开去了。走到人行道上，便把咬在嘴里的车票扔了，笑着。拐角那儿那家绸缎铺子上面的西乐队把大喇叭冲着他吹：

“正月里来是新春……”

鼓，有气没力的咯咯地敲着；便顺着那拍子走。没走上多远，当的一声儿，铁杓敲在锅沿上，一笼饽饽腾着热气在他前面搬了过去——到饽饽铺子了。过去就是老虎灶带茶馆，水在大锅子里尽沸，一个穿了围裙的胖子把铜杓子竖在灶上，一只手撑着腰，站在那儿。那边桌子上是把脚践到长凳上在喝茶的人。老虎灶的隔壁是条肮脏的小胡同。

到家了！更走得快。

那条小胡同，一眼望进去，只见挤满了屋子。屋瓦褪了色，没有砖墙只有板壁的平房。屋檐下全挂满了晾着的衣服，大门前摆满了竹椅子；自来水哗哗地开着溅得满地的水，一个小姑娘蹲在前面绞湿褂子。这边儿是一大堆人聚在那儿说闲话儿，那边儿又是一大堆人在那儿抹骨牌，还有许多人站在后边儿瞧。过去点儿是一伙孩子在地上滚铜子；一条竹竿，从这边屋上横到那边屋上，上面挂着条裤子，裤管恰巧碰着他们的脑袋。

这许多全是他的老朋友；那些屋子，那些铺地的青石板，在地上滚的铜子，横在屋上的竹竿，他认识了他们有十多年了。他也不站住了瞧抹牌，也不站住了跟人家说几句话儿，只跟这个，跟那个，点了点头，招呼了一下，急着跨大步向里边儿走去。他知道翠娟和孩子在家里等他。第一家，第二家……他知道第八家的门上贴着个斗大的财字，第九家的格子窗的糊窗纸破了一个窟窿，到了第十家，他就一脚迈了进去，马上满心欢喜地嚷着：

“宝贝儿来！爹抱。”

孩子正抱着桌子的腿，望着那扇往后进屋去的门，听见了他的声音，就叉巴着两条小胖腿，撒开了胳膊跑了过来，嘻开了嘴。他一把抱起了孩子，发疯似的，亲着他的脸，手，脖子，嘴里含含糊糊的哼着：

“宝贝！乖孩子！爹疼你！”

“爹——妈……嗯——

指着门，用没有虎牙的嘴告他爹，说妈在里边。妈却端着面盆跑出来了，把面盆放在桌上，拼着命把孩子抢过去了。孩子拿手比着：

“爹！宝贝拿着碗，”指着碗，“碗——碰！”把手一放，是说把碗扔在地上碎了。“妈——骂！”绷着脸，撇着嘴，说妈骂他。

爹和妈全笑了起来。等爹把脸沉到面盆里边，他又结结巴巴的跟妈说话儿。他摸着妈的下巴：“爹有胡髭。宝贝——”亲着妈的脸，手，脖子，“宝贝——疼！”告诉妈说爹的胡髭把他刺痛了。在水里的爹的脸也笑着。

洗了脸，尽逗着孩子玩。翠娟在里边烧饭，烟冒到前面来了。他闻着那刺鼻的烟味，也闻着在锅子里爆的鱼香。瞧着挂在壁上的月份牌上面的人模糊下去，慢慢儿地只瞧得见孩子的眼珠子在那儿发光啦。天是晚了。就开了电灯。黯淡的灯光照到褪了色的板壁上，板壁上的漆已经掉了几块。他望着那旧桌子，在这上面他已经吃过十多年饭了；孩子望着壁上的大影子。翠娟端了菜出来，瞧见孩子在瞧影子，就说：

“阿炳，别瞧影子，回头半晚上又拉尿。”

孩子瞧见了妈，就从爹那儿挣扎了出来，跟着妈跑到里边，捧着只小饭碗出来，爬在桌边上跪着，嗯嗯的闹。孩子吃了进去又吐出来，吐了出来再吃进去，还箝菜给爹吃，一送送到他鼻子那儿，吃了半碗就不吃了，跪在凳上瞧爹和妈吃饭。

吃了饭，翠娟去收拾碗筷，他就坐着抽烟，一面哄孩子睡到床上去。孩子睁大着眼不想睡，尽和他闹，把被窝全跌开了，乐得眼泪直淌。他吓他，说老虎精在门外等着呢，再不睡就要来吃人了。他索性要他讲起老虎精的故事来啦。他给他缠得没法，就叫翠娟。

“你瞧，宝贝不肯睡。”

翠娟在里边儿洗碗，洗盘子。收拾完了便走出来：

“宝贝，还不睡？”

坐到床沿上，拍着他，嘴里哼着：“妈妈疼宝贝……宝贝睡啦宝贝睡——爹爹疼宝贝……”

孩子慢慢儿的不作声了。翠娟替他把被窝扯扯好，轻轻的站了起来，踮着脚走到桌子边坐了，两口儿谈谈白菜的价钱，厂里的新闻，和胡同里那一家生了儿子，谁和谁斗了嘴。

不一回儿，外面全静下啦。马路上只听得电车叮叮地驶了过去。猛的汽车喇叭呜的嚷了声儿，接着便是督督地敲着竹筒卖馄饨的来咧。看了看手表，是九点多了，马上就打起呵欠来，想睡了。

“睡吧。”

翠娟笑了笑，去叠被窝，他就去把门关上，喝了口茶，又打个呵欠，就躺到床上。一翻身，把胳膊搁到翠娟胸脯儿上，翠娟轻轻地打了他一下。他笑着；一回儿他便睡熟了。

第二节

第二天醒来，匆匆地洗了脸，在睡着的孩子的脸上亲了一下，就往门外跑。街上站岗的巡捕还没来，冷清清的没一辆汽车，只有拉车的揉着眼，拉着空车在懒懒地走，穿红马夹的清道夫却已经在那儿扫马路了，一群群穿蓝大褂的，手里拿着刚买的早餐站在电车站在那儿等车。

坐在拖车里，打呵欠的人，打盹的人，揉着眼的人他全没瞧见，他只想着他的掉了漆的板壁，没虎牙的孩子和翠娟。望着窗外，街上慢慢儿地热闹了起来。还是时候不早了呢？还是车从冷静的地方儿驶到热闹的地方儿来了呢？他全不管。他有一个家，一个媳妇和一个孩子！

进了机器间他不敢再想了。他留神着那大轮子，他瞧见过许多人给它的牙齿咬断了腿，咬断了胳膊，咬断了脖子的。他不能叫它沾到他的身子。要是他给它咬断了什么的话？——他不会忘记他有一个孩子和一个媳妇。可是真的他断了一条胳膊呢？大轮子隆隆地闹着，雪亮的牙齿露着，望着他。他瞧见它喀的一声儿，他倒了下去，血直冒，胳膊掉在一边……他喘了口气，不能往下想。断了条胳膊的人是怎么的？不能做工，不能赚钱，可是肚子还是要吃饭的，孩子还是要生下来的，房钱还是要出的，天还是要下雪的——

“要是有这么一天给大轮子咬断了什么呢！”——见到大轮子就这么地想着，跑到家里，见到那掉了漆的墙，见到那低低的天花板，也会这么地想起了的。想着想着，往后自家儿也慢慢儿的相信总有一天会闹出什么来了。老梦着自家儿断了条腿，成天的傻在家里，梦着媳妇跟他哭着闹，梦着孩子饿坏了，死啦，梦着……梦着许多事。在梦里他也知道是梦，急得一身冷汗，巴不得马上醒回来，一醒回来又心寒。可是心寒有吗用呢？他是成天的和大轮子在一块儿混的。

吃了晚饭，他们坐着说话。他尽瞧着翠娟。

“要是我给机器轧坏了，不能养家了，那你怎么办？”

“别放屁！开口就没好话，那有的事——”

“譬如有这么一回事。”

“没有的事！”

“我是说譬如有这回事——说说不相干的。”

他盯住了她的眼珠子瞧，想瞧出什么来似的。

“譬如吗？”停了一回儿。“那你说我该怎么呢？”

“你说呀！我要问你怎么办。”

“我吗？我还有怎么呢？去帮人，去做工来养活你们。”

他不作声。想。过了回儿说：“真的吗？”

“难道骗你？”

他不说话，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么，你说怎么呢？”

“我说，你去嫁人——”

“屁！”

“我抱了孩子要饭去。”

“为什么说我去嫁人呢？你要我去嫁人吗？”

“你受不了艰穷。”

“屁！别再瞎说霸道，我不爱听。”

他不说话，又笑了笑，摇了摇头。

晚上他睡不着。他瞧见自家儿撑着拐杖，抱着孩子，从这条街拐到那条街。

孩子哭了。翠娟含含糊糊的哼着，“宝贝睡啦宝贝睡……妈妈疼宝贝——”轻轻儿的拍着他；不一回儿娘儿俩都没声了。

他瞧见自家儿撑着拐杖，抱着孩子，从这条街拐到那条街。他听见孩子哭。他瞧见孩子死在他怀里。他瞧见自家儿坐在街沿上，捧着脑袋揪头发，拐杖靠在墙上。

猛的，他醒了回来。天亮了。他笑自家儿：“怯什么呀？”

他天天壮着胆笑自家儿：“怯什么呀？”逗着孩子过日子，日子很快的过去了。

是六月，闷热得厉害。晚上没好好的睡，叫蚊子咬狠了，有点儿头昏脑涨的。他瞧着大轮子一动，那雪亮的钢刀，喀的砍下来，一下子就把那挺厚的砖切成两半。皮带隆隆的在半空中转，要转出火来似的。他瞧见一个金苍蝇尽在眼前飞。拿袖子抹抹汗。他听见许多的苍蝇在他脑袋里边直闹。眼前一阵花。身子往前一冲，瞧见那把刀直砍下来，他叫了一声儿，倒啦。

迷迷忽忽地想：“我抱了孩子要饭去。”便醒了回来。有人哭，那是翠娟，红肿着眼皮儿望他。他笑了一笑。

“哭什么？还没死呢！”

“全是你平日里胡说霸道，现在可应了。”

“你怎么跑来了？孩子扔在家里没人管！”

“你睡了两天，不会说话。你说，怎不急死我！”

“我说，你怎么跑来了，把孩子扔在家里——”

“我说呀，你怎么一下子会把胳膊伸到那里边去了？”

“真累赘，你怎么专跟我抢说话，不回我的话呀？我问你，孩子交给谁管着。”

“大姑在家里管着他。”

“姐姐吗？”

“对。姑丈和大伯伯上厂里要钱去了，这里医院要钱呢。”

“家里零用还有吧，我记得还有二十多块钱在那儿。”

她低下了脑袋去抹泪。

“可是，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再说吧，还有一条胳膊咧。”

他望着她，心里想：“我抱着孩子要饭去吧。”一面就催她回去看孩子。她又坐了好久，也没话说，尽抹泪，一条手帕全湿了。他又催她，她才走。她走了，他就想起了拐角那儿的西乐队，饽饽铺子的铁杓敲在锅沿上的声音……老虎灶里的那个胖子还是把铜杓子竖在灶上站在那儿吧！接着便是那条小胡同，熟悉的小胡同，斗大的财字……他是躺在这儿，右胳膊剩了半段，从胳膊肘那儿齐齐地切断了，像砖那么平，那么光滑。

第二天，姐姐，哥，和姐夫全来了。他们先问他怎么会闹出那么的事来的，往后又讲孩子在家里要爹，他们给缠得没法，又讲到昨儿上厂里去要钱的事，说好容易才见着厂长，求了半天，才承他赏了五十元钱，说厂里没这规矩，是他瞧你平日做人勤谨，他份外赏的，还叫工头给抽去了五元，多的全交给翠娟了。

“往后怎么过呢？”

听了这话，他闭着嘴望他们。他们全叫他瞧得把脑袋移了开去。他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活总是要过的。”过了回儿又说：“我想稍微好了些，搬到家里养去，医院里住不起。”

“究竟身子要紧，钱是有限的，我们总能替你想法。”

“不。现在是一个铜子要当一个铜子用了。”

在医院里住了两个礼拜。头几天翠娟天天来，坐在一旁抹泪，一条手帕全湿了才回去。往后倒也不哭了，只跟他谈谈孩子，谈谈以后的日子。她也从不说起钱，可是他从她的话里边听得出钱是快完了。那天她走进来时，还喘着气，满头的细汗珠子，脊梁盖儿全湿啦。

“怎么热得这个模样儿？”

“好远的路呢！”

“走来的吗？”

“不——是的，我嫌电车里挤得闷，又没多少路，反正没事，所以就走来了。”

“别哄我。是钱不够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

“是不是？”

猛的两颗泪珠掉下来啦，拿手帕掩着鼻子点了点头。

“还剩多少？”

“十五。可是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厂里拿来的五十元钱呢？全用在医院里了吗？”

她哭得抽抽咽咽的。

“怎么啦？你用了吗？”

“大伯伯骗你的，怕你着急。厂里只争到三十元，这里用的全是他和姑丈去借来的。我们的二十多，我没让他们知道。”

“哦！”想了想。“我明天搬回家去吧。”

“可是你伤口还没全好哪。”

“还是搬回去吧。”

他催着她回去了。明天早上，他哥来接他，坐了黄包车回去。他走过那家绸缎铺子，那家饽饽铺子，胡同还是和从前一样。走到胡同里边，邻舍们全望着他，望着他那条断了的胳膊。门那儿翠娟抱着孩子在那儿等着。孩子伸着胳膊叫爹。他把孩子抱了过来，才觉得自家儿是真的少了一条胳膊了。亲着孩子的脸，走到屋子里边，还是那掉了漆的墙壁，什么都没动，只是地板脏了些，天花板那儿挂着蛛网。他懂得翠娟没心思收拾屋子。孩子挣下地来，睁大着眼瞧他的胳膊。

“爹！”指着自家儿的胳膊给爹看。

“乖孩子！”

孩子的脑门下长满了痱子。只要孩子在，就是断了条胳膊还是要活下去的！这时候有些人跑进来问候他，他向他们道了谢。等他们走了，身子也觉得有点乏，便躺在床上。哥走的时候儿，还跟他说：“你要钱用，尽管跟我要。”他只想等伤再稍微好了些，就到厂里去看看。他还是可以做工的，只是不能再像别人那么又快又好罢咧。翠娟忽然叹了口气道：

“你真瘦狠咧。”

“拿面镜子我照一下。”

镜子里是一张长满了胡髭的瘦脸，他不认识了。扔了镜子——“我还是要活下去的！”

“现在我可真得去帮人了。”

“真的吗？”

“要不然，怎么着呢？咱们又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大伯伯和姑丈也不是有钱的，咱们不能牵累他们。”

“真的吗？”

“你等着瞧。”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瞧见自家儿用一条胳膊抱着孩子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

第三节

每天在家里，总是算计着往后怎么过活。他可以到厂里去瞧一下，工是还可以做，厂里也许还要他。就是厂里不用他，也可以做些小本生意，卖糖果，卖报纸。翠娟出去帮人也赚得几个钱一月。可是孩子呵！孩子不能让翠娟走的。法子总不会没有，只要身子复了元就行咧。

过了几天，饭比从前吃得下些了，就到哥和姐夫那儿去走了一遭，谢了他们，托他们瞧瞧有什么事做没有。回到家里，媳妇笑着跟他商量。

“我真的帮人去了，你说可好？”

“真的吗？”

“自然真的。有个小姐妹在西摩路王公馆里做房里的，荐我到那边儿去，你说怎么着？”

“也好。”

“六元钱一月，服侍他们的二少爷，带着洗衣服，旁的就没什么事……”

她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串儿。他没听，望着坐在地上玩的孩子。他听见过许多人说，娘儿一到公馆里去做，就不愿意再回家受穷。也瞧见过他伙伴的媳妇帮了半年人就跟着那家的汽车夫跑了。有一个朋友的媳妇也在大公馆帮人，他要她回来，天天跑去跟她闹，末了，叫她的主人给撵了出来。那么的事多极了，他听见过许多，他也瞧见过。翠娟又生得端整。

“真的去帮人吗？”

“你怎么啦！人家高高兴兴地跟你讲……”

“不怎么。”

“你这人变了。掉了条胳膊，怎么弄得成天的丧魂落魄的，跟你讲话也不听见。”

“阿炳怎么呢，你去帮人？”

“有什么‘怎么呢’，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你在家里不能照顾他不成？”

“他离不了你哪。”

“要不然，你说怎么着呀？坐吃山空，你又不能赚钱。”

他又望着孩子。

“说呀！你怎么啦，人家跟你说话，老不存心听。”

“唔？”

“你说怎么着？”

“也好。那天去呢？”

“那天都可以去。我想等你再健壮些才去。”

“等几天也好。”

伤口是早就好了，就为了流多了血，身子虚，成天傻在家里，没事，有时候抱着孩子到门口去逛逛，站在人家后面瞧抹牌，到胡同外面带着孩子去瞧猴子玩把戏，孩子乐了，他也乐。姐姐也时常来瞧他。跟翠娟谈谈，倒也不烦闷。日子很容易混了过去。脸上也慢慢儿地有了血色了。翠娟想下礼拜到王公馆去，他也想到厂里去一回。那天吃了中饭，他便坐了电车往厂里走。

到了厂里，他先上机器间去。已经有一个小子代了他的位子了。那大轮子还是转着，钢刀还是一刀刀的砍下来。从前的伙伴们乐得直吆唤，叫他过去。他站在机器前面笑着。真快，一个多月啦。

“伙计，你没死吗？”

“还算运气好，掉了一条胳膊。”

“我们总以为你死咧。你没瞧见，我们把你抬到病车里去时，你脸白得多怕人。”

“可不是吗？自家儿倒一点不怕。”

那工头过来了，跟他点了点头。

“好了吗？”

“好了。”

“躺了多久。”

“一个多月。”

“你也太不小心咧。”

“是吗！”

“如今在那儿？”

“没事做。”

“现在找事情很不容易呢！”

“我想——”

他的伙伴岔了进来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呢？”

“我打算到这儿来问问看，还要不要人，我还能做。”

那工头瞧着代他的那小子道：“已经有人了。”

“总可以商量吧？”

他瞧着他的断了的胳膊嚷道：”很难吧。你自家儿去跟厂长谈吧，他在写字间。”

他便向他们说了再会，跑去了。

推开了门进去，厂长正坐在写字台那儿跟工程师在说话。见他进来，把手里的烟卷儿放到烟灰缸上，望了他一望。

“什么事？”

“我是这里机器间里的——”

“不就是上个月切断了胳膊的吗？”

“是。”

“不是拿了三十元医药费吗？还有什么事？”

“先生，我想到这里来做——”

“这里不能用你。”

“先生，我还有媳妇孩子，一家人全靠我吃饭的——”

“这里不能用你。”

“先生，可是我在这里做了十多年，胳膊也是断在这儿的，现在你不能用我，我能到那儿去呢？”

他摇了摇头：“这里不能用你。”

“总可以商量吧？”

“你要商量别人怎么办呢？断胳膊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们要用了你，就不能不用别人，全用了断胳膊的，我们得关门了。”

“先生，总可以商量吧？”

“话说完了。你这人好累赘！”

“难道一点儿也不能商量吗？”

他不给回，和工程师讲话去了。

“你知道我的胳膊是断在你厂里的。”

“跟你说话说完了，出去吧！我的事多着。”

“我在这里做了十多年了！”

他按了按桌上的铃，是叫人来撵他的神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前，把剩下来的一条胳膊直指到他脸上。

“你妈的！你知道一家子靠我吃饭吗！”

“你说什么？给我滚出去！你这混蛋！”

门开了，走进了一个人来，捉住了他的胳膊，推他出去。他也不挣扎，尽骂，直骂到门口。他脸也气白啦。糊糊涂涂的跑了许多路，什么也不想，只想拿刀子扎他，出口气。现在是什么都完了。还有谁用他呢？可是也许一刀子扎不死他，也许他活着还能赚钱养家，也许还能想法。扎了他一刀子，官司是吃定了，叫翠娟他们怎么过活呢？顶好想个法子害他一场。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他来去都是坐汽车的。想着想着，一肚子的气跑回家里。孩子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要他抱出去玩。

“走开，婊子养的！”

翠娟白了他一眼，也没觉得。孩子还是抱住了不放，他伸手一巴掌，打得他撇了酥儿了，翠娟连忙把他抱了过去，一面哄着他：

“宝贝别哭。爹坏！打！好端端的打他干什么？对了，打！打爹！宝贝别哭。阿炳乖！爹坏！真是的。你好端端的打他干什么！”

他本来躺着在抽烟的，先还忍着不作声，末了，实在气恼狠了，便粗声粗气的：“累赘什么！”

“您大爷近来脾气大了，动不动就没好气！”

“不是我脾气大了，是我穷了。才说了这么句话，就惹你脾气大脾气小。”

“什么穷了，富了？你多咱富过了？嫁在你家里，我也没好吃穿的过一天，你倒穷的富的来冤屈人！”

“对啦！我本来穷，你跟着我挨穷也是冤屈你了！现在我穷得没饭吃啦，你是也可以走咧。”

“你发昏了不是？”

“什么帮人不帮人，我早就明白是说说罢咧——”

她赶了过来，气得一时里说不出话来。顿着脚，好一回，才：“你——”哇的哭了出来。“你要死咧！”

这一哭，哭得他腻烦极了。

“婊子养的死泼妇！我们家就叫你哭穷了，还哭，哭什么的？”

“你骂得好！”她索性大声儿地哭闹起来。

他伸手一巴掌：“好泼妇！”

孩子本来不哭了，在抹泪，这一下吓得他抱着妈的脖子又哭啦。这当儿有人进来劝道：“好好的小夫妻闹什么！算是给我脸子，和了吧。”

她瞧有人进来，胆大了，索性哭得更厉害，一边指着他：“你们评评理。一个男儿汉不能养家活口，我说去帮人，他说我想去偷汉，还打我，你打！你打！”

“我打你又怎么样？”他赶过去，给众人拦住了。

“小夫妻吵嘴总是有的。何苦这么大闹。大嫂你平平气，一夜夫妻百夜恩，晚上还不是一头睡的。大叔你也静静心，她就是有不是，你也担待担待。真是，何苦来！”

他一肚子的冤屈的闷坐在那儿，又不好说。翠娟不哭了，一面抹泪，一面说道：“我走！我让他！他眼睛里头，就放不下我。他要我走，我就走给他看。”一面还哄孩子。孩子见妈不哭，他也不哭了，抹着泪骂爹：“爹坏！打！”

劝架的瞧他们不闹了，坐了回儿也走了。他闷坐在那儿。孩子也坐在那儿不作声。她也闷坐在那儿。他过了回儿便自家儿动手烧了些饭吃了，她也不吃饭，把孩子放在床上，打开了箱子整理衣服。他心里想：“你尽管走好了。”她把衣服打了一包，坐到孩子的小床床沿上，哄孩子睡。他没趣，铺了被窝，也睡了。

早上，他给孩子哭醒来，听见孩子哭妈，赶忙跳起来，只见孩子爬在床上哭，不见翠娟。他抱着孩子，哄他别哭，到外面一找，没有。昨儿晚上打的包不见了，桌子上放着八元钱。她真的走了！他也不着急。过几天总得回来的。

“爹，妈呢？”

“妈去买糖给宝贝吃。宝贝乖，别哭！妈就回来的。”

可是孩子不听，尽哭着要妈。他没法，只得把他放在床上，去弄些水洗了脸，买了些沸水冲了些冷饭胡乱地吃了。喂孩子吃，孩子不肯吃，两条小胖腿尽踢桌子，哭着嚷：

“妈呀！”

打了他几下，他越加哭得厉害啦，哄着他，他还是哭。末了，便抱了他瞧猴子玩把戏去。一回到家里，他又哭起来了。

闹了两天。翠娟真的不回来，他才有点儿着急。跑到他翁爹那儿去问，说是到西摩路帮人去了。丈母还唠唠叨叨地埋怨他：“你也太心狠了，倒打得下手。早些天为什么不来？自家儿做了错事，还不来赔不是！她天天哭，气狠了，她说再也不愿意回去了。我做娘的也不能逼着她回去。”

“还要我跟她赔不是！你问她，究竟是谁的不是呀？她瞧我穷了，就天天闹，那天是她闹起来的——”

“你这话倒好听，好像她嫌你穷了，想另外再嫁人似的。”

“是呀，我穷了，你丈母也瞧不起我了——”

“我倒后悔把她嫁了你穷小子……”

又说翻了嘴。他赌着气跑出来，想到姐那儿去，叫她去跟翠娟说，孩子要妈，天天哭，回头一想，又不知道她在西摩路那儿，又不愿意回到翁爹家去问。随她吧，看她能硬着心肠不回来。回到家里，刚走到破了一个窟窿的格子窗那儿，就听得——

“妈呀！”哭着。

隔壁的李大嫂正在哄他。见他进来！就把孩子送给他：“爹来了！拿去吧，我真累死了！”

他抱着孩子在屋子里来回的踱，孩子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呜呜地哭着。踱到那边儿，他看见那扇褪了色的板门，踱回来，他就瞧见一个铜子骨碌碌的在门外滚过去。一个脏孩子跳着跟在后边儿，接着就是拍的一声，骨牌打在桌面上。慢慢儿的孩子便睡着了。他放下了孩子，胳膊有点儿酸疼，就坐着抽烟。

天天这么的，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踱，等翠娟回来。姐又来看了他一次，劝他耐心等，她总要回来的。他却赌气说：

“让她，嫁人去吧！我早就知道她受不了艰穷！”

可是他还是天天抱着孩子等；孩子哭，他心急。几次想上翁爹家里去，又不愿意去瞧人嘴脸，只得忍住了。孩子不肯吃饭，一天轻似一天。钱一天天的少了下去。过了一礼拜，翠娟还没回来，他瞧见自家儿抱着病了的孩子，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

第二天他只得跑到翁爹家去，丈母不在，翁爹告诉了他翠娟在那里。他又赶到姐那儿，要她马上就去。他和孩子在姐家里等。孩子哭，他哄孩子：

“宝贝别哭。乖！姑姑接妈去了。妈就来！”

他一遍遍的说着；他瞧见姐和翠娟一同走了进来，翠娟绷着脸不理他。他向她说好话，赔不是。真等了半天，姐才回来。他望着她，心要跳到嘴里来啦。

“她什么话也没说。我说孩子哭妈，她只冷笑了一声儿。”

“你是说孩子哭妈吗？”

“我是说孩子哭妈，她就笑了一声儿。”

“她孩子也不要了吗？”

“我不知道，她只冷笑了一声儿。”

他冷笑了一声儿，半晌不说话。亲了亲孩子：“宝贝乖！爹疼你！咱们回去。”孩子先听着他们说话，现在又哭起来了。

回到家里，他抱着哭着的孩子踱。

“爹，妈呢？”

他冷笑了一声儿，踱过去，又踱回来。

“爹，妈呀！要妈！”

他又冷笑了一声儿，又踱过去，又踱回来。

第四节

孩子病了。

抱在手里，轻极了，一点不费力。孩子的脑袋一天比一天大啦。只干哭，没眼泪。眼珠子隐在眼眶里，瞧爹。他心里急。他听着他的哭声——他的哭声一天显得比一天乏。他自家儿有好几个晚上没好好儿的睡了。

饭是要吃的，钱已经从哥那儿借了不少，姐夫那儿也借了，又没心思做生意，孩子也没人管。成天的想着翠娟，他知道她的左胳膊上是有一颗大黑痣的。可是翠娟没回来。

他带了孩子，走到西摩路，找到那地方儿，是一座很大的洋房，按了下电铃。大铁门上开扇小铁门，小铁门上一扇小铁窗开了，一颗巡捕脑袋露出来。

“对不起，翠娟在不在这儿？”

“没有的，什么翠娟。你找谁呀？”

“新来的一个佣人，不十分高，长脸蛋的。”

“可是在二少爷房里的？”

“对啦！”

那巡捕开了门让他进去，叫他等一回儿。他暗地里叫了声天，觉得腿也跑乏了，胳膊也抱酸了，便靠在墙上歇着。不一回儿那巡捕走了出来，问他道：

“你姓什么？”

“姓林。”

“翠娟说他没丈夫的。”

“我就是他的丈夫嘛！”

“你弄错人了。这里的翠娟没有丈夫的。走吧！”

他只得跑了出来，站在路上。他等着。他想等她出来。

“爹，妈呀！”孩子的声音像蚊子的那么细。

“别哭，妈就来的。”

直等到天晚，他走了回去。没吃饭，望着孩子发愁。孩子不会哭了。他踱着，踱到半晚上，孩子眼皮一阖。

“宝贝！宝贝！”

孩子不作声，也不动。

他再叫了声儿：“宝贝！”

孩子不作声，也不动。

他一声儿不言语，抱着孩子，踱到那边儿看见褪了漆的门，踱到这边儿，看到纸糊的格子窗，窗外静悄悄的。

他一声儿不言语，抱着孩子，踱到那边儿，看见褪了漆的门，门里边那间屋子从天窗那儿漏下一块模模糊糊的光来，踱到这边儿，看到那纸糊的格子窗，窗前的地板上也有了一扇格子窗。

猛的，他坐到床上，放了孩子，用他那条又酸又麻的胳臂托着脑袋，揪着头发，哭了。

他尽坐在那儿，泥塑的似的。傍晚儿，他把孩子装蒲包里边，拎了出去。回来时走过那家绸缎铺子，那家饽饽铺子，那家老虎灶，拐弯，进了胡同，第一家，第二家……胡同里有人打牌，有人滚铜子……第八家，门上斗大的财字，第九家，格子窗破了个窟窿，跨到自家儿家里——空的，只有他一个人。门也不带上，又跑去了。

半晚上，他回来啦，红着眼珠子，扶着墙，呕着，摸到自家儿门口，推开门跨进去，绊在门槛上，一交跌下去，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嘴犄角儿喷着沫，嘴啃在地上，臭的香的全吐了出来，便打起鼾来啦。

第五节

接连着好几天，喝得那么稀醉的回来。第二天早上醒回来，不是躺在地上，就是爬在床铺底下。脸上涎子混着尘土，又脏又瘦。家也乱得不像了。到处都是呕出来的东西，也不打扫；被窝里边真腥气。白天也睡在那儿，一醒，望着那只孩子抱过的桌脚，想：

“这回我可完了。”

有时，他醒回来，会看见一只黑猫躲在桌下吃他吐出来的东西，见他一动，它就呜的缩到角里望着他。也没人来瞧他，他什么也不想，一醒就检了件衣服去买酒吃。

“活着有什么意思呀！哈哈！”

仰着脖子，一杯。

“活着有什么意思呀！哈哈！”

仰着脖子，又是一杯。一杯，两杯，三杯……慢慢儿的眼前的人就摇晃起来了，便站起来，把荷包里的钱全给了跑堂儿的，也不唱戏，也不哭，也不笑，也不说话，只跌着，跑着的回家去。第二天睁开眼来，摸一下脑袋，有血，脑袋摔破了，腰也摔疼了。

有一次，他也不知道是白天是晚上，睁开眼来，好像瞧见翠娟站在床前，桌上还搁着只面盆，自家儿脸上很光滑，像刚洗过脸似的。翠娟像胖了些，大声儿跟他说：

“你怎么弄得这个模样儿了？”

他唔了一声。

“孩子呢？”

他又晤了一声。

“孩子，阿炳在那儿？”

“阿炳？”他睁开眼来，想了想。“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好像是死了。”

闭上眼又睡啦。再醒回来时，翠娟不见了，屋子里还是他一个人，也记不清刚才是梦还是什么。他只记得翠娟像胖了些。

“翠娟胖了些咧。”他心里乐。

被窝里的腥气直扑，地上积了许多尘土，呕出来的东西发硬了，许多苍蝇爬在上面。便想起了从前的家，瞧见他吐了嘴里咬着的电车票走回家来，阿炳抱着桌子脚在那儿玩……谁害他的？谁害得他到这步田地的？他咬紧着牙想，他听见厂长在他耳旁说：“这里不能用你。”

他又记起了自家儿给人家撵出来。

“死是死定了，可是这口气非得出呵！”他想着。

第二天他揣着把刀子，往厂里走去，他没钱坐电车。他没喝醉，人很清楚，咬着牙，人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只三个月，他像过了三十年，脸上起了皱纹，眼望着前面，走着。到了厂门口，老远的就望见一辆病车在那儿。走近了，只见一个小子，腿断了，光喘气，血淌得一身。许多人围着瞧，他也挨了进去。

断了胳膊，断了腿的不只他一个呢！

隔着垛墙，就听得里边的机器响。他想跑到里边去瞧一下。那雪亮的钢刀，还是从前那么的一刀刀砍下来。地上一大堆血，还有五六个人在那儿看，全是挨砍的脸。他们都不认识他了。他知道他自家儿变得厉害，也不跟他们招呼。他看着这许多肮脏的人，肮脏的脸。他瞧见他们一个个的给抬了出去，淌着血。他又看见他们的媳妇跑了，孩子死了。他又听见这句话：“这里不能用你。”

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砖厂，多少工人；这些人都是挨砍的，都得听到这句话的。给砍了的不只他一个，讲这话的不只一个厂长。扎死了一个有吗用呢？还有人会来代他的。

一句话也不说，他跑出了厂门。他走着走着。他想着想着。他预备回去洗个脸把屋子打扫一下。他不想死了。

走过饽饽铺子那儿，铁杓当的一声儿，他第一次笑啦。

莲花落

飘泊着，秋天的黄叶子似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我们是两个人。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从这座城到那座城，在草屋子的柴门前，在嵌在宫墙中间的黑漆大门前，在街上，在考场里，我们唱着莲花落，向人家化一个铜子，化一杯羹，化一碗冷饭——我们是两个人。

是的，我们是两个人，可是她在昨天死了。

是二十年前，那时我的头发还和我的眼珠子那么黑，大兵把我的家轰了。一家人死的死了，跑的跑了，全不知那去啦。我独自个儿往南跑，跑到傍晚时真跑累了，就跑到前面那只凉亭那儿去。就在那儿我碰到了她。她在里边，坐在地上哭，哭得抽抽咽咽的。我那时候儿还怕羞，离远些坐了下来。她偷偷儿地瞧了瞧我，哭声低了些。我心里想：劝劝她吧！这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

“别哭了，姑娘！哭什么呢！”我坐在老远的跟她说。

她不作声还是哭，索性哭得更高声点儿。这事情不是糟了吗？我不敢再说话。我往凉亭外面望，不敢望她。天是暗了，有一只弯月亮照着那些田。近的远的，我找不到一点火。一只狗子站在凉亭外面冲着我望，我记得还是只黑狗。我们家里也有只黑狗，我们的牛是黄的，还有一只黑鸡，毛长得好看，想杀它三年了没忍心杀它。我们还有只花猫，妹妹顶爱那只猫，爹顶恨，说它爱偷嘴，可是妈是爱妹妹的，爹是爱我的。那只花猫偷吃了东西，爸要砍它脑袋，妹妹抱住了不放，爹就打她，妈听见她哭就打我，我一闹，爹和妈就斗起嘴来了。可是爹那去了？妈和妹妹那去了？还有那只黑狗，那只黄牛，那只花猫呢？它们那去了？

我想着想着也想哭，她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的，不哭啦。我把脑袋回过去瞧了瞧，她也赶忙把脑袋回过去，怕难为情，不让我瞧她的脸。我便从后边儿瞧着她。她在那儿不知道在吃什么，吃得够香甜的。我咽了口儿粘涎子，那声音深夜里听起来，像打了个雷似的。她回过脑袋来瞧，我不知怎么的又咽了口儿粘涎子，她噗哧的笑出来啦，我好难为情！她拿出个馍馍来，老远的伸着胳膊拿着。我也顾不得难为情，红着脸跑过去就吃，也不敢说话。吃完了便看着她吃，她还有五个。她一抬脑袋，我连忙把眼光歪到一边。她却又拿了一个给我，我脸上真红热的了不得。

“多谢你！”我说。

吃完了，她又给了我两个。

“真多谢你！”我说。

“还要不要？”

我怎么能说还不够呢？我说够了。

“不饿吗，那么个男儿汉吃这么一些。”

“不饿。你怎么会独自个儿在这儿的呢？”

“一家子全死完咧”她眼皮儿一红，又想哭啦。我赶忙不做声，过了回儿，等她好了，我才说道：“怎么呢？”

“他们打仗，把我们一家子全打完咧。”

“你到哪儿去呢？”

“我能到哪儿去呢？”

“你打算逃那儿去？”

“我没打算往那儿逃，带了几个馍馍，一跑就跑到这儿来啦。你呢？”

“我连粮食也没带，没叫大兵给打死，还是大运气，那能打算往那儿跑？跑到那儿算那儿罢咧。”

那时候儿我和她越坐越近了，我手一摆，碰了她的手，我一笑，很不好意思的挪了挪身子。

“你还是坐远点儿吧？”

我便挪开些，老远的对坐着说话儿。

时候可真不早了，天上的星密得厉害，你挤我，我挤你，想把谁挤下来似的。凉亭外面的草全在露水里湿着，远处几棵倒生的树向月亮伸着枝干。一阵阵风吹过来，我也觉得有点儿冷。亭子外边儿一只夜鸟叫了一声儿，那声气够怪的，像鬼哭，叫人心寒，接着就是一阵风。她把脖子一缩，哆嗦了一下。我瞧了她一眼。

“你还是坐过来些吧？”她说。

“你冷吗？”

“我害怕。”

我挪过去贴着她坐下了。我刚贴着她的身子，她便一缩道：“你不会？”瞧着我。

我摇了摇头。

她便靠在我身上道：“我累了！”

就闭上了眼。

我瞧着她，把我的疲乏，把我的寂寞全丢了。我想，我不是独自个儿活在世上咧，我是和她一同地在这亭子里——我们是两个人。

第二天起来，她有了焦红的腮帮儿，散了的眉毛，她眼珠子里的处女味昨儿晚上给贼偷了。她望了望天，望了望太阳，又望了望我，猛的掩着脸哭了起来。我不敢做声，我知道自家做错了事。她哭了好一回，才抬起脑袋来，拿手指指着我的鼻子道：“都是你！”

我低下了脑袋。

“你说不会的。”

“我想不到。”

她又哭，哭了一回儿道：“叫我怎么呢？”

“我们一块儿走吧！”

我们就一同往南走。也不知跑那儿走，路上她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走到一家镇上，她说：“我真饿了。”我就跑到一家大饼铺子那儿，跟那个掌柜的求着道：“先生，可怜见我，饿坏了。全家给大兵打了，跑了一天一晚，没东西吃。”那掌柜的就像没听见。我只得走了开来，她站在那儿拐弯角儿上，用埋怨的脸色等着我，我没法儿，走到一家绸缎铺子前面，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莲花落，便低了脑袋：

嗳呀嗳子喂！
花开梅花落呀，
一开一朵梅花！
腊梅花！

我觉得脸在红起来，旁边有许多人在围着看我；我真想钻到地下去。这时候儿我猛的听见还有一个人在跟着我唱，一瞧，却是她，不知那儿弄来的两块破竹片，拿在手里，的的得得地拍着。我气壮了起来，马上挺起了胸子，抬起脑袋来，高声儿的唱着莲花落——我们是两个人在唱着。

就从那天起，漂泊着，秋叶似地，从这座城到那座城。后来我们又弄到了一把破胡琴，便和一把胡琴，一副檀板，一同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在草屋子的柴门前面，在黑漆的大门前面，我们唱着莲花落。

昨天晚上，我们坐在一条小胡同里。她有点寒热，偎在我的身旁，看了我的头发道：“你的头发也有点儿灰了。”

“可不是吗，四十多了，那能叫头发不白。”

“我们从凉亭里跑出来，到现在有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咧。光阴过得真快呀！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我们在河南，三天没讨到东西吃，你那当儿火气大极了，不知怎么一来就打了我，把我腰那儿打得一大块青！你还记得吗？”

“你不是还把我的脸抓破了吗？”

“在凉亭里那晚上不也很像今儿吗？”

我抬起脑袋来：在屋檐那儿，是一只弯月亮，把黑瓦全照成银色的。

“可是我真倦了！”她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好重。我也没理会。只管看月亮。可是她就那么地死去咧。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一道水又一道水，一重山又一重山，在草屋子的柴门前面，在黑漆大门前面，在街上，在麦场里，我们一同地唱着莲花落。我们在一块儿笑一块儿哭，一块儿叹息，一块儿抹眼泪：世界上有个我，还有个她——我们是两个人。

是的，我们是两个人，可是她在昨天晚上死了。

夜总会里的五个人

一　五个从生活里跌下来的人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金业交易所里边挤满了红着眼珠子的人。

标金的跌风，用一小时一百基罗米突的速度吹着，把那些人吹成野兽，吹去了理性，吹去了神经。

胡均益满不在乎地笑。他说：

“怕什么呢？再过五分钟就转涨风了！”

过了五分钟，——

“六百两进关啦！”

交易所里又起了谣言：“东洋大地震！”

“八十七两！”

“三十二两！”

“七钱三！”

（一个穿毛葛袍子，嘴犄角儿咬着像牙烟嘴的中年人猛的晕倒了。）

标金的跌风加速地吹着。

再过五分钟，胡均益把上排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八十万家产也叫标金的跌风吹破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一颗坚强的近代商人的心也碎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郑萍坐在校园里的池旁。一对对的恋人从他前面走过去。他睁着眼看；他在等，等着林妮娜。

昨天晚上他送了只歌谱去，在底下注着：

“如果你还允许我活下去的话，请你明天下午到校园里的池旁来。为了你，我是连头发也愁白了！”

林妮娜并没把歌谱退回来——一晚上，郑萍的头发又变黑啦。

今天他吃了饭就在这儿等，一面等，一面想：

“把一个钟头分为六十分钟，一分钟分为六十秒，那种分法是不正确的。要不然，为什么我只等了一点半钟，就觉得胡髭又在长起来了呢？”

林妮娜来了，和那个长腿汪一同地。

“Hey，阿萍，等谁呀？”长腿汪装鬼脸。

林妮娜歪着脑袋不看他。

他哼着歌谱里的句子：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从前你说我是你的奴隶，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林妮娜拉了长腿汪往外走，长腿汪回过脑袋来再向他装鬼脸。他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头发又白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胡髭又从皮肉里边钻出来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霞飞路，从欧洲移殖过来的街道。

在浸透了金黄色的太阳光和铺满了阔树叶影子的街道上走着。在前面走着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回过脑袋来看了她一眼，便和旁边的还有一个年轻人说起话来。

她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年轻人甲——“五年前顶抖的黄黛茜吗！”

年轻人乙——“好眼福！生得真……阿门！”

年轻人甲——“可惜我们出世太晚了！阿门！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猛的觉得有条蛇咬住了她的心，便横冲到对面的街道上去。一抬脑袋瞧见橱窗里自家儿的影子——青春是从自家儿身上飞到别人身上去了。

“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便把上面的牙齿咬紧了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心给那蛇吞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她又跑进买装饰品的法国铺子里去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季洁的书房里。

书架上放满了各种版本的莎士比亚的HAMLET，日译本，德译本，法译本，俄译本，西班牙译本……甚至于土耳其文的译本。

季洁坐在那儿抽烟，瞧着那烟往上腾，飘着，飘着。忽然他觉得全宇宙都化了烟往上腾——各种版本的HAMLET张着嘴跟他说起话来啦：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季洁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嘴唇碎了的时候，各种版本的HAMLET笑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他自家儿也变了烟往上腾了。

一九×年——星期六下午。

市政府。

一等书记缪宗旦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市长换了不少，他却生了根似地，只会往上长，没降过一次级，可是也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每天用正楷写小字，坐沙发，喝清茶，看本埠增刊，从不迟到，从不早走，把一肚皮的野心，梦想，和罗曼史全扔了。

在这儿干了五年，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今儿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便怀着抄写公文的那种谨慎心情拆了开来。谁知道呢？是封撤职书。

一回儿，地球的末日到啦！

他不相信：

“我做错了什么事呢？”

再看了两遍，撤职书还是撤职书。

他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破了的时候，墨盒里的墨他不用再磨了。

嘴唇破了的时候，会计科主任把他的薪水送来了。

二　星期六晚上

厚玻璃的旋转门：停着的时候，像荷兰的风车；动着的时候，像水晶柱子。

五点到六点，全上海几十万辆的汽车从东部往西部冲锋。

可是办公处的旋转门像了风车，饭店的旋转门便像了水晶柱子。人在街头站住了，交通灯的红光潮在身上泛溢着，汽车从鼻子前擦过去。水晶柱子似的旋转门一停，人马上就鱼似地游进去。

星期六晚上的节目单是：

1，一顿丰盛的晚宴，里边要有冰水和冰淇淋；

2，找恋人；

3，进夜总会；

4，一顿滋补的点心，冰水，冰淇淋和水果绝对禁止。

（附注：醒回来是礼拜一了——因为礼拜日是安息日。），

吃完了Chicken a la king是水果，是黑咖啡。恋人是Chickenlaaking那么娇嫩的，水果那么新鲜的。可是她的灵魂是咖啡那么黑色的……伊甸园里逃出来的蛇啊！

星期六晚上的世界是在爵士的轴子上回旋着的“卡通”的地球，那么轻快，那么疯狂地；没有了地心吸力，一切都建筑在空中。

星期六的晚上，是没有理性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上帝进地狱的日子。

带着女人的人全忘了民法上的诱奸律。每一个让男子带着的女子全说自己还不满十八岁，在暗地里伸一伸舌尖儿。开着车的人全忘了在前面走着的，因为他的眼珠子正在玩赏着恋人身上的风景线，他的手却变了触角。

星期六的晚上，不做贼的人也偷了东西，顶爽直的人也满肚皮是阴谋，基督教徒说了谎话，老年人拼着命吃返老还童药片，老练的女子全预备了Kissproof的点唇膏。……

街——

（普益地产公司每年纯利达资本三分之一
100000两
东三省沦亡了吗
没有东三省的义军还在雪地和日寇作殊死战
同胞们快来加入月捐会
大陆报销路已达五万份
一九三三年宝塔克
自由吃排）

“《大晚夜报》！”卖报的孩子张着蓝嘴，嘴里有蓝的牙齿和蓝的舌尖儿，他对面的那只蓝年红灯的高跟儿鞋鞋尖正冲着他的嘴。

“《大晚夜报》！”忽然他又有了红嘴，从嘴里伸出舌尖儿来，对面的那只大酒瓶里倒出葡萄酒来了。

红的街，绿的街，蓝的街，紫的街……强烈的色调化装着的都市啊！霓红灯跳跃着——五色的光潮，变化着的光潮，没有色的光潮——泛滥着光潮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有了灯，有了高跟儿鞋，也有了钟……

请喝白马牌威士忌酒……吉士烟不伤吸者咽喉……

亚历山大鞋店，约翰生酒铺，拉萨罗烟商，德茜音乐铺，朱古力糖果铺，国泰大戏院，汉密而登旅社……

回旋着，永远回旋着的年红灯——

忽然年红灯固定了：

“皇后夜总会”

玻璃门开的时候，露着张印度人的脸；印度人不见了，玻璃门也开啦。门前站着个穿蓝褂子的人，手里拿着许多白哈吧狗儿。吱吱地叫着。

一只大青蛙，睁着两只大圆眼爬过来啦，肚子贴着地，在玻璃门前吱的停了下来。低着脑袋，从车门里出来了那么漂亮的一位小姐，后边儿跟着钻出来了一位穿晚礼服的绅士，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们买个哈吧狗儿。”

绅士马上掏出一块钱来，拿了只哈吧狗给小姐。

“怎么谢我？”

小姐一缩脖子，把舌尖冲着他一吐，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Charming，dear！”

便按着哈吧狗儿的肚子，让它吱吱地叫着，跑了进去。

三　五个快乐的人

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

白的台布上面放着：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

白的台布旁边坐着的穿晚礼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头发，白脸，黑眼珠子，白领子，黑领结，白的浆褶衬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裤子……黑的和白的……

白的台布后边站着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裤子上一条黑镶边……

白人的快乐，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礼的音乐，那大雷和小雷似的鼓声，一只大号角呜呀呜的，中间那片地板上，一排没落的斯拉夫公主们在跳着黑人的舞蹈，一条条白的腿在黑缎裹着的身子下面弹着：——

得得得——得达！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为什么在她们的胸前给镶上两块白的缎子，小腹那儿镶上一块白的缎子呢？跳着，斯拉夫的公主们；跳着，白的腿，白的胸脯儿和白的小腹；跳着，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场的人全害了疟疾。疟疾的音乐啊，非洲的林莽里是有毒蚊子的。

哈吧狗从扶梯那儿叫上来。玻璃门开啦，小姐在前面，绅士在后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猎舞！”

“真不错！”绅士说。

舞客的对话：

“瞧，胡均益！胡均益来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中年人吗？”

“正是。”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呢？”

“黄黛茜吗！嗳，你这人怎么的！黄黛茜也不认识。”

“黄黛茜那会不认识。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不是？谁说不是？我跟你赌！”

“黄黛茜没这么年青！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没这么年青，她还不过三十岁左右吗！”

“那边儿那个女的有三十岁吗？二十岁还不到——”

“我不跟你争。我说是黄黛茜，你说不是，我跟你赌一瓶葡萄汁。你再仔细瞧瞧。”

黄黛茜的脸正在笑着，在瑙玛希拉式的短发下面，眼只有了一只，眼角边有了好多皱纹，却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长眉尖中间隐没啦。她有一只高鼻子，把嘴旁的皱纹用阴影来遮了。可是那只眼里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住了的。

号角急促地吹着，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们一个个的，从中间那片地板上，溜到白台布里边，一个个在穿晚礼服的男子中间溶化啦。一声小铜钹像玻璃盘子掉在地上似地，那最后一个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着就不见了。

一阵拍手，屋顶要会给炸破了似的。

黄黛茜把哈吧狗儿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来，胡均益连忙把拍着的手接住了那只狗，哈哈地笑着。

顾客的对话：

“行，我跟你赌！我说那女的不是黄黛茜——嗳，慢着，我说黄黛茜没那么年轻，我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你说她是黄黛茜。你去问她，她要是没到二十五岁的话，那就不是黄黛茜，你输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过了二十五岁的话呢？”

“我输你一瓶。”

“行！说了不准翻悔，啊？”

“还用说吗？快去！”

黄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台布旁边，一个侍者正在她旁边用白手巾包着酒瓶把橙黄色的酒倒到高脚杯里。胡均益看着酒说：

“酒那么红的嘴唇啊！你嘴里的酒是比酒还醉人的。”

“顽皮！”

“是一支歌谱里的句子呢。”

哈，哈，哈！

“对不起，请问你现在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

黄黛茜回过脑袋来，却见顾客甲立在她后边儿。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谁讲话，只望着他。

“我说，请问你今年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因为我和我的朋友在——”

“什么话，你说？”

“我问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还是——”

黄黛茜觉得白天的那条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来，拍，给了一个耳括子，马上把手缩回来，咬着嘴唇，把脑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来道：“你是什么意思？”

顾客甲把左手掩着左面的腮帮儿：“对不起，请原谅我，我认错人了。”鞠了一个躬便走了。

“别放在心里，黛茜。这疯子看错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着老了吗？”

“那里？那里！在我的眼里你是永远年青的！”

黄黛茜猛的笑了起来：“在‘你’的眼里我是永远年青的！哈哈，我是永远年青的！”把杯子提了起来。“庆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益肩上笑开啦。

“黛茜，怎么啦？你怎么啦？黛茜！瞧，你疯了！你疯了！”一面按着哈吧狗的肚子，吱吱地叫着。

“我才不疯呢！”猛的静了下来。过了回儿猛的又笑了起来，“我是永远年青的——咱们乐一晚上吧。”便拉着胡均益跑到场里去了。

留下了一只空台子。

旁边台子上的人悄悄地说着：

“这女的疯了不成！”

“不是黄黛茜吗？”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块儿的那男的很像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请客，在酒席上碰到过他的。”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这几天外面不是谣得很厉害，说他做金子蚀光了吗？”

“我也听见人家这么说。可是，今儿我还瞧见他坐了那辆‘林肯’，陪了黄黛茜在公司里买了许多东西的——我想不见得一下子就蚀得光，他又不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门又开了，和笑声一同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还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拉着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轻的小姐摆着张焦急的脸，走在旁边儿，稍微在后边儿一点。那先进来的一个，瞧见了舞场经理的秃脑袋，一抬手用大手指在光头皮上划了一下：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着肚子笑得往后倒。

大伙儿全回过脑袋来瞧他：

礼服胸前的衬衫上有了一堆酒渍，一丝头发拖在脑门上，眼珠子像发寒热似的有点儿润湿，红了两片腮帮儿，胸襟那儿的小口袋里胡乱地塞着条麻纱手帕。

“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个模样儿！”

秃脑袋上给划了一下的舞场经理跑过去帮着扶住他，一边问还有一个男子：

“郑先生在那儿喝了酒的？”

“在饭店里吗！喝得那个模样还硬要上这儿来。”忽然凑着他的耳朵道：“你瞧见林小姐到这儿来没有，那个林妮娜？”

“在这里！”

“跟谁一同来的？”

这当儿，那边儿桌子上的一个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说：“我们走吧？那醉鬼来了！”

“你怕郑萍吗？”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给他侮辱了，划不来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边儿过吗？”

那女的便软着声音，说梦话似的道：“我们去吧！”

男的把脑袋低着些，往前凑着些：“行，亲爱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来往外走，男的跟在后边儿。

舞场经理拿嘴冲着他们一呶：“那边儿不是吗？”

和那个喝醉了的男子一同进来的那女子插进来道：

“真给他猜对了。那个不是长脚汪吗？”

“糟糕！冤家见面了！”

长脚汪和林妮娜走过来了。林妮娜看见了郑萍，低着脑袋，轻轻儿的喊：“明新！”

“妮娜，我在这儿，别怕！”

郑萍正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的笑出眼泪来啦，猛的从泪珠儿后边儿看出去，妮娜正冲着自家儿走来，乐得刚叫：

“妮——”

一擦泪，擦了眼泪却清清楚楚地瞧见妮娜挂在长脚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么东西！”胳膊一挣。

他的朋友连忙又挽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错人咧，”挽着他往前走。同来的那位小姐跟妮娜点了点头，妮娜浅浅儿的笑了笑，便低下脑袋和冲郑萍瞪眼的长脚汪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开玻璃门出去。刚有一对男女从外面开玻璃门进来，门上的年红灯反映在玻璃上的光一闪——

一个思想在长脚汪的脑袋里一闪：“那女的不正是从前扔过我的芝君吗？怎么和缪宗旦在一块儿？”

一个思想在芝君的脑袋里一闪：“长脚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长脚汪推左面的那扇门，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门，玻璃门一动，反映在玻璃上的年红灯光一闪，长脚汪马上挽着妮娜的胳膊肘，亲亲热热地叫一声：“Dear！……”

芝君马上挂到缪宗旦的胳膊上，脑袋稍微抬了点儿：“宗旦……”宗旦的脑袋里是：“此致缪宗旦君，市长的手书，市长的手书，此致缪宗旦君……”

玻璃门一关上，门上的绿丝绒把长脚汪的一对和缪宗旦的一对隔开了。走到走廊里正碰见打鼓的音乐师约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缪宗旦一扬手：

“Hello，Johny！”

约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儿跟你谈。”

缪宗旦走到里边刚让芝君坐下，只看见对面桌子上一个头发散乱的人猛的一挣胳膊，碰在旁边桌上的酒杯上，橙黄色的酒跳了出来，跳到胡均益的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儿跟黄黛茜说话，黄黛茜却早已吓得跳了起来。

胡均益莫明其妙地站了起来：“怎么会翻了的？”

黄黛茜瞧着郑萍，郑萍歪着眼道：“哼，什么东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赔不是：“对不起的很，他喝醉了。”

“不相干！”掏出手帕来问黄黛茜弄脏了衣服没有，忽然觉得自家的腿湿了，不由的笑了起来。

好几个白衣侍者围了上来，把他们遮着了。

这当儿约翰生走了来，在芝君的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Baby？”

“多谢你，很好。”

“Johny，you look very sad！”

约翰生耸了耸肩膀，笑了笑。

“什么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刚才打电话来叫我回去——你不是刚才瞧见我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吗？——我跟经理说，经理不让我回去。”说到这儿，一个侍者跑来道：“密司特约翰生，电话。”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电灯亮了的时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黄色的酒，胡均益的脸又凑在黄黛茜的脸前面，郑萍摆着张愁白了头发的脸，默默地坐着，他的朋友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觉得后边儿有人在瞧她，回过脑袋去，却是季洁，那两只眼珠子像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子有多深，里边有些什么。

“坐过来吧？”

“不。我还是独自个儿坐。”

“怎么坐在角上呢？”

“我喜欢静。”

“独自个儿来的吗？”

“我爱孤独。”

他把眼光移了开去，慢慢地，像僵尸的眼光似地，注视着她的黑鞋跟，她不知怎么的哆嗦了一下，把脑袋回过来。

“谁？”缪宗旦问。

“我们校里的毕业生。我进一年级的时候，他是毕业班。”

缪宗旦在拗着火柴梗，一条条拗断了，放在烟灰缸里。

“宗旦，你今儿怎么的？”

“没怎么！”他伸了伸腰，抬起眼光来瞧着她。

“你可以结婚了，宗旦。”

“我没有钱。”

“市政府的薪水还不够用吗？你又能干。”

“能干——”把话咽住了，恰巧约翰生接了电话进来，走到他那儿：“怎么啦？”

约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儿地道：“生出来一个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晕了过去。他们叫我回去，我却不能回去。”

“晕了过去，怎么呢？”

“我不知道。”便默着，过了回儿才说道：“我要哭的时候人家叫我笑！”

“I'm Sorry for you，Johny!”

“Let's cheer up”一口喝干了一杯酒，站了起来，拍着自家儿的腿，跳着跳着道：“我生了翅膀，我会飞！啊，我会飞，我会飞！”便那么地跳着跳着的飞去啦。

芝君笑弯了腰，黛茜拿手帕掩着嘴，缪宗旦哈哈地大声儿的笑开啦。郑萍忽然也捧着肚子笑起来。胡均益赶忙把一口酒咽了下去跟着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那儿去啦，脊梁盖儿靠着椅背，脸望着上面的红年红灯。大伙儿也跟着笑——张着的嘴，张着的嘴，张着的嘴……越看越不像嘴啦。每个人的脸全变了模样儿，郑萍有了个尖下巴，胡均益有了个圆下巴，缪宗旦的下巴和嘴分开了，像从喉结那儿生出来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皱纹。

只有季洁一个人不笑，静静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着他们，竖起了耳朵，在深林中的猎狗似的，想抓住每一个笑声。

缪宗旦瞧见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竖着的耳朵，忽然他听见了自家儿的笑声，也听见了别人的笑声，心里想着：——“多怪的笑声啊！”

胡均益也瞧见了——“这是我在笑吗？”

黄黛茜朦胧地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从梦里醒来，看到那暗屋子，曾经大声地嚷过的——“怕！”

郑萍模模糊糊地——“这是人的声音吗？那些人怎么在笑的！”

一回儿这四个人全不笑了。四面还有些咽住了的，低低的笑声，没多久也没啦。深夜在森林里，没一点火，没一个人，想找些东西来倚靠，那么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袭着他们，小铜钹呛的一声儿，约翰生站在音乐台上：

“Cheer up，Ladies and gent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来，那么急地，一阵有节律的旋风似的。一对对男女全给卷到场里去啦，就跟着那旋风转了起来。黄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缪宗旦把市长的手书也扔了，郑萍刚想站起来时，挽他进来的那位朋友已经把胳膊搁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着脸，低下了脑袋，怀着逃不了的心境坐着。忽然他觉得自家儿心里清楚了起来，觉得自家儿一点也没有喝醉似的。抬起脑袋来，只见给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着那位中年绅士满场的跑，那样快的步伐，疯狂似的。一对舞侣飞似的转到他前面，一转又不见啦。又是一对，又不见啦。“逃不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脑袋想找地方儿躲似的，却瞧见季洁正在凝视着他，便走了过去道：“朋友，我讲笑话你听。”马上话匣子似的讲着话。季洁也不作声，只瞧着他，心里说：——

“什么是你！什么是我！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郑萍只见自家儿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他不管，一边讲，一边笑。

芝君和缪宗旦跳完了回来，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着气，听郑萍的笑话，听了便低低的笑，还没笑完，又给缪宗旦拉了去啦。季洁的耳朵听着郑萍，手指却在那儿拗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来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断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钟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个钟头一盒半，现在是——现在是几点钟？”

“两点还差一点，先生。”

“那么，我拗断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还是拗着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顾客的对话：

顾客丙——“那家伙倒有味儿，到这儿来拗火柴。买一块钱不是能在家里拗一天了吗？”

顾客丁——“吃了饭没事做，上这儿拗火柴来，倒是快乐人哪。”

顾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乐吗？一进来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还骂人家什么东西，现在可拼命和人家讲起笑话来咧。”

顾客丁——“这溜儿那几个全是快乐人！你瞧，黄黛茜和胡均益，还有他们对面的那两个，跳得多有劲！”

顾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断腿似的。多晚了，现在？”

顾客丁——“两点多咧。”

顾客丙——“咱们走吧？人家都走了。”

玻璃门开了，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玻璃门又开了，又是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舞场慢慢儿的空了，显着很冷静的，只见经理来回的踱，露着发光的秃脑袋，一回儿红，一回儿绿，一回儿蓝，一回儿白。

胡均益坐了下来，拿手帕抹脖子里的汗道：“我们停一支曲子，别跳吧？”

黄黛茜说：“也好——不，为什么不跳呢？今儿我是二十八岁，明儿就是二十八岁零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为什么不跳呢，趁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跳呢！”

“黛茜——”手帕还拿在手里，又给拉到场里去啦。

缪宗旦刚在跳着，看见上面横挂着的一串串气球的绳子在往下松，马上跳上去抢到了一个，在芝君的脸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这是世界！”芝君把气球搁在他们的脸中间，笑着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东半球！”

不知道是谁在他们的气球上弹了下，气球碰的爆破啦。缪宗旦正在微笑着的脸猛的一怔：“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气球——破了的气球啊！”猛的把胸脯儿推住了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从人堆里，拐弯抹角地溜过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着喘气。

“不相干，现在三点多啦，四点关门，没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上。“对不起！”又滑了过去。

季洁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没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上。“对不起！”又滑了过去。

季洁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

郑萍还在那儿讲笑话，他自家儿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尽笑着，尽讲着。

一个侍者站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郑萍猛的停住不讲了。

“嘴干了吗？”季洁不知怎么的会笑了。

郑萍不作声，哼着：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

季洁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还有二十分钟咧。”

时间的足音在郑萍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的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妮娜抬着脑袋等长脚汪的嘴唇的姿态啊！过一秒钟，这姿态就会变的，再过一秒钟，又会变的，变到现在，不知从等吻的姿态换到那一种姿态啦。”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讲笑话吧！”可是连笑话也没有咧。

时间的足音在黄黛茜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她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一秒钟比一秒钟老了！‘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也许明天就成了个老太婆儿啦！”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时间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天一亮，金子大王胡均益就是个破产的人了！法庭，拍卖行，牢狱……”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他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药，餐间里那把割猪排的餐刀，外面汽车里在打瞌睡斯拉夫王子腰里的六寸手枪，那么黑的枪眼……“这小东西里边能有什么呢？”忽然渴望着睡觉，渴慕着那黑的枪眼。

时间的足音在缪宗旦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下礼拜起我是个自由人咧，我不用再写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赶到枫林桥去，不用再独自个坐在二十二路公共汽车里喝风；可不是吗？我是自由人啦！”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乐吧！喝个醉吧！明天起没有领薪水的日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谁能相信缪宗旦会有那堕落放浪的思想呢，那么个谨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终有一天可能了！

白台布旁坐着的小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把手提袋拿到手里，打开来，把那面小镜子照着自家几的鼻子擦粉，一面想：“像我那么可爱的人——”因为她们只看到自家儿的鼻子，或是一只眼珠子，或是一张嘴，或是一缕头发；没有看到自家儿整个的脸。绅士们全拿出烟来，擦火柴点他们的最后的一枝。

音乐台放送着：

“晚安了，亲爱的！”俏皮的，短促的调子。

“最后一支曲子咧！”大伙儿全站起来舞着。场里只见一排排凌乱的白台布，拿着扫帚在暗角里等着的侍者们的打着呵欠的嘴，经理的秃脑袋这儿那儿的发着光，玻璃门开直了，一串串男女从梦里走到明亮的走廊里去。

咚的一声儿大鼓，场里的白灯全亮啦，音乐台上的音乐师们低着身子收拾他们的乐器。拿着扫帚的侍者们全跑了出来，经理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晚安，一回儿舞场就空了下来。剩下来的是一间空屋子，凌乱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灯光把梦全赶走了。

缪宗旦站在自家儿的桌子旁边——“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黄黛茜望了他一眼——“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胡均益叹息了一下——“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郑萍按着自家儿酒后涨热的脑袋——“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季洁注视着挂在中间的那只大灯座——“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什么是气球？什么是爆了的气球？

约翰生皱着眉尖儿从外面慢慢儿地走进来。

“Good-night，Johny！”缪宗旦说。

“我的妻子也死了！”

“I’m awfully sorry for you，Johny！”缪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们预备走了吗？”

“走也是那么，不走也是那么！”

黄黛茜——“我随便跑那去，青春总不会回来的。”

郑萍——“我随便跑那去，妮娜总不会回来的。”

胡均益——“我随便跑那去，八十万家产总不会回来的。”

“等回儿！我再奏一支曲子，让你们跳，行不行？”

“行吧。”

约翰生走到音乐台那儿拿了只小提琴来，到舞场中间站住了，下巴扣着提琴，慢慢儿地，慢慢儿地拉了起来，从棕色的眼珠子里掉下来两颗泪珠到弦线上面。没了灵魂似的，三对疲倦的人，季洁和郑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黄黛茜一同地，缪宗旦和芝君一同地在他四面舞着。

猛的，嘣！弦线断了一条。约翰生低着脑袋，垂下了手：

“I can’t help！”

舞着的人也停了下来，望着他怔。

郑萍耸了耸肩膀道：“No onec an help！”

季洁忽然看看那条断了的弦线道：“C’est totne savie.”

一个声音悄悄地在这五个人的耳旁吹嘘着：“No one canhelp！”

一声儿不言语的，像五个幽灵似的，带着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车旁边，猛的碰的一声儿。车胎？枪声？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阳那儿一个枪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脸痛苦地皱着。黄黛茜吓呆在车厢里。许多人跑过来看，大声地问着，忙乱着，谈论着，太息着，又跑开去了。

天慢慢儿亮了起来，在皇后夜总会的门前，躺着胡均益的尸身，旁边站着五个人，约翰生，季洁，缪宗旦，黄黛茜，郑萍，默默地看着他。

四　四个送殡的人

一九三二年四月十日，四个人从万国公墓出来，他们是去送胡均益人士的。这四个人是愁白了头发的郑萍，失了业的缪宗旦，二十八岁零四天的黄黛茜，睁着解剖刀似的眼珠子的季洁。

黄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缪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像他那么憩一下多好啊！”

郑萍——“我也有了颗老人的心了！”

季洁——“你们的话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着。

一长串火车驶了过去，驶过去，驶过去，在悠长的铁轨上，嘟的叹了口气。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大家太息了一下，慢慢儿地走着——走着，走着。前面是一条悠长的，寥落的路……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一九三二，一二，二二。

夜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可是，那儿去哪？

江水哗啦哗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蓝的，月亮是大的，江心里的黄月亮是弯曲的，多角形的。从浦东到浦西，在江面上，月光直照几里远，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只小舢板在月光上驶过来了，摇船的生着银发。

江面上飘起了一声海关钟。

风吹着，吹起了水手服的领子，把烟蒂儿一弹弹到水里。

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老是这么的从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着白水手帽，让风吹着领子，摆着大裤管，夜游神似地，独自个儿在夜的都市里踱着。古巴的椰子林里听过少女们叫卖椰子的歌声，在马德里的狭街上瞧披绣巾的卡门黑鬓上的红花，在神户的矮屋子里喝着菊子夫人手里的茶，可是他是孤独的。

一个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那儿哪？家啊！

去吧？便走了，懒懒地。行人道上一对对的男女走着，街车里一个小个子的姑娘坐在大水手的中间，拉车的堆着笑脸问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他去……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吗？

喝点儿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乐的——上海不是快乐的王国吗？

一拐弯走进了一家舞场。

酒精的刺激味，侧着肩膀顿着脚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咚咚地敲着炎热南方的情调，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黄澄澄的酒，浓洌的色情，……这些熟悉的，亲切的老朋友们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汉的笑声是太响着点儿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着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么地醉人。大喇叭反覆地吹着：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舞着的人像没了灵魂似的在音乐里溶化了。他也想深化在那里边儿，可是光觉得自家儿流不到那里边儿去，只是塑在那儿，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

有几个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像黄昏时的一朵霞；
有几个还留在我记忆里，——
在水面，在烟里，在花上，
她老对我说：
“瞧见没？我在这里。”

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因为他是独自个儿喝着酒，因为独自个儿喝着酒是乏味的，因为没一个姑娘伴着他……

右手那边儿桌上有个姑娘坐在那儿，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着黑褂子，束了条阔腰带，从旁边看过去，她有个高的鼻子，精致的嘴角，长的眉梢和没有擦粉的脸，手托着下巴颏儿，憔悴地。她的头发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烟，把烫手的烟蒂儿弹到她前面，等她回过脑袋来便像一个老练家似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儿，跟她点了点脑袋：

“Hello baby．”

就站起来走过去，她只冷冷地瞧着他，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珠子是饱满了风尘的，嘴唇抽多了烟，歪着点儿。

“独自个儿吗？”

不作声，拿起咖啡来喝了点儿。从喝咖啡的模样儿看来她是对于生，没有眷恋，也没有厌弃的人。可是她的视线是疲倦的。

“在等谁呢？”

一边掏出烟来，递给她一枝。她接了烟，先不说话，点上了烟，抽了一口，把烟喷出来，喷灭了火柴，一边折着火柴梗，一边望着手里的烟卷儿，慢慢儿的：

“等你那么的一个男子哪。”

“你瞧着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吗？我老是瞧着很寂寞的。”淡淡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劲儿便没了。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有响的笑声和太浓的酒吗？”

她只从烟里边望着他。

“还有太疯狂的音乐呢！可是你为什么瞧着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来拉了她，向着那只大喇叭，舞着。

舞着：这儿有那么多的人，那么煊亮的衣服，那么香的威士忌，那么可爱的娘儿们，那么温柔的旋律，谁的脸上都带着笑劲儿，可是那笑劲儿像是硬堆上去的。

一个醉鬼猛的滑了一交，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刚爬起来，又是一交摔在地上。扯住了旁人的腿，抬起脑袋来问：

“我的鼻子在那儿？”

他的伙伴把他拉了起来，他还一个劲儿嚷鼻子。

他听见她在怀里笑。

“想不到今儿会碰到你的，找你那么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为什么找我那么的姑娘呢？”

“我爱憔悴的脸色，给许多人吻过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情……”

“你到过很多的地方吗？”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过，那儿都有家。”

“也爱过许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着你那么的一个姑娘哪。”

“所以你瞧着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着很寂寞的。”

他抱紧了点儿，她贴到他身上，便抬起脑袋来静静地瞧着他。他不懂她的眼光。那透明的眼光后边儿藏着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爱那种眼光，他爱他自家儿明白不了的东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着酒杯尽瞧着她。

“你住那儿？”

“你问他干吗！”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问他干吗！我的名字太多了。”

“为什么全不肯告诉我？”

“过了今晚上我们还有会面的日子吗？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就得啦，何必一定要知道我是谁呢！”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他一仰脖子干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来啦。真是可爱的姑娘啊。猛的有谁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伙计，瞧见我的鼻子没有？”原来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里了，没带出来。”酒还在脖子那儿，给他一下子拍得咳嗽起来了。

“家？家吗？”猛的笑了起来，瞧着那姑娘，一伸手，把她的下巴颏儿一抬：“你猜我的家在那儿？”

她懒懒的把他的手拉开了。

“告诉你，我的家在我的鼻子里边，今儿我把鼻子留在家里，忘了带出来了。”

他的伙伴刚跑过来想拉他回去，听他这么一说就笑开啦。左手那边儿桌上一个姑娘叫他逗得把一口酒全喷了。她却抬起脑袋来望着他，怜悯地，像望着一个没娘的孩子似的。他腿一拐，差点儿倒了下去，给他的伙伴扶住了。

“咱们回去吧。”

“行。再会！”手摆了一下，便——“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那么地唱着，拍着腿跑到舞着的人们里边去啦，老撞在人家身上，撞着了就自家儿吆喝着口令，立正，敬礼。一回儿便混到那边儿不见啦，可是他的嗓子还尽冒着，压低了大喇叭压低了笑声。

“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单调的，粗鲁的，像坏了的留声机似的响着。

她轻轻地太息了一下。

“都是没有家的人啊！”

家在那儿哪？家啊！

喇叭也没有，笛子也没有，铜钹也没有，大鼓也没有，一只小提琴独自个儿的低低地奏着忧郁的调子。便想起了那天黄昏，在夏威夷靠着椰子树，拉着手风琴看苍茫的海和模糊的太阳。

又是一声轻轻的太息，她不知怎么的会显着一种神经衰弱症患者的，颓丧的可是快慰的眼光。可是一回儿便又是一张冷冷的他明白不了的脸啦。

“好像在那儿见过你的。”

“我也好像在那儿见过你似的，可是想不起来了。”

便默着喝酒。一杯，两杯，三杯……酒精解不了愁的日子是有的。他的脸红了起来，可是他的心却沉重起来了。

“可以快乐的时候，就乐一会儿吧。”

她猛的站了起来，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搁，便活泼地退到中间那片地板上，走了几步，一回身，胳臂往腰里一插，异样地向他一笑，扮了个鬼脸，跳起tango来啦。悉悉地接着转了几个身，又回到他怀里，往后一弯腰，再往外转过身子去，平躺在他胳臂上，左手攀着他的胸子。

缓慢的大鼓咚咚咚地。

她猛的腿一软，脑袋靠到他胸部，笑着。

“我醉了。”

“找个地方儿睡去吧。”

她已经全身靠在他身上了，越来越沉重咧。走到门外，她的眼皮儿就阖上了，嘴上还挂着笑劲儿。在五月的夜风里，她的衣服是单薄的。可是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街上没有一个人，默默地走着，走着。

到一家旅馆里，把她放到床上，灭了灯，在黑暗里边站到窗前抽着烟。月光从窗口流进来，在地上，像一方块的水。蔚蓝的烟一圈圈的飞到窗外，慢慢儿的在夜色里淡了，没了。

“给我支烟吧。”

拿了枝烟给她，她点上了也喷起烟来啦。烟蒂儿上红的火闪耀着。平躺在床上，把胳臂垫在脑袋下面，脸苍白着。

他走到床前，一只脚踏在床上，尽瞧着她，她只望着天花板。他把在嘴里吸着的烟蒂儿吐在地上，把她抱了起来，一声儿不言语地凑到她嘴上吻着。他在自家儿的脸下瞧见了一双满不在乎的眼珠子，冷冷的。她把他的脸推开了，抽了口烟，猛的笑了起来，拿了烟蒂儿，拖着他的耳朵把一口烟全喷在他嘴里了。拍一下他的脸。他抱着她走到镜子前面，在镜上呵了口气，就在那雾气上面用手指划了颗心。她也呵了口气，也划颗心，再划支箭把那两颗心串在一块儿。再掏出擦脸的粉来给添在上面，一顺手就抹了他一脸。

“Bigbaby！”

说着笑，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的，两条腿在他胳臂上乱颠。猛的他觉得自家儿的脸上湿了起来。瞧她时，却见眼珠子给泪蒙住了。

“怎么啦？”

“你明儿上那去？”

“我自家儿也不知道。得随船走。”

“可是讲他干吗？明天是明天！”

泪珠后边儿透着笑劲儿，吻着他，热情地。

他醒了回来，竖起了身子，瞧见睡在旁边儿的那姑娘，想起昨晚上的事了。两只高跟儿鞋跌在床前。瞧手表，表没卸下来，弄停啦。

他轻轻地爬下床来，抽着烟穿衣服。把口袋里钱拿出来，放一半在她枕头边。又放了几枝烟，一回头瞧见了那镜子，那镜子上的两颗心和一支箭，便把还有一半钱也放下了，她却睁开了眼来。

“走了吗？”

他点了点头。

她望着他，还是那副憔悴的，冷冷的神情。

“你怎么呢？”

“我不知道。”

“你以后怎么着呢？”

“我不知道。”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我不知道。”

便点上了烟抽着。

“再会吧。”

她太息了一下，说道：“记着我的名字吧，我叫茵蒂。”

他便走了，哼着：

我知道有这样一天，
我会找到你，找到你，
我流浪梦里的姑娘！

上海的狐步舞

（一个断片）

上海。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

沪西，大月亮爬在天边，照着大原野。浅灰的原野，铺上银灰的月光，再嵌着深灰的树影和村庄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影子。原野上，铁轨画着弧线，沿着天空直伸到那边儿的水平线下去。

林肯路。（在这儿，道德给践在脚下，罪恶给高高地捧在脑袋上面。）

拎着饭篮，独自个儿在那儿走着，一只手放在裤袋里，看着自家儿嘴里出来的热气慢慢儿的飘到蔚蓝的夜色里去。

三个穿黑绸长褂，外面罩着黑大褂的人影一闪。三张在呢帽底下只瞧得见鼻子和下巴的脸遮在他前面。

“慢着走，朋友！”

“有话尽说。朋友！”

“咱们冤有头，债有主，今儿不是咱们有什么跟你过不去，各为各的主子，咱们也要吃口饭，回头您老别怨咱们不够朋友。明年今儿是你的周年，记着！”

“笑话了！咱也不是那么不够朋友的——”一扔饭篮，一手抓住那人的枪，就是一拳过去。

碰！手放了，人倒下去，按着肚子。碰！又是一枪。

“好小子！有种！”

“咱们这辈子再会了，朋友！”

“黑绸长裙”把呢帽一推，叫搁在脑杓上，穿过铁路，不见了。

“救命！”爬了几步。

“救命！”又爬了几步。

嘟的吼了一声儿，一道弧灯的光从水平线底下伸了出来。铁轨隆隆地响着，铁轨上的枕木像蜈蚣似地在光线里向前爬去，电杆木显了出来，马上又隐没在黑暗里边，一列“上海特别快”突着肚子，达达达，用着狐步舞的拍，含着颗夜明珠，龙似地跑了过去，绕着那条弧线。又张着嘴吼了一声儿，一道黑烟直拖到尾巴那儿，弧灯的光线钻到地平线下，一回儿便不见了。

又静了下来。

铁道交通门前，交错着汽车的弧灯的光线，管交通门的倒拿着红绿旗，拉开了那白脸红嘴唇，带了红宝石耳坠子的交通门。马上，汽车就跟着门飞了过去，一长串。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满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的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的窗里，都会的眼珠子似地，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处的灯光。

汽车在一座别墅式的小洋房前停了，叭叭的拉着喇叭。刘有德先生的西瓜皮帽上的珊瑚结子从车门里探了出来，黑毛葛背心上两只小口袋里挂着的金表链上面的几个小金镑钉当地笑着，把他送出车外，送到这屋子里。他把半段雪茄扔在门外，走到客室里，刚坐下，楼梯的地毡上响着轻捷的鞋跟，嗒嗒地。

“回来了吗？”活泼的笑声，一位在年龄上是他的媳妇，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的夫人跑了进来，扯着他的鼻子道。“快！给我签张三千块钱的支票。”

“上礼拜那些钱又用完了吗？”

不说话，把手里的一叠帐交给他，便拉他的蓝缎袍的大袖子往书房里跑，把笔送到他手里。

“我说……”

“你说什么？”嘟着小红嘴。

瞧了她一眼便签了。她就低下脑袋把小嘴凑到他大嘴上。“晚饭你独自个儿吃吧，我和小德要出去。”便笑着跑了出去，碰的阖上门。他掏出手帕来往嘴上一擦，麻纱手帕上印着tangee。倒像我的女儿呢，成天的缠着要钱。

“爹！”

一抬脑袋，小德不知多咱溜了进来，站在他旁边，见了猫的耗子似的。

“你怎么又回来啦？”

“姨娘打电话叫我回来的。”

“干吗？”

“拿钱。”

刘有德先生心里好笑，这娘儿俩真有他们的。

“她怎么会叫你回来问我要钱？她不会要不成？”

“是我要钱。姨娘叫我伴她去玩。”

忽然门开了，“你有现钱没有？”刘颜蓉珠又跑了进来。

“只有……”

一只刚用过蔻丹的小手早就伸到他口袋里把皮夹拿了出来！红润的指甲数着钞票：一五，一十，二十……三百。“五十留给你，多的我拿去了。多给你晚上又得不回来。”做了个媚眼，拉了她法律上的儿子就走。

儿子是衣架子，成天地读着给gigolo看的时装杂志，把烫得有粗大明朗的折纹的褂子穿到身上，领带打得在中间留了个涡，拉着母亲的胳膊坐到车上。

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满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来的姑娘们……白漆腿的行列。沿着那条静悄的大路，从住宅区的窗里，都会的眼珠子似地，透过了窗纱，偷溜了出来淡红的，紫的，绿的，处女的灯光。

开着一九三二的新别克，却一个心儿想一九八零年的恋爱方式。深秋的晚风吹来，吹动了儿子的领子，母亲的头发，全有点儿觉得凉。法律上的母亲偎在儿子的怀里道：

“可惜你是我的儿子。”嘻嘻地笑着。

儿子在父亲吻过的母亲的小嘴上吻了一下，差点儿把车开到行人道上去啦。

Neon light伸着颜色的手指在蓝墨水似的夜空里写着大字。一个英国绅士站在前面，穿了红的燕尾服，挟着手杖，那么精神抖擞地在散步。脚下写着：“Johnny Walker：StillGoingStrong.”路旁一小块草地上展开了地产公司的乌托邦，上面一个抽吉士牌的美国人看着，像在说：“可惜这是小人国的乌托邦；那片大草原里还放不下我的一只脚呢？”

汽车前显出个人的影子，喇叭吼了一声儿，那人回过脑袋来一瞧，就从车轮前溜到行人道上去了。

“蓉珠，我们上那去？”

“随便那个cabaret里去闹个新鲜吧；礼查，大华我全玩腻了。”

跑马厅屋顶上，风针上的金马向着红月亮撒开了四蹄。在那片大草地的四周泛滥着光的海，罪恶的海浪，慕尔堂浸在黑暗里，跪着，在替这些下地狱的男女祈祷，大世界的塔尖拒绝了忏悔，骄傲地瞧着这位迂牧师，放射着一圈圈的灯光。

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一只saxophone正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呜呜地冲着他们嚷。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飘动的裙子，飘动的袍角，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蓬松的头发和男子的脸。男子的衬衫的白领和女子的笑脸。伸着的胳膊，翡翠坠子拖到肩上。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椅子却是零乱的。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

舞着：华尔滋的旋律绕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脚站在华尔滋旋律上飘飘地，飘飘地。

儿子凑在母亲的耳朵旁说：“有许多话是一定要跳着华尔滋才能说的，你是顶好的华尔滋的舞侣——可是，蓉珠，我爱你呢！”

觉得在轻轻地吻着鬓脚，母亲躲在儿子的怀里，低低的笑。

一个冒充法国绅士的比利时珠宝掮客，凑在电影明星殷芙蓉的耳朵旁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爱你呢！”

觉得轻轻地在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忽然看见手指上多了一只钻戒。

珠宝掮客看见了刘颜蓉珠，在殷芙蓉的肩上跟她点了点脑袋，笑了一笑。小德回过身来瞧见了殷芙蓉也gigolo地把眉毛扬了一下。

舞着，华尔滋的旋律绕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脚践在华尔滋上面，飘飘地，飘飘地。

珠宝掮客凑在刘颜蓉珠的耳朵旁，悄悄的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爱你呢！”

觉得轻轻地在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把唇上的胭脂印到白衬衫上面。

小德凑在殷芙蓉的耳朵旁，悄悄地说：“有许多话是一定要跳着华尔滋才能说的，你是顶好的华尔滋的舞侣——可是，芙蓉，我爱你呢！”

觉得在轻轻地吻着鬓脚，便躲在怀里，低低地笑。

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气味，烟味……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椅子是凌乱的，可是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翡翠坠子拖到肩上，伸着的胳膊。女子的笑脸和男子的衬衫的白领。男子的脸和蓬松的头发。精致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飘荡的袍角，飘荡的裙子，当中是一片光滑的地板。呜呜地冲着人家嚷，那只saxophone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

推开了玻璃门，这纤弱的幻景就打破了。跑下扶梯，两溜黄包车停在街旁，拉车的分班站着，中间留了一道门灯光照着的路，争着“Ricksha？”奥斯汀孩车，爱山克水，福特，别克跑车，别克小九，八汽缸，六汽缸……大月亮红着脸蹒跚地走上跑马厅的大草原上来了。街角卖《大美晚报》的用卖大饼油条的嗓子嚷：

“Evening Post！”

电车当当地驶进布满了大减价的广告旗和招牌的危险地带去。脚踏车挤在电车的旁边瞧着也可怜。坐在黄包车上的水兵挤箍着醉眼，瞧准了拉车的屁股踹了一脚便哈哈地笑了。红的交通灯，绿的交通灯，交通灯的柱子和印度巡捕一同地垂直在地上。交通灯一闪，便涌着人的潮，车的潮。这许多人，全像没了脑袋的苍蝇似的！一个fashion model穿了她铺子里的衣服来冒充贵妇人。电梯用十五秒钟一次的速度，把人货物似地抛到屋顶花园去。女秘书站在绸缎铺的橱窗外面瞧着全丝面的法国crepé，想起了经理的刮得刀痕苍然的嘴上的笑劲儿。主义者和党人挟了一大包传单踱过去，心里想，如果给抓住了便在这里演说一番。蓝眼珠的姑娘穿了窄裙，黑眼珠的姑娘穿了长旗袍儿，腿股间有相同的媚态。

街旁，一片空地里，竖起了金字塔似的高木架，粗壮的木腿插在泥里，顶上装了盏弧灯，倒照下来，照到底下每一条横木板上的人。这些人吆喝着：“嗳嗳呀！”几百丈高的木架顶上的木桩直坠下来，碰！把三抱粗的大木柱撞到泥里去，四角上全装着弧灯，强烈的光探照着这片空地。空地里：横一道，竖一道的沟，钢骨，瓦砾堆。人扛着大木柱在沟里走，拖着悠长的影子。在前面的脚一滑，摔倒了，木柱压到脊梁上。脊梁断了，嘴里哇的一口血……弧灯……碰！木桩顺着木架又溜了上去……光着身子在煤屑路滚铜子的孩子……大木架顶上的弧灯在夜空里像月亮……捡煤渣的媳妇……月亮有两个……月亮叫天狗吞了——月亮没有了。

死尸给搬了开去。空地里：横一道竖一道的沟，钢骨，瓦砾，还有一堆他的血。在血上，铺上了士敏土，造起了钢骨，新的饭店造起来了！新的舞场造起来了！新的旅馆造起来了！把他的力气，把他的血，把他的生命压在底下，正和别的旅馆一样地，和刘有德先生刚在跨进去的华东饭店一样地。

华东饭店里——

二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妇》，古龙香水和淫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绑票匪，阴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三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妇》，古龙香水和淫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绑票匪，阴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四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长三骂淌白小娼妇》，古龙香水和淫欲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绑票匪，阴谋和诡计，白俄浪人……

电梯把他吐在四楼，刘有德先生哼着《四郎探母》踏进了一间响有骨牌声的房间，点上了茄立克，写了张局票，不一回，他也坐到桌旁，把一张中风，用熟练的手法，怕碰伤了它似地抓了进，一面却：“怎么一张好的也抓不进来，”一副老抹牌的脸，一面却细心地听着因为不束胸而被人家叫做沙利文面包的宝月老八的话：“对不起，刘大少，还得出条子，等回儿抹完了牌请过来坐。”

“到我们家坐坐去哪！”站在街角，只瞧得见黑眼珠子的石灰脸，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向来往的人喊着，拍卖行的伙计似地；老鸨尾巴似的拖在后边儿。

“到我们家坐坐去哪！”那张瘪嘴说着，故意去碰在一个扁脸身上。扁脸笑，瞧了一瞧，指着自家儿的鼻子，探着脑袋：“好寡老，碰大爷？”

“年纪轻轻，朋友要紧！”瘪嘴也笑。

“想不到我这印度小白脸儿今儿倒也给人家瞧上咧，”手往她脸上一抹，又走了。

旁边一个长头发不刮胡须的作家正在瞧着好笑，心里想到了一个题目：第二回巡礼——都市黑暗面检阅sonata；忽然瞧见那瘪嘴的眼光扫到自家儿脸上来了，马上就慌慌张张的往前跑。

石灰脸躲在阴影里，老鸨尾巴似地拖在后边儿——躲在阴影里的石灰脸，石灰脸，石灰脸……

（作家心里想：）

第一回巡礼赌场第二回巡礼街头娼妓第三回巡礼舞场第四回巡礼再说《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文艺月刊》第一句就写大马路北京路野鸡交易所……不行——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一看是个老婆儿装着苦脸，抬起脑袋望着他。

“干吗？”

“请您给我看封信。”

“信在那儿？”

“请您跟我到家里去拿，就在这胡同里边。”

便跟着走。

中国的悲剧这里边一定有小说资料一九三一年是我的年代了《东方小说》《北斗》每月一篇单行本日译本俄译本各国译本都出版诺贝尔奖金又伟大又发财……

拐进了一条小胡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你家在那儿？”

“就在这儿，不远儿，先生。请您看封信。”

胡同的那边儿有一支黄路灯，灯下是个女人低着脑袋站在那儿。老婆儿忽然又装着苦脸，扯着他的袖子道：“先生，这是我的媳妇。信在她那儿。”走到女人那地方儿，女人还不抬起脑袋来。老婆儿说：“先生，这是我的媳妇。我的儿子是机器匠，偷了人家东西，给抓进去了，可怜咱们娘儿们四天没吃东西啦。”

（可不是吗那么好的题材技术不成问题她讲出来的话意识一定正确的不怕人家再说我人道主义咧……）

“先生，可怜儿的，你给几个钱，我叫媳妇陪你一晚上，救救咱们两条命！”

作家愕住了。那女人抬起脑袋来，两条影子拖在瘦腮帮儿上，嘴角浮出笑劲儿来。

嘴角浮出笑劲儿来。冒充法国绅士的比利时珠宝掮客凑在刘颜蓉珠的耳朵旁，悄悄地说：“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喝一杯吧。”

在高脚玻璃杯上，刘颜蓉珠的两只眼珠子笑着。

在别克里，那两只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从外套的皮领上笑着。

在华懋饭店的走廊里，那两只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从披散的头发边上笑着。

在电梯上，那两只眼珠子在紫眼皮下笑着。

在华懋饭店七层楼上一间房间里，那两只眼珠子，在焦红的腮帮儿上笑着。

珠宝掮客在自家儿的鼻子底下发现了那对笑着的眼珠子。

笑着的眼珠子！

白的床巾！

喘着气……

喘着气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床巾：溶了的雪。

“组织个国际俱乐部吧！”猛的得了这么个好主意，一面淌着细汗。

淌着汗，在静寂的街上，拉着醉水手往酒排间跑。街上，巡捕也没有了，那么静，像个死了的城市。水手的皮鞋搁到拉车的脊梁盖儿上面，哑嗓子在大建筑物的墙上响着：

啦得儿……啦得——

啦得儿

啦得……

拉车的脸上，汗冒着；拉车的心里，金洋钱滚着，飞滚着。醉水手猛的跳了下来，跌到两扇玻璃门后边儿去啦。

“Hello，Master！Master！”

那么地嚷着追到门边。印度巡捕把手里的棒冲着他一扬，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酒香从门缝里挤出来，Jazz从门缝里挤出来……拉车的拉了车杠，摆在他前面的是十二月的江风，一个冷月，一条大建筑物中间的深巷。给扔在欢乐外面，他也不想到自杀，只“妈妈的”骂了一声儿，又往生活里走去了。

空去了这辆黄包车，街上只有月光啦。月光照着半边街，还有半边街浸在黑暗里边，这黑暗里边蹲着那家酒排，酒排的脑门上一盏灯是青的，青光底下站着个化石似的印度巡捕。开着门又关着门，鹦鹉似的说着：“Good-bye，Sir.”

从玻璃门里走出个年青人来，胳膊肘上挂着条手杖。他从灯光下走到黑暗里，又从黑暗里走到月光下面，太息了一下，悉悉地向前走去，想到了睡在的别人床上的恋人，他走到江边，站在栏杆旁边发怔。

东方的天上，太阳光，金色的眼珠子似地在乌云里睁开了。

在浦东，一声男子的最高音：“嗳……呀……嗳……”

直飞上半天，和第一线的太阳光碰在一起。接着便来了雄伟的合唱。睡熟了的建筑物站了起来，抬着脑袋，卸了灰色的睡衣，江水又哗啦哗啦的往东流，工厂的汽笛也吼着。

歌唱着新的生命，夜总会里的人们的命运！

醒回来了，上海！

上海，造在地狱上的天堂。

圣处女的感情

白鸽，驼了钟声和崇高的青空，在教堂的红色的尖塔上面彳亍着，休息日的晨祷就要开始了。

低下了头，跟在姆姆的后边，眼皮给大风琴染上了宗教感，践在滤过了五色玻璃洒到地上来的静穆的阳光上面，安详地走进了教堂的陶茜和玛丽，是静谥，纯洁，到像在银架上燃烧着的白色的小蜡烛。

她们是圣玛利亚的女儿，在她们的胸前挂了镶着金十字架的项链，她们的额上都曾在出生时受清凉的圣水洗过，她们有一颗血色的心脏，她们一同地披着童贞女的长发坐在草地上读《大仲马的传奇》，她们每天早上站在姆姆面前请早安，让姆姆按着她们的头慈蔼地叫她们亲爱的小宝贝，每天晚上跪在基督的磁像前面，穿了白纱的睡衣，为她们的姆姆祈福，为她们的父亲和母亲祈福，为世上的受难者祈福，而每星期日，她们跟着姆姆到大学教堂里来，低声地唱着福音。

现在，她们也正在用她们的朴素的，没有技巧的眼看着坛上的基督，在白色的心脏里歌唱着。

可是唱了福音，坐下来听有着长须的老牧师讲《马太传·第八章》的时候，她们的安详的灵魂荡漾起来了。

在她们前面第三排左方第五只座位上的一个青年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两个人。他是有着那么明朗的前额，那么光洁的下巴和润泽的脸，他的头发在右边的头上那么滑稽地卷曲着，他的眼显示他是一个聪明而温柔的人，像她们的父亲，也像基督，而且他的嘴是那么地笑着呵！

他时常回过头来看她们。

做完了祈祷，走出教堂来的时候，他走在她们前面，站在大理石的庭柱旁边又看了她们。

于是，她们的脸越加静谥起来，纯洁起来，像她们的姆姆一样，缓慢地走下白色的步阶。

他在她们后边轻轻地背诵着《雅歌》里的一节：

Thou hast ravished my heart，my sister，my sponse
Thou hast ravished my heart
With one of thine eyes
With one chain of thy neck

从白色的心脏里边，她们温婉地笑了。

她们的对话的音乐柔和地在白色的窗纱边弥漫着。窗外的平原上，铺着广阔的麦田，和那面那只大学的红色的建筑，秋天下午的太阳光那么爽朗地泛滥在地平线上面，远处的花圃的暖室的玻璃屋顶也高兴地闪耀起来了。

“他们那面，星期日下午可是和我们一样地坐在窗前望着我们这边呢？”

“我们是每星期日下午坐在窗前看着他们那边的。”

“今天的晨祷真是很可爱的。”

“陶茜，今天那个青年看你呢！”

“不是的，是看了你呵！”

“他的气概像达达安。”

“可是，他比达达安年青多了。达达安一定是有胡髭的人。”

“那还用说，达达安一定没他那么好看。”

“你想一想，他的前额多明朗！”

“他一定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而且也是很温柔，脾气很好的人——你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珠子！”

“他的下巴那儿一点胡髭也没有！”

“那里没有，你没有看清楚，我看仔细他是有一点的。”

“恐怕也像哥那么的，没有胡髭，天天刮，刮出来的吧？”

“也许是吧。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有胡髭的。”

“他右边的头发是卷曲的，而且卷曲得那么滑稽！”

“他的嘴才是顶可爱呢，像父亲那么地笑着！”

“而且他的领带也打得好。”

“你想一想他的衣服的样子多好！”

“他走路的姿势使我想起诺伐罗。”

“你说我们应该叫他什么呢？”

“Beau Stranger”

“我也那么想呢！”

一同地笑了起来。

“可是他看了你呢！”

“他也看了你呢！”

一同地沉默了。

可是那爽朗的太阳光都在她们的心脏里边照耀起来。

“呵！”

仿佛听到他的声音在她们耳朵旁边轻轻地背诵着《雅歌》。

第二天早上，她们刚坐在床上，两只手安静地合着，看着自己的手指，为了一夜甜着的睡眠感谢着上帝的时候，一个用男子的次中音唱的歌声，清澈地在围墙外面飘起来，在嗒嗒的马蹄声里边，在温暖的早晨里边。

“玛丽！”

“是他的声音呢，陶茜。”

那芳菲的，九月的歌声和马蹄一同地在寂静的原野上震荡着，在她们的灵魂上振荡着。

是在记忆上那么熟悉的声音呵！

裸了脚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窗口，看见一个穿了麻色的马裤，在晨风里飘扬着蔚蓝的衬衫的人，骑着一匹棕榈色的高大的马，在飒爽的秋的原野上缓缓地踱着。

从他的嘴唇里，高亢的调子瀑布似地，沙沙地流了出来，流向她们的窗，流向她们。

“可是他吗，玛丽？”

“是他吧，陶茜，你看一看他的肩膀，那么阔大的肩膀，一个拿宝剑的肩膀呢！”

“还有他骑在马上的姿势，一棵美丽小柏树的姿势！”

他耸了耸身子，那只马跳过了一条小溪，在原野上面奔跑起来了。

“跳过那条小溪的时候，我真替他担心呢！”

玛丽心里边想：“应该担心的是我呢！”一面说道：“陶茜，你侮辱了他了，跳过那么窄狭的一条小溪，是用不到你替他担心的。”

“应该是你替他担心吧？”

一面想：“昨天他看了的是我，不是你，就是替他担心也是白费的吧。”

那匹马越跑越快，而他是那么英俊地挥着鞭子往马头上打去，马昂着头跳跃起来。

两个人全说不出话来了。

看了看玛丽的脸，为了她的欢喜的脸色，陶茜说道：“昨天他看了你时，可曾看见了你眼角的那颗小疤吗？”

“那颗美丽的小疤，当然他一开头就注意了的。”玛丽骄傲地说。为了陶茜的得意的脸色，她又加了一句：“我为你忧虑呢，陶茜，恐怕昨天他已经看见了你额角上那条伤痕。”

两个人全堵起了嘴。陶茜站到窗的左边，玛丽站到窗的右边。

他在一座黄石建的别墅旁边弯了个圈子，又跑回来了，跑近她们的窗前时，马忽然横走了几步，猛的站了起来，他俯着上半身，两条腿夹着马腹，拖住了马鬃，用拳头往它的脖子上嘭嘭地打去。

两个人全吃惊得叫了起来。

他回过头来，看了陶茜又看了玛丽。

两个人都笑了。

陶茜有一只洁白的小床，玛丽也有一只洁白的小床，在床上，她们有着同样的梦。

温暖的九月的夜空下，原野在澄澈的月色里边沉沉地睡着，松脂散发着芳烈的气味。在窗前有着蘼芜，郁金香和丁香，在她们的心脏里边有着罗曼斯的花朵的微妙的香味，而在原野上，是有着轻捷的马蹄声。

他唱着，穿了金线制的王子的衣服，悄悄地穿过了树林，跳过了小溪，在黑暗的原野上悄悄地来了，向着她们的小巧的卧室。

从梦中，她们为了他的芳菲的歌声醒来了。

跑到窗前，摆在她们眼前是一个莲紫色的夜。

他站在马鞍上，腰旁挂了把短剑，穿了锦的披肩，拈了一朵玫瑰，那么地美丽，那么地英俊，像一个王子，完全像一个王子，或者像一个骑士。

他向她们说：“和我一同地去吧，骑在我的马上，到那边去，到快乐的王国去。那面有绯色的月，白鸽，花圃，满地都是玫瑰；那面还有莲紫色的夜，静谥的草原，玲珑的小涧，和芳菲的歌声。和我一同去吧，我的公主，我的太阳，我的小白鸽！”

于是他从藤蔓上面爬了上来，抱着她们跳下去，骑在马上悄悄地往静谥的平原中跑去。

她们有着同样的梦，因为她们是躺在床上，玛丽有一只洁白的小床，陶茜也有一只洁白的小床。

可是轻捷的马蹄声呢？

她们爬了起来，站到窗前。

广漠而辽阔的原野是无边无际地伸展开去，在黑暗里沉沉地睡着。

于是她们有了潮润的眼和黑色的心。

在静谥的午夜里，两个纯洁的圣处女，披了白纱的睡衣，在基督的像前跪了下来：

“主呵，请恕宥你的女儿，她是犯了罪，她是那么不幸，那么悲伤，主呵，请你救助你的女儿……”那么地祈祷着。

某夫人

山本忠贞斜倚到车窗上，缓缓抽着雪茄，从歪带着的军帽的帽沿那里，透过了从磁杯里边蒸腾上来的咖啡的热气，在这边望着她。

车一开出哈尔滨车站，在铺满了皑皑白雪的平原上驰走着，天慢慢地暗下来时，他已经注意到在隔壁那间卧室里，带一点汉城口音唱着《银座行进曲》》的，那个不知国籍的女人是一个很可怀疑的人物了，为了她的老于风尘的样子，她的冷漠的声音，脚下那双名贵的缎鞋，轻捷的步趾，尤其是因为她的少妇型的，妖冶而飘逸的风姿。她老是在那里反覆地唱着同一的调子，悉悉地，像从紧闭着的嘴唇里边漏出来的。睡在床上机械地听着这充满了北国的忧郁的歌声，车顶上的电灯蚌珠似地放出光采来时的山本忠贞完全忘了藏在帽徽里的，进攻辽东义军的军事密件，而对于隔室那位诡秘的夫人抱了满怀不可遏制的好奇心。一个娟好的独身妇人，那样的对像是不能不使哈尔滨特务机关的调查科科长山本忠贞少佐睁开一只侦察的眼和一只爱慕的眼吧。

“毒品的贩卖者么？舞女么？还是匪贼的间谍呢？”被这些问题苦恼着的山本忠贞在餐车里仔细地看了喝着咖啡的她，忽然毫无理由地高兴起来：“总之，不会是一个贞节的女子吧。”所以，推歪了军帽，摆出不修边幅的轻薄态度来。

坐在餐车里的她。穿着堇色的衫，有一条精致的鼻子和一张精致的嘴，眉毛修饰得非常纤巧，一身时髦的西欧风味一点也剖别不出究竟是那一国人。她把香烟灰弹在餐盆里，时常把晶莹的眸子从鬓边闪到山本忠贞脸上来，碰到他的饕餮的眼便低下眼皮，让长睫毛遮住柔媚的眸子的流光，把笑意约住在嘴角，温雅地拿起咖啡来的姿态简直是在跟他卖弄风情了。家眷还在东京的，过着禁欲生活的山本忠贞，只喝了半杯鸡尾酒便被桌旁的水汀烘得浑身的情欲古怪地燃烧起来。看看她在旁娉婷地走了过去，在他衣襟上留下了俱乐部香水的幽味，走到卧车里，碰地关上了门，他便似跌地闯进了她的卧室，用醉汉的声气喝道：“站起来！”

斜躺在床上她冷静地问道：“你有什么权利那样地命令我呢？”

“呔？特务机关调查科科长的山本忠贞少佐要搜查一个嫌疑犯也不行么？”

“很英俊的人为什么对于一个女子施行着那样粗鲁的仪态呢？”

“你那么漂亮的夫人不是也在做着不法的事么？”山本忠贞邪气地笑了起来。

“不法的事么？请你搜吧，随身行李都在这里。”把钥匙扔给了他，又丽丽拉拉地唱起《银座行进曲》来了。

“好本事！比我还镇静。可是你可知道山本忠贞少佐的眼是被称为显微镜的么？”一面咕哝着，一面打开了一只小提箧把一些零碎用品全倒了出来。他用把玩的态度检视着那些手套，丝袜，亵裤，睡衣，用责骂的口气调笑着道：“那样的睡衣！从浴盆里跳出来，穿着那样丝织的锈花睡衣，不怕一身的性感被水蒸气挥发到外面来么？这样珍贵的手套！连一双可爱的手也悭吝到要遮蔽起来呵。呔！如果不是想怕腿部的肉来诱惑特务机关长山本忠贞少校，总不需要穿那样透明的袜吧。”挤着眼瞧了她的腿：“脚上的还是桃色的袜呢！你看不是连柔软的汗毛也看得很清楚么？可是山本忠贞少校并不是意志薄弱的家伙呵。”把亵裤到手里时，他已经不是在检查违禁品，却是在欣赏尖端流行物的猎奇趣味了。“也有那样瘦削的腰肢的么？把那样绯色的短裤穿了起来，就是印度的禁欲者也没有法子保持独身了吧！可是那只胸褡却不免大得和亵裤太不得称了吧，一个瘦削的腰肢也能承托这样丰满的胸部么？”

整个提箧全察看过了以后，索性把床下的那只大铁箱也打了开来，铁箱里边除了一双银缎鞋，一双水红的高跟鞋，全是些衣服，正在说着“衣服也留着余香呢”那样的话时，她却跳起来道：“还骚扰得不够吗？”

山本忠贞刚在搜寻不出什么违禁品，觉得没法下台忽然看见铺在床上的毡，便抢前一步，扯开那张毡，一大包烟土在毡下赫然显现了出来：

“呔！那是什么东西！”

婉娈的，求情的笑马上在她俏丽的脸上浮现了出来，拖住他的手，显着那样柔弱迷人的样子：“是第一次，人家托我带的。总可以商量吧？我知道你是不会为难一个女人的。”

“可以商量，我和你有什么事不能商量呢？”一只手抬着她的下巴，细细地看了一会道：“真漂亮！可惜做了偷运烟土的私贩。”

她可怜得像一只绵羊：“不是私贩呀，山本忠贞少佐。”

“你还是想跟了路警去呢？还是希望做三天山本夫人？”

她做了个媚眼道：“你还叫我选择么？”

山本锁上了门，哈哈地大笑着，把手伸到她怀里去道：“让我来测量一下你的胸褡的尺寸吧。”

她低低地笑着道：“这一带很多匪贼劫车的事件，而且，你看车动摇得多利害，又没有浴室，——到长春常磨馆去住三天不是很有趣吗？”

第二天，山本少佐和他的新夫人从宪兵和警察的双重搜查网里堂皇地跑了出来，在常磨馆最上好的房间里，亲密地站在窗畔眺望着街景了。

“这里不是有着马赛克磁砖铺的浴室吗？”

山本拉拢了丝绒的窗帏，拎着水红的睡舄和绣花睡衣，把他的新夫人抱到浴室里边，在浴缸里放满了淫逸的热水，“一定要等灯亮了才行么？”那么地说着，捉住了她，给她卸衫，她缩在他怀里嘻嘻地笑着时，外面的电话响了起来。

“讨厌！是谁打电话来呢？”跑出去，拿起了电话。

“山本么？”电话筒里嗡嗡地讲着的正是宪兵司令冈崎义一。

“冈崎么？本来预备一到就来拜访你的，想不到你已经先打电话来了。”

“你昨天不是猎获了一个新夫人么？”

“你怎么已经知道了。”

“你跟她一同在长春下车，我是不能不知道的。”

“好家伙！”

“可是朝鲜人，讲话带一点汉城口音的，身材很苗条，鼻子旁边有一颗美人痣，笑起来很迷人，走路时带一点媚态，腰肢非常细的？”

“你认识她不成？”山本惊异起来了。

“现在还在你房里吗！”

“你想来看看她么？”

“你现在马上拿手枪指住她，别让她走一步。”

“拿手枪指住她？”

“你还不知道她就是有名的女间谍Madam X么？”

电话挂断了。

“Madam X可惜现在就被发觉了，过了今天再被发觉不是很好。”说着，霍地拔出手枪来指住走到浴室门口的他的新夫人“亲爱的，请你在那里站一回吧。”

“用什么手枪呢？旅馆不是已经受包围了么？”声色不动地靠在门上。

“Madam X真是尤物！可惜了。”

她不做声，轻轻地唱起《银座行进曲》来。

五分钟后，冈崎义一指挥刀在腰间咯咯地响着，跟在十二个宪兵后面走了进来。

“MadamX久会了。”

他打开了那只小提箧，和那只大铁箱，从大铁箱里寻出那包烟土来，笑着说道：

“还是用这个笨拙的老方法么？”

抽出指挥刀从烟土的中间切下去，拿手指钳出一颗蜡丸来道：“你还在担任传递工作么？”

他插好了指挥刀：“请你到宪兵司令部来谈谈吧。”向山本讲了一句：“对不起，请你另外再找一个吧。”带了她走了。

山本在长春住了两天，“另外再找一个，那里再找得到那样名贵的宝物呢！”怀着这样的思想，安安静静地搭了车到沈阳，把行李放在旅馆里，去看了几个朋友，预备回来好好地睡一夜，明天上第二师团本部去把文件缴了，玩一星期便回哈尔滨去。

从朋友家里喝了点酒，回到旅馆，走进自己房里，只听得浴室里哗哗的放水声。

“见鬼么？”

刚想跑进去看时，浴室的门开了，在热腾腾的水蒸气里，亭亭地站着的，饱和了新鲜的性感的，站在瘦削的黑缎鞋上的，洁白而丰腴的裸像正是Madam X，他不由像见了狐精似地迷惑起来。半天才说出话来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你看，我不是刚洗了身么？冈崎怕有半年没有洗澡了，身上脏得像乞丐似的，把我的肉也弄脏咧。”

听了这样的话，山本的情欲，在车上给水汀蒸发出似地又给从浴室里喷出来的，弥漫的水蒸气毫无节制地蒸发起来了。

“脏也好，干净也好，既然回到我这里来，至少要请你做一小时山本夫人再送到宪兵本部去吧。”

野兽似地扑了过去。

从她身后闪出两个拿了四寸勃郎林式的手枪的壮汉来。山本在枪口前噤住了。

“你明白为什么我要车上勾搭你吗？难道是我会爱上一个粗俗的日本男子不成？不过是想你把烟土里边的蜡丸搜了去罢咧。不料你竟蠢到连烟土里边可以藏蜡丸的事也不知道。冈崎是比你稍会聪明一点的笨汉。他以为蜡丸里边藏的是我们的地图和我们的计划书，派了一中队去搜寻我们——明天你就会知道，你们的一中队全部覆没在我们机关枪底下了。”

山本不由咆哮起来道：“你就为了要把这些话来侮辱我才跑到这里来的么？”

“请你把声音放低一点吧，虽然是四寸的手枪，洞穿你的肢体的力量还是有的。”她拿毛巾抹着身子：“你知道我跑来干吗？你是不会知道的。我想来偷盗你的秘密文件的，想不到搜遍了全房间，还是搜不到，失望得很。现在我也不想你的秘密文件了，只想要你的帽徽做你对我的热恋的纪念品。

“呔！”山本刚一抬手，下巴给打了一拳倒在地上，给塞住了嘴，绑住了手脚。

“没用的东西！”

她把他的帽徽摘下了来交给那个壮汉道：“你们先去吧。”

那个壮汉啐了一口道：“那么没用的家伙，还费了两个人来服侍他。”笑着走了。

她从浴室里拿了一大堆衣服出来……

“你不是说把绯色的亵裤穿了起来，就是印度的禁欲者也没有法子保持独身了么？现在我就穿给你看，报答一下你的过分的称誉。”

她一面嘲笑着他，一面穿好了衣服：“莎育娜拉，特务机关调查科科长山本忠贞少佐！”走了出去，终于在房门外低低地唱起《银座行进曲》来。

手指

乐，乐你妈的！翠姐儿的一条小性命呢！

我跑到施二哥门口儿就听得阿光在说道：

“爹，我到山上学本领去；有这么一天，我长得像你这么高啦，嘴里能吐剑，一道白光就能杀人，得回来给姐报仇！”

阿光是二哥的儿子；那姐，你知道的，就是翠姐儿，他家的养媳妇。这孩子今年才14岁，生得乖巧极了，真讨人爱。二哥夫妻俩一早就出去的，家里的事，上上下下，什么不要她管呀？二哥可是天天要到铁厂里去的。

他们小夫妻俩好得什么似的；谁说一声儿：“阿光你姐叫别人给欺侮了……”他不等你说完，就得抓了木棍往外蹦，疯嚷嚷的问：“谁呀？老子撅他几个窟窿！”

我心里边儿咕叨着：这小子又不知道在跟谁淘气咧。

“好小子，报谁的仇呀？大叔给你帮场。”我一边这么说，一脚跨了进去，不见大嫂，只见施二哥闷闷地在抽烟。阿光嚷一声：“大叔！”跑上来一把扯，说道：“你瞧姐！我想去报仇正愁没人帮场咧。大叔，走，咱们一同去！”

我一瞧，翠姐儿躺在铺上，屋子本来不够明亮，她还睁着眼好像怕谁捶她似的；牙咬得那么紧，像给人家搠了肠子拼命耐着疼似的，那光景真透着有几分阴森森的。啊，他妈的，还有！那十只手指上皮全给剥了，肉也没了，像萝卜，指甲儿上没了指甲，只有白骨露在外边儿。不消说，早就没了气儿啦。我一回头问二哥：“怎么啦？上礼拜还好好儿的，怎么变得这个模样儿啦？”

“他妈的，全是那伙娼妇根子！今儿闹洋货，明儿闹国货；旗袍儿也有长的短的，什么软缎的，乔其缎的，美西缎的，印花绸的——印他妈的！一回儿行这个，一回儿行那个；什么时装会呀，展览会呀——我攒她的窟窿！叫她们来瞧瞧翠姐儿！丝袜子，高跟缎鞋，茶舞服，饭舞服，结婚服，卖淫服，常服，短服……她妈的！美？漂亮？来瞧瞧翠姐儿！脑袋上谁也没长角！全是没鸡巴的！”二哥先来了这么一嘟噜串儿，闹得我攒了迷儿。

“你骂谁呀？”

“骂谁？骂那伙小狐媚子，娼妇根子——名他妈的媛！”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跟你说。翠姐儿可真可怜哪！大米卖到二十多，咱们穷人怎么活得了！上礼拜我叫她到元和丝厂去当剥茧的。她原先就不愿去，可是这孩子真懂事。我一说，这么着，咱们也多几元钱一月，她就去了。那天她回来，两只手肿得像烘番薯——你知道，剥茧得把手浸在水里边儿的，第二天她怎么也不肯去啦，劝也不成，哄也不成，没法儿，只得横了心捶了她一顿，她才哭着去了。我那里不疼她？捶在她身上，可痛在我心里哪！我知道她受不了，可是不这么着一家子全活不了呀！那天她一回来就哭，——你猜怎么着？两只手满是水泡儿，瞧着就不受用。像什么？像钉鞋上的门钉！一古脑儿去了三天，水泡儿破了，淌水，烂了，肉一块块的往滚水里边掉，可是丝却一条条的抽出来了。她晚上疼得不能睡，偷着抽抽噎噎地哭，不敢出声。早上她求我道：‘爹，你索性打死我吧！我受不了呀！她躺在地上不肯走；我心里酸，可是依旧把她拉到厂里，——没法儿哪。她一路哭，一路求，我真差一钉点给闹得掉泪了。虽说养媳妇，可是这孩子讨人喜欢，我真舍不得她。往后她的手也烂起来了，一道道拉口子，脓血直淌。我连瞧也不敢瞧！可是她还得忍着疼把手浸在滚水里边。她那里不知道疼？我逼着她——我真太狠心了。这孩子又懂事，知道不做，我们一家不能活。她的血，皮肉在滚水里爆，十只手指像油条在油里煎，才抽出发光的丝来！她妈的那伙娼妇根子，她妈的只知道穿丝的绸的漂亮，那知道翠姐儿的血在里边！那一条丝不沾着她的皮肉，她的脓血在上面呀！昨天这孩子真的忍不住了，躲躲闪闪不肯把手伸下锅去。他妈的‘拿麻温’这小子——你猜他怎么着？他说：‘全像你那么娇嫩，慢慢儿做，丝厂全得关门咧。’娇嫩？谁的手是铁打的？这囚攮的捉着翠姐儿的手往锅子里直按下去，让滚水溅在她胳臂上，也烫起一个个水泡儿来。你说，翠姐儿怎么受得了？她哭着嚷，拼命的一挣，水珠儿溅在那小子脸上，嘶的一声儿，起了个泡。妈的，他倒知道疼！拿起胳臂那么粗的铁棍连脑袋带脊梁往翠姐儿身上胡打。这铁棍他还叫做家法呢。你知道的，在丝厂里做工的小姑娘全得拜‘拿麻温’做师父，不然，他就不收你。这么个大汉子赶着个小姑娘打，你说，她怎么能不给打个半死？真可怜哪，翠姐儿给打得胳膊腿全断了，蛇似的贴地爬回来。等她爬回家，那孩子只有咕着眼儿喘气的份儿了；拎起她的胳膊来一放，拍的声又掉下去哩。只剩了一层皮和肩膀连着啦！她的手指简直成了炸油条，血也没了，脓也没了，肉也没了，砍一刀子也不哼一声。挨到今儿就死了！”

我听一句儿，就一股血往上冒，等我听完了，差一点给气炸脑门啦。我刚想说话，阿光猛狐丁地问道：

“大叔，丝有吗用？”

有吗用？这孩子一句话问得我伤心，丝的用处大着啦！丝袜子，丝围巾，乔其缎……咱们穷人的姑娘做，他们有钱的姑娘穿在身上去满处里打游飞！还不够，还要开展览会，叫大伙儿全去瞧瞧呢！叫他们来瞧瞧翠姐儿！究竟也是人哪！就是蟹放在锅子煮，还要挣扎咧；好好儿的一个人给这么弄死就算了吗？

可是施大嫂回来了。她一到家就扑的塑在那儿啦，半天才说道：“拿麻温说的：死的不是你们家一个，死的人多着咧！全像你们家小姐那么娇嫩，人家也别用开丝厂了，大家子姑娘也别用穿丝的了，全像你那么叫化婆们的就得啦！他还笑呢！”

你听，他妈的！

我跑到大街上，街上正在开提灯会；我直撅撅地走了半天，抬脑袋，恰巧瞧见：“国货时装展览会”这五个字。

一九三〇、一〇、六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2

愤怒的乡村

鲁彦作品精选

目录

葛生哥嫂

怅惘的华生

丰泰米店风波

牌桌上的“公断”

寻找证据

悲惨的结局

葛生哥嫂

天色渐渐朦胧了。空中的彩云已先后变成了鱼肚色，只留着一线正在消褪的晚红在那远处的西山上。映着微笑似的霞光的峰峦，刚才还清晰地可辨的，一转眼间已经凝成了一片，露着阴暗森严的面容。它从更远的西北边海中崛起来，中断三四处，便爬上陆地，重叠起伏的占据了许多面积，蜿蜒到正南方，伸出被名为太甲山的最高峰，随后又渐渐低了下去，折入东北方的大海。

这时西边的山麓下起了暮烟。它像轻纱似的飘浮着，荡漾着，笼罩上了那边的树林、田野和村庄。接着，其他的山麓下也起了暮烟，迷漫着，连接着，混和着，一面向山腰上掩去，一面又向中部的村庄包围着过来。

最后的一线晚红消失得非常迅速。顷刻间，天空变成了灰色，往下沉着。地面浮动了起来。大山拥着灰色的波浪在移动，在向中部包围着。它越显得模糊，越显得高大而且逼近。近边的河流、田野、树林和村庄渐渐消失在它的怀抱中。

傅家桥夜了，——这一个面对着大甲山的最中心的村庄。黑暗掩住了它的房屋、树木和道路。很少人家的窗子里透出黯淡的灯光来。大的静默主宰了整个的村庄。只有桥上、街头和屋前，偶然发出轻微的和缓的语声，稍稍振动着这静默的空气。这是有人在休息纳凉。他们都很疲乏地躺着，坐着，望着天空或打着瞌睡，时时用扇子拍着身边的蚊子。

闪烁的星儿渐渐布满了天空，河面和稻田中也接着点点亮了起来。随后这些无数的可爱的珍珠便浮漾起来，到处飞舞着，错综着，形成了一个流星的世界。

这时傅家桥的东南角上的沉默被突破了。有一群孩子在田边奔跑着，追扑着，欢唱着：

火萤儿，夜夜来！……
一夜匆来，陈家门口搭灯台！……
有人扑到了萤火虫，歌声停顿了一会，又更加欢乐地继续着：
灯台破，墙门过，陈家嫂嫂请我吃汤果！
汤果生的，碗漏的，筷焦的，
凳子高的，桌子低的，
陈家嫂嫂坏的！

歌声重复着，间断着，延续着，清脆而又流利。不到一刻钟，孩子们的手掌中和衣袋中多射出闪烁的亮光来。

“我捉到三个！”尖利的叫声。

“我五个！”另一个尖利的声音。

“我最多！——八个！”第三个提高了叫声。

“我最多——数不清！数不清！喏，喏，喏，”又一个挥着手，踏着脚。

“乱说！你是骗子！……”别的叫着说，“你一个也没有！”

“谁是骗子？你妈的！……谁是骗子？打你耳光！”那个说着，在黑暗中故意蹬着脚，做出追逐的样子。

于是这队伍立刻紊乱了。有人向屋前奔跑着，有人叫着妈妈，有人踏入了烂泥中怔住着。

同时，屋前纳凉的一些母亲们也给扰乱了。大家叫着自己的孩子，或者骂着：

“你回来不回来呀？……等一下关起门来打死你！——你敢吗……”

待到孩子们回到她们身边，她们也就安静下来，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有的用四扇拍着孩子们身边的蚊子，仰望着天上的星儿，开始低低地唱了起来：

一粒星，掉落地，
雨粒星，
拖油瓶，
油瓶油，炒豌豆，
豌豆生，加生姜，
生姜辣……

孩子们听着这歌声，也就一齐跟着唱了：

蟹脚长，跳过墙，
蟹脚短，
跳过碗！
碗底滑，捉只鹤！
鹤的头上一个突，三斗三升血！

于是笑声、语声、拍手声和跳跃声同时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欢乐充满着周围，忧虑和疲劳暂时离开了各人的心坎。

但在许多母亲们中间，葛生嫂却满怀的焦急不安。她抱着一个三岁的女孩，身边靠着两个八岁上下的儿子，虽然也跟大家的歌声喃喃地哼着，却没留心快慢和高低，只是不时的间断着。她的眼睛，也没注意头上的天空和面前的流萤，只是望着西边黑暗中的一段小路。

“唉！……”她不时低声地自言自语说，“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呀！……”

“真奇怪，今天回得这样迟！有什么要紧事吗，葛生嫂？”一个邻居的女人听见她的不安的自语，问道。

“哪有什么要紧事！不去也可以的！”葛生嫂埋怨似的低声回答说。“老是这样，不晓得夜晚……”

“漆黑的，也亏他走得。”

“可不是！说是摸惯了，不要紧。别人可给他担心呀！……驼着背，一天比一天厉害了。眼力也比一年前差得多。半夜里老是咳嗽得睡不熟。……”葛生嫂忧郁地说。

接着沉默了。葛生嫂的眼光依然不安地望着西边的一段小路。

那边依然是一样的黑暗，只不时闪亮着散乱的萤光。有好几只纺织虫在热闹地合唱着，打破了附近的沉寂。葛生嫂一听到虫声的间歇，便非常注意地倾听着。她在等待脚步的声音。

过了不久，那边纺织虫的歌声果然戛然中止了。淡黄的灯光，在浓密的荆棘丛边闪动着。

“到底来了……”葛生嫂喃喃地说，“也晓得黑了，提着灯笼……”

然而灯光却在那边停住了，有人在低声地说着：

“这边，这边……”

“不是的！在那边……不要动，我来提！……”

“嗨！只差一点点……跳到那边去了……”

葛生嫂知道是捉纺织虫的，失望地摇了一摇头。随后听清楚了是谁的声音，又喃喃地自语了起来：

“咳，二十一岁了，还和小孩一样爱玩……正经事不做……”她说着皱了一阵眉头，便高声叫着说：“华生！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吗？……捉了做什么呀？”

“晓得了！”华生在那边似理不理的回答说。“哥哥回来了吗？”

“没有呀！……你不能去寻一寻吗？”

“寻他做什么呀！……又不会逃走！……谁叫他给人家买这么多东西呀！……”华生说着带着同伴往西走了。

灯光立刻消失了。黑暗与沉寂又占据了那边的荆棘丛中。

葛生嫂重又摇着头，叹息起来：

“这个人真没办法，老是这样倔强！……”

“有了女人，就会变的呀！”坐在她身边的阿元嫂插嘴说。

“说起女人，真不晓得何年何月。自己不会赚钱，单靠一个阿哥。吃饭的人这么多，拼着命做，也积不下钱……唉，本来也太没用了……”

“老实人就是这样的，”阿元嫂说。“所以人家叫他做弥陀佛呀。我看阿弟倒比阿哥本领大得多了，说到女人，怕自己会有办法哩……”

“二十一岁了，等他自己想办法，哼，再过十年吧！

“这倒难说，”阿元嫂微笑地说，“走起桃花运来，也是很快的哩……”

葛生嫂惊诧地沉默了。她知道阿元嫂的话里有因，思索了起来。

“难道已经有了人吗！……是谁呀，你说！……”过了一会，葛生嫂问。

阿元嫂含笑地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晓得，应该问你呢！……嫡亲嫂子不晓得，谁人晓得呀……”

葛生嫂又沉默了。阿元嫂第二次的回答，更加肯定了华生有了女人，而且似乎很清楚他们的底细，只是不肯明说罢了。

那是谁呢？葛生嫂一点也推测不出来。她一天到晚在家里洗衣煮饭，带小孩，简直很少出去，出去了也不和人家说话，一心记挂着家里的孩子，匆匆忙忙的就回了家。这消息是不容易听到的，而且，也不容易想到。她家里的杂事够多了，三个孩子又大顽皮，一会儿这个哭了，那个闹了，常常弄得她没有工夫梳头发，没有心思换衣服，有时甚至连扣子也忘记扣了一二粒，她哪里会转着许多弯儿，去思索那毫没影子的事呢？

但现在，她有点明白了。她记起了华生近几个月来确实和以前不同的多。第一是他常常夜里回来的迟，其次是打扮的干净，第三是钱花的多，最后是他懒得做事，心思不定，要没有女人，她想，是不会变得这样的。

但那女人是谁呢？是周家桥的还是赵隘的呢？这个，她现在无法知道。阿元嫂是个牙关最紧，最喜欢卖秘诀，越问她越不肯说的。这只好慢慢的打听了。

然而她心里却起了异样的不安。葛生只有这一个亲兄弟，父母早已过世了，这段亲事，照例是应该由兄嫂负责的，虽然度日困难到了绝点，仍不能不设法给他讨个女人；现在华生自己进行起来，于兄嫂的面子太难堪了。

“看哪，二十一岁了，阿哥还不给他讨女人，所以阿弟自己轧姘头了呀！”

她想，人家一定将这样讥笑他们。刚才阿元嫂说，“你是亲嫂子，应该问你呀！”这话就够使她难受了。阿元嫂显然是在讥笑他们。她们自己还像睡在鼓里似的，什么都不晓得，又哪里知道现在外面的人正在背后怎样笑骂了呢？……

她想到这里，两颊发起烧来，心里非常的烦躁。但过了一会，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了，她在想那个未来的弟媳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倘若是个奸刁的女人，她想，他们这一家将从此不能安宁了，他们兄嫂将时时刻刻受到她的讥笑、播弄、干涉、辱骂。眼前的例子太多了，分了家的尚且时常争吵，何况他们还没有分家，葛生是个那么老实无用的人，而华生却是脾气很坏的少年，一有了什么纠葛，又是葛生吃亏是不用说的。为了葛生，她现在对什么事情已经忍耐得够了，难道还能天天受弟媳妇的委屈吗？……

她想着，不觉非常气愤起来，恨不得葛生就在面前，对他大骂一顿，出一出胸中的积气。但是她念头一转，忽然又忧郁起来，呼吸也感到困难了。

她想到了华生结婚前后的事。要是华生真的已经有了女人，他们得立刻给他结婚，再也不能拖延的。而这一笔款子，一下子叫葛生怎样张罗呢？聘金、家具、酒席，至少要在六百元以上，平日没有一点积蓄，借债约会也凑不到这许多。凑齐了以后又谁去还呢？华生这样懒得做事，不肯赚钱，拿什么去还呢？即使能够赚钱，结了婚就会生下孩子来，用费跟着大了，又哪里能够还得清！这个大担子，又明明要落在葛生的肩上了。葛生又怎么办呢？挣断了脚筋，也没……

“喔，我道是谁！怎么还不进去呀？”一种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葛生嫂的耳边响了起来。

葛生嫂清醒了。站在面前的是葛生哥。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竟没有注意到。

“什么时候了，你也晓得吗？”葛生嫂忿忿地说，“老是起早落夜，什么要紧事呀！……漆黑的，也不拿一个灯笼，叫人家放心不下……”

“你看，月亮不是出来了，还说漆黑的。”葛生哥微笑地指着东边。

葛生嫂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微缺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东山的上面。近边树林间迷漫着一派浓厚的夜气。她的四周，已经极其明亮。葛生哥露着一副苍白的面孔站着，显得很憔悴。

“刚才可是漆黑的……”她喃喃地说，口气转软了。

“进去吧，已经到了秋天，孩子们会着凉的。”葛生哥低声地说。

葛生嫂给提醒了。她才看见自己手里的孩子早已睡熟，两边站着的孩子也已坐在地上，一个靠着椅脚，一个伏在椅脚的横档上睡的很熟。周围坐着的一些邻居，不晓得是在什么时候散去的，现在只留着一片空地。时候的确很迟了。有一股寒气从地面透了上来。

“还不是因为等候你！”她又埋怨似的说，一面扯着地上的一个孩子。“你看呀，一年到头给人家差到这里，差到那里，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只落得一个‘弥陀佛’的绰号！”

“人家没有人好差……”

“太多了，这傅家桥！都比你能干，比你走得快！”

“能有几个靠得住的人？……”

“要靠得住，就自己去呀！一定要你去的吗？”

“相信我，没办法……”

“你也可以推托的！一定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的吗？”

“好了，好了，进去吧，我还没吃饭呢……”葛生哥说着，抱起地上的两个半醒的孩子往里走了。

“又是没吃饭！什么时候了，老是叫我去弄饭给你吃！给人家做事，不会在人家家里吃饭吗？”葛生嫂咬着牙齿，忿恨地说，跟着走了进去。

“人家已经睡觉了……”葛生哥喃喃地说，声音非常的低。几乎听不出来。

月光透过东边的树隙，在檐下的泥地上洒满了交织的花纹，盖平了凸凹不平的痕迹。一列染着黑色的水渍的泥墙，映出了青白的颜色。几家人家的窗子全关了，非常沉寂。只有葛生哥夫妻两人的脚步声地响着。

进了没有门的彳共亍堂门限，他们踏上了一堆瓦砾，从支撑着两边倾斜的墙壁的几根柱子间，低着头穿了过去。这是一所老屋，彳共亍堂已经倒圮了一部分，上面还交叉地斜挂着几根栋梁，随时准备颓了下来的模样；随后经过一个堆满农具的小天井和几家门口，他们到了自己的家里了。

这房子虽然和别的屋子连着，却特别的低矮和破旧。葛生哥推开门，在黑暗中走到里间，把孩子放在床上，擦着洋火，点起了一盏菜油灯。于是房子里就有了暗淡的亮光，照见了零乱的杂物。

这是一间很小的卧室，放着一张很大的旧床，床前一口旧衣橱，一张破烂的长方桌子，一条长板凳，这里那里放着谷箩，畚斗和麻袋，很少转身的空隙。后面一门通厨房，左边通华生的卧房，外面这间更小的堆着谷子和农具，算是他们的栈房了。

“这时候还要我弄饭，幸亏晓得你脾气，早给你留下一点饭菜了……”葛生嫂喃喃地埋怨着，把孩子放在床上，到厨房里去端菜了。

“来四两老酒吧，走得疲乏了呢……”

“什么时候睡觉呀！又要四两老酒……”葛生嫂拿着碗筷，走了出来。“老是两个钟头也喝不完，慢慢的，慢慢的，喝起酒来，早夜也没有了，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但是她虽然这样说着，一面回转身，却把酒杯带了出来，又进去暖酒了。

葛生哥坐在桌边，摩弄着空杯，高兴起来，映着淡黄的灯光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点微笑的折皱。

厨房里起了劈拍的爆烈声，柴草在燃烧了。接着一阵浓烟从门边卷了进来，雾似的蒙住了卧床、衣橱和桌子，最后连他的面孔也给掩住了。

“唉，关上门吧……这样烟……”葛生哥接连咳嗽了几声说。

“你叫我烟死吗？关上门！”葛生嫂在厨房里叫着说，“后门又不许人家开，烟从哪里出去呀？”

但她虽然这样埋怨着，却把卧房的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卧房中的烟渐渐淡了下去，葛生嫂端着一壶酒和一碟菜走了出来。她罩着满头的柴灰，一对赤红的眼睛流着眼泪，喃喃地说：

“真把我烟死了……”

她把酒菜放在葛生哥面前，卷起衣襟，拭着眼，又继续说：

“没有什么菜了，那两个大的真淘气，总是抢着好的东西吃……这一点豆腐干和乳腐还是昨天藏起来的……”

“有酒吃就够了。”葛生哥微笑着，拿起酒杯。“就把这两样菜留给他们明天吃吧。”

“唉，老是这么说，酒哪里会饱肚……”

“你不会吃酒，不会懂的。”他用筷子轻轻地拨动着菜，只用一只筷子挑了一点乳腐尝着。“孩子们大了，是该多吃一点菜的……你也不要老是一碗咸菜……这样下去，身体只有一天比一天坏——喂奶的人呀。”

“可不是！你拿什么东西给我吃呀！……这个要吃，那个要穿，你老是这么穷……明天……米又要吃完了……”葛生嫂忧郁地说。

“不是有四袋谷子吗？去轧一袋就是。”

“你拿什么去换现钱？谷价不是高了起来，阿如老板说要买吗？”

“慢慢再想办法。”葛生哥缓慢地喝着酒说。

“又是慢慢的！自己的事情总是慢慢的……碰到人家的事情，就不肯拖延！”

“算了，算了，老是这样钉着我，你有什么不知道，无非都是情面……哦，华生呢？”

“华生！”葛生嫂忿然的说。“一天到晚不在家，什么事情也不管！……又是你不中用呀！”

“只有这一个兄弟，我能天天打他骂他吗？二十一岁了，也要面子的，总会慢慢改过来的……”葛生哥说着，叹了一口气。

“你也晓得——二十一岁了？亲事呢？”

葛生哥沉默了。他的脸上掠过了一阵阴影，心中起了烦恼。

但是葛生嫂仍埋怨了下去：

“人家十七八岁都娶亲了，你到现在还没给他定下女人……喂，我问你，他近来做些什么事情，你知道吗？”

“什么呢？”葛生哥懒洋洋的问。

“亏你这个亲哥哥……”

葛生哥睁着疲乏的眼睛望着她，有点兴奋了。

“你说呀，我摸不着头脑！”

“人家说他，有了……”她的话忽然中断了。

外面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华生！……”葛生嫂惊讶地说着，随后连忙装着镇静的态度，埋怨似的说：“你这么迟了才回来！”

华生不做声。他冷冷地看了阿哥一眼，打开前胸的衣襟，泰然坐在床沿上，想着什么似的沉默着。

他有着一个高大的身材，粗黑中略带红嫩的面庞，阔的嘴，高的鼻子，活泼而大的眼睛，一对粗浓而长的眉毛，扫帚似的斜耸地伏在眉棱上。在黯淡的灯光下，他显得粗野而又英俊。

葛生哥喝了一口酒，抬起头来望着他，微笑地说：

“华生，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华生懒洋洋地回答了这一句话，又沉默了。

葛生哥看见他这种冷淡的神情，皱了一皱眉，缓慢地喝着酒，沉思了一会，注视着挑在筷尖的乳腐，又和缓的说了：

“以后早一点回家吧，华生。”

华生瞪了他一眼，冷然的回答说：

“以后早一点吃饭吧，阿哥！”

葛生哥惊讶地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摇了一摇头，脸上显出不快的神情来。但忽然他又微笑着，说：

“早起早睡，华生，身体好，精神好，好做事哩。”

“你自己呢？什么时候了，才吃饭！”华生说着，射出犀利的眼光来。

葛生哥又沉默了，低着头。

“可不是！”葛生嫂插入说，“十点钟应该有了，才吃饭，才吃酒……”

“我有事情呀！……”葛生哥带着埋怨的口气，转过脸去对着葛生嫂。

“什么鸟事！全给人家白出力！”华生竖起了眉毛，忿然的说。

“可不是！可不是！”葛生嫂高兴地点着头，说：“一点不错——白出力！”

“都是熟人，也有一点情面……”葛生哥喝着酒和缓地回答着：“你们哪里懂得……”

“情面！”华生讥刺地说，“捞一把灰！我们没饭吃，谁管！”

“可不是！捞一把灰！”葛生嫂接着说，“明天米就吃完了，你能赊一斗米来吗？阿如老板自己就开着米店的！”

“对人家好歹，人家自会知道的。”。

“哼！”华生竖着眉毛，睁着眼睛，说：“有几个人会知道你好歹呀？你自己愿意做牛马，谁管你！阿如老板那东西，就是只见钱眼，不见人眼的！你晓得吗？”

“闭嘴！”葛生哥惊愕地挺起他凹陷的胸部，四面望了一望，低声地说，“给人家听见了怎么办呀？”

“你怕他，我就不怕！……什么东西，阿如老板！”华生索性大声骂了起来。

葛生哥生气了，他丢下杯筷，站起身，睁着疲乏的红眼，愤怒地说：

“你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吧！……”

华生也霍的站了起来，仰着头：

“我是人！”

“你是人！我是牛马！……嚯……嚯！看你二十一岁了，对我这样！……什么事情也不做，一天到晚在外面玩！这时候才回来，倒骂起我来！你是什么东西呀？……你是人？……”

“我——是人！”华生拍着胸膛说。

“你——是人？……”

“我——不做人家的牛马！”

葛生嫂惊慌了。她站在他们中间，一手拖住了葛生哥，一手摇着说：

“你让他一步吧！他是阿弟呀！……华生，不要动气！他是你阿哥呀！……

“阿弟！……”葛生哥愤怒而又伤心的说，“我对他多么好，他竟这样报答我呀！……阿弟，这还是我的阿弟吗？……”

“阿哥！……”华生也愤怒地说，“我看不惯这样的阿哥！专门给人家做牛马的阿哥！……”

“你杀了我，你不要我这做牛做马的阿哥！……”

“算了，算了，”葛生嫂急得流泪了，“是亲兄弟呀！听见吗？大家都有不是，大家要原谅……孩子们睡熟了，不要把他们闹醒吧。”

“我有什么不是呀，你说！”葛生哥愤怒地说，“我一天到晚忙碌着，他一天到晚玩着，还要骂我，要是别人，要是他年纪再轻一点，看我不打他几个耳光！……”

“我有什么不是！我说你给人家做牛马，说错了吗？……”

“你对？……”

“我对！”

“你对？你对？……”

“对，对，对。……”

“好了，好了，大家都对！大家都对……你去休息吧，华生，自己的阿哥呀！……走吧，走吧，华生！……听我的话呀！我这嫂子总没错呀！……大家去静静的想一想，大家都会明白的！……”

“我早就明白了，用不着细想！”华生依然愤怒地说。

“你走不走呀？……我这嫂子在劝你，你不给我一个面子吗？……听见吗？到隔壁房子里睡觉去呀！”葛生嫂睁着润湿的眼睛望着华生。

华生终于让步了。他沉默地往外面走了出去。

“睡觉呀，华生！这时候还到哪里去呀？”她追到了门口，“不是十点多了吗？”

“就会回来的，阿嫂，哪里睡得熟呀！”

他说着已经走得远了。

“唉……从来不发脾气的，今天总是多喝了一杯酒了吧……”

葛生嫂叹着气，走了回来，但她的心头已经安静了许多。

葛生哥一面往原位上坐下去，一面回答说：

“他逼着我发气，我有什么办法！”

“到底年纪轻，你晓得他脾气的，让他一点吧……”

“可不是，我总是让他的……只有这一个亲兄弟……看他命苦，七八岁就没了爹娘……唉！”

葛生哥伤心了。他咳嗽着，低下头，弓起背来，显出非常痛苦的模样，继续说：

“做牛做马，也无非为了这一家人呵……”

“我知道的，华生将来也会明白……这一家人，只有你最苦哩……”葛生嫂说着，眼中含满了眼泪。

但她看着葛生哥痛苦的神情，又赶忙忍住了泪，劝慰着说：

“你再吃几杯酒吧，不要把这事记在心里……酒冷了吗？我给你去烧热了吧？……”

“不必烧它，天气热，冷了也好的，你先睡吧，时候不早了哩……”

葛生哥说着，渐渐平静下来，又拿起酒杯，开始喝了。

怅惘的华生

微缺的月亮渐渐高了。它发出强烈的青白的光，照得地上一片明亮。田野间迷漫着的一派青白的夜气，从远处望去，像烟似的在卷动着。然而没有一点微风。一切都静静地躺着。远处的山峰仿佛在耸着耳朵和肩膀倾听着什么。

这时傅家桥的四周都静寂了，只有街头上却显得格外的热闹。远远听去，除了凄凉的小锣声和合拍的小鼓声以外，还隐约地可以听见那高吭的歌声。

华生无意识地绕过了一个篱笆，一个屋彳共亍，循着曲折的河岸往街头走了去。他心中的气愤仍未消除。他确信他说阿哥给人家做牛马这一句话并没错。

“不是给人家做牛马是什么？”他一路喃喃地说。“实在看不惯……”

但是他离开街头渐远，气愤渐消了。他的注意力渐渐被那愈听愈清楚的歌声所吸引：

结婚三天就出门，
不知何日再相逢。
秀金小姐泪汪汪，
难舍又难分。
叫一声夫君细细听，
千万不要忘记奴奴这颗心。
天涯海角跟你走，
梦里魂里来相寻。

锣鼓声停住了。唱歌的人用着尖利的女人的声音，颤栗地叫着说：

“啊呀呀，好哥哥，你真叫我心痛死哉……”

华生已经离开街头很近了。他听见大家忽然骚动了起来。有人在大声叫着说：

“不要唱了！来一个新的吧！你这瞎子怎么唱来唱去总是这几套呀！”

“好呀！好呀！”有人附和着。

歌声断了。大家闹嚷嚷的在商量着唱什么。

华生渐渐走近了那听众，射着犀利的眼光望着他们。

那里约莫有二三十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些人坐在凳子上，有些人躺在石板上。也有蹲着的，也有站着的。中间一把高椅上，坐着一个瞎子。他左手拿着一个小铜锣，右手握着一片鼓锣的薄板又钩着一根敲鼓的皮锤，膝上绑着一个长而且圆的小鼓。

“那边有椅子，华生哥。”一个女孩子低声地在他身边说着；

华生笑了一笑，在她的对面坐下了。

“唱了许久吗？”

她微笑地点了一点头。

她很瘦削，一个鹅蛋脸，细长的眉毛，细长的眼睛，小嘴巴，白嫩的两颊。她虽然微笑着，却带着一种忧郁的神情。

“时候不早了，就唱一曲短的吧……‘大打东洋人’，好不好呀？这是新造的，非常好听哩！”卖唱的瞎子说。

“也试试看吧，唱得不好，没有钱！”有人回答着。

“那自然！我姓高的瞎子从来不唱难听的！”

“吹什么牛皮！”

“闲话少说，听我唱来！”卖唱的说着，用力敲了一阵锣鼓，接着开始唱了：

十二月里冷煞人，
日本鬼子起黑心：
占了东北三省不称心，
还想抢我北京和南京。
调集水陆两路几万人，
先向上海来进兵。
飞机大炮数不清，
枪弹满天飞着不肯停。
轧隆隆，轧隆隆，轰轰轰轰！
劈劈拍，劈劈拍，西里忽刺！

他用着全力敲着鼓和锣，恨不得把它们敲破了似的，一面顿着脚，摇着身子，连坐着的竹椅子，也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仿佛炮声响处，屋子墙壁在接连地崩颓着，有人在哭喊着。

一会儿各种声音突然间断了。他尖着喉咙，装出女人的声音，战栗地叫着说：

“啊呀呀，天呀妈呀，哥呀姐呀，吓煞我哉，吓煞我哉！日本人来了呀！”

听众给他的声音和语气引起了一阵大笑。

“吠！毛丫头！”他用镇静的宏亮的男声喊着说，“怕什么呀！那是我们十九路军的炮声哩！你看，两边的阵势……”

锣鼓声接着响了一阵，他又开始唱了：

中国男儿是英豪，
不怕你日本鬼子逞凶暴，
大家齐心协力来抵抗，
要把帝国主义来赶掉！
死也好，活也好，
只有做奴隶最不好！

歌声和乐器声忽然停止了，他又说起话来：

“诸位听着，做奴隶有什么不好呢？别的不讲，且单举一件为例：譬如撒尿……”

听众又给他引起了一阵不可遏抑的笑声。

“勿笑，勿笑，”他庄严地说，“做了奴隶，什么都不能随便，撒尿也受限制！”

“瞎说！”有人叫着说，“难道撒在裤裆里吗？”

“大家使月经布呀！……”有人回答说。

于是笑声掩住了歌声，听众间起了紊乱了。一些女人在骂着：

“该死的东西！……谁在瞎说呀……”

“是我，是我！怎么样呀？”说话的人故意挨近了女人的身边。

他们笑着骂着，追打起来了。大家拍着手，叫着说：

“打得好！打得好！哈哈哈！”

有什么东西在周围的人群间奔流着，大家一时都兴奋了。有的人在暗中牵着别人的手，有的人踢踢别人的脚，有的人故意斜卧下去，靠着了别人的背，有的人附耳低语着。

华生看得呆了。他心里充满了不可遏抑的热情。

“他们闹什么呀，菊香？”他凑近对面的那个瘦削的女孩子，故意低声地问。

“嗤……谁晓得！”她红了脸，皱着眉头，装出讨厌他的神情。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你说来！”他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

猛烈的火在他的心头燃烧着。

“放手！”菊香挣扎着脱了手，搬着椅子坐到别一个地方去了。她显得很惊惧。

华生微笑地望着她，站起来想追了去，但又立刻镇静了。

他注意到了左边一个老年人的话。

“唔，管它谁来，还不是一样的！”那老人躺在一张竹床上，翘着一只脚，得意地摸着胡须说，“说什么中国，满洲，西洋，东洋！

“阿浩叔说的对。”坐在床沿上的一个矮小的四五十岁的人点着头，“皇帝也罢，总统也罢，老百姓总归是老百姓呀……”

“可不是，阿生哥！我们都是要种田的，要付租的……”阿浩叔回答说。

“从前到底比现在好得多了，”坐在床沿上的一个光着头的五十多岁的人说，”捐税轻，东西也便宜……”

“真是，阿品哥！”阿生哥回答着，“三个钱的豆腐比现在六个铜板多的多了。”

“从前猪肉也便宜，一百钱一斤，”另一个人插入说，“从前的捐税又哪里这样重！”

“闹来闹去，闹得我们一天比一天苦了。”阿品哥接了上来，“从前喊推翻满清，宣统退位了，来了一个袁世凯，袁世凯死了，来了一个张勋，张勋倒了，来了一个段棋瑞，段棋瑞下台了，剿共产党。现在，东洋人又来了。唉，唉，粮呀税呀只在我们身上加个不停……”

这时卖唱的喉音渐渐嘎了，锣鼓声也显得无精打彩起来，听众中有的打起瞌睡来，有的被他们的谈话引起了注意，渐渐走过来了。有人在点着头，觉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也有人不以为然的摇着头。

华生坐在原处好奇地倾听着。他有时觉得他们的话相当的有理，有时却不能赞成，想站起来反对，但仔细一想，觉得他们都是老头子，犯不着和他们争论，便又按捺住了。

然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却首先反对了起来。他仰着头，摸着两颊浓密而粗硬的胡髭，用宏亮的声音说：

“阿品哥，我看宣统皇帝管天下管到现在，租税也会加的，东西也会贵的吧？……这一批东西根本不是好东西，应该推倒的！”

“推倒了满清，好处在什么地方呢，阿波？”阿品哥耸一耸肩。“我看不到一点好处。”

“到底自由得多了。”阿波回答说。

“自由在哪里呢？”阿品哥反问着。

“什么自由，好听罢了！”阿生哥插入说。“我们就没有得到过！”

“原来是哄你们这班年青人的，我们从前已经上过当了。”阿浩叔的话。

“照你们说，做满洲人的奴隶才自由吗？”阿波讥刺地问着。

“现在也不比满清好多少，反正都是做奴隶！”阿生哥这样的回答。

“好了。好了，阿波哥，”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叫做明生的说，“愿意做奴隶，还有什么话说呀！”

“你们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哈哈！”阿浩叔笑着。“都是爹娘养的，都要穿衣吃饭，我们老顽固是奴隶，你们也是奴隶呀！’

“东洋人来了，亡了国，看你们老顽固怎样活下去，”另一个二十岁的瘦削的青年，叫做川长的说。

“哈哈，亡了国，不过调一批做官的人，老百姓亡到哪里去2……”

华生听到这里，不能按捺了。他愤怒地突然站了起来，插入说：

“灭了种，到哪里去做老百姓呀？哼！老百姓，老百姓！……”

阿浩叔转了一个身，冷笑着：

“哈哈，又来了一个小伙子！……看起来不会亡国了……”

“个个像我们，怎会亡国！”明生拍着胸膛。

“不见得吧？”阿生哥故意睁着眼睛，好奇似的说。

“唔，不会的，不会的，”阿品哥讥刺地说着反话。“有了这许多年青的种，自然不会亡国了。”

“你是什么种呢？”华生愤怒地竖着眉毛和眼睛。

阿浩叔又在竹床上转了一个身，玩笑地说：

“我们吗？老种，亡国种……”

“算了，算了，阿浩叔，”旁边有人劝着说。“他们年青人，不要和他们争执吧……”

华生紧握着拳头，两只手臂颤栗了起来，烈火在他的心头猛烈地燃烧着，几乎使他管束不住自己的手脚了：

“先把你们铲除！”

阿浩叔故意慌张地从竹床上跳了下来：

“啊呀呀！快点逃走呀！要铲除我们了，来，来，来，阿生，阿品，帮我抬着这个竹床进去吧……”

“哈，哈，哈！……”

一阵笑声，三个老头子一齐抬着竹床走了。一路还转过头来，故意望望华生他们几个人。

四周的人都给他们引得大笑了。

“这么老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有人批评说。

“真有趣，今晚上听唱的人，却看到老头子做戏了。”

“猴子戏！”华生喃喃地说。

“算了，华生，”明生拉拉他的手臂，“生气做什么，说过算了。”

“哼。……”

华生气愤地望了他一眼，独自踱着。

时候已经很迟，月亮快走到天空的中央。天气很凉爽了。歌声息了下来，卖唱的瞎子在收拾乐器预备走了。

“今晚上唱的什么，简直没有人留心，一定给跳过许多了。”有人这样说着。

“我姓高的瞎子从来不骗人的！明天晚上再来唱一曲更好的吧……”

“天天来，只想骗我们的钱……”

“罪过，罪过……喉咙也哑了，赚到一碗饭吃……”

大家渐渐散了，只留着一些睡熟了的强壮的男子，像留守兵似的横直地躺在店铺的门口。

沉寂渐渐统治了傅家桥的街道。

华生决定回家了。他走完了短短的街道，一面沉思着，折向北边的小路。

前面矗立着一簇树林。那是些高大的松柏和繁密的槐树，中间夹杂着盘曲的野藤和长的野草。在浓厚的夜气中，望不出来它后面伸展到哪里。远远望去，仿佛它中间并没有道路或空隙，却像一排结实高大的城墙。

但华生却一直往里面走进去了。

这里很黑暗，凉爽而且潮湿，有着强烈的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远近和奏着纺织娘和蟋蟀的鸣声，显得非常的热闹。华生懒洋洋地踏着柔软的青草走着。他的心境，渐渐由愤怒转入了烦恼。

他厌恶那些顽固的老头已经许久了。无论什么事情，他们总是顽固得说不明白。他们简直和哈吧狗一样，用舌头舐着人家的脚，摇着尾巴，打着圈儿，用两只后脚跪着，合着两只前脚拜着。比方刚才，又是什么态度呢？一点理由不讲，只是轻视别人的意见，嘻嘻哈哈开着玩笑走了。把亡国灭种的大事，一点不看在眼里。

“先得铲除这些人！”华生反复地想着。

但从哪里入手呢？华生不由得烦恼了。整个的傅家桥就在他们手里的，他们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情，自有那太多的男男女女相信着，服从着。他们简直在傅家桥生了根一样的拔不掉。华生要想推倒他们是徒然的，那等于苍蝇撼石柱。

华生忧郁地想着，脚步愈加迟缓了。眼前的黑暗仿佛一直蒙上了他的心头。

“吱叽，吱叽……其……吱叽，吱叽，其……”

一只纺织娘忽然在他的近边叫了起来。

华生诧异地站住了脚，倾听着。

“吱叽，吱叽，……其……，吱叽，吱叽，其……”

那声音特别的雄壮而又清脆，忽高忽低，像在远处又像在近处，像在前面又像在后面，像是飞着又像是走着。它仿佛是只领导的纺织虫，开始了一两声，远近的虫声便跟着和了起来；它一休息，和声也立刻停歇了。

“该是一只大的……”华生想，暗暗惋惜着没带着灯笼。

“吱叽，吱叽，其……吱叽，吱叽，其……”

华生的注意力被这歌声所吸引了。他侧着耳朵搜索着它的所在。

“吱——”

远近的虫声忽然吃惊地停歇了。

沙沙地一阵树叶的声音。接着像有脚步声向他走了过来。

“谁呀？……”华生惊讶地问。

没有回答。树叶和脚步声静默了。

“风……”他想，留心地听着。

但他感觉不到风的吹拂，也听不见近处和远处有什么风声。

“吱叽，吱叽……”

虫声又起来了。

“是自己的脚步声……”华生想，又慢慢向前走着。

“吱——”

一忽儿虫声又突然停歇了。只听见振翅跳跃声。

树叶又沙沙地响了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比前近了。

“谁呀？……”他站住脚，更加大声的喊着。

但依然没有回答。顷刻间，一切声音又寂然了。

“鬼吗？……”他想。

他是一个胆大的人，开始大踏步走了。

“管他娘的！……”他喃喃地说。

但树叶又沙沙地作响了。

华生再停住脚步时，就有一根长的树枝从右边落下来打着了他的背。

“啊呀！”

华生吃惊地往前跳了开去，躲避着。

“嘻嘻嘻……”

一阵女孩子的笑声。

华生愕然地站住脚，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件白的衣服在树丛间刷的穿过去，隐没了。

“你是谁呀？”华生大声地问。

远远地又是一阵吃吃的笑声。

“哪一个毛丫头呀？”

华生说着，往那边追了去。

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树林间漆黑的，没有一点光。只闻到一阵醉人的脂粉的气息。

“不是女孩子是谁？”华生想着，停住了脚步。

擦的，一根树枝又从左边落下来打着了他的肩膀。

“哈哈！毛丫头！……”华生说着突然转过身去。

一件白色的衣服在树丛间晃了一晃，又立刻不见了。

又是一阵吃吃的笑声，随后低低的说：

“蟋蟀呀蟋蟀！

“菊香！……你做什么呀？……站住……”

华生现在听清楚是谁了，他叫着往那边扑了过去。

但菊香并不在那里。一阵沙沙的草响，树林北头进口处，晃过一个穿白衣服的瘦削的身材。

华生急忙地追出树林，已不见那影踪。

一排高高低低的屋子，沉默地浸在青白的夜气里，田野间零乱地飞着的萤火虫，仿佛黎明时候的失色的星光，偶然淡淡的亮了一下，便消失了。远近和奏着低微的虫声，有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犬吠声。

月亮到了天空的中央。时间已经很迟了。

华生沉默地站了一会，怅惘地重新走进了树林。

他的心中充满了烦恼。

那幽暗，那虫声，那气息，和那细径上的柔软的野草，仿佛梦里遇到过似的。

丰泰米店风波

第二天清晨，东方开始发白，华生就起来了。

他一夜没有睡熟，只是在床上辗转着。刚刚疲乏地合上眼，什么思想都袭来了。

菊香，阿浩叔，葛生哥，阿如老板，阿生哥，卖唱的瞎子，纺织娘，月亮，街道，……无穷尽的人和物，仿佛坐着车子，前前后后在他的脑袋上滚了过去，又滚了过来。

喔喔的鸡声才啼第一遍，他就下了床，打开门，离开了那沉闷的房子，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在田野间徘徊着。

这时四周非常的沉寂，虫声已经静止。没有一点风，月亮到了西山最高峰的顶上，投着淡白微弱的光。东方的天空渐渐白亮起来，疏淡寥落的晨星在先后隐没着，弧形地围绕着的远处的山，隐约地成了一横排，辨不出远近。朦胧的晨气在地面上迷漫着，掩住了田野、河流、村庄和树林。

一会儿，黄昏上来似的，地面上黑了起来，月亮走进了西山顶上的黑云后背。

第二遍的鸡声喔喔地远近回答着，打破了沉寂。

天又渐渐亮了。

地面上的晨气在慢慢地收敛，近处的田野、河流和村庄渐渐显露了出来，模糊的山峰一面清晰起来，一面却像被田野和村庄推动着似的反而远了。

华生穿着一件白衣，一条蓝色的短裤，打着赤脚，独自在潮湿的田膛间走着。

青绿的晚稻已经有他的膝盖那么高，柔弱地向田膛间斜伸着，爱抚地拂着华生的两腿，落下了点点的露水。华生感觉到清凉而舒畅。

他在默想着昨夜的事情。

那真是梦一样。

菊香对他特别要好，他平日就感觉到了的，但昨夜的事情，他却永不曾预料到的。

她姓朱，本是离开傅家桥五里地的朱家村人。她父亲朱金章从小就是在傅家桥做生意的，后来自己有了一点积蓄，就在傅家桥开了一爿宝隆豆腐店，把家眷也搬来住了。那时菊香才八岁，拖着两根辫子，比华生矮了一点点，常常和他在一处玩着。

一连几年，豆腐店的生意很不坏，也买进了几亩田。远近知道了便纷纷的来给菊香做媒。

她父亲选了又选，终于将她许配给了周家桥一家很有钱的人家。那时菊香才十二岁。

但订婚后三年，他们一家人走了坏运了。最先是菊香的母亲生起病来，不到两个月死了。留下一个十五岁的菊香和七岁的男孩。她父亲照顾不过来，本想半年后，待她到了十六岁，就催男家迎媒的，不意那一年下半年，她的未婚夫也死了。

第二年，豆腐店的生意又遭了一个打击。

四乡镇的一家豆腐店竟想出了主意，来夺他的生意，每天天才亮，就派了一个人挑着担子，到傅家桥来，屋屋彳共亍彳共亍的叫着卖豆腐，这么一来，雨天不要说，人家连晴天也懒得跑到街上去买豆腐，就照顾了上门的担子。她父亲虽然在傅家桥多年，家家户户有来往，但到底是别一村人，和傅家桥人不同姓，生意就突然清淡了下来。

亏得菊香这时已经长得高大，也很能干，能够帮着她父亲做生意，于是她父亲就退去了两个伙计，减少了一点开支。

菊香是一个天生聪明的女孩子。她没有读过书，没有学过算术。因为华生常到她店里去，他曾经进过初等小学，认得一些字，略略懂得一点珠算，她就不时的问他，居然也给她学会了记账算算了。

这样的子孩子在附近是不易找到的：既会刺绣挑花，又识字会记账，而且又生得不坏。

她虽然很瘦削，却很清秀。眉目间常含着一种忧郁的神情，叫人见了生怜，而性情却又很温和。

一班人都称赞她，又纷纷的来说媒了。但那中间很少人家能够比得上从前周家桥的那一家，因此都给她父亲拒绝了。

她父亲自从受了几次的打击以后，脾气渐渐变坏了。他爱喝酒打牌，老是无节制的喝得大醉，骂伙计打学徒，荒废了工作。要不是菊香给他支持着，这爿豆腐店早就该关门了。

她父亲知道自己的资本和精力的缺乏，因此对菊香很重视。他不愿意把菊香轻易地许配给人。他要找一个有钱的人家，而且那女婿愿意养活他。

但这条件是颇不容易达到的。有钱的人未见得就喜欢和他这样的人家对亲，他们一样的想高攀。

因此一年一年的蹉跎下去，菊香到了二十岁还没有许配人家。

在傅家桥，和菊香相熟的青年人自然不少，但华生却是她最喜欢的一个。他们从小一处玩惯了，年纪大了，虽然比较的拘束，也还来往的相当的密。

华生也曾想到娶她，但他知道她父亲的意思，觉得自己太不够资格，是决不会得到他同意的。他想，女人多得很，只要自己有了钱，是不怕娶不到的。

然而昨夜的事情，却使他大大地惊诧了。

菊香虽然常和他开玩笑，却从来不曾来得这么奇突。半夜三更了，一个女孩子竟敢跑到树林里去逗他，这是多么大胆呀！她父亲昨夜当然又吃醉了酒了。然而她向来是胆子很小的，不怕给别人知道了，被人讥笑议论吗？不怕妖怪或鬼吗？不怕狗或蛇吗？……

她为什么这样呢？华生不能够了解。

他喜欢，他也忧愁。

这明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这里有兄嫂，她那里有父亲。

此外，还有许多人……

华生苦恼地想着，不觉走完了一条很长的田塍，到了河边。

这是一条可爱的小河。河水来自东南西三方的山麓，脉管似的粗粗细细布满了平原，一直通到北边的海口。

河水从傅家桥南边的旷野间流来，到了傅家桥东北角分成了两支，一支绕着傅家桥往东北流，一支折向西北，从傅家桥的中心穿了过去。

它只有二三丈深，四五文宽，沟似的，仿佛人可以在水中走过，在水面跨过。

这时，许久没有下雨了，农民们天天从河中戽水到田里去，盛在河中的水只有一半了，清澈得可以望见那长着水草的淤泥的底。河的两岸，长满了绿的野草。沿着田野望去，这里那里有很大的缺口。长的水车，岸上是水车的盘子。

太阳不晓得是在什么时候出来的，这时已经浮到河东的一棵槐树间，暗蓝的河面，给映得一片金黄色。

白天的喧嚣，到处荡漾着。沿着傅家桥的埠头上，跪着一些淘米的女人，平静的金色的河面，给撩动得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随后船来了。最先是一些柴船，装得高高的满满的左右摇晃着。摇船的右手握着橹带，左手扳着大而且长的橹，小脚姑娘似的在水里摆着过去。那是天还未明就从岙里出发，从这经过去赶市集的。接着是一些同样的冬瓜船，稳重地呆笨地像老太婆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随后轻快的小划船出现了。它们有着黑色的或黄色的船篷，尖的头尖的尾，前面一个人倒坐着扳横桨，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后面一个人用一支小桨轻快地斜划着。它们像风流的少年，一眨眼就穿着过去了。最后来了巨大的野兽般的轧米船，搜索着什么似的静静地走了过来，停止在傅家桥街道的埠头边，随后啃咬着骨头一般轧轧地响了起来。

华生静默地望了许久，心中的烦恼不由得消失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景物上。这些船和船下的人几乎全是他认识的。连那河水和水草以及岸上的绿草和泥土的气息，他都非常的熟识，——分辨得出来。他是在这里生长的，从来不曾离开过，每一样东西在他都有着亲切的情感，随时能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过了一会，他听见他的嫂子的叫声了：

“华生！……回来吃饭呀！”

接着，他的大侄儿阿城，站在屋前空地上也喊了起来：

“叔叔！……叔叔！饭冷了，你来不来呀！……不来吗？妈要打的呀！……”

华生笑了一笑，摇着手，从田膛里跑到屋前，热情地抱着阿城走了进去。

“睡得那么迟，起得那么早，一定饿了。”葛生嫂跟在后面喃喃地说。

华生没有回答，只是摸着阿城的丰肥的两颊。

的确的，他现在真的饿了。一进门就坐在桌边吃了起来，也不和葛生哥打招呼。

葛生哥早已把昨晚上的一场争吵忘记了。他一面吃着饭，一面埋怨似的说了起来：

“这么早就空肚出门了。……也该吃一杯热开水……受了寒气，不是好玩的……田里的水满满的，我昨天早晨看过一遍了，忘记告诉你……你看了还不是一样的……再过两天不落雨，再去车水不迟……”

华生听着，不觉好笑起来。他哪里是在看田里的水呢？他虽然走过那边自己种的田，天晓得，他可一点也没有注意呢。

但华生不愿意告诉他哥哥这个，他故意埋怨似的说：

“少做一点事，就得听你埋怨，多做一点事，你也要怪我！”

“身体更要紧呀……”葛生哥忧郁地回答说。

华生沉默了。他的眼眶里贮满了眼泪。

他哥哥对他向来就像母亲那样的慈爱，不常责备他的。昨天晚上要不是他自己太暴躁了一点，他哥哥决不会生气。他哥哥老是爱护着他们一家人的，但对于他自己，却从来不曾注意到，他已经上了年纪，驼着背，弓着腰，耳朵和眼睛都迟钝了，还害着咳呛的老病，又消瘦又憔悴，却什么事情都抢着自己做，不辞劳苦，没有一句怨言，也舍不得吃一点好的东西补养补养。而对于兄弟子女和妻子，却总是随时劝他们保养身体，事情忙了宁可让给他去做。

昨晚上的事情，华生现在想起来，觉得多么的懊恼。他实在不该那样的粗暴的。阿哥已经忘记了，完全和平日一样的爱护他。但他却不能忘记，却更觉得惭愧。

他不安地赶忙吃完饭，羞见他阿哥的脸似的，走开去逗着小侄女玩着。

葛生哥一面夹着菜给孩子们，一面自言自语的说：

“今天反而热了，怕会下雨哩……但愿多落几次而……华生，”他转过头来问：“你看今天会落雨吗？”

“好天气，没有一点风……”华生回答说。

葛生哥微微笑了一笑：

“你没留心。刚才地面有一种暖气，就要起风了……这应该是东南风。白露以后起东南风是会落雨的……”

“等一会看吧，”华生不相信地说。

葛生哥又笑了一笑，缓慢地吃着饭。

“轧米船已经来了，停在桥边，快点吃好饭，抬谷子出去吧。”葛生嫂催着说。“米已经完了，真要下起雨来，候不到轧米船呢！”

“让我挑出去！”华生说着从门后拿了一根扁担。

“慢些吧，等我吃完饭，抬了去。”

“能有多少重，要两个人抬！”

华生说着，从床边拖出了两袋谷子。

“这一担有一百念斤呢。”

“管它一百念，两百四！……你拿两只箩来盛糠灰吧。”

华生挑着走了。

“不要乱撞呢，宁可多歇几歇……”

“哼！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华生喃喃地自语说。

这一担谷子在他毫不吃力。叽咕叽咕，扁担两头响着，柔软地轻松地荡着。他转了几个弯，沿着河岸往南走去。

风果然起来了。太阳的光变得很淡薄。但天气却反而闷热了。河水起了皱纹，细微得像木刻的条纹一样。

“轧轧轧轧……”

轧米船靠在桥的西南面埠头边，忙碌地工作着。岸上堆积着许多谷袋，伫候着好几个女人和男人。

华生过了桥，把担子放在岸上，知道还有一些时候，便竖着扁担，坐在谷袋上等候着。

这是四乡镇的轧米船，在所有的轧米船中间最大的一只。它有方的船头和方的船梢，约有二丈多长，有着坚固的厚板的方篷，里面有人在拨动着机器。一支黑烟囱从那里伸了出来，喷着黑烟，船边一根水管吐着水。方篷的后面近船梢的地方，左边安置着一个方斗圆盘的轧谷机，谷子从方斗里倒下去，圆盘里面的机器转动着，下面就出来了分离了的米和糠。有人从这里用小箩盛着，拿起来倒在右边的一只旧式的但用皮带拖着的风箱的斗里，米就从风箱下面落了下来，糠被扇到后面的另一个洞外。这个人用另一只箩接着米，一面盛着往后面的轧米机的斗里倒了下去，于是糙米就变成了白米，和细糠分成了两路落了下来。

机器转动得非常迅速，一转眼间，一袋谷子便变成了熟米。岸上的人抬着米和糠回去了，又来了一批抬着谷子的人。

“从前要费一天工夫，现在一刻钟就够了——嘿，真奇怪！”华生的身边忽然有人这样说着。

他转过头去，微微笑了一笑。

那是阿波哥，生着一脸的胡髭，昨晚上首先和阿浩叔他们争执的。他现在也来轧米了，和他的一个小脚的麻脸的妻子抬着一箩谷。

随后，讨饭婆似的阿英也来了。她是一个聋耳的寡妇，阿英是她的名字，因为她很神经，人家就不分大小，单叫她名字，有时索性叫她做聋子。她已有了五十八岁，但她身体还很强健，有着一双大脚，走起路来比男人还快。在傅家桥，人家一有什么事情，就少不得她。她现在挑着的约八十斤的谷子是阿元嫂的。

接着葛生嫂也来了，她和她的大儿子抬着两只空箩，在地上磨了过来。

“你阿哥等一会就来，他说要你轧好了米，等他抬呢。轧米钱，他会带来的。”

她放下空箩，说了这话，就和阿城回去了。

随后人越来越多了，吉祥哥，新民伯，灵生公，长石婶……最后还有顺茂酒店的老板阿生哥。

华生轻蔑地望了他一眼，转过脸去，和阿波哥对着笑了起来。

风越来越大了。果然是东南风。轧米船里的黑烟和细糠时时给卷到岸上来，迷住了他们的眼，蒙上了他们一身的灰，最后竟吹到坐北朝南的头一家店铺门口去了。

那是阿如老板的丰泰米店兼做南货生意的。店铺的左边是店堂，摆着红木的椅桌，很阔气；右边是柜台和货物。

阿如老板是附近一带的大地主，除了收田租，他还开着这家丰泰米店。因为有钱，也就有势，一般农民们都很怕他，而他也便依势凌人，成为傅家桥的特殊人物。这时，他正在店堂里坐着。他的肥胖的身体打着赤膊，挥着扇子，还流着汗。

他在店堂里望着前面埠头边的轧米船和那些谷子，心里早已感到不很痛快。

不料风势越来越大了，忽然间一阵旋风似的把轧米船上的烟灰和细糠卷进了店堂，撒了他一身。

他突然生气了。用团扇遮着面孔，一直迎风奔到了桥上，大声骂了起来：

“你妈的！早不轧，迟不轧，偏偏要拣着这时候来轧！……”

这时船上正在轧华生的米。华生支着扁担，站在埠头边望着。

他惊诧地转过脸来，望着阿如老板，还不晓得他在骂谁。他看见岸上的人全转过了头，对阿如老板望着。

阿如老板张着两手，开着阔口，连牙齿都露出来了。他对着华生恶狠狠地瞪着眼，叫着说：

“你这小鬼！你的埠头在哪里呀？跑到这里来了？……不许你轧米……”

华生清楚了，这是在骂他，立刻气得一脸通红。他沉默地瞪着眼望着他，一面提着扁担走了上来。

阿如老板立刻从桥上退下了，回到店堂里拿了一根竹杠，重又气汹汹的走了出来。

“你这猪秽！……你骂的谁？……”

华生离开阿如老板几尺远，站住了。

阿如老板也站住了脚，握紧了竹杠，回答说：

“骂的你！你这小鬼！”

“什么！这埠头是你私造的吗？……”

“桥西人家的！你没有份！”

“谁说的？……不是傅家桥的埠头吗？”

阿如老板理屈了。他一时回答不上话来，心里更加气忿，就举起竹杠对着华生的头顶劈了下去：

“你妈的。……”

华生偏过身，用扁担用力一击，那条竹杠便哗浪浪地被击落在地上。

华生火气上来了，接着冲了过去。

阿如老板跑进店堂，从那里摔出一个大秤锤来。

华生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便拾起那秤锤往店堂里摔了进去。

格勒格勒，里面一阵乱响，货橱被击倒了，接着一阵哗浪浪的瓶子和玻璃声。

华生提着扁担，一直冲进店堂。阿如老板不见了。外面的人也已拥了进来，拖住了华生的两臂。

“出去！华生！要引他出去，不要被引到店堂来！——这是规矩！”阿波哥叫着说。

“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打死那猪猡再说！”华生气得青了脸，挣扎着还想冲到里面去。

但几分钟后，他终于给大家拥到外面来了。

这时轧米船停止了工作。远远近近的人家都跑了过来，站满了桥上，街道和埠头。

“啊唷天呀！……”阿英聋子摸摸自己的胸膛，“吓煞我了，吓煞我了！……好大的秤锤！……这打在脑壳上还了得……真险呀，真险！

“什么话！这埠头是大家的！我们用不得！”阿波哥愤怒地说。“大家听见吗，有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没有道理……”

四围的人答应着。

“该打！该打！欠打得凶！太便宜了他！……”

有些人喃喃地说着。

葛生哥在大风中跑来了，一面咳呛着。

“咳，咳，华生！你怎么呀？……”

“怪他不得！谁也忍不住的，弥陀佛！”有人对他说。

“顶多争两句吧，相打做什么呢？……”

“那除非是你，弥陀佛！……”

“碰着你就好了，一句也不会争的，……”

“可是弥陀佛只有一个呀！……”

大家回答着。

“幸亏是华生呀，我的天呵！”阿英聋子叫着说。“要是你，弥陀佛，哈哈，早就上西天了！——那么大的秤锤——嘭！……”

“到底是弥陀佛的兄弟，要是别人，早就把他店堂打得粉碎了……”又有人这样说着。

葛生哥忧郁地皱着眉头，痛苦地说：

“这样的事情，还要火上加油！——华生，”他转过去对华生说，“你回去吧。”

华生还气得呼呼地喘着，站着不肯动。他紧握着扁担，仿佛在等待阿如老板出来似的。

但阿如老板早从后门溜走了，有人见到。丰泰米店里冷清清的，只剩着一个学徒在那里张皇地探着头，又立刻缩了进去。

这时桥东的保卫队来了：是三个武装的兵士。他们刚从睡梦中给闹了醒来，便得到了乡长的命令。

“华生，到乡公所去，乡长要问你呀！

他们一面扣着皮带和衣襟，一面揉着眼，懒洋洋的一脸青白色，烟瘾上来了，振作不起精神。

华生刚刚平静了一点，正想回去，现在又给激起了愤怒。他倒竖着眼睛和眉毛，叫着说：

“什么东西！去就去！看他把我吞吃了！”

“唔，乡长出场了！”阿波哥习惯地摸着胡髭，“还派武装的保卫队……哈，哈，真要把穷人吞吃了的样子！——我们一道去！”

大家又喧闹起来。拥过了桥：

“一道去！……一道去！

桥西的男子全走了，只留下一些女人。阿英聋子在那边惊惶地叫着说：

“啊唷唷妈呀，不得了了……华生给保卫队捉去了……”

葛生嫂抱着最小的孩子，慌慌忙忙的从小路上迎了过来。

“华生！华生！”她叫着想拥进人群去，但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把路分开来。

“不碍事，我一道去，”葛生哥听见她的声音，挤了出来。“你叫阿莫把米抬回去吧……”

“你怎么呀……你怎么让华生给保卫队捉去呀！……你这没用的人！”

“怕什么，到乡公所去的……”

葛生哥这样回答着，跟着大家走了。

但他心里却起了从来不曾有过的恐慌。他知道乡长一出场，这祸事就不小了。

乡长傅青山是借过阿如老板许多钱的。

但华生却并不这样想。他生来胆子大，也向来看不起傅青山的鬼头鬼脑。一句话不合，他还准备痛打他一顿的。这三个拿手枪的保卫队是烟鬼，当不住他一根指头。

他们走完街道，往北转了两个弯，乡公所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所高大的楼房，是用傅家桥人的公款兴筑的，现在也就成了乡长傅青山的私人住宅。门前竖着“党国旗”，挂着一块很大的牌子：“滨海县第二区第三乡乡公所。”

兵士到得门口，把门守住了，只许华生和葛生哥进去。

过了院子，走进大厅，领路的一个兵士叫他们站住了：

“在这里等。”他说着独自往里走了进去。

华生轻蔑地望了一望厅堂的华丽的陈设，拣着中间一把靠背椅子坐下了。

葛生哥不安地皱着眉头，不时咳呛着，踱着。

厅的正中央挂的一幅很大的孙中山的遗像。两边交叉着“党国旗”。下面一横幅大字的遗嘱。伟人的相片和字画挂满了墙壁。一些红木的椅子和茶几。正中的桌上陈列着好几只古玩似的磁器。

兵士进去了许久，不见里面的动静。华生不耐烦起来了。他拍着桌子，大声叫着说：

“肚子饿了！快来说话！”

“你不要心急呀……”葛生哥惊惺地说，“他总要吃足了烟……”

“哼……看我给他一顿点心！”华生气冲冲地说。

“哈，哈，哈……”

里面一阵笑声，乡长傅青山出来了。

他瘦削苍白，戴着黑眼镜，八字胡须，穿着白纺绸长衫，黑纱马褂，白底布鞋，软弱地支着一根黑漆的手杖，一手挥着折扇，笑嘻嘻地缓慢地摆了出来。

“喔，难得，难得，弥陀佛，你真是好人！不要说傅家桥找不到第二个，走遍天下怕也难得的……请坐，请坐，怎么站着呀？都是自己人……”

葛生哥张惶地不晓得怎样才好，只是呆呆地站着垂着手，喃喃地说：

“承乡长……”

“喔，这位是谁呀？”傅青山转过头去，从眼镜边外望了一望不动地坐着的华生。“就是令弟华生吗？生得好一副相貌，少年英俊……”

“不错！我就是华生！”

华生轻蔑地望着他，把左腿叉到右膝上。

“有人到我这里来诉苦，说是你，弥陀佛，”他转过脸去，对着葛生哥，“说是令弟打毁了丰泰米店，这是真的吗？……”

“打死了他，又怎样？”华生说着，把两脚一蹬，霍地站了起来，愤怒地望着他。

“华生！这算什么呀！”葛生哥着了慌。

“打就打！我怕谁！”华生大声回答着。

“乡长……”

“哈，哈，哈，没有什么，小事，弥陀佛，你兄弟年轻，阿如老板本不好，埠头是大家的……你兄弟气还没消，我们以后再说吧，自己人，我会给你们讲和的……”

“谁给他讲和！”

“平一平气吧，年青人……弥陀佛，你真是好人，带着你兄弟回去吧，你晚上再来。”他低声加上这一句。

“全靠乡长帮忙……”葛生哥感激地说。

“看你怎么讲来！我怕谁？”

华生说着往外走了。

“哈哈哈，慢走慢走，弥陀佛，自己人，有话好说的……”

傅青山支着手杖，望着他们出去了，摇了一摇头，喃喃地说：

“好凶……那样子！”

接着他提高喉咙，命令着门口的兵士说：

“把大门关上！”

牌桌上的“公断”

雨点跟着风来了。最先是零乱的，稀疏的，悄声的洒着，仿佛侦察着什么似的，接着便急骤地，密集地，怒号地袭击着田野、树木、河流、道路与房屋，到处激起了奔腾的浓厚的烟幕，遮住了眼前的景物。天空压迫地低垂了下来。地面发散着郁闷的窒息的热气。傅家桥起了一阵惊惶的匆忙的纷乱以后，不久便转入了安静，仿佛到了夜晚似的，屋外的工作全停止了。

葛生哥从乡公所出来后，只是低着头走着，什么也没有注意。那些喧嚷的人群是怎样散去的，他的阿弟华生在什么时候和他分了路，到哪里去了，他都不知道，他甚至连那大滴的雨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本来是慢的，现在更加慢了。他的心里充满了懊恼和忧愁。年纪过了半百了，苦味的生活原也尝够了的，看惯了的，但这次事情却使他异常的恐慌，感觉到未来的祸事不可估量。倘使是他自己闯下的祸，那是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最能忍耐，怎样也可以屈服。但是华生可就不同了，他是有着一个怎样执拗怎样倔强的性格。他什么事情都不能忍耐，不肯屈服。他太直爽，太坦白，太粗暴，太会生气，而他又年纪轻，没有经验，不晓得利害。他现在竟和阿如老板结下了怨，还冲犯了乡长傅青山。那是多么厉害的对手！一个是胖子，一个是瘦子；一个有钱，一个有势；一个是凶横的恶鬼，一个是狡诈的狐狸。这两个人，这个靠那个，那个靠这个，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现在华生和他们一道结下了仇恨，他们愈加要合得紧紧的来对付华生，那是必然的。而华生，又怎样能对抗他们呢。……”

葛生哥这样想着，不由得暗地里发抖起来了，他是最怕多事的人，现在这天大的祸事竟横在他眼前，将要落到华生头上了！……不，这简直是落在他头上，落在他一家人的头上！他和华生是亲兄弟，而华生还没有结婚，没有和他分家。谁是华生的家长呢？葛生哥！无论谁说起来，都得怪他葛生哥一个人。不，即使他是一个有名的好人，人人称他为“弥陀佛”，谁也不会因华生闯了祸来怪他，责备他，做出于他不利的事情，但华生的不利也就是他的不利，也就是他一家的不利。他和华生是手足，是左右两只手臂，无论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都是不能分离的，都是互相倚靠着的。况且他现在已经老了，精力已经衰退得利害，华生还能再受到打击吗？他只有华生这一个兄弟。从华生七八岁没了爹娘，他爱护着他一直到现在，虽然费了多少的苦心苦力，他可从来不曾起过一点怨恨。他是多么的欢喜他，多么的爱怜他。他简直为了华生，是什么都愿意牺牲的，甚至连自己的生命。华生从小就是一个非常淘气的孩子，现在也还没有十分变。他虽然对他不大满意，他可不愿意怎样的埋怨他，要劝他也是很委婉的绕着圈子说话，怕伤了他这个可怜的七八岁就没了父母的兄弟的心。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没有什么希望了，但他对于华生却抱着很大的希望，很大的信仰。他希望他什么呢？信仰他什么呢？甚至连他自己也很模糊。但总之，他希望华生有一个比他更好的将来，也相信他一定会做到这步田地。然而现在，不幸的预兆却来到了……

“又是这个样子！”葛生嫂忽然在他面前叫了起来，睁着惊异的眼睛盯着他，又生气又怜悯似的。

葛生哥清醒过来了：原来他已经到了家里。

“你看呀！你这个不中用的人！”葛生嫂继续地焦急的叫着。“衣服全打湿了，衣服！落水狗似的！这么大的雨，不晓得在哪里躲一躲吗？不晓得借一顶伞吗？什么了不得的事呀，又苦恼得糊涂了！哼！你简直……”

“什么了不得，你看吧……”葛生哥喃喃地回答说。

“又是天大的事来了呀，又是！就不要做人了吗？你看你淋得什么样！再淋出病来吗？”葛生嫂一面说着，一面开开了旧衣橱，取出一套破旧的蓝布衣服来。“要是一连落上几天雨，我看你换什么衣服，穿来穿去只有这两套！两三年来也不做一件新的……还不赶快脱下来，一定要受进湿气吗？生了病，怎么办呀？哪里有钱吃药……”

她这样说着就走近葛生哥身边，给解起钮扣来。葛生哥仿佛小孩似的由她摆布，一面也下意识地动着手臂，换上了干衣服。他到现在也还没有仔细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湿得什么样子和葛生嫂的一大串埋怨话。他的思想全被那苦恼占据了。

他在想怎样才能使这件事情平安的了结。阿如老板在村子里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对阿如老板可是相当的好的，如同他对待所有的傅家桥的人一样。他并不向任何人讨好，同任何人献殷勤，也不得罪任何人。谁要是用着他，托他做事情，要他跑腿，要他买东西，要他送信，要他打杂，他总是不会推却的，即使病了，也只要有几分气力可用。他对阿如老板，一向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帮忙，只要阿如老板托了他。昨天下午，他还给阿如老板到城里去来，背着一袋，提着一篮。

他们中间，他想，情面总是有的。华生的事情，不管谁错谁不错，看他的情面，说不定阿如老板是可以和平了结的。阿如老板需要他帮忙的事情正多着……

“又是半天没有话说，”葛生嫂抱着一个最小的孩子说了。“皱着眉头，烦恼着什么呀？”

“我在想怎样了结那……”

“要乡长傅青山立一个石碑，说那个埠头是傅家桥人都有份的！要阿如老板消我们的气！”葛生嫂立刻气冲冲的说，她的眼光发火了。

葛生哥摇了一摇头：

“你女人家懂得什么，这是小孩子的话……”

“什么！看你这个男人！

“华生打坏了人家的店铺，你知道吗？”

“没打得够！”葛生嫂咬着牙齿说。

“这就不该了。”

“谁叫他丢出秤锤来呀！好野蛮，打在华生的头上还活得成吗？”

“华生先打了他。”

“谁先动手？谁先动手呀？华生站在埠头上好好的，又没理他，他要跑出来骂他，要拿棍子来打他！风吹了糠灰进他的店堂，和华生有什么相干！他为什么不把店堂的门关起来？为什么不把这爿店开到别处去？轧米船停在那里，我们就不能轧米吗？我们不要吃饭吗？埠头是他的吗？是他造的吗？他是什么东西呀！哼！……”葛生嫂一连说了下去，仿佛瀑布似的。

“算了，算了，你又没在那里……”

“许多人在那里！谁都看见的！你聋了耳朵，没听见大家怎么说吗？”

“你老是这样，对我这样狠做什么……我又没偏袒谁……”

“羞呀，像你这样的男人！还说我女人家没见识！谁吃的米？谁家的谷子？华生是谁的亲兄弟？你还说没偏袒谁！一家人，拳头朝外，手腕朝里，忘记了这句俗话吗？你现在倒转了来说华生不对，不就是偏袒着人家吗？……”

“两边都有错，两边都有对，就好了。”

“华生错在哪里，阿如老板对在哪里呀？你说！你忘记了华生是谁了！倘若真是亲兄弟，就是错了也该说对的！你不能叫华生吃亏！……”

“我自然不会叫华生吃亏……我无非想两边都劝解劝解，和平了结。”

“亏你这个不中用的男人，说什么和平了结，人家一秤锤打死了华生，你也和平了结吗？……”

“算了，你不会知道我的苦处的，唉！……”

“你的苦处，你的苦处！再老实下去，我们都没饭吃了！”葛生嫂说着气忿地走进了厨房。

“唉，天下的事真没办法，连自己一家人也摆不平直……”

葛生哥叹着气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心中愈加苦恼了起来。他很清楚，倘若他和华生一样的脾气，那他早和自己的妻子和华生闹得六神不安了。他能退步，他能忍耐，所以他这一家才能安静地过着日子。傅家桥人叫他做“弥陀佛”，粗看起来仿佛在称赞他和气老实，骨子里却是在讥笑他没一点用处，连三岁的小孩子也看他不起。然而他并不生气，他觉得他自己这样做人是很好的。做人，做人，在他看起来是应该吃亏的，而他不过是吃一点小亏，欺侮他的人，怨恨他的人可没有。他相信这是命运，他生下来就有着一个这样的性格。他的命运里早已注定了叫他做这样的一个人。华生为什么有着一个和他这样相反的性格呢？这也是命运，命运里注定他是不吃小亏，该吃大亏的人，今天的事就很清楚。倘若他不和阿如老板争骂，就不会相打，就不会闯下祸事来。埠头，埠头，管它是谁的，反正不在他自己的门口，以后不去用也可以的。和阿如老板争执什么呢？

“唉，真是没办法……”他叹着气，失望地说。

“你老是这样，”葛生嫂从厨房走出来，把酒菜摆在桌上，瞪了他一眼，“一点点小事就摇头叹气的！”

一点点小事，你就偏不肯和平了结……

“气受不了。”

“什么受不了，事情既不大，委屈也不大的。”

“日子久着呀！”葛生嫂又气忿起来，叫着说了。“我们能够不到那个埠头去吗？不到桥西去吗？不在他的店门口走过吗？这次被他欺了，以后样样都得被他欺！那埠头是公的，我们傅家桥人全有份！”

“还不是，大家都有份的！你又不能搬到家里来，和他争什么呢？”

“有份就要争！不能让他私占！”

“争下去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也要争的，谁像你这样不中用。”

“唉，你和华生一样说不明白……”

“你和华生一样，就不会被人欺了，我们这一家！”

“算了，算了，你们哪里明白。唉，我不过看得远一点，也全是为的华生呵……”

葛生哥说着叹着气，咳呛起来了。他心里是那样的苦痛，仿佛钩子扎着了他的心似的。他一片苦心，没有谁了解他：连他自己的妻子也这样。

“是命运呵，是命运注定了，没办法的……”他翕动着嘴唇，暗暗自语着，但没有清晰地发出声音。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他知道是没用的。他只是接连咳呛着，低着头弓着背，半天咳不出一口痰来，用手们着自己的心口。

葛生嫂看见他这样子，立刻皱起了眉头，走过去拍着他的背。她的口气转软了：

“有痰就好了，老是咳不出一口痰来……随你去办吧，急什么呢？我是气不过，才这样说说的，本来是个女人家哪！……你常常劝我们要度量宽些，你做什么要着急呢？……酒冷了，你还是喝两杯酒吧，解解闷也好……做人总要快乐一点才是……”

好说着给满满的斟了一杯，但同时又痛苦地皱上了眉头。她知道这酒是有害处的，尤其是对于咳嗽的人，然而葛生哥却只有这酒才能消遣他心中的苦闷。

葛生哥一提起酒，果然又渐渐把刚才的事情忘记了。他并不会喝酒，以前年青的时候，他可以喝两斤，带着微醺的酒意，两斤半加足了，三斤便要大醉。现在上了年纪，酒量衰退了，最多也喝不上两斤，一斤是最好的。但为了咳嗽病，不能多喝，又为了酒价贵，也只得少喝了。因此他决定了每餐喝二两到四两。平常总是每餐二两，早晨是不喝的，遇到意外的兴奋，这才加到了四两。他平生除了酒，没有什么嗜好。烟草闻了要咳嗽，麻将牌九是根本不懂的。只有酒，少不得，仿佛他的生命似的。好像是因为不敢多喝，不能多喝的缘故，和他的生成了一个不会性急的性格，近来愈加喝得慢了。他总是缓慢地一点一点的啜着，仿佛两唇才浸到酒里，酒杯就放下了，然后啧啧地用舌头在两唇上舐着，爱惜地细尝那余味。这应该是不会使他的神经兴奋或者麻痹的，然而不知怎的，他这时却把什么事情都忘记了，愉快得像是在清澈的微波上荡漾着的小舟。他一天到晚，不是为自己忙碌着，就是为人家忙碌着，没有一点休息，只有酒一到手，便忘记了时间，成了他的无限止的休息。

他现在又是这样。外面的风声已经平静下来，雨小了，他没有注意到，这本来是他平常最关心的。每餐吃饭，华生总是坐在他对面，现在华生没有回来，他也没有问，没有想到。孩子们在争着抢菜吃，一个闹着，一个哭着，他仿佛没有看见，没有听到。他低着头，眼光注视着杯中的酒，眼珠上蒙着一层朦胧的薄膜，像在沉思似的，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想。除了他的嘴唇和舌头对于酒的感觉以外，一切都愉快地休息了。大家都已经吃好了饭，他的大儿子跑到邻居家去玩耍了，两个小的孩子午睡了，葛生嫂冒着雨到河边去洗衣服了，他的酒还只喝完一半。平常葛生嫂总要催他好几次，今天却只是由他缓慢地喝着。她知道他心里忧闷，谁也不能安慰他的，除了酒。

但是他今天愈加喝得慢了，也似乎有意的想混过这半天苦恼的时光。一直延长了两个钟头，他才站起来在房中踱着，这时他还保留着喝酒时候的神气，平常的景物都不能使他注意。半小时后，他于是像从梦中醒来似的重又自动地记起了一切，忧愁痛苦也就接着来了。

他记起了今天晚上必须到乡长傅青山那里去。那是傅青山对他当面叮嘱的，低声地不让华生知道。为什么要避开华生呢？这个很清楚。当时华生正发着气。这事情，如果看得小一点，别的人也就可以出来和解，例如阿浩叔，既是长辈，又是保长，而且傅家桥有什么事情也多是他出来说话的。乡长出场了，自然当做了大事。这是可忧的。但是葛生哥却还不觉得完全绝望。一则他过去对博青山并不错，二则刚才要他晚上单独去似乎正是要他做一个缓冲人，使这事情有转圜的馀地。傅青山是个很利害很能干的人，从这里可以窥见他的几分意思，是值得感激的。

今天晚上！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晚上！这是决定华生和他的一生命运的晚上！他将怎样去见乡长傅青山呢？他决计不让华生知道也不让老婆知道，而且要在天黑了以后去，绝对瞒过他们。这事情，不管怎样，他是决计受一点委屈的。他准备着听乡长的埋怨，对阿如老板去道歉，他不愿意华生和人家结下深怨，影响到华生的未来。他自己原是最肯吃亏的人，有名的“弥陀佛”，老面皮的，不算什么丢脸。

“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仿佛在暗地里祈祷似的。

他时时不安地往门外望着，看华生有没有回来，雨有没有停止，天有没有黑下来，他希望华生暂时不要回来，免得知道他往那里去，希望雨不要停止，出门的时候可以撑起一把伞，不给别的人看见，他希望天早点黑了下来，在华生没有回来之前和雨还没有停止的时候。

“你放心好了，老是在门口望着做什么，华生总是给他的朋友拉去劝解了。”葛生嫂这样劝慰着他，以为他在记挂着华生。

葛生哥笑了一笑，没做声。

但等到天色渐渐黑上来，他开始一次又一次的说了：

“我得去找华生回来……我不放心呢。”

“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我要劝劝他……”

“你劝他有什么用处呀！他对朋友的话要听得多了！

“不，也总要早点回来的，落雨天……”

最后等到天色全黑，他终于撑着一顶纸伞走了，偷偷地，比什么时候都走得快。这条路太熟了，几乎每一块石板的高低凹凸，他的脚底都能辨别。

傅家桥仿佛睡熟了。一路上除了淅沥的雨声，听不见什么。路上没有其他的人，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葛生哥走着，心里不觉轻松起来。空气特别的新鲜凉爽，他知道真正的秋天的气候要从此开始了。这是可喜的，夏天已经过去。一年四季，种田的人最怕夏天，因为那时天气最热，也最忙碌，而且都是露天的工作。秋天一到，工作便轻松，只要常常下点而，便可以缩着手等待晚稻收割。种田的人靠的谁呢？靠的天……

一所高大的楼房，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的两脚立刻无意识地停了下来。这就是乡公所了，他一面蓬蓬地敲着大门，一面心跳起来。再过一会，他将站在乡长的面前，听他的裁判了。

大门内起了一阵凶恶的狗吠声。有人走近门边叱咤着说：

“什么人？”

“是我呢，李家大哥，”葛生哥低声和气的回答，他已经听出了问话的是保卫队李阿福。

但是李阿福仿佛听不出他的口音似的，故意恫吓地扳动着来福枪的枪栓，大声骂着说：

“你是谁呀？你妈的！狗也有一个名字！”

葛生哥给呆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是傅家桥有名的好人，没有谁对他这样骂过，现在竟在这里受了侮辱。他感觉到非常的苦恼。

“李家大哥，是我——我傅葛生呀。”过了一会，他只得又提高着喉咙说。

里面的人立刻笑了：

“哈哈，我道是哪个狗养的，原来是弥陀佛！……进来吧。”

李阿福说着扳下门闩，只留了刚刚一个人可以拥进的门缝，用手电照了一照葛生哥的面孔，待葛生哥才踏进门限，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慌忙地，像防谁在葛生哥后面冲了进来似的。随后他又用手电照着路，把葛生哥引到了厅堂。

“你在这里等一会吧，让我去报告一声。”李阿福说着往里走了进去，把葛生哥丢在漆黑的厅堂里。傅青山养着的大花狗，这时早已停止了吠叫，它似乎认识葛生哥，走近他身边摇尾巴嗅着。

过了一会，李阿福出来了，他笑着说：

“弥陀佛，乡长叫你里面坐，哈哈，你做了上客了呀……”

葛生哥不安地疑惑着，跟着李阿福朝里走了进去。大厅后面是一个院子。两旁是两间厢房，正屋里明晃晃的燃着一盏汽油灯，许多人围着两张桌子在劈拍地打麻将。

乡长傅青山戴着黑色眼镜，坐在东边的桌子上首，斜对着门口，脸色被汽油灯的光照得格外的苍白。葛生哥一进门，就首先看见了他，在门边站住了，小心地说着。

“乡长，我来了。”

但是傅青山没有回答，也没抬起头望他。

“碰！”坐在他上手的人忽然叫了起来。

葛生哥仔细一望，却是阿如老板，胖胖的，正坐在汽油灯下，出着一脸的油汗，使劲地睁大着眼睛望着桌面，非常焦急的模样。他的大肚子紧贴着桌子边，恨不得把桌子推翻了似的。背着门边坐着的是孟生校长兼乡公所的书记，瘦瘦的高个子。另一个坐在傅青山下手的，是葛生哥那一带的第四保保长傅中密，也就是傅家桥济生堂药店的老板，是个黄面孔、中等身材的人。

“啊呀！这事情怎么办呀！”傅青山忽然叫着说，摸着一张牌，狡猾地望望桌上，望望其他三个人的面色，“要我放炮了，阿如老板，哈哈哈……就用这张牌来消你的气吧——发财！”他说着轻轻把牌送到了阿如老板的面前。

“碰！”阿如老板果然急促地大声叫了起来。

“呵呵，不得了呀！你乡长拿这张牌来消他的气，别人怎么办呀？”孟生校长耸了一耸肩。“发财全在他那里了！”

“还要开个花！”阿如老板说着，把刚摸来的牌劈的往桌上一拍，顺手推翻了竖在面前的一排。

“完了！完了！”中密保长推开了自己面前的牌，“这个消气可消的大了，三翻满贯！”

“哈哈哈，我是庄家，最吃亏！”傅青山笑着说。

“消我的气！那还差得远呀！”阿如老板沉着面孔说。

“我非一刀杀死那狗东西不可！……”

“呵，那大可不必！那种人不值得……”傅青山回答说。

“你们也得主张公道！”

“那自然，那自然，我们都说你没有错的。来吧，来吧，再来一个满贯……什么事都有我在这里……现在要给你一张冲风’了……”

“哈哈哈……”大家一齐笑了起来，有人甚至侧过面孔望了一望门边，明明是看见葛生哥的，却依然装着没看见。

葛生哥站在那边，简直和站在荆棘丛中一样，受尽了各方面的刺痛，依然不能动弹丝毫。他知道他们那种态度、那种语言和那种笑声都是故意对他而发的。但是他不能说半句话，也不敢和谁打招呼，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又苦恼又可怜。他的心中充满了怀疑和恐惧，他摸不着一点头绪，不晓得他们到底是什么用意。

麻将一副又一副，第四圈完了，傅青山才站起身来，望见了门边的葛生哥。

“啊，弥陀佛在这里！”

“是的，乡长……”葛生哥向里走了几步。

“几时进来的，怎么没看见呀？”

“有一会了……”

“哈哈哈，真糊涂，打起牌来，请坐请坐。阿如老板，”他转过脸去对着阿如老板说，“弥陀佛来了，大家谈谈吧。”

“我要你把他兄弟捉了来，”阿如老板气冲冲的说。“我不能放过他，我要他的命！”

“阿如老板，弥陀佛来了，再好没有了，别生气了吧。”孟生校长也站了起来。

“看我葛生面上吧……”葛生哥嗫嚅地说。

“你那华生不是东西！哼！他想谋财害命了，我决不放过他！连你一道，你是他的阿哥！”

“那孩子的确不成材，”孟生校长附和道，“但弥陀佛可是好人，你不能怪他。”

“谁都知道他是坏人，我是这保保长，很清楚的。”中密保长说。

“我好好对他说，他竟用扁担来打我，一直冲进店堂，打毁了我的东西！你们有人那时是亲眼目见的，是不是这样？”

“一点不错，我可以做证人，但是，阿如老板，我劝你看弥陀佛面上，高抬贵手吧，那种人是不值得理的呀，是不是呢？”

“咳，这就是没受教育的缘故了，”孟生校长摇着头说，“只读两三年书呢。”

“这种人，多打几顿就好了！”乡公所的事务员黑麻子温觉元在一旁说。

“我说，弥陀佛，你听我说，”傅青山点着一支香烟，重又坐了下来。“这事情，不能不归罪到你了。你懂得吗？你是他阿哥，你没教得好！要不是我肚量宽，要不是看你弥陀佛面上，我今天下午就把他捆起来了，你懂得吗？”傅青山越说越严厉激昂起来。

葛生哥愈加恐慌了，不知怎样才好，只是连声的回答说：

“是，是，乡长……”

“这样的人，在我们傅家桥是个害虫！我们应该把他撵出去！像他这么轻的年纪就这样凶横，年纪大了还了得！他不好好做工，不好好跟年纪大的人学好，凭着什么东冲西撞得罪人家呀？一年两年后，傅家桥的人全给他得罪遍了，他到哪里去做人？除非去做强盗和叫化子！他从小就是你养大的，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得怪你！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但你也太糊涂了！这样的兄弟，岂止丢你的脸，也丢你祖宗的脸，也丢傅家桥人的脸！我现在看你面上放过了他，你以后必须好好的教训他，再有什么事情，就要和你算账了！……阿如老板，”他转过脸去，说，“你也依从我把事情放松些吧。为了要消你的气，我已经放了‘发财’给你满贯，我们输了许多钱，等一会还要请你吃饭呢。依我的话，大家体谅我一番好意，明天弥陀佛到你店堂里去插上三位香，一副蜡烛，一副点心，安安财神菩萨，在店门口放二十个大爆竹，四千鞭炮道歉了事！打毁了什么，自己认个晦气吧，弥陀佛很穷，是赔不起的……”

“谢谢乡长，我照办……”葛生哥首先答应了下来。

“咳，我真晦气，得自己赔偿自己了，”阿如老板假意诉苦说。

“那不用愁，乡长又会放你一张‘白板’的！”中密保长笑着说。

大家全笑了。只有葛生哥呆着。

“我的话是大家都听见的，弥陀佛，你知道吗？好好的去管束你的兄弟呀！……孟生，你打完了牌，把我的话记在簿子上吧，还要写明保长傅中密，和你们几个人都在场公断的。”

葛生哥又像苦恼又像高兴，和他们一一打着招呼，低头走了。

乡长傅青山站起来望了一会，疲乏地躺到后面的卧榻上，朝着一副精致的烟具望着，说：

“阿如老板，抽几口烟再打下四圈……来人呀！给装起烟来！”

寻找证据

一连四五天，华生的脸上没显露过一点笑容。他只是低着头，很少说话，没有心思做事情，但为葛生哥的身体不好，咳嗽又厉害了，他只得每天在田头工作着，把那未割完的稻全收了进来。

他受了黑麻子那样大的侮辱，竟不能反抗，不能报复，他一想到这事情，他的心就像被乱刀砍着似的痛苦。尤其使他哭笑不得的，是他的阿哥竟和这样相反，他被黑麻子捆了打了，他阿哥却不问皂白，首先就对黑麻子说好话，答应了捐钱，答应了酒席，还跟着一些恶绅、土棍、流氓、奸商和冒充农人的乞丐背着旗子，放着鞭炮，到十里外去欢迎官兵来到！

而那些官兵呢，自从到得傅家桥，就占据了祠堂庙宇，学校民房，耀武扬威的这里开枪，那里开枪，忽而赶走了田头工作的农人们，推翻稻桶，踏平稻田，平地演习起来；忽而占据了埠头，夺去了船只，隔河假袭起来；忽而拦住街道，断绝交通；忽而鸣号放哨，检查行人……几乎把整个的傅家桥闹得天翻地覆了。这一家失了东西，那一家寻不到鸡鸭；女人和小孩子常常躲在家里不敢走出去，男人们常常静默着，含着愤怒在心里。

从前很多人想，官兵来了，天下会太平的，所以当时看见华生不肯纳捐，给黑麻子打了一场，虽然有点不平，暗中也还觉得华生有点过火。但几天过后，大家看明白了，并且懊恼着自己不该缴付捐钱。

“不如喂狗！……”他们暗暗愤恨地说，“狗倒会管家守夜的！”

他们渐渐不约而同的来看华生了，一则是想给他一点安慰，二则也可申诉申诉自己胸中的郁积。

“都是那些坏种弄出来的！”我们已经知道是语言了，他们却去迎了官兵来！……现在才做不得人了……有一天，”他们咬着牙齿说，“时机一到，决不能放过他们！”

这些话使华生又渐渐振作起精神来了。他看出了凡是穷人，凡是好人都是同情于他，憎恨那些有势有钱的坏人的。大家都已经有了一种决心：铲除那些坏人！

“铲除那些坏人！”华生喃喃地自语说，“是的，铲除那些坏人！……我应该给傅家桥铲除坏人！……”

然而，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目的呢？阿波哥最先的意见是等待他们自己动摇了再下手。例如当他从前为了轧米的事情，阿波哥说过阿如老板已经亏空得很多，世界会变的，劝他暂时忍耐着。但是，这几个月来，并没有看见他破产；骚乱了一阵，却开来了官兵，他有傅青山作为靠山，愈加威风了。而傅青山和黑麻子呢，也只看见一天比一天威风起来……

华生觉得非先下手不可了。一直等下去，是只有穷苦人吃亏的：收成不好，交租的时候到了，叫穷人怎样交得出呢？还有这样捐，那样税，这样欺侮，那样压迫，哪里有完结的一天呢？

阿波哥现在也有点不能忍耐了。他赞成华生的意见，先发制人：他还希望在十一月里赶走那些人，因为阿珊和菊香的婚期在十二月里。

“我相信菊香终是喜欢你的，”他对华生说，“因为有人在造谣，有人在哄骗，所以她入了圈套。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不怕她不明白过来。那时，她仍是你的。”

怎样下手呢？秋琴看得很清楚：只把乡长傅青山推倒，其他的人就跟着倒了。而这并不是难事，傅家桥的穷人全站在这一边、只要有人大声一喊，说不要傅青山做乡长，大家都会一齐拥出去的……

“听说官兵就要开走了，”阿波哥说，“我们且再等几天，待等他们孤单的时候动手。不要让他们溜走，我们得把他们扣住，和他们算账！第一要傅青山公布各种捐款的数目，第二要阿如老板退出租谷，还要招认出把死狗丢在井里——这事情，我已经有了证据，并且后来那个水井也是他填塞的哩，华生！”

华生一听到这话，气得眉毛直竖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呀，阿波哥？”他说。“你既然有了证据，我们早就可以对付他了！”

“不，华生，”阿波哥说，“我们要和他算总账的。我还有许多可靠的证据，宣布出来了，傅青山，阿如老板，黑麻子，阿品哥等等都是该千刀万剐的。现在，傅家桥的穷人已经够恨他们了，推倒他们是容易的。我们一切还得守秘密。”

华生现在高兴地工作了。一天两天，他在计算着那日子的来到。同时他秘密地在计划怎样的发动。

傅家桥的穷人很多是和华生要好的，尤其是年青人。华生开始去看望他们了。虽然许多人没明白说要推翻傅青山，但华生只听到对傅青山一伙人的憎恨的话，有些人甚至表示了要华牛来发动，他们愿意听他的指挥去做。

华生很高兴这种表示，但他不说出他心中的计划。他只劝慰着大家说：

“我们看吧，总有一天会太平的！”

几天过后，晚稻收割完了。农人们开始将稻草一把一把的扎起来，成行成排的非常整齐地竖立在田上。同时兵士们似乎渐渐少了。他们不大出现在路上，每天清晨和夜晚，有些兵士抬着子弹箱和兵器往北走了去。随后铺盖、用具也运走了。

最后，一天早晨，傅家桥上忽然不息地放起鞭炮和大爆仗来。官长带着末批的队伍，封了船只离开了傅家桥。傅青山那一伙人在两岸走着，一直送了许多路。

“啊嘘……啊嘘……现在可清静了……”大家互相叫着说，开了笑脸，“最好是傅青山那些坏蛋都跟了走，不再回来啊！……”

“不远了，”华生心中回答着。

他现在愈加忙碌了。什么事情都不给葛生哥和葛生嫂知道。常常清早和夜晚都在外面，连葛生哥也找他不到。

“华生又变了，”葛生哥喃喃地说，“年轻人真没办法。”

“我老早说过的了，这样大年纪，应该早点给定亲的呀！”葛生嫂又埋怨了起来。

但是几天过后，傅家桥也跟着变了。它的外表仿佛是平静的，内中却像水锅里的水在鼎沸，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憎恨和愤怒。

“晚稻割起来了，阿如老板又要来收租了！今年收成这样不好，怎样交得出呢？”

“不要说交租了，连活也活不下去了！”

“唉，真的，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到处都听见这样的话。

葛生嫂并不懂得这话的来源和作用，但她一听见就立刻叫起来了。

“真的，我们还能活下去吗？这样的日子：天灾人祸，接二连三的来！我们得想办法了！”

“想吧，你想什么办法呢？”华生故意问她说。

“什么办法吗？——要换朝代！”

“什么朝代呢？”

“宣统也好，袁世凯也好，终归朝代要换了！”

“这话有理，”华生笑着走开了。

“我说你女人家少讲些空话，”葛生哥不耐烦地说，“你哪里懂得什么朝代不朝代！”

“我不懂得，倒是你懂得！”

“袁世凯也不晓得，还说懂得。亏得是华生，给别个听见了，才丢脸。”

“丢脸不丢脸，要换朝代还是要换的！你看着吧！”

“我看着。”

“自然看着，像你这种男人有什么用处，弥陀佛，弥陀佛，给人家这样叫着，这才丢脸呀！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争了，……你总是这一套……”

“谁先同我争的呀？……你不插嘴，我会争吗？……”葛生嫂仍不息地说了下去。

但是葛生哥已经走了。他要到田头去。

“谁有这许多问心思，”他喃喃地自语着，“女人总是说不清的……”

他走到屋前，忽然迎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阿如老板，挟着一包东西，一个是他店里的长工，挑着两捆空袋，一支大秤。

“来称租谷吧，老板？”葛生哥微笑地点点头说。他知道是往阿曼叔家里去的。

阿如老板没回答，仿佛没看见他似的，一直向北走了去。只有他那个长工微笑地和他点点头。葛生哥不禁起了一点不快，呆立了一会，望见他们的后影消失在破弄堂里，才默默地向田头走去。

“不晓得华生又是什么得罪他了，连我也不理睬，”他想，“唉，做人真难呵……。”

他想到这里，心底里的无穷尽的郁闷全起来了。他实在是最懂得做人困难的。而同时也就是为了这困难最能容忍，退让，求四面八方和洽的。

“有苦往肚里吞。”他没一刻不是抱定这主意。

但是结果怎样呢？他近来也渐渐觉得有点不耐烦了。弥陀佛，弥陀佛，几十年来只落得一个这样的绰号。人家对他仿佛都是很尊敬，很要好的，实际上却非常的看不起他，什么事情都叫他吃亏，叫他下不去。譬如阿如老板吧，他以前多少年种他的田，租谷从来不拖欠半粒，宁可自己没有饭吃，也总是先把晒干车净的谷子挑送到他家里去；后来因为有一年大水灾，稻都淹掉了，实在交不出租，结果给夺了佃，只好再去租种别人的。但就是不种他的田，也还是给他奔走，给他使唤，给他做过多少事情，既没收他工钱，也没受他一点礼物，忽然为了跟华生吵架，就对他也变了态度了。那事情到底谁错呢？他并非不知道。只为了往大处着想，他才勉强抑制着华生，吃了亏去了结的。然而阿如老板还不满足，到处说华生的坏话，对他老是恶狠狠的恨不得立刻把华生宰了杀了一样。他几次客客气气的和他打招呼，也总是要理不理，好像没看见他，好像不认识他，好像他就是华生，就是对头似的。

别的人呢？傅青山，黑麻子，孟生校长，阿品哥，都说他是好人，一面却只是往他身上加捐加税，总之榨得出来就榨，逼得出来就逼，吓得出来就吓，并不体谅他苦。

“还能活得下去吗？”

这几天他时常听见人家这样的叫苦。真的，他已经不能活下去了。他欠的租和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肚子里的苦闷也一天比一天饱满起来了，想到前程，真使他害怕。什么都摆不平直，就连自己一家人也摆不平直……

他越想越苦恼，背越往前弯，咳嗽接二连三的发作起来像心口要炸裂了似的，走进田里，两腿抖颤了，只得坐了下去休息着。

过了许久，他才觉得精神渐渐振作起来，同时他的念头也已经变了：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这样想着，慢慢抬起头来。

“我看你脸色不好哩，阿哥，”华生一路用锄头整理着水沟，到得葛生哥面前，说。“想必大病后没调理，不如回去歇一歇吧，现在总算清闲些了。”

“没什么，”葛生哥回答说，“只觉得不大有气力，坐一会就好了！你看，稻草快干了，紫云英大起来了，事情正多着呢……”

“不过是这一点事情，给我做就很快，你身体要紧呢。”

“那自然，”葛生哥微笑着说，“你年纪轻，气力大。我从前像你这样年纪也毫不在意的……做了一样又一样，这样收进了，那样又种大了，种田人也有兴趣哩……你看……”

葛生哥说着，渐渐忘记了刚才的苦恼，高兴起来了。

但华生已经铲着沟泥，走了过去，没听见他讲什么话，他的精力完全集中在锄头上。稻草不久可收了，田野上将是一片紫云英。它们虽和稻苗一样，需要雨水，但却不能长久浸在水里，有时须得开关着水沟来调节。他不能把水沟弄得外浅里深，让雨水倒流进在田里，但也不能开得里面的太浅，外面的太深，让雨水一直往外流出去。他得把它开得很平匀，关起来时使每一棵的紫云英的根，都能吸收到水分，开开后又到处都干燥。沟底里，有着不少的稻根和碎石，这里那里突出着，它们是足够阻碍那田野上千千万万的生命的源泉的。他必须把它们一一铲去，又用泥土来填补那留下来的洞窝，并且把那沟底修饰得光滑结实。这事情看起来极其容易，却需要有极大的耐心和仔细。华生平常像很粗心，但他做事情却相当的仔细，尤其是这几天天他看见所有的农人都对他表示出信任和尊敬，他渐渐地可以实现他的计划的时候，他心中充满了快慰，做事愈加耐心了。

从早晨八点钟起，到现在将近中午，一横一直的修理着沟道，看看已经完成了五六条，正稍稍休息一下的时候，他忽然斤见了一阵叫声：

“救命呀！……救命呀！……”

华生惊愕拾起头，看见阿方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从屋前狂奔了来。

“你看，阿哥！”他转过身去对着葛生哥，“我们那边出了事了！”

他不待葛生哥回答，便一直迎了上去，提高喉咙叫着：

“什么事情呀？……”

但是阿方的女人没回答。她一直向华生这边跑，一路颠扑着，一路摇着手。

华生看见她失了色，满脸流着睛泪，张大着嘴，急促地喘着气，到得半路栽倒了，她的手中的孩子在惊骇地号哭着。近边田头的一些农人，首先奔过去围住了她，华生也立刻到了。

“什么事呀？你说！什么事呀？”大家问。

阿方的女人只是呼呼喘着气，两手拍着地，面色纸一样的白，说不出话来。

“把孩子给我吧，”华生说着抱了她手中的孩子，“不要害怕，你好好坐起来，说给我们听呀！”

那女人睁大了眼睛，望着华生窒息地哭了。

“他……他……打死……了……”她重又把头伏倒在地上。

华生的眼珠突了出来，他知道是阿曼叔遭了灾。

“快去看阿曼叔！”他把孩子交给了别个，抢过一把锄头来。“你们把她扶回家！”随后，他高高地举起锄头，对着远近的农人们挥着手，作了一个记号，同时他飞也似地首先跑了。

田野上的农人们一齐高高地举起了锄头，挥着手，接着从四面八方跑向阿曼叔家里去。在屋子附近工作的一些人，已经先华生跑了进去。同时，有些女人从屋里奔了出来。

葛生嫂发疯似地抱了一个孩子，从屋内追了出来，一路大叫着：

“天翻了！……天翻了！……救命呀……青天白日打死了人！……有皇法吗？”

华生冲了上去，一把拖住她的手臂：

“谁打谁？快说，阿嫂！”

“还有谁呀！”她叫着说，“我们还能活下去吗，可以无缘无故打死一个人？……可怜阿曼叔呀，一个好人……一个老成人……”

“谁打死他的。快说来呀，阿嫂！”华生蹬着脚说。

“就是那瘟生呀！……阿如……”

华生没听完她的话，一直往里冲去了。

阿如老板竟敢跑来打死阿曼叔吗？他浑身冒起火来，握紧了锄头。但是刚到破彳共亍堂，阿英聋子忽然从里面跑出来，把他拖住了。

“华生！”她大声叫着，蹬着脚，“快捉凶手呀，他们逃走了！……”

“逃走了？”华生定了定神，说，立刻转过身来，想冲了出去。

但外面的人蜂拥地来了，密密层层的只是把他往里挤，一点也站不住脚。

“捉凶手！听见吗？捉凶手！”华生大声地喊着，“凶手逃走了！……往外跑！往外跑！……把阿如老板捉来！”

“往外跑……捉凶手！……阿如老板逃出去了……”人群中起了怒吼，一半往里，一半往外挤，华生给夹在中心，忽而朝内几步，忽而朝外几步，半天还在破彳共亍堂里，完全失了自由。

华生用力推挤着人群，大喊着：

“让我出去，听见吗？让我出去！”

阿英聋子紧紧地扯着华生的衣襟，呼呼地喘着气，满脸流着汗。一会儿她的脚被这个踏着了，一会儿她的手臂被那个撞痛了。她一面叫着，一面骂着，忽然生起气来，不晓得从哪里扯来了一根木条，一路往人家的身上打了下去。

“滚开！滚开！……看老娘的木头！……让华生出去！听见吗？让华生出去！……你们这些人没一点用！………让华生去捉那瘟生！……听见吗？……”

人群狂叫了起来，愤怒地睁着眼睛，抢住了她的木条，但同时给她的话提醒了，两边挤了开去，让出一条空隙来。

“不错，让华生出去！让华生出去！”大家嚷着。

华生赶忙往外面跑了。挤到大门口，他正想从田野上抄到大路上去，葛生哥忽然一把拖住了他的手臂，疯狂似的叫着说：

“华生！……有话和你说！……你停下……”

阿英聋子不待华生回答，就往他们手臂中间撞了过去。

“快走！……”她叫着。

葛生哥手臂一松，华生立刻跑了开去。

“你这疯婆做什么呀？……”葛生哥怨恨地叫着，再也喊不应华生。

“谁理你！难道白白打死人吗？”阿英聋子说着连跳带跑的走了。

华生走到人群外，把锄头举了起来，做着记号。人群注意出了是华生，静默了一刻，一齐举起了锄头。

“跟我去找凶手！”

“走！大家回答说，“剥他的皮，割他的肉！……烧倒他的屋子！……”

华生首先跑了，几十个年轻的农人在后面紧随着。他们穿过篱笆，在田里狂奔着，抄到河塘上离开桥头不远，阿波哥忽然迎面奔了来，拖住了华生。

“站住！站住！”他叫着说，并且对后面的人摇着手。

华生站住了。

“你知道什么事情吗？”他问。

“我知道，”阿波哥回答说。“不要粗暴，华生，应该让傅家桥人公断……”他把华生拉过一旁，低声地说：“我们要算总账的，不要让他们逃走一个……回去商量更好的办法吧……”

“让他逃走吗？我要一个一个来！”……”

“逃不了的，一网打尽，正是好机会……，走，走，回头去看阿曼叔！……”

华生迟疑了一下，终于同意了，回转身，对大家叫着说：

“等一会再说，听见吗？回头去看阿曼叔！”

大家惊异地呆着，没有动，有几个人叫着问：

“什么意思呀？……”

“自有办法！听见吗？逃不了的！……相信我！”华生大声地回答。

大家会意地跟着他回头跑了。

屋前和破彳共亍里来去的人仍非常拥挤，男的女的从四面八方跑了来。一片喧哗声。每个人的脸上显露非常的愤怒。他们看见华生来了，便把路让了开来，叫着问：

“凶手捉到了吗，凶手？……”

“立刻就来了！”阿波哥一路回答说，和华生挤到了阿曼叔的门口。

这里挤满了人，但很沉默，大家又愤怒又苦恼地摇着头，握着拳。

华生丢了锄头，和阿波哥走进房中，房中也站满了人。

阿曼叔睁着眼睛，死挺地躺在床上，一脸青白，已经断了气。

“唉，一个耳光，想不到就死了……”阿元嫂站在屋角里，叹着气说，“运气不好，竟会屈死……年纪也实在大了，又没破，又没肿……”

华生愤怒地瞪了她一眼说。

“你知道那个耳光轻重吗？”

“我哪里知道！”阿元嫂也瞪着眼睛说。“我又不是动手动脚的下流人！”

“为什么打人呢？”阿波哥插了进来。

“来称租谷的……”别一个女人回答说。“阿如老板说打六折，乡长定的，阿曼叔说年成坏，只肯打对折。……阿如老板脾气大，就是拍的一个耳光……他立刻晕倒地上，抽着筋，不会说话了……”

“对折，六折！……乡长定的！……”华生愤怒地说，“我们收不到三成！……种田人不要活了吗？……”

“六成是不错的，”阿波哥说，“乡长的红条子上午贴出的。”

“上午贴出的吗？我去把它撕下来，什么狗养的乡长！……”

华生立刻和阿波哥走进自己的屋内，把门关上，一直到厨房里。

“我们应该动手了，阿波哥，”他低声的说。“带着大家到乡公所去吧！”

“还不到时候，”阿波哥摇着头说。“现在大家只知道阿如老板打死了人，还不知道傅青山的命令，这六折租谷的定议是大家都不肯答应的。我们应该先让他们知道这事情，亲眼去看那红条子——它刚才贴在桥头保卫队门口。我们现在应该冷静，假装没事，今晚上一切都准备好，明天一早……”阿波哥忽然停了口，对着厨房的后门望着。“那外面不是缸吗？……”

“阿元嫂的水缸。”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走动……”

“只住着阿元嫂一个人，她刚才不是在阿曼叔房里吗？……”华生说着，想走过去打开后门来。

但是阿波哥把他止住了。

“不要动。……”

他们静静地倾听了一会，只听见前门外的喧哗声，后门外并没有什么声响。

“大概我听错了，”阿波哥说。“明天一早，我们鸣锣聚众，去开祠堂门，面请乡长和黑麻子那一批人到场，照老规矩，要他们来公断阿如老板打死阿曼叔的案子，然后再提到六折租谷，再接着跟他算什么捐，什么税，把黑麻子那批人一齐扣留……”

“他们不去呢？”

“不客气，拖他们去。”

“扣留以后呢？”

“那时要捆要打，可以听从大家的意思了，”阿波哥笑着说。“我还有他们十恶不赦的证据，明天再说吧……”

“好，就这样办，”华生快活地说，“但我们现在得派一些人暗中去侦查他们的行踪，倘使他们想逃走，就先拦了来吧！从天黑起，我们多派些人，远远包围着乡公所，第一不要让傅青山逃跑了。保卫队敢出来，就先对付他们！……”

“好吧，但请秘密……”

悲惨的结局

当天晚上，傅家桥似乎渐渐安静了，虽然这里那里来去着许多人，但已没有人大声的叫喊，大家只是愤怒地互相谈着话。到得深夜，全村像睡熟了，只有阿方的女人，在东北角上忽而高忽而低的号哭着。但在许多地方，却埋伏着逡巡着一些握着“武器”的强壮的青年，轻声地通着秘密的暗号。

小雪过后的夜，又寒冷又可怕，好不容易挨到天明。

早饭后，华生屋前的锣声宏亮而急促地突然响了：

当!当!当!……当!当!当!

有人在一路叫着：

“开祠堂门！……开祠堂门！

当!当!当!……当!当!当!

对河阿波哥那边的锣声也响了：

当!当!当!……当!当!当!

接着，四面八方都响应起来。

傅家桥的房屋、街路、河道、田野和森林立刻震动得颤抖了。这里那里只听见叫喊声，呼哨声，怒骂声。只看见拿棍子的、背锄头的、拖钉耙的、肩扁担的农民们，从各处涌了出来，奔向桥西的祠堂去。

“打死人要偿命！打死人要偿命！……”到处喧嚷着。

老人们，女人们，小孩们站在田里和路边观望着，有的愤怒地蹬着脚叫着，有的发着抖哭了。

桥头保卫队紧紧关着门，成群的队伍围住了丰泰米店狂叫着：

“叫凶手出来！叫凶手出来！……我们要烧屋子了……”

另一个队伍在敲桥东刚关上的各店铺的门：

“请老板伙计到祠堂里去！各人凭良心说话！……”

阿波哥带着一个队伍在路上挥着手：

“不要挡住路！赶快到祠堂里去！……赶快到祠堂里去！……”

华生带二十几个人围住乡公所，一齐叫着：

“要乡长出来！要乡长到祠堂里去！……请乡长公断！……”

“乡长问什么事！”门里有人大声的问。

“什么事！”有人愤怒地踢着门，叫着说。“青天白日打死了人，难道不晓得吗？……”

“啊，我去回覆！”

过了一会，乡公所的大门突然开了。一个男工站在门边说：

“乡长知道了，他正在起床，请大家厅里坐！”

“什么？”华生不觉惊疑起来，他望了望那个人的面色，望了望里面的院子。“请他出来，我们在大门外等候！”

“在大门外吗？……我去通知……”那人说着走了。

“大家留神！”有人喊着说。“那是个狐狸精！……我们后退三步！……两边分开！……把锄头握紧！……叫后面的人上来！……”

但是里面没有动静。过了一会，那男工又来了。

“乡长说，千万对不住大家，他在洗脸了……”

“狗养的！”有人骂着说，“你去问他，洗了脸还有什么吗？我们这许多人等着他一个，告诉他，休摆臭架子吧！……”

“是……”

那男工才答应一声，里面忽然脚步响了。

华生非常惊诧起来，他后面那些人把武器放下了。

出来的正是乡长傅青山，他前面是黑麻子、孟生校长和阿如老板。阿如老板被反缚着，满脸青筋创伤，两个穿便衣的保卫队丁牵着他。傅青山一路用手杖打着阿如老板的腿子，一面骂着：

“你这畜生！你休想活了！我平日没仔细，错看了你！你居然打死了别人！……还不快走！……你害得我好苦呀！……”他看见华生，和气地点点头说，“真是对不起你们，劳你们久等了。我向来是起得迟的，今天给这畜生害死了，连脸也没有洗干净，空肚子跑出门来……”

“到祠堂再吃东西吧！”华生讥刺地说。

“是呀，我知道，”傅青山苦笑着说。“我自己就该吃棍子的，因为我做乡长，竟会闹出这祸事来，咳咳，走吧，……这畜生，他昨天竟还敢跑到我这里来求情，我当时就把他捆起来，要亲手枪毙他的，但是仔细一想，打死了他倒反而没有证据，变做我们也犯罪了，并且也便宜了他，所以只把他打了几顿……现在可以交给你们了，由你们大家打吧……但不要打得太狠了，暂时给他留一口气……先开祠堂门公断了再说……我们要先把罪案定下来，大家说枪毙就枪毙，剥皮就剥皮，开过祠堂门，我们就合法了。是的，开祠堂门是顶好的办法！……今天决不放过他！把他千刀万剐！……”

傅青山一路这样的说着，时时提起棍子来赶打着阿如老板的腿子。大家最先本想扯住他的领子，先给他一顿打，但听见傅青山的话，按捺住了。

“这狐狸精想的一点也不错，”华生想，“我们且公断了再打他。……但是他今天忽然变了，句句说的是公道话，难道改邪归正了吗？……我们明明是来逼他出去的，难道他怕了我们吗？……”

华生一路想着，一路对人群挥着手，叫大家赶快到祠堂里去。

跟上来的人渐渐多了，他们听见说捉到了凶手，都想抢近来仔细看一看。

“恶贯满盈了！……”大家痛快地叫着说，“犯了罪，谁也不会饶恕他的！……傅家桥从此少了一个大祸根……”

“今天乡长说的是公道话，……”有人喃喃地说，“别人捉不到凶手，给他捉到了，也亏得他呵……”

大家拥挤着，过了桥，不久就到了傅家桥的祠堂。

祠堂里外已经很拥挤，听见说乡长带着凶手来了，终于勉强地让出一条路来。

大门内是个极宽大的走廊，两边有门通到楼上的后台和院子中央的戏台。傅青山和黑麻子，孟生校长带着阿如老板从左边的小门上去到了戏台上。

拥挤在戏台周围，两边走廊和正殿上的人群，立刻起了嘈杂的呐喊：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戏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是保长，甲长和一些老人，其中有阿浩叔，阿品哥，阿生哥……傅青山把阿如老板推倒在台上。阿如老板朝着大殿跪着，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全在那里了，”阿波哥把华生拉到一旁，极低声的说。“不要大意，今天傅青山很可疑，留心他出花样……我已经派了十几个人埋伏在后台了……”

“你我站在台前，紧急时跳上去……”华生说着，和阿波哥挤到了戏台前两个角落里。

傅青山首先和台上的人打了招呼，然后站到戏台的前方，往四处望了一望，接着拍了三下掌。

人群渐渐静默了，大家用脚尖站着，伸长着头颈，一齐望着他。

“我把凶手捉来了，”他仰着头，大声地说，“听大家办……”

“杀！杀！杀！……”人群呐喊起来。

傅青山重又拍着掌，待大家静默后，他又说了下去：

“我们要他偿命！……”

台下又起了一阵呐喊。

“国有国法，家有家法，天罗地网，插翅难飞！……”他摆动着头。

台下又接着一阵呐喊。

“我们开祠堂公断，要存心正直，不可偏袒一丝一毫，让凶手死而无怨！所以……我们要照老规矩，先向祖宗发誓！……”

台上的人连连点着头，台下又起了一阵呐喊。

“这话有理！……这是老规矩！……”

“台上的人跪下，”他说着首先远远对着大厅跪了下去。“台下的人低着头……”

台上的人全跪下了，台下的人都低下了头。可怕的静默。过了一刻，傅青山捧着一张黄纸，大声地念了起来：

“本祠子傅青山，率领族人长幼老弱，俯伏在地，谨告祖先，自远祖创基以来，本族子孙，世代兴旺，士农工商，安屠乐业，男女老少，孝悌忠信，从无祸延子孙，罪当诛戮……今兹不幸，忽遭大祸，来此开议，惊扰祖先。尚祈在天之灵，明鉴此心，杜根绝祸，为子孙世世造福。青山等倘有心存不正，挟嫌怀私，判断不公，即属死有余辜，”他忽然仰起头来，紧蹙着眉头举起右手，提高了喉咙：“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群众一齐举起手来叫着。空气给震动得呼啸起来，接着半空中起了低声的回音，仿佛有不可计数的鬼魂在和着。

“断子绝孙！”

宣誓完结了。傅青山把那张黄纸焚烧在台上，然后显得非常疲乏的样子，颓唐地站了起来，坐倒在一把椅子上，喘着气。随后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只金表来，皱着眉头，望了一望。

“九点钟了，”他说。“我们先来问证人：阿方女人，阿元嫂，葛生夫妻，丰泰米店长工！”

“乡长说，先问证人！”黑麻子大声叫着：“阿方女人，阿元嫂，葛生夫妻，丰泰米店长工，都到台上来！”

台下起了喧哗，有的在找人，有的在议论。

“这里都是男人，哪来女人！”有人这样叫着。

“到外面去找来，到家里去喊来！”有人回答着。

葛生哥首先踉跄地走上了戏台，低着头，勉强睁着模糊迷朦的眼睛，靠着角上的一个柱子站着。

接着丰泰米店的长工上来了。他面如土色，战栗着身子，对着台上的人行了一礼，便站在葛生哥的后面。

台下立刻起来了一阵嘈杂声。

“正是他！正是他！他和阿如老板一道去的！……”

“弥陀佛什么事呀？……可怜他没一点生气……”

华生正对着葛生哥的柱子站着。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葛生哥的面孔，觉得他又苍白又浮肿，眼珠没一点光彩，眼皮往下垂着，两手攀着柱子，在微微地颤抖，仿佛要倒下去的样子。

华生心里不觉起了异样复杂的情绪，像是凄凉，像是恐怖，像是痛苦，又像是绝望……

突然间，他愤怒了。

“全是这些人害他的！”他暗暗地叫着说，翕动着嘴唇，发出了低微的声音。

他阿哥是个好人，谁都承认的，但是他为什么今天弄到这样的呢？他可记得他阿哥年青时也是和他现在一样地强壮结实，有说有笑，是一个活泼泼的人，有用的人。十几年前，他阿哥一个人能种许多亩田，能挑极重的担子，能飞快的爬山过岭，而且也不是没有血气的人，也常和人争吵斗气，也常常拔刀助人，也常常爱劈直，爱说公道话。但是现在，他完全衰弱了，生着病，没一点精神，不到五十岁的人，看来好像有了七八十岁年纪，做人呢，虽然仍像以前似的肯助人，为人家出力，但已经没有一点火气，好像无论谁都可以宰割他一样。

他怎样变得这样的呢？

他种了大半世的田地，种出来的谷子，大半都归了东家，自己总是过着穷苦的日子。加之，这个看他肯帮助人，过分的使用他；那个看他老实，尽力的欺侮他；这个看他穷，想法压迫……而傅青山那些人呢，今天向他要这样捐，明天问他要那样捐，……于是他被挤榨得越空了，负累得越多了，一天比一天低下头，弯了腰，到了今天便成了这样没有生气的人！

“全是这些人害他的！”华生愤怒地蹬着脚，几乎想跳到台上，去拖住那些坏人对付他们。

忽然间，他被另一种情绪所占据了。他看见他阿嫂抱一个小孩和阿元嫂走到了台上。他仿佛得到了一种愉快，一种安慰，发泄了自己胸中的气闷似的，当他听见他阿嫂的一片叫骂声：

“你们男人开祠堂门，干我什么事呀？”葛生嫂蹬着脚，用手指着傅青山，叫着说。“我是女人！我有两个孩子，家里全空了！没人管家！没人煮饭洗衣！没人——呸！亏你傅青山！堂堂一个乡长！人命案子也不晓得判！倒要我女人家来作证人！阿曼叔死在那里，不就是证据吗？你还要找什么证据！你和凶手是一党！你无非想庇护他……”

台下的人大声地叫起来了：

“说得对！说得痛快……！”

葛生嫂还要继续叫骂下去，但是葛生哥走过去把她止住了；

“闭嘴！你懂得什么！这里是祠堂，长辈都在这里！……”

“那么叫我来做什么呀，长辈还不中用吗？”

“做证人！问你就说……站到后面等着吧……”

葛生嫂轻蔑地噘一噘嘴，不做声了，但在原处坐下，把孩子放在戏台上，愤怒地望着阿如老板和傅青山。

阿元嫂一走进来，就站到傅青山旁边去，对他微笑了一下，就板着面孔对人群望着，态度很镇静。

博青山坐在中间，不息地掏出金表来望着，显出不耐烦的神情。黑麻子时时往后台张望着。阿如老板虽然跪在那里，却和平日一样自然，只显出疲乏的样子，呼吸声渐渐大了起来，好像打瞌睡似的。

过了一刻，阿方的女人来了。人群立刻从不耐烦中醒了过来，嘈杂声低微了下去。阿方的女人蓬头散发，满脸泪痕，忽然跪倒台上，大声地号哭了：

“老天爷！我公公死得好苦阿！……叫我怎样活下去呀！……青天白日，人家把他打死了！……”

台下完全静默了。

“可怜我有三个孩子，”阿方的女人继续地叫号着，“都还一点点大呀……我男人才死不久，全靠的我公公，我公公……现在又死了……我们一家人，怎样活下去呀……活下去呀？给我报复！……给我报复！……”

台下起了一阵低微的唏嘘声，叹息声，随后震天价地叫了起来：

“报复！……报复！……报复！……报复。……”

棍子，扁担，锄头，钉耙，全愤怒地一齐举起了。

华生几乎不能再忍耐，准备跑到台上去。

但这时傅青山看了看表，站起来走到台前，挥了挥手，止住了群众的喧哗。

“听我说！”他叫着，“让我们问完了话，把凶手交给你们！……静下，静下……”

随后他回到原位上，叫着说：

“阿方的女人，你先说，阿如老板怎样和你公公吵起来的？你亲眼看见吗？”

“我……我就在旁边……他是来称租的……我公公说年成不好，要打对折给他……他不肯，说是乡长命令要称六成，我那苦命的公公……说我们收成不到三成……他，他……他就是拍的一个耳光……可怜我公公呵……”阿方的女人又大哭了。

台下立刻又喧叫了起来：

“谁说六成？……谁说的六成？……”

“乡长命令！”有人叫着说，“狗屁命令！……我们跟傅青山算账！……”

“跟傅青山算账！跟傅青山算账！”人群一齐叫着，“我们收成不到三成，我们吃什么呀？……”

傅青山在台上对着人群，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鞠躬，然后挥着手，叫大家安静。

“六成不是乡公所定的，奉县府命令，”他微笑着说，“我负责，你们跟我算账吧……但现在，一样一样来，先把凶手判决了。我不会逃走的，只要你们不逃走……”他戏谑地加上一句话，随后朝着葛生哥说，“你过来吧，弥陀佛，你真是个好人……你是邻居，你看见阿如老板怎样打死阿曼叔的吗？”

葛生哥缓慢地拖着脚、走近几步，低声的回答说：

“我在田头，没看见……出门时，看见他们两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和他打过招呼，他没回答，我就一直到了田头，什么也不晓得……”

傅青山点了点头。

“唔，葛生嫂？”他问，“你亲眼看见他打死阿曼叔吗？”

“我亲眼看见吗？”葛生嫂叫着说，“我看见他举起手来，我就会先打死他！我不像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到现在还在这里啰嗦！……”

“那么你什么时候到阿曼叔家里去的呢？”

“我听见叫救命出去的，阿曼叔已经倒在地上，那瘟生已经不见了……我要在那里，决不会让他逃走……我不像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

“阿元嫂……”

阿元嫂站着不动，也不回答。

“阿元嫂，”傅青山重复地叫着，“你亲眼看见他打死吗？”

“我在念阿弥陀佛，”她冷然回答说，“谁知道！”

“问凶手！问凶手！”台下的人不耐烦地叫了起来，“叫他自己说！”

傅青山看了表，说：

“好吧，阿如老板自己说来！”

阿如老板微微地睁开眼睛，泰然地说了：

“我不抵赖，我打过他……”

“啊哦！……啊哦！……”台下一齐叫了起来。

“他骂我畜生，所以我要打他……”

“不是畜生是什么！”有人首先叫着。

人群又一齐叫了起来：

“不是畜生是什么！……不是畜生是什么！……”

“我举起手来要打他耳光，但没打到，他就往后倒在地上……”

“还要抵赖吗？……还要抵赖吗？……”

“打！……打！……”华生愤怒地叫着。

全场立刻狂叫起来，举着武器，互相推挤着，想拥到台上去。

华生对着阿波哥做了个跳到台上的手势，一面才攀住台上的柱子，忽然他的一个腿子给人抱住了。他愤怒地正想用另一只脚踢过去，却瞥见是阿英聋子伏在身边。

“怎么呀，你？”

阿英聋子浑身战栗着，紧紧地抱着他的腿子，像要哭了出来，惊慌地叫着说：

“快走……走……走……”

“有什么事吗？”华生诧异地问。

“兵……兵……兵……”

“兵？……”

“来了……来了……”

华生抬起头来，往外望去，看见大门内的人群，已经起了异样的紊乱，震天价地在叫着。

“兵……兵……兵……”

接着大门外突然起了一阵枪声，祠堂内的人群大乱了，只听见杂乱的恐怖的叫喊声，大家拥挤着想从边门逃出去。

“不准动！……不准动！……”台上有人叫着。

华生回过头来，黑麻子拿着一支手枪正对着他的额角。那一边是阿品哥的手枪对着阿波哥。不晓得在什么时候，阿如老板已经松了绑，也握着一支手枪对着台前的人群，雄赳赳地站着。戏台后端的两道门边把守着孟生校长、阿品哥和阿生哥。其他的人都露着非常惊骇的神气，坐着的站起来了，站着的多退到戏台的后方。葛生哥发着抖，抱住了黑麻子的手臂。

傅青山站在中间，露着狡猾的微笑，喊着说：

“不要怕，把武器丢掉的没有罪，我保险。你们都是上了别人的当呀……”

群众站住了，纷纷把扁担、棍子、锄头和钉耙丢在自己的脚边。同时台上已经出现了十几个灰色的兵士，一齐对着群众瞄准着驳壳枪。一个官长走到乡长面前，行了一个军礼，递给他一封公文。

“奉连长命令，单捉主犯！”

傅青山微笑地走前几步，假装没看见华生和阿波哥，往四处望着：

“华生和阿波在这里吗？连长请他们去说话呀！”

华生和阿波哥一齐愤怒地举起了手：

“在这里！……”

“啊，啊，啊，……”傅青山假装着惊讶的神情，随后回头对着兵士们说，“你们请吧。”

于是一边三个兵士跑到台前，连拖带拉的把他们两人提到台上，用绳索捆上了。

华生没做声，只是圆睁着眼睛，恶狠狠地望着傅青山。但是阿波哥却已经按捺下愤怒，显得冷漠的说：

“请问什么罪名？可以当场宣布吗？”

“这话也说得是，”傅青山点了点头。“请大家静静地站着，我们今天开祠堂门，是要大家来判断一些案子的。罪案是——咳，咳，真想不到我们傅家桥人今年运气这样坏！旱灾过了瘟疫来，瘟疫过了匪祸来，匪祸过了，而今天共产党想暴动了！”他蹬着脚。

台下的人群吓得失了色。

“但你们不要怕，这事情我清楚。我是傅家桥人，傅家桥的乡长，我决不会糊里糊涂不分青红皂白。我只怪你们太没有主意，上了他们的当。共产党暴动！这是杀头大罪呀！……”

“请问证据？”阿波哥冷然地问。

“证据吗？——多着呢！”

“你说来，”阿波哥好像裁判官似的说。

“你们老早想暴动了，到处散布谣言，教人家……”

“什么口号？”

“哈，哈，我们……还能……活下……去……吗？……”傅青山故意拖长着声音摇摆着头，轻蔑地说。

“还有呢？”

“昨天下午，开秘密会议，烧掉乡公所，要烧掉丰泰米店，烧掉祠堂！”

“谁造的这谣言，有证据吗？”

“有的是。地点在华生的厨房里。她就是证人，”他转过身去指着阿元嫂。“没有她，今天闹得天翻地覆了！”

阿元嫂向傅青山走近一步，得意地微笑着。

“我老早知道了，”阿波哥说，“她是你的姘头，我也有证据……”

“闭嘴！”傅青山叫着说，“你到现在还想咬人吗？你自己可做得好事，专门给人拉皮条！……”

“又有什么证据呢？”

“有的是……”

傅青山正想说下去，台后忽然又进来了几个兵士，中间跟着秋琴。她两手被反缚着，满脸通红，低着头。

“就是她呀！……”傅青山指了指秋琴，“她和你们什么关系，我不说了，说起来傅家桥人都得羞死……但你们三人常常在一起，可是不错吧？”

“谈天也不准吗？”

“谈天，哼！人家都逃走了，关起门来了，你们也在谈天吗？——你要证人，我可以回答你……”

“知道了，那是谁！”阿波哥轻蔑地说，“那是你的走狗，他当时吓得失了面色，冲进我的屋内避难来的，我一番好心允许了他！……”

“你自己明白就是，”傅青山笑着说。

“只可惜没有真凭实据。”

“有的是，有的是……我且问华生，那天在街上做什么？……”

“哪一天？”华生愤怒地问。

“大家听说共产党来了，关门来不及，你一个人到街上溜荡做什么？你开心什么？笑什么呀？”

“就是笑你们这些畜生！”

“对了，共产党要来了，你就快乐了，这还不够证明吗？——还有，你不但在街上大笑，你还记得对长福和永福两兄弟说些什么吗？”

“谁记得这些！”

“我可记得！你对他们拍着胸口，说共产党来了，你给他们保险呀！他们也是农人，难道也会冤枉你吗？现在都在台下，你去问他们吧！”

“我问他们？我宁可承认说过！你想怎么办呢，傅青山？”

“这样很好，”傅青山点点头说：“我们且问秋琴……”

“我不同你说话！”秋琴狠狠的说。

“这里有凭据！”那长官对傅青山说，递过去一本书。“这是在她房子里搜出来的！……”

傅青山接过来望了一望，随手翻着，说：

“所以你没有话说了。哼！‘大众知识’，大众，望文生义！你道我是老顽固，连这个也不懂得吗？”

“就算你懂得！”

“咳，一个女孩子，何苦如此呀！”傅青山摇着头说。“老早嫁人生孩子，不好吗？……”

华生愈加愤怒了。他用力挣扎着绳索，想一直冲过去。但他不能动，几个兵士把他紧紧地按住了。

傅青山微微笑了一笑，转身对着那长官说：

“请把他们带走吧。”

葛生哥立刻跪倒在傅青山面前，用着干哑的颤抖的声音叫了起来。

“乡长……开一条生路呀……可怜我阿弟……年青呵……”

一直愤怒地站着的葛生嫂忽然哭着跪倒了。但她却是朝着正殿，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抱住了华生的腿子。

“天在头上！祖宗在头上！”她一面叫着，“这是什么世界呀！……开开眼睛来！开开眼睛来！”

傅青山对葛生哥背过身子来，苦笑地说：

“这事情太大了，我作不得主！上面有连长呀……”

“求大家给我求情呵，阿品哥，阿生哥，阿浩叔……”葛生哥对着台上的人跪着，“可怜我葛生是个好人……阿弟不好，是我没教得好……救我阿弟一命阿……”

“我们愈加没办法……”阿浩叔摇着头说，“现在迟了，弥陀佛……”

但同时，台上一个老人却走到傅青山的面前说了：

“让我把他们保下吧，看我年纪大，”他摸了摸一头的白发，“世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但说不定这里面也有可以原谅的地方呵。都是自己的子弟，保下来了，大家来管束吧……”

“阿金叔的话不错，我和他一道担保他们以后的行为，”一个有着黄铜色的皮肤的阿全哥也走了过来说。“阿金叔从前是罂口庙的柱首，现在是享清福的人，请乡长给他面子……我呢，我是个粗人，从前只会在海里捉鱼，现在年纪大了，连河里的鱼也不会捉了，已经是没用的人。但像华生这样的人材是难得的，他今年还给我们傅家桥争个大面子，捉上了一条那么大的鲤鱼……”

台下静默着的群众，忽然大胆叫了起来：

“交保！……交保……阿全哥说的是呀！……”

傅青山走到台前，做了一个恶笑：

“闭嘴！你们没有说话的资格！你们忘记了自己刚才的行为吗？……”随后他看见群众又低下了头，便转过身，对着阿金叔：“两位的话有理，我是傅家桥人，我没存心和他们作对……只是这事情太大了，我实在做不得主，我们且问长官可以交保吗？”

“没有主犯，我们不能交差的，乡长。”那长官摇着头说。

“这话也说得是，”傅青山说，皱了一皱眉头，但又忽然笑了起来，“好吧，阿金叔，阿全哥，我们到乡公所去说吧，这女孩不是主犯，细细讲个情，好像可以保的哩……”

随后他对着台下的人群：

“求祖宗保佑你们吧，你们都是罪人！……阿曼叔的事情，由我乡长作主！你们不配说话！”他又对着华生和阿波哥：“你们可怪不得我！”

“我并不希罕这一条命！”华生愤怒地说，“只是便宜了你们这班豺狼，傅家桥的穷人又得多受荼毒了！”

“也算你有本领，”阿波哥冷笑着说。

傅青山没回答，他得意地笑着走了。黑麻子和阿如老板做着鬼脸，紧跟在后面。几个兵士踢开葛生嫂，便把华生、阿波哥和秋琴拖了走，另几个兵士端着枪，想把台下的群众赶散，但沉默的群众像凝固了似的，一动也不动。那几个兵士见威胁已不发生效力，只好掮起枪，缓慢地退了出去。

祠堂里静寂了一刻，忽然又纷扰起来。大家看见葛生哥已经晕倒在台上，脸如土色，吐着涎沫。

“是我不好，……乡长……是我不好……”他喃喃地哼着。

突然间，他挣扎着仰起上身，伸着手指着天，大声叫了起来：

“老天爷，你有眼睛吗？……你不救救好人吗？……华生！……华生！”

葛生嫂把孩子丢下了。她独自从台上奔了下来，向大殿里挤去。她的火红的眼珠往外凸着，射着可怕的绿色的光。她一面撕着自己的头发和衣襟，一面狂叫着：

“老天爷没有眼睛！……祖宗没有眼睛！……烧掉祠堂！……烧掉牌位！……”

天气突然冷下来了。天天刮着尖利的风。铅一般的天空像要沉重地落到地上来。太甲山的最高峰露出了白顶，仿佛它突然老了。东西两边的山岗变成了苍黄的颜色，蜷踞地像往下蹲了下去。远远近近的树木只剩下疏疏落落的秃枝。河流、田野和村庄凝成了一片死似的静寂。

没有那闪烁的星儿和飞旋的萤光，没有那微笑的脸庞和洋溢的歌声。纺织娘消失了，蟋蟀消失了，——现在正是冬天。但，正如前人所说，冬天既已降临，春天离我们也就不远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3

黄金

鲁彦作品精选

目录

黄金

一个危险的人物

阿长贼骨头

最后的胜利

小小的心

黄金

陈四桥虽然是一个偏僻冷静的乡村，四面围着山，不通轮船，不通火车，村里的人不大往城里去，城里的人也不大到村里来。但每一家人家却是设着无线电话的，关于村中和附近地方的消息，无论大小，他们立刻就会知道，而且，这样的详细，这样的清楚，仿佛是他们自己做的一般。例如，一天清晨，桂生婶提着一篮衣服到河边去洗涤，走到大门口，遇见如史伯伯由一家小店里出来，一眼瞥去，看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她就知道如史伯伯的儿子来了信了，眼光转到他的脸上去，看见如史伯伯低着头一声不响的走着，她就知道他的儿子在外面不很如意了，倘若她再叫一声说，“如史伯伯，近来萝菔很便宜，今天我和你去合买一担来好不好？”如史伯伯摇一摇头，微笑着说，“今天不买，我家里还有菜吃，”于是她就知道如史伯伯的儿子最近没有钱寄来，他家里的钱快要用完，快要……快要……了。

不到半天，这消息便会由他们自设的无线电话传遍陈四桥，由家家户户的门缝里窗隙里钻了进去，仿佛阳光似的，风似的。

的确，如史伯伯手里拿的是他儿子的信：一封不很如意的信。最近，信中说，不能寄钱来；的确，如史伯伯的钱快要用完了，快要……快要……

如史伯伯很忧郁，他一回到家里便倒在藤椅上，躺了许久，随后便在房子里踱来踱去，苦恼地默想着。

“悔不该把这些重担完全交给了伊明，把自己的职务辞去，现在……”他想，“现在不到二年便难以维持，便要摇动，便要撑持不来原先的门面了……悔不该——但这有什么法子想呢？我自己已是这样的老，这样的衰，讲了话马上就忘记，算算账常常算错，走路又踉踉跄跄，谁喜欢我去做账房，谁喜欢我去做跑街，谁喜欢我……谁喜欢我呢？”

如史伯伯想到这里，忧郁地举起两手往头上去抓，但一触着头发脱了顶的光滑的头皮，他立刻就缩回了手，叹了一口气，这显然是悲哀侵占了他的心，觉得自己老得不堪了。

“你总是这样的不快乐，”如史伯母忽然由厨房里走出来，说。她还没有像如史伯伯那么老，很有精神，一个肥胖的女人，但头发也有几茎白了。“你父母留给我们的只有一间破屋，一口破衣橱，一张旧床，几条板凳，没有田，没有多的屋。现在，我们已把家庭弄得安安稳稳，有了十几亩田，有了几间新屋，一切应用的东西都有，不必再向人家去借，只有人家向我们借，儿子读书知礼，又很勤苦——弄到这步田地，也够满意了，你还是这样忧郁的做什么！”

“我没有什么不满意，”如史伯伯假装出笑容，说，“也没有什么不快乐，只是在外面做事惯了，有吃有笑有看，住在家里冷清清的，没有趣味，所以常常想，最好是再出去做几年事，而且，儿子书虽然读了多年，毕竟年纪还轻，我不妨再帮他几年。”

“你总是这样的想法，儿子够能干了，放心罢。——哦，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忘记告诉你了，我看见伊明戴了一顶五光十色的帽子，摇摇摆摆的走进门来，后面七八个人抬着一口沉重的棺材，我吓了一跳，醒来了。但是醒后一想，这是一个好梦：伊明戴着五光十色的帽子，一定是做了官了；沉重的棺材，明明就是做官得来的大财。这几天，伊明一定有银信寄到的了。”如史伯母说着，不知不觉地眉飞色舞的欢喜起来。

听了这个，如史伯伯的脸上也现出了一阵微笑，他相信这帽子确是官帽，棺材确是财。但忽然想到刚才接得的信，不由得又忧郁起来，脸上的笑容又飞散了。

“这几天一定有钱寄到的，这是一个好梦，”他又勉强装出笑容，说。

刚才接到了儿子一封信，他没有告诉她。

第二天午后，如史伯母坐在家里寂寞不过，便走到阿彩婶家里去。阿彩婶平日和她最谈得来，时常来往，她们两家在陈四桥都算是第二等的人家。但今天不知怎的，如史伯母一进门，便觉得有点异样：那时阿彩婶正侧面的立在巷子那一头，忽然转过身去，往里走了。

“阿彩婶，午饭吃过吗？”如史伯母叫着说。

阿彩婶很慢很慢的转过头来，说，“啊，原来是如史伯母，你坐一坐，我到里间去去就来。”说着就进去了。

如史伯母是一个聪明人，她立刻又感到了一种异样：阿彩婶平日看见她来了，总是搬凳拿茶，嘻嘻哈哈的说个不休，做衣的时候，放下针线，吃饭的时候，放下碗筷，今天只隔几步路侧着面立着，竟会不曾看见，喊她时，她只掉过头来，说你坐一坐就走了进去，这显然是对她冷淡了。

她闷闷地独自坐了约莫十五分钟，阿彩婶才从里面慢慢的走了出来。

“真该死！他平信也不来，银信也不来，家里的钱快要用完了也不管！”阿彩婶劈头就是这样说。“他们男子都是这样，一出门，便任你是父亲母亲，老婆子女，都丢开了。”

“不要着急，阿彩叔不是这样一个人，”如史伯母安慰着她说。但同时，她又觉得奇怪了：十天以前，阿彩婶曾亲自对她说过，她还有五百元钱存在裕生木行里，家里还有一百几十元，怎的今天忽然说快要用完了呢？……

过了一天，这消息又因无线电话传遍陈四桥了：如史伯伯接到儿子的信后，愁苦得不得了，要如史伯母跑到阿彩婶那里去借钱，但被阿彩婶拒绝了。

有一天是裕生本行老板陈云廷的第三个儿子结婚的日子，满屋都挂着灯结着彩，到的客非常之多。陈四桥的男男女女都穿得红红绿绿，不是绸的便是缎的。对着外来的客，他们常露着一种骄矜的神气，仿佛说：你看，裕生老板是四近首屈一指的富翁，而我们，就是他的同族！

如史伯伯也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湖绉棉袍，玄色大花的花缎马褂。他在陈四桥的名声本是很好，而且，年纪都比别人大，除了一个七十岁的阿瑚先生。因此，平日无论走到哪里，都受族人的尊敬。但这一天不知怎的，他觉得别人对他冷淡了，尤其是当大家笑嘻嘻地议论他灰色湖绉棉袍的时候。

“呵，如史伯伯，你这件袍子变了色了，黄了！”一个三十来岁的人说。

“真是，这样旧的袍子还穿着，也太俭省了，如史伯伯！”绰号叫做小耳朵的珊贵说，接着便是一阵冷笑。

“年纪老了还要什么好看，随随便便算了，还做什么新的，知道我还能活……”如史伯伯想到今天是人家的喜期，说到“活”字便停了口。

“老年人都是这样想，但儿子总应该做几件新的给爹娘穿。”

“你听，这个人专门说些不懂世事的话，阿凌哥！”如史伯伯听见背后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这样说。“现在的世界，只有老子养儿子，还有儿子养老子的吗？你去打听打听，他儿子出门了一年多，寄了几个钱给他了！年轻的人一有了钱，不是赌就是嫖，还管什么爹娘！”接着就是一阵冷笑。

如史伯伯非常苦恼，也非常生气，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人家的奚落。的确，他想，儿子出门一年多，不曾寄了多少钱回家，但他是一个勤苦的孩子，没有一刻忘记过爹娘，谁说他是喜欢赌喜欢嫖的呢？

他生着气踱到别一间房子里去了。

喜酒开始，大家嚷着“坐，坐”，便都一一的坐在桌边，没有谁提到如史伯伯，待他走到，为老年人而设，地位最尊敬，也是他常坐的第一二桌已坐满了人，次一点的第三第五桌也已坐满，只有第四桌的下位还空着一位。

“我坐到这一桌来，”如史伯伯说着，没有往凳上坐。他想，坐在上位的品生看见他来了，一定会让给他的。但是品生看见他要坐到这桌来，便假装着不注意，和别个谈话了。

“我坐到这一桌来，”他重又说了一次，看有人让位子给他没有。

“我让给你，”坐在旁边，比上位卑一点地方的阿琴看见品生故意装做不注意，过意不去，站起来，坐到下位去，说。

如史伯伯只得坐下了。但这侮辱是这样的难以忍受，他几乎要举起拳头敲碗盏了。

“品生是什么东西！”他愤怒的想，“三十几岁的木匠！他应该叫我伯伯！平常对我那样的恭敬，而今天，竟敢坐在我的上位！……”

他觉得隔座的人都诧异的望着他，便低下了头。

平常，大家总要谈到他，当面称赞他的儿子如何的能干，如何的孝顺，他的福气如何的好，名誉如何的好，又有田，又有钱；但今天座上的人都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只是讲些别的话。

没有终席，如史伯伯便推说已经吃饱，郁郁的起身回家。甚至没有走得几步，他还听见背后一阵冷笑，仿佛正是对他而发的。

“品生这东西！我有一天总得报复他！”回到家里，他气愤愤的对如史伯母说。

如史伯母听见他坐在品生的下面，几乎气得要哭了。

“他们明明是有意欺侮我们！”她吸着声说，“咳，运气不好，儿子没有钱寄家，人家就看不起我们，欺侮我们了！你看，这班人多么会造谣言：不知哪一天我到阿彩婶那里去了一次，竟说我是向她借钱去的，怪不得她许久不到我这里来了，见面时总是冷淡淡的。”

“伊明再不寄钱来，真是要倒霉了！你知道，家里只有十几元钱了，天天要买菜买东西，如何混得下去！”

如史伯伯说着，又忧郁起来，他知道这十几元钱用完时，是没有地方去借的。虽然陈四桥尽多有钱的人家，但他们都一样的小器，你还没有开口，他们就先说他们怎样的穷了。

三天过去，第四天晚上，如史伯伯最爱的十五岁小女儿放学回来，把书包一丢，忍不住大哭了。如史伯伯和如史伯母好不伤心，看见最钟爱的女儿哭了起来，他们连忙抚慰着她，问她哭什么。过了许久，几乎如史伯母也要流泪了，她才停止啼哭，呜呜咽咽地说：

“在学校里，天天有人问我，我的哥哥写信来了没有，寄钱回来了没有。许多同学，原先都是和我很要好的，但自从听见哥哥没有钱寄来，都和我冷淡了，而且还不时的讥笑的对我说，你明年不能读书了，你们要倒霉了，你爹娘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先生对我也不和气了，他总是天天的骂我愚蠢……我没有做错的功课，他也说我做错了……今天，他出了一个题目，叫做《冬天的乡野》，我做好交给他看，他起初称赞说，做得很好，但忽然发起气来，说我是抄的！我问他从什么地方抄来，有没有证据，他回答不出来，反而愈加气怒，不由分说，拖去打了二十下手心，还叫我面壁一点钟……”她说到这里又哭了，“他这样冤枉我……我不愿意再到那里读书去了！……”

如史伯伯气得呆了，如史伯母也只会跟着哭。他们都知道那位先生的脾气：对于有钱人家的孩子一向和气，对于没有钱人家的孩子只是骂打的，无论他错了没有。

“什么东西！一个连中学也没有进过的光蛋！”如史伯伯拍着桌子说：“只认得钱，不认得人，配做先生！”

“说来说去，又是自己穷了，儿子没有寄钱来！咳，咳！”如史伯母揩着女儿的眼泪说，“明年让你到县里去读，但愿你哥哥在外面弄得好！”

一块极其沉重的石头压在如史伯伯夫妻的心上似的，他们都几乎透不过气来了。真的穷了吗？当然不穷，屋子比人家精致，田比人家多，器用什物比人家齐备，谁说穷了呢？但是，但是，这一切不能拿去当卖！四周的人都睁着眼睛看着你，如果你给他们知道，那么你真的穷了，比讨饭的还要穷了！讨饭的，人家是不敢欺侮的；但是你，一家中等人家，如果给了他们一点点，只要一点点穷的预兆，那么什么人都要欺侮你了，比对于讨饭的，对于狗，还利害！……

过去了几天忧郁的时日，如史伯伯的不幸又来了。

他们夫妻两个只生了一个儿子，二个女儿：儿子出了门，大女儿出了嫁，现在住在家里的只有三个人。如果说此外还有，那便只有那只年轻的黑狗了。来法，这是黑狗的名字。它生得这样的伶俐，这样的可爱；它日夜只是躺在门口，不常到外面去找情人，或去偷别人家的东西吃。遇见熟人或是面貌和善的生人，它仍躺着让他进来，但如果遇见一个坏人，无论他是生人或熟人，它远远的就爆了起来，如果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他就想进来，那么它就会跳过去咬那人的衣服或脚跟。的确奇怪，它不晓得是怎样辨别的，好人或坏人，而它的辨别，又竟和主人所知道的无异。夜里，如果有什么声响，它便站起来四处巡行，直至遇见了什么意外，它才嗥，否则是不做声的。如史伯伯一家人是这样的爱它，与爱一个二三岁的小孩一般。

一年以前，如史伯伯做六十岁生辰那一天，来了许多客。有一家人家差了一个曾经偷过东西的人来送礼，一到门口，来法就一声不响的跳过去，在他的脚骨上咬了一口。如史伯伯觉得它这一天太凶了，在它头上打了一下，用绳子套了它的头，把它牵到花园里拴着，一面又连忙向那个人赔罪，拿药给他敷。来法起初嗥着，挣扎着，但后来就躺下了。酒席散后，有的是残鱼残肉，伊云，如史伯伯的小女儿，拿去放在来法的面前喂它吃，它一点也不吃，只是躺着。伊云知道它生气了，连忙解了它的绳子。但它仍旧躺着，不想吃。拖它起来，推它出去，它也不出去。如史伯伯知道了，非常的感动，觉得这惩罚的确太重了，走过去抚摩着它，叫它出去吃一点东西，它这才摇着尾巴走了。

“它比人还可爱！”如史伯伯常常这样的说。

然而不知怎的，它这次遇了害了。

约莫在上午十点钟光景，有人来告诉如史伯伯，说是来法跑到屠坊会拾肉骨吃，肚子上被屠户阿灰砍了一刀，现在躺在大门口嗥着。如史伯伯和如史伯母听见都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跑出去看，果然它躺在那里嗥，浑身发着抖，流了一地的血。看见主人去了，它掉转头来望着如史伯伯的眼睛。它的目光是这样的凄惨动人，仿佛知道自己就将永久离开主人，再也看不见主人，眼泪要涌了出来似的。如史伯伯看着心酸，如史伯母流泪了。他们检查它的肚子，割破了一尺多长的地方，肠都拖出来了。

“你回去，来法，我马上给你医好，我去买药来。”如史伯伯推着它说，但来法只是望着嗥着，不能起来。

如史伯伯没法，急忙忙地跑到药店里，买了一点药回来，给它敷上，包上。隔了几分钟，他们夫妻俩出去看它一次，临了几分钟，又出去看它一次。吃中饭时，伊云从学校里回来了。她哭着抚摩着它很久很久，如同亲生的兄弟遇了害一般的伤心，看见的人也都心酸。看看它哼得好一些，她又去拿了肉和饭给它吃，但它不想吃，只是望着伊云。

下午二点钟，它哼着进来了，肚上还滴着血。如史伯母忙找了一点旧棉花旧布和草，给它做了一个柔软的躺的窝，推它去躺着，但它不肯躺。它一直踱进屋后，满房走了一遍，又出去了，怎样留它也留不住。如史伯母哭了。她说它明明知道自己不能活了，舍不得主人和主人的家，所以又最后来走了一次，不愿意自己肮脏地死在主人的家里，又到大门口去躺着等死了，虽然已走不动。

果然，来法是这样的，第二天早晨，他们看见它吐着舌头死在大门口了，地上还流了一地的血。

“我必须为来法报仇！叫阿灰一样的死法！”伊云哭着，咒诅说。

“咳！不要做声，伊云，他是一个恶棍，没有办法的。受他欺侮的人多着呢！说来说去，又是我们穷了，不然他怎敢做这事情！……”说着，如史伯母也哭了起来。

听见“穷”字，如史伯伯脸色渐渐青白了，他的心撞得这样的利害：犹如雷雨狂至时，一个过路的客人用着全力急急地敲一家不相识者的门，恨不得立时冲进门去的一般。

在他的账簿上，已只有十二元另几角存款。而三天后，是他们远祖的死忌，必须做两桌羹饭；供过后，给亲房的人吃，这里就须化六元钱。离开小年，十二月二十四，只有十几天，在这十几天内，店铺都要来收账，每一个收账的人都将说，“中秋没有付清，年底必须完全付清的，现在……”现在，现在怎么办呢？伊明不是来信说，年底不限定能够张罗一点钱，在二十四以前寄到家吗？……他几乎也急得流泪了。

三天过去，便是做羹饭的日子。如史伯伯一清早便提着篮子到三里外的林家塘去买菜。簿子上写着，这一天羹饭的鱼，必须是支鱼。但寻遍鱼摊，如史伯伯看不见一条支鱼，不得已，他买了一条米鱼代替。米鱼的价钱比支鱼大，味道也比支鱼好，吃的人一定满意的，他想。

晚间，羹饭供在祖堂中的时候，亲房的人都来拜了。大房这一天没有人在家，他们知道二房轮着吃的是阿安，他的叔伯兄弟阿黑今年轮不到吃，便派阿黑来代大房。

阿黑是一个驼背的泥水匠，从前曾经有过不名誉的事，被人家在屋柱上绑了半天。他平常对如史伯伯是很恭敬的。这一天不知怎样，他有点异样：拜过后，他睁着眼睛，绕着桌子看了一遍，像在那里寻找什么似的。如史伯母很注意他。随后，他拖着阿安走到屋角里，低低的说了一些什么。

酒才一巡，阿黑便先动筷箝鱼吃。尝了一尝，便大声的说：

“这是什么鱼？米鱼！簿子上明明写的是支鱼！做不起羹饭，不做还要好些！……”

如史伯伯气得跳了起来，说：

“阿黑，支鱼买不到，用米鱼代还不好吗？哪种贵？哪种便宜？哪种好吃？哪种不好吃？”

“支鱼贵！支鱼好吃！”

“米鱼便宜！米鱼不好吃！”阿安突然也站了起来说。

如史伯伯气得呆了。别的人都停了筷，愤怒地看着阿黑和阿安，显然觉得他们是无理的。但因为阿黑这个人不好惹，都只得不做声。

“人家儿子也有，却没有看见过连羹饭钱也不寄给爹娘的儿子！米鱼代支鱼！这样不好吃！”阿黑左手拍着桌子，右手却只是箝鱼吃。

“你说什么话！畜生！”如史伯母从房里跳了出来，气得脸色青白了。“没有良心的东西！你靠了谁，才有今天？绑在屋柱上，是谁把你保释的？你今天有没有资格说话？今天轮得到你吃饭吗？……”

“从前管从前，今天管今天！……我是代表大房！……明年轮到我当办，我用鲤鱼来代替！鸭蛋代鸡蛋！小碗代大碗！……”阿黑似乎不曾生气，这话仿佛并不是由他口里出来，由另一个传声机里出来一般。他只是喝一口酒，箝一筷鱼，慢吞吞地吃着。如史伯母还在骂他，如史伯伯在和别人谈论他不是，他仿佛都不曾听见。

几天之后，陈四桥的人都知道如史伯伯的确穷了：别人家忙着买过年的东西，他没有买一点，而且，没有钱给收账的人，总是约他们二十三，而且，连做羹饭也没有钱，反而给阿黑骂了一顿，而且，有一天跑到裕生木行那里去借钱，没有借到，而且，跑到女婿家里去借钱，没有借到，坐着船回来，船钱也不够，而且……而且……

的确，如史伯伯着急得没法，曾到他女婿家里去借过钱。女婿不在家里。和女儿说着说着，他哭了。女儿哭得更利害。伊光，他的大女儿，最懂得陈四桥人的性格：你有钱了，他们都来了，对神似的恭敬你；你穷了，他们转过背去，冷笑你，诽谤你，尽力的欺侮你，没有一点人心。她小时，不晓得在陈四桥受了多少的气，看见了多少这一类的事情。现在，想不到竟转到老年的父母身上了。她越想越伤心起来。

“最好是不要住在那里，搬到别的地方去。”她哭着说，“那里的人比畜生还不如！

“别的地方就不是这样吗？咳！”老年的如史伯伯叹着气，说。他显然知道生在这世间的人都是一样的。

伊光答应由她具名打一个电报给弟弟，叫他赶快电汇一点钱来，同时她又叫丈夫设法，最后给了父亲三十元钱，安慰着，含着泪送她父亲到船边。

但这三十元钱有什么用呢？当天付了两家店铺就没有了。店账还欠着五十几元。过年不敬神是不行的，这里还需十几元。

在他的账簿上，只有三元另几个铜子的存款了！

收账的人天天来，他约他们二十三那一天一定付清。

十二月十六日，账簿上只有二元八角的存款……

“这样羞耻的发抖的日子，我还不曾遇到过……”如史伯伯颤动着语音，说。

如史伯母含着泪，低着头坐着，不时在沉寂中发出沉重的长声的叹息。

“啊啊，多福多寿，发财发财！”忽然有人在门外叫着说。

隔着玻璃窗一望，如史伯伯看见强讨饭的阿水来了。

他不由得颤动着站了起来。“这个人来，没有好结果，”他想着走了出去。

“啊，发财发财，恭喜恭喜！财神菩萨！多化一点！”

“好，好，你等一等，我去拿来。”如史伯伯又走了进来。

他知道阿水来到是要比别的讨饭的拿得多的，于是就满满的盛了一碗米出去。

“不行，不行，老板，这是今年最末的一次！”阿水远远的就叫了起来。

“那末你拿了，我再去盛一碗来。”如史伯伯知道，如果阿水说“不行”，是真的不行的。

“差得远，差得远！像你们这样的人家，米是不要的。”

“你要什么呢？”

“我吗？现洋！”阿水睁着两只凶恶的眼睛，说。

“不要说笑话，阿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

“哼！你们这样的人家！你们这样的人家！我不知道吗？到这几天，过年货也还不买，藏着钱做什么！施一点给讨饭的！”阿水带着冷笑，恶狠狠地说。

“今年实在……”如史伯伯忧郁地说。

但阿水立刻把他的话打断了。

“不必多说，快去拿现洋来，不要耽搁我的工夫！”

如史伯伯没法，慢慢地进去了，从柜子里，拿了四角钱。正要出去，如史伯母急得跳了起来，叫着说：

“发疯了吗？一个讨饭的，给他这许多钱！”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如史伯伯低声的说着，又走了出去。

“四角吗？看也没有看见。我又不是小讨饭的，哼！”阿水忿然的说，偏着头，看着门外。“一千多亩田，二万元现金的人家，竟拿出这一点点来哄小孩子！谁要你的！”

“你去打听打听，阿水！我哪里有这许多……”

“不要多说！快去拿来！”阿水不耐烦的说。

如史伯伯又进去了，他又拿了两角钱。

“六角总该够了罢，阿水？我的确没有……”

“不上一元，用不着拿出来！钱，我看得多了！”阿水仍偏着头说。

这显然是没有办法的。如史伯伯又进去了。

在柜子里，只有两元另两角……

“把这角子统统给了他算了，罢，罢，罢！”如史伯伯叹着气说。

“天呀！你要我们的命吗？一个讨饭的要这许多钱！”如史伯母气得脸色青白，叫着跳了出去。

“哼！又是两角！又是两角！”阿水冷笑地说。

“好了，好了，阿水！明年多给你一点。儿子的钱的确还没有寄到，家里的钱已经用完了……”

“再要多，我同你到林家塘警察所去拼老命！看有没有这种规矩！”如史伯母暴躁的说。

“好好！去就去！哼！……”

“她是女人家，阿水，原谅她。我明年多给你一点就是了。”如史伯伯忍气吞声的说，在他的灵魂中，这是第一次充满了羞辱。

“既这样说，我就拿着走了，到底是男人家。哼！我是一个讨饭的，要知道，一个穷光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他拿了钱，喃喃的说着，走了。

走进房里，如史伯母哭了。如史伯伯也只会陪着流泪。

“阿水这东西，就是这样的坏！”如史伯伯非常气忿的说。“真正有钱的人家，他是决不敢这样的，给他多少，他就拿多少。今天，他知道我们穷了，故意来敲诈。”

忽然，他想到柜子里只有两元，只有两元了……

他点了一炷香，跑到厨房里，对着灶神跪下了……不一会，如史伯母也跑进去在旁边跪下了：

……两个人口里喃喃的祷视着，面上流着泪……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清晨，如史伯伯捧着账簿，失了魂似的呆呆地望着。簿子上很清楚的写着：尚存小洋八角。

“啊，这是一个好梦！”如史伯母由后房叫着说，走了出来。她的脸上露着希望的微笑。

“又讲梦话了！日前不是做了不少的好梦吗？但是钱呢？”如史伯伯皱着眉头说。

“自然会应验的，昨夜，”如史伯母坚决地相信着，开始叙述她的梦了，“不知在什么地方，我看见地上没着一堆饭，‘罪过，饭没了一地，’我说着用手去抢，却不知怎的，到手就烂了，像浆糊似的，仔细一看，却是黄色的粪。‘啊，这怎么办呢，满手都是粪了。’我说着，便用衣服去指手，哪知揩来揩去，只是揩不干净，反而愈揩愈多，满身都是粪了。‘用水去洗罢，’我正想着要走的时候，忽然伊明和几个朋友进来了。‘啊，慢一点！伊明慢一点进来！’我慌慌张张叫着说，着急了，看着自己满身都是粪，满地都是粪。‘不要紧的，妈妈，都是熟人，’他说着向我走来，我慌慌张张的往别处跑，跑着跑着，好像伊明和他的朋友追了来似的。‘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满身都是粪！’我叫着醒来了。你说，粪不就是黄金吗？啊，这许多……”

“不见得应验，”如史伯伯说。但想到梦书上写着“梦粪染身，主得黄金”，确也有点相信了。

然而这不过是一阵清爽的微风，它过去后，苦恼重又充满了老年人的心。

来了几个收账的人，严重的声明，如果明天再不给他们的钱，他们只得对不住他，坐索了……

时日在如史伯伯夫妻是这样的艰苦，这样的沉重，他们俩都消瘦了，尤其是如史伯伯。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匹拖重载的驴子，挨着饿，耐着苦，忍着叱咤的鞭子，颠蹶着在雨后泥途中行走。但前途又是这样的渺茫，没有一线光明，没有一点希望。时光留住着罢，不要走近年底！但它并不留住，它一天一天的向这个难关上走着。迅速地跨过这难关罢！但它却有意延宕，要走不走的徘徊着。咳，咳……

夜上来了。他们睡得很迟。他近来常常咳嗽，仿佛有什么梗在他的喉咙里一般。

时钟警告地敲了十二下。四周非常的沉寂。如史伯伯也已入在睡眠里。

钟敲二下，如史伯伯又醒了。他记得柜子里只有小洋八角，他预算二十四那一天就要用完了。伊明为什么这几天连信也没有呢？伊光打去的电报没有收到吗？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现在已是二十三，最末的一天，一切店铺里的收账人都将来坐索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耻辱！六十年来没有遇到过！不幸！不幸！

忽然，他倾着耳朵细听了，仿佛有谁在房子里轻着脚步走动似的。

“谁呀？”

但没有谁回答，轻微的脚步出去了。

“啊！伊云的娘！伊云的娘！起来！起来！”他一面叫着，一面翻起身点灯。

如史伯母和伊云都吓了一惊，发着抖起来了。

衣杨门开着，柜子门也开着，地上放着两只箱子，外面还丢着几件衣服。

“有贼！有贼！”如史伯伯敲着板壁，叫着说。

住在隔壁的是南货店老板松生，他好像没有听见。

如史伯母抬头来看，衣橱旁少了四只箱子，两只在地上，两只不见了。

“打！打！打贼！打贼！”如史伯伯大声的喊着，但他不敢出去。如史伯母和伊云都牵着他的衣服，发着抖。

约莫过去了十五分钟，听听没有动静，大家渐渐镇静了。如史伯伯拿着灯，四处的照，从卧房里照起，直照到厨房。他看见房门上烧了一个洞，厨房的砖墙挖了一个大洞。

如史伯母检查一遍，哭着说把她冬季的衣服都偷去了。此外还有许多衣服，她一时也记不清楚。

“如果，”她哭着说，“来法在这里，决不会让贼进来的。……仿佛他们把来法砍死了，就是为的这个……阿灰不是好人，你记得。我已经好几次听人家说他的手脚靠不住……明天，我们到林家塘警察所去报告，而且，叫他们注意阿灰。”

“没有钱，休提起警察！”如史伯伯狠狠的说，“而且，你知道，明天如果儿子没有钱寄来，不要对人家说我们来了贼，不然，就会有更不好的名声加到我们的头上，一班人一定会说这是我们的计策，假装出来了贼，可以赖钱。你想，你想，……在这样的世界上，最好是不要活着！……”

如史伯伯叹了一口气，躺倒在藤椅上，昏过去了。

但过了一会，他的青白的脸色渐渐鲜红起来，微笑显露在上面了。

他看见阳光已经上升，充满着希望和欢乐的景象。阿黑拿着一个极大的信封，驼背一耸一耸地颠了进来，满面露着笑容，嘴里哼着恭喜，恭喜。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大字，什么司令部什么处缄。红字上盖着墨笔字，是清清楚楚的“陈伊明”。如史伯伯喜欢得跳了起来。拆开信，以下这些字眼就飞进他的眼里：

……儿已在……任秘书主任……兹先汇上大洋二千元，新正……再当亲解价值三十万元之黄金来家……

“啊！啊！……”如史伯伯喜欢得说不出话了。

门外走进来许多人，齐声大叫：“老太爷！老太太！恭喜恭喜！”

阿黑、阿灰、阿水都跪在他们的前面，磕着头……

一个危险的人物

夏天的一个早晨，惠明先生的房内坐满了人。语声和扇子声混合着，喧嚷而且嘈杂，有如机器房一般。烟雾迷漫，向窗外流出去了一些，又从各人的口内喷出来许多，使房内愈加炎热。

这是因为子平，惠明先生的侄子，刚从T城回来，所以邻居们都走过来和他打招呼，并且借此听听外面的新闻。

他离家很久，已有八年了。那时他还是一个矮小的中学生，不大懂得人事，只喜欢玩耍，大家都看他不起。现在他已长得很高。嘴唇上稀稀的留着一撇胡髭。穿着一身洋服，走起路来，脚下的皮鞋发出橐橐的声音，庄重而且威严。说话时，吸着烟，缓慢，老练。他在许多中学校、大学校里教过书，不但不能以孩子相看，且俨然是许多青年的师长了。老年的银品先生是一个秀才，他知道子平如果生长在清朝，现在至少是一个翰林，因此也另眼看他，走了过来和他谈话。

一切都还满意，只有一件，在邻居们觉得不以为然。那就是子平的衣服，他把领子翻在肩上，前胸露着一部分的肉。外衣上明明生着扣子，却一个也不扣，连裤带、裤裆都露了出来。他如果是一个种田的或做工的，自然没有什么关系，但他既然是一个读书人，便大大的不像样了。

“看他的神色，颇有做官发迹的希望呢，燕生哥！”做铜匠的阿金别了惠明先生和子平，在路上对做木匠的燕生这样说。

“哼，只怕官路不正！”燕生木匠慢吞吞地回答，“我问你，衣扣是做什么用的？”

“真是呀！做流氓的人才是不扣衣襟的！若说天气热，脱了衣服怕不凉快？赤了膊不更凉快？”

子平回家已有五六天，还不曾出大门一步，使林家塘的邻居们感觉到奇异。村中仅有他的公公，叔叔辈，到了家里应去拜访拜访，他却像闺阁姑娘似的躲着不出来。如果家里有妻子，倒也还说得去，说是陪老婆，然而他还没有结婚。如果有父母兄妹，也未尝不可以说离家这许多年，现在在忙着和父母兄妹细谈，然而他都没有。况且惠明先生除了自己和大媳妇，一个男仆，一个女仆，大的儿子在北京读书，小的在上海读书，此外便没有什么人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脚呢？为了什么呢？

大家常常这样的谈论。终于猜不出子平不出门的缘由。于是有一天，好事的长庭货郎便决计冲进他的卧室里去观察他的行动了。

他和惠明先生很要好，常常到他家里去走。他知道子平住的那一间房子。他假装着去看惠明先生，坐谈了一会，就说要看子平，一直往他的房里走了进去。

子平正躺在藤椅上看书。长庭货郎一面和他打招呼，一面就坐在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

仰起头来，他一眼看见壁上挂着一张相片，比他还未卖去的一面大镜子还大。他看见相片上还有十几个年青的女人，三个男子，一个就是子平。女子中，只有两个梳着髻，其余的都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像男子一样。要不是底下穿裙子，他几乎辨不出是男是女了。

“这相片上是你的什么人，子平？”他比子平大一辈。所以便直呼其名。

“是几个要好的同事和学生，他们听说我要回家，都不忍分别。照了这张相片，做一个纪念。”

“唔，唔！”长庭货郎喃喃的说着，就走了回去。“原来有这许多要好的，相好的女人！不忍分别，怪不得爹娘死时，打了电报去，不回来！纪念，纪念，相思！哈哈哈！好一个读书人！有这许多相好的，女人的相片在房里，还出去拜访什么长者！……”

长庭货郎这个人，最会造谣言，说谎话，满村的人都知道。不晓得他从哪里学来了这样本事，三分的事情，一到他的口里，便变了十二分，的的确确的真有其事了。他挑着货郎担不问人家买东西不买，一放下担子就攀谈起来，讲那个，讲这个、咭咭哝哝的说些毫不相干的新闻，引得人家走不开，团团围着他的货郎担，结果就买了他一大批的货物。关于子平有十几个妻子的话，大家都不相信。阿正婶和他赌了一对猪蹄，一天下午便闯进子平的房里去观看。

房门开着。她叫着子平，揭起门帘，走了进去。子平正对着窗子，坐在桌子旁写字。他看阿正婶进去，便站起身，迎了出来。

这使阿正婶吃了一大惊。她看见子平披着一件宽宽的短短的花的和尚衣，拖着鞋，赤着脚，露着两膝，显然没有穿裤子……

她急得不知怎样才好，匆遽的转过身去，说一声我是找你叔叔来的，拔腿就跑了。

“杀千刀，青天白日，开着门，这样的打扮！”

她没有看见那相片，但她已相信长庭货郎的话是靠得住的了，便买了一对猪蹄，请他下酒。

一次，惠明先生的第二个儿子由上海回家了。第二天早晨，林家塘的人就看见子平第一次走出大门，带着这个弟弟。他沿路和人家点头，略略说几句便一直往田间的小路走去。他带着一顶草帽，前面罩到眉间，后背高耸耸的没有带下去，整个的草帽偏向左边。看见他的人都只会在背后摇头。

“流氓的帽子才是这样的歪着，想不到读书人也学得这样！”杂货店老板史法说着，掉转了头。

“君子行大道，小人走小路！你看，他往哪里走！”在上海一家洋行里做账房先生的教童颇知道几句四书，那时正坐在杂货店柜台内，眼看着子平往田间走去，大不以为然。

许多人站在桥上，远远的注意着子平。他们看见子平一面走，一面指手划脚的和他的弟弟谈着话。循着那路弯弯曲曲的转过去，便到了河边。这时正有一个衣服褴褛的人在河边钓鱼。他们走到那里就站住了。看了一会，子平便先蹲了下去，坐倒在草地上，随后口里不知说什么，他的弟弟也坐下去了。

在桥上远远望着的人都失望的摇着头。他们从来不曾看见过读书人站在河边看下流人钓鱼，而且这样的地方竟会坐了下去。

钓鱼的始终没有钓上一尾，子平只是呆呆的望着，直至桥上的人站得腿酸，他才站了起来，带着他的弟弟回来。

晚间，和惠明先生最要好的邻居富克先生把他们叔侄请了去吃饭，还邀了几个粗通文字的邻人相陪。子平的吃相很不好。他不大说话，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吃酒。一盘菜上来，他也不叫别人吃，先把筷子插了下去。

“读书人竟一点不讲礼节！”同桌的人都气闷闷的暗想着。同时，他又做出一件不堪入目的事。那就是他把落在桌上的饭用筷子刷到地上。这如果在别人，不要说饭落在桌上，即使落在地上又踏了一脚，也要拾起来吃。三岁的小孩都知道糟蹋米饭是要被天雷打的，他竟这样的大胆！

碗边碗底还有好几十颗饭米，他放下筷子算吃完了。

“连饭米也不敬惜！读的什么书！”大家都暗暗愤怒的想着，散了席。

林家塘这个村庄是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它的东边有一重很高的山。后南至北迤逦着，有几十里路。山上长着很高的松柏，繁茂的竹子，好几处，柴草长得比人身还高，密密丛丛的，人进去了便看不见一点踪影，山中最多虫鸟，时刻鸣叫着。一到夏天和秋天，便如山崩海决的号响。一条上山巅的路又长又耸，转了十八个弯，才能到得极顶。从那里可以望见西边许多起伏如裙边，如坟墓的大小山冈，和山外的苍茫的海和海中屹立的群岛。西边由林家塘起，像鸟巢似的村屋接连不断，绵延到极边碧绿的田野中，一脉线似的小河明亮亮地蜿蜒着，围绕着。在小河与溪流相通的山脚下，四季中或点点滴滴地鸣着，或雷鸣而暴地号着。整个的林家塘都被围在丛林中，一年到头开着各色的花。

一天下午，约在一点钟左右，有人看见子平挟了一包东西，独自向山边走了去。

那时林家塘的明生和仁才正在半山里砍柴。他们看见子平循着山路从山脚下彳亍地走上山去，这里站了一会，那里坐了一会。走到离明生和仁才不远的地方，他在一株大树下歇了半天。明生看见他解开那一扎纸包，拿出来一瓶酒似的东西，呆望着远远的云或村庄，一口一口的喝着，手里剥着花生或豆子一类的东西，往口里塞。明生和仁才都不觉暗暗的笑了起来。

坐了许久，子平包了酒瓶，又彳亍地往山顶走了上去。明生和仁才好奇心动，便都偷偷的从别一条山路上跟着走去。

一到山巅，子平便狂呼着来回的跑了起来，跳了起来，发了疯的一般。他们又看见他呆呆的，想什么心事似的坐了许久，又喝了不少的酒。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人啊？”

在他们过去的几十年中，几乎天天在山上砍着柴，还不曾看见过这样的人物。说他疯了罢，显然不是的。小孩子罢，也不是。他是一个教书的先生，千百人所模拟的人物，应该庄重而且威严才是。像这个样子，如何教得书来！然而，然而他居然又在外面教了好几年好几个学校的书了！……

奇异的事还有。子平忽然丢了酒瓶，揉升到一株大树上去了。

他坐在桠杈上，摇着树枝，唱着歌。在明生和仁才看起来，竟像他们往常所看见的猴子。

他玩了许久，折了一枝树枝，便又跳下来喝酒，一会儿，便躺倒在大树下，似乎睡熟了。

“不要再看这些难以入目的丑态，还是砍我们的柴去罢！”明生和仁才摇着头，往半山里走去。

炎热之后，壁垒似的云迅速地从山顶上腾了起来，一霎时便布满了天空，掩住了火一般的太阳。电比箭还急的从那边的天空射到这边的天空。雷声如从远的海底滚出来一般，隐隐约约响了起来，愈响愈近愈隆，偶然间发出惊山崩石的霹雳。接着大雨便狂怒的落着。林家塘全村这时仿佛是恶涛中的一只小艇，簸荡得没有一刻平静，瓦片拉拉的发出声音。水从檐间的水溜边上呼号地冲了出来，拍拍地击着地上的石头。各处院子中的水，带着各种的积污和泥土凶猛地涌到较高的窗槛下又撞了回去。树林在水中跳动着，像要带根拔了起来，上面当不住严重的袭击，弯着头又像要折断树干往地下扑倒一般。山上的水瀑布似的滚到溪中，发出和雷相呼应的巨声。天将崩塌了。村中的人都战战兢兢的躲在屋中，不敢走出门外。

就在这时候，住在村尾的农夫四林忽然听见了屋外大声呼号的声音。他从后窗望出去，看见一个人撑着一顶纸伞，赤着脚，裤脚卷到大腿上，大声的唱着歌，往山脚下走了去。

那是子平。

“发了疯了，到那里去寻什么狗肉吃呀！”四林不禁喊了起来。

穿过竹林望去，四林看见子平走到溪边站住了。他呆呆的望着，时或抱起一块大石，往急流中撩去。一会儿，他走了下去，只露出了伞顶，似已站在溪流中。

不久雨停了。子平收了伞，还站在那溪中。四林背上锄头，走出门，假装到田间去，想走近一点窥他做什么。

子平脱了上衣，弯着身在溪水上，用手舀着水，在洗他的上身。

“贱骨头！”四林掉转身，远远的就折回自己的家里。

孟母择邻而居，士君子择友而交，正所谓鸡随鸡群，羊随羊群，贼有贼队，官有官党。有钱的和有钱的来往，好人与好人来往。像子平，算是一个读书人，而不与读书人来往，他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林家塘尽有的是读书人，一百年前，出过举人，出过进士，也曾出过翰林。祠堂门口至今还高高的挂着钦赐的匾额。现在有两个秀才都还活着。有两家人家请着先生在教子弟。像林元，虽已改了业做了医生，但他笔墨的好是人人知道的，他从前也是一个童生。年青的像进安，村中有什么信札都是他代看代写。评理讲事有丹生。募捐倡议有芝亭。此外还尽有识字能文的人。而子平，一个也不理，这算是什么呢？他回家已二十多天，没有去看过人，也没有人去看过他。大家只看见他做出了许多难以入目的事情。若说他疯狂，则又不像。只有说他是下流的读书人，便比较的确切。

但一天，林家塘的人看见子平的朋友来了。那是两个外地人，言语有点异样，穿着袋子很多的短衣。其中的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皮包，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到了林家塘，便问子平的住处，说是由县里的党部来的，和子平同过学。子平非常欢喜的接见他们，高谈阔论的谈了一天，又陪着他们到山上去走。宿了一夜，这两个人走了。子平送得极远极远。

三天后，子平到县城去了。这显然是去看那两个朋友的。他去了三天才回家。

那时田间正是一片黄色，早稻将熟的时候。农夫们都忙着预备收割，田主计算着称租谷的事情。忽然一天，林家塘来了一个贴告示的人。大家都围着去看，只见：

“……农夫栽培辛勤……租谷一律七折……县党部县农民协会示……”

“入他娘的！这样好的年成，要他多管事！……”看的人都切齿的痛恨。有几个人甚至动手撕告示了。

林家塘里的人原是做生意的人最多，种田的没有几个。这一种办法，可以说是于林家塘全村有极大的损失。于是全村的人便纷纷议论，署骂起来。

“什么叫做党部！什么叫做农民协会！狗屁！害人的东西！”有一种不堪言说的疑惑，同时涌上了大家的心头：觉得这件事情似乎是子平在其中唆使。从这疑惑中，又加上了平时的鄙视，便生出了仇恨。

那是谁都知道的，他和党部有关系。

炊烟在各家的屋上盘绕，结成了一个大的朦胧的网，笼罩着整个的村庄。夜又从不知不觉中撒下幕来，使林家塘渐渐入于黑暗的境界。星星似不愿夜的独霸，便发出闪闪的光辉，照耀着下面的世界。云敛了迹，繁密的银河横在天空。过了一会，月亮也出来了。她带着凉爽的气，射出更大的光到地上。微风从幽秘的山谷中，树林中偷偷的晃了出来，给与林家塘一种不堪言说的凉爽。喧哗和扰扰攘攘已退去休息。在清静中，蟋蟀与纺织娘发出清脆的歌声，颂扬着夜的秘密。

经过了炎热而又劳苦的工作，全村的男女便都休息在院中，河边，树下，受着甜蜜的夜的抚慰，三三两两的低声地谈着欢乐或悲苦的往事。

不久，奇异的事发生了。

有人看见头上有无数的小星拥簇在一堆，上窄下阔，形成了扫帚的样式，发出极大的光芒，如大麦的须一般。这叫做扫帚星，是一颗凶星。它发现时，必有王莽一类的人出世，倾覆着朝代，扰乱着安静。像这样的星，林家塘人已有几百年不曾看见过。

大家都指点着，观望着，谈论着。恐怖充满了各人的心中。它正直对着林家塘，显然这个人已出现在林家塘了。

约莫半点钟之久，东南角上忽然起了一朵大的黑云，渐渐上升着，有一分钟左右盖住了光明的月亮。它不歇的往天空的正中飘来，愈走愈近林家塘。扫帚星似已模糊起来，渐渐失了光芒。大家都很惊异的望着，那云很快的便盖住了扫帚星。

“好了！扫帚星不见了！”云过后，果然已看不见光芒的扫帚星，只是几颗隐约的小星在那里闪烁着。于是大家就很喜欢的叫了起来。各人的心中重又回复了平安，渐渐走进屋里去睡眠。

阿武婶的房子正在惠明先生的花园旁边。她走入房内后，忽然听见一阵风声，接着便是脚步声，不由得奇怪起来，她仔细倾听，那声音似在惠明先生的花园里，便走入厨房，由小窗里望了出去。模糊的月光下，她看见一个人正在那里拿着一柄长的剑呼呼的舞着。雪亮的光闪烟得非常可怕。剑在那人的头上身边，前后左右盘旋着。忽然听见那人叱咤一声，那剑便刺在一株树干上。收了剑，又做了几个姿势，那人便走了。阿武婶隐隐约约的看去，正是子平。

一阵战栗从她的心中发出，遍了她的全身。她连忙走进卧房里去。恐怖主宰着她的整个灵魂。她明白扫帚星所照的是谁，方才许多人撅着嘴所暗指的是谁了。

“咳，不幸，林家塘竟出了这样的一个恶魔！”她颤颤地自言自语的说。

林家塘离县城只有三十里路，一切的消息都很灵通，国内的大事他们也颇有一点知道。但因为经商的经商，做工的做工，种田的种田，各有自己的职业，只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大去理会那些闲事。谁做皇帝谁做总统，在他们都没有关系，北军来了也好，南军来了也好。这次自从南军赶走北军，把附近的地方占领后，纷纷设立党部，工会，农会，他们还不以为意。最近这么一来，他们疑心起来了。北军在时，加粮加税，但好好的年成租谷打七折还不曾有过。这显然是北军比南军好得多。

林家塘扰扰攘攘了几天，忽然来了消息了。

“这是共产党，做的事！”在县内医院里当账房的生贵刚从城里回家，对邻居们说。

“什么是共产党呢？”有好几个人向来没有听见过，问生贵说。

“共产党就是破产党！共人家的钱，共人家的妻子！”

“啊！这还了得！”听的人都惊骇起来。

“他们不认父母，不认子女，凡女人都是男人的妻子，凡男人都是女人的丈夫！别人的产业就是他们的产业！”

这话愈说愈可怕了。听的人愈加多了起来。这样奇怪的事，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见。

“南军有许许多多共产党，女人也很多。她们都剪了头发，和男子一样的打扮。”

“啊，南军就是共产军吗？”

“不是。南军是国民军。共产党是混在里面的。现在国民军正在到处捉共产党。一查出就捉去枪毙。前日起，县里已枪毙了十几个。现在搜索得极严。有许多共产党都藏着手枪，炸弹。学界里最多。这几天来，街上站满了兵，凡看见剪了头发的女学生都要解开上衣露出胸来，脱了裙子，给他们搜摸。”

“啊！痛快！”

“什么党部，农会，工会！那里面没一个不是共产党。现在都已解散。被捉去的捉去，逃走的逃走了。”

“好，好！问你还共产不共产！”

听的人都喜欢的不得了。眼见得租谷不能打七折，自己的老婆也不会被人家共了。

这消息像电似的立刻就传遍了林家塘。

许许多多人都谈着谈着，便转到扫帚星上去，剑与一群剪头发的女人，以及晴天在山顶上打滚，雨天在山脚下洗澡等等的下流的出奇的举动……

有几个人便相约去讽示惠明先生，探他的意见了，因为他是扫帚星的叔叔，村中不好惹的前辈。

邻居们走后，惠明先生非常的生气。他一方面恶邻居们竟敢这样的大胆，把他的侄子当做共产党，一方面恨子平不争气，会被人家疑忌到如此。七八年前，他在林家塘是一个最威风，最有名声的人，村中有什么事情，殴斗或争论，都请他去判断。他像一个阎王，一句话说出去，怎样重大的案件便解决。村中没有一个人不怕他，不尊敬他。家家请他吃酒，送礼物送钱给他用。近几年来他已把家基筑得很稳固，有屋有田，年纪也老了，不再管别人的事，只日夜躺在床上，点着烟灯，吸吸鸦片消遣。最近两年来，他甚至连家事也交给了大媳妇，不大出自己的房门。子平回来后，只同他同桌吃过三次饭，一次还是在富克先生家里。谈话的次数也很少，而且每次都很短促。他想不到子平竟会这样的下流。他怒气冲冲的叫女仆把子平喊来。

“你知道共产党吗，子平？”他劈头就是这样问。

“知道的。”子平毫不介意的回答说。

这使惠明先生吃了一惊。显然邻居们的观察是对的了。

“为什么要共产呢？”

“因为不平等。不造房子的人有房子住，造房子的反而没有房子住。不种田的人有饭吃，种田的反而没有饭吃。不做衣服的有衣服穿。

“为什么要共妻呢？”惠明先生截断他的话，问。

“没有这回事。”他笑着回答说，“只有自由结婚，自由离婚是有的。”

惠明先生点了一点头。

“哈，今日同这个自由结婚，睡了一夜，明日就可以自由离婚，再和别个去自由结婚，后天又自由离婚，又自由结婚，又自由离婚……这不就是共妻？”他想。

“生出来的儿子怎么办呢？”他又问子平说。

“那时到处都设着儿童公育院，有人代养。”

“岂不是不认得父母了。”

“没有什么关系。”

“哦！你怎么知道这许多呢？”

“书上讲得很详细。”

惠明先生气忿地躺在床上，拿起烟筒，装上烟，一头含在口里，便往烟灯上烧，不再理子平。

子平还有话要说似的，站了一会，看他已生了气，便索然无味的走回自己的房里。

惠明先生一肚子的气愤。烟越吸越急，怒气也愈加增长起来。自己家里隐藏着一个这样危险的人，他如做梦似的，到现在才知道。林家塘人的观察是多么真确。问他知道吗？——知道。而且非常的详细。他几十年心血所争来的名声，眼见得要被这畜生破坏了！报告，捉了去是要枪毙的。他毕竟是自己的侄子。不报告，生贵说过，隐藏共产党的人家是一样要枪毙的。这事情两难。

新的思想随着他的烟上来，他有了办法了。

他想到他兄弟名下尚有二十几亩田，几千元现款存在钱庄里。他兄弟这一家现在只有子平一个人。子平如果死了，是应该他的大儿子承继的，那时连田和现款便统统归到他手里。不去报告，也不见得不被捉去，而且还将株连及自己。报告了，既可脱出罪，又可拿到他的产业，何乐而不为？这本是他自作自受，难怪得叔叔。况且，共产党连父母也不认，怎会认得叔叔？他将来也难免反转来把叔叔当做侄子看待，两个儿子难免受他的欺，被他共了产，共了妻去。

主意拿定，他在夜间请了村中的几个地位较高的人，秘密地商量许久，写好一张报告，由他领衔，打发人送到县里去。

林家塘是一个守不住秘密的地方，第二天早晨，这消息便已传遍了。大家都觉得心里有点痒痒，巴不得这事立刻就发作。

生贵却故意装做不知道似的，偏要去看看子平。

九点钟，他去时，门关着，子平还睡着。十点钟，也还没有起来。他有点疑惑。十二点又去了一次。子平在里面答应说，人不好过，不能起来。下午二点和四点，他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再去，叫别人去敲了两次门，也是一样的回答。

“一定是给他知道了！”生贵对教童说，“在里面关着门，想什么方法哩！”

“自然着急的！昨晚惠明先生的话问得太明白了！”

“不要让他逃走！逃走了，我们这班人便要受官厅的殃，说是我们放走的呢！”

第三天早晨，浓厚的雾笼罩了整个的林家塘。炊烟从各家的烟囱中冒了出来，渐渐混合在雾里，使林家塘更沉没在朦胧中，对面辨不出人物。太阳只是淡淡的发着光，似不想冲破雾的网，给林家塘人一个清明的世界一般。只有许多鸟在树林里惆嗽地鸣着，不堪烦闷似的。

阿武婶拿着洗净了的一篮衣服回来，忽然听见一阵橐橐的皮鞋声，有一个人便在她的身边迅速地掠过去。她回头细看时，那人已隐没在雾中了。林家塘没有第二个人穿皮鞋，她知道那一定是子平逃走了。她急忙跟着皮鞋声追去。路上遇到了史法，便轻轻的告诉他，叫他跟去，因为她自己是小脚，走不快的。

“万不会让他逃走！”史法想，“那边只有往县城去的一条大路，我跟着去就是了。”

子平走得很快，只听见脚步声，看不见人。

雾渐渐淡了起来，隐约中，史法已看见子平。但脚步声忽然没有了。他仔细望去，子平已走入小路。

“哼！看你往哪里逃罢！”史法喃喃地说着，跟了去。

雾渐渐消散，他看得很清楚，子平走进一个树林里站住了。他正要走过去，忽然树林中起了一声狂叫，吓得他连忙站住了脚步。

对面的山谷猛然又应答了一声。

他看见子平捻着拳头在那里打起拳来了。

“嗯，他知道我跟着，要和我相打了！”

他不由得心里突突的跳了起来，不敢动了。

“走远一点罢，”他想。转过身去，他看见前面来了六个人。那是生贵、仁才、明生、长庭、教童、四林，后面还有一群男女，为首的仿佛是惠明先生，丹生先生，富克先生，他们似已知道子平逃走，追了来的。

“逃走了吗？”

“不，在树林内。他死到临头，看见我一个人，磨拳擦掌的，还想打我呢！”史法轻轻的说。看见来了这许多人，他又胆壮了。

“去，追去捉住他！”生贵像发号施令的说。

“不！怕有手枪呢！”仁才这么一说，把几个人都呆住了。

雾已完全敛迹，太阳很明亮地照着。他们忽然看见对面来了七八个人。前面走的都背着枪，穿着军服，后背的一个正是送报告信去的惠明先生的仆人。

“逃走了，逃走了！”大家都大声的喊了起来。“还在树林里！快去，快去！当心他的手枪！”

那些兵就很快的卸下刺刀，装上子弹，吹着哨子，往树林包围了去。

子平似已觉得了。他已飞步往树林外逃去。

突然间，一阵劈拍的枪声，子平倒在田中了。

大家围了上去，看见他手臂和腿上中了两枪，流着鲜红的血。就在昏迷中，两个兵士用粗长的绳索把他捆了起来。有几个兵士便跑到他的屋子里去搜查。

证据是一柄剑。

过了一天，消息传到林家塘：子平抬到县里已不会说谈，官长命令……

几天之后，林家塘人的兴奋渐渐消失，又安心而且平静的做他们自己的事情。溪流仍点点滴滴的流着，树林巍然地站着，鸟儿啁啾地唱着快乐的歌，各色的野花天天开着，如往日一般。即如子平击倒的那一处，也依然有蟋蟀和纺织娘歌唱着，蚱蜢跳跃着，粉蝶飞舞着，不复记得曾有一个青年凄惨的倒在那里流着鲜红的血……

呵，多么美丽的乡村！

阿长贼骨头

第一章
父母之荣誉——出胎之幸运——幼时之完美——芳名之由来及其意义

阿长有这样荣誉的父母，我们一点也不能否认，那是他前生修来的结果。易家村里的人们，无论老幼男女，都勇于修来生的幸福，已不是新发明的事，你去问一块千百年前的老石头，恐怕它还记得年青时，易家村尚叫做周家村，或周家村尚叫做陈家村的那从前的从前，人们对于修行的热烈的。如果人人都修行，念经又拜佛，拜佛而又念经，从不堪追计的过去直奉行至无尽的未来，谁能说这个地方还会有不荣誉的事，而阿长，显然前生也在修行的，还会有不荣誉的父母呢？

讲到阿夏，阿长的父亲，不但是易家村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就是离易家村数十里的地方，也人人知道他的大名。在山与海围抱着，周围约有百余里的区域中，像这样出名的人，二百年中还只有三个。第一个，是光绪初年的李筱林进士；第二个是发洋财的陈顺生；第三个——那就是阿夏了。他拿着一条打狗棍，背着一只污旧的饭袋，到处敲着竹板或小木鱼，唱情歌或念善经给人家听，走遍了家家户户，连每一条路上的石头都已认识他。但荣誉之由来却不在于此，——那是因为他喜欢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随便带一点东西回家的缘故。

至于阿长的母亲，还没有嫁给阿夏，便已有了她自己的荣誉。阿长的来源，一直到现在还有点模糊。因此阿夏在阿长还未落地之先，曾和阿长的母亲翻过几次脸。分娩时，阿夏在房里瞪着脚盆和剪刀，已经决定给这孩子一个冷不防，覆了下去；或插了下去。但他毕竟是一个唱情歌和念善经的人，孩子落了地，他的心肠就软了下来，瞧一眼，不自主的溜出去了。

但阿夏虽然饶了他的命，总还有点不曾释然，有好几天懒得出去干他的勾当。于是这影响到他的妻子，使才出世的阿长不得不尝难以消化的稀饭。

然而阿长有幸，造物主宠爱他，给了他粗健的肠胃，使他能够一天比一天长大。他有了落落的黄色的皮肤，短短的眉毛，炯炯发光的眼珠，低而且小的鼻子，狭窄的口，尖削的下巴，小而外翻的耳朵，长的手指，长的腿，小的脚。在灵魂中，造物主又放了一点智慧和欢乐。每当他的父亲发了脾气，恶狠狠地打他一个耳光，他便转过脸去，朝着他的父亲嘻嘻笑了起来，现出舒服而且光荣的表情。他冻冻也可以，饿饿也不妨，整六年中没有生过几次病，偶尔有病，不吃一点药就好了。他虽然长得瘦，晒得黑，但却生得高，也不缺乏气力。六七岁时，他已能拖着一个拉草箱，到街上去拉残草断柴回来，给他的母亲煮饭；提着一只破篮，到人家已经掘完的芋艿田里去拾残剩的芋艿片；也曾带着镰刀去挖藜藿。还有许多事情，别人十几岁才会做的，他七八岁时便会做了。有时，他还赚得一二个铜元回来。只有一次，他拿了沉重的锋利的镰刀出去割路边的茅草，出了一点祸：那就是他割完了茅草，和几个同伴耍镰刀，把它滴溜溜的丢了上去，看看它滴溜溜的落下来，刀尖刚刚陷在草地里，一个不小心，镰刀落在脚旁，砍去了左脚脚跟的一块肉，脚跟好后，这个地方再也不生新的肉，偏了进去了。他的父亲起初以为这是极不雅观的事情，但他的母亲却觉得这样更好；有了这个特殊的记号，万一孩子失了踪，便有法寻找了。

阿长渐渐长大起来，才能也渐渐表露出来，使他的父亲渐渐忘记了以往的事，对他喜欢起来。其中最使他父亲满意的，就是用不着谁教他，便像他父亲似的，晓得在人家不注意的时候，顺手带一点东西回家。他起初连自己母亲衣袋内的铜钱也要暗暗摸了出去，用小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格，又在格内画了两条相交的叉线，和几个同伴打铜钱；或当新年的时候，挤到祠堂门前的牌九摊旁，把铜钱压在人家的最后一道。但被他母亲查出了几次以后，他渐渐连这层也明白了。他知道母亲的就是自己的，不应该动手。

到了十二三岁，他在易家村已有了一点名声。和他的父亲相比，人人说已青出于蓝了。他晓得把拿来的钱用破布裹起来，再加上一点字纸，塞在破蛋壳中，把蛋壳丢在偏僻的墙脚跟，或用泥土捻成一个小棺材，把钱裹在里面，放到阴沟上层的乱石中，空着手到处的走，显出坦然的容貌。随后他还帮着人家寻找，直找遍最偏僻的地方。

然而阿长虽然有了这样特出的天才，命运却喜欢不时同他开玩笑，给了他一个或幸或不幸的一生，使他在童年的时候就蒙上了怎样也消灭不了的美名。

那事发生在他十四岁的时候。

一家和他们很要好，比他们稍微富一点的堂房嫂嫂，有一次因为婆婆出门找儿子要钱去了，一个人睡在家里有点胆怯，便请了阿长的母亲去做伴。正所谓合该有事，三天后阿长的父亲竟有两夜不曾回家，阿长的母亲便不得不守在自己的屋内，派她的儿子去陪伴。第二天的半夜里，隔壁的人家突然听见他的嫂子大声叫了起来，接着拍的一声，似乎打在一个人的面颊上。

“瘟东西！……敢想天鹅肉吃！……”她骂着说。

随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便寂然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隔壁的人不觉笑了起来。显然这个十四岁小孩想干那勾当了。

第三天的清晨，他嫂嫂的脸上还露着盛怒，和他的母亲低声的说着话。他的母亲很不安的，摇着头叹着气。当天晚上，便不叫他去陪他的嫂子，关着门，把他打了一顿。

有好几天，人家和他的嫂子提起阿长，她便非常痛恨的叫他“小鬼”。

但阿长毕竟有特出的天才，他一见嫂嫂仍和从前一样的态度。他的嫂嫂尽管不理他，遇见他时咬着牙，背转脸去，他却仍对着她嘻嘻的笑，仿佛没有事似的。而且还不时的到她房里去。

造物主曾在他嫂嫂的灵魂里撒了宽容，几天过去，她渐渐气平了。她觉得他母亲给他的惩罚已有余，用不着再给他难堪。他到底还没有成人，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便渐渐和善起来，给了他自新的路。

阿长似乎也懂得他嫂嫂的善意，于是转了一个方向，接着做了一件无损于他嫂嫂的事。

离开想吃天鹅肉的日子还只有十一二天，他赤着脚踏着雨后的湿地，从外面走回家来。一到他嫂嫂的门边，便无意的推开半截门，跨进了门限。他的嫂嫂和婶婶没有在家，房内冷清清的仿佛正为他预备好了动手的机会。他一时心血来潮，便抬头四面望了一望，瞥见久已羡慕的锡瓶在衣橱顶上亮晶晶地发光，便爬上衣橱面前的凳子，捧了下来。同时智慧发出一个紧急的号令，叫他脱下背身，裹着锡瓶，挟着往二里外的当铺走去。

他的婶婶几分钟后就回了家，立刻发现房里失了东西。她细找痕迹，看见了一路的足印，在衣橱前的凳子上显得更其清楚，左足后跟削了进去。这便有了十足的证据了。她开始去寻阿长，但他不在家，也不在邻人的家里。据隔壁的一个妇人说，确曾看见他用衣服裹着一个和锡瓶一样大的东西，匆匆地走了出去。他的婶婶立刻就明白他往当铺里去了。于是她便站在大门口等待他。

约莫过了一点钟，阿长回来了。他昂着头一路和人家打招呼，这里站了一会，和人家说了几句话，那里站了一会，和人家笑几声，态度很安静。他的婶婶一看见他，就满脸发烧，奔到他的面前，右手拉住他的前胸，左手就是拍的一个耳光。

“畜生！”她一面还骂着说。

“怎么啦？”他握住婶婶的手，仰起头来问，声音颇有点强硬。

“还我锡瓶，饶你狗命！”

“啊，到底什么事呀？先讲给我听！锡瓶怎么样？”

但他的婶婶却不讲给他听，一把拖到屋柱旁，叫媳妇拿了一条粗绳，连人和屋柱捆了起来。

“把钱和当票拿出来，饶你狗命！”

“我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当票？一会儿说是锡瓶，一会儿又说是钱和当票！不晓得你说的什么！你搜就是了。”

他的妹婶动手搜了，自外面的衣上直搜到里面的衬衣。但没有一点影踪。然而足印清清楚楚，左足脚跟削了进去的，没有第二个人。不是他是哪个呢？

“藏到哪里去了，老实说出来，免得吃苦！”他的婶婶警告他，预备动手打了。

阿长仿佛没有听见，一点也不害怕，却反而大声叫起苦来！

“你冤屈我！天晓得！……我拿了你的锡瓶做什么！

他的嫂嫂脸上全没有了血色，气恨得比他的婶婶还利害，显然是又联想到那夜的事了。

“贼骨头！不打不招！”她从柴堆里抽出来一束竹梢，往阿长的身上晃了过去。一半的气恨便迸发在“贼骨头”三个字上，另一半的气恨在竹梢上。

阿长有点倔强，竹梢打在身上，一点也不变色。

“打死我也拿不出东西！”

“便打死你这贼骨头！”他的嫂嫂叫着说，举起竹梢，又要往他身上打去。

但阿长的母亲来了。

这一天她正在街上的一家人家做短工，得到了阿长绑在屋柱旁的消息，便急忙跑了回来。她先解了竹梢的围，随后就问底细。

“当票和钱放在哪里，老实说出来，她们可以看娘的面孔，饶恕你！”她听完了婶婶的诉说，便转过身去问阿长。

“我没有拿过！她们冤枉我！”阿长诉苦似的答说。

“贼骨头！还说没有拿过！看竹梢！”他的嫂嫂举起竹梢又要打了。

但阿长的母亲毕竟爱阿长，她把竹梢接住了。

“包在我身上！我想法子叫他拿出来。”她说，“现在且先让我搜一遍。”

她动手搜了。比她婶婶仔细，连肋肢窝里都摸过，贴着肉一直摸到裤腰。——东西就在这里了，她摸着阿长的肚子上围着一根草绳，另外有一根绳直垂到阳物上，拉起来便是一件纸包的东西。她打开来看，果然有六角钱一张当票。

“滚出去！畜生！这样不要脸！”她骂着就是一个耳光，随后便把绳子解开了。

阿长得了机会，就一溜烟的跑走了，当晚没有回来，不晓得在哪一个垃圾堆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晚上走回来，躲在柴堆里，给他母亲看见了，关起门来痛打了一顿。

于是，这个美事传开去，大家谈着他的时候，从此就不再单叫他阿长，叫他“阿长贼骨头”了。

“贼骨头”这三个字在易家村附近人的心中是有特别的意义的。它不仅含着“贼”，“坏贼”，“一根草也要偷的贼”等等的意义，它还含着“卑贱人”，“卑贱的骨头”，“什么卑贱的事都做得出的下流人”等等的意义。一句话，天下没有什么绰号比这个含义更广，更多，更有用处的了。

阿长的嫂嫂，极端贞节、极端善良之外，还是一个极端聪明的人！她想出来的这个芳名，对于阿长再合适没有了。只有阿长这个美的、香的、可爱的人，才不辜负这个美的、香的、可爱的名字！

第二章
痛改前非沿门呼卖——旧性复发见物起意——半途被执情急智生——旧恩难忘报以琼浆

阿长自从被他的婶婶绑过屋柱之后，渐渐有点悔悟了。屡次听着母亲的教训，便哭了起来。泪珠像潮似的涌着，许久许久透不过气。走出门外，不自主的头就低了下去，怕看人家一眼。

“我不再做这勾当了！”

一次，他对他的母亲这样说。他说他愿意学好，愿意去做买卖，只求他母亲放一点本，卖饼也可以，卖豆腐也可以，卖洋油也可以。意思确是非常的坚决。

他的母亲答应了。她把自己做短工积得的钱拿出来给他做本钱，买了一只蔑编的圆盘，又去和一家饼店说好了，每日批了许多大饼，小饼，油条，油绳之类，叫他顶在头上，到各处去卖。

阿长是一个聪明人，他顶了满盘的饼子出去，常常空着盘子回来，每天总赚到一点钱。他认得附近的大路小路，知道早晨应该由哪一条屋彳共亍出发，绕来绕去，到某姓某家的门口，由哪一条屋彳共亍绕回来。他知道在某一个地方，某一家门前，高声喊了起来，屋内的人会出来买他的饼。他知道在某一个地方应该多站一点时候，必定还有人继续出来买他的饼。他又知道某一地方用不着叫喊，某一个地方用不着停顿，即使喊破了喉咙，站酸了两腿，也是不会有人来买的。真所谓熟能生巧，过了几个月，他的头顶就非常适合于盘子，盘子顶在头上，垂着两手不去扶持也可以走路了。盘子的底仿佛有了一个深的洞，套在他的头顶，怎样也不会丢下来，有时阿长的头动起来，它还会滴溜溜的在上转动。

这样的安分而且勤孜，过了一年多，直至十六岁，他的春心又动了。他的心头起了不堪形容的欲望，希求一切的东西，眼珠发起烧来，钉住了眼前别人的所有物，两手痒呵呵的只想伸出去。

于是有一天，情愿捐弃了一年多辛苦所换来的声誉，不自主的走到从前所走过的路上去了。

离开易家村三里路的史家桥的一家人家，叫做万富嫂的，有两个小孩，大的孩子的项圈，在阿长的眼前闪烁了许久了。那银项圈又粗又大，永久亮晶晶地发着光！

“不但可爱而且值钱。”阿长想。

一天他卖饼卖到万富嫂的门口，万富嫂出去了，只剩着两个孩子在门口戏耍。

“卖火热的大饼喽！”阿长故意提高了声音！

“妈妈！卖大饼的来了！”那个大的孩子，约四岁光景，一面叫着，一面便向阿长跑来。

“妈妈呢？”阿长问。

“妈妈！”那孩子叫了起来。

阿长注意着，依然不听见他妈妈的回答。

“我送你一个吃罢！来！”阿长把盘子放在地上，拿了一个，送给了那孩子，随后又拿了一个，给那呆呆地望着的小的孩子。

“唔，你的衣服真好看！又红又绿！”他说着就去摸大的孩子的前胸。

“妈妈给我做的，弟弟也有一件！”孩子一面咀嚼着，一面高兴地说。他和阿长早已相熟了。

“但你的弟弟没有项圈，”阿长说着就去摸他的项圈。

项圈又光又沿，在他的手中不息地转动着，不由得他的手，起了颤动。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触着这个可爱的东西。

智慧立时发现在他的脑里、他有了主意了。

“啊，你的鞋子多么好看！比你弟弟的还好！那个——谁做给你的呢？穿了——几天了？好的，好的！比什么人都好看！鞋上是什么花？菊花——月季花吗？……”他一面说着，一面就把项圈拉大，从孩子的颈上拿了出来，塞进自己的怀里。孩子正低着头快活地看着自己的鞋，一面咕噜着，阿长没有注意他的话，连忙收起盘子走了。

他不想再卖饼子，只是匆匆地走着，不时伸手到衣服里去摸那项圈。手触着项圈，在他就是幸福了。他想着想着，但不知想的什么，而脚带着他在史家桥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他自己并不知道。这在他是琐事，他完全不愿意去注意。

一种紧急的步声，忽然在他的耳内响了，他回转头去看，一个男子气喘喘地追了上来。那确像孩子的叔叔，面上有一个伤疤，名字叫做万福。

阿长有点惊慌了。他定睛细看，面前还是史家桥，自己还没有走过那条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走了这许久还在这里！”他想。

但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头上的盘子扑的被打下了。万福已扯住了他的前胸。

“贼骨头！”愤怒的声音从万福的喉间进了出来，同时就是拍的一个耳光，打在阿长的脸上。

“怎么啦？”

“问你自己！”万福大声说着又是拍的一个耳光。

阿长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发热了。他细看万福，看见他粗红的脸，倒竖的眉毛，凶暴的眼光，阔的手掌，高大的身材。

“还我项圈！”万福大声的喊着。

“还给你！……还给你！”阿长发着抖，满口答应着，就从怀里揣了出来。

“但你赔我大饼！”阿长看看地上的饼已踏碎了一大半，不禁起了惋惜。

“我赔你！我赔你！瘟贼！”万福说着，把项圈往怀一塞，左手按倒阿长，右手捻着拳，连珠炮似的往阿长的背上、屁股上打了下去。

“捉着了吗？打！打死他！”这时孩子的母亲带着几个女人也来了。她们都动手打起来。万福便跨在他的头上，两腿紧紧的夹住了他的头。

“饶了罢！饶了罢！下次不敢了！”

打的人完全不理他，只是打。阿长只好服服贴贴的伏在地上，任他们摆布了。

但智慧是不会离开阿长的脑子的。他看看求饶无用，便想出了一个解围的计策。

“阿呀！痛杀！背脊打断了！腰啦！脚骨啦！”他提高喉咙叫喊起来，哭丧着声音。

“哇……哇！哇……哇哇！”从他的口里吐出来一大堆的口水。

同时，从他的裤里又流出来一些尿，屁股上的裤子顶了起来，臭气冲人的鼻子，——屎也出来了！

“阿呀！打不得了！”妇人们立刻停了打，喊了起来，“尿屎都打出了，会死呢！”

连万福也吃惊了。他连忙放了阿长，跳了开去。

但阿长依然伏在地上，发着抖，不说一句话，只是哇哇的作着呕。

“这事情糟了！”万富嫂说，牵着一个妇人的手倒退了几步。

“打死是该的！管他娘！走罢！”万福说。

但大家这时却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只得退了几步，又远远的望着了。

阿长从地上侧转头来，似乎瞧了一瞧，立刻爬起身来，拾了空盘，飞也似的跑着走了。一路上还落下一些臭的东西。“嘿！你看这个贼骨头坏不坏！”万福叫着说，“上了他一个大当！”

于是大家都哈哈大笑了。

在笑声中，阿长远远地站住了脚，抖一抖裤子，回转头来望一望背后的人群，一眼瞥见了阿芝的老婆露着两粒突出的虎牙在那里大笑。

“我将来报你的恩，阿芝的老婆！”他想着，又急促的走了。

约有半年光景，阿长没有到史家桥去。

他不再卖大饼，改了行，挑着担子卖洋油了。

一样的迅速，不到两个月，他的两肩非常适合于扁担了。沉重的油担在他渐渐轻松起来。他可以不用手扶持，把担子从右肩换到左肩，或从左肩换到右肩。他知道每一桶洋油可以和多少水，油提子的底应该多少高，提子提很快，油少了反显得多，提得慢，多了反显得少。他知道某家门口应该多喊几声，他知道某家的洋油是到铺子里去买的。他挑着担子到各处去卖。但不到史家桥去。有时，偶然经过史家桥，便一声不响的匆匆地穿过去了。

他记得，在史家桥闯过祸。一到史家桥，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有点慌张。但那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闯了这样的大祸，是谁的不是呢？——他不大明白。就连那时是哪些人打他，哪个打得最凶，他也有点模糊了。他只记得一个人：露着两粒突出的虎牙，在背后大笑的阿芝的老婆！这个印象永久不能消灭！走近史家桥，他的两眼就发出火来，看见阿芝的老婆露着牙齿在大笑！

“我将来报你的恩！”他永久记得这一句话。

“怎样报答她呢？这个难看的女人！”他时常这样的想。

但智慧不在他的脑子里长在，他怎样也想不出计策。

“卖洋油的！”

一天他过史家桥，忽然听见背后有女人的声音在叫喊。他不想在史家桥做生意，但一想已经离开村庄有几十步远，不能算是史家桥，做一次意外的买卖也可以，便停住了。

谁知那来的却正是他的冤家——阿芝的老婆！

阿长心里有点恐慌了，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只是呆呆地望着阿芝的老婆。

阿芝的老婆似也有点不自然，两眼微微红了起来，显然先前没有注意到这是阿长。

“买半斤洋油！”她提着油壶，喃喃的说。

“一百念！”阿长说着，便接过油壶，开开盖子，放上漏斗，灌油进去。

“怎样报复呢？”他一面想着，一面慢慢的提了给她。但智慧还不会上来。

“啥啥！还有钱！”阿芝的老婆完全是一个好人，她看见阿长挑上了担子要走，忘记拿钱便叫了起来，一只手拖着他的担了，一只手往他的担子上去放钱。

在这俄顷间，阿长的智慧上来了。

他故意把肩上的担子往后一掀，后面的担子便恰恰碰在阿芝老婆的身上。碰得她几乎跌倒地上，手中的油壶打翻了。担子上的油泼了她一身。

“啊呀！”她叫着，扯住了阿长的担子。“不要走！赔我衣裳！”

“好！赔我洋油！谁叫你拉住了我的担子！”

“到村上去评去！”阿芝的老婆大声的说，发了气。

阿长有点害怕了。史家桥的人，在他是个个凶狠的。他只得用力挑自己的担子。但阿芝的老婆是有一点肉的，担子重得非常，前后重轻悬殊，怎样也走不得。

“给史家桥人看见，就不好了！”他心里一急，第二个智慧又上来了。

他放下担子，右手紧紧的握住了阿芝老婆攀在油担上的手，左手就往她的奶上一摸。阿芝老婆立刻松了手，他就趁势一推，把她摔在地上了。

十分迅速的，阿长挑上担子就往前面跑。他没有注意到阿芝老婆大声的叫些什么，他只听见三个字：

“贼骨头！”

阿长心里舒畅得非常。虽然泼了洋油，亏了不少的钱，而且连那一百念也没有到手，但终于给他报复了。这报复，是这样的光荣，可以说，所有史家桥人都被他报复完了。

而且，他还握了阿芝老婆的肥嫩的手，摸了突出的奶！这在他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女人的肉是这样的可爱！一触着就浑身酥软了！

光荣而且幸福。

第三章
有趣呀面孔上的那两块肉——可恼恶狠狠的眼睛——乘机进言——旁观着天翻地覆——冤枉得利害难以做人

阿长喝醉了酒似的，挑着担子回到家里。他心里又好过又难过，有好几天只是懒洋洋的想那女人的事。但他的思想是很复杂的，一会想到这里，一会又想到那里去了。

“女人……洋油……大饼……奶……一百念……贼骨头……碰翻了！……”他这样的想来想去，终干得不到一个综合的概念。

然而这也尽够他受苦的了，女人，女人，而又女人！

厌倦来到他的脑里，他不再想挑着担子东跑西跑了。他觉得女人是可怕的，而做这种生意所碰着最多的又偏偏是女人。于是他想来想去，只有改行，去给撑划子的当副手。他有的是气力。坐在船头，两手扳着桨，上身一仰一俯，他觉得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新的行业不久就开始了。

和他接触的女人的确少了一大半。有时即使有女人坐在他的船里，赖篷舱的掩遮，他可以看不见里面的人了。

但虽然这样，他还着了魔似的，还不大忘情于女人。他的心头常常热烘烘的，像有滚水要顶开盖子，往外冲了出来一般，——尤其是远远地看见了女人。

其中最使他心动的，莫过于堂房妹妹，阿梅这个丫头了！

她每天坐在阿长所必须经过的大门内，不是缝衣就是绣花。一到大门旁，阿长的眼光就不知不觉的射到阿梅的身上去。

她的两颊胖而且红，发着光。

他的心就突突跳了起来，想去抱她。想张开嘴咬下她两边面颊上的肉。

在她的手腕上，有两个亮晶晶地发光的银的手镯。

“值五六元！”阿长想，“能把这丫头弄到手就有福享了——又好看又有钱！”

但懊恼立时上来了。他想到了她是自己的族内人，要成夫妻是断断做不到的。

懊恼着，懊恼着，一天，他有了办法了。

他从外面回来，走到阿梅的门边，听见了一阵笑声。从玻璃窗望进去，他看见阿梅正和她的姊夫并坐在床上，一面吃着东西，满面喜色，嘻嘻哈哈的在那里开玩笑。

“我也暗地里玩玩罢！”阿长想。

他开始进行了。

头几天，他只和她寒暄，随后几天和她闲谈起来，最后就笑嘻嘻的丢过眼色去。

但阿梅是一个大傻子，她完全不愿意，竟露着恶狠狠的眼光，沉着脸，转过去了。

这使他难堪，使他痛苦，使他着恼；他觉得阿梅简直是一个不识抬举的丫头，从此便不再抬起头来，给她恩宠的眼光了。

阿梅有幸，她的父母很快的就给她找到了别的恩宠的眼光，而且过了两个月，完全把阿梅交给幸福了。

他是一个好休息的铜匠，十天有九天不在店里，但同时又很忙，每夜回家总在十二点钟以后。阿才赌棍是他的大名。他的家离易家村只有半里路。关于他的光荣的历史，阿长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他最不喜欢他左颊上一条小刀似的伤疤。他觉得他的面孔不能再难看了。

“不喜欢人，却喜欢鬼！”阿长生气了，他亲眼看着阿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头上插着金黄的钗，两耳垂着长串的珠子，手腕上的银镯换了金镯，吹吹打打的抬了出去。

“拆散你们！”阿长怒气冲冲的想。

但虽然这样想着，计策却还没有。他的思想还只是集中在红而且胖的面颊，满身发光的首饰上。

“只这首饰，便就够我一生受用了！”他想。

一天上午，他载客到柳河头后，系着船，正在等候生意的时候，忽然看见阿才赌棍穿得斯斯文文，摇摇摆摆的走过岭来。阿长一想，这桩生意应该是他的了。于是他就迎了上去，和阿才打招呼。阿才果然就坐着他的船回家，因为他们原是相熟的，而现在，又加入一层亲戚的关系了。

“你们到此地有一会了罢？”阿才开始和阿长攀谈了。

“还不久。你到哪里去了来？”阿长问。

“城里做客，前天去的。”

“喔！”

“姑妈的女昨天出嫁了。”

“喔！”

“非常热闹！办了二十桌酒！”

“喔，喔！”

阿长一面说着，一面肚子里在想办法了。

“你有许久不到丈人家里去了罢！”阿长问。

“女人前几天回去过。”

“是的，是的，我看见过！——胖了！你的姨丈也在那里，他近来也很胖。有一次——他们两人并坐在床上开玩笑，要是给生人看见，一定以为是亲兄妹喽！”

“喔！”阿才会意了。“你亲眼看见的吗？”

“怎么不是？一样长短，一样胖……”阿长说到这里停止了。智慧暗中在告诉他，话说到这里已是足够。

阿才赌棍也沉默了。他的心中起了愤怒，脸色气得失了色，紧紧咬住了上下牙齿。在他的脑中只旋转着这一句话：“他们并坐在床上开玩笑！”

懒洋洋地过了年，事情就爆发了。

那天正是正月十二日，马灯轮到易家村。阿梅的父母备了一桌酒席，把两个女婿和女儿都接了来看马灯。大家都很高兴，只有阿才看见姨丈也在，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他想竭力避开他，但坐席时大家偏偏又叫他和姨丈并坐在一条凳上。阿才是一个粗货，他喝着酒，气就渐渐按捺不住，冲上来了。他喝着喝着，喝了七八分酒，满脸红涨，言语杂乱起来。

“喝醉了，不要喝了罢！”阿梅劝他说，想动手去拿他的酒杯。

“滚开！狗东西！”阿才睁着凶恶的两眼，骂了起来，提起酒杯就往阿梅的身上摔了过去，泼得阿梅的缎袄上都是酒。

一桌的人都惊愕了。

“阿才醉了！快拿酱油来！”

但阿才心里却清醒着，只是怒气按捺不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佯装着酒醉，用力把桌子往对面阿梅身上推了过去。“婊子！”

一桌的碗盆连菜带汤的被他推翻在地上，连邻居们都听见这声音，跑出来了。

“你母亲是什么东西呀！”阿才大声的叫着说，“你父亲是什么东西呀！哼！我不晓得吗？不要脸！

“阿才，阿才！”阿梅的父亲走了过去，抱着他，低声下气的说，“你去睡一会罢！我们不好，慢慢儿消你的气！咳咳，阿才，你醉了呢！自己的身体要紧！先吃一点醒酒的东西罢！”

“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我醉了吗？一点没有醉！滚开！让我打死这婊子！”他说着提起椅子，想对阿梅身上摔去，但别人把他夺下了，而且把他拥进了后房，按倒在床上。

这一天阿长正在家里，他早已挤在人群中观看。大家低声的谈论着，心里都有点觉得事出有因，阿才不像完全酒醉，但这个原因，除了阿长没有第二个人明白。

“生了效力了！”阿长想。

许久许久，他还听见阿才的叫骂，和阿梅的哭泣。他不禁舒畅起来，走了。

但是这句话效力之大，阿长似乎还不曾梦想到：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这祸事愈演愈大了。阿才骂老婆已不仅在酒醉时，没有喝酒也要骂了；不仅在夜里关了门轻轻的骂，白天里当着大众也要骂了；不仅骂她而且打她了，不仅打她，而且好几次把她关禁起来，饿她了；好几次，他把菜刀磨得雪亮的在阿梅的眼前晃。阿梅突然憔悴了下来，两眼陷了进去，脸上露着许多可怕青肿的伤痕，两腿不时拐着，随后亲家母也相打起来，亲家翁和亲家翁也相打起来，阿梅的兄弟和阿才的兄弟也相打起来——闹得附近的人都不能安静了。

阿才是一个粗货，他的嘴巴留不住秘密，别的人渐渐知道了这祸事的根苗，都相信是阿长有意捣鬼，但阿才却始终相信他的话是确实的。

“是阿长说的！”有一天，阿才在丈人家骂了以后，对着大众说了出来。

“拖这贼骨头出来！”阿才的丈人叫着，便去寻找阿长。

但阿长有点聪明，赖得精光。阿才和阿梅的一家人都赶着要打他，他却飞也似的逃了。

那时满街都站满了人，有几个和阿梅的父亲要好的便兜住了阿长。

易家村最有权威的判事深波先生这时正站在人群中。阿梅的父亲给了阿长三个左手巴掌，便把他拖到深波先生的面前，诉说起来。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天在头上！冤枉得好利害！我不能做人了！”阿长叫着说。

深波先生毫不动气的，冷然而带讥刺的说：

“河盖并没有盖着！”

这是一句可怕的话，阿长生长在易家村，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能做人——跳河！

“天呀！我去死去！”阿长当不住这句话，只好大叫起来，往河边走去。

没有一个人去扯他。

但阿长的脑子里并不缺乏智慧。他慢慢的走下埠头，做出决心跳河的姿势，大叫着，扑了下去。

“死一只狗！”河边的人都只转过身去望着，并不去救他，有几个还这样的叫了出来。

“呵哺——呵哺！天呀！冤枉呀！呵哺——呵——哺！”

岸上的人看见阿长这样的叫着，两手用力的打着水，身子一上一下的沉浮着，走了开去。——但并非往河的中间走，却是沿着河塘走。那些地方，人人知道是很浅的，可以立住脚。

“卖王了！卖工了！”岸上的人都动了气，拾起碎石，向阿长摔了过去。

于是阿长躲闪着，不复喊叫，很快的拨着水往河塘的那一头走了过去，在离开人群较远的地方，爬上了岸，飞也似的逃走。

他有三天不曾回来。随后又在家里躺了四五天，传出来的消息是阿长病了。

第四章
其乐融融——海誓山盟——待时而动——果报分明

阿长真的生了病吗？——不，显然是不会的。他是贼骨头，每根骨头都是贱的。冷天跳在河里，不过洗一澡罢了。冻饿在他是家常便饭。最冷的时候，人家穿着皮袄，捧着手炉，他穿的是一条单裤，一件夹袄。别人吃火锅，他吃的是冷饭冷菜。这样的冬天，他已过了许多年。他并非赚不到钱，他有的是气力，命运也并不坏，生意总是很好的。但一则因为他的母亲要给他讨一个老婆，不时把他得来的钱抽了一部分去储蓄了，二则他自己有一种嗜好，喜欢摸摸牌，所以手头总是常空的。其实穿得暖一点，吃得好一点，他也像别的人似的，有这种欲望。——这可以用某一年冬天里的事情来证明：

那一年的冬天确乎比别的冬天特别要寒冷。雪先后落了三次。易家村周围的河水，都结了坚厚的冰，可以在上面走路了。阿长做不得划船的买卖，只好暂时帮着人家做点心。这是易家村附近的规矩，每年以十一月至十二月，家家户户必须做几斗或几石点心。这是有气力的人的勾当，女人和斯文的人是做不来的。阿长是一个粗人，他入了伙，跟着别人穿门入户的去刷粉，舂粉，捏厚饼，印年糕。

有一天点心做到邻居阿瑞婶家里，他忽然起了羡慕了。

阿瑞婶家里陈设得很阔气，满房的家具都闪闪地发着光，木器不是朱红色，就是金黄色，锡瓶和饭盂放满了橱顶，阿瑞婶睡的床装着玻璃，又嵌着象牙，价值总在一百五六十元。她原是易家村二等的人家。阿瑞叔在附近已开有三爿店铺了。

阿长进门时，首先注意到衣橱凳上，正放着一堆折叠着的绒衣。

“绒衣一定要比布衣热得多了！”阿长一面做点心，一面心里羡慕着。绒衣时时显露在他的眼前。他很想去拿一件穿。

但那是放在房里，和做点心的地方隔着一间房子。

他时时想着计策。

于是过了一会，智慧上来了。

他看见阿瑞婶的一家人都站在做点心的地方，那间房里没有了人了。他看好了一个机会，佯装着到茅厕去，便溜了开去。走到那间房子，轻轻的跨进门，就在衣橱凳上扯了一件衣服，退出来往茅厕里走。

茅厕里面没有一个人。

他很快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展开绒衣穿了上去。

忽然，他发现那衣服有点异样了。

扣子不在前胸的当中，而是在靠右的一边。袖子大而且短。没有领子。衣边上还镶着红色的花条。

“咳咳，倒霉倒霉！”阿长知道这是女人的衣服了。

他踌躇起来。

女人的衣服是龌龊的，男子穿了，就会行三年磨苦运！

“不要为是！”

他这样想着，正想把它脱下时，忽然嗅到了一种气息，异样的女人的气息：似乎是香的！

他又踌躇了。

他觉得有一个女人在他的身边：赤裸裸的抱着他，满身都是香粉香水！

他的魂魄飘漾起来了。

“阿长！快来！”

他听见这样的喊声，清醒了。他不愿把这衣服脱下。他爱这衣服。很快的，罩上了自己的夹衣，他又回去安详的做起点心来。

工作舒畅而且轻易，其乐融融。

中午点心做完，阿长回了家。但到了三点钟，阿瑞婶来找阿长了。

“你是有案犯人！”阿瑞婶恶狠的说。

“我看也没有看见过！”

于是阿瑞婶在他的房里搜索了。她有这权，虽然没有证据，因为阿长是有案犯人。

“偷了你的衣服，不是人！”阿长大胆的说。他是男人，阿瑞婶是女人，他想，显然是不会往他的身上找的。

“没有第二个贼骨头！”

“冤枉！天知道！”阿长叫着说，“我可以发誓，我没有拿过！”

“你发誓等于放狗屁！敢到庙里对着菩萨发誓，我饶你这狗命！”

阿长一想，这事情不妙。到庙里去发誓不是玩的，他向来没有干过。

“在这里也是一样！”

“贼骨头！明明是你偷的！不拿出来，我叫人打死你！”

这愈加可怕了。阿长知道，阿瑞婶店里的伙计有十来个，真的打起来，是不会有命的。

“庙里去也可以。”他犹豫的说。

“看你有胆子跪下去没有！”

阿长只好走了。许多人看着，他说了走，不能不走。

“走快！走快！”阿瑞婶虽是小脚，却走得比阿长还快；只是一路催逼阿长。

远远看见庙门，阿长的心突突的跳了。

很慢的，他走进了庙里。

菩萨睁着很大的眼睛，恶狠狠的望着阿长。

“跪下去，贼骨头！”阿瑞婶叫着说。

阿长低下头，不做声了。他的心里充满着恐怖，脑里不息的在想挽救的方法。

“不跪下去，——打死你！”阿瑞婶又催逼着说。

阿长的智慧来了，他应声跪了下去。

他似乎在祷祝，但一点没有声音，只微微翕着两唇，阿瑞婶和旁看的人并没有听见。

“说呀！发誓呀！”阿瑞婶又催了。

“好！我发誓！”阿长大声的叫着说，“偷了你的衣服——天雷打！冤枉我——天火独间烧！”

这誓言是这样的可怕，阿瑞婶和其余的人都失了色，倒退了。

“瘟贼！”

阿长忽然听见这声音，同时左颊上着了一个巴掌。他慢慢的站了起来，细看打他的人，却是阿瑞婶店里的一个账房。论辈分，他是阿长的叔叔。阿长一想，他虽然是一个文人，平常也有几分气力，须得看机会对付。

“发了誓，可以饶了罢！”阿长诉求似的说。

“不饶你，早就结果你这狗命了！”那个叔叔气汹汹的说，“你犯了多少案子！谁不知道！”

“我改过做人了！饶了……我……罢！”

阿长这样的说着，复仇的计策有了，他蹲下身去，假装着去拔鞋跟，趁他冷不防，提起鞋子，就在他左颊上拍的一个巴掌，赤着一只脚，跑着走。

“我发了誓还不够吗？你还要打我！”阿长一面跑一面叫着。

他的叔叔到底是一个斯文人，被阿长看破了，怎么也追他不上。

阿长从别一条小路跑到家里，出了一身大汗，身上热得不堪。他立刻明白，非脱掉这件绒衣不可了！他已不复爱这件衣服。他有点怪它，觉得不是它，今日的祸事是不会有的。而这祸事直至这时仿佛还没有完结：一则阿瑞婶丢了衣服决不甘心，二则那个账房先生受了打，难免找他算帐。这都不是好慧的。

智慧涌到他的脑里，他立刻脱下绒衣，穿上自己的夹衣，挟在衣服下，走了出去。

阿瑞婶的房子和他的房子在一条街堂里。果然如他所料，他们都是由大路回来，这时正在半路上。果然阿瑞婶家里没有一个人，果然阿瑞婶家里的门开着。

于是阿长很快的走进了房里，把绒衣塞在阿瑞婶床上被窝里，从自己的后墙，爬到菜地里，取别一条路走了。

他有五六天没有回家。

阿瑞婶当夜就宽恕了他，因为绒衣原好好的在自己被窝里。

但神明却并不宽恕阿瑞婶。果报分明，第三天夜里几乎酿成大祸了。

她的后院空地里借给人家堆着的稻草，不知怎的忽然烧了起来。幸亏救得快……

第五章
美丽的妻室——体贴入微——二次的屈服——最后的胜利

阿长真使人羡慕！他苦到二十八岁苦出头了！这就是他也有了一个老婆！非常的美丽！她的面孔上雕刻着花纹，涂了四两花粉还不厌多，真是一个粉匣子！头发是外国式的，松毛一样的黄，打了千百个结，鬈屈着。从耳朵背后起一直到头颈，永久涂着乌黑的粉。眼皮上涂着胭脂，血一般红。鼻子洞里常粘着浆糊。包脚布从袜洞里拖了出来。走起路来，鞋边着地，缓而且慢。“拖鸡豹”是她的芳名！

感谢他的母亲，自阿长的父亲死后，忍冻受饥，辛苦了半生，积了一百几十元钱，又东挪西扯，才给了他这个可爱的妻子！

阿长待她不能再好了。在阿长看起来，她简直是一块宝玉。为了她，阿长时常丢开了工作，在家里陪伴她。同她在一起，生活是这样的快乐：说不出的快乐！

阿长不时从别的地方带来许多雪花膏，香粉，胭脂，香皂，花露水给她。他母亲叫她磨锡箔，但阿长不叫她磨，他怕她辛苦。煮起饭来，阿长亲自烧火，怕她烧了头发。切起菜来，阿长自己动手，怕她砍了指头。夜里，自己睡在外边，叫她睡在里边，怕她胆小。

“老婆真好！”阿长时常对人家这样的称赞说。

的确，他的老婆是非常的好的。满村的人知道：她好，好，好，好的不止一个！

例如阿二烂眼是一个，阿七拐脚是二个，化生驼背是三个，……

阿长是聪明人，他的耳朵灵，一年后也渐渐知道了。于是智慧来到他的脑里，他想好了一种方法。

一天，他对他的妻子说，要送一个客到远处去，夜里不回来了。这原是常有的事，他的妻子毫不怀疑。

但到了夜里十点钟，他悄悄的回家了。

他先躲在门外倾听。

屋内已熄了灯，门关着。

他听见里面喃喃的低微的语声。他的耳朵不会背叛他，他分别出其中有阿二烂眼。

“有趣！……真胖呀！……”他隐隐约约听见阿二的话。

他不禁愤怒起来，两手握着拳，用力的敲门了：蓬蓬蓬！

“谁——呀？”他的妻子带着惊慌的音调，低声的问。

阿长气得回答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的敲门：

蓬蓬蓬！蓬蓬蓬！

“到底是谁呀？”阿长的妻子含着怒气似的问，“半夜三更，人家睡了还要闹！”

“开不开呀？敲破这门”

里面暂时静默了。阿长的妻子显然已听出了声音。

“是鬼是人呀？说了才开！”她接着便这样的问，故意延宕着。

“丑婊子！我的声音还听不出吗？”阿长愤怒的骂了。

“喔喔！听出了！等一等，我来开！”他的妻子一半生气，一半恐慌的说，“说不回来，又回来了！这样迟！半夜起来好不冷！”

阿长听见他的妻子起来了。他的胸中起了火，预备一进门就捉住阿二烂眼，给他一个耳光。

“瘟虫！又偷懒回来了！不做生意，吃什么呀？”他的妻子大声的咕噜着，蹬着脚，走到了门边。

“做得好事！”阿长听见她拔了栓，用力把门推开了半边，站在当中抵住了出路，骂着就是一个耳光，给他的妻子。

“怎么啦！你不做生意还打人吗？”

阿长的妻子比阿长还聪明，她说着把阿长用力一拖，拖到里面了。

房中没有点灯，阿长看不见一个人，只看见门口有光的地方，隐约晃过一个影子。

阿长知道失败了。他赶了出去，已看不见一点踪迹。

“丑婊子！做得好事！”他骂着，拍的在他妻子的面孔上又是一个耳光。“偷人了！”

于是阿长的妻子号淘大哭了。

“天呀！好不冤枉！……不能做人了！……”

她哭着，蹬着脚，敲着床。闹得阿长的母亲和邻居们都起来调解了。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得了什么凭据呀！”她哭着说。

阿长失败了。他只有向她赔罪，直赔罪到天亮。

但阿长不甘心，他想好了第二个方法。

费了两天断断续续的工夫，他在房顶上挖了一个洞。那上面是别家堆柴的地方，不大有人上去。他的妻子不时到外面去，给了他很好的机会。他只把楼板挖起二块，又假盖着。在那里预备好了两根粗绳：一根缒自己下房里，一根预备带下去捆阿二烂眼。

他先给了她信用：好几次说夜里不回来，就真的不回来了。

一天夜里，他就躲到楼上等候着。

阿二烂眼果然又来了。

他听着他进门，听着他们切切的私语，听着他们熄了灯，上床睡觉。直至他们呼呼响起来，阿长动手了。

他很小心的掀起楼板，拴好了绳子，慢慢缒了下去……

“捉贼！捉贼！”

阿长快要缒下地，忽然听见他妻子在自己的身边喊了起来，同时，他觉得自己的颈项上被绳捆着了。他伸手去摸，自己已套在一只大袋里。

“捉住贼了！捉住贼了！”他的妻子喊着，把他头颈上的绳子越抽越紧，抽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紧紧的打了两个结。

灯点起时，阿长快昏过去了。

他的脚没有着地，悬空的吊在房里。

许多人进来了。

呵，原来是阿长！赶快放了他！

阿长的妻子号淘大哭了！她不愿再活着。她要跳河去！

于是阿长第二次失败了。他又只好赔罪，直赔罪到天亮。

但最后的胜利，毕竟是属于阿长的，因为他有特别的天才。过了不久，果然被他捉着一双了！

那是他暗地里请了许多帮手，自己先躲在床底下，用里应外合的方法。

这一次，捉住了两个赤裸裸的人！

然而有幸的是阿二烂眼，不幸的是阿七拐脚！他替代了阿二出丑！

在他们身上，阿长几乎打烂了一双手！

全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大家不禁对阿长起了相当的佩服。

但阿长是念善经的人的儿子，他的心中不乏慈悲，终于饶恕了自己的妻子。

他的妻子从此也怕了他，走了正路，不做歹事了。

第六章
慈母早弃哀痛成疾——鬼差误捉遭了一场奇祸——中途脱逃又受意外之灾

阿长的母亲真是一个不能再好的人了。她为了阿长，受尽了甜酸苦辣。在他父亲脾气最坏的时期中，她生了阿长。那时她连自己的饭也吃不饱，却还要喂阿长。当阿长稍稍可以丢开的时候，她就出去给人家做短工，洗衣，磨粉。夜里回来磨锡箔，补衣眼，直至半夜，五更起来给他预备好了一天的饭菜。阿长可以独睡在家的时候，她就出去给人家长做，半月一月回家一次。她的工钱是很少的，每月不过一元或一元二角。但她不肯浪化一文，统统积储起来了。因此，当阿长的父亲死时，她有钱买棺材，也有钱给他超度。阿长这一个妻子可以说是她的汗血换来的！她直做到五十八岁，断气前一个月。家里只有两间房子，连厨房在内。阿长有了老婆，她就让了出来，睡在厨房里，那里黑暗而且狭小，满是灰尘，直睡到死。

她不大打骂阿长，因为她希望阿长总有一天会变好的。

“咳，畜生呀畜生！脾气不改，怎样活下去呀！”阿长做错了事情，她常常这样唉声叹气的说，这“畜生”两字，从她口里出来很柔和，含着自己的骨肉的意思。“坏是不要紧的，只要能改！我从前年轻时走的路也并不好！……”

听着他母亲的劝告，阿长只会低下头去，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母亲不常生病，偶然病了，阿长便着了急，想了种种方法去弄可口的菜来给她吃。

她最后一次的病，躺了很久，阿长显然失了常态了。

他自己的面色也渐渐青白起来，言语失了均衡，不时没有目的的来往走着，一种恍格的神情笼罩了他。

随后他也病倒了。他的病跟着他母亲的病重起来，热度一天比一天高，吃语说个不休。

“妈，我跟着你去！”

一天下午，他突然起了床，这样的说着，解下裤带，往自己的颈上套了。

那时旁边站着好几个人，都突然惊骇起来，不知怎样才好。

他的妈已失了知觉，僵然躺在床上，只睁着眼，没有言语。

阿长的舅舅也站在旁边，他是预备送他姊姊的终来的。他一看见阿长要上吊，便跳了起来，伸出左手，就是拍拍的三个巴掌：

“畜生！”他骂着说，“要你娘送你的终吗？”

阿长哄然倒下了，从他的口中，吐出来许多白的沫。他喃喃的说着：

“啊，是吗？……娘西匹！……割下你的头……啊，这么大！……这么大！……我姓陈……阿四……啊呀！我不去……我不去！……吓杀我了，吓杀我了！……”

“阿长！阿长！”旁边的人都叫了起来，他的妻子便去推扯。

“啊，不要扯我！……我怕……我不去………饶了我罢！……”阿长非常害怕的伸着两手，推开什么东西的样子。他的两眼陷了进去，皱着面孔，全身发着抖。

这样的继续了很久，随后又不做一声的躺着了。

但不久，他大笑了。

“哈哈哈！……不要客气……四角……对不住，对不住……哈哈哈！……来吗’……”

大家都非常担忧，怕他活不下去，又恐怕他母亲醒过来，知道阿长的病势。于是大家商议，决定暂时把阿长放到楼上的柴间里去，让他的母亲先在房间里断气。他们相信，阿长的母亲就要走的，阿长怎样的快，也不会在她之先。

“妈！妈！……带我去！……”阿长不时在楼上叫着说，好几次想爬了起来，但终于被别人按住了。

到了晚上八点钟光景，楼下的哭声动了。

阿长的母亲已起了程。

在楼上照顾阿长的人也都跑了下去，暂时丢开了阿长，因为阿长那时正熟睡着。照规矩，阿长是应该去送终的，但他的病势既然这样的危险，也只有变通着办了。他母亲不能得他送终，总是前生注定的。

过了许久，底下的人在忙碌中忽然记到阿长了。

但等人跑上楼去，阿长已不在那里！

他到哪里去了呢，阿长？

没有谁知道！

大家惊慌了！因为他曾经寻过短见！他说他是要跟着他母亲一块去的！

到处寻找，没有阿长的踪迹。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他看见一个人，好像是阿长，曾在屋上爬过，经过几家的楼窗，一一张望，往大门上走了去……

这显然是阿长去寻短见了！

大家便往大门外，河边，街上去寻找。

但那些地方都没有踪迹。

只有一个住在河边的人说，他曾经听见河边扑通的响了一声，像一块很大的石头丢下水中……

呵，阿长投河了！显然是投河了！

纷乱和扰攘立刻迷漫了易家村，仿佛落下了一颗陨星一般。他们都非常的惊异，想不到阿长这样坏的一个人，竟是一个孝子！以身殉母的孝子！这样的事情，在易家村还不曾发生过！不，不，连听也不曾听见过，在这些村庄上！

第二天，许多人顺着河去寻阿长的尸首，不看见浮上来。几个人撑着船去打捞，也没有捞到什么。附近树林和义冢地也找不见踪迹。

阿长已经不见了，他没有亲叔伯，没有亲兄弟，亲姊妹，阿长母亲已躺在祖堂里，这收殓出葬的大事便落在他舅舅的身上了。阿长没有积储什么钱，就有，也没有交给谁。这个可怜的母亲到死时只剩了十元自己的血汗钱。她又没有田或屋子可以抵卖，而阿长的舅舅的情形也半斤等于八两。没有办法，只有草草收殓，当日就出葬了。她已绝了后代，没有儿子，也没有孙子，过继是不会有人愿意的，可怜的女人！好好的超度，眼看做不到，只有请两个念巫代替和尚罢！至于落殓酒，送丧酒自然也只好请族人原谅，完全免去，因为两次照例的酒席费实在没有人拿得出。谁肯给没有后代的人填出三四十元钱来？以后向谁付呢？阿长的老婆决不会守一生孤孀！

于是他母亲的事情就在当天草草的结束了。

冷落而且凄凉。

第三天清晨，天刚发亮，种田的木生的老婆提着淘米篮到河边去淘米了。

大门还关着，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一到门边，她突然叫了起来，回头就跑！

她看见大门边躲着一个可怕的影子！极像阿长！一身泥泞！

“鬼啦！鬼啦！……”她吓得抖颤起来。这显然是阿长的灵魂回来了！

邻居们都惊骇起来，一听见她的叫声。

木生赶出来了。他是一个胆子极大的粗人。他一手拿着扁担，大声的问：

“在哪里？在哪里？”

“不要过去！……阿长的灵魂转来了！……躲在大门边！……”她的老婆叫着说。

木生一点也不害怕，走了拢去。

“张天师在此！”他高声的喊着。

阿长发着抖，蹲下了。他口里颤声的说：

“是我，木生叔！……人！”

木生听见他的话，确像活人的声音，像子也一点没有改变，他有点犹疑了。他想，阿长生病的时候原是有点像发疯，或许真的没有死。于是他拿住了扁担，问了：

“是人，叫三声应三声！……阿长！”

“噢！”

“阿长！”

“噢！”

“阿长！”

“噢！……真的是人，木生叔！”

木生叔相信了。但他立刻又想到了一个方法。鬼是最怕左手巴掌的，他想，如果是鬼，三个左手巴掌，就会消散。于是他决计再作一次证明。

他走近阿长，拍的就是一个左手巴掌，口里喊一声：

“小鬼！”

阿长只缩了一缩身子，啊呀响了一声。

拍的又是一个巴掌，阿长又只哼了一声，缩了一缩身子。

第三个巴掌又打下去了，阿长仍整个在那里。

“我受不住了，木生叔，可怜我已受了一场大苦！

这时大门内的人都已聚在那里。他们确信阿长真的没有死。

阿长的舅舅因为阿长的老婆日后的事还没有排布好，夜里没有回去，宿在邻居的家里。他听见这消息，也赶到了。

他走上去也是拍拍拍三个左手巴掌，随后扯住阿长的耳朵，审问起来：

“那末你到底到哪里去了，说出来！”

阿长发着抖说了：

“昨夜，——前天夜里，舅舅，一个可怕的人把我拖去的……把我拖到河里，按在河底里，灌我烂泥，又把我捆起来，拴在乱石里……我摸了一天河蚌……真大，舅舅，河蚌像甑大，螺蛳像碗大……好些人都在那里摸……我叫着叫着，没有一个人救我……后来我想出了法子，打碎一个蚌壳，割断绳，……逃上岸……走了一夜，才到家……”

许多女人都相信这话是真的。因为阿长的身上的确都是烂泥，面孔，头发上都是。

“这一定是鬼差捉错了！”

“也许是他命里注定要受这场殃！”

但阿长的舅舅却一点也不相信。他摇着头，怒气冲冲的睁着眼睛，说：

“狗屁！全是说谎！解开衣裳看过！”

阿长的舅舅的确了解阿长最深，这也许是他的姊姊生前常常在讲阿长的行为给他听的缘故吧。

在阿长的衣袋里，他找到了铁证：那是一包纸包，一点也没有湿，打开来，里面有十二元钞票！

“瘟东西！真死了还好一点！你骗谁，河里浸了一天一夜，钞票会不湿！连纸包都是干的！你想把这钱藏起来，躲了开去，免得你娘死了，把你的袋口扯大！贼骨头！瘟东西！……”

他提起拳头连珠炮似的打了起来，两脚乱踢起来。许多人围拢来帮着打了，打得阿长走路不得。

但这十二元钞票，最后毕竟属于阿长了。因为虽然人家把它交给了他的老婆，而他的老婆毕竟是他的老婆！

第七章
戏语成真黑夜开棺——红绫被翻娇妻遭殃——空手出发别寻新地——阿长阿长

事实证明，阿长这双手有特别的天才。他依靠着它们，做了许多人家不敢做的事。光荣的纹已深刻地显露在他的两手上。他现在已没有父母，荫庇一点也没有了。家里没有田也没有钱，只有两间破陋的小屋，一道半倒塌的矮场，一扇破洞点点的烂门。饭锅是土做的，缺了口，筷已焦了一头，碗破了一边，凳子断了脚，桌子起了疤。可以说，穷到极巅了。

但他能够活着，能够活下去。

这是谁的功劳呢？

他的手的功劳！

他的手会掘地，会种菜，会砻谷，会舂米，会磨粉，会划船，会砍柴……

易家村极少这样的人物。虽然人人知道他的手不干净，却也缺少他不得。

又例如，易家村死了人，冰冷冷的，谁去给他穿衣呢？——阿长！阴森森的，谁在夜里看守尸首呢？——阿长！臭气冲鼻的，谁去扛着他放下棺材呢？——阿长！

不仅这些，他还学会了别的事情。

“黄金十二两！”

“有！”他答应着，硼的敲一下铜锣。

“乌金八两！”

“有！”硼的又敲一下铜锣。

“白米三十！”

“有！”

“白米四斗！”

“有！”

“白米五斗！”

“有！”

“白米六十！白米七斗！白米八斗！”

“有！有！有！”他答应一声敲一下，一点也不错误，一点也不迟缓，当入殓的时候。

对着死人，他不吐一口涎不发一点抖。他说着，笑着，做着，仿佛在他的面前躺着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啊，爬起来了！”

半夜守尸的时候，常常有人故意这样的吓他，手指着躺在门板上的死人。

“正是三缺一，勿来伤阴德！”他安然笑着说。

“穿得真好啊！纟胡绉和花缎！”

一次，在守尸的夜里，阿毕鸦片鬼忽然这样的说了起来。

“金戒指不晓得带了去做什么！难道这在阴间也有用么！”阿长说。

“怎么没有用！”

“压在天门，倒有点可怕！”

“你去拿一只来罢！我做庄家！我不怕！”

“拿一只就拿一只！”阿长随口的说。

“只怕阎吴大王要你做朋友！”

“笑话！剥尸也有方法！”

阿毕鸦片鬼笑了。

“你去剥来！”

“一道去！”

于是认真的商量了。

这一夜守夜的只有三个人，其中的一个，这时正熟睡着。他们两个人切切的密议起来，没有谁听见。

阿毕鸦片鬼是一个光棍，他穷得和阿长差不多。据易家村人所知道，他走的也是岔路。

于是过了三四天，这事情举行了。

夜色非常的朦胧，对面辨不出人。循着田膛，阿长和阿毕鸦片鬼悄悄的向一家出丧才两天的棺材走去，后面远远的跟着阿长的妻子，因为这勾当需要女人的左手。

阿长的肩上背着一根扁担，扁担上挂着一根稻绳，像砍柴的模样。阿毕鸦片鬼代他拿了镰刀，一只麻袋，像一个伴。

不久，到了那棺材旁了。

两个人开始轻轻的割断草绳，揭开上面的草。随后阿长便在田里捻了一团泥土，插上三根带来的香棒！跪着拜了三拜，轻轻祷告着说：

“开门，有事看朋友！”

说完这话，也就站起来，和阿毕鸦片鬼肩着棺盖，用力往上抬。

棺盖豁然顶开了。

那里面躺着一个安静的女人，身上重重叠叠的盖着红绫的棉被。头上扎着黑色的包头，只露出了一张青白的面孔。眼睛，鼻子和嘴巴已陷了进去。

掀开棉被，阿长就叫他的老婆动手。

于是拖鸡豹便走上前，在死人的脸上，拍拍的三个左手巴掌，低声而凶恶的叫着说：

“欠我铜钱还不还？”

尸首突然自己坐起了。因为女人的左手巴掌比什么都厉害。

“还不还？”阿长也叫着说，“还不还？连问三声，不还——就剥！”

三双手同时动手了。

这一夜满载而归……

不久，阿长和阿毕鸦片鬼上了瘾了。那里最多金戒指，银手镯，玉簪，缎衣，红绫被。地点又多半在野外，半夜里没有人看见，安静地做完了事，重又把稻草盖在上面，一点不露痕迹。

没有什么买卖比这更好了！

安稳而且厚利。

但一次，事情暴露了。

一处处人家，看见棺材旁脱落了许多稻草，疑惑起来，仔细观察，棺材上的稻草有点紊乱，再看时，棺材盖没有合口。

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开去，许多人都惊疑起来，细细地去观察自己家里人的棺材。

有好几家，发现棺材口边压着一角棉袍或衣裳……

有一家，看见半只赤裸裸的手臂拖在外面，棺盖压着……

一天下午，阿长正在对河的火烧场里寻找东西，忽然看见五六个背着枪的警察往自己的大门内走了进去，后面跟着一大群男女。

阿长知道事情有点不妙了。他连忙在倒墙和未曾烧光的破屋中躲了起来，他只用一只眼睛从破洞里张望着。

对河的人越聚越多，都大声的谈论，一片喧嚷。

不久，人群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警察簇拥着他的妻子走了出来。一个警察挟着一条红绫的被，那正是阿长最近剥来的东西。

呵，阿长的老婆捉去了！阿长所心爱的老婆！

没有什么事比这更伤心了，阿长看着自己的老婆被警察绳捆索绑的捉了去。

他失了心似的，在附近什么地方躲了两天，饭也没有吃。

过了三天，易家村又骚动起来，街路上挤满了人。

阿长偷偷的看见人群中走着自己的妻子。手反绑着，头颈上一个木架，背上一块白布，写着许多字。七八个背枪的警察簇拥着。一个人提着铜锣，不时敲着。

完了！一切都完了！

阿长的老婆显然已定了罪名！不是杀就是枪毙！

可怜呵，阿长的老婆！这样轻轻的年纪！

阿长昏晕了……

待他醒来，太阳已经下了山，黑暗渐渐罩住了易家村。

这时正有两个人提着灯笼，谈着话急促地走过。阿长只听见一句话：

“解到县里去了！”

阿长不想再回到家里去，虽然那里还藏着许多秘密的东西，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了。而且，即使可能，他也不愿再见那伤心的房子。他决计当夜离开易家村了。

他的心虽然震荡着，但他的脑子还依旧。他相信大地上还有他可以过活的地方。

“说不定，”他想，“别的地方更好！”

他的心是很容易安定的。新的希望又生长在他的脑内。

在朦胧的夜色中，他赤手空拳的出发了……

阿长，阿长！

阿长！阿长！！！

……

尾声

阿长离开易家村是在民国……年，三十……岁，至今将近十年了。

关于他，没有什么消息，在这冗长的年月中。

新的更好的地方应该有的罢，找到它，在阿长总是可能的罢——

给阿长祝福！

最后的胜利

阿吉叔急急忙忙地吃完中饭，戴上偌大的旧笠帽，将裤脚卷到脱了毛的大腿上，赤着脚，便匆匆走出大门去。

“新谷快熟了……”他一面走，一面低着头想着，猛不防眼前显出一个高大的人形。

他像快要撞到墙壁上去似的，慌忙收住了两脚，抬起头来。

“啊，你回来了？”语气恭敬而且亲热。

但对面站着的人没有回答，只睁着两眼望他。

阿吉叔立刻像平常一般恭敬地低下了眼光。他没有在那里等待那人的回答，他只惊讶地想着：“怎么不坐船来……？”

过了一会，高大的人说话了：

“给我……拿回去……”声音低而且缓，是命令的口气。

阿吉叔这时才看见了那人手中的包裹，没有闲暇打量包裹中的东西，也不等待他提过来，便伸出手去接住。

他抬头四面一望，才知道自己是在桥边，便立刻转了方向，向那人的家里走去。

进了高大的墙门，阿吉叔就遇见了他嫡亲的嫂嫂。

“人呢？”

他的嫂嫂瞥了阿吉叔一眼，便惊讶地这样的问他。

阿吉叔呆住了。他先前原没有注意到他的侄儿子往哪里去，一路走来，只是低着头，没有回头向桥的那边望过。

“怕是看人去了……”他不敢确定的说。

“噻——！”

这声音惊忧而且埋怨，阿吉叔恍然若有所悟似的，连忙抢上他的嫂嫂前面，走出了大门。

他看见他的侄儿子贵生老板了。

他像船失了舵似的在路上摇荡，前一步后一步，两腿沉重得像有几百斤重。他走了几步，便停住了脚，东望一望，西望一望，装出停停走走在安闲地观看东西的样子。

阿吉叔有点吃惊了。他赶快迎了上去。

“怎么呀？我扶你回去罢？”

他低声问贵生老板说，但不敢伸出手去触着他。

贵生老板摇了一摇头，眼中射出严厉的光来。阿吉叔知道了他的意思，便立刻低下头，跟在他后背。

贵生老板的挣扎似乎成了功，他愈加有了气力，愈加装得镇定了。他还不时的慢慢地回过头去望他的叔叔，一只手臂趁势摇荡到胸前，装出一边观望，一边在指手划脚的模样。

他的母亲站在大门外望着，也强装出镇定的态度。直至贵生老板走到大门口，她才发出急迫而含埋怨的命令：

“扶他进去呀！”

阿吉叔知道用得着他的时候到了。他抢上一步，抱住贵生老板的腰，拖进大门，一直冲进了前房。

贵生老板从心底里哼出一个字来，便闭着两眼，倒在藤椅上。

阿吉叔头一次遇见这事情，心里又惊异又害怕。他不晓得他的侄儿生的什么病。他只看见他躺在藤椅上，脸色又青又白，像有了什么不吉的事似的，听不见他的鼻息声。他想问他的嫂嫂，但他的嫂嫂看见他要开口，便摇着手止住了他。

约莫过了一刻钟，贵生老板的妻子端了一碗汤来了。

贵生老板偏过头去，依然闭着眼睛，张开嘴巴，喝了几口，又一动不动地躺在藤椅上。

小小的心

赖友人的帮助，我有了一间比较舒适而清洁的住室。淡薄的夕阳的光在屋顶上徘徊的时候，我和一个挑着沉重的行李的挑夫穿过了几条热闹的街道，到了一个清静的小巷。我数了几家门牌，不久便听见我的朋友的叫声。

“在这里！”他说，一手指着白色围墙中间的大门。

呈现在我的眼前的是一座半旧的三层洋楼：映在夕阳中的枯黄的屋顶露着衰疲的神情；白的墙壁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色，颇带几分忧郁；第三层的楼窗全关着，好几个百叶窗的格子斜支着；二层楼的走廊上，晾晒着几件白色的衣服。

我带着几分莫名的怅惘，跟着我的朋友走进了大门。这里有很清鲜的空气，小小的院子中栽着几株花木。楼下的房子比较新了一点，似乎曾经加过粉饰的工夫。厅堂中满挂着字画，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在那里和我的朋友招呼。经过他的身边，我们走上了一条楼梯。楼上有几个妇人和孩子在楼梯口观望着我们。楼上的厅堂中供着神主的牌位，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面貌和善的老人的坐像，从香炉中盘绕出几缕残烟，带着沉幽的气息。供桌外面摆着两张方桌，最外面的一张桌上放着几双碗筷，预备晚餐了。我的新的住室就在厅堂东边第一间，两个门：一个通厅堂，一个朝南通走廊的两扇玻璃门。从朝东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见邻家园子里的极大的榕树。床铺和桌椅已由我的朋友代我布置好，我打发挑夫走了，便开始整理我的行李。

妇人和孩子们走到我的房里来了，眼中露着好奇的光。

“请坐，请坐，”我招待她们说。

她们嘻嘻笑着，点了点头，似乎会了意。

“这是二房东孙先生的夫人，”我的朋友指着一位面色黝黑的三十余岁的妇人，对我介绍说。

“这位老太太是住在厅堂那边，李先生的母亲，”他又指着一个和善的白头发的老妇人，说。

“这两位女人是他们的亲戚……”

“啊！啊，请她们坐罢，”我说。

她们仍嘻嘻的笑着，好奇的眼光不息的在我的身上和我的行李上流动。

最后我的朋友操着流利的本地话和她们说了。他是在介绍我，说我姓王，在某一个学校当教员，现在放了假，到某一家报馆来做编辑了。

“上海郎？”那位老太太这样的问。

“上海郎，”我的朋友回答说。

我不觉笑了。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见不少的次数，只要是说普通话，或者是说类似普通话的人，在这里是常被本地人看做上海人的。“上海”，这两个字在许多本地人的脑中好像是福建以外的一个版图很大的国名，它包含着：辽宁，吉林，黑龙江，河北，河南，山东，江苏，浙江，山西，陕西，甘肃，四川，湖北，湖南，江西，……一句话，这就等于中国的别名了。我的朋友并非不知道我不是上海人，只因这地方的习惯，他就顺口的承认了。

“上海郎！红阿！”忽然一个孩子在我的身边低声的试叫起来。

黄昏已在房内撒下了朦胧的网，我不十分能够辨别出这孩子的相貌。他约莫有四五岁年纪，很觉瘦小，一身肮脏的灰色衣服，左眼角下有一个很长的深的疤痕，好像被谁挖了一条沟。

“顽皮的孩子！”我想，心里颇有几分不高兴。虽然是孩子，我觉得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是有点轻视的意味的。

“阿品！”果然那老太太有点生气了，她很严厉的对这孩子说了一些本地话，“——红先生！”

“红先生……”孩子很小心的学着叫了一句，声音比前更低了。

“红先生！”另外在那里呆望着的三个小孩也跟着叫了起来。

我立刻走过去，牵住了他的小手，蹲在他的面前。我看见他的眼睛有点润湿了。我抚摩着他的脸，转过头来向着老太太说：“好孩子哪！”

“好孩寄？——Peh！”她笑着说。

“里姓西米？”我操着不纯粹的本地话问这孩子说。

“姓……谭！”他沉着眼睛，好像想了一想，说。

“他姓陈，”我的朋友立刻插入说，“在这里，陈字是念做谭字的。”

我点了一点头。

“他是这位老太太的外孙——喔，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去吃饭吧！”我的朋友对我说。

我站起来，又望了望孩子，跟着我的朋友走了。

阿品，这瘦小的孩子，他有一对使人感动的眼睛。他的微黄的眼珠，好像蒙着一层薄的雾，透过这薄雾，闪闪的发着光。两个圆的孔仿佛生得太大了，显得眼皮不易合拢的模样，不常看见它的眨动，它好像永久是睁开着的。眼珠往上泛着，下面露出了一大块鲜洁的眼白，像在沉思什么，像被什么所感动。在他的眼睛里，我看见了忧郁，悲哀。

“住在外婆家里，应该是极得老人家的抚爱的——他的父母可在这里？”在路上，我这样的问我的朋友。

“没有，他的父亲是工程师，全家住在泉州。”

“那么，为什么愿意孩子离开他们呢？”我好像一个侦探似的，极想知道他的一切。“大概是因为外婆太寂寞了吧？”

“不，外婆这里有三个孙子，不会寂寞的。听说是因为那边孩子太多了，才把他送到这里来的哩！”

“喔——”

我沉默了，孩子的两个忧郁的眼睛立刻又显露在我的眼前，像在沉思，像在凝视着我。在他的眼光里，我听见了微弱的忧郁的失了母爱的诉苦；看见了一颗小小的悲哀的心……

第二天早晨，阿品独自到了我的房里。“红先生！”他显出高兴的样子叫着，同时睁着他的沉思的眼睛凝望着我。我叫着他的名字，走过去牵住了他的小手。这房子，在他好像是一个神异的所在，他凝视着桌子，床铺，又抬起头凝望着壁上的画片。他的眼光的流动是这样的迟缓，每见着一样东西，就好像触动了他的幻想，呆住了许久。

“红先生！”他忽然指着壁上的一张相片，笑着叫了起来。

我也笑了，他并不是叫那站在他的身边的王先生，他是在和那站在亭子边，挟着一包东西的王先生招呼，我把这相片取下来，放在椅子上。他凝视了许久，随后伸出一只小指头，指着那一包东西说了起来。我不懂得他说些什么，只猜想他是在问我，拿着什么东西。“几本书，”我说。他抬起头来望着我，口里咕噜着。“书！”我更简单的说，希望他能够听出来。但他依然凝视着我，显然他不懂得。我便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指着说，“这个，这个，”他明白了，指着那包东西，叫着“兹！兹！”“读兹？”我问他说。“读兹，里读兹！”他笑着回答。“这个叫西米？”我指着茶壶。“队阁。”“这叫西米？”我指着茶杯。“队杯，”“队阁，队杯！队阁，队杯！”我重覆的念着。想立刻记住了本地音。“队阁，队杯！队阁，队杯！”他笑着，缓慢的张着小嘴，泛着沉思的眼睛，故意反学我了。薄的红嫩的两唇，配着黄黑残缺的牙齿，张开来时很像一个破烂了的小石榴。

从这一天起，我有了一个很好的教师了，他不懂得我的话，我也不懂得他的话，但大家叽哩咕噜的说着，经过了一番推测，做姿势以后，我们都能够了解几分。就在这种情形中，我从他那里学会了几句本地话。清晨，我还没有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轻轻地敲我的门。得到了我的允许，他进来了。爬上凳子，他常常抽开屉子找东西玩耍。一张纸，一枝铅笔，在他都是好玩的东西。他乱涂了一番，把纸搓成团，随后又展开来，又搓成了团。我曾经买了一些玩具给他，但他所最爱的却是晚上的蜡烛。一到我房里点起蜡烛，他就跑进来凝视着蜡烛的溶化，随后挖着凝结在烛旁的余滴，用一只洋铁盒子装了起来。我把它在火上烧溶了，等到将要凝结时，取出来捻成了鱼或鸭。他喜欢这蜡做的东西，但过了几分钟，他便故意把它们打碎，要我重做。于是我把蜡烛捻成了麻雀，猴子，随后又把破烂的麻雀捻成了碗，把猴子捻成了筷子和汤匙，最后这些东西又变成了人，免于，牛，羊……他笑着叫着，外婆家里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几次叫他去吃晚饭，只是不理她。“吃了饭再来玩吧，”我推着他去，也不肯走。最后外婆亲自来了，她严厉地说了几句，好像在说：如果不回去，今晚就关上门，不准他回去睡觉，他才走了，走时还把蜡烛带了去。吃完饭，他又来继续玩耍，有几次疲倦了就躺在我身上，问他睡在这里吧，他并不固执的要回去，但随后外婆来时，也便去了。

阿品有一种很好的习惯，就是拿动了什么东西必定把它归还原处。有一天，他在我抽屉里发现了一只空的美丽的信封盒子。他显然很喜欢这东西，从家里搬来了一些旧的玩具，装进在盒子里。摇着，反覆着，来回走了几次，到晚上又把玩具取出来搬回了家，把空的盒子放在我的抽屉里。盒子上面本来堆集着几本书，他照样地放好了。日子久了，我们愈加要好起来，像一家人一样，但他拿动了我的房子里的东西，还是要把它放在原处。此外，他要进来时，必定先在门外敲门或喊我，进了门或出了门就竖着脚尖，握着门键的把手，把门关上。

阿品的舅舅是一个画家，他有许多很好看的画片，但阿品绝不去拿动他什么，也不跟他玩耍。他的舅舅是一个严肃寡言的人，不大理睬他，阿品也只远远地凝望着他。他有三个孩子都穿得很漂亮，阿品也不常和他们在一块玩耍。他只跟着他的公正慈和的外婆。自从我搬到那里，他才有了一个老大的伴侣。虽然我们彼此的语言都听不懂，但我们总是叽哩咕噜的说着，也互相了解着，好像我完全懂得本地话，他也完全懂得普通话一样。有时，他高兴起来，也跟我学普通话，代替了游戏。

“茶壶！”我指着桌上的茶壶说。

“茶涡！”他学着说。

“茶杯！”

“茶杯！”

“茶瓶！”

“茶饼！”

“这个叫西米？”我指着茶壶，问他。

“茶饼！”他睁着眼睛，想了一会，说。

“不，茶壶！”

“茶涡！”

“这个？”我指着茶杯。

“茶杯！”

“这个？”我指着茶壶。

“茶涡！”他笑着回答。

待他完全学会了，我倒了两杯茶，说。“请，请！喝茶，喝茶！”

于是他大笑起来，学着说：“请，请，喝茶！喝茶！里夹，里夹！”

“你喝，你喝！”我改正了他的话。

他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又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却又故意说：“你喝，你喝！里夹，里夹。”

“夹里，夹里！”我紧紧地抱住了他，吻着他的面颊。

他把头贴着我的头，静默地睁着眼睛，像有所感动似的。我也静默了，一样地有所感动。他，这可爱的阿品，这样幼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的父母，失掉了慈爱的亲热的抚慰，寂寞伶什地寄居在外婆家里，该是有着莫名的怅惘吧？外婆虽然是够慈和了，但她还有三个孙子，一个儿子，又没有媳妇，须独自管理家务，显然是没有多大的闲空可以尽量的抚养外孙，把整个的心安排在阿品身上的。阿品是不是懂得这个，有所感动呢？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是这样地感动了。一样的，我也离开了我的老年的父母，伶什地寂寞地在这异乡。虽说是也有着不少的朋友，但世间有什么样的爱情能和生身父母的爱相比呢？……他愿意占有我吗？是的，我愿意占有他，永不离开他；……让他做我的孩子，让我们永久在一起，让胶一般的把我们粘在一起……

“但是，你是谁的孩子呢？你姓什么呢？”我含着眼泪这样地问他。

他用惊异的眼光望着我。

“里姓西米？”

“姓谭！”

“不，”我摇着头，“里姓王！”

“里姓红，瓦姓谭！”

“我姓王，里也姓王！”

“瓦也姓红，里也姓红！”他笑了，在他，这是很有趣味的。

于是我再重复的问了他几句，他都答应姓王了。

外婆从外面走了进来，听见我们的问答，对他说：“姓谭！”但是他摇了一摇头，说：“红。”外婆笑着走了。外婆的这种态度，在他好像一种准许，从此无论谁问他，他都说姓王了，有些人对他取笑说，你就叫王先生做爸爸吧，他就笑着叫我一声爸爸。

这原是徒然的事，不会使我们满足，不会把我们中间的缺陷消除，不会改变我们的命运的。但阿品喜欢我，爱我，却是足够使我暂时自慰了。

一次，我们附近做起马戏来了。我们可以在楼顶上望见那搭在空地上的极大的帐篷，帐篷上满缀着红绿的电灯，晚上照耀得异常的光明，军乐声日夜奏个不休。满街贴着极大的广告，列着一些惊人的节目：狮子，熊，西班牙女人，法国儿童，非洲男子……登场奏技，说是五国人合办的，叫做世界马戏团。承朋友相邀，我去看了一次，觉得儿童的走索，打秋千，女人的跳舞，矮子翻跟斗，阿品一定喜欢看，特选了和这节目相同，而没有狮子，熊奏技的一天，得到了他的外婆的同意，带他到马戏场去。场内三等的座位已经满了，只有头二等的票子，二等每人二元，儿童半价，我只带了两块钱。我要回家取钱，阿品却不肯，拉着我的手定要走进去，他听不懂我的话，以为我不看了，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直到我在那里遇见了一位朋友，阿品才高兴的跳跃着跑了进去。

几分钟后，幕开了。一个美国人出来说了几句恭敬的英语，接着就是矮子的滑稽的跟斗。阿品很高兴的叫着，摇着手，像表示他也会翻跟斗似的。随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出来了。她攀着一根索子一直揉到帐篷顶下，在那里，她纵身一跳，攀住了一个秋千，即刻踏住木板，摇荡几下翻了几个转身，又突然一翻身，落下来，两脚勾住了木板。这个秋千架措得非常高，底下又无遮拦，倘使技术不娴熟，落到地上，粉身碎骨是无疑的。在悠扬的军乐中，四面的观众都齐声鼓起掌来，惊羡这小小女孩子的绝技。我转过脸去看阿品，他只是睁着眼睛，惊讶的望着，不做一声。他的额角上流着许多汗。这时正是暑天的午后，阳光照在篷布上，场内坐满了人，外婆又给阿品罩上了一件干净的蓝衣，他一定太热了，我便给他脱了外面的罩衣，又给他抹去头上的汗。但是他一手牵着我的手，一手指着地，站了起来。我不懂得他的意思，猜他想买东西吃，便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糖来，递给了他，扯他再坐下来。他接了糖没有吃，望了一望秋千架上的女孩子，重又站起来要走。这样的扯住他几次，我看见他的眼中包满了眼泪。我想，他该是要小便了，所以这样的急，便领他出了马戏场。牵着他的手，我把他带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但他只是东张西望，却不肯小便。我知道他平常是什么事情都不肯随便的，又把他带到一处更僻静，看不见一个人的所在。但他仍不肯小便。许是要大便了，我想，从袋里拿出一张纸来，扯扯他的裤子，叫他蹲下。他依然不肯。他只叽哩咕噜的说着，扯着我的手要走。难道是要吃什么吗？我想。带他在许多摊旁走过去，指着各种食品问他，但他摇着头，一样也不要，扯他再进马戏场又不肯。这样，他着急，我也着急了。十几分钟之后，我只好把他送回了家，我想，大概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吧？倒给他担心起来。一见着外婆，他就跑了过去，流着眼泪，指手划脚的说了许多话。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的舅舅说，“为什么就要离开马戏场呢？”

“真是蠢东西，说是翻秋干的女孩子这样高的地方掉下来怎么办呢？所以不要看了哩！”他的舅舅埋怨着他，这样的告诉我。

咳，我才是蠢东西呢！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上面来，我完全忘记了阿品是一个孩子，是一个有着洁白的纸一样的心的孩子，是一个富于同情心的孩子！我完全忘记了这个，我把他当做大人，当做了一个有着蛮心的大人看待，当做了和我一样残忍的人看待了……

从这一天起，我不敢再带阿品到外面去玩耍了。我只很小心的和他在屋子里玩耍。没有必要的事，我便不大出门。附近有海，对面有岛，在沙滩上够我闲步散问，但我宁愿守在房里等待着阿品，和阿品作伴。阿品也并不喜欢怎样的到外面去，他的兴趣完全和大人的不同。房内的日常的用具，如桌子，椅子，床铺，火柴，手巾，面盆，报纸，书籍，甚至于一粒沙，一根草，在他都可以发生兴味出来。

一天，他在地上拾东西，忽然发见了我的床铺底下放着一双已经破烂了的旧皮鞋。他爬进去拿了出来，不管它罩满了多少的灰尘，便两脚踏了进去。他的脚是这样的小，旧皮鞋好像成了一只大的船。他摇摆着，拐着，走了起来，发着铁妥铁妥的沉重声音。走到桌边，把我的帽子放在头上，一直罩住了眼皮，向我走来，口里叫着：“红先生来了，红先生来了！”

“王先生！”我对他叫着说：“请坐！请坐！喝茶，喝茶！”

“喔！多谢，多谢！”他便大笑起来，倒在我的身边。

他喜欢音乐，我买了一只小小的口琴给他，时常来往吹着。他说他会跳舞，喊着一二三，突然坐倒在地下，翻转身，打起滚来，又爬着，站起来，冲撞了几步——跳舞就完了。

两个月后，阿品的父亲带着全家的人来了。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一个才会跑路的男孩，阿品母亲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六七个月的孩子。他的父亲是一个颇有才干的人，普通话说得很流利，善于应酬。阿品的母亲正和她的兄弟一样，有着一副严肃的面孔，不大露出笑容来，也不大和别人讲话。女孩的面貌像她的父亲，有两颗很大的眼睛；男孩像母亲，显得很沉默，日夜要一个丫头背着。从外形看来，几乎使人疑心到阿品和他的姊弟是异母生的，因为他们都比阿品长得丰满，穿得美丽。

“阿品现在姓王了！”我笑着对他的父亲说。

“你姓西米，阿品？”

“姓红！”阿品回答说。

他的父亲哈哈笑了，他说，就送给王先生吧！阿品的母亲不做声，只是低着头。

全家的人都来了，我倒很高兴，我想，阿品一定会快乐起来。但阿品却对他们很冷淡，尤其是对他的母亲，生疏得几乎和他的舅舅一样。他只比较的欢喜他的父亲，但暗中带着几分畏惧。阿品对我并不因他们的来到稍为冷淡，我仍是他的唯一的伴侣，他宁愿静坐在我的房里。这情形使我非常的苦恼，我愿意阿品至少有一个亲爱的父亲或母亲，我愿意因为他们的来到，阿品对我比较的冷淡。为着什么，他的父母竟是这样的冷淡，这样的歧视阿品，而阿品为什么也是这样的疏远他们呢？呵，正需要阳光一般热烈的小小的心……

从我的故乡来了一位同学，他从小就和我在一起，后来也时常和我一同在外面。为了生活的压迫，他现在也来厦门了。我很快乐，日夜和他用宁波话谈说着关于故乡的情形。我对于故乡，历来有深的厌恶，但同时却也十分关心，详细的询问着一切。阿品露着很惊讶的眼光倾听着，他好像在竭力地想听出我们说的什么，总是呆睁着眼睛像沉思着什么似的。

但三四天后，他的眼睛忽然活泼了。他对于我们所说的宁波话，好像有所领会，眼睛不时转动着，不复像先前那般的呆着，凝视着，同时他像在寻找什么，要唤回他的某一种幻影。我们很觉奇怪，我们的宁波话会引起他特别的兴趣和注意。

“报纸阿旁滑姆未送来，”我的朋友要看报纸，我回答他说，报纸大约还没有送来，送报的人近来特别忙碌，因为政局有点变动，订阅报纸的人突然增加了许多……

阿品这时正在翻抽屉，他忽然转过头来望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要说话而一时说不出来的样子。随后他摇着头，用手指着楼板。我们不懂得他的意思，问他要什么，他又把嘴唇翕动了几下，仍没有发出声音来。他呆了一会，不久就跑下楼去了。回来时，他手中拿着一份报纸。

“好聪明的孩子，听了几天宁波话就懂得了吗？”我惊异地说。

“怕是无意的吧，”我的朋友这样说。

一样的，我也不相信，但好奇心驱使着我，我要试验阿品的听觉了。

“阿品，口琴起驼来吹吹好勿？”

他呆住了，仿佛没有听懂。

“口琴起驼来！”

“口琴起驼来！”我的朋友也重覆地说。

他先睁着沉思的眼睛，随后眼珠又活泼起来。翕动了几下嘴唇，出去了。

拿进来的正是一个口琴！

“滑有一只Angwa！”我恐怕本地话的报纸，口琴和宁波话有点大同小异，特别想出了宁波小孩叫牛的别名。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立刻发光了，他高兴得叫着：Angwa！Angwa！立刻出去把一匹泥涂的小牛拿来了。

我和我的朋友都呆住了。为着什么缘故，他懂得宁波话呢？怎样懂得的呢？难道他曾经跟着他的父亲，到过宁波吗？不然，怎能学得这样快？怎能领会得出呢？决不是猜想出来，猜想是不可能的。他曾经懂得宁波话，是一定的。他的嘴唇翕动，要说而说不出来的表情，很可以证明他曾经知道宁波话，现在是因为在别一个环境中，隔了若干时日生疏了，忘却了。

充满着好奇的兴趣，我和我的朋友走到阿品父亲那里。我们很想知道他们和宁波人有过什么样的关系。

“你先生，曾经到过宁波吗？”我很和气的问他，觉得我将得到一个与我故乡相熟的朋友了。

“莫！莫！我没有到过！”他很惊讶的望着我，用夹杂着本地话的普通话回答说。

“阿品不是懂得宁波话吗？”

他突然呆住了，惊愕地沉默了一会，便严重的否认说：“不，他不会懂得！”

我们便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他，并且说，我们确信他懂得宁波话。

“两位先生是宁波人吗？”他惊愕地问。

“是的，”我们点了点头。

“那末一定是两位先生误会了，他不会懂得，他是在厦门生长的！”他仍严重的说。

我们不能再固执的追问了。不知道其中还有什么关系，阿品的父亲颇像失了常态。

第二天早晨，我在房里等待着阿品，但八九点过去了，没有来敲门，也不听见外面厅堂里有他的声音。

“跟他母亲到姨妈家里去了，”我四处寻找不着阿品，便去询问他的父亲，他就是这样的淡淡地回答了一句。

天渐渐昏暗了，阿品没有回来。一天没有看见他，我像失去了什么似的，只是不安的等待着。我真寂寞，我的朋友又离开厦门了。

长的日子！两天三天过去了，阿品依然没有回来！自然，和他母亲在一起，阿品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但我却不自主的忧虑着：生病了吗？跌伤了吗？……

在焦急和苦闷的包围中，我一连等待了一个星期。第八天下午，阿品终于回来了。他消瘦了许多，眼睛的周围起了青的色圈，好像哭过一般。

“阿品！”我叫着跑了过去。

他没有回答，畏缩地倒退了一步，呆睁着沉思的眼睛。我抱住他，吻着他的面颊，心里充满了喜悦。我所失去的，现在又回来了。他很感动，眼睛里满是喜悦与悲伤的眼泪。但几分钟后，他若有所惊惧似的，突然溜出我的手臂，跑到他母亲那里去了。

这一天下午，他只到过我房里一次。没有走近我，只远远的站着，睁着沉思的眼睛凝望着我，我走过去牵他时，他立刻走出去了。

几天不见，就忘记了吗？我苦恼起来。显然的，他对我生疏了。他像有意的在躲避着我。我们中间有了什么隔膜吗？

但一两天后，阿品到我房子里的次数又渐渐加多了。虽然比不上从前那般的亲热，虽然他现在来了不久就去，可是我相信他对我的感情并未冷淡下来。他现在不很做声了，他只是凝望着我，或者默然靠在我的身边。

有一种事实，不久被我看出了。每当阿品走进我的房里，我的门外就现出一个人影。几分钟后，就有人来叫他出去。外婆，舅舅，父亲，母亲，两个丫头，一共六个人，好像在轮流的监视他，不许他和我接近。从前，阿品有点顽强，常常不听他外婆和丫头的话，现在却不同了，无论哪一个丫头，只要一叫他的名字，他就立刻走了。他现在已不复姓王，他坚决地说他姓谭了。

为着什么，他一家人要把我们隔离，我猜想不出来。我曾经对他家里的人有过什么恶感吗？没有。曾经有什么事情有害于阿品吗？没有……这原因，只有阿品知道吧。但他的话，我不懂；即使懂得，阿品怕也不会说出来，他显然有所恐怖的。

几天以后，家人对于阿品的监视愈严了。每当阿品踱到我的门前，就有人来把他扯回去。他只哼着，不敢抵抗。但一遇到机会，他又来了，轻轻的竖着脚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一听见门外有人叫阿品，他就从另一个门走出去，做出并未到过我房里的模样。有一次，他竟这样的绕了三个圈子：丫头从朝南的门走进来时，他已从朝西的门走了出去；丫头从朝西的门出去时，他又从朝南的门走了进来。过了不久，我听见他在母亲房里号叫着，夹杂着好几种严厉的詈声，似有人在虐待他的皮肤。这对待显然是很可怕的，但是无论怎样，阿品还是要来。进了我的房子，他不敢和我接近，只是躲在屋隅里，默然望着我，好像心里就满足，就安慰了。偶然和我说起话来，也只是低低的，不敢大声。

可怜的孩子！我不能够知道他的被压迫的心有着什么样的痛楚！两颗凝滞的眼珠，像在望着，像没有望着，该是他的忧郁，痛苦与悲哀的表示吧……

到底为着什么呢？我反覆地问着自己。阿品爱我，我爱阿品，为什么做父母的不愿意，定要使我们离开呢？……

我不幸，阿品不幸！命运注定着，我们还须受到更严酷的处分：我必须离开厦门，与阿品分别了。我们的报纸停了版，为着生活，我得到泉州的一家学校去教书了。我不愿意阿品知道这消息。头一天下午，我紧张地抱着他，流着眼泪，热烈地吻他的面颊，吻他的额角。他惊骇地凝视着我，也感动得眼眶里包满了眼泪。但他不知道我的痛苦的原因。随后我锁上了房门，不许任何人进来，开始收拾我的行李。第二天，东方微明，我就凄凉地离开了那所忧郁的屋子。

呵，枯黄的屋顶，灰色的墙壁……

到泉州不久，我终于打听出了阿品的不幸的消息。这里正是阿品的父亲先前工作的城市，不少知道他的人。阿品是我的同乡。他是在十个月以前，被人家骗来卖给这个工程师的……这是这里最流行的事：用一二百元钱买一个小女孩做丫头，或一个男孩做儿子，从小当奴隶使用着……这就是人家不许阿品和我接近的原因了。可怜的阿品！……

几个月后，直到我再回厦门，阿品已跟着他的父亲往南洋去。

我不能再见到阿品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4

空山灵雨

许地山作品精选

目录

《空山灵雨》弁言

心有事

蝉

蛇

香

愿

山响

愚妇人

蜜蜂和农人

荔枝

“小俄罗斯”的兵

爱的痛苦

信仰的哀伤

暗途

你为什么不来

海

梨花

难解决的问题

爱就是刑罚

债

暾将出兮东方

鬼赞

万物之母

春的林野

花香雾气中的梦

荼蘼

银翎的使命

美的牢狱

补破衣的老妇人

光的死

再会

桥边

头发

疲倦的母亲

处女的恐怖

我想

乡曲的狂言

生

公理战胜

面具

落花生

别话

爱流汐涨

枯杨生花

《空山灵雨》弁言

生本不乐，能够使人觉得稍微安适的，只有躺在床上那几小时，但要在那短促的时间中希冀极乐，也是不可能的事。

自入世以来，屡遭变难，四方流离，未尝宽怀就枕。在睡不着时，将心中似忆似想的事，随感随记，在睡着时，偶得趾离过爱，引领我到回忆之乡，过那游离的日子；更不得不随醒随记。积时累日，成此小册。以其杂沓纷纭，毫无线索，故名《空山灵雨》。

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落华生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心有事

（开卷的歌声）

心有事，无计问天。
心事郁在胸中，教我怎能安眠？
我独对着空山，眉更不展；
我魂飘荡，犹如出岫残烟。
想起前事，我泪就如珠脱串。
独有空山为我下雨涟涟。
我泪珠如急雨，急雨犹如水晶箭；
箭折，珠沉，融作山溪泉。
做人总有多少哀和怨：
积怨成泪，泪又成川！
今日泪、雨交汇人海，海涨就要沉没赤县：
累得那只抱恨的精卫拼命去填。
呀，精卫！你这样做，虽经万劫也不能遂愿。
不如咒海成冰，使他像铁一样坚。
那时节，我要和你相依恋，
各人才对立着，沉默无言。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蝉

急雨之后，蝉翼湿得不能再飞了。那可怜的小虫在地面慢慢地爬，好容易爬到不老的松根上头。松针穿不牢的雨珠从千丈高处脱下来，正滴在蝉翼上。蝉嘶了一声，又从树的露根摔到地上了。

雨珠，你和他开玩笑么？你看，蚂蚁来了！野鸟也决要看见他了！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蛇

在高可触天的桄榔树下。我坐在一条石凳上，动也不动一下。穿彩衣的蛇也蟠在树根上，动也不动一下。多会让我看见他，我就害怕得很，飞也似地离开那里，蛇也和飞箭一样，射入蔓草中了。

我回来，告诉妻子说：“今儿险些不能再见你的面！”

“什么原故？”

“我在树林见了一条毒蛇：一看见他，我就速速跑回来；蛇也逃走了。……到底是我怕他，还是他怕我？”

妻子说，“若你不走，谁也不怕谁。在你眼中，他是毒蛇；在他眼中，你比他更毒呢。”

但我心里想着，要两方互相惧怕，才有和平。若有一方大胆一点，不是他伤了我，便是我伤了他。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香

妻子说：“良人，你不是爱闻香么？我曾托人到鹿港去买上好的沉香线；现在已经寄到了。”她说着，便抽出妆台的抽屉，取了一条沉香线，燃着，再插在小宣炉中。

我说：“在香烟绕缭之中，得有清谈。给我说一个生番故事罢。不然，就给我谈佛。”

妻子说，“生番故事，太野了。佛更不必说，我也不会说。”

“你就随便说些你所知道的罢，横竖我们都不大懂得；你且说，什么是佛法罢。”

“佛法么？——色，——声，——香，——味，——触，——造作，——思维，都是佛法；惟有爱闻香的爱不是佛法。”

“你又矛盾了！这是什么因明？”

“不明白么？因为你一爱，便成为你的嗜好；那香在你闻觉中，便不是本然的香了。”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愿

南普陀寺里的大石，雨后稍微觉得干净，不过绿苔多长一些。天涯的淡霞好像给我们一个天晴的信。树林里的虹气，被阳光分成七色。树上，雄虫求雌的声，凄凉得使人不忍听下去。妻子坐在石上，见我来，就问，“你从哪里来？我等你许久了。”

“我领着孩子们到海边捡贝壳咧。阿琼捡着一个破具，虽不完全，里面却像藏着珠子的样子。等他来到，我教他拿出来给你看一看。”

“在这树荫的下坐着，真舒服呀！我们天天到这里来，多么好呢！”

妻说：“你哪里能够……？”

“为什么不能？”

“你应当作荫，不应当受荫。”

“你愿我作这样的荫么？”

“这样的荫算食么！我愿你作无边宝华盖，能普荫一切世间诸有情。愿你为如意净明珠，能普照一切世间诸有情。愿你为降魔金刚杵，能破坏一切世间诸障碍。愿你为多宝盂兰盆，能盛百味，滋养一切世间诸饥渴者。愿你有六手，十二手，百手，千万手，无量数那由他如意手，能成全一切世间等等美善事。”

我说：“极善，极妙！但我愿做调味的精盐，渗入等等食品中，把自己的形骸融散，且回复当时在海里的面目，使一切有情得尝咸味，而不见盐体。”

妻子说：“只有调味，就能使一切有情都满足吗？”

我说：“盐的功用，若只在调味，那就不配称为盐了。”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4号）

山响

群峰彼此谈得呼呼地响。它们的话语，给我猜着了。

这一峰说：“我们的衣服旧了，该换一换啦。”

那一峰说：“且慢罢，你看，我这衣服好容易从灰白色变成青绿色，又从青绿色变成珊瑚色和黄金色，——质虽是旧的，可是形色还不旧。我们多穿一会罢。”

正在商量的时候，它们身上穿的，都出声哀求说：“饶了我们，让我们歇歇罢。我们的形态都变尽了，再不能为你们争体面了。”

“去罢，去罢，不穿你们也算不得什么。横竖不久我们又有新的穿。”群峰都出着气这样说。说完之后，那红的、黄的彩衣就陆续褪下来。

我们都是天衣，那不可思议的灵，不晓得甚时要把我们穿着得非常破烂，才把我们收入天橱。愿他多用一点气力，及时用我们，使我们得以早早休息。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愚妇人

从深山伸出一条蜿蜒的路，窄而且崎岖。一个樵夫在那里走着，一面唱：

滊溗滊溗，滊溗滊溗，来年莫再鸣！
滊溗滊溗一鸣草又生。
草木青青不过一百数十日，
到头来，又是樵夫担上薪。
滊溗滊溗，滊溗滊溗，来年莫再鸣！
滊溗滊溗一鸣虫又生。
百虫生来不过一百数十日，
到头来，又要纷纷扑红灯。
滊溗滊溗，滊溗滊溗，来年莫再鸣！

……

他唱时，软和的晚烟已随他的脚步把那小路封起来了，他还要往下唱，猛然看见一个健壮的老妇人坐在溪涧边，对着流水哭泣。

“你是谁？有什么难过的事？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助你。”

“我么？唉！我……不必问了。”

樵夫心里以为她一定是个要寻短见的人，急急把担卸下，进前几步，想法子安慰她。他说：“妇人，你有什么难处，请说给我听，或者我能帮助你。天色不早了，独自一人在山中是很危险的。”

妇人说：“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难过。自从我父母死后，我就住在这树林里。我的亲戚和同伴都叫我做石女。”她说到这里，眼泪就融下来了。往下她的话语就支离得怪难明白。过一会，她才慢慢说：“我……我到这两天才知道石女的意思。”

“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更应当喜欢，为何倒反悲伤起来？”

“我每年看见树林里的果木开花，结实；把种子种在地里，又生出新果木来。我看见我的亲戚、同伴们不上二年就有一个孩子抱在她们怀里。我想我也要像这样——不上二年就可以抱一个孩子在怀里。我心里这样说，这样盼望，到如今，六十年了！我不明白，才打听一下。呀，这一打听，叫我多么难过！我没有抱孩子的希望了，……然而，我就不能像果木，比不上果木么？”

“哈，哈，哈！”樵夫大笑了，他说：“这正是你的幸运哪！抱孩子的人，比你难过得多，你为何不往下再向她们打听一下呢？我告诉你，不曾怀过胎的妇人是有福的。”

一个路傍素不相识的人所说的话，哪里能够把六十年的希望——迷梦——立时揭破呢？到现在，她的哭声，在樵夫耳边，还可以约略地听见。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蜜蜂和农人

雨刚晴，蝶儿没有蓑衣，不敢造次出来，可是瓜棚的四围，已满唱了蜜蜂的工夫诗：

彷彷，徨徨！徨徨，彷彷！
生就是这样，徨徨，彷彷！
趁机会把蜜酿。
大家帮帮忙；
别误了好时光。
彷彷，徨徨！徨徨，彷彷！

蜂虽然这样唱，那的下坐着三四个农夫却各人担着烟管在那里闲谈。

人的寿命比蜜蜂长，不必像它们那么忙么？未必如此。不过农夫们不懂它们的歌就是了。但农夫们工作时，也会唱的。他们唱的是：

村中鸡一鸣，
阳光便上升，
太阳上升好插秧。
禾秧要水养，
各人还为踏车忙。
东家莫截西家水；
西家不借东家粮。
各人只为各人忙——
“各人自扫门前雪，
不管他人瓦上霜。”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荔枝

短篱里头，一棵荔枝，结实累累。那朱红的果实，被深绿的叶子托住，更是美观；主人舍不得摘它们，也许是为这个缘故。

三两个漫游武人走来，相对说：“这棵红了，熟了，就在这里摘一点罢。”他们嫌从正门进去麻烦，就把篱笆拆开，大摇大摆地进前。一个上树，两个在的下接；一面摘，一面尝，真高兴呀！

屋里跑出一个老妇人来，哀声求他们说：“大爷们，我这棵荔枝还有熟哩，请别作践它；等熟了，再送些给大爷们尝尝。”

树上的人说：“胡说，你不见果子已经红了么？怎么我们吃就是作践你的东西？”

“唉，我一年的生计，都看着这棵树。罢了，罢……”

“你还敢出声么？打死你算得什么；待一会，看把你这棵不中吃的树砍来做柴火烧，看你怎样。有能干，可以叫你们的人到广东吃去。我们那里也有好荔枝。”

唉，这也是战胜者、强者的权利么？

“小俄罗斯”的兵

短篱里头，一棵荔枝，结实累累。那朱红的果实，被深绿的叶子托住，更是美观；主人舍不得摘他们，也许是为这个缘故。

三两个漫游武人走来，相对说：“这棵红了，熟了，就在这里摘一点罢。”他们嫌从正门进去麻烦，就把篱笆拆开，大摇大摆地进前。一个上树，两个在的下接；一面摘，一面尝，真高兴呀！

屋里跑出一个老妇人来，哀声求他们说：“大爷们，我这棵荔枝还没有熟哩；请别作践他；等熟了，再送些给大爷们尝树上的人说：“胡说，你不见果子已经红了么？怎么我们吃就是作践你的东西？”

“唉，我一年的生计，都看着这棵树。罢了，罢……”

“你还敢出声么？打死你算得什么；待一会，看把你这棵不中吃的树砍来做柴火烧，看你怎样。有能干，可以叫你们的人到广东吃去。我们那里也有好荔枝。”

唉，这也是战胜者、强者的权利么？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爱的痛苦

在绿荫月影的下，朗日和风之中，或急雨飘雪的时候，牛先生必要说他的真言，“啊，拉夫斯偏！”他在三百六十日中，少有不说这话的时候。

暮雨要来，带着愁容的云片，急急飞避；不识不知的蜻蜒还在庭园间遨游着。爱诵真言的牛先生闷坐在屋里，从西窗望见隔院的女友田和正抱着小弟弟玩。

姊姊把孩子的手臂咬得吃紧；擘他的两颊；摇他的身体；又掌他的小腿。孩子急得哭了。姊姊才忙忙地拥抱住他，推着笑说：“乖乖，乖乖，好孩子，好弟弟，不要哭。我疼爱你，我疼爱你！不要哭。”不一会孩子的哭声果然停了，可是弟弟刚现出笑容，姊姊又该咬他、擘他、摇他、掌他咧。

檐前的雨好像珠帘，把牛先生眼中的对象隔住。但方才那种印象，却萦回在他眼中。他把窗户关上，自己一人在屋里蝶来踱去。最后，他点点头，笑了一声，“哈，哈！这也是拉夫斯偏！”

他走近书桌子，坐下，提起笔来，像要写什么似地。想了半天，才写上一句七言诗。他念了几遍，就摇头，自己说：“不好，不好。我不会做诗，还是随便记些起来好。”

牛先生将那句诗涂掉以后，就把他的日记拿出来写。那天他要记的事情格外多。日记里应用的空格，他在午饭后，早已填满了。他裁了一张纸，写着：

黄昏，大雨。田在西院弄她的弟弟，动起我一个感想，就是：人都喜欢见他们所爱者的愁苦；要想方法教所爱者难受。所爱者越难受，爱者越喜欢，越加爱。

一切被爱的男子，在他们的女人当中，直如小弟弟在田的膝上一样。他们也是被爱者玩弄的。

女人的爱最难给，最容易收回去。当她把爱收回去的时候，未必不是一种游戏的冲动；可是苦了别人哪。

唉，爱玩弄人的女人，你何苦来这一下！愚男子，你的苦恼，又活该呢！

牛先生写完，复看一遍，又把后面那几句涂去，说：“写得太过了，太过了！”他把那张纸付贴在日记上，正要起身，老妈子把哭着的孩子抱出来，一面说：“妹妹不好，爱欺负人。不要哭，咱们找牛先生去。”

“姊姊打我！”这是孩子所能对牛先生说的话。

牛先生装作可怜的声音，忧郁的容貌，回答说：“是么？姊姊打你么？来，我看看打到哪步田地？”

孩子受他的抚慰，也就忘了痛苦，安静过来了。现在吵闹的，只剩下外间急雨的声音。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信仰的哀伤

在更阑人静的时候，伦文就要到池边对他心里所立的乐神请求说：“我怎能得着天才呢？我的天才缺乏了，我要表现的，也不能尽地表现了！天才可以像油那样，日日添注入我这盏小灯么？若是能，求你为我，注入些少。”

“我已经为你注入了。”

伦先生听见这句话，便放心回到自己的屋里。他舍不得睡，提起乐器来，一口气就制成一曲。自己奏了又奏，觉得满意，才含着笑，到卧室去。

第二天早晨，他还没有盥漱，便又把昨晚上的作品奏过几遍；随即封好，教人邮到歌剧场去。

他的作品一发表出来，许多批评随着在报上登载八九天。那些批评都很恭维他：说他是这一派，那一派。可是他又苦起来了！

在深夜的时候，他又到池边去，垂头丧气地对着池水，从口中发出颤声说：“我所用的音节，不能达我的意思么？呀，我的天才丢失了！再给我注入一点罢。”

“我已经为你注入了。”

他屡次求，心中只听得这句回答。每一作品发表出来，所得的批评，每每使他忧郁不乐。最后，他把乐器摔碎了，说：“我信我的天才丢了，我不再作曲子了。唉，我所依赖的，枉费你眷顾我了。”

自此以后，社会上再不能享受他的作品；他也不晓得往哪里去了。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暗途

“我的朋友，且等一等，待我为你点着灯，才走。”

吾威听见他的朋友这样说，便笑道：“哈哈，均哥，你以我为女人么？女人在夜间走路才要用火；男子，又何必呢？不用张罗，我空手回去罢，——省得以后还要给你送灯回来。”

吾威的村庄和均哥所住的地方隔着几重山，路途崎岖得很厉害。若是夜间要走那条路，无论是谁，都得带灯。所以均哥一定不让他暗中摸索回去。

均哥说：“你还是带灯好。这样的天气，又没有一点月影，在山中，难保没有危险。”

吾成说：“若想起危险，我就回去不成了。……”

“那么，你今晚上就住在我这里，如何？”

“不，我总得回去，因为我的父亲和妻子都在那边等着我呢。”

“你这个人，太过执拗了。没有灯，怎么去呢？”均哥一面说，一面把点着的灯切切地递给他。他仍是坚辞不受。

他说：“若是你定要叫我带着灯走，那教我更不敢走。”

“怎么呢？”

“满山都没有光，若是我提着灯走，也不过是照得三两步远；且要累得满山的昆虫都不安。若凑巧遇见长蛇也冲着火光走来，可又怎办呢？再说，这一点的光可以把那照不着的地方越显得危险，越能使我害怕。在半途中，灯一熄灭，那就更不好办了。不如我空着手走，初时虽觉得有些妨碍，不多一会，什么都可以在幽暗中辨别一点。”

他说完，就出门。均哥还把灯提在手里，眼看着他向密林中那条小路穿进去，才摇摇头说：“天下竟有这样怪人！”

吾威在暗途中走着，耳边虽常听见飞虫、野兽的声音，然而他一点害怕也没有。在蔓草中，时常飞些萤火出来，光虽不大，可也够了。他自己说：“这是均哥想不到，也是他所不能为我点的灯。”

那晚上他没有跌倒；也没有遇见毒虫野兽；安然地到他家里。

（原刊1922年4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4号）

你为什么不来

在夭桃开透、浓荫欲成的时候，谁不想伴着他心爱的人出去游逛游逛呢？在密云不飞、急雨如注的时候，谁不愿在深闺中等她心爱的人前来细谈呢？

她闷坐在一张睡椅上，紊乱的心思像窗外的雨点——东抛，西织，来回无定。在有意无意之间，又顺手拿起一把九连环慵懒懒地解着。

丫头进来说：“小姐，茶点都预备好了。”

她手里还是慵懒懒地解着，门里却发出似答非答的声，“……他为什么还不来？”

除窗外的雨声，和她手中轻微的银环声以外，屋星可算静极了！在这幽静的屋里，忽然从窗外伴着雨声送来几句优美的歌曲：

你放声哭，
因为我把林中善鸣的鸟笼住么？
你飞不动，
因为我把空中的雁射杀么？
你不敢进我的门，
因为我家养狗提防客人么？
因为我家养猫捕鼠，
你就不来么？
因为我的灯火没有笼罩，
烧死许多美丽的昆虫
你就不来么？
你不肯来，
因为我有………？

“有什么呢？”她听到末了这句，那紊乱的心就发出这样的问。她心中接着想：因为我约你，所以你不肯来；还是因为大雨，使你不能来呢？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海

我的朋友说：“人的自由和希望，一到海面就完全失掉了！因为我们太不上算，在这无涯浪中无从显出我们有限的能力和意志。”

我说：“我们浮在这上面，眼前虽不能十分如意，但后来要遇着的，或者超乎我们的能力和意志之外。所以在一个风狂浪骇的海面上，不能准说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就可以达到什么地方；我们只能把性命先保持住，随着波涛颠来播去便了。”

我们坐在一只不如意的救生船里，眼看着载我们到半海就毁坏的大船渐渐沉下去。

我的朋友说：“你看，那要载我们到目的地的船快要歇息去了！现在在这茫茫的空海中，我们可没有主意啦。”

幸而同船的人，心忧得很，没有注意听他的话。我把他的手摇了一下说：“朋友，这是你纵谈的时候么？你不帮着划桨么？”

“划桨么？这是容易的事。但要划到哪里去呢？”

我说：“在一切的海里，遇着这样的光景，谁也没有带着主意下来，谁也脱不了在上面泛来泛去。我们尽管划罢。”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梨花

她们还在园里玩，也不理会细雨丝丝穿入她们的罗衣。池边梨花的颜色被雨洗得更白净了，但朵朵都懒懒地垂着。

姊姊说：“你看，花儿都倦得要睡了！”

“待我来摇醒他们。”

姊姊不及发言，妹妹的手早己抓住树枝摇了几下。花瓣和水珠纷纷地落下来，铺得银片满地，煞是好玩。

妹妹说：“好玩啊，花瓣一离开树枝，就活动起来了！”

“活动什么？你看，花儿的泪都滴在我身上哪。”姊姊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怒气，推了妹妹一下。她接着说，“我不和你玩了，你自己在这里罢。”

“妹妹见姊姊走了，直站在树下出神。停了半晌，老妈子走来，牵着她，一面走着，说：“你看，你的衣服都湿透了，在阴雨天，每日要换几次衣服，教人到哪里找太阳给你晒去呢？”

落下来的花瓣，有些被她们的鞋印入泥中；有些粘在妹妹身上，被她带走；有些浮在池面，被鱼儿衔入水里。那多情的燕子不歇把鞋印上的残瓣和软泥一同衔在口中，到梁间去，构成它们的香巢。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难解决的问题

我叫同伴到钓鱼矶去赏荷，他们都不愿意去，剩我自己走着。我走到清佳堂附近，就坐在山前一块石头上歇息。在瞻顾之间，小山后面一阵卿咕的声音夹着蝉声送到我耳边。

谁愿意在优游的天日中故意要找出人家的秘密呢？然而宇宙间的秘密都从无意中得来。所以在那时候，我不离开那里，也不把两耳掩住，任凭那些声浪在耳边荡来荡去。

辟头一声，我便听得，“这实是一个难解决的问题。……”

既说是难解决，自然要把怎样难的理由说出来。这理由无论是局内、局外人都爱听的。以前的话能否钻人我耳里，且不用说，单是这一句，使我不能不注意。

山后的人接下去说：“在这三位中，你说要哪一位才合适？……梅说要等我十年；白说要等到我和别人结婚那一天；区说非嫁我不可，——她要终身等我。”

“那么，你就要区罢。”

“但是梅的景况，我很了解。她的苦衷，我应当原谅。她能为了我牺牲十年的光阴，从她的境遇看来，无论如何，是很可敬的。设使梅居区的地位，她也能说，要终身等我。”

“那么，梅、区都不要，要白如何？”

“白么？也不过是她的环境使她这样达观。设使她处着梅的景况，她也只能等我十年。”

会话到这里就停了。我的注意只能移到池上，静观那被轻风摇摆的芰荷。呀，叶的那对小鸳鸯正在那里歇午哪！不晓得它们从前也曾解决过方才的问题没有？不上一分钟，后面的声音又来了。

“那么，三个都要如何？”

“笑话，就是没有理性的兽类也不这样办。”

又停了许久。

“不经过那些无用的礼节，各人快活地同过这一辈子不成吗？”

“唔……唔……唔……这是后来的话，且不必提，我们先解决目前的困难罢。我实不肯故意辜负了三位中的一位。我想用拈阄的方法瞎挑一个就得了。”

“这不更是笑话么？人间哪有这么新奇的事！她们三人中谁愿意遵你的命令，这样办呢？”

他们大笑起来。

“我们私下先拈一拈，如何？你权当做白，我自己权当做梅，剩下是区的份。”

他们由严重的密语化为滑稽的谈笑了。我怕他们要闹下坡来，不敢逗留在那里，只得先走。钓鱼矶也没去成。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爱就是刑罚

“这什么时候了，还埋头在案上写什么？快同我到海边去走走罢。”

丈夫尽管写着，没站起来。也没抬头对他妻子行个“注目笑”的礼。妻子跑到身边，要抢掉他手里的笔，他才说：“对不起，你自己去罢。船，明天一早就要开，今晚上我得把这几封信赶出来；十点钟还要送到船里的邮箱去。”

“我要人伴着我到海边去。”

“请七姨子陪你去。”

“七妹子说我嫁了，应当和你同行，她和别的同学先去了。我要你同我去。”

“我实在对不起你，今晚不能随你出去。”他们争执了许久，结果还是妻子独自出去。

丈夫低着头忙他的事体，足有四点钟工夫。那时已经十一点了，他没有进去看看那新婚的妻子回来了没有，披起大衣大踏步地出门去。

他回来，还到书房里检点一切，才进入卧房。妻子已先睡了。他们的约法：睡迟的人得亲过先睡者的嘴才许上床。所以这位少年走到床前，依法亲了妻子一下。妻子急用手在唇边来回擦了几下。那意思是表明她不受这个接吻。

丈夫不敢上床呆呆地站在一边。一会，他走到窗前，两手支着下颔，点点的泪滴在窗棂上。他说：“我从来没受过这样刑罚！……你的爱，到底在哪里？”

“你说爱我，方才为什么又刑罚我，使我孤零？”妻子说完，随即起来，安慰他说：“好人，不要当真，我和你闹玩哪。爱就是刑罚，我们能免掉么？”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5号）

债

他一向就住在妻子家里，因为他除妻子以外，没有别的亲戚。妻家的人爱他的聪明，也怜他的伶仃，所以万事都尊重他。

他的妻子早已去世，膝下又没有子女。他的生活就是念书、写字，有时还弹弹七弦。他决不是一个书呆子，因为他常要在书内求理解，不像书呆子只求多念。

妻子的家里有很大的花园供他游玩；有许多奴仆听他使令。但他从没有特意到园里游玩；也没有呼唤过一个仆人。

在一个阴郁的天气里，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舒服的。岳母叫他到屋里闲谈，不晓得为什么缘故就劝起他来。岳母说：“我觉得自从俪儿去世以后，你就比前格外客气。我劝你毋须如此，因为外人不知道都要怪我。看你穿成这样，还不如家里的仆人，若有生人来到，叫我怎样过得去？倘或有人欺负你，说你这长那短，尽可以告诉我，我责罚他给你看。”

“我哪里懂得客气？不过我只觉得我欠的债太多，不好意思多要什么。”

“什么债？有人向你算帐么？唉，”你太过见外了！我看你和自己的子侄一样，你短了什么，尽管问管家的要去；若有人敢说闲话，我定不饶他。”

“我所欠的是一切的债。我看见许多贫乏人、愁苦人，就如该了他们无量数的债一般。我有好的衣食，总想先偿还他们。世间若有一个人吃不饱足，穿不暖和，住不舒服，我也不敢公然独享这具足的生活。”

“你说得太玄了！”她说过这话，停了半晌才接着点头说：“很好，这才是读书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然而你要什么时候才还得清呢？你有清还的计划没有？”

“唔……晤……”他心里从来没有想到这个，所以不能回答。

“好孩子，这样的债，自来就没有人能还得清，你何必自寻苦恼？我想，你还是做一个小小的债主罢。说到具足生活，也是没有涯岸的：我们今日所谓具足，焉知不是明日的缺陷？你多念一点书就知道生命即是缺陷的苗圃，是烦恼的秧田；若要补修缺陷，拔除烦恼，除弃绝生命外，没有别条道路。然而，我们哪能办得到？个个人都那么怕死！你不要作这种非非想，还是顺着遇做人去罢。”

“时间，……计划，……做人……”这几个字从岳母口里发出，他的耳鼓就如受了极猛烈的椎击。他想来想去，已想昏了。他为解决这事，好几天没有出来。

那天早晨，女佣端粥到他房里，没见他，心中非常疑惑。因为早晨，他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海边呢？他是不轻易到底。花园呢？他更不愿意在早晨去。因为丫头们都在那个时候到园里争摘好花去献给她们几位姑娘。他最怕见的是人家毁坏现成的东西。

女佣四围一望，蓦地看见一封信被留针刺在门上。她忙取下来，给别人一看，原来是给老夫人的。

她把信拆开，递给老夫人。上面写着：

亲爱的岳母：

你问我的话，教我实在想不出好回答。而且，因你这一问，使我越发觉得我所负的债更重。我想做人者不能还债，就得避债，决不能教债主把他揪住，使他受苦。若论还债，依我的力量、才能，是不济事的。我得出去找几个帮忙的人。如果不能找着，再想法子。现在我去了，多谢你栽培我这么些年。我的前途，望你记念；我的往事，愿你忘却。我也要时时祝你平安。

婿容融留字

老夫人念完这信，就非常愁闷。以后，每想起她的女婿，便好几天不高兴。但不高兴尽管不高兴，女婿至终没有回来。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暾将出兮东方

在山中住，总要起得早，因为似醒非醒地眠着，是山中各样的朋友所憎恶的。破晓起来，不但可以静观彩云的变幻；和细听鸟语的婉转；有时还从山巅、树表、溪影、村容之中给我们许多不可说不可说的愉快。

我们住在山压檐牙阁里，有一次，在曙光初透的时侯，大家还在床上眠着，耳边恍惚听见一队童男女的歌声，唱道：

榻上人，应觉悟！
晓鸡频催三两度。
君不见——
“暾将出兮东方”，
微光已透前村树？
榻上人，应觉悟！

往后又跟着一节和歌：

暾将出兮东方！
暾将出兮东方！
会见新曦被四表，
使我乐兮无央。

那歌声还接着往下唱，可惜离远了，不能听得明白。

啸虚对我说：“这不是十年前你在学校里教孩子唱的么？怎么会跑到这里唱起来？”

我说：“我也很诧异，因为这首歌，连我自己也早已忘了。”

“你的暮气满面，当然会把这歌忘掉。我看你现在要用赞美光明的声音去赞美黑暗哪。”

我说：“不然，不然。你何尝了解我？本来，黑暗是不足诅咒，光明是毋须赞美的。光明不能增益你什么，黑暗不能妨害你什么，你以何因缘而生出差别心来？若说要赞美的话：在早晨就该赞美早晨；在日中就该赞美日中；在黄昏就该赞美黄昏；在长夜就该赞美长夜；在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就该赞美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说到诅咒，亦复如是。”

那时，朝曦已射在我们脸上，我们立即起来，计划那日的游程。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鬼赞

你们曾否在凄凉的月夜听过鬼赞？有一次，我独自在空山里走，除远处寒潭的鱼跃出水声略可听见以外，其余种种，都被月下的冷露幽闭住。我的衣服极其润湿，我两腿也走乏了。正要转回家中，不晓得怎样就经过一区死人的聚落。我因疲极，才坐在一个祭坛上少息。在那里，看见一群幽魂高矮不齐，从各坟墓里出来。他们仿佛没有看见我，都向着我所坐的地方走来。

他们从这墓走过那墓，一排排地走着，前头唱一句，后面应一句，和举行什么巡礼一样。我也不觉得害怕，但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的唱和。

第一排唱：“最有福的谁？”

往下各排挨着次序应。

“是那曾用过视官，而今不能辨明暗的。”
“是那曾用过听官，而今不能辨声音的。”
“是那曾用过嗅官，而今不能辨香味的。”
“是那曾用过味官，而今不能辨苦甘的。”
“是那曾用过触官，而今不能辨粗细、冷暖的。”

各排应完，全体都唱：“那弃绝一切感官的有福了！我们的骷髅有福了！”

第一排的幽魂又唱：“我们的骷髅是该赞美的。我们要赞美我们的骷髅。”

领首的唱完，还是挨着次序一排排地应下去。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哭的时候，再不流眼泪。”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发怒的时候，再不发出紧急的气息。”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悲哀的时候再不皱眉。”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微笑的时候，再没有嘴唇遮住你的牙齿。”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听见赞美的时候再没有血液在你的脉里颤动。”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不肯受时间的播弄。”

全体又唱：“那弃绝一切感官的有福了！我的骷髅有福了！”

他们把手举起来一同唱：

“人哪，你在当生、来生的时候，有泪就得尽量流；有声就得尽量唱；有苦就得尽量尝；有情就得尽量施；有欲就得尽量取；有事就得尽量成就。等到你疲劳、等到你歇息的时候，你就有福了！”

他们诵完这段，就各自分散。一时，山中睡不熟的云直望下压，远地的丘陵都给埋没了。我险些儿也迷了路途，幸而有断断续续的鱼跃出水声从寒潭那边传来，使我稍微认得归路。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万物之母

在这经过离乱的村里，荒屋破篱之间，每日只有几缕零零落落的炊烟冒上来；那人口的稀少可想而知。你一进到无论哪个村里，最喜欢遇见的，是不是村童在阡陌间或园圃中跳来跳去；或走在你前头，或随着你步后模仿你的行动？村里若没有孩子们，就不成村落了。在这经过离乱的村里，不但没有孩子，而且有〔人〕向你要求孩子！

这里住着一个不满三十岁的寡妇，一见人来，便要求，说：“善心善行的人，求你对那位总爷说，把我的儿子给回。那穿虎纹衣服、戴虎儿帽的便是我的儿子。”

他的儿子被乱兵杀死已经多年了。她从不会忘记：总爷把无情的剑拔出来的时侯，那穿虎纹衣服的可怜儿还用双手招着，要她搂抱。她要跑去接的时候，她的精神已和黄昏的霞光一同麻痹而熟睡了。唉，最惨的事岂不是人把寡妇怀里的独生子夺过去，且在她面前害死吗？要她在醒后把这事完全藏在她记忆的多宝箱里，可以说，比剖芥子来藏须弥还难。

她的屋里排列了许多零碎的东西；当时她儿子玩过的小囝也在其中。在黄昏时候，她每把各样东西抱在怀里说，“我的儿，母亲岂有不救你，不保护你的？你现在在我怀里咧。不要作声，看一会人来又把你夺去。”可是一过了黄昏，她就立刻醒悟过来，知道那所抱的不是她的儿子。

那天，她又出来找她的“命”。月的光明蒙着她，使她在不知不觉间进入村后的山里。那座山，就是白天也少有人敢进去，何况在盛夏的夜间，杂草把樵人的小径封得那么严！她一点也不害怕，攀着小树，缘着茑萝，慢慢地上去。

她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息，无意中给她听见了一两声的儿啼。她不及判别，便说：“我的儿，你藏在这里么？我来了，不要哭啦。”

她从大石下来，随着声音的来处，爬入石下一个洞里。但是里面一点东西也没有。她很疲乏，不能再爬出来，就在洞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醒时，心神还是非常恍惚。她坐在石上；耳边还留着昨晚上的儿啼声。这当然更要动她的心，所以那方从霭云被里钻出来的朝阳无力把她脸上和鼻端的珠露晒干了。她在瞻顾中，才看出对面山岩上坐着一个穿虎纹衣服的孩子。可是她看错了！那边坐着的，是一只虎子；它的声音从那边送来很像儿啼。她立即离开所坐的地方，不管当中所隔的谷有多么深，尽管攀缘着，向那边去。不幸早露未干，所依附的都很湿滑，一失手，就把她溜到谷的。

她昏了许久才醒回来。小伤总免不了，却还能够走动。她爬着。看见身边暴露了一副小骷髅。

“我的儿，你方才不是还在山上哭着么？怎么你母亲来得迟一点，你就变成这样？”她把骷楼抱住，说，“呀，我的苦命儿，我怎能把你医治呢？”悲苦尽管悲苦，然而，自她丢了孩子以后，不能不算这是她第一次的安慰。

从早晨直到黄昏，她就坐在那里，不但不觉得饿，连水也没喝过。零星几点，已悬在天空，那天就在她的安慰中过去了。

她忽想起幼年时代，人家告诉她的神话，就立起来说：“我的儿，我抱你上山顶，先为你摘两颗星星下来，嵌入你的眼眶，教你看得见；然后给你找香象的皮肉来补你的身体。可是你不要再哭，恐怕给人听见，又把你夺过去。”

“敬姑，敬姑。”找她的人们在满山中这样叫了好几声，也没有一点影响。

“也许她被那只老虎吃了，”

“不，不对。前晚那只老虎是跑下来捕云哥圈里的牛犊被打死的。如果那东西把敬姑吃了，决不再下山来赴死。我们再进深一点找罢。”

唉，他们的工夫白费了！纵然找着她，若是她还没有把星星抓在手里，她心里怎能平安，怎肯随着他们回来？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春的林野

春光在万山环抱里，更是泄漏得迟。那里的桃花还是开着；漫游的薄云从这峰飞过那峰，有时稍停一会，为的是挡住太阳，教地面的花草在它的荫下避避光的威吓。

岩下的荫处和山溪的旁边满长了薇蕨和其它凤尾草。红，黄、蓝、紫的小草花点缀在绿茵上头。

天中的云雀，林中的金莺，都鼓起它们的舌簧。轻风把它们的声音挤成一片，分送给山中各样有耳无耳的生物。桃花听得入神，禁不住落了几点粉泪，一片一片凝在地上。小草花听得大醉，也和着声音的节拍一会倒，一会起，没有镇定的时候。

林下一班孩子正在那里捡桃花的落瓣哪。他们捡着，清儿忽嚷起来，道：“嘎，邕邕来了！”众孩子住了手，都向桃林的尽头盼望。果然邕邕也在那里摘草花。

清儿道：“我们今天可要试试阿桐的本领子。若是他能办得到，我们都把花瓣穿成一串璎珞围在他身上，封他为大哥如何？”

众人都答应了。

阿桐走到邕邕面前，道，“我们正等着你来呢。”

阿桐的左手盘在邕邕的脖上，一面走一面说，“今天他们要替你办嫁妆，教你做我的妻子。你能做我的妻子么？”

邕邕狠视了阿桐一下，回头用手推开他，不许他的手再搭在自己脖上。孩子们都笑得支持不住了。

众孩子嚷道：“我们见过邕邕用手推人了！阿桐赢了！”

邕邕从来不会拒绝人，阿桐怎能知道一说那话，就能使她动手呢？是春光的荡漾，把他这种心思泛出来呢？或者，天地之心就是这样呢？

你且看，漫游的薄云还是从这峰飞过那峰。

你且听：云雀和金莺的歌声还布满了空中和林中。在这万山环抱的桃林中，除那班爱闹的孩子以外，万物把春光领略得心眼都迷蒙了。

（原刊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5号）

花香雾气中的梦

在覆茅涂泥的山居里，那阻不住的花香和雾气从疏帘窜进来，直扑到一对梦人身上。妻子把丈夫摇醒，说：“快起罢，我们的被褥快湿透了。怪不得我总觉得冷，原来太阳被囚在浓雾的监狱里不能出来。”

那梦中的男子，心里自有他的温暖，身外的冷与不冷他毫不介意。他没有睁开眼睛便说，“暖呀，好香！许是你桌上的素馨露洒了罢？”

“哪里？你还在梦中哪。你且睁眼看帘外的光景。”

他果然揉了眼睛，拥着被坐起来，对妻子说：“怪不得我净梦见一群女子在微雨中游戏。若是你不叫醒我，我还要往下梦哪。”

妻子也拥着她的绒被坐起来说，“我也有梦。”

“快说给我听。”

“我梦见把你丢了。我自己一人在这山中遍处找寻你，怎么也找不着。我越过山后，只见一个美丽的女郎挽着一篮珠子向各树的花叶上头乱撒。我上前去向她问你的下落，她笑着问我：‘他是谁，找他干什么？’我当然回答，他是我的丈夫，——”

“原来你在梦中也记得他！”他笑着说这话，那双眼睛还显出很滑稽的样子。

妻子不喜欢了。她转过脸背着丈夫说：“你说什么话！你老是要挑剔人家的话语，我不往下说了。她推开绒被，随即呼唤丫头预备脸水。

丈夫速把她揪住，央求说：“好人，我再不敢了。你往下说罢。以后若再饶舌，情愿挨罚。”

“谁希罕罚你？”妻子把这次的和平画押了。她往下说，“那女人对我说，你在山前柚花林里藏着。我那时又像把你忘了。……”

“哦，你又………不，我应许过不再说什么的；不然，就要挨罚了。你到底找着我没有？”

“我没有向前走，只站在一边看她撒珠子。说来也很奇怪：那些珠子粘在各花叶上都变成五彩的零露，连我的身体也沾满面。我忍不住，就问那女郎。女郎说：“东西还是一样，没有变化，因为你的心思前后不同，所以觉得变了。你认为珠子，是在我撒手之前，因为你想我这篮子决不能盛得露水。你认为露珠时，在我撒手之后，因为你想那些花叶不能留住珠子。我告诉你：你所认的不在东西，乃在使用东西的人和时间：你所爱的，不在体质，乃在体质所表的情。你怎样爱月呢？是爱那悬在空中已经老死的暗球么？你怎样爱雪呢？是爱他那种砭人肌骨的凛冽么？”

“她说到雪，我打了一个寒噤，便醒起来了。”

丈夫说：“到底没有找着我。”

妻子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笑说：“这不是找着了吗？……我说，这梦怎样？”

“凡你所梦都是好的。那女郎的话也是不错。我们最愉快的时候岂不是在接吻后，彼此的凝视吗？”他向妻子痴笑，妻子把绒被拿起来，盖在他头上，说：“恶鬼！这会可不让你有第二次的凝视了。”

（原刊1922牢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荼蘼

我常得着男子送给我的东西，总没有当他们做宝贝看。我的朋友师松却不如此，因为她从不曾受过男子的赠与。

自鸣钟敲过四下以后，山上礼拜寺的聚会就完了。男男女女像出圈的羊，争要下到山坡觅食一般。那边有一个男学生跟着我们走，他的正名字我忘记了，我只记得人家都叫他做“宗之”。他手里拿着一枝荼靡，且行且嗅。荼蘼本不是香花，他嗅着，不过是一种无聊举动便了。

“松姑娘，这枝荼蘼送给你。”他在我们后面嚷着。松姑娘回头看见他满脸堆着笑容递着那花，就速速伸手去接。她接着说：“很多谢，很多谢。”宗之只笑着点点头，随即从西边的山径转回家去。

“他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想他有什么意思，他就有什么意思。”我这样回答她。走不多远，我们也分途各自家去了。

她自下午到晚上不歇地弄那枝荼蘼。那花像有极大的魔力，不让她撒手一样。她要放下时，每觉得花儿对她说：“为什么离夺我？我不是从宗之手里递给你，交你照管的吗？”

呀，宗之的眼、鼻、口、齿、手、足、动作，没有一件不在花心跳跃着，没有一件不在她眼前的花枝显现出来！她心里说：“你这美男子，为甚缘故送给我这花儿？”她又想起那天经坛上的讲章，就自己回答说：“因为他顾念他使女的卑微，从今而后，万代要称我为有福。”

这是她爱荼蘑花，还是宗之爱她呢？我也说不清，只记得有一天我和宗之正坐在榕树根谈话的时候，他家的人跑来对他说：“松姑娘吃了一朵什么花，说是你给她的，现在病了她家的人要找你去问话咧。”

他吓了一跳，也摸不着头脑，只说：“我哪时节给她东西吃？这真是……！”

我说，“你细想一想。”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才提醒他说，“你前个月在斜道上不是给了她一朵荼蘼吗？”

“对呀，可不是给了她一朵荼蘼！可是我哪里教她吃了呢？”

“为什么你单给她，不给别人？”我这样问他。

他很直截地说，“我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过随手摘下，随手送给别人就是了。我平素送了许多东西给人，也没有什么事；怎么一朵小小的荼蘼就可使她着了魔？”

他还坐在那里沈吟，我便促他说：“你还能在这里坐着么？不管她是误会，你是有意，你既然给了她，现在就得去看她一看才是。”

“我哪有什么意思？”

我说：“你且去看看罢。蚌蛤何尝立志要生珠子呢？也不过是外间的沙粒偶然渗入他的壳里，他就不得不用尽工夫分泌些粘液把那小沙裹起来罢了。你虽无心，可是你的花一到她手里，管保她不因花而爱起你来吗？你敢保她不把那花当做你所赐给爱的标识，就纳入她的怀中，用心里无限的情思把他围绕得非常严密吗？也许她本无心，但因你那美意的沙无意中掉在她爱的贝壳里，使她不得不如此。不用踌躇了，且去看看罢。”

宗之这才站起来，皱一皱他那副冷静的脸庞，跟着来人从林菁的深处走出去了。

（原刊1992年6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6号）

银翎的使命

黄先生约我到狮子山麓阴湿的地方去找捕蝇草。那时刚过梅雨之期，远地青山还被烟霞蒸着，惟有几朵山花在我们眼前淡定地看那在溪涧里逆行的鱼儿蝶着他们的残瓣。

我们沿着溪涧走。正在找寻的时候，就看见一朵大白花从上游顺流而下。我说：“这时候，哪有偌大的白荷花流着呢？”

我的朋友说：“你这近视鬼！你准着出那是白荷花么？我看那是……”

说时迟，来时快，那白的东西已经流到我们跟前。黄先生急把采集网拦住水面；那时，我才看出是一只鸽子。他从网里把那死的飞禽取出来，诧异说：“是谁那么不仔细，把人家的传书鸽打死了！”他说时，从鸽翼下取出一封长的小信来，那信已被水浸透了；我们慢慢把他展开，披在一块石上。

“我们先看看这是从哪里来，要寄到哪里去的，然后给他寄去，如何？”我一面说，一面看着。但那上头不特地址没有，甚至上下的款识也没有。

黄先生说：“我们先看看里头写的是什么，不必讲私德了。”

我笑着说：“是，没有名字的信就是公的、所以我们也可以披阅一遍。”

于是我们一同念着：

你教昆儿带银翎、翠翼来，吩咐我，若是他们空着回去，就是我还平安的意思。我恐怕他知道，把这两只小宝贝寄在霞妹那里；谁知道前天抛开笼搁饲料的时候，不提防把翠翼放走了！

嗳，爱者，你看翠翼没有带信回去，定然很安心，以为我还平安无事。我也很盼望你常想着我的精神和去年一样。不过现在不能不对你说的，就是过几天人就要把我接去了！我不得不叫你速速来和他计较。你一来，什么事都好办了。因为他怕的是你和他讲理。

嗳，爱者，你见信以后，必得前来，不然，就见我不着；以后只能在累累荒冢中读我的名字了，这不是我不等你，时间不让我等你哟！

我盼望银翎平平安安地带着他的使命回去。

我们念完，黄先生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谁能猜呢？反正是不幸的事罢了。现在要紧的，就是怎样处置这封信。我想把他贴在树上，也许有知道这事的人经过这里，可以把他带去。”我摇着头，且轻轻地把信揭起。

黄先生说：“不如拿到村里去打听一下，或者容易找出一点线索。”

我们商量之下，就另抄一张起来，仍把原信系在鸽翼的下。黄先生用采掘锹子在溪边挖了一个小坑，把鸽子葬在里头。回头为他立了一座小碑，且从水中淘出几块美丽的小石压在墓上，那墓就在山花盛开的地方，我一翻身，就把些花瓣摇下来，也落在这使者的墓上。

（原刊1922年6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6号）

美的牢狱

女人正在镜台边理她的晨妆，见她的丈夫从远地回来，就把头拢住，问道：“我所需要的你都给带回来了没有？”

“对不起！你虽是一个建筑师，或泥水匠，能为你自己建筑一座‘美的牢狱’；我却不是一个转运者，不能为你搬运等等材料。”

“你念书不是念得越糊涂，便是越高深了！怎么你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

丈夫含笑说：“不懂么？我知道你开口爱美，闭口爱美、多方地要求我给你带等等装饰回来；我想那些东西都围绕在你的体外；合起来，岂不是成为一座监禁你的牢狱吗？”

她静默了许久，也不做声。她的丈夫往下说：“妻呀，我想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想所有美丽的东西，只能让他们散布在各处，我们只能在他们的出处爱它们；若是把他们聚拢起来，搁在一处，或在身上，那就不美了。……”

她睁着那双柔媚的眼，摇着头说，“你说得不对。你说得不对。若不剖蚌，怎能得着珠玑呢？若不开山，怎能得着金刚、玉石、玛瑙等等宝物呢？而且那些东西，本来不美，必得人把他们琢磨出来，加以装饰，才能显得美丽咧。若说我要装饰，就是建筑一所美的牢狱，且把自己监在里头，且问谁不被监在这种牢狱里头呢？如果世间真有美的牢狱，像你所说，那么，我们不过是造成那牢狱的一沙一石罢了。”

“我的意思就是听其自然，连这一沙一石也毋须留存。孔雀何为自己修饰羽毛呢？芰荷何尝把他的花染红了呢？”

“所以说他们没有美感！我告诉你，你自己也早已把你的牢狱建筑好了。”

“胡说！我何曾？”

“你心中不是有许多好的想象；不是要照你的好理想去行事么？你所有的，是不是从古人曾经建筑过的牢狱里检出其中的残片？或是在自己的世界取出来的材料呢？自然要加上一点人为才能有意思。若是我的形状和荒古时候的人一样，你还爱我吗？我准敢说，你若不好好地住在你的牢狱里头，且不时地把牢狱的墙垣垒得高高的，我也不能爱你。”

刚愎的男子，你何尝佩服女子的话？你不过会说：“就是你会说话！等我思想一会儿，再与你决战。”

（原刊1922年6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6号）

补破衣的老妇人

她坐在檐前，微微的雨丝飘摇下来，多半聚在她脸庞的皱纹上头。她一点也不理会，尽管收拾她的筐子。

在她的筐子里有很美丽的零剪绸缎；也有很粗陋的床头、布尾。她从没有理会雨丝在她头、面、身体之上乱扑；只提防着筐里那些好看的材料沾湿了。

那边来了两个小弟兄。也许他们是学校回来。小弟弟管她叫做“衣服的外科医生”；现在见她坐在檐前，就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望着这两个孩子笑了一笑。那脸上的皱纹虽皱得更厉害，然而生的痛苦可以从那里挤出许多，更能表明她是一个享乐天年的老婆子。

小弟弟说：“医生，你只用筐里的材料在别人的衣服上，怎么自己的衣服却不管了？你看你肩脖补的那一块又该掉下来了。”

老婆子摩一摩自己的肩脖，果然随手取下一块小方布来。她笑着对小弟弟说：“你的眼睛实在精明！我这块原没有用线缝住；因为早晨忙着要出来，只用浆子暂时糊着，盼望晚上回去弥补；不提防雨丝替我揭起来了！……这揭得也不错。我，既如你所说，是一个衣服的外科医生，那么，我是不怕自己的衣服害病的。”

她仍是整理筐里的零剪绸缎，没理会雨丝零落在她身上。

哥哥说：“我看爸爸的手册里夹着许多的零剪文件，他也是像你一样，不时地翻来翻去。他……”

弟弟插嘴说：“他也是另一样的外科医生。”

老婆子把眼光射在他们身上，说：“哥儿们，你们说得对了。你们的爸爸爱惜小册里的零碎文件，也和我爱惜筐里的零剪绸缎一般。他凑合多少地方的好意思，等用得着时，就把他们编连起来，成为种新的理解。所不同的，就是他用的头脑；我用的只是指头便了。你们叫他做……”

说到这里，父亲从里面出来，问起事由，便点头说：“老婆子，你的话很中肯。我们所为，原就和你一样，东搜西罗，无非是些绸头、布尾，只配用来补补破衲袄罢了。”

父亲说完，就下了石阶，要在微雨中到葡萄园里，看看他的葡萄长芽了没有，这里孩子们还和老婆子争论着要号他们的爸爸做什么样医生。

（原刊1922年6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6号）

光的死

光离开他的母亲去到无量无边，一切生命的世界上。因为他走的时候脸上常带着很忧郁的容貌，所以一切能思维、能造作的灵体也和他表同情；一见他，都低着头容他走过去；甚至带着泪眼避开他。

光因此更烦闷了。他走得越远，力量越不足；最后，他躺下了。他躺下的地方，正在这块大地。在他旁边有几位聪明的天文家互相议论说：“太阳的光，快要无所附丽了，因为他冷死的时期一天近似一天了。”

光垂着头，低声诉说：“唉，诸大智者，你们为何净在我母亲和我身上担忧？你们岂不明白我是为饶益你们而来么？你们从没有〔在〕我面前做过我曾为你们做的事。你们没有接纳我，也没有……”

他母亲在很远的地方，见他躺在那里叹息，就叫他回去说：“我的命儿，我所爱的，你回去罢。我一天一天任你自由地离开我，原是为众生的益处；他们既不承受，你何妨回来？”

光回答说：“母亲，我不能回去了。因为我走遍了一切世界，遇见一切能思维、能造作的灵体，到现在还没有一句话能够对你回报。不但如此，这里还有人正咒诅我们哪！我哪有面目回去呢？我就安息在这里罢。”

他的母亲听见这话，一种幽沉的颜色早已现在脸上。他从地上慢慢走到海边，带着自己的身体、威力，一分一厘地浸入水里。母亲也跟着晕过去了。

（原刊1922年6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6号）

再会

靠窗棂坐着那位老人家是一位航海者，刚从海外归来的。他和萧老太太是少年时代的朋友，彼此虽别离了那么些年，然而他们会面时，直像忘了当中经过的日子。现在他们正谈起少年时代的旧话。

“蔚明哥，你不是二十岁的时候出海的么？”她屈着自己的指头，数了一数，才用那双被阅历染浊了的眼睛看着她的朋友说，“呀，四十五年就像我现在数着指头一样地过去了！”

老人家把手捋一捋胡子，很得意地说：“可不是！……记得我到你家辞行那一天，你正在园里饲你那只小鹿；我站在你身边一棵正开着花的枇杷树下，花香和你头上的油香杂窜入我的鼻中。当时，我的别绪也不晓得要从哪里说起；但你只低头抚着小鹿。我想你那时也不能多说什么，你竟然先问一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再能相见呢’？我就慢答道：‘毋须多少时候。’那时，你……”

老太太截着说：“那时候的光景我也记得很清楚。当你说这句的时候，我不是说‘要等再相见时，除非是黑墨有洗得白的时节’。哈哈！你去时，那缕漆黑的头发现在岂不是已被海水洗白了么？”

老人家摩摩自己的头顶，说：“对啦！这也算应验哪！可惜我总不（见）着芳哥，他过去多少年了？”“唉，久了！你看我已经抱过四个孙儿了。”她说时，看着窗外几个孩子在瓜棚下玩，就指着那最高的孩子说，“你看鼎儿已经十二岁了，他公公就在他弥月后去世的。”

他们谈话时，丫头端了一盘牡蛎煎饼来。老太太举手嚷着蔚明哥说：“我定知道你的嗜好还没有改变，所以特地为你做这东西。

“你记得我们少时，你母亲有一天做这样的饼给我们吃。你拿一块，吃完了才嫌饼里的牡蛎少，助料也不如我的多，闹着要把我的饼抢去。当时，你母亲说了一句话，教我常常忆起，就是‘好孩子，算了罢。助料都是搁在一起渗匀的。做的时候，谁有工夫把分量细细去分配呢？这自然是免不了有些多，有些少的；只要饼的气味好就够了。你所吃的原不定就是为你做的，可是你已经吃过，就不能再要了。’蔚明哥，你说末了这话多么感动我呢！拿这个来比我们的境遇罢：境遇虽然一个一个排列在面前，容我们有机会选择，有人选得好，有人选得歹，可是选定以后，就不能再选了。”

老人家拿起饼来吃，慢慢地说：“对啦！你看我这一生净在海面生活，生活极其简单，不像你这么繁复，然而我还是像当时吃那饼一样——也就饱了。”

“我想我老是多得便宜。我的境遇的饼虽然多一些助料，也许好吃一些，但是我的饱足是和你一样的。”

谈旧事是多么开心的事！看这光景，他们像要把少年时代的事迹一一回溯一遍似地。但外面的孩子们不晓得因什么事闹起来，老太太先出去做判官；这里留着一位矍铄的航海者静静地坐着吃他的饼。

（原刊1922年6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6号）

桥边

我们住的地方就在桃溪溪畔。夹岸遍是桃林：桃实、桃叶映入水中，更显出溪边的静谧。真想不到仓皇出走的人还能享受这明媚的景色！我们日日在林下游玩；有时踱过溪桥，到朋友的蔗园里找新生的甘蔗吃。

这一天，我们又要到蔗园去，刚踱过桥，便见阿芳——蔗园的小主人——很忧郁地坐在桥下。

“阿芳哥，起来领我们到你园里去。”他举起头来，望了我们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我哥哥说“阿芳，你不是说你一到水边就把一切的烦闷都洗掉了吗？你不是说，你是水边的蜻蜒么？你看歇在水荭花上那只蜻蜒比你怎样？”

“不错。然而今天就是我第一次的忧闷。”

我们都下到岸边，围绕住他，要打听这回事。他说：“方才红儿掉在水里了！”红儿是他的腹婚妻，天天都和他在一块儿玩的。我们听了他这话，都惊讶得很。哥哥说：“那么，你还能在这里闷坐着吗？还不赶紧去叫人来？”

“我一回去，我妈心里的忧郁怕也要一颗一颗地结出来，像桃实一样了。我宁可独自在此忧伤，不忍使我妈妈知道。”

我的哥哥不等说完，一股气就跑到红儿家里。这里阿芳还在皱着眉头，我也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声也不响。

“谁掉在水里啦？”

我一听，是红儿的声音，速回头一望，果然哥哥携着红儿来了！她笑眯眯地走到芳哥跟前，芳哥像很惊讶地望着她。很久，他才出声说：“你的话不灵了么？方才我贪着要到水边看看我的影儿，把他搁在树芽上，不留神轻风一摇，把他摇落水里。他随着流水往下流去；我回头要抱他，他已不在了。”

红儿才知道掉在水里的是她所赠与的小囝。她曾对阿芳说那小囝也叫红儿，若是把他丢了，便是丢了她。所以芳哥这么谨慎看护着。

芳哥实在以红儿所说的话是千真万真的，看今天的光景，可就教他怀疑了。他说：“哦，你的话也是不准的！我这时才知道丢了你的东西不算丢了你，真把你丢了才算。”

我哥哥对红儿说：“无意的话倒能教人深信，芳哥对你的信念，头一次就在无意中给你打破了。”

红儿也不着急，只优游地说：“信念算什么？要真相知才有用哪。……也好，我借着这个就知道他了。我们还是到庶园去罢。”

我们一同到蔗园去，芳哥方才的忧郁也和糖汁一同吞下去了。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头发

这村里的大道今天忽然点缀了许多好看的树叶，一直达到村外的麻栗林边。村里的人，男男女女都穿得很整齐，像举行什么大节期一样。但六月间没有重要的节期，婚礼也用不着这么张罗，到底是为甚事？

那边的男子们都唱着他们的歌，女子也都和着。我只静静地站在一边看。

一队兵押着一个壮年的比丘从大道那头进前。村里的人见他来了，歌唱得更大声。妇人们都把头发披下来，争着跪在道傍，把头发铺在道中；从远一望，直像整匹的黑练摊在那里。那位比丘从容地从众女人的头发上走过；后面的男子们都嚷着：“可赞美的孔雀旗呀！”

他们这一嚷就把我提醒了。这不是倡自治的孟法师入狱的日子吗？我心里这样猜，赶到他离村里的大道远了，才转过篱笆的西边。刚一拐弯，便遇着一个少女摩着自己的头发，很懊恼地站在那里。我问她说：“小姑娘，你站在此地，为你们的大师伤心么？”

“固然。但是我还咒诅我的头发为什么偏生短了，不能摊在地上，教大师脚下的尘土留下些少在上头。你说今日村里的众女子，哪一个不比我荣幸呢？”

“这有什么荣幸？若你有心恭敬你的国土和你的大师就够了。”

“咦！静藏在心里的恭敬是不够的。”

“那么，等他出狱的时候，你的头发就够长了。”

女孩子听了，非常喜欢，至于跳起来说：“得先生这一祝福，我的头发在那时定能比别人长些。多谢了！”

她跳着从篱笆对面的流连子园去了。我从西边一直走，到那麻栗林边；那里的土很湿。大师的脚印和兵土的鞋印在上头印得很分明。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疲倦的母亲

那边一个孩子靠近车窗坐着，远水，近水，一幅一幅，次第嵌入窗户，射到他的眼中。他手画着，口中还咿咿哑哑地，唱些没字曲。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支着头磕睡。孩子转过脸来，摇了她几下，说：“妈妈，你看看，外面那座山很像我家门前的呢。”

母亲举起头来，把眼略睁一睁；没有出声，又支着颐睡去。

过一会，孩子又摇她，说：“妈妈，‘不要睡罢，看睡出病来了’。你且睁一睁眼看看外面八哥和牛打架呢。”

母亲把眼略略睁开，轻轻打了孩子一下；没有做声，又支着头睡去。

孩子鼓着腮，很不高兴。但过一会，他又唱起来了。

“妈妈，听我唱歌罢。”孩子对着她说了，又摇她几下。

母亲带着不喜欢的样子说：“你闹什么？我都见过，都听过，都知道了；你不知道我很疲乏，不容我歇一下么？”

孩子说：“我们是一起出来的，怎么我还顶精神，你就疲乏起来？难道大人不如孩子么？”

车还在深林平畴之间穿行着。车中的人，除那孩子和一二个旅客以外，少有不像他母亲那么鼾睡的。

（原刊1922年8目《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处女的恐怖

深沉院落，静到极地；虽然我的脚步走在细草之上，还能惊动那伏在绿丛里的蜻蜒。我每次来到庭前，不是听见投壶的音响，便是闻得四弦的颤动；今天，连窗上铁马的轻撞声也没有了！

我心里想着这时候小坡必定在里头和人下围棋；于是轻轻走着，也不声张，就进入屋里。出乎主人的意想，跑去站在他后头，等他蓦然发觉，岂不是很有趣？但我轻揭帘子进去时，并不见小坡，只见他的妹子伏在书案上假寐。我更不好声张，还从原处蹑出来。

走不远，方才被惊的蜻蜒就用那碧玉琢成的一千只眼瞧着我。一见我来，他又鼓起云母的翅膀飞得飒飒作响。可是破岑寂的，还是屋里大踏大步的声音。我心知道小坡的妹子醒了，看见院里有客，紧紧要回避，所以不敢回头观望，让她安然走入内衙。

“四爷，四爷，我们太爷请你进来坐。”我听得是玉笙的声音，回头便说：“我已经进去了；太爷不在屋里。”

“太爷随即出来，请到屋里一候。”她揭开帘子让我进去。果然他的妹子不在了！丫头刚走到衙内院子的光景，便有一股柔和而带笑的声音送到我耳边说：“外面伺候的人一个也没有；好在是西衙的四爷，，若是生客，教人怎样进退？”

“来的无论生熟，都是朋友，又怕什么？”我认得这是玉笙回答她小姐的话语。

“女子怎能不怕男人，敢独自一人和他们应酬么？”

“我又何尝不是女子？你不怕，也就没有什么。”

我才知道她并不曾睡去，不过回避不及，装成那样的。我走近案边，看见一把画未成的纨扇搁在上头。正要坐下，小坡便进来了。

“老四，失迎了。舍妹跑进去，才知道你来。”

“岂敢，岂敢。请原谅我的莽撞。”我拿起纨扇问道，“这是令妹写的？”

“是。她方才就在这里写画。笔法有什么缺点，还求指教。”

“指教倒不敢；总之，这把扇是我捡得的，是没有主的，我要带他回去。”我摇着扇子这样说。

“这不是我的东西，不干我事。我叫她出来与你当面交涉。”小坡笑着向帘子那边叫，“九妹，老四要把你的扇子拿去了！”

他妹子从里面出来；我忙趋前几步——赔笑，行礼。我说：“请饶恕我方才的唐突。”她没做声，尽管笑着。我接着说：“令兄应许把这扇送给我了。”

小坡抢着说：“不！我只说你们可以直接交涉。”

她还是笑着，没有做声。

我说：“请九姑娘就案一挥，把这画完成了，我好立刻带走。”

但她仍不做声。她哥哥不耐烦，促她说：“到底是允许人家是不允许，尽管说，害什么怕？”妹子扫了他一眼，说：“人家就是这么害怕哩。”她对我说：“这是不成东西的，若是要，我改天再奉上。”

我速速说，“够了，我不要更好的了。你既然应许，就将这一把赐给我罢。”于是她仍旧坐在案边，用丹青来染那纨扇。我们都在一边看她运笔。小坡笑着对妹子说：“现在可不怕人了。”

“当然。”她含笑对着哥哥。自这声音发出以后，屋里、庭外，都非常沉寂；窗前也没有铁马的轻撞声。所能听见的只有画笔在笔洗里拨水的微响，和颜色在扇上的运行声。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我想

我想什么？

我心里本有一条达到极乐园地的路，从前曾被那女人走过的；现在那人不在了。这条路不但是荒芜，并且被野草、闲花、棘枝、绕藤占据得找不出来了！

我许久就想着这条路，不单是开给她走的，她不在，我岂不能独自来往？

但是野草、闲花这样美丽、香甜，我想舍得把他们去掉呢？棘枝、绕藤又那样横逆、蔓延，我手里又没有器械，怎敢惹他们呢？我想独自在那路上徘徊，总没有实行的日子。

日子一久，我连那条路的方向也忘了。我只能日日跑到路口那个小池的岸边静坐，在那里怅望，和沉思那草掩、藤封的道途。

狂风一吹，野花乱坠，池中锦鱼道是好饵来了，争着上来唼喋。我所想的，也浮在水面被鱼喋入口里；复幻成泡沫吐出来，仍旧浮回空中。

鱼还是活活泼泼地游；路又不肯自己开了；我更不能把所想的撇在一边。呀！

我定睛望着上下游泳的锦鱼；我的回想也随着上下游荡。

呀，女人！你现在成为我“记忆的池”中的锦鱼了。你有时浮上来，使我得以看见你；有时沉下去，使我费神猜想你是在某片落叶的下，或某块沙石之间。

但是那条路的方向我早忘了，我只能每日坐在池边，盼望你能从水的浮上来。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乡曲的狂言

在城市住久了，每要害起村庄的相思病来。我喜欢到村庄去，不单是贪玩那不染尘垢的山水；并且爱和村里庶人攀谈。我常想着到村里听庄稼人说两句愚拙的话语，胜过在郡邑里领受那些智者的高谈大论。

这日，我们又跑到村里拜访耕田的隆哥。他是这小村的长者，自己耕着几亩地，还艺一所菜园。他的生活倒是可以羡慕的。他知道我们不愿意在他矮陋的茅茆〔屋〕里，就让我们到篱外的瓜棚的下坐坐。

横空地长虹从前山的凹处吐出来，七色的影印在清潭的水面。我们正凝神看着，蓦然听得隆哥好像对着别人说：“冲那边走罢，这里有人。”

“我也是人，为何这里就走不得？”我们转过脸来，那人已站在我们跟前。那人一见我们，应行的礼，他也懂得。我们问过他的姓名，请他坐。隆哥看见这样，也就不做声了。

我们看他不像平常人；但他有什么毛病，我们也无从说起。他对我们说：“自从我回来，村里的人不晓得当我做个什么。我想我并没有坏意思，我也不打人，也不叫人吃亏，也不占人便宜，怎么他们就这般地欺负我——连路也不许我走？”

和我同来的朋友问隆哥说：“他的职业是什么？”隆哥还没作声，他便说：“我有事做，我是有职业的人。”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折子来，对我的朋友说：“我是做买卖的。我做了许久了，这本折子里所记的账不晓得是人该我的，还是我该人的，我也记不清楚，请你给我看看。”他把折子递给我的朋友，我们一同看，原来是同治年间的废折！我们忍不住大笑起来，隆哥也笑了。

隆哥怕他招笑话，想法子把他哄走。我们问起他的来历，隆哥说他从少在天津做买卖，许久没有消息，前几天刚回来的。我们才知道他是村里新回来的一个狂人。

隆哥说：“怎么一个好好的人到城市里就变成一个疯子回来？我听见人家说城里有什么疯人院，是造就这种疯子的。你们住在城里，可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我回答说：“笑话！疯人院是人疯了才到里边去；并不是把好好的人送到那里教疯了放出来的。”

“既然如此，为何他不到疯人院里住，反跑回来，到处骚扰？”

“那我可不知道了。”我回答时，我的朋友同时对他说：“我们也是疯人，为何不到疯人院里住？”

隆哥很诧异地问：“什么？”

我的朋友对我说：“我这话，你说对不对？认真说起来，我们何尝不狂？要是方才那人才不狂呢。我们心里想什么，口又不敢说，手也不敢动，只会装出一副脸孔；倒不如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分诚实，是我们做不到底。我们若想起我们那些受拘束而显出来的动作，比起他那真诚的自由行动，岂不是我们倒成了狂人？这样看来，我们才疯，他并不疯。”

隆哥不耐烦地说：“今天我们都发狂了，说那个干什么？我们谈别的罢。”

瓜棚的下闲谈，不觉把印在水面长虹惊跑了。隆哥的儿子赶着一对白鹅向潭边来。我的精神又贯注在那纯净的家禽身上。鹅见着水也就发狂了。他们互叫了两声，便拍着翅膀趋入水里，把静明的镜面踏破。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生

我的生活好像一棵龙舌兰，一叶一叶慢慢地长起来。某一片叶在一个时期曾被那美丽的昆虫做过巢穴；某一片叶曾被小鸟们歇在上头歌唱过。现在那些叶子都落掉了！只有瘢楞的痕迹留在干上，人也忘了某叶某叶曾轻显过的样子；那些叶子曾经历过的事迹惟有龙舌兰自己可以记忆得来，可是他不能说给别人知道。

我的生活好像我手里这管笛子。他在竹林里长着的时候，许多好鸟歌唱给他听；许多猛兽长啸给他听；甚至天中的风雨雷电都不时教给他发音的方法。

他长大了，一切教师所教的都纳入他的记忆里。然而他身中仍是空空洞洞，没有什么。

做乐器者把他截下来，开几个气孔，搁在唇边一吹，他从前学的都吐露出来了。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公理战胜

那晚上要举行战胜纪念第一次的典礼，不曾尝过战苦的人们争着要尝一尝战后的甘味。式场前头的火，未到七点钟，早就挤满了。

那边一个声音说：“你也来了！你可是为庆贺公理战胜来的？这边随着回答道：“我只来瞧热闹，管他公理战胜不战胜。”

在我耳边恍惚有一个说话带乡下土腔的说：“一个洋皇上生日倒比什么都热闹！”

我的朋友笑了。

我郑重地对他说：“你听这愚拙的话，倒很入理。”

“我也信——若说战神是洋皇帝的话。”

人声，乐声，枪声，和等等杂响混在一处，几乎把我们的耳鼓震裂了。我的朋友说：“你看，那边预备放烟花了，我们过去看看罢。”

我们远远站着，看那红黄蓝白诸色火花次第地冒上来。“这真好，这真好！”许多人都是这样颂扬。但这是不是颂扬公理战胜？

旁边有个人说：“你这灿烂的烟花，何尝不是地狱的火焰？若是真有个地狱，我想其中的火焰也是这般好看。”

我的朋友低声对我说：“对呀，这烟花岂不是从纪念战死的人而来的？战死的苦我们没有尝到，由战死而显出来的地狱火焰我们倒看见了。”

我说：“所以我们今晚的来，不是要趁热闹，乃是要凭吊那班愚昧可怜的牺牲者。”

谈论尽管谈论，烟花还是一样地放。我们的声音常是沦没在腾沸的人海里。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面具

人面原不如那纸制的面具哟！你看那红的，黑的，白的，青的，喜笑的、悲哀的，目眦怒得欲裂的面容，无论你怎样褒奖，怎样弃嫌，他们一点也不改变。红的还是红，白的还是白，目毗欲裂的还是目眦欲裂。

人面呢？颜色比那纸制的小玩意儿好而且活动，带着生气。可是你褒奖他的时候，他虽是很高兴，脸上却装出很不愿意的样子；你指摘他的时候，他虽是懊恼，脸上偏要显出勇于纳言的颜色。

人面到底是靠不住呀！我们要学面具，但不要戴他，因为面具后头应当让他空着才好。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落花生

我们屋后有半亩隙地。母亲说，让他荒芜着怪可惜，既然你们那么爱吃花生，就辟来做花生园罢。我们几姊弟和几个小丫头都很喜欢——买种的买种，动土的动土，灌园的灌园；过不了几个月，居然收获了！

妈妈说：“今晚我们可以做一个收获节，也请你们爹爹来尝尝我们的新花生，如何？”我们都答应了。母亲把花生做成好几样的食品，还吩咐这节期要在园里的茅亭举行。

那晚上的天色不大好，可是爹爹也到来，实在很难得！爹爹说：“你们爱吃花生么？”

我们都争着答应：“爱！”

“谁能把花生的好处说出来？”

姊姊说：“花生的气味很美。”

哥哥说：“花生可以制油。”

我说：“无论何等人都可以用贱价买他来吃；都喜欢吃他。这就是他的好处。”

爹爹说，“花生的用处固然很多；但有一样是很可贵的。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苹果、桃子、石榴，把他们的果实悬在枝上，鲜红嫩绿的颜色，令人一望而发生羡慕的心。他只把果子埋在地的，等到成熟，才容人把他挖出来。你们偶然看见一棵花生瑟缩地长在地上，不能立刻辨出他有没有果实，非得等到你接触他才能知道。”

我们都说：“是的。”母亲也点点头。爹爹接下去说：“所以你们要像花生，因为他是有用的，不是伟大、好看的东西。”我说：“那么，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伟大、体面的人了。”爹爹说：“这是我对于你们的希望。”

我们谈到夜阑才散，所有花生食品虽然没有了，然而父亲的话现在还印在我心版上。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别话

素辉病得很重，离她停息的时候不过是十二个时辰了。她丈夫坐在一边，一手支颐，一手把着病人的手臂，宁静而恳挚的眼光都注在他妻子的面上。

黄昏的微光一分一分地消失，幸而房里都是白的东西，眼睛不至于失了他们的辨别力。屋里的静默，早已充满了死的气色；看护妇又不进来，她的脚步声只在门外轻轻地蹀过去，好像告诉屋里庶人说：“生命的步履不望这里来，离这里渐次远了。”

强烈的电光忽然从玻璃泡里的金丝发出来。光的浪把那病人的眼睑冲开。丈夫见她这样，就回复他的希望，恳挚地说：“你——你醒过来了！”

素辉好像没听见这话，眼望着他，只说别的。她说，“嗳，珠儿的父亲，在这时候，你为什么不带她来见见我？”

“明天带她来。”

屋里又沉默了许久。

“珠儿的父亲哪，因为我身体软弱、多病的缘故，教你牺牲许多光阴来看顾我，还阻碍你许多比服事我更要紧的事，我实在对你不起。我的身体实不容我……”

“不要紧的，服事你也是我应当做的事。”

她笑。但白的被窝中所显出来的笑容并不是欢乐的标识。她说，“我很对不住你，因为我不曾为我们生下一个男儿。”

“哪里的话！女孩子更好。我爱女的。”

凄凉中的喜悦把素辉身中预备要走的魂拥回来。她的精神似乎比前强些，一听丈夫那么说，就接着道：“女的本不足爱：你看许多人——连你——为女人惹下多少烦恼！……不过是——人要懂得怎样爱女人，才能懂得怎样爱智慧。不会爱或拒绝爱女人的，纵然他没有烦恼，他是万灵中最愚蠢的人。珠儿的父亲，珠儿的父亲哪，你佩服这话么？”

这时，就是我们——旁边的人——也不能为珠儿的父亲想出一句答辞。

“我离开你以后，切不要因为我，就一辈子过那鳏夫的生活。你必要为我的缘故，依我方才的话爱别的女人。”她说到这里把那只几乎动不得的右手举起来，向枕边摸索。

“你要什么？我替你找。”

“戒指。”

丈夫把她的手扶下来，轻轻在她枕边摸出一只玉戒指来递给她。

“珠儿的父亲，这戒指虽不是我们订婚用的，却是你给我的；你可以存起来，以后再给珠儿的母亲，表明我和她的连属。除此以外，不要把我的东西给她，恐怕你要当她是我；不要把我们的旧话说给她听，恐怕她要因你的话就生出差别心，说你爱死的妇人甚于爱生的妻子。”她把戒指轻轻地套在丈夫左手的无名指上。丈夫随着扶她的手与他的唇边略一接触。妻子对于这番厚意，只用微微挣开的眼睛看着他。除掉这样的回报，她实在不能表现什么。

丈夫说：“我应当为你做的事，都对你说过了。我再说一句，无论如何，我永久爱你。”

“咦，再过几时，你就要把我的尸体扔在荒野中了！虽然我不常住在我的身体内，可是人一离开，再等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才能互通我们恋爱的消息呢？若说我们将要住在天堂的话，我想我也永无再遇见你的日子，因为我们的天堂不一样。你所要住的，必不是我现在要去的。何况我还不配住在天堂？我虽不信你的神，我可信你所信的真理。纵然真理有能力，也不为我们这小小的缘故就永远把我们结在一块。珍重罢，不要爱我于离别之后。”

丈夫既不能说什么话，屋里只可让死的静寂占有了。楼的下恍惚敲了七下自鸣钟。他为尊重医院的规则，就立起来，握着素辉的手说：“我的命，再见罢，七点钟了。”

“你不要走，我还和你谈话。”

“明天我早一点来，你累了，歇歇罢。”

“你总不听我的话。”她把眼睛闭了，显出很不愿意的样子。丈夫无奈，又停住片时，但她实在累了，只管躺着，也没有什么话说。

丈夫轻轻蹑出去。一到楼口，那脚步又退后走，不肯下去。他又蹑回来，悄悄到素辉床边，见她显着昏睡的形态，枯涩的泪点滴不下来，只挂在眼睑之间。

（原刊1922年8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8号）

爱流汐涨

月儿的步履已踏过嵇家的东墙了。孩子在院里已等了许久，一看见上半弧的光刚射过墙头，便忙忙跑到屋里叫道：“爹爹，月儿上来了，出来给我燃香罢。”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的男子，他的心负了无量的愁闷。外面的月亮虽然还像去年那么圆满，那么光明，可是他对于月亮的情绪就大不如去年了。当孩子进来叫他的时候，他就起来，勉强回答说：“宝璜，今晚上不必拜月，我们到院里对着月光吃些果品，回头再出去看看别人的热闹。”

孩子一听见要出去看热闹，更喜得了不得。他说：“为什么今晚上不拈香呢？记得从前是妈妈点给我的。”

父亲没有回答他。但孩子的话很多，问得父亲越发伤心了。他对着孩子不甚说话。只有向月不歇地叹息。

“爹爹今晚上不舒服么？为何气喘得那么厉害？”

父亲说：“是，我今晚上病了。你不是要出去看热闹么？可以教素云姐带你去，我不能去了。”

素云是一个年长的丫头。主人的心思、性地，她本十分明白，所以家里无论大小事几乎是她一人主持。她带宝璜出门，到河边看看船上和岸上各样的灯色；便中就告诉孩子说：“你爹爹今晚不舒服了，我们得早一点回去才是。”

孩子说：“爹爹白天还好好地，为何晚上就害起病来了？”

“唉，你记不得后天是妈妈的百日吗？”

“什么是妈妈的百日？”

“妈妈死掉，到后天是一百天的工夫。”

孩子实在不能理会那“一百日”的深密意思，素云只得说：“夜深了，咱们回家去罢。”

素云和孩子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床上，见他们回来，就说：“你们回来了。”她跑到床前回答说：“二舍，我们回来了。晚上大哥儿可以和我同睡，我招呼他，好不好？”

父亲说：“不必。你还是睡你的罢。你把他安置好，就可以去歇息，这里没有什么事。”

这个七岁的孩子就睡在离父亲不远的一张小床上。外头的鼓乐声，和树梢的月影，把孩子嬲得不能睡觉。在睡眠的时候，父亲本有命令，不许说话；所以孩子只得默听着，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乐声远了，在近处的杂响中，最激刺孩子的，就是从父亲那里发出来的啜泣声。在孩子的思想里，大人是不会哭的。所以他很诧异地问：“爹爹，你怕黑么？大猫要来咬你么？你哭什么？”他说着就要起来，因为他也怕大猫。

父亲阻止他，说：“爹爹今晚上不舒服，没有别的事。不许起来。”

“咦，爹爹明明哭了！我每哭的时候，爹爹说我的声音像河里水声泶潲泶潲地响；现在爹爹的声音也和那个一样。呀，爹爹，别哭了。爹爹一哭。教宝璜怎能睡觉呢？”

孩子越说越多，弄得父亲的心绪更乱。他不能用什么活来对付孩子，只说：“璜儿，我不是说过，在睡觉时不许说话么？你再说时，爹爹就不疼你了。好好地睡罢。”

孩子只复说一句：“爹爹要哭，教人怎样睡得着呢？”以后他就静默了。

这晚上的催眠歌，就是父亲的抽噎声。不久，孩子也因着这声就发出微细的鼾息；屋里只有些杂响伴着父亲发出哀音。

（录自《空山灵丽》，商务印书馆1925年6月版）

枯杨生花

秒，分，年月，
是用机械算的时间。
白头，皱皮，
是时间栽培的肉身。
谁曾见过心生白发？
起了皱纹？

心花无时不开放，
虽寄在愁病身、老死身中，
也不减他的辉光。
那么，谁说枯杨生花不久长？

“身不过是粪土”，
是栽培心花的粪土。
污秽的土能养美丽的花朵，
所以老死的身能结长寿的心果。

在这渔村里，人人都是惯于海上生活的。就是女人们有时也能和她们的男子出海打鱼，一同在那漂荡的浮屋过日子。但住在村里，还有许多愿意和她们的男子过这样危险生活也不能的女子们；因为她们的男子都是去国的旅客，许久许久才随着海燕一度归来，不到几个月又转回去了。可羡燕子的归来都是成双的；而背离乡井的旅人，除了他们的行李以外，往往还还，终是非常孤另。

小港里，榕荫深处，那家姓金的，住着一个老婆子云姑和她的媳妇。她的儿子是个远道的旅人，许久没有消息了。年月不歇地奔流，使云姑和她媳妇的身心满了烦闷、苦恼，好像溪边的岩石，一方面被这时间的水冲刷了她们外表的光辉，一方面又从上流带了许多垢秽来停滞在她们身边。这两位忧郁的女人，为她们的男子不晓得费了许多无用的希望和探求。

这村，人烟不甚稠密，生活也很相同，所以测验命运的瞎先生很不轻易来到。老婆子一听见“报君知”的声音，没一次不赶快出来候着，要问行人的气运。她心里的想念比媳妇还切。这缘故，除非自己说出来，外人是难以知道的。每次来，都是这位瞎先生。每回的，都是平安、吉利；所短的只是时运来到。

那天，瞎先生又敲着他的“报君知”来了。老婆子早在门前等候。瞎先生是惯在这家测算的，一到，便问：“云姑，今天还问行人么？”

“他一天不回来，终是要烦你的。不过我很怀疑你的占法有点不灵验。这么些年，你总是说我们能够会面，可是现在连书信的影儿也没有了。你最好就是把小钲给了我，去干别的营生罢。你这不灵验的先生！”

瞎先生陪笑说：“哈哈，云姑又和我开玩笑了。你儿子的时运就是这样，——好的要等着；坏的……”“坏的怎样?”

“坏的立刻验。你的卦既是好的，就得等着。纵然把我的小钲摔破了，也不能教他的好运早进一步的。我告诉你，若要相见，倒用不着什么时远，只要你肯去找他就可以，你不是去过好几次了么?”

“若去找他，自然能够相见，何用你说?啐!”

“因为你心急，所以我又提醒你，我想你还是走一趟好。

今天你也不要我算了。你到那里，若见不着他，回来再把我的小钲取去也不迟。那时我也要承认我的占法不灵，不配干这营生了。”

瞎先生这一番话虽然带着搭讪的意味，可把云姑远行寻子的念头提醒了。她说：“好罢，过一两个月再没有消息，我一定要去走一遭。你且候着，若再找不着他，提防我摔破你的小钲。”

瞎先生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扶起他的竹杖，顺着池边走。“报君知”的声音渐渐地响到榕萌不到的地方。

一个月，一个月，又很快地过去了。云姑见他老没消息，径同着媳妇从乡间来。路上的风波，不用说，是受够了。老波子从前是来过三两次的，所以很明白往儿子家里要望那方前进。前度曾来的门墙依然映入云姑的瞳子。她觉得今番的颜色比前辉煌得多。眼中的瞳子好像对她说：“你看儿子发财了!”她早就疑心儿子发了财，不顾母亲。一触鲜艳的光景，就带着呵责对媳妇说：“你每用话替他粉饰，现在可给你亲眼看见了。”她见大门虚掩，顺手推开，也不打听，就望里迈步。

媳妇说：“这怕是别人的住家；娘敢是走错了。”

她索性拉着媳妇的手，回答说：“那会走错?我是来过好几次的。”媳妇才不做声，随着她走进去。

嫣媚的花草各立定在门内的小园，向着这两个村婆装腔作势。路边两行千心妓女从大门达到堂前，剪得齐齐地。媳妇从不曾见过这生命的扶槛，一面走着，一面用手在上头捋来捋去。云姑说：“小奴才，很会享福呀！怎么从前一片瓦砾场，今儿能长出这般烂漫的花草？你看这奴才又为他自己花了多少钱。他总不想他娘的田产，都是为他念书用完的。念了十几二十年书，还不会剩钱；刚会剩钱，又想自己花了。哼！”

说话间，已到了堂前。正中那幅拟南田的花卉仍然挂在壁上。媳妇认得那是家里带来的，越发安心坐定。云姑只管望里面探望，望来望去，总不见儿子的影儿。她急得嚷道：“谁在里头？我来了大半天，怎么没有半个人影儿出来接应？”这声浪拥出一个小厮来。

“你们要找谁？”

老妇人很气地说：“我要找谁！难道我来了，你还装做不认识么？快请你主人出来。”

小厮看见老婆子生气，很不好惹，遂恭恭敬敬地说：“老太太敢是大人的亲眷？”

“什么大人？在他娘面前也要排这样的臭架。”这小厮很诧异，因为他主人的母亲就住在楼上，那里又来了这位母亲。他说：“老太太莫不是我家萧大人的……”

“什么萧大人？我儿子是金大人。”

“也许是老太太走错门了。我家主人并不姓金。”

她和小厮一句来，一句去，说的怎么是，怎么不是——闹了一阵还分辨不清，闹得里面又跑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却认得她，一见便说：“老太太好呀！”她见是儿子成仁的厨子，就对他说：“老宋你还在这里。你听那可恶的小厮硬说他家主人不姓金，难道我的儿子改了姓不成？”

厨子说：“老太太那里知道，少爷自去年年头就不在这里住了。这里的东西都是他卖给人的。我也许久不吃他的饭了。现在这家是姓萧的。”

成仁在这里原有一条谋生的道路，不提防年来光景变迁，弄得他朝暖不保夕寒；有时两三天才见得一点炊烟从屋角冒上来。这样生活既然活不下去，又不好坦白地告诉家人。他只得把房子交回东主；一切家私能变卖的也都变卖了。云姑当时听见厨子所说，便问他现在的住址。厨子说：“一年多没见金少爷了；我实在不知道他现在在那里。我记得他对我说过要到别的地方去。”

厨子送了她们二人出来，还给她们指点道途。走不远，她俩也就没有主意了。媳妇含泪低声地自问：“我们现在要往那里去？”但神经过敏的老婆子以为媳妇奚落她，便使气说：“望去处去！”媳妇不敢再做声，只嘿嘿地扶着她走。

这两个村婆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亲人既找不着，道途又不熟悉，各人提着一个小包袱，在街上只是来往地踱。老人家走到极疲乏的时候，才对媳妇说道：“我们先找一家客店住下罢。可是……店在那里，我也不熟悉。”

“那怎么办呢？”

她们俩站在街心商量，可巧一辆摩托车从前面慢慢地驶来。因为警号的声音，使她们靠里走，且注意那坐在车上的人物。云姑不看则已，一看便呆了大半天。媳妇也是如此，可惜那车不等她俩嚷出来，已直驶过去了。

“方才在车上的，岂不是你的丈夫成仁？怎么你这样呆头呆脑，也不会叫他的车停一会？”

“呀，我实在看呆了！……但我怎好意思在街上随便叫人？”

“哼！你不叫，看你今晚上往那里住去。”

自从那摩托车过去以后，她们心里各自怀着一个意思。做母亲的想她的儿子在此地享福，不顾她，教人瞒着她说他穷。做媳妇的以为丈夫是另娶城市的美妇人，不要她那样的村婆了。所以她暗地也埋怨自己的命运。

前后无尽的道路，真不是容人想念或埋怨的地方呀，她们俩，无论如何，总得找个住宿所在；眼看太阳快要平西，若还犹豫，便要露宿了。在她们心绪紊乱中，一个巡捕弄着手里的大黑棍子，撮起嘴唇，优悠地吹着些很鄙俗的歌调走过来。他看见这两个妇人，形迹异常，就向前盘问。巡捕知道她们是要找客店的旅人，就遥指着远处一所栈房说：“那间就是客店。”她们也不能再走，只得听人指点。

她们以为大城里的道路也和村庄一样简单，人人每天都是走着一样的路程。所以第二天早晨，老婆子顾不得梳洗，便跑到昨天她们与摩托车相遇的街上。她又不大认得道，好容易才给她找着了。站了大半天，虽有许多摩托车从她面前经过；然而她心意中的儿子却不在各辆车上坐着。她站了一会，再等一会，巡捕当然又要上来盘问。她指手画脚，尽力形容，大半天巡捕还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巡捕只好教她走；劝她不要在人马扰攘的街心站着。她沈吟了半响，才一步一步地踱回店里。

媳妇挨在门框旁边也盼望许久了。她热望着婆婆给她好消息来，故也不歇地望着街心。从早晨到晌午，总没离开大门；等她看见云姑还是独自回来，她的双眼早就嵌上一层玻璃罩子。这样的失望并不希奇，我们在每日生活中有时也是如此。

云姑进门，坐下，喘了几分钟，也不说话，只是摇头。许久才说：“无论如何，我总得把他找着。可恨的是人一发达就把家忘了；我非得把他找来清算不可。”媳妇虽是伤心，还得挣扎着安慰别人。她说：“我们至终要找着他。但每日在街上候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雇人到处打听去更妥当。”婆婆动怒了，说：“你有钱，你雇人打听去。”静了一会，婆婆又说：“反正那条路我是认得的，明天我还得到那里候着。前天我们是黄昏时节遇着他的，若是晚半天去，就能遇得着。”媳妇说：“不如我去。我健壮一点，可以多站一点。”婆婆摇头回答：“不成，不成。这里人心极坏，年青的妇女少出去一些为是。”媳妇很失望，低声自说：“那天呵责我不拦车叫人。现在又不许人去。”云姑翻起脸来说：“又和你娘拌嘴了。这是什么时候？”媳妇不敢再做声了。

当下她们说了些找寻的方法。但云姑是非常固执的，她非得自己每天站在路旁等候不可。

老妇人天天在路边候着，总不见从前那辆摩托车经过。悠忽的光阴已过了一个月有余，看来在店里住着是支持不住了。她想先回到村里，往后再作计较。媳妇又不大愿意快走，争奈婆婆的性子，做什么事都如箭在弦上，发出的多，挽回的少；她的话虽在喉头，也得从容地再吞下去。

她们下船了。舷边一间小舱就是她俩的住处。船开不久，浪花已顺着风势频频地打击圆窗。船身又来回簸荡，把她们都荡晕了。第二晚，在眠梦中，忽然“花拉”一声，船面随着起一阵恐怖的呼号。媳妇忙挣扎起来，开门一看，已见客人拥挤着，窜来窜去，像老鼠人了吊笼一样。媳妇忙退回舱里，摇醒婆婆说：“阿娘，快出去罢！”老婆子忙爬起来，紧拉着媳妇望外就跑。但船上的人你挤我，我挤你；船板又湿又滑；恶风怒涛又不稍减；所以搭客因摔倒而滚人海的很多。她们二人出来时，也摔了一交；婆婆一撒手，媳妇不晓得又被人挤到什么地方去了。云姑被一个青年人扶起来，就紧揪住一条桅索，再也不敢动一动。她在那里只高声呼唤媳妇，但在那时，不要说千呼万唤，就是雷音狮吼也不中用。

天明了，可幸船还没沉，只搁在一块大礁石上，后半截完全泡在水里。在船上一部人因为慌张拥挤的缘故，反比船身沉没得快。云姑走来走去，怎也找不着她的媳妇。其实夜间不晓得丢了多少人，正不止她媳妇一个。她哭得死去活来，也没人来劝慰。那时节谁也有悲伤，哀哭并非希奇难遇的事。

船搁在礁石上好几天，风浪也渐渐平复了。船上死剩的人都引颈盼顾，希望有船只经过，好救度他们。希望有时也可以实现的，看天涯一缕黑烟越来越近，云姑也忘了她的悲哀，随着众人呐喊起来。

云姑随众人上了那只船以后，她又想念起媳妇来了。无知的人在平安时的回忆总是这样。她知道这船是向着来处走，并不是望去处去的；于是她的心绪更乱。前几天因为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才离开那城，现在又要折回去；她一想起来，更不能制止泪珠的乱坠。

现在船中只有她是悲哀的。客人中，很有几个走来安慰她，其中一位朱老先生更是殷勤。他问了云姑一席话；很怜悯她，教她上岸后就在自己家里歇息，慢慢地寻找她的儿子。

慈善事业只合淡泊的老人家来办的；年少的人办这事，多是为自己的愉快，或是为人间的名誉恭敬。朱老先生很诚恳地带着老婆子回到家中，见了妻子，把情由说了一番。妻子也很仁惠，忙给她安排屋子，凡生活上一切的供养都为她预备了。

朱老先生用尽方法替她找儿子，总是没有消息。云姑觉得住在别人家里有点不好意思。但现在她又回去不成了。一个老妇人，怎样营独立的生活！从前还有一个媳妇将养她，现在媳妇也没有了。晚景朦胧，的确可怕，可伤。她青年时又很要强、很独断，不肯依赖人，可是现在老了。两位老主人也乐得她住在家里，故多用方法使她不想。

人生总有多少难言之隐，而老年的人更甚。她虽不惯居住城市，而心常在城市。她想到城市来见见她儿子的面是她生活中最要紧的事体。这缘故，不说她媳妇不知道，连她儿子也不知道。她隐秘这事，似乎比什么都严密。流离的人既不能满足外面的生活，而内心的隐情又时时如毒蛇围绕着她。老人的心还和青年人一样，不是离死境不远的。她被思维的毒蛇咬伤了。

朱老先生对于道旁人都是一样爱惜，自然给她张罗医药，但世间还没有药能医治想病。他没有法子，只求云姑把心事说出，或者能得一点医治的把握。女人有话总不轻易说出来的。她知道说出来未必有益，至终不肯吐露丝毫。

一天，一天，很容易过，急他人之急的朱老先生也急得一天厉害过一天。还是朱老太太聪明，把老先生提醒了，说：“你不是说她从沧海来的吗？四妹夫也是沧海姓金的，也许他们是同族，怎不向他打听一下？”

老先生说：“据你四妹夫说，沧海全村都是姓金的，而且出门的很多，未必他们就是近亲；若是远族，那又有什么用处？我也曾问过她认识思敬不认识，她说村里并没有这个人。思敬在此地四十多年，总没回去过；在理，他也未必认识她。”

老太太说：“女人要记男子的名字是很难的。在村里叫的都是什么“牛哥”、“猪郎”；一出来，把名字改了，叫人怎能认得？女人的名字在男子心中总好记一点。若是沧海不大，四妹夫不能不认识她。看她现在也六十多岁了；在四妹夫来时，她至少也在二十五六岁左右。你说是不是？不如你试到他那里打听一下。”

他们商量妥当，要到思敬那里去打听这老妇人的来历。思敬与朱老先生虽是连襟，却很少往来。因为朱老太太的四妹很早死，只留下一个儿子厉生。亲戚家中既没有女人，除年节的遗赠以外，是不常往来的。思敬的心情很坦荡，有时也很诙谐，自妻死后，便将事业交给那年青的儿子，自己在市外盖了一所别庄，名做沧海小浪仙馆；在那里已经住过十四五年了。白手起家的人，像他这样知足，会享清福的很少。

小浪仙馆是藏在万竹参差里。一湾流水围绕林外，俨然是个小洲，须过小桥方能达到馆里。朱老先生顺着小桥过去。小林中养着三四只鹿，看见人在道上走，都抢着跑来。深秋的昆虫，在竹林里也不少，所以这小浪仙馆都满了虫声、鹿迹。朱老先生不常来，一见这所好园林，就和拜见了主人一样；在那里盘桓了多时。

思敬的别庄并非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只是几间复茅的小屋。屋里也没有什么希世的珍宝，只是几架破书，几卷残画。老先生进来时，精神怡悦的思敬已笑着出来迎接。

“襟兄少会呀！你在城市总不轻易到来，今日是什么兴闪使你老人家光临？”

朱老先生说：“自然，‘没事就不登三宝殿’，我来特要向你打听一件事。但是你在这里很久没回去，不一定就能知道。”

思敬问：“是我家乡的事么？”

“是，我总没告诉你我这夏天从香港回来，我们的船在水程上救济了几十个人。”

“我已知道了，因为砺生告诉我。我还教他到府上请安去。”

老先生诧异说：“但是砺生不曾到我那里。”

“他一向就没去请安么？这孩子越学越不懂事了！”

“不，他是很忙的，不要怪他。我要给你说一件事：我在船上带了一个老婆子。……”

诙谐的思敬狂笑，拦着说：“想不到你老人家的心总不会老！”

老先生也笑了，说：“你还没听我说完哪。这老婆子已六十多岁了，她是为找儿子来的；不幸找不着，带着媳妇要回去。风浪把船打破，连她的媳妇也打丢了。我见她很零丁，就带她回家里暂住。她自己说是从沧海来的。这几个月中，我们夫妇为她很担心，想她自己一个人再去，又没依靠的人；在这里，又找不着儿子；自己也急出病来了。问她的家世，她总说得含含糊糊，所以特地来请教。”

“我又不是沧海的乡正，不一定就能认识她。但六十左右的人，多少我还认识几个。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做云姑。”

思敬注意起来了。他问：“是嫁给日腾的云姑么？我认得一位日腾嫂，小名叫云姑。但她不致有个儿子到这里来，使我不知道。”

“她一向就没说起她是日腾嫂；但她儿子名叫成仁，是她亲自对我说的。”

“是呀，日腾嫂的儿子叫阿仁是不错的。这，我得去见见她才能知道。”

这回思敬倒比朱老先生忙起来了。谈不到十分钟，他便催着老先生一同进城去。

一到门，朱老先生对他说：“你且在书房候着，待我先进去告诉她。”他跑进去，老太太正陪着云姑在床沿坐着。老先生对她说：“你的妹夫来了。这是很凑巧的，他说认识她。”他又向云姑说：“你说不认得思敬，思敬倒认得你呢。他已经来了，待一回，就要进来看你。”

老婆子始终还是说不认识思敬。等他进来，问她：“你可是日腾嫂？”她才惊讶起来。怔怔地望着这位灰白眉的老人。半晌，才问：“你是不是日辉叔？”

“可不是！”老人家的白眉望上动了几下。

云姑的精神这回好像比没病时还健壮。她坐起来，两只眼睛凝望着老人，摇摇头叹说：“呀，老了！”

思敬笑说：“老么？我还想活三十年哪。没想到此生还能在这里见你！”

云姑的老泪流下来，说：“谁想得到！你出门后总没有信。若是我知道你在这里，仁儿就不致于丢了。”

朱老先生夫妇们眼对眼在那里猜哑谜；正不晓得他们是怎么一回事。思敬坐下，对他们说：“想你们二位要很诧异我们的事。我们都是亲戚，年纪都不小了，少年时事，说说也无妨。云姑是我一生最喜欢、最敬重的。她的丈夫是我同族的哥哥，可是她比我少五岁。她嫁后不过一年，就守了寡——守着一个遗腹子。我于她未嫁时就认得她的，我们常在一处。自她嫁后，我也常到她家里。

“我们住的地方只隔一条小巷，我出入总要由她们口经过。自她寡后，心性变得很浮躁，喜怒又无常，我就不常去了。

“世间凑巧的事很多！阿仁长了五六岁，偏是很像我。

朱老先生截住说：“那么，她说在此地见过成仁，在摩托车上的定是砺生了。”

“你见过砺生么？砺生不认识你，见着也未必理会。”他向着云姑说了这话，又转过来对着老先生，“我且说村里的人很没知识，又很爱说人闲话，我又是弱房的孤儿，族中人总想找机会来欺负我。因为阿仁；几个坏子弟常来勒索我，一不依，就要我见官去，说我‘盗嫂’破寡妇的贞节。我为两方的完全，带了些少金钱，就跑到这里来。其实我并不是个商人，赶巧又能在这里成家立业。但我终不敢回去，恐怕人家又来欺负我。

“好了，你既然来到，也可以不用回去。我先给你预备住处，再想法子找成仁。”

思敬并不多谈什么话，只让云姑歇下，同着朱老先生出外厅去了。

当下思敬要把云姑接到别庄里，朱老先生因为他们是同族的嫂叔，当然不敢强留。云姑虽很喜欢，可躺病在床，一时不能移动，只得暂时留在朱家。

在床上的老病人，忽然给她见着少年时所恋、心中常想而不能说的爱人，已是无上的药饵足能治好她。此刻她的眉也不皱了。旁边人总不知她心里有多少愉快，只能从她面部的变动测验一点。

她躺着翻开她心史最有趣的一页。

记得她丈夫死时，她不过是二十岁；虽有了孩子，也是难以守得住；何况她心里又另有所恋。日日和所恋的人相见，实在教她忍不得去过那孤寡的生活。

邻村的天后宫，每年都要演酬神戏。村人借着这机会可以消消闲，所以一演剧时，全村和附近的男女都来聚在台下，从日中看到第二天早晨。那夜的戏目是《杀子报》，云姑也在台下坐着看。不到夜半她已看不入眼，至终给心中的烦闷催她回去。

回到家里，小婴儿还是静静地睡着；屋里很热，她就依习惯端一张小凳子到偏门外去乘凉。这时巷中一个人也没有。近处只有印在小池中的月影伴着她。远地的锣鼓声、人声又时时送来搅扰她的心怀。她在那里，对着小池暗哭。

巷口，脚步的回声令她转过头来视望。一个人吸着旱烟筒从那边走来。她认得是日辉，心里顿然安慰。日辉那时是个斯文的学生；所住的是在村尾，这巷是他往来必经之路。他走近前，看见云姑独自一人在那里，从月下映出她双颊上几行泪光。寡妇的哭本来就很难劝。他把旱烟吸得嗅嗅有声，站住说：“还不睡去；又伤心什么？”

她也不回答，一手就把日辉的手握住，没经验的日辉这时手忙脚乱，不晓得要怎样才好。许久，他才说：“你把我握住，就能使你不哭么？”

“今晚上，我可不让你回去了。”

日辉心里非常害怕，血脉动得比常时快；烟筒也握得不牢，落在地上。他很郑重地对云姑说：“谅是今晚上的戏使你苦恼起来。我不是不依你，不过这村里只有我一个是‘读书人’，若有三分不是，人家总要加上七分谴谪，你我的名分已是被定到这步田地，族人对你又怀着很大的希望，我心里即如火焚烧着，也不能用你这点清凉水来解救。你知道若是有父母替我做主，你早是我的人；我们就不用各受各的苦了。不用心急，我总得想方法安慰你。我不是怕破坏你的贞节，也不怕人家骂我乱伦，因为我们从少时就在一处长大的我们的心肠比那些还要紧。我怕的是你那儿子还小，若是什么风波，岂不白害了他？不如再等几年，我有多少长进的时候，再……”

屋里的小孩子醒了，云姑不得不松了手，跑进去招呼他。日辉乘隙走了。妇人出来，看不见日辉，正在怅望，忽然有人拦腰抱住她。她一看，却是本村的坏子弟臭狗。

“臭狗，为什么把人抱住？”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已经留了他，何妨再留我？”

妇人急起来，要嚷。臭狗说：“你一嚷，我就去把日辉揪来对质，一同上祠堂去；又告诉地保，不保他赴府考，叫他秀才也做不成。”他嘴里说，一只手在女人头面身上自由摩挲，好像乩在沙盘上乱动一般。

妇人嚷不得，只能用最后的手段，用极甜的话向着他：“你要，总得人家愿意；人家若不愿意，就许你抱到明天，那有什么用处？你放我下来，等我进去把孩子挪过一边……”

性急的臭狗还不等她说完，就把她放下来。一副谄媚如小鬼的脸向着妇人说：“这回可愿意了。”妇人送他一次媚视，转身把门急掩起来。外头，臭狗求饶的声，叫不绝口。

“臭狗，臭狗，谁是你占便宜的，臭虾蟆。臭虾蟆要吃肉也得想想自己没翅膀！何况你这臭狗，还要跟着凰凤飞，有本领，你就进来罢。不要脸！你这臭鬼，真臭得比死狗还臭。”

外头直告饶，里边直言骂，直堵。妇人力尽的时候才把他放了。那夜的好教训是她应受的。此后她总不敢于夜中在门外乘凉了。臭狗吃不着“天鹅”，只是要找机会复仇。

过几年，成仁已经四五岁了。他长得实在像日辉，村中多事的人——无疑臭狗也在内——硬说他的来历不明。日辉本是很顾体面的；他禁不起千口同声硬把事情搁在他身，使他清白的名字被涂得漆黑。

那晚上，雷雨交集。妇人怕雷，早把窗门关得很严，同那孩子伏在床上。子刻已过，当巷的小方窗忽然霍霍地响。妇人害怕不敢问。后来外头叫了一声“腾嫂”，她认得这又斯文又惊惶的声音，才把窗门开了。

“原来是你呀！我以为是淮。且等一会，我把灯点好，给你开门。”

“不，夜深了，我不进去。你也不要点灯了，我就站在这里给你说几句话罢。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这时电光一闪，妇人看见日辉脸上、身上满都湿了。她还没工夫辨别那是雨是泪，日辉又接着往下说：“因为你，我不能再在这村里住，反正我的前程是无望的了。”

妇人嘿嘿地望着他，他从袖里掏出一卷地契出来，由小窗送进去，说：“嫂子，这是我现在所能给你的。我将契写成卖给成仁的字样，也给县里的房吏说好了。你可以收下，来给成仁做书金。”

他将契交给妇人，便要把手缩回。妇人不顾接契，忙把他的手握住。契落在地上，妇人好像不理会，双手捧着日辉的手往复地摩挲，也不言语。

“你忘了我站在深夜的雨中么？请放我回去啦，待一会有人来，又不好了。”

妇人仍是不放，停了许久，才说：“方才我想问你什么来，可又忘了。……不错，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到那里去咧。”

“我实在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要先到厦门去打听一下再定规。我从前想去的是长崎，或是上海，现在我又想向南洋去，所以去处还没一定。”

妇人很伤悲地说：“我现在把你的手一撒，就像把风筝的线放了一般，不知此后要到什么地方找你去。”

她把手撒了，男子仍是呆呆地站着。他又像要说话的样子；妇人也嘿嘿地望着。雨水欺负着外头的行人，闪电专要吓里头的寡妇；可是他们都不介意。在黑暗里，妇人只听得一声：“成仁大了，务必叫他到书房去。好好地栽培他，将来给你请封诰。”

他没容妇人回答什么，担着破伞走了。

这一别四十多年，一点音信也没有。女人的心现在如失宝重还，什么音信、消息、儿子、媳妇，都不能动她的心了。她的愉快足能使她不病。

思敬于云姑能起床时，就为她预备车辆，接她到别庄去。在那虫声高低、鹿迹零乱的竹林里，这对老人起首过他们曾希望过的生活。云姑呵责思敬，说他总没音信。思敬说：“我并非不愿给你知道我离乡后的光景；不过那时，纵然给你知道了，也未必是你我两人的利益。我想你有成仁，别后已是闲话满嘴了；若是我回去，料想你必不轻易放我再出来。那时，若要进前，便得吃官司；要退后，那就不可设想了。

“自娶妻后，就把你忘了。我并不是真忘了你，为常纪念你只能增我的忧闷，不如权当你不在了。又因我已娶妻，所以越不敢回去见你。”

说话时，遥见他儿子砺生的摩托车停在林外。他说：“你从前遇见的‘成仁’来了。”

砺生进来，思敬命他叫云姑为母亲。又对云姑说：“他不像你的成仁么？”

“是呀，像得很！怪不得我看错了。不过细看起来，成仁比他老得多。”

“那是自然的，成仁长他十岁有余咧。他现在不过三十四岁。”

现在一提起成仁，她的心又不安了。她两只眼睛望空不歇地转。思敬劝说：“反正我的儿子就是你的。成仁终归是要找着的，这事交给砺生办去，我们且宽怀过我们的老日子罢。”

和他们同在的朱老先生听了这话，在一边狂笑，说：“‘想不到你老人家的心，还不会老！’现在是谁老了！”

思敬也笑说：“我还是小叔呀。小叔和寡嫂同过日子也是应该的。难道还送她到老人院去不成？”

三个老人在那里卖老，砺生不好意思，借故说要给他们办筵席，乘着车进城去了。

壁上自鸣钟叮当响了几下，云姑像感得是沧海瞎先生敲着“报君知”来告诉她说：“现在你可什么都找着了！这行人卦得赏双倍；我的小钲还可以保全哪。”

那晚上的筵席，当然不是平常的筵席。

（原载1924年《小说月报》15卷3号）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5

缀网劳蛛

许地山作品精选

目录

命命鸟

商人妇

换巢鸾凤

黄昏后

缀网劳蛛

先农坛

忆卢沟桥

命命鸟

敏明坐在席上，手里拿着一本《八大人觉经》，流水似地念着。她的席在东边的窗下，早晨的日光射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身体全然变成黄金的颜色。她不理会日光晒着她，却不歇地抬头去瞧壁上的时计，好像等什么人来似的。

那所屋子是佛教青年会的法轮学校。地上满铺了日本花席，八九张矮小的几子横在两边的窗下。壁上挂的都是释迦应化的事迹，当中悬着一个佛字徽章和一个时计。一进门就知那是佛教的经堂。

敏明那天来得早一点，所以屋里还没有人。她把各样功课念过几遍，瞧壁上的时计正指着六点一刻。她用手挡住眉头，望着窗外低声地说：“这还不来上学，莫不是还没有起床？”

敏明所等的是一位男同学加陵。他们是七八年的老同学，年纪也是一般大。他们的感情非常的好，就是新来同学也可以瞧得出来。

铿铛……铿铛……”一辆电车循着铁轨从北而来，驶到学校门口停了一会。一个十五六岁的美男子从车上跳下来。他的头上包着一条苹果绿的丝巾；上身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褂；下身围着一条紫色的丝裙；脚下踏着一双芒鞋，俨然是一位缅甸的世家子。这男子走进院里，脚下的芒鞋拖得拍答拍答地响。那声音传到屋里，好像告诉敏明说：“加陵来了！”

敏明早已瞧见他，等他走近窗下，就含笑对他说：“哼哼，加陵！请你的早安。你来得算早，现在才六点一刻咧。”加陵回答说：“你不要讥诮我，我还以为我是第一早的。”他一面说一面把芒鞋脱掉，放在门边，赤着脚走到敏明跟前坐下。

加陵说：“昨晚上父亲给我说了好些故事，到十二点才让我去睡，所以早晨起得晚一点。你约我早来，到底有什么事？”敏明说：“我要向你辞行。”加陵一听这话，眼睛立刻瞪起来，显出很惊讶的模样，说：“什么？你要往那里去？”敏明红着眼眶回答说：“我的父亲说我年纪大了，书也念够了；过几天可以跟着他专心当戏子去，不必再像从前念几天唱几天那么劳碌。我现在就要退学，后天将要跟他上普朗去。”加陵说：“你愿意跟他去吗？”敏明回答说：“我为什么不愿意？我家以演剧为职业是你所知道的。我父亲虽是一个很有名、很能赚钱的俳优，但这几年间他的身体渐渐软弱起来，手足有点不灵活，所以他愿意我和他一块儿排演。我在这事上很有长处，也乐得顺从他的命令。”加陵说：“那么，我对于你的意思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敏明说：“请你不必为这事纳闷。我们的离别必不能长久的。仰光是一所大城，我父亲和我必要常在这里演戏。有时到乡村去，也不过三两个星期就回来。这次到普朗去，也是要在那里耽搁八九天。请你放心……”

加陵听得出神，不提防外边早有五六个孩子进来，有一个顽皮的孩子跑到他们的跟前说：“请‘玫瑰’和‘蜜蜂’的早安。”他又笑着对敏明说：“‘玫瑰’花里的甘露流出咧。”——他瞧见敏明脸上有一点泪痕，所以这样说。西边一个孩子接着说：“对呀！怪不得‘蜜蜂’舍不得离开她。”加陵起身要追那孩子，被敏明拦住。她说：“别和他们胡闹。我们还是说我们的罢。”加陵坐下，敏明就接着说：“我想你不久也得转入高等学校，盼望你在念书的时候要忘了我，在休息的时候要记念我。”加陵说：“我决不会把你忘了。你若是过十天不回来，或者我会到普朗去找你。”敏明说：“不必如此。我过几天准能回来。”

说的时候，一位三十多岁的教师由南边的门进来。孩子们都起立向他行礼。教师蹲在席上，回头向加陵说：“加陵，昙摩蜱和尚叫你早晨和他出去乞食。现在六点半了，你快去罢。”加陵听了这话，立刻走到门边，把芒鞋放在屋角的架上，随手拿了一把油伞就要出门。教师对他说：“九点钟就得回来。”加陵答应一声就去了。

加陵回来，敏明已经不在她的席上。加陵心里很是难过，脸上却不露出什么不安的颜色。他坐在席上，仍然念他的书。晌午的时候，那位教师说：“加陵，早晨你走得累了，下午给你半天假。”加陵一面谢过教师，一面检点他的文具，慢慢地走回家去。

加陵回到家里，他父亲婆多瓦的正在屋里嚼槟榔。一见加陵进来，忙把沫红唾出，问道：“下午放假么？”加陵说：“不是，是先生给我的假。因为早晨我跟昙摩蜱和尚出去乞食，先生说我太累，所以给我半天假。”他父亲说：“哦，昙摩蜱在道上曾告诉你什么事情没有？”加陵答道：“他告诉我说：我的毕业期间快到了，他愿意我跟他当和尚去。他又说：这意思已经向父亲提过了。父亲啊，他实在向你提过这话么？”婆多瓦的说：“不错，他曾向我提过。我也很愿意你跟他去。不知道你怎样打算？”加陵说：“我现时有点不愿意。再过十五六年，或者能够从他。我想再入高等学校念书，盼望在其中可以得着一点西洋的学问。”他父亲诧异说：“西洋的学问！啊！我的儿，你想差了。西洋的学问不是好，是毒药哟。你若是有了那种学问，你就要藐视佛法了。你试瞧瞧在这里的西洋人，多半是干些杀人的勾当，做些损人利己的买卖，和开些诽谤佛法的学校。什么圣保罗因斯提丢啦、圣约翰海斯苦尔啦，没有一间不是诽谤佛法的。我说你要求西洋的学问会发生危险就在这里。”加陵说：“诽谤与否，在乎自己，并不在乎外人的煽惑。若是父亲许我人圣约翰海斯苦尔，我准保能持守得住，不会受他们的诱惑。”婆多瓦的说：“我是很爱你的，你要做的事情，若是没有什么妨害，我一定允许你。要记得昨晚上我和你说的话。我一想起当日你叔叔和你的白象主（缅甸王尊号）提婆的事，就不由得我不恨西洋人。我最沉痛的是他们在蛮得勒将白象主掳去；又在瑞大光塔设驻防营。瑞大光塔是我们的圣地，他们竟然叫些行凶的人在那里住，岂不是把我们的戒律打破了吗？……我盼望你不要入他们的学校，还是清清净净去当沙门。一则可以为白象主忏悔；二则可以为你的父母积福；三则为你将来往生极乐的预备。出家能得这几种好处，总比西洋的学问强得多。”加陵说：“出家修行，我也很愿意。但无论如何，现在决不能办。不如一面入学，一面跟着昙摩蜱学些经典。”婆多瓦的知道劝不过来，就说：“你既是决意要入别的学校，我也无可奈何。我很喜欢你跟昙摩蜱学习经典。你毕业后就转入仰光高等学校罢，那学校对于缅甸的风俗比较保存一点。”加陵说：“那么，我明天就去告诉昙摩蜱和法轮学校的教师。”婆多瓦的说：“也好。今天的天气很清爽，下午你又没有功课，不如在午饭后一块儿到湖里逛逛。你就叫他们开饭罢。”婆多瓦的说完，就进卧房换衣服去了。

原来加陵住的地方离绿绮湖不远。绿绮湖是仰光第一大、第一好的公园，缅甸人叫他做干多支；“绿绮”的名字是英国人替它起的。湖边满是热带植物。那些树木的颜色、形态，都是很美丽，很奇异。湖西远远望见瑞大光，那塔的金色光衬着湖边的椰树、蒲葵，直像王后站在水边，后面有几个宫女持着羽葆随着她一样。此外好的景致，随处都是。不论什么人，一到那里，心中的忧郁立刻消灭。加陵那天和父亲到那里去，能得许多愉快是不消说的。

过了三个月，加陵已经入了仰光高等学校。他在学校里常常思念他最爱的朋友敏明。但敏明自从那天早晨一别，老是没有消息。有一天，加陵回家，一进门仆人就递封信给他。拆开看时，却是敏明的信。加陵才知道敏明早已回来，他等不得见父亲的面，翻身出门，直向敏明家里奔来。

敏明的家还是住在高加因路，那地方是加陵所常到的。女仆玛弥见他推门进来，忙上前迎他说：“加陵君，许久不见啊！我们姑娘前天才回来的。你来得正好，待我进去告诉她。”她说完这话就速速进里边去，大声嚷道：“敏明姑娘，加陵君来找你呢。快下来罢。”加陵在后面慢慢地走，待要踏入厅门，敏明已迎出来。

敏明含笑对加陵说：“谁教你来的呢？这三个月不见你的信，大概因为功课忙的缘故罢？”加陵说：“不错，我已经入了高等学校，每天下午还要到昙摩蜱那里……唉，好朋友，我就是有工夫，也不能写信给你。因为我抓起笔来就没了主意，不晓得要写什么才能叫你觉得我的心常常有你在里头。我想你这几个月没有信给我，也许是我一样地犯了这种毛病。”敏明说：“你猜的不错。你许久不到我屋里了，现在请你和我上去坐一会。”敏明把手搭在加陵的肩胛上，一面吩咐玛弥预备槟榔、淡巴菰和些少细点，一面携着加陵上楼。

敏明的卧室在楼西。加陵进去，瞧见里面的陈设还是和从前差不多。楼板上铺的是土耳其绒毯。窗上垂着两幅很细致的帷子。她的奁具就放在窗边。外头悬着几盆风兰。瑞大光的金光远远地从那里射来。靠北是卧榻，离地约一尺高，上面用上等的丝织物盖住。壁上悬着一幅提婆和率裴雅洛观剧的画片。还有好些绣垫散布在地上。加陵拿一个垫子到窗边，刚要坐下，那女仆已经把各样吃的东西捧上来。“你嚼槟榔啵。”敏明说完这话，随手送了一个槟榔到加陵嘴里，然后靠着她的镜台坐下。

加陵嚼过槟榔，就对敏明说：“你这次回来，技艺必定很长进；何不把你最得意的艺术演奏起来，我好领教一下。”敏明笑说：“哦，你是要瞧我演戏来的。我死也不演给你瞧。”加陵说：“有什么妨碍呢？你还怕我笑你不成？快演罢，完了咱们再谈心。”敏明说：“这几天我父亲刚刚教我一套雀翎舞，打算在涅槃节期到比古演奏，现在先演给你瞧罢。我先舞一次，等你瞧熟了再奏乐和我。这舞蹈的谱可以借用‘达撒罗撒’，歌调借用‘恩斯民’。这两支谱，你都会吗？”加陵忙答应说：“都会，都会。”

加陵擅于奏巴打位（一种竹制的乐器，详见《大清会典图》），他一听见敏明叫他奏乐，就立刻叫玛弥把那种乐器搬来。等到敏明舞过一次，他就跟着奏起来。

敏明两手拿住两把孔雀翎，舞得非常的娴熟。加陵所奏的巴打拉也还跟得上，舞过一会，加陵就奏起“恩斯民”的曲调；只听敏明唱道：

孔雀！孔雀！你不必赞我生得俊美；
我也不必嫌你长得丑劣。
咱们是同一个身心，
同一副手脚。
我和你永远同在一个身里住着。
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别人把咱们的身体分做两个，
是他们把自己的指头压在眼上，
所以会生出这样的错。
你不要像他们这样的眼光。
要知道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敏明唱完，又舞了一会。加陵说：“我今天才知道你的技艺精到这个地步。你所唱的也是很好。且把这歌曲的故事说给我听。”敏明说：“这曲倒没有什么故事，不过是平常的恋歌，你能把里头的意思听出来就够了。”加陵说：“那么，你这支曲是为我唱的。我也很愿意对你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他们二人的感情几年来就渐渐浓厚。这次见面的时候，又受了那么好的感触，所以彼此的心里都承认他们求婚的机会已经成熟。

敏明愿意再帮父亲二三年才嫁，可是她没有向加陵说明。加陵起先以为敏明是一个很信佛法的女子，怕她后来要到尼庵去实行她的独身主义，所以不敢动求婚的念头。现在瞧出她的心志不在那里，他就决意回去要求婆多瓦的的同意，把她娶过来。照缅甸的风俗，子女的婚嫁本没有要求父母同意的必要。加陵得尊重他父亲的意见，所以要履行这种手续。

他们谈了半晌工夫，敏明的父亲宋志从外面进来，抬头瞧见加陵坐在窗边，就说：“加陵君，别后平安啊！”加陵忙回答他，转过身来对敏明说：“你父亲回来了。”敏明待下去，她父亲已经登楼。他们三人坐过一会，谈了几句客套，加陵就起身告辞。敏明说：“你来的时间不短，也该回去了。你且等一等，我把这些舞具收拾清楚，再陪你在街上走几步。”

宋志眼瞧着他们出门，正要到自己屋里歇一歇，恰好玛弥上楼来收拾。宋志就对她说：“你把那盘槟榔送到我屋里去罢。”玛弥说：“这是他们剩下的，已经残了。我再给你拿些新鲜的来。”

玛弥把槟榔送到宋志屋里，见他躺在席上，好像想什么事情似的。宋志一见玛弥进来，就起身对她说：“我瞧他们两人实在好得太厉害。若是敏明跟了他，我必要吃亏。你有什么好方法教他们二人的爱情冷淡没有？”玛弥说：“我又不是蛊师，那有好方法离间他们？我想主人你也不必想什么方法，敏明姑娘必不致于嫁他。因为他们一个是属蛇，一个是属鼠的（缅甸的生肖是算日的，礼拜四生的属鼠，礼拜六生的属蛇），就算我们肯将姑娘嫁给他，他的父亲也不愿意。”宋志说：“你说的虽然有理，但现在生肖相克的话，好些人都不注重了。倒不如请一位蛊师来，请他在二人身上施一点法术更为得计。”

印度支那有一种人叫做蛊师，专用符咒替人家制造命运。有时叫没有爱情的男女，忽然发生爱情；有时将如胶似漆的夫妻化为仇敌。操这种职业的人以暹罗的僧侣最多，且最受人信仰。缅甸人操这种职业的也不少。宋志因为玛弥的话提醒他，第二天早晨他就出门找蛊师去了。

晌午的时候，宋志和蛊师沙龙回来。他让沙龙进自己的卧房。玛弥一见沙龙进来，木鸡似的站在一边。她想到昨天在无意之中说出蛊师，引起宋志今天的实行，实在对不起她的姑娘。她想到这里，就一直上楼去告诉敏明。

敏明正在屋里念书，听见这消息，急和玛弥下来。蹑步到屏后，倾耳听他们的谈话。只听沙龙说：“这事很容易办。你可以将她常用的贴身东西拿一两件来，我在那上头画些符，念些咒，然后给回她用，过几天就见功效。”宋志说：“恰好这里有她一条常用的领巾，是她昨天回来的时候忘记带上去的。这东西可用吗？”沙龙说：“可以的，但是能够得着……”

敏明听到这里已忍不住，一直走进去向父亲说：“阿爸，你何必摆弄我呢？我不是你的女儿吗？我和加陵没有什么意，请你放心。”宋志蓦地里瞧见他女儿进来，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话对付她。沙龙也停了半晌才说：“姑娘，我们不是谈你的事。请你放心。”敏明斥他说：“狡猾的人，你的计我已知道了。你快去办你的事罢。”宋志说：“我的儿，你今天疯了吗”你且坐下，我慢慢给你说。”

敏明那里肯依父亲的话，她一味和沙龙吵闹，弄得她父亲和沙龙很没趣。不久，沙龙垂着头走出来；宋志满面怒容蹲在床上吸烟；敏明也忿忿地上楼去了。

敏明那一晚上没有下来和父亲用饭。她想父亲终久会用蛊术离间他们，不由得心里难过。她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绣枕早已被她的眼泪湿透了。

第二天早晨，她到镜台梳洗，从镜里瞧见她满面都是鲜红色，——因为绣枕裉色，印在她的脸上——不觉笑起来。她把脸上那些印迹洗掉的时候，玛弥已捧一束鲜花、一杯咖啡上来。敏明把花放在一边，一手倚着窗棂，一手拿住茶杯向窗外出神。

她定神瞧着围绕瑞大光的彩云，不理会那塔的金光向她的眼脸射来，她精神因此就十分疲乏。她心里的感想和目前的光融洽，精神上现出催眠的状态。她自己觉得在瑞大光塔顶站着，听见的下的塔铃叮叮当当地响。她又瞧见上面那些王侯所献的宝石，个个都发出很美丽的光明。她心里喜欢得很，不歇用手去摩弄，无意中把一颗大红宝石摩掉了。她忙要俯身去捡时，那宝石已经掉在地上。她定神瞧着那空儿，要求那宝石掉下的缘故，不觉有一种更美丽的宝光从那里射出来。她心里觉得很奇怪，用手扶着金壁，低下头来要瞧瞧那空儿里头的光景。不提防那壁被她一推，渐渐向后，原来是一扇宝石的门。

那门被敏明推开之后，里面的光直射到她身上。她站在外边，望见一瞧，觉得里头的山水、树木，都是她平生所不曾见过的。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向前走了几十步。耳边恍惚听见有人对她说：“好啊！你回来啦。”敏明回头一看，觉得那人很熟悉，只是一时不能记出他的名字。她听见“回来”这两字，心里很是纳闷，就向那人说：“我不住在这里，为何说我回来？你是谁？我好像在那里与你会过似的。这是什么地方？”那人笑说：“哈哈！去了这些日子，连自己家乡和平日间往来的朋友也忘了。肉体的障碍真是大哟。”敏明听了这话，简直莫明其妙。又问他说：“我是谁？有那么好福气住在这里。我真是在这里住过吗？”那人回答说：“你是谁？你自己知道。若是说你不曾住过这里，我就领你到处逛一逛，瞧你认得不认得。”

敏明听见那人要领她到处去逛逛，就忙忙答应。但所见的东西，敏明一点也记不清楚，总觉得样样都是新鲜的。那人瞧见敏明那么迷糊，就对她说：“你既然记不清，待我一件一件告诉你。”

敏明和那人走过一座碧玉牌楼。两连接树罗列成行，开着很好看的花。红的、白、紫的、黄的，各色都备。树上有些鸟声，唱得很好听。走路时，有些微风慢慢吹来，吹得各色的花瓣纷纷掉下：有些落在人的身上；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还在空中飞来飞去。敏明的头上和肩膀上也被花瓣贴满，遍体熏得很香。那人说：“这些花木都是你的老朋友；你常和它们往来。它们的花是长年开放的。”敏明说：“这真是好地方，只是我总记不起来。”

走不多远，忽然听见很好的乐音。敏明说：“谁在那边奏乐？”那人回答说：“那里有人奏乐，这里的声音都是发于自然的。你所听的是前面流水的声音。我们再走几步就可以瞧见。”进前几步果然有些泉水穿林而流。水面浮着奇异的花草，还有好些水鸟在那里游泳。敏明只认得些荷花、斑鸠；其余都不认得。那人很不惮烦，把各样的东西都告诉她。

他们二人走过一道桥，迎面立着一片琉璃墙。敏明说：“这墙真好看，是谁在里面住？”那人说：“这里头是乔答摩宣讲法要的道场。现时正在演说，好些人物都在那里聆听法音。转过这个墙角就是正门。到的时候，我领你进去听一听。”敏明贪恋外面的风景，不愿意进去。她说：“咱们逛会儿才进去罢。”那人说：“你只会听粗陋的声音，看简略的颜色和闻污劣的香味。那更好的、更微妙的，你就不理会了。……好，我再和你走走，瞧你了悟不了悟。”

二人走到墙的尽头，还是穿入树林。他们踏着落花一直进前；树上的鸟声，叫得更好听。敏明抬起头来，忽然瞧见南边的树枝上有一对很美丽的鸟呆立在那里，丝毫的声音也不从他们的嘴里发出。敏明指着问那人说：“只只鸟儿都出声吟唱，为什么那对鸟儿不出声音呢”那是什么鸟？”那人说：“那是命命鸟。为什么不唱，我可不知道。”

敏明听见“命命鸟”三字，心里似乎有点觉悟。她注神瞧着那鸟，猛然对那人说：“那可不是我和我的好朋友加陵么，为何我们都站在那里？”那人说：“是不是，你自己觉得。敏明抢前几步，看来还是一对呆鸟。她说：“还是一对鸟儿在那里；也许是我的眼花了。”

他们绕了几个弯，当前现出一节小溪把两边的树林隔开。对岸的花草，似乎比这边更新奇。树上的花瓣也是常常掉下来。树下有许多男女：有些躺着的，有些站着的，有些坐着的。各人在那里说说笑笑，都现出很亲密的样子。敏明说：“那边的花瓣落得更妙，人也多一点，我们一同过去逛逛罢。”那人说：“对岸可不能去。那落的叫做情尘；若是望人身上落得多了就不好。”敏明说：“我不怕。你领我过去逛逛罢。”那人见敏明一定要过去，就对她说：“你必要过那边去，我可不能陪你了。你可以自己找一道桥过去。”他说完这话就不见了。敏明回头瞧见那人不在，自己循着水边，打算找一道桥过去。但找来找去总找不着，只得站在这边瞧过去。

她瞧见那些花瓣越落越多，那班男女几乎被葬在的下。有一个男子坐在对岸的水边，身上也是满了落花。一个紫衣的女子走到他跟前说：“我很爱你，你是我的命。我们是命命鸟。除你以外，我没有爱过别人。”那男子回答说：“我对于你的爱情也是如此。我除了你以外不曾爱过别的女人。”紫衣女子听了，向他微笑，就离开他。走不多远，又遇着一位男子站在树下，她又向那男子说：“我很爱你，你是我的命。我们是命命鸟，除你以外，我没有爱过别人。”那男子也回答说：“我对于你的爱情也是如此。我除了你以外不曾爱过别的女人。”

敏明瞧见这个光景，心里因此发生了许多问题，就是：那紫衣女子为什么当面撒谎；和那两位男子的回答为什么不约而同？她回头瞧那坐在水边的男子还在那里。又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走到他面前，还是对他说紫衣女子所说的话。那男子的回答和从前一样，一个字也不改。敏明再瞧那紫衣女子，还是挨着次序向各个男子说话。她走远了，话语的内容虽然听不见，但她的形容老没有改变。各个男子对她也是显出同样的表情。

敏明瞧见各个女子对于各个男子所说的话都是一样；各个男子的回答也是一字不改；心里正在疑惑，忽然来了一阵狂风把对岸的花瓣刮得干干净净，那班男女立刻变成很凶恶的容貌，互相啮食起来。敏明瞧见这个光景，吓得冷汗直流。她忍不住就大声喝道：“嗳呀！你们的感情真是反复无常。”

敏明手里那杯咖啡被这一喝，全都泻在她的裙上。楼下的玛弥听见楼上的喝声，也赶上来。玛弥瞧见敏明周身冷汗，仆在镜台上头，忙上前把她扶起，问道：“姑娘你怎样啦？烫着了没有？”敏明醒来，不便对玛弥细说，胡乱答应几句就打发她下去。

敏明细想刚才的异象，抬头再瞧窗外的瑞大光，觉得那塔还是被彩云绕住，越显得十分美丽。她立起来，换过一条绛色的裙子，就坐在她的卧榻上头。她想起在树林里忽然瞧见命命鸟变做她和加陵那回事情，心中好像觉悟他们两个是这边的命命鸟，和对岸自称为命命鸟的不同。她自己笑着说：“好在你不在那边。幸亏我不能过去。”

她自经过这一场恐慌，精神上遂起了莫大的变化。对于婚姻另有一番见解；对于加陵的态度更是不像从前。加陵一点也觉不出来，只猜她是不舒服。

自从敏明回来，加陵没有一天不来找她。近日觉得敏明的精神异常，以为自己没有向她求婚，所以不高兴。加陵觉得他自己有好些难解决的问题，不能不对敏明说。第一，是他父亲愿意他去当和尚；第二，纵使准他娶妻，敏明的生肖和他不对，顽固的父亲未必承认。现在瞧见敏明这样，不由得不把衷情吐露出来。

加陵一天早晨来到敏明家里，瞧见她的态度越发冷静，就安慰她说：“好朋友，你不必忧心，日子还长呢。我在咱们的事情上头已经有了打算。父亲若是不肯，咱们最终的办法就是‘照例逃走’。你这两天是不是为这事生气呢？”敏明说：“这倒不值得生气。不过这几晚睡得迟，精神有一点疲倦罢了。”

加陵以为敏明的话是真，就把前日向父亲要求的情形说给她听。他说：“好朋友，你瞧我的父亲多么固执。他一意要我去当和尚，我前天向他说些咱们的事，他还要请人来给我说法，你说好笑不好笑？”敏明说：“什么法？”加陵说：“那天晚上，父亲把昙摩蜱请来。我以为有别的事要和他商量，谁知他叫我到跟前教训一顿。你猜他对我讲什么经呢？好些我都忘记了。内中有一段是很有趣、很容易记的。我且念给你听：

“佛问摩邓曰：‘女爱阿难何似？’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音；爱阿难行步。’佛言：‘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涕；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气不净。’

“昙摩蜱说得天花乱坠，我只是偷笑。因为身体上的污秽，人人都有，那能因着这些小事，就把爱情割断呢？况且这经本来不合对我说：若是对你念，还可以解释得去。”

敏明听了加陵末了那句话，忙问道：“我是摩邓吗？怎样说对我念就可以解释得去？”加陵知道失言，忙回答说：“请你原谅，我说错了。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是摩邓，是说这本经合于对女人说。”加陵本是要向敏明解嘲，不意反触犯了她。敏明听了那几句经，心里更是明白。他们两人各有各的心事，总没有尽情吐露出来。加陵坐不多会，就告辞回家去了。

涅槃节近啦。敏明的父亲直催她上比古去，加陵知道敏明明日要动身，在那晚上到她家里，为的是要给她送行。但一进门，连人影也没有。转过角门，只见玛弥在她屋里缝衣服。那时候约在八点钟的光景。

加陵问玛弥说：“姑娘呢？”玛弥抬头见是加陵，就陪笑说：“姑娘说要去找你，你反来找她。她不曾到你家去吗？她出门已有一点钟工夫了。”加陵说：“真的么？”玛弥回了一声：“我还骗你不成。”低头还是做她的活计。加陵说：“那么，我就回去等她。……你请。”

加陵知道敏明没有别处可去，她一定不会趁瑞大光的热闹。他回到家里，见敏明没来，就想着她一定和女伴到绿绮湖上乘凉。因为那夜的月亮亮得很，敏明和月亮很有缘；每到月圆的时候，她必招几个朋友到那里谈心。

加陵打定主意，就向绿绮湖去。到的时候，觉得湖里静寂得很。这几天是涅槃节期，各庙里都很热闹；绿绮湖的冷月没人来赏玩，是意中的事。加陵从爱德华第七的造像后面上了山坡，瞧见没人在那里，心里就有几分诧异。因为敏明每次必在那里坐，这回不见她，谅是没有来。

他走得很累，就在凳上坐一会。他在月影朦胧中瞧见地下有一件东西；捡起来看时，却是一条蝉翼纱的领巾。那巾的两端都绣一个吉祥海云的徽识，所以他认得是敏明的。加陵知道敏明还在湖边，把领巾藏在袋里，就抽身去找她。他踏一弯虹桥，转到水边的乐亭，瞧没有人，又折回来。他在山丘上注神一望，瞧见西南边隐隐有个影；忙上前去，见有几分像敏明。加陵蹑步到野蔷薇垣后面，意思是要吓她。他瞧见敏明好像是找什什么东西似的，所以静静伏在那里看她要做什么。

敏明找了半天，随在乐亭旁边摘了一枝优钵昙花，走到湖边，向着瑞大光合掌礼拜。加陵见了，暗想她为什么不到瑞大光膜拜去？于是再蹑足走近湖边的蔷薇垣。那里离敏明礼拜的地方很近。

加陵恐怕再触犯她，所以不敢做声。只听她的祈祷：

女弟子敏明，稽首三世诸佛：我自万动以来，迷失本来智性；因此堕入轮迥，成女人身。现在得蒙大慈，示我三生因果。我今悔悟，誓不再恋天人，致受无量苦楚。愿我今夜得除一切障碍，转生极乐国土。愿勇猛无畏阿弥陀，俯听恳求接引我。南无阿弥陀佛。

加陵听了她这番祈祷，心里很受感动。他没有一点悲痛，竟然从蔷薇垣里跳出来，对着敏明说：“好朋友，我听你刚才的祈祷，知道你厌弃这世间，要离开它。我现在也愿意和你同行。”

敏明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要和我同行，莫不你也厌世吗？”加陵说：“我不厌世。因为你的原故，我愿意和你同行。我和你分不开。你到那里，我也到那里。”敏明说：“不厌世，就不必跟我去。你要记得你父亲愿你做一个转法轮的能手。你现在不必跟我去，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加陵说：“你说不厌世就不必死，这话有些不对。譬如我要到蛮得勒去，不是嫌恶仰光，不过我未到过那城，所以愿意去瞧一瞧。但有些人很厌恶仰光，他巴不得立刻离开才好。现在，你是第二类的人；我是第一类的人。为什么不让我和你同行？”敏明不料加陵会来；更不料他一下就决心要跟从她。现在听他这一番话语，知道他与自己的觉悟虽然不同，但她常感得他们二人是那世界的命命鸟，所以不甚阻止他。到这时，她才把前几天的事告诉加陵。加陵听了，心里非常的喜欢，说：“有那么好的地方，为何不早告诉我？我一定离不开你了，我们一块儿去罢。”

那时月光更是明亮。树林里萤火无千无万地闪来闪去，好像那世界的人物来赴他们的喜筵一样。

加陵一手搭在敏明的肩上，一手牵着她。快到水边的时候，加陵回过脸来向敏明的唇边啜了一下。他说：“好朋友，你不亲我一下么？”敏明好像不曾听见，还是直地走。

他们走入水里，好像新婚的男女携手入洞房那般自在，毫无一点畏缩。在月光水影之中，还听见加陵说：“咱们是生命的旅客，现在要到那个新世界，实在叫我快乐得很。”

现在他们去了！月光还是照着他们所走的路；瑞大光远远送一点鼓乐的声音来；动物园的野兽也都为他们唱很雄壮的欢送歌；惟有那不懂人情的水，不愿意替他们守这旅行的秘密，要找机会把他们的躯壳送回来。

（原载1921《小说月报》12卷1号）

商人妇

“先生，请用早茶。”这是二等舱的侍者催我起床的声音。我因为昨天上船的时候太过忙碌，身体和精神都十分疲倦，从九点一直睡到早晨七点还没有起床。我一听侍者的招呼，就立刻起来；把早晨应办的事情弄清楚，然后到餐厅去。

那时节餐厅里满坐了旅客。个个在那里喝茶，说闲话有些预言欧战谁胜谁负的；有些议论袁世凯该不该做皇帝的；有些猜度新加坡印度兵变乱是不是受了印度革命党鼓动的；那种唧唧咕咕的声音，弄得一个餐厅几乎变成菜市。我不惯听这个，一喝完茶就回到自己的舱里，拿了一本《西青散记》跑到右舷找一个地方坐下，预备和书里的双卿谈心。

我把书打开，正要看时，一位印度妇人携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到跟前，和我面对面地坐下。这妇人，我前天在极乐寺放生池边曾见过一次；我也瞧着她上船；在船上也是常常遇见她在左右舷乘凉。我一瞧见她，就动了我的好奇心；因为她的装束虽是印度的，然而行动却不像印度妇人。

我把书搁下，偷眼瞧她，等她回眼过来瞧我的时候，我又装做念书。我好几次是这样办，恐怕她疑我有别的意思，此后就低着头，再也不敢把眼光射在她身上。她在那里信口唱些印度歌给小孩听，那孩子也指东指西问她说话。我听她的回答，无意中又把眼睛射在她脸上。她见我抬起头来，就顾不得和孩子周旋，急急地用闽南土话问我说：“这位老叔，你也是要到新加坡去么？”她的口腔很像海澄的乡人；所问的也带着乡人的口气。在说话之间，一字一字慢慢地拼出来，好像初学说话的一样。我被她这一问，心里的疑团结得更大，就回答说：“我要回厦门去。你曾到过我们那里么？为什么能说我们的话？”“呀！我想你瞧我的装束像印度妇女，所以猜疑我不是唐山（华侨叫祖国做唐山）人。我实在告诉你，我家就在鸿渐。”

那孩子瞧见我们用土话对谈，心里奇怪得很，他摇着妇人的膝头，用印度话问道：“妈妈，你说的是什么话？他是谁？”也许那孩子从来不曾听过她说这样的话，所以觉得希奇。我巴不得快点知道她的的蕴，就接着问她：“这孩子是你养的么？”她先回答了孩子，然后向我叹一口气说：“为什么不是呢！这是我在麻德拉斯养的。”

我们越谈越熟，就把从前的畏缩都除掉。自从她知道我的里居、职业以后，她再也不称我做“老叔”，便转口称我做“先生”。她又把麻德拉斯大概的情形说给我听。我因为她的境遇很希奇，就请她详详细细的告诉我。她谈得高兴，也就应许了。那时，我才把书收入口袋里，注神听她诉说自己的历史。

我十六岁就嫁给青礁林荫乔为妻。我的丈夫在角尾开糖铺。他回家的时候虽然少，但我们的感情决不因为这样就生疏。我和他过了三四年的日子，从不曾拌过嘴，或闹过什么意见。有一天，他从角尾回来，脸上现出忧闷的容貌。一进门就握着我的手说：“惜官（闽俗：长辈称下辈或同辈的男女彼此相称，常加‘官’字在名字之后），我的生意已经倒闭，以后我就不到角尾去啦。”我听了这话，不由得问他：“为什么呢？是买卖不好吗？”他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弄坏的。这几天那里赌局，有些朋友招我同玩，我起先赢了许多，但是后来都输得精光，甚至连店里的生财家伙，也输给人了。……我实在后悔，实在对你不住。”我怔了一会，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他；更不能想出什么话来责备他。

他见我的泪流下来，忙替我擦掉，接着说：“哎！你从来不曾在我面前哭过；现在你向我掉泪，简直像熔融的铁珠一滴一滴地滴在我心坎儿上一样。我的难受，实在比你更大。你且不必担忧，我找些资本再做生意就是了。”

当下我们二人面面相觑，在那里静静地坐着。我心里虽有些规劝的话要对他说，但我每将眼光射在他脸上的时候，就觉得他有一种妖魔的能力，不容我说，早就理会了我的意思。我只说：“以后可不要再耍钱，要知道赌钱……”

他在家里闲着，差不多有三个月。我所积的钱财倒还够用，所以家计用不着他十分挂虑。他镇日出外借钱做资本，可惜没有人信得过他，以致一文也借不到。他急得无可奈何，就动了过番（闽人说到南洋为过番）的念头。

他要到新加坡去的时候，我为他摒挡一切应用的东西，又拿了一对玉手镯教他到厦门兑来做盘费。他要趁早潮出厦门，所以我们别离的前一夕足足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早晨，我送他上小船，独自一人走回来，心里非常烦闷，就伏在案上，想着到南洋去的男子多半不想家，不知道他会这样不会。正这样想，蓦然一片急步声达到门前，我认得是他，忙起身开了门，问：“是漏了什么东西忘记带去么？”他说：“不是，我有一句话忘记告诉你：我到那边的时候，无论什么事，总得给你来信。若是五六年后我不能回来，你就到那边找我去。”我说：“好罢。这也值得你回来叮咛，到时候我必知道应当怎样办的。天不早了，你快上船去罢。”他紧握着我的手，长叹了一声，翻身就出去了。我注目直送到榕荫尽处，瞧他下了长堤，才把小门关上。

我与林荫乔别离那一年，正是二十岁。自他离家以后，只来了两封信，一封说他在新加坡丹让巴葛开杂货店，生意很好。一封说他的事情忙，不能回来。我连年望他回来完聚，只是一年一年的盼望都成虚空了。

邻舍的妇人常劝我到南洋找他去。我一想，我们夫妇离别已经十年，过番找他虽是不便，却强过独自一人在家里挨苦。我把所积的钱财检妥，把房子交给乡里的荣家长管理，就到厦门搭船。

我第一次出洋，自然受不惯风浪的颠簸，好容易到了新加坡。那时节，我心里的喜欢，简直在这辈子里头不曾再遇见。我请人带我到丹让巴葛义和诚去。那时我心里的喜欢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我瞧店里的买卖很热闹，我丈夫这十年间的发达，不用我估量，也就罗列在眼前了。

但是店里的伙计都不认识我，故得对他们说明我是谁，和来意。有一位年轻的伙计对我说：“头家（闽人称店主为头家）今天没有出来，我领你到住家去罢。”我才知道我丈夫不在店里住；同时我又猜他定是再娶了，不然，断没有所谓住家的。我在路上就向伙计打听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人力车转了几个弯，到一所半唐半洋的楼房停住。伙计说：“我先进去通知一声。”他撇我在外头，许久才出来对我说：“头家早晨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哪。头家娘请你进去里头等他一会儿，也许他快要回来。”他把我两个包袱——那就是我的行李——拿在手里，我随着他进去。

我瞧见屋里的陈设十分华丽。那所谓头家娘的，是一个马来妇人，她出来，只向我略略点了一个头。她的模样，据我看来很不恭敬，但是南洋的规矩我不懂得，只得陪她一礼。她头上戴的金刚钻和珠子，身上缀的宝石、金、银，衬着那副黑脸孔，越显出丑陋不堪。

她对我说了几句套话，又叫人递一杯咖啡给我，自己在一边吸烟、嚼槟榔，不大和我攀谈。我想是初会生疏的缘故，所以也不敢多问她的话。不一会，得得的马蹄声从大门直到廊的，我早猜着是我丈夫回来了。我瞧他比十年前胖了许多，肚子也大起来了。他口里含着一枝雪茄，手里扶着一根象牙杖，下了车，踏进门来，把帽子挂在架上。见我坐在一边，正要发问，那马来妇人上前向他唧唧咕咕地说了几句。她的话我虽不懂得，但瞧她的神气像有点不对。

我丈夫回头问我说：“惜官，你要来的时候，为什么不预先通知一声？是谁叫你来的？”我以为他见我以后，必定要对我说些温存的话，那里想到反把我诘问起来！当时我把不平的情绪压下，陪笑回答他，说：“唉，荫哥，你岂不知道我不会写字么？咱们乡下那位写信的旺师常常给人家写别字，甚至把意思弄错了；因为这样，所以不敢央求他替我写。我又是决意要来找你的，不论迟早总得动身，又何必多费这番工夫呢？你不曾说过五六年后若不回去，我就可以来吗？”我丈夫说：“吓！你自己倒会出主意。”他说完，就横横地走进屋里。

我听他所说的话，简直和十年前是两个人。我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是嫌我年长色衰呢，我觉得比那马来妇人还俊得多；是嫌我德行不好呢，我嫁他那么多年，事事承顺他，从不曾做过越出范围的事。荫哥给我这个闷葫芦，到现在我还猜不透。

他把我安顿在楼下，七八天的工夫不到我屋里，也不和我说话。那马来妇人倒是很殷勤，走来对我说：“荫哥这几天因为你的事情很不喜欢。你且宽怀，过几天他就不生气了。晚上有人请咱们去赴席，你且把衣服穿好，我和你一块儿去。”

她这种甘美的语言，叫我把从前猜疑她的心思完全打销。我穿的是湖色布衣，和一条大红绉裙；她一见了，不由得笑起来。我觉得自己满身村气，心里也有一点惭愧。她说：“不要紧，请咱们的不是唐山人，定然不注意你穿的是不是时新的样式。咱们就出门罢。”

马车走了许久，穿过一丛椰林，才到那主人的门口。进门是一个很大的花园，我一面张望，一面随着她到客厅去。那里果然有很奇怪的筵席摆设着。一班女客都是马来人和印度人。她们在那里叽哩咕噜地说说笑笑，我丈夫的马来妇人也撇下我去和她们谈话。不一会，她和一位妇人出去，我以为她们逛花园去了，所以不大理会。但过了许多的工夫，她们只是不回来，我心急起来，就向在座的女人说：“和我来的那位妇人往那里去？”她们虽能会意，然而所回答的话，我一句也懂不得。

我坐在一个垫子上，心头跳动得很厉害。一个仆人拿了一壶水来，向我指着上面的筵席作势。我瞧见别人洗手，知道这是食前的规矩，也就把手洗了。她们让我入席，我也不知道那里是我应当坐的地方，就顺着她们指定给我的坐位坐下。她们祷告以后，才用手向盘里取自己所要的食品。我头一次掬东西吃，一定是很不自然，她们又教我用指头的方法。我在那时，很怀疑我丈夫的马来妇人不在座，所以无心在筵席上张罗。

筵席撤掉以后，一班客人都笑着向我亲了一下吻就散了。当时我也要跟她们出门，但那主妇叫我等一等。我和那主妇在屋里指手画脚做哑谈，正笑得不可开交，一位五十来岁的印度男子从外头进来。那主妇忙起身向他说了几句话，就和他一同坐下。我在一个生地方遇见生面的男子，自然羞缩到了不得。那男子走到我跟前说：“喂，你已是我的人啦。我用钱买你。你住这里好。”他说的虽是唐话，但语格和腔调全是不对的。我听他说把我买过来，不由得恸哭起来。那主妇倒是在身边殷勤地安慰我。那时已是入亥时分，他们教我进里边睡，我只是和衣在厅边坐了一宿，那里肯依他们的命令！

先生，你听到这里必定要疑我为什么不死。唉！我当时也有这样的思想，但是他们守着我好像囚犯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在我身旁。久而久之，我的激烈的情绪过了，不但不愿死，而且要留着这条命往前瞧瞧我的命运到底是怎样的。

买我的人是印度麻德拉斯的回教徒阿户耶。他是一个氆氇商，因为在新加坡发了财，要多娶一个姬妾回乡享福。偏是我的命运不好，趁着这机会就变成他的外国骨董。我在新加坡住不上一个月，他就把我带到麻德拉斯去。

阿户耶给我起名叫利亚。他叫我把脚放了，又在我鼻上穿了一个窟窿，带上一只钻石鼻环。他说照他们的风俗，凡是已嫁的女子都是带鼻环，因为那是妇人的记号。他又把很好的“克尔塔”（回妇上衣）、“马拉姆”（胸衣）和“埃撒”（裤）教我穿上。从此以后，我就变成一个回回婆子了。

阿户耶有五个妻子，连我就是六个。那五人之中，我和第三妻的感情最好。其余的我很憎恶她们，因为她们欺负我不会说话；又常常戏弄我。我的小脚在她们当中自然是希罕的，她们虽是不歇地摩挲，我也不怪。最可恨的是她们在阿户耶面前拨弄是非，教我受委屈。

阿噶利马是阿户耶第三妻的名字，就是我被卖时张罗筵席的那个主妇。她很爱我，常劝我用“撒马”来涂眼眶，用指甲花来涂指甲和手心。回教的妇人每日用这两种东西和我们唐人用脂粉一样。她又教我念孟加里文和亚刺伯文。我想起自己因为不能写信的缘故，致使荫哥有所借口，现在才到这样的地步；所以愿意在这举目无亲的时候用功学习些少文字。她虽然没有什么学问，但当我的教师是绰绰有余的。

我从阿噶利马念了一年，居然会写字了！她告诉我他们教里有一本天书，本不轻易给女人看的，但她以后必要拿那本书来教我。她常对我说：“你的命运会那么蹇涩，都是阿拉给你注定的。你不必想家太甚，日后或者有大快乐临以你身上，叫你享受不尽。”这种定命的安慰，在那时节很可以教我的精神活泼一点。

我和阿户耶虽无夫妻的情，却免不了有夫妻的事。哎！我这孩子（她说时把手抚着那孩子的顶上）就是到麻德拉斯的第二年养的。我活了三十多岁才怀孕，那种痛苦为我一生所未经过。幸亏阿噶利马能够体贴我，她常用话安慰我，教我把目前的苦痛忘掉。有一次她瞧我过于难受，就对我说：“呀！利亚，你且忍耐着罢。咱们没有无花果树的福分（《可兰经》戴阿丹浩挖被天魔阿扎贼来引诱，吃了阿拉所禁的果子，当时他们二人的天衣都化没了。他们觉得赤身的羞耻，就向乐园里的树借叶子围身。各种树木因为他们犯了阿拉的戒命，都不敢借，惟有无花果树瞧他们二人怪可怜的，就慷慨借些叶子给他们。阿拉嘉许无花果树的行为，就赐它不必经过开花和受蜂蝶搅扰的苦而能结果），所以不能免掉怀孕的苦。你若是感得痛苦的时候，可以默默向阿拉求恩，他可怜你，就赐给你平安。”我在临产的前后期，得着她许多的帮助，到现在还是忘不了她的情意。

自我产后，不上四个月，就有一件失意的事教我心里不舒服；那就是和我的好朋友离别。她虽不是死掉，然而她所去的地方，我至终不能知道。阿噶利马为什么离开我呢？说来话长，多半是我害她的。

我们隔壁有一位十八岁的小寡妇名叫哈那，她四岁就守寡了。她母亲苦待她倒罢了，还要说她前生的罪业深重，非得叫她辛苦，来生就不能超脱。她所吃所穿的都跟不上别人，常常在后园里偷哭。她家的园子和我们的园子只隔一度竹篱，我一听见她哭，或是听见她在那里，就上前和她谈话，有时安慰她，有时给东西她吃，有时送她些少金钱。

阿噶利马起先瞧见我周济那寡妇，很不以为然。我屡次对她说明，在唐山不论什么人都可以受人家的周济，从不分什么教门。她受我的感化，后来对于那寡妇也就发出哀怜的同情。

有一天，阿噶利马拿些银子正从篱间递给哈那，可巧被阿户耶瞥见。他不声不张，蹑步到阿噶利马后头，给她一掌，顺口骂说：“小母畜，贱生的母猪，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回到屋里，气得满身哆嗦，指着阿噶利马说：“谁教你把钱给那婆罗门妇人？岂不把你自己玷污了吗？你不但玷污了自己，更是玷污我和清真圣典。‘马赛拉’（是阿拉禁止的意思）！快把你的‘布卡’（面幕）放下来罢。”

我在里头听得清楚，以为骂过就没事。谁知不一会的工夫，阿噶利马珠泪承睫地走进来，对我说：“利亚，我们要分离了！”我听这话吓了一跳，忙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她说：“你不听见他叫我把‘布卡’放下来罢？那就是休我的意思。此刻我就要回娘家去。你不必悲哀，过两天他气平了，总得叫我回来。”那时我一阵心酸，不晓得要用什么话来安慰她，我们抱头哭了一场就分散了。唉！”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整路长大癞”，这两句话实在是人间生活的常例呀！

自从阿噶利马去后，我的凄凉的历书又从“贺春王正月”翻起。那四个女人是与我素无交情的。阿户耶呢，他那副黝黑的脸，猬毛似的胡子，我一见了就憎厌，巴不得他快离开我。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乳育孩子，此外没有别的事情。我因为阿噶利马的事，吓得连花园也不敢去逛。

这几个月，我的苦生涯快尽了！因为阿户耶借着病回他的乐园去了。我从前听见阿噶利马说过：妇人于丈夫死后一百三十日后就得自由，可以随便改嫁。我本欲等到那规定的日子才出去，无奈她们四个人因为我有孩子，在财产上恐怕给我占便宜，所以多方窘迫我。她们的手段，我也不忍说了。

哈那劝我先逃到她姊姊那里。她教我送一点钱财给她姊夫，就可以得到他们的容留。她姊姊我曾见过，性情也很不错。我一想，逃走也是好的，她们四个人的心肠鬼蜮到极，若是中了她们的暗算，可就不好。哈那的姊夫在亚可特住。我和她约定了，教她找机会通知我。

一星期后，哈那对我说她的母亲到别处去，要夜深才可以回来，教我由篱笆逾越过去。这事本不容易，因事后须得使哈那不致于吃亏。而且篱上界着一行铁线，实在教我难办。我抬头瞧见篱下那棵波罗蜜树有一横过她那边，那树又是斜着长去的。我就告诉她，叫她等待人静的时候在树下接应。

原来我的住房有一个小门通到园里。那一晚上，天际只有一点星光，我把自己细软的东西藏在一个口袋里，又多穿了两件衣裳，正要出门，瞧见我的孩子睡在那里。我本不愿意带他同行，只怕他醒时瞧不见我要哭起来，所以暂住一下，把他抱在怀里，让他吸乳。他吸的时节，才实在感得我是他的母亲，他父亲虽与我没有精神上的关系，他却是我养的。况且我去后，他不免要受别人的折磨。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双泪直流。因为多带一个孩子，会教我的事情越发难办。我想来想去，还是把他驼起来，低声对他说：“你是好孩子，不要哭，还是乖乖地睡。”幸亏他那时好像理会我的意思，不大作声。我留一封信在床上，说明愿意抛弃我应得的产业和逃走的理由，然后从小门出去。

我一手往后托住孩子，一手拿着口袋，蹑步到波罗蜜树下。我用一条绳子拴住口袋，慢慢地爬上树，到分丫的地方少停一会。那时孩子哼了一两声，我用手轻轻地拍着，又摇他几下，再把口袋提上来，抛过去给哈那拉住。我再抓去，摸着哈那为我预备的绳子，我就紧握着，让身体慢慢坠下来。我的手耐不得摩擦，早已被绳子锉伤了。

我下来之后，谢过哈那，忙忙出门，离哈那的门口不远就是爱德耶河，哈那和我出去雇船，她把话交代清楚就回去了。那舵工是一个老头子，也许听不明白哈那所说的话。他划到塞德必特车站，又替我去买票。我初次搭车，所以不大明白行车的规矩；他叫我上车，我就上去。车开以后，查票人看我的票才知道我搭错了。

车到一个小站，我赶紧下来，意思是要等别辆车搭回去。那时已经夜半，站里的人说上麻德拉斯的车要到早晨才开。不得已就在候车处坐下。我把“马以拉”（回妇外衣）披好，用手支住袋假寐，约有三四点钟的工夫。偶一抬头，瞧见很远一点灯光由栅栏之间射来，我赶快到月台去，指着那灯问站里的人。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笑说：“这妇人连方向也分不清楚了。她认启明星做车头的探灯哪。”我瞧真了，也不觉得笑起来，说：“可不是！我的眼真是花了。”

我对着启明星，又想起阿噶利马的话。她曾告诉我那星是一个擅于迷惑男子的女人变的。我因此想起荫哥和我的感情本来很好，若不是受了番婆的迷惑，决不忍把他最爱的结发妻卖掉。我又想着自己被卖的不是不能全然归在荫哥身上。若是我情愿在唐山过苦日子，无心到新加坡去依赖他，也不会发生这事。我想来想去，反笑自己逃得太过唐突。我自问既然逃得出来，又何必去依赖哈那的姊姊呢？想到这里，仍把孩子抱回候车处，定神解决这问题。我带出来的东西和现银共值三千多卢比，若是在村庄里住，很可以够一辈子的开销；所以我就把独立生活的主意拿定了。

天上的诸星陆续收了它们的光，惟有启明星仍在东方闪烁着。当我瞧着它的时候，好像一种声音从它光传出来，说：“惜官，此后你别再以我为迷惑男子的女人。要知道凡光明的事物都不能迷惑人。在诸星之中，我最先出来，告诉你们黑暗快到了；我最后回去，为的是领你们紧接受着太阳的光亮；我是夜界最光明的星。你可以当我做你心里的殷勤的警醒者。”我朝着它，心花怒开，也形容不出我心里的感谢。此后我一见着它，就有一番特别的感触。

我向人打听客栈所在的地方，都说要到贞葛布德才有。于是我又搭车到那城去。我在客栈住不多的日子，就搬到自己的房子住去。

那房子是我把钻石鼻环兑出去所得的金钱买来的。地方不大，只有二间房和一个小园，四面种些露兜树当做围墙。印度式的房子虽然不好，但我爱它靠近村庄，也就顾不得它的外观和内容了。我雇了一个老婆子帮助料理家务，除养育孩子以外，还可以念些印度书籍。我在寂寞中和这孩子玩弄，才觉得孩子的可爱，比一切的更甚。

每到晚间，就有一种很庄重的歌声送到我耳里。我到园里一望，原来是从对门一个小家庭发出来。起先我也不知道他们唱来干什么，后来我才晓得他们是基督徒。那女主人以利沙伯不久也和我认识，我也常去赴他们的晚祷会。我在贞葛布德最先认识的朋友就算他们那一家。

以利沙伯是一个很可亲的女人，她劝我入学校念书，且应许给我照顾孩子。我想偷闲度日也是没有什么出息，所以在第二年她就介绍我到麻德拉斯一个妇女学校念书。每月回家一次瞧瞧我的孩子，她为我照顾得很好，不必我担忧。

我在校里没有分心的事，所以成绩甚佳。这六七年的工夫，不但学问长进，连从前所有的见地都改变了。我毕业后直到于今就在贞葛布德附近一个村里当教习。这就是我一生经历的大概。若要详细说来，虽用一年的工夫也说不尽。

现在我要到新加坡找我丈夫去。因为我要知道卖我的到底是谁。我很相信荫哥必不忍做这事；纵然是他出的主意，终有一天会悔悟过来。

惜官和我谈了足有两点多钟，她说得很慢，加之孩子时时搅扰她，所以没有把她在学校的生活对我详细地说。我因为她说得工夫太长，恐怕精神过于受累，也就不往下再问。我只对她说：“你在那漂流的时节，能够自己找出这条活路，实在可敬。明天到新加坡的时候，若是要我帮助你去找荫哥，我很乐意为你去干。”她说：“我那里有什么聪明，这条路不过是冥冥中的指导者替我开的。我在学校里所念的书，最感动我的是《天路历程》和《鲁滨逊漂流记》，这两部书给我许多安慰和规范。我现时简直是一个女鲁滨逊哪。你要帮我去找荫哥，我实感激。因为新加坡我不大熟悉，明天总得求你和我……”说到这里，那孩子催着她进舱里去拿玩具给他。她就起来，一面续下去说：“明天总得求你帮忙。”我起立对她行了一个敬礼，就坐下把方才的会话录在怀中日记里头。

过了二十四点钟，东南方微微露出几个山峰。满船的人都十分忙碌，惜官也顾着检点她的东西，没有出来。船入港的时候，她才携着孩子出来与我坐在一条长凳上头。她对我说：“先生，想不到我会再和这个地方相见。岸上的椰树还是舞着它们的叶子；海面的白鸥还是飞来飞去向客人表示欢迎；我的愉快也和九年前初会它们那时一样。如箭的时光，转眼就过了那么多年，但我至终瞧不出从前所见的和现在所见的当中有什么分别。……呀！‘光阴如箭’的话，不是指着箭飞得快说，乃是指着箭的本体说。光阴无论飞得多么快，在里头的事物还是没有什么改变；好像附在箭上的东西，箭虽是飞行着，它们却是一点不更改。……我今天所见的和从前所见的虽是一样，但愿荫哥的心肠不要像自然界的现象变更得那么慢；但愿他回心转意地接纳我。”我说：“我和你表同情。听说这船要泊在丹让巴葛的码头，我想到时你先在船上候着，我上去打听一下再回来和你同去。这办法好不好呢？”她说：“那么，就教你多多受累了。”

我上岸问了好几家都说不认得林荫乔这个人，那义和诚的招牌更是找不着。我非常着急，走了大半天觉得有一点累，就上一家广东茶居歇足，可巧在那里给我查出一点端倪。我问那茶居的掌柜。据他说：林荫乔因为把妻子卖给一个印度人，惹起本埠多数唐人的反对。那时有人说是他出主意卖的，有人说是番婆卖的，究竟不知道是谁做的事。但他的生意因此受莫大的影响，他瞧着在新加坡站不住，就把店门关起来，全家搬到别处去了。

我回来将所查出的形告诉惜官，且劝她回唐山去。她说：“我是永远不回去的，因为我带着这个有色孩子，一到家，人必要耻笑我；况且我对于唐文一点也不会，回去岂不要饿死吗？我想在新加坡住几天，细细地访查他的下落。若是访不着时，仍旧回印度去。……唉，现在我已成为印度人了！”

我瞧她的情形，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劝她回乡，只叹一声说：“呀！你的命运实在苦！”她听了反笑着对我说：“先生啊，人间一切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苦乐的分别：你造作时是苦，希望时是乐；临事时是苦，回想时是乐。我换一句话说：眼前所遇的都是困苦；过去、未来的回想和希望都是快乐。昨天我对你诉说自己境遇的时候，你听了觉得很苦，因为我把从前的情形陈说出来，罗列在你眼前，教你感得那是现在的事；若是我自己想起来，久别、被卖、逃亡等等事情都有快乐在内。所以你不必为我叹息，要把眼前的事情看开才好。……我只求你一样，你到唐山时，若是有便，就请到我村里通知我母亲一声。我母亲算来已有七十多岁，她信在鸿渐，我的唐山亲人只剩着她咧。她的门外有一棵很高的橄榄树。你打听良姆，人家就会告诉你。”

船离码头的时候，她还站在岸上挥着手巾送我。那种诚挚的表情，教我永远不能忘掉。我到家不上一月就上鸿渐去。那橄榄村下的破屋满被古藤封住，从门缝儿一望，隐约瞧见几座朽腐的木主搁在桌上，那里还有一位良姆！

（原载1921年《小说月报》12卷4号）

换巢鸾凤

一　歌声

那时刚过了端阳节期，满园里的花草倚仗膏雨的恩泽，都争着向太阳献它们的媚态。——鸟儿、虫儿也在这灿烂的庭园歌舞起来。和鸾独自一人站在啭鹂亭下。她所穿的衣服和槛下紫蚨蝶花的颜色相仿。乍一看来，简直疑是被阳光的威力拥出来的花魂。她一手用蒲葵扇挡住当午的太阳，一手提着长褂，望发出蝉声的梧桐前进。——走路时，珠鞋一步一步印在软泥嫩苔之上，印得一路都是方胜了。

她走到一株瘦削的梧桐的下，瞧见那蝉踞在高枝嘶嘶地叫个不住，想不出什么方法把那小虫带下来，便将手扶着树干尽力一摇，叫上的残雨趁着机会飞滴下来，那小虫也带着残声飞过墙东去了。那时，她才后悔不该把树摇动，教那饿鬼似的雨点争先恐后地扑在自己身上。那虫歇在墙东的树梢，还振着肚皮向她解嘲说：“值也！值也！……值”她忙不过，要跑过那边去和小虫见个输赢。刚过了月门，就听见一缕清逸的歌声从南窗里送出来。她爱音乐的心本是受父亲的影响，一听那抑扬的腔调，早把她所要做的事搁在脑后了。她悄悄地走到窗下，只听得：

……
你在江湖流落尚有雌雄侣；
亏我影只形单异地栖。
风急衣单无路寄，
寒衣做起误落空闺。
日日望到夕阳，我就愁倍起，
只见一围衰柳锁住长堤。
又见人影一鞭残照里，
几回错认是我郎归，
……

正听得津津有味，一种娇娆的声音从月门出来：“大小姐你在那里干什么？太太请你去瞧金鱼哪。那是客人从东沙带来送给咱们的。好看得很，快进去罢。”她回头见是自己的丫头烨而，就示意不教她做声，且招手叫她来到跟前，低声对她说：“你听这歌声多好？”她的声音想是被窗里的人听见，话一说完，那歌声也就止住了。

烨而说：“小姐，你瞧你的长褂子都已湿透，鞋子也给泥沾污了。咱们回去罢。别再听啦。”她说：“刚才所听的实在是好，可惜你来迟一点，领教不着。”烟而问：“唱的是什么？”她说：“是用本地话唱的。我到的时候，只听得什么……尚有雌雄侣……影只形单异地栖。……”烨而不由她说完，就插嘴说：“噢，噢，小姐，我知道了。我也会唱这种歌儿。你所听的叫做《多情雁》，我也会唱。”她听见婉儿也会唱，心里十分喜欢，一面走一面问：“这是那一类的歌呢？你说会唱，为什么你来了这两三年从不曾唱过一次？”婉儿说：“这就叫做粤讴，大半是男人唱的。我恐怕老爷骂，所以不敢唱。”她说：“我想唱也无妨。你改天教给我儿支罢。我很喜欢这个。”她们在谈话间，已经走到饮光斋的门前，二人把脚下的泥刮掉，才踏进去。

饮光斋是阳江州衙内的静室。由这屋里往北穿达三思堂就是和鸾的卧房。和鸾和鸾而进来的时候，父亲崇阿、母亲赫舍里氏、妹妹鸣鸾，和表兄启祯正围坐在那里谈话。鸣鸾把她的座让出一半，对和鸾说：“姊姊快来这里坐着罢。爸爸给咱们讲养鱼经哪。”和鸾走到妹妹身边坐下，瞧见当中悬着一个琉璃壶，壶内的水映着五色玻璃窗的彩光，把金鱼的颜色衬得越发好看。崇阿只管在那里说，和鸾却不大介意。因为他惦念着跟婉儿学粤讴，巴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卧房去。她坐了一会仍扶着婉儿出来。

崇阿瞧见和鸾出去，就说：“这孩子进来不一会儿，又跑出去，到底是忙些什么？”赫氏笑着回答说：“也许是瞧见祯哥儿在这里，不好意思坐着罢。”崇阿说：“他们天天在一块儿也不害羞，偏是今天就迥避起来。真是奇怪！”原来启祯是赫氏的堂侄子；他的祖上，不晓得在那一代有了战功，给他荫袭一名轻车都尉。只是他父母早已去世，从小就跟着姑姑过日子。他姑丈崇阿是正白旗人，由笔帖式出身，出知阳江州事；他的学问虽不甚好，却很喜欢谈论新政。当时所有的新式报像《时务报》、《清议报》、《新民丛报》，和康、梁们的著述，他除了办公以外，不是弹唱，就是和这些新书报周旋。他又深信非整顿新军，不能教国家复兴起来。因为这样，他在启祯身上的盼望就非常奢大。有时下乡剿匪，也带着同行，为的是叫他见习些战务。年来瞧见启祯长得一副好身材，心里更是喜欢，有意思要将和鸾配给他。老夫妇曾经商量过好几次，却没有正式提起。赫氏以为和鸾知道这事，所以每到启祯在跟前的时候，她要避开，也就让她迥避。

再说和鸾跟婉儿学了几支粤讴，总觉得那腔调不及那天在园里所听的好。但是她很聪明，曲谱一上口，就会照着弹出来。她自己费了很大的工夫去学粤讴，方才摸着一点门径，居然也会撰词了。她在三思堂听着父亲弹琵琶，不觉技痒起来。等父亲弹完，就把那乐器抱过来，对父亲说：“爸爸，我这两天学了些新调儿，自己觉得很不错；现在把它弹出来，您瞧好听不好听？”她说着，一面用手去和弦子，然后把琵琶立起来，唱道：

萧疏雨，问你要落几天？
你有天宫唔住，偏要在地上流连，
你为铙益众生，舍得将自己作践；
我地得到你来，就唔使劳烦个位散花仙。
人地话雨打风吹会将世界变，
果然你一来到就把锦绣装饰满园。
你睇娇红嫩绿委实增人恋，
可怪啖好世界，重有个只啼不住慨杜鹃！
鹃呀！愿我慨血洒来好似雨敢周偏，
一点一滴润透三千大千。
劝君休自蹇，要把愁眉展；
但愿人间一切血泪和汗点，
一洒出来就同雨点一样化做甘泉。

“这是前天天下雨的时候做的，不晓得您听了以为怎样？”崇阿笑说：“我儿，你多会学会这个？这本是旷夫怨女之词，你把它换做写景，也还可听。你倒有一点聪明，是谁教给你的？”和鸾瞧见父亲喜欢，就把那天怎样在园里听见，怎样央婉儿教，自己怎样学，都说出来。崇阿说：“你是在龙王庙后身听的吗？我想那是祖凤唱的。他唱得很好，我下午时，也曾叫他唱给我听。”和鸾便信口问：“祖凤是谁？”崇阿说：“他本是一个囚犯。去年黄总爷抬举他，请我把他开释，留在营里当差。我瞧他的身材、气力都很好，而且他的刑期也快到了，若是有正经事业给他做，也许有用，所以把他交给黄总爷调遣去，他现在当着第三棚的什么哪。”和鸾说：“噢，原来是这里头的兵丁。他的声音卖的是好。我总觉得婉儿唱的不及他万一。有工夫还得叫他来唱一唱。”崇阿说：“这倒是容易的事情。明天把他调进内班房当差，就不怕没有机会听他的。”崇阿因为祖凤的气力大，手足敏捷，很合自己的军人理想，所以很看重他。这次调他进来，虽说因着爱女儿的缘故，还是免不了寓着提拔他的意思。

二　射复

自从祖凤进来以后，和鸾不时唤他到啭鹂亭弹唱，久而久之，那人人有的“大欲”就把他们缠住了。他们此后相会的罗针不是指着弹唱那方面，乃是指着“情话”那方面。爱本来没有等第、没有贵贱、没有贫富的分别。和鸾和祖凤虽有主仆的名分，然而在他们的心识里，这种阶级的成见早已消灭无余。崇阿耳边也稍微听见二人的事，因此后悔得很。但他很信他的女儿未必就这样不顾体面，去做那无耻的事，所以他对于二人的事，常在疑信之间。

八月十二，交酉时分，满园的树被残霞照得红一块，紫一块。树上的归鸟在那里唧唧喳喳地乱嚷。和鸾坐在苹婆树下一条石凳上头，手里弹着她的乐器，口里低声地唱。那时，歌声、琵琶声、鸟声、虫声、落叶声和大堂上定更的鼓声混合起来，变成一种特别的音乐。祖凤从如楼船屋那边走来，说：“小姐，天黑啦，还不进去么？”和鸾对着他笑，口里仍然唱着，也不回答他。他进前正要挨着和鸾坐下，猛听得一声：“鸾儿，天黑了，你还在那里干什么？快跟我进来。”祖凤听出是老爷的声音，一缕烟似的就望花丛里钻进去了。和鸾随着父亲正去，挨了一顿大申斥。次日，崇阿就借着别的事情把祖凤打四十大板，仍旧赶回第三棚，不许他再到上房来。

和鸾受过父亲的责备，心里十分委屈。因为衙内上上下下都知道大小姐和祖什长在园子被老爷撞见的事，弄得她很没意思。崇阿也觉得那晚上把女儿申斥得太过，心里也有点怜惜。又因为她年纪大了，要赶紧将她说给启祯，省得再出什么错。他就吩咐下人在团圆节预备一桌很好的瓜果在园里，全家的人要在那里赏月行乐。崇阿的意思：一来是要叫女儿喜欢；二来是要借着机会向启祯提亲。

一轮明月给流云拥住，朦胧的雾气充满园中，只有印在地面的花影稍微可以分出黑白来。崇阿上了如楼船屋的楼上，瞧见启祯在案头点烛，就说：“今晚上天气不大好啊！你快去催她们上来，待一会，恐怕要下雨。”启祯听见姑丈的话，把香案瓜果整理好，才下楼去。月亮越上越明，云影也渐渐散了。崇阿高兴起来，等她们到齐的时候，就拿起琵琶弹了几支曲。他要和鸾也弹一支。但她的心里，烦闷已极，自然是不愿意弹的。崇阿要大家在这晚上都得着乐趣，就出了一个赌果子的玩意儿。在那楼上赏月的有赫氏、和鸾、鸣鸾、启祯，连崇阿是五个人。他把果子分做五份。然后对众人说：’我想了个新样的射复，就是用你们常念的《千家诗》和《唐诗》里的诗句，把一句诗当中换一个字，所换的字还要射在别句诗上。我先说了，不许用偏僻的句。因为这不是叫你们赌才情，乃是教你们个快乐。我们就挨着次序一人唱一句，拈阄定射复的人。射中的就得唱句人的赠品；射不中就得挨罚。”大家听了都请他举一个例。他就说：“比如我唱一句：长安云边多丽人。要问你：明明是水，为什么说云？你就得在《千家诗》或《唐诗》里头找一句来答复。若说：美人如花隔云端，就算复对了。”和鸾和鸣鸾都高兴得很，她们低着头在那里默想。惟有启祯跑到书房把书翻了大半天才上来。姊妹们说他是先翻书再来赌的，不让他加入。崇阿说：“不要紧，若诗不熟，看也无妨。我们只是取乐，毋须认真，”于是都挨着次序坐下，个个侧耳听着那唱句人的声音。

第一次是鸣鸾，唱了一句：“楼上花枝笑不眠。”问：“明明是独，怎么说不？”把阄一拈，该崇阿复。他想了一会，就答道：“春色恼人眠不得。”鸣鸾就答：“寒夜客来茶当酒。”崇阿说：“这句复得好。我就把这两个石榴加赠给你。”第三次是启祯，唱：“纤云四卷天来河。”问：“明明是无，怎样说来？”崇阿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来。启祯说：“姑丈这次可要挨罚了。”崇阿说：“好。你自己复出来罢。我实在想不起来。”启祯显出很得意的样子，大声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弄得满坐的人都瞧着笑。崇阿说：“你这句射得不大好。姑且算你赢了罢。”他把果子送给启祯，正要唱时，当差的说：“省城来了一件要紧的公文。师爷要请老爷去商量。”崇阿立刻下楼，到签押房去。和鸾站起来唱道：“千树万树梨花飞。”问：“明明是开，为什么又飞起来？”赫氏答道：“春城无处不飞花。”她接了和鸾的赠品，就对鸣鸾说：“该我唱了。”于是鸣鸾唱一句：“桃花尽日夹流水。”问：“明明是随，为何说夹？”和鸾答道：“两岸桃花夹古津。”这次应当是赫氏唱，但她一时想不起好句来，就让给启祯。他唱道：“行人弓箭各在肩。”问：“明明是腰，怎会在肩？那腰空着有什么用处？”和鸾说：“你这问太长了。叫人怎样复？”启祯说：“还不知道是你射不是，你何必多嘴呢？”他把阄筒摇了一下才教各人抽取。那黑阄可巧落在鸣鸾手里。她想一想，就笑说：“莫不是腰横秋水雁翎刀吗？”启祯忙说：“对，对，你很聪明。”和鸾只掩着口笑。启祯说：“你不要笑人，这次该你了，瞧瞧你的又好到什么地步。”和鸾说：“祯哥这唱实在差一点，因为没有复到肩字上头。”她说完就唱：“青草池塘独听暗。”问：“明明是蛙，怎么说暗？”可巧该启祯射。他本来要找机会讽嘲和鸾，借此报复她方才的批评。可巧他想不起来，就说一句俏皮话：“癞虾蟆自然不配在青草池塘那里叫唤。”他说这句话是诚心要和和鸾起哄。个人心事自家知，和鸾听了，自然猜他是说自己和祖凤事，不由得站起来说：“哼，莫笑蛇无角，成龙也未知。祯哥，你以为我听不懂你的话么？咳，何苦来！”她说完就悻悻地下楼去。赫氏以为他们是闹玩，还在上头嚷着：“这孩子真会负气，回头非叫她父亲打她不可。”

和鸾跑下来，踏着花阴要向自己房里去。绕了一个弯，刚到啭鹂亭，忽然一团黑影从树下拱起来，把她吓得魂不附体。正要举步疾走，那影儿已走近了。和鸾一瞧，原来是祖凤。她说：“祖凤，你昏夜里在园里吓人干什么？”祖凤说：“小姐，我正候着你，要给你说一宗要紧的事。老爷要把你我二人重办，你知道不知道？”和鸾说：“笑话，那里有这事？你从那里听来的？他刚和我们一块儿在如楼船屋楼上赏月哪。”祖凤说：“现在老爷可不是在签押房吗？”和鸾说：“人来说师爷有要事要和他商量，并没有什么。”祖凤说：“现在正和师爷相议这事呢。我想你是不要紧的，不过最好还是暂避几天，等他气过了再回来。若是我，一定得逃走，不然，连性命也要没了。”和鸾鸾说：“真的么””祖凤说：“谁还哄你？你若要跟我去时，我就领你闪避几天再回来。……无论如何，我总走的。我为你挨了打，一定不能撇你在这里；你若不和我同行，我宁愿死在你跟前。”他说完掏出一枝手枪来，把枪口向着自己的心坎，装做要自杀的样子。和鸾瞧见这个光景，她心里已经软化了。她把抢夺过来，抚着祖凤的肩旁说：“也罢，我不忍瞧见你对着我做伤心的事，你且在这里等候，我回去房里换一双平的鞋再来。”祖凤说：“小姐的长褂也得换一换才好。”和鸾回答一声：“知道。”就忙忙地走进去。

三　一失足

她回到房中，知道婉儿还在前院和女仆斗牌。瞧瞧时计才十一点零，于是把鞋换好，胡乱拿了几件衣服出来。祖凤见了她，忙上前牵着她的手说：“咱们由这边走。”他们走得快到衙后的角门，祖凤教和鸾在一株榕树的下站着。他到角门边的更房见没有人在那里，忙把墙上的钥匙取下。出了房门，就招手叫和鸾前来。他说：“我且把角门开了让你先出去。我随后爬墙过去带着你走。”和鸾出去以后，他仍把角门关锁妥当，再爬过墙去。原来衙后就是龟山，虽不甚高，树木却是不少。衙内的花园就是山顶的南部。二人下了龟山，沿着山脚走。和鸾猛然对祖凤说：“呀！我们要到那里去？”祖凤说：“先到我朋友的村庄去，好不好？”和鸾问说：“什么村庄，离城多远呢？”祖凤说：“逃难的人，一定是越远越好的。咱们只管走罢。”和鸾说：“我可不能远去。天亮了，我这身装束，谁还认不得？”对呀，我想你可以扮男装。”和鸾说：“不成，不成，我的头发和男子不一样。”祖凤停步想了一会，就说：“我为你设法。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就回来。”他去后，不久就拿了一顶遮羞帽（阳江妇人用的竹帽），一套青布衣服来。他说：“这就可以过关啦。”和鸾改装后，将所拿的东西交给祖凤。二人出了五马坊，望东门迈步。

那一晚上，各城门都关得很晚，他们竟然安安稳稳地出城去了。他们一直走，已经过了一所医院。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天空悬着一个半明不亮的月。和鸾走路时，心里老是七上八下地打算。现在她可想出不好来了。她和祖凤刚要上一个山坡，就止住说：“我错了。我不应当跟你出来。我须得回去。”她转身要走，只是脚已无力，不听使唤，就坐在一块大石上头。那地两面是山，树林里不时发出一种可怕的怪声。路上只有他们二人走着。和鸾到这时候，已经哭将起来。她对祖凤说：“我宁愿回去受死，不愿往前走了。我实在害怕得很，你快送我回去罢。”祖凤说：“现在可不能回去，因为城门已经关了。你走不动，我可以驼你前行。”她说：“明天一定会给人知道的。若是有人追来，要怎样办呢？”祖凤说：“我们已经改装，由小路走一定无妨。快走罢，多走一步是一步。”他不由和鸾做主，就把她驼在背上，一步步登了山坡。和鸾伏在后面，把眼睛闭着，把双耳掩着。她全身的筋肉也颤动得很厉害。那种恐慌的光景，简直不能用笔墨形容出来。

蜿蜒的道上，从远看只像一个人走着；挨近却是两个。前头一种强烈之声和背后那微弱的气息相应和。上头的乌云把月笼住，送了几粒雨点下来。他们让雨淋着，还是一直地往前。刚渡过那龙河，天就快亮了。祖凤把和鸾放下，对她说：“我去叫一顶轿子给你坐罢。天快亮了，前边有一个大村子，咱们再不能这样走了。”和鸾哭着说：“你要带我到那里去呢？若是给人知道了，你说怎好？”祖凤说：“不碍事的。咱们一同走着，看有轿子，再雇一顶给你，我自有主意。”那时东方已有一点红光，雨也止了。他去雇了一顶轿子，让和鸾坐下，自己在后面紧紧跟着。足行了一天，快到那笃墟了。他恐怕到的时候没有住处，所以在半路上就打发轿夫回去。和鸾扶着他慢慢地走，到了一间破庙的门口。祖凤教和鸾在旁边候着，自己先进里头去探一探，一会儿他就摧着和鸾进去。那晚上就在那里歇息。

和鸾在梦中惊醒。从月光中瞧见那些陈破的神像：脸上的胡子，和身上的破袍被风刮得舞动起来。那光景实在狰狞可怕。她要伏在祖凤怀里，又想着这是不应当的。她懊悔极了，就推祖凤起来，叫他送自己回去。祖凤这晚上倒是好睡，任她怎样摇也摇不醒来。她要自己出来，那些神像直瞧着她，叫她动也不敢动。次日早晨，祖凤牵着她仍从小路走。祖凤所要找的朋友，就在这附近住，但他记不清那条路的方位。他们朝着早晨的太阳前行，由光线中，瞧见一个人从对面走来。祖凤瞧那人的容貌，像在那里见过，只是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他要用他们的暗号来试一试那人，就故意上前撞那人一下，大声喝道：“呸！你盲了吗？”和鸾瞧这光景，力劝他不要闯祸，但她的力量那里禁得住祖凤。那人受祖风这一喝，却不生气，只回答说：“我却不盲，因为我的眼睛比你大。”说完还是走他的。祖凤听了，就低声对和鸾说：“不怕了，咱们有了宿处了。我且问他这附近有房子没有；再问他认识金成不认识。”说着就叫那人回来，殷勤地问他说：“你既然是豪杰，请问这附近有房子借人没有””那人指着南边一条小路说：“从这条线打听去罢。”祖凤趁机问他：“你认得金成么？”那人一听祖凤问金成，就把眼睛望他身上估量了一回，说：“你问他做什么？他已不在这里。你莫不是由城来的么？是黄得胜叫你来的不是？”祖凤连声答了几个是。那人望四围一瞧，就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可以到我那里去，我再把他的事告诉你。”

原来那人也姓金，名叫权。他住在那笃附近一个村子，曾经一度到衙门去找黄总爷。祖风就在那时见他一次。他们一说起来就记得了。走的时节，亚权问祖凤说：“随你走的可是尊嫂？祖凤支离地回答他。和鸾听了十分懊恼，但她的脸被帽子遮住，所以没人理会她的当时的神气。三人顺着小路走了约有三里之遥，当前横着一条小溪涧，架着两岸的桥是用一块旧棺木做的。他们走过去，进入一丛竹林。金权说：“到我的房子了。”祖凤、和鸾跟着金权进入一间矮小的茅屋。让坐之后，和鸾还是不肯把帽子摘下来。祖凤说：“她初出门，还害羞咧。”金权说：“莫如请嫂子到房里歇息，我们就在外头谈谈罢。”祖凤叫和鸾进房里，回头就问金权说：“现在就请你把成哥的下落告诉我。”金权叹了一口气，说：“哎！他现时在开平县的监里哪，他在几个月前出去‘打单’，兵来了还不迩走，所以给人挝住了。”这时祖凤的脸上显出一副很惊惶的模样，说：“噢，原来是他。”金权反问什么意思。他就说：“前晚上可不是中秋吗？省城来了一件要紧的文书，师爷看了，忙请老爷去商量。我正和黄总爷在龙王庙里谈天，忽然在签押房当差的朱爷跑来，低声地对黄总爷说：开平县监里一个劫犯供了他和土匪勾通，要他立刻到堂对质。黄总爷听了立刻把几件细软的东西藏在怀里，就望头门逃走。他临去时，教我也得逃走。说：这案若发作起来，连我也有份。所以我也逃出来。现在给你一说，我才明白是他。”金权说：“逃得过手，就算好运气。我想你们也饿了，我且去煮些沙来给你们耕罢。”他说着就到檐下煮饭去了。

和鸾在里面听得很清楚，一见金权出去，就站在门边怒容向着祖凤说：“你们方才所说的话，我已听明白了。你现在就应老老实实地对我说。不然，我……”她说到这里，咽喉已经噎住。祖凤进前几步，和声对她说：“我的小姐，我实在是把你欺骗了。老爷在签押房所商量的与你并没有什么相干，乃是我和黄总爷的事。我要逃走，又舍不得你，所以想些话来骗你，为的是要叫你和我一块住着。我本来要扮做更夫到你那里，刚要到更房去取家具。可巧就遇着你，因此就把你哄住了。”和鸾说：“事情不应当这样办，这样叫我怎样见人？你为什么对人说我是你的妻子？原来你的……”祖凤瞧她越说越气，不容她说完就插着说：“我的小姐，你不曾说你是最爱我的吗？你舍得教我离开你吗？”金权听见里面小姐长小姐短的话，忙进来打听到底是那一回事。祖凤知瞒不过，就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他知道。他们二人用了许多话语才把和鸾的气减少了。

金权也是和黄总爷一党的人，所以很出力替祖凤遮藏这事。他为二人找一个藏身之所，不久就搬到离金权的茅不远一所小房子住去。

四　他的宗教

和鸾所住的屋子靠近山边。屋后一脉流水，四围都是竹林。屋内只有两铺床，一张桌子和几张竹椅。壁上的白灰掉得七零八落了，日光从瓦缝间射下来。祖凤坐在她的脚下，侧耳听着她说：“金凤啊，我这次跟你到这个地方，要想回家，也办不到的。现在与你立约，若能依我，你就跟着我；若是不能，你就把我杀掉。”祖凤说：“只要你常在我身边，我就没有不依从你的事。”和鸾说：“我从前盼望你往上长进，得着一官半职，替国家争气；就是老爷，在你身上也有这样的盼望。我告诉你，须要等你出头以后，才许入我房里；不然，就别妄想。”祖凤的良心现在受责罚了。和鸾的，他一点也不敢反抗。只问她说：“要到什么地步才算呢？”和鸾说：“不须多大，只要能带兵就够了。”祖凤连连点头说：“这容易，这容易。我只须换个名字再投军去就有盼望。”

祖凤在那里等机会入伍，但等来等去总等不着。只得先把从前所学的手艺编做些竹器到墟里发卖。他每日所得的钱差可以够二人度用。有一天，他在墟里瞧见庙前贴着一张很大的告示。他进前一瞧，别的字都不认得，只认得“黄得胜……祖凤……逃……捉拿……花红四百元……”他看了，知道是通缉的告示，吓得紧跑回去。一踏进门，和鸾手里拿着一块四寸见方的红布，上面印着一个不像八卦、不像两仪的符号，在那瞧着。一见祖凤回来，就问他说：“这是什么东西？”祖凤说：“你既然搜了出来，我就不能不告诉你。这就是我的腰平。小姐，你要知道我和黄总爷都是洪门的豪杰；我们二人都有这个。这就是入门的凭据。我坐监的时候，黄总爷也是因为同会的缘故才把我保释出来的。”和鸾说：“那么金权也是你们的同党了。”“是的。……呀！小姐，事情不好了。老爷的告示已经贴在墟里，要捉拿我和黄总爷哪。这里还是阳江该管的地方，咱们必不能现住在此；不如往东走，到那扶去避一下。那里是新宁（台山）地界，也许稍微安稳一点。”他一面说，一面催和鸾速速地把东西检点好，在那晚上就搬到那扶墟去了。

他们搬到那扶附近一个荒村。围在四面的，不是山，就是树林。二人在那里藏身倒还安静。祖凤改名叫做李猛，每日仍是做些竹器卖钱。他很奉承和鸾，知她嗜好音乐，就做了一管短箫，常在她面前吹着。和鸾承受他的崇敬，也就心满意足，不十分想家啦。

时光易过，他们在那里住着，已经过了两个冬节。那天晚上，祖凤从墟里回来，膈膀下夹着一架琵琶，喜喜欢欢地跳跃进来，对和鸾说：“小姐，我将今天所赚的钱为你买了这个。快弹一弹，瞧它的声音如何。”和鸾说：“呀！我现在那里有心玩弄这个？许久不弹，手法也生了。你先搁着罢，改天我喜欢弹的时候，再弹给你听。”他把琵琶搁下，说：“也罢。我且告诉你一桩可喜的事情：金权今天到墟里找我，说他要到省城吃粮去。他说现在有一位什么司令要招民军去打北京，有好些兄弟们劝他同行。他也邀我一块儿去。我想我的机会到了。我这次出门，都是为你的缘故；不然，我宁愿在这里做小营生，光景虽苦，倒能时常亲近你。他们明后天就要动身。”和鸾听说打北京，就惊异说：“也许是你听差了罢？北京是皇都，谁敢去打？况且官制里头也没有什么叫做司令的。或者你把东京听做北京罢。”祖凤说：“不差，不差，我所听一定不错。他明明说是革命党起事，要招兵打满洲的。”和鸾说：“呀，原来是革命党造反！前几年，老爷才杀了好几个哪。我劝你别去罢，去了定会把自己的命革掉。”他迫着要履和鸾的约，以为这次是好机会，决不可轻易失掉。不论和鸾应许与否，他心里早有成见。他说：“小姐，你说的虽然有理，但是革命党一起事，或者国家也要招兵来对付，不如让我先上省去瞧瞧，再行定规一下。你以为怎样呢？我想若是不走这一条路，就永无出头之日啦。”和鸾说：“那么，你就去瞧瞧罢。事情如何，总得先回来告诉我。”当下和鸾为他预备些路上应用的东西，第二天就和金权一同上省城去了。

祖凤一去，已有三个月的工夫。和鸾在小屋里独自一人颇觉寂寞。他很信祖凤那副好身手，将来必有出人头地的日子。现时在穷困之中，他能尽力去工作。同在一个屋子住着，对于自己也不敢无礼。反想启祯镇日里只会蹴毽、弄鸟、赌牌、喝酒以及等等虚华的事，实在叫她越发看重祖凤。一想起他的服从、崇敬和求功名的愿望，就减少了好些思家的苦痛。她每日望着祖凤回来报信，望来去，只是没有消息。闷极的时候，就弹着琵琶来破她的忧愁和寂寞。因为她爱粤讴，所以把从前所学的词曲忘了一大半。她所弹的差不多都是粤调。

无边的黑暗把一切东西埋在里面。和鸾所住房子只有一点豆粒大的灯光。她从屋里蹀出来，瞧瞧四围山林和天空的分别，只在黑色的浓淡。那是摇光从东北渐移到正东，把全座星斗正横在天顶。她信口唱几句歌词，回头把门关好，端坐在一张竹椅上头，好像有所思想的样子。不一会，她走到桌边，把一枝秃笔拿起来，写着：

诸天尽黝暗，
歇有众星朗？
林中劳意人，
独坐听山响。
山响复何为？
欲惊狮子梦。
磨牙嗜虎狠，
永祓腹心痛。

她写完这两首正要往下再写，门外急声叫着：“小姐，我回来了。快来替我开门。”她认得是祖凤的声音，喜欢到得不得了，把笔搁下，速速地跑去替他开门。一见祖凤，就问：“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哎呀，你的辫子那里去了？”祖凤说：“现在都是时兴这个样子。我是从北街来的，所以到得晚一点。我一去，倒就被编入伍，因此不能立刻回来。我所投的是民军。起先他们说要北伐，后来也没有打仗就赢了。听说北京的皇帝也投降了，现在的皇帝就是大总统；省城的制台和将军也没了，只有一个都督是最大的，他的下属全是武官。这时候要发达是很容易的。小姐，你别再愁我不长进啦。”和鸾说：“这岂不是换了朝代吗？”“可不是。”“那么，你老爷的下落你知道不？”祖凤说：“我没有打听这个，我想还是做他的官罢。”和鸾哭着说：“不一定的。若是换了朝代，我就永无见我父母之日了。纵使他们不遇害，也没有留在这里的道理。”祖凤瞧她哭了。忙安慰说：“请不要过于伤心。明天我回到省城再替你打听打听。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呢，何必哭。”他好容易把和鸾劝过来。又谈些别后的话，就各自将息去了。

早晨的日光照着一对久别的人。被朝雾压住的树林里断断续续发出几只蜩螗的声音。和鸾一听这种声音，就要引起她无穷的感慨。她只对祖凤说：“又是一年了。”她心事早被祖凤看出，就说：“小姐，你又想家了。我见这样，就舍不得让你自己住着，没有服侍。我实在苦了你。”和鸾说：“我并不是为没人服侍而愁，瞧你去那么久，我还是自自然然地过日子就可以知道。只要你能得着一个小差事，我就不愁了。”祖凤说：“我实在不敢辜负小姐的好意。这次回来无非是要瞧瞧你。我只告一礼拜的假，今天又得回去。论理我是不该走得那么快，无奈……”和鸾说：“这倒是不妨。你瞧什么时候应当回去就回去，又何必发愁呢？”祖凤说：“那么，我待一会，就要走啦。”他抬头瞧见那只琵琶挂在墙上，说笑着对和鸾说：“小姐，我许久不听你弹琵琶了。现在请你随便弹一支给我听，好不好？”和鸾也很喜欢地说：“好。我就弹一枝粤讴当做给你送行的歌儿罢。”她抱着乐器，定神想了一会，就唱道：

暂时既离别，犯不着短叹长嘘，
君若嗟叹就唔配称做须眉。
劝君莫因穷困就添愁绪，
因为好多古人都系出自寒微。
你睇樊哙当年曾与屠夫为伴侣；
和尚为君重有个位老朱。
自古话事唔怕难为，只怕人有志，
重任在身，切莫辜负你个堂堂七尺躯。
今日送君说不尽千万语，
只愿你时常寄我好音书。
唉！我记住远地烟树，就系君去处。
劝君就动身罢，唔使再踌躇。

五　山大王

在那似烟非烟、似树非树的地平线上，仿佛有一个人影在那里走动。和鸾正在竹林里望着，因为祖凤好几个月没有消息了，她瞧着那人越来越近，心里以为是给她送信来的。她迎上去，却是祖凤。她问：“怎么又回来呢？”祖凤说：“民军解散了。”他说的时候，脸上显出很不快的样子，接着说：“小姐，我实在辜负了你的盼望。但这次销差的不止我一人，连金权一班的朋友都回来了。”和鸾见他发愁，就安慰他说：“不要着急，大器本来是晚成的。你且休息一下，过些日子再设法罢。”她伸手要替祖凤除下背上的包袱，却被祖凤止住。二人携手到小屋里，和鸾还对他说了好些安慰的话。

时光一天一天地过去，祖凤在家里很觉厌腻，可巧他的机会又到了。金权到他那里，把他叫出来，同在竹林的下坐着。金权问：“你还记得金成么？”祖风说：“为什么记不得，他现在怎样啦？”金权说：“革命的时候，他从监里逃出来。一向就在四邑一带打劫。现时他在百峰山附摈山寨住着；要多招几个人入伙，所以我特地来召你同行。”祖凤沉思了一会，就说：“我不能去。因为这事一说起来，我的小姐必定不乐意。这杀头的事谁还敢去干呢？”金权说：“咦，你这人真笨！若是会死，连我也不敢去，还敢来招你吗？现在的官兵未必能比咱们强，他们一打不过，就会设法招安；那时我们可又不是好人、军官么？你不曾说过你的小姐要等你做到军官的时候才许你成婚吗？现在有那么好机会不投，还等什么时候呢？从前要做武官是考武秀、武举；现在只要先上梁山做大王，一招安至小也有排长、连长。你瞧金成有好几个朋友从前都是山寨里的八拜兄弟，现在都做了什么司令、什么镇守使了。听说还有想做督军的哪。……”祖凤插嘴说：“督军是什么？”金权答道：“哎，你还不知道吗？督军就是总督和将军合成一个的意思；是全国最大的官。我想做官的道路，再没有比这条简捷的了。当兵和做强盗本来没有什么分别：不过他们的招牌正一点，敢青天白日时抢人；我们只在暗里胡挝就是了。你就同我去罢，一定没伤害的。”祖凤说：“你说的虽然有理，但这些话决不能对小姐说起的。我还是等着别的机会罢。”金权说：“呀，你真呆！对付女人是一桩极容易的事情，你何必用真实的话对她说呢？往时你有聪明骗她出来，现在就不有再哄她一次吗？我想你可以对她说现在各处人民都起了勤王的兵，你也要投军去。她听了一定很喜欢，那就没有不放你去的道理。”祖凤给他劝得活动起来，就说：“对呀！这法子稍微可以用得。我就相机行事罢。”金权说：“那么，我先回去候你的信。”他说完，走几步，又回头说：“你可不要对她提起亚成的名字。”

祖凤进去和和鸾商量妥当，第二天和金权一同搬到亚成那里。他们走了两三天才到山麓。祖凤扶着和鸾一步一步地上去，歇了好几次才到山顶。那山上有几间破寨，亚成就让他们二人同在一间小寨住着。他们常常下山，有时几十天也不回来一次。和鸾在那里越觉寂寞，因为从前还有几个邻村的妇人来谈谈，现在山上只有她和几个守寨的老贼。她每日有这几个人服侍，外面虽觉好些，但精神的苦痛是比从前厉害得多。她正在那里闷着，老贼亚照跑进来说：“小姐，他们回来了，现在都在亚权寨里哪。亚凤叫我来问小姐要穿的还是要戴的，请告诉他，他可以给小姐拿来。”他的口音不大清楚，所以和鸾听不出什么意思来。和鸾说：“你去叫他来罢。我不明白你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亚照只得就去叫祖凤来。和鸾说：“亚照来说了大半天，我总听不出什么意思。到底问我要什么？”祖凤从口袋里掏出几只戒指和几串珠子，笑着说：“我问你是要这个，或是要衣服。”和鸾诧异到了不得，注目在祖凤脸上说：“呀呀！这是那里得来的？你莫不是去打劫么？”祖凤从容地说：“那里是打劫，不过咱们的兵现在没有正饷，暂时向民间借用。可幸乡下的绅士们都很仗义，他们捐的钱不够，连家里的金珠宝贝都拿出来。这是发饷时剩下的。还有好些绸缎哪。你若要时，我叫人拿来给你挑选几件。”和鸾说：“这些东西，现时在我身上都没有什么用处。你下次出差去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些书籍来，我可以借此解解心闷。”祖凤笑说：“哈哈，谁愿意带那些笨重的东西上山呢？现在的上等女人都不兴念书了。我在省城，瞧见许多太太、夫人们都是这样。她们只要粉擦得白，头梳得光，衣服穿得漂亮就够了。不就女人，连男子也是如此。前几年，我们的营扎在省城一间什么南强公学，里头的书籍很多，听说都是康圣人的。我们兄弟们嫌那些东西多占地位，一担只卖一块钱，不到三天，都让那班小贩买去包东西了。况且我们走路要越轻省越好；若是带书籍，不上三五本就是麻烦啦。好罢，你若是一定要时，我下次就给你带几本来。”说话时，亚权又来把他叫去。

祖凤跑到亚成寨里，瞧见三四个娄罗坐在那里，早猜着好事又来了。亚成起来对祖凤说道：“方才钦哥和琉哥来报了两宗肥事：第一，是梁老太爷过几天要出门，我们可以把他拿回来。他儿子现时在京做大官，必定要拿好些钱财来赎回去；第二件是宁阳铁路这几个月常有金山丁（美洲及澳洲华侨）往来。我想找一个好日子，把他们全网打来。我且问你办那一样最好？劫火车虽说富足一点，但是要用许多手脚。若是劫梁老太爷，只须五六个人就够了。”祖凤沈吟半晌说：“我想劫火车好一点。若要多用人，我们可以招聚些。”亚成说：“那么，你就先到各山寨去招人罢。约好了，我们再出发。”

六　他的生活

那日下午，火车从北街开行。搭客约有二百余人，亚成、祖凤和好些娄罗都扮做搭客，分据在二、三等车里。祖凤拿出时计来一看，低声对坐在身边的同伴说：“三点半了，快预备着。”他说完把窗门托下来，往外直望。那时火车快到汾水江地界，正在蒲葵园或芭蕉园中穿行。从窗一望都是绿色的叶子，连人影也不见。走的时候，车忽然停住。祖凤、亚成和其余的都拿出手枪来，指着搭客说：“是伶俐人就不要下车。个个人都得坐定，不许站起来。”他们说的时候，好些贼从蒲葵园里钻出来，各人都有凶器在手里。那班贼上了车，就对亚成说：“先把头、二等车封锁起来，我们再来验这班孤寒鬼。”他们分头挡住头、二等的车门，把那班三等客逐个验过。教每人都伸手出来给他们瞧。若是手长得幼嫩一点的就把他留住。其余粗手、赤脚、肩上有瘢和皮肤粗黑的人，都让他们下车。他们对那班人说：“饶了你们这些穷鬼罢。把东西留下，快走。不然，要你们的命。”祖凤把客人所看的书报、小说胡乱抢了几本藏在自己怀中，然后押着那班被掳的下车。

他们把留住的客人，一个夹一个下来。其中有男的，有女的，有金山丁、官僚、学生、工人和管车的，一共有九十六人。那里离河不远，娄罗们早已预备了小汽船在河边等候。他们将这九十六人赶入船里，一个挨一个坐着。且用枪指着，不许客人声张。船走了约有二点钟的光景，才停了轮，那时天已黑了。他们上岸，穿过几丛树林，到了一所荒寨。亚成吩咐众娄罗说：“你们先去弄东西吃。今晚就让这些货在这里。挑两三个女人送到我那里去，再问凤哥、权哥们要不要。若是有剩就随你们的便。”娄罗们都遵着命令，各人办各人的事去了。

第二天早晨，众贼都围在亚成身边，听候调遣。亚成对亚权说：“女人都让你去办罢。有钱的叫她家里来赎；其余的，或是放回或是送到澳门去，都随你的便”他又把那些男子的姓名、住址问明白，派娄罗各处去打听，预备向他们家里拿相当的金钱来赎回去。娄罗们带了几个外省人来到他跟前。他一问了，知道是做官、当委员的，就大骂说：“你们这些该死的人，只会铲地皮，和与我们作对头；今天到我手里，别再想活着。人来，把他们捆在树上，枪毙。”众娄罗七手八脚，不一会都把他们打死了。

三五天后，被派出去的娄罗都回来报各人家里的景况。亚成叫各人写信回家取钱，叫祖凤检阅他们的书信。祖凤在信里瞧见一句“被绿林之豪掳去……七月三十日以前……”和“六年七月十九”，就叫那写信的人来说：“你这信，到底包藏些什么暗号？你要请官兵来拿我们吗？”他指着“绿林”、“掳”、“六年七月”等字，问说：“这些是什么字？若说不出来，就要你的狗命。现在明明是六月，为何写六年七月？”祖凤不认得那些字，思疑里面有别的意思。所以对着那人说：“凡我不认得的字都不许写，你就改作‘被山大王捉去’和‘丁巳六月’罢。以后再这样，可就不侥你了。晓得么？”检阅时，亚权带了两个人来，说：“这两个人实在是穷，放了他们罢。”祖凤说：“亚成说放就放，我不管。”他就跑到亚成那里说：“放了他们罢。”亚成说：“不。咱们决不能白放人，他们虽然穷，命还是有用的。咱们就要他们的命来警戒那些有钱而不肯拿出来的人，你且把他们捆在那边，再叫那班人出来瞧。”亚成瞧那些俘虏出来，就对他们说：“你们都瞧那两个人就是有钱不肯花的。你们若不赶快叫家里拿钱来，我必要一天把你们当中的人枪毙两个，像他们现在一样。”众人见他们二人死了，都吓得抖擞起来。祖凤说：“你们若是精乘，就得速速拿钱来，省得死在这里。”

他们在那寨里正摆布得有条有理，一个娄罗来回报说：“官军已到北街了。”亚成说：“那么，我们就把这些人分开罢。我和亚凤、亚权同在一处，将二十人给我们带去。剩下的叫亚球和亚胜分头带走。”祖凤把四个司机人带来，说：“这四个是工人，家里也没有什么钱，不如放了他们罢。”亚成说：“凤哥，你的打算差了。咱们时常要在铁路上往来，若是放他们回去，将来的祸根不小。我想还是请他们去见阎王好一点。”

他们把那几个司机人杀掉以后，各头目带着自己的俘虏分头逃走。亚成、祖凤和亚权带着二十人，因为天气尚早，先叫他们伏在薄葵园的叶下，到晚上才把他们带出来。他走了一夜才到山寨。上山后，祖凤拿几本书赶紧跑到自己的寨里，对和鸾说：“我给你带书来了。我们挝了好些违抗王师的人回来，现在满山寨都是人哪。”和鸾接过书来瞧一瞧，说：“这有什么用？”他悻悻地说：“你瞧！正经给你带来，你又说没用处。我早说了，倒不如多挝几个人回来更好哪。”和鸾问：“怎么说？”“我们挝人回来可以得着他们家里的取赎钱。”和鸾又问：“怎样叫他们来赎，若是不肯来，又怎办？”亚凤说：“若是要赎回去的话，他们家里的人可以到澳门我们的店里，拿二三手鸦片或是几箱好烟叶做开门礼我们才和他讲价。若不然，就把他们治死。”和鸾说：“这可不是近于强盗的行为么？”他心里暗笑，口里只答应说：“这是不得已的。”他恐怕被和鸾问住，就托故到亚成寨里去了。

过不多的日子，那班俘虏已经被赎回一大半。那晚该祖凤的班送人下山。他用手巾把那几个俘虏的眼睛缚住，才叫娄罗们扶他们下山，自己在后头跟着。他去后不到三点钟的工夫，忽然山后一阵枪声越响越近。亚成和剩下的娄罗各人携着枪械下山迎敌。枪声一呼一应，没有片刻停止。和鸾吓得不敢睡，眼瞧着天亮了，那声还是不息。她瞧见山下一枝人马向山顶奔来；一枝旗飘荡着，却认不得是那一国的旗帜。她害怕得很，要跑到山洞里躲藏。一出门，已有两个兵追着她。她被迫到一个断崖上头，听见一个兵说：“吓，这里还有那么好的货，咱们上前把她搂过来受用。”那兵方要进前，和鸾大声喝道：“你们这些作乱的人，休得无礼！”二人不理会她，还是要进步。一个兵说：“呀，你会飞！”他们挝不着和鸾，正在互相埋怨。一个军官来到，喝着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跟我到处搜去。”

从这军官的服装看来，就知道他是一位少校。他的行动十分敏捷，像很能干似的。他搜到和鸾所住的寨里，无意中搜出她的衣服。又把壁上的琵琶拿下来，他见上面贴着一张红纸条，写着：“表寸心”，的下还写了她自己的名字。军官就很是诧异，说：“哼，原来你在这里！”他回头对众兵丁说：“拿住多少贼啦？”都说：“没有。”女人呢？”“也没有。”他把衣物交给兵丁，叫他们先下山去，自己还在那里找寻着。

唉！他的寻找是白费的。他回到营里，天色已是不早，就叫卫兵拿了一盏油灯来，把所得的东西翻来复去地瞧着。他叹息几声，把东西搁下，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半晌的工夫，他就拿起笔来写一封信：

贤妻如面：此次下乡围捕，于贼寨中搜出令姊衣物多件，然余遍索山中，了无所得，寸心为之怅然。忆昔年之事，余犹以虐谑为咎，今而后知其为贼所掳也。兹命卫卒将衣物数事，先呈妆次，俟余回时，再为卿详道之。

夫祯白

他把信封好，叫一个兵来将信件拿去。自己眼瞪瞪坐在那里，把手向腿上一拍。门外的岗兵顺着响处一望，仿佛听着他的长官说：“啊，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你害杀婉儿了。”

（原载1921年《小说月报》12卷5号）

黄昏后

承欢、承煘两姊妹在山上采了一篓羊齿类的干草，是要用来编造果筐和花篮的。他们从那条崎岖的山径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刚到山腰，已是喘得很厉害；二人就把篓子放下，歇息一会。

承欢的年纪大一点，所以她的精神不如妹妹那么活泼，只坐在一根横露在地面的榕树根上头；一手拿着手巾不歇地望脸上和脖项上揩拭。她的妹妹坐不一会，已经跑人树林里，低着头，慢慢找她心识中的宝贝去了。

喝醉了的太阳在临睡时，虽不能发出他固有的本领，然而还有余威把他的妙光长箭射到承欢这里。满山的岩石、树林、泉水，受着这妙光的赏赐，越觉得秋意阑珊了。汐涨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从海岸送来，远地的归鸟和落叶混着在树林里乱舞。承欢当着这个光景，她的眉、目、唇、舌也不觉跟着那动的东西，在她那被日光熏黑了的面庞飞舞着。她高兴起来，心中的意思已经禁止不住，就顺口念着：“碧海无风涛自语；丹林映日叶思飞！……”还没有念完，她的妹妹就来到跟前，衣裾里兜着一堆的叶子，说：“姊姊，你自己坐在这里，和谁说话来？你也不去帮我检检叶子，那边还有许多好看的哪。”她说着，顺手把所得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拿出来，说：“这个是蚶壳……这是海星……这是没脊鳍的翻车鱼……这卷得更好看，是爸爸吸的淡芭菰……这里……”她还要将那些受她想像变化过的叶子，一一给姊姊说明；可是这样的讲解，除她自己以外，是没人愿意用工夫去领教的。承欢不耐烦地说：“你且把它们搁在篓里罢，到家才听你的，现在我不愿意听咧。”承煘斜着眼瞧了姊姊一下，一面把叶子装在篓里，说：“姊姊不晓得又想什么了。在这里坐着，愿意自己喃喃地说话，就不愿意听我所说的！”承欢说：“我何尝说什么，不过念着爸爸那首《秋山晚步》罢了。”她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走罢。你可以先下山去，让我自己提这篓子。”承煘说：“我不，我要陪着你走。”

二人顺着山径下来，从秋的夕阳渲染出来等等的美丽已经布满前路：霞色、水光、潮音、谷响、草香等等更不消说；即如承欢那副不白的脸庞也要因着这个就增了几分本来的姿色。承欢虽是走着，脚步却不肯放开，生怕把这样晚景错过了似的。她无意中说了声：“呀！妹妹，秋景虽然好，可惜太近残年咧。”承煘的年纪只十岁，自然不能懂得这位十五岁的姊姊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就接着说：“挨近残年，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越近残年越好，因为残年一过，爸就要给我好些东西玩，我也要穿新做的衣服——我还盼望它快点过去哪。”

她们的家就在山下，门前朝着南海。从那里，有时可以望见远地里一两艘法国巡艇在广州湾驶来驶去。姊姊们也说不清她们所住的到底是中国地，或是法国领土；不过时常理会那些法国水兵爱来村里胡闹罢了。刚进门，承煘便叫一声：“爸爸，我们回来了！”平常她们一回来，父亲必要出来接她们；这一次不见他出来，承欢以为她父亲的注意是贯注在书本或雕刻上头，所以教妹妹不要声张，只好静静地走进来。承欢把篓子放下，就和妹妹到父亲屋里。

她们的父亲关怀所住的是南边那间屋子，靠壁三五架书籍。又陈设了许多大理石造像——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自己创作的。从这技术室进去就是卧房。二人进去，见父亲不在那里。承欢向壁上一望，就对妹妹说：“爸爸又拿着基达尔出去了。你到妈妈坟上，瞧他在那里不在。我且到厨房弄饭，等着你们。”

她们母亲的坟墓就在屋后自己的荔枝园中。承煘穿过几棵荔枝树，就听见一阵基达尔的乐音，和着她父亲的歌喉。她知道父亲在那里，不敢惊动他的弹唱，就蹑着脚步上前。那里有一座大理石的坟头，形式虽和平常一样，然而西洋的风度却是很浓的。瞧那建造和雕刻的工夫，就知道平常的工匠决做不出来；一定是关怀亲手所造的。那墓碑上不记年月，只刻着“佳人关山恒媚”，下面一行小字是“夫关怀手泐”。承煘到时，关怀只管弹唱着，像不理会他女儿站在身旁似的。直等到西方的回光消灭了，他才立起来，一手挟着乐器，一手牵着女儿，从园里慢慢地走出来。

一到门口，承煘就嚷着：“爸爸回来了！”她姊姊走出来，把父亲手里的乐器接住，且说：“饭快好啦，你们先到厅里等一会，我就端出来。”关怀牵着承煘到厅里，把头上的义帽脱下，挂在一个衣架上头，回头他就坐在一张睡椅上和承煘谈话。他的外貌像一位五十岁左右的日本人，因为他的头发很短，两撇胡子也是含着外洋的神气。停一会，承欢端饭出来，关怀说：“今晚上咱们都回得晚。方才你妹妹说你在山上念什么诗；我也是在书架上偶然检出十几年前你妈妈写给我的《自君之出矣》，我曾把这十二首诗入了乐谱，你妈妈在世时很听这个；到现在已经十一二年不弹这调了。今天偶然被我翻出来，所以拿着乐器走到她坟上再唱给她听；唱得高兴，不觉反复了几遍，连时间也忘记了。”承欢说：“往时爸爸到墓上奏乐，从没有今天这么久；这诗我不曾听过……”承煘插嘴说：“我也不曾听过。”承欢接着说：“也许我在当时年纪太小不懂得。今晚上的饭后谈话，爸爸就唱一唱这诗，且给我们说说其中的意思罢。”关怀说：“自你四岁以后，我就不弹这调了，你自然是不曾听过的。”他抚着承煘的头，笑说：“你方才不是听过了吗？”承煘摇头说：“那不算，那不算。”他说：“你妈妈这十二首诗没有什么可说的，不如给你们说咱们在这里住着的缘故罢。”

吃完饭，关怀仍然倚在睡椅上头，手里拿着一枝雪茄，且吸且说。这老人家在灯光之下说得眉飞目舞，教姊姊们的眼光都贯注在他脸上，好像藏在叶下的猫儿凝神守着那翩飞的蚨蝶一般。

关怀说：“我常愿意给你们说这事，恐怕你们不懂得，所以每要说时，便停止了。咱们住在这里，不但邻舍觉得奇怪，连阿欢，你的心里也是很诧异的。现在你的年纪大了，也懂得一点世故了，我就把一切的事告诉你们罢。

“我从法国回到香港，不久就和你妈妈结婚。那时刚要和东洋打仗，邓大人聘了两个法国人做顾问，请我到兵船里做通译。我想着，我到外洋是学雕刻的，通译，那里是我做得来的事，当晚就推辞他。无奈邓大人一定要我去，我碍于情面也就允许了。你妈妈虽不愿意，因为我已允许人家，所以不加拦阻。她把脑后的头发截下来，为我做成那条假辫。”他说到这里，就用雪茄指着衣架，接着说：“那辫子好像叫卖的幌子，要当差事非得带着它不可。那东西被我用了那么些年，已修理过好几次，也许现在所有的头发没有一根是你妈妈的哪。

“到上海的时候，那两个法国人见势不佳，没有就他的聘。他还劝我不用回家，日后要用我做别的事，所以我就暂住在上海。我在那里，时常听见不好的消息，直到邓大人在威海卫阵亡时，我才回来。那十二首诗就是我入门时，你妈妈送给我的。”

承欢说：“诗里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关怀说：“互相赠与的诗，无论如何，第三个人是不能理会，连自己也不能解释给人听的。那诗还搁在书架上，你要看时，明天可以拿去念一念。我且给你说此后我和你妈妈的事。

“自那次打败仗，我自己觉得很羞耻，就立意要隔绝一切的亲友，跑到一个孤岛里居住，为的是要避掉种种不体面的消息，教我的耳朵少一点刺激。你妈妈只劝我回硇州去，但我很不愿意回那里去；以后我们就定意要搬到这里来。这里离硇州虽是不远，乡里的人却没有和我往来，我想他们必是不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们买了这所房子，连后边的荔枝园。二人就在这里过很欢乐的日子。在这里住不久，你就出世了。我们给你起个名字叫承欢……”承煘紧接着问：“我呢？”关怀说：“还没有说到你咧。你且听着，待一会才给你说。”

他接着说：“我很不愿意雇人在家里做工，或是请别人种地给我收利。但耨田插秧的事都不是我和你妈妈做得来的；所以我们只好买些果树园来做生产的源头；西边那丛椰子林也是在你一周岁时买来做纪念的。那时你妈妈每日的功课就是乳育你；我在技术室做些经常的生活以外，有工夫还出去巡视园里的果树。好几年的工夫，我们都是这样地过，实在快乐啊！

“唉，好事是无常的！我们在这里住不上五年，这一片地方又被法国占据了！当时我又想搬到别处去，为的是要回避这种羞耻，谁知这事不能由我做主，好像我的命运就是这样，要永远住在这蒙羞的土地似的。”关怀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微，那忧愤的情绪直把眼睑垂下一半；同时他的视线从女儿的脸上移开，也被地心引力吸住了。

承煘不明白父亲的心思，尽说：“这地方很好，为什么又要搬呢？”承欢说：“啊，我记得爸爸给我说过，妈妈是在那一年去世的。”关怀说：“可不是！从前搬来这里的时候，你妈妈正怀着你；因为风波的颠簸，所以临产时很不顺利，这次可巧又有了阿欢，我不愿意像从前那么唐突，要等她产后才搬。可是她自从得了租借条约签押的消息以后，已经病得支持不住了。”那声音的颤动，早已把承欢的眼泪震荡出来。然而这老人家却没有显出什么激烈的情绪，只皱一皱他的眉头而已。

他往下说：“她产后不上十二个时辰就……”承煘急急地问：“是养我不是？”他说：“是。因为他出世不久，你妈妈便撇掉你，所以给你起这个名字做阿煘，煘就是尤而无告的意思。”

这时，三个人缄默了一会。门前的海潮音，后园的蟋蟀声，都顺着微风从窗户间送出来。桌上那盏油灯本来被灯花堵得火焰如豆一般大，这次因着微风，更是闪烁不定，几乎要熄灭了。关怀说：“阿欢，你去把窗户关上，再将油灯整理一下。……小妹妹也该睡了，回头就同她到卧房去罢。”

不论什么人都喜欢打听父母怎样生育他，好像念历史的人爱读开天辟地的神话一样；承煘听到这个去处，精神正在活泼，那里肯去安息。她从小凳子站起来，顺势跑到父亲面前，且坐在他的膝上，尽力地摇头说：“爸爸还没有说完哪。我不困，快往下说罢。”承欢一面关窗，一面说：“我也愿意再听下去，爸爸就接着说罢。今晚上迟一点睡也无妨。”她把灯心弄好，仍回原位坐下，注神瞧着她的父亲。

油灯经过一番收拾，越显得十分明显，关怀的眼睛忽然移到屋角一座石像上头。他指着对女儿说：“那就是你妈妈去世前两三点钟的样子。”承煘说：“姊姊也曾给我说过那是妈妈，但我准知道爸爸屋里那个才是。我不信妈妈的脸难看到这个样子。”他抚着承煘的头顶说：“那也是好看的。你不懂得，所以说她不好看。”他越说越远，几乎把方才所说的忘掉；幸亏承欢再用话语提醒他，那老人家才接续地说下去。

他说：“我的搬家计划，被他妈妈这一死就打消了。她的身体已藏在这可羞的土地，而且你和阿煘年纪又小，服事你们两个小姊妹还忙不过来，何况搬东挪西地往外去呢？因此，我就定意要终身住在这里，不想再搬了。

我是不愿意雇人在家里为我工作的。就是乳母，我也不愿意雇一个来乳育阿煘。我不信男子就不会养育婴孩，所以每日要亲自尝试些乳育的工夫。”承煘问：“爸爸，当时你有奶子给我喝吗？”关怀说：“我只用牛乳喂你。然而男子有时也可以生出乳法的。……阿煘，我从前不曾对你说过孟景休的事么？”承欢说：“是，他是一个孝子，因为母亲死掉，留下一个幼弟；他要自己做乳育工夫，果然有乳浆从他的乳房溢出来。”关怀笑说：“我当时若不是一个书呆子，就是这事一定要孝子才办得到，贞夫是不许做的。我每每抱着阿煘，让她啜我的乳头，看看能够溢出乳浆不能；但试来试去，都不成功。养育的工夫虽然是苦，我却以为这是父母二人应当共同去做的事情，不该让为母的独自担任这番劳苦。”

承欢说：“可是这事要女人去做才合宜。”

“是的。自从你妈妈没了以后，别样事体倒不甚棘手，对于你所穿的衣服总觉得肮脏和破裂的非常的快。我自己也不会做针线，整天要为你求别人缝补，这几乎又要把我所不求人的理想推翻了！当时有些邻人劝我为你们续娶一个……”

承欢说：“我们有一位后娘倒好。”

那老人家瞪着眼，口里尽力地吸着雪茄，少停，他的声音就和青烟一齐冒出来。他郑重地说：“什么？一个人能像禽兽一样，只有生前的恩爱，没有死后的情愫吗？”

从他口里吐出来的青烟早已触得承欢承煘地咳嗽起来。她继续地说：“爸爸的口直像王家那个破灶，闷得人家的眼睛和喉咙都不爽快。”关怀拍着她的背说：“你真会用比方！……这是从外洋带回来的习惯，不吸它也罢，你就拿去搁在烟盂里罢。”承欢拿着那枝雪茄，忽像想起什么事似的，她走到屋里把所捡的树叶拿出来，对父亲说：“爸爸吸这一枝罢，这比方才那枝好得多。”她父亲笑着把叶子接过去，仍教承欢坐在膝上，眼睛望着承欢：“说，你以再婚为是么？”他的女儿自然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这重要的问题。她只嘿嘿地望着父亲两只灵活的眼睛，好像要听那两点微光的回答一样。那回答的声音果如从父亲的眼光中发出来——他凝神瞧着承欢说：“我想你也不以为然。一个女人再醮，若是人家要轻看她；一个男子续娶，难道就不应当受轻视吗？所以当时凡有劝我续弦的，都被我拒绝了。我想你们没有母亲虽是可哀，然而有一个后娘更是不幸的。”

门前的海潮音，后园的蟋蟀声，加上檐牙的铁马和树上的夜啼鸟，这几种声音直像强盗一样，要从门缝窗隙间闯进来捣乱他们的夜谈。那两个女孩子虽不理会，关怀的心却被它们抢掠去了。他的眼睛注视着窗外那似树如山的黑影；耳中听着那种铮铮铛铛、嘶嘶嗦嗦、汩汩稳稳的杂响；口里说：“我一听见铁马的音响，就回想到你妈妈做新娘时，在洞房里走着，那脚钏铃铛的声音。那声音虽有大小的分别，风味却差不多。”

他把身到窗外的目光移到承欢身上，说：“你妈妈姓山，所以我在日间或夜间偶然瞧见尖锥形的东西就想着山，就想着她。在我心目中的感觉，就实在没死，不过是怕遇见更大的羞耻，所以躲藏着；但在人静的时候，她仍是和我在一处的。她来的时候，也去瞧你们，也和你们谈话，只是你们都像不大认识她一样，有时还不瞅睬她。”承煘说：“妈妈一定是在我们睡熟时候出来的，若是我醒时，断没有不瞅睬她的道理。”那老人家抚着这幼女的背说：“是的。你妈妈常夸奖你，说你聪明，喜欢和她谈话，不像你姊姊越大就越发和她生疏起来。”承欢知道这话是父亲造出来教妹妹喜欢的，所以她笑着说：“我心里何常不时刻惦念着妈妈呢？但她一来到，我怎么就不知道，这真是怪事！”

关怀对着承欢说：“你和你妈妈离别时年纪还小，也许记不清她的模样；可是你须知道，不论要认识什么物体都不能以外貌为准的，何况人面是最容易变化的呢？你要认识一个人，就得在他的声音、容貌之外找寻，这形体不过是生命中极短促的一段罢了。树木在春天发出花叶，夏天结了果子，一到秋冬，花、叶、果子多半失掉了；但是你能说没有花、叶的就不是树木么？池中的蝌蚪，渐渐长大成为一只虾蟆，你能说蝌蚪不是小虾蟆么？无情的东西变得慢，有情的东西变得快。故此，我常以你妈妈的坟墓为她的变化身；我觉得她的身体已经比我长得大，比我长得坚强；她的声音，她的容貌，是遍一切处的。我到她的坟上，不是盼望她那卧在土中的肉身从墓碑上挺起来；我瞧她的身体就是那个坟墓，我对着那墓碑就和在这屋对你们说话一样。”

承欢说：“哦，原来妈妈不是死，是变化了。爸爸，你那么爱妈妈，但她在这变化的时节，也知道你是疼爱她的么？”

“她一定知道的。”

承欢说：“我每到爸爸屋里，对着妈妈的造像叫唤、抚摩，有时还敲打她几下。爸爸，若是那像真是妈妈，她肯让我这样抚摩和敲打么？她也能疼爱我，像你疼我一样么？”

关怀回答说：“一定很喜欢。你妈妈连我这么高大，她还十分疼爱，何况你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子！妈妈的疼爱比爸爸大得多。你睡觉的时候，爸爸只能给你垫枕、盖被；若是妈妈，一定要将她那只滑腻而温暖的手臂给你枕着，还要搂着你，教你不惊不慌地安睡在她怀里。你吃饭的时候，爸爸只能给你预备小碗、小盘；若是妈妈，一定要把她软和而常摇动的膝头给你做凳子，还要亲手递好吃的东西到你口里。你所穿的衣服，爸爸只能为你买些时式的和贵重的；若是妈妈，一定要常常给你换新样式，她要亲自剪裁，亲自刺绣，要用最好看的颜色——就是你最喜欢的颜色——给你做上。妈妈的疼爱实在比爸爸的大得多！”

承煘坐在父亲膝上，一听完这段话，她的身体的跳荡好像骑在马上一样。她一面摇着身子，一面拍着自己两只小腿，说：“真的吗？她为何不对我这样作呢？爸爸，快叫妈妈从坟里出来罢。何必为着这蒙羞的土地就藏起来，不教她亲爱的女儿和她相会呢？从前我以为妈妈的脾气老是那个样子：两只眼睛瞧着人，许久也不转一下；和她说话也不答应；要送东西给她，她两只手又不知道往那里去，也不会伸出来接一接；所以我想她一定是不懂人情的。现在我就知道她不是无知的。爸爸，你为我到坟里把妈妈请出来罢；不然，你就把前头那扇石门挪开，让我进去找她。爸爸曾说她在晚间常来，待一会，她会来么？

关怀把她亲了一下，说：“好孩子，你方才不是说你曾叫过她、摩过她，有时还敲打她么？她现在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纵使你到坟墓里去找她也是找不着的。她常在我屋里，常在那里（他指着屋角那石像），常在你心里，常在你姊姊心里，常在我心里。你和她说话或送东西给她时，她虽像不理你，其实她疼爱你，已经领受你的敬意。你若常常到她面前，用你的孝心、你的诚意供献给她，日子久了，她心喜欢让你见着她的容貌。她要用妩媚的眼睛瞧着你，要开口对你发言，她那坚硬而白的皮肤要化为柔软娇嫩，好像你的身体一样。待一会，她一定来，可是不让你瞧见她，因为她先要瞧瞧你对于她的爱心怎样，然后教你瞧见她。”

承欢也随着对妹妹证明说：“是，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很愿意见妈妈一面。后来我照着爸爸的话去做，果然妈妈从石像座儿走下来，搂着我和我谈话，好像现在爸爸搂着你和你谈话一样。”

承煘把右手的食指含在口里，一双伶俐的小眼射在地上，不歇地转动，好像不悟什么事体，不有所发明似的。她抬头对父亲说：“哦，爸爸，我明白了。以后我一定要格外地尊敬好好那座造像，盼望她也能下来和我谈话。爸爸，比如我用尽我的孝敬心来服事她，她准能知道么？”

“她一定知道的。”

“那么，方才所捡那些叶子，若是我妈妈地把它们藏起来，一心供养着，将来它们一定也会变成活的海星、瓦楞子或翻车鱼了。”关怀听了，莫名其妙。承欢就说：“方才妹妹捡了一大堆的干叶子，内中有些像鱼的，有些像螺具的，她问的是那些东西。”关怀说：“哦，也许会，也许会”承煘要立刻跳下来，把那些叶子搬来给父亲瞧，但她的父亲说：“先生别拿出来，明天我才教给你保存它们的方法。”

关怀生怕他的爱女晚间说话过度，在睡眠时作梦，就劝承煘说：“你该去睡觉啦。我和你到屋里去罢。明早起来，我再给你说些好听的故事。”承欢说：“不，我不。爸爸还没有说完呢，我要听完了才睡。”关怀说：“妈妈的事长着呢，若是要说，一年也说个完，明天晚上再接下去说罢。”那小女孩于是从父亲膝上跳下来，拉着父亲的手，说：“我先要到爸爸屋里瞧瞧那个妈妈。”关怀就和她进去。

他把女儿安顿好，等她睡熟，才回到自己屋里。他把外衣脱下，手里拿着那个囊，和腰间的玉佩，把玩得不忍撒手，料想那些东西一定和他的亡妻关山恒媚很有关系。他们的恩爱公案必定要在临睡前复讯一次。他走到石像前，不歇用手去摩弄那坚实而无知的物体，且说：“我谢你为我留下这两个女孩，教我的晚景不至过于惨淡。不晓得我这残年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过去，速速地和你同住在一处。唉！你的女儿是不忍离开我的，要她们成人，总得在我们再会之后。我现在正浸在父亲的情爱中，实在难以解决要怎样经过这衰弱的残年，你能为我和从你身体分化出来的女儿们打算么？”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像很注意听着那石像的回答。可是那用手造的东西怎样发出她的意思，我们的耳根太钝，实在不能听出什么话来。

他站了许久，回头瞧见承欢还在北边的厅里编织花篮，两只手不停地动来动去，口里还低唱着她的工夫歌。他从窗门对女儿说：“我儿，时候不早了，明天再编罢。今晚上妹话说得过多，恐怕不能好好地睡，你得留神一点。”承欢应一声，就把那个未做成的篮子搁起来，把那盏小油灯拿到自己屋里去了。

灯光被承欢带去以后，满屋都被黑暗充塞着。秋萤一只两只地飞入关怀的卧房，有时歇在石像上头。那光的闪烁，可使关山恒媚的脸对着她的爱者发出一度一度的流盼和微笑。但是从外边来的，还有湍急的海潮音，嘶悉的蟋蟀声，铮铛的铁马响，那可以说是关山恒媚为这位老鳏夫唱的催眠歌曲。

（原载1921年《小说月报》12卷7号）

缀网劳蛛

我像蜘蛛，
命动就是我的网。
我把网结好，
还住在中央。

呀，我的网甚时节受了损伤！
这一坏，教我怎地生长？
生的巨灵说：“补缀补缀罢，”
世间没有一个不破的网。

我再结网时，
要结在玳瑁梁栋
珠玑帘栊；
或结在断井颓垣
荒烟蔓草中呢？
生的巨灵按手在我头上说：
“自己选择去罢，
你所在的地方无不兴隆、亨通。”
虽然，我再结的网还是像从前那么脆弱，
敌不过外力冲撞；
我网的形式还要像从前那么整齐——
平行的丝连成八角、十二角的形状吗？
他把“生的万花筒”交给我，说：
“望里看罢，
你爱怎样，就结成怎样。”

呀，万花筒里等等的形状和颜色
仍与从前没有什么差别！
求你再把第二个给我，
我好谨慎地选择。
“咄咄！贪得而无智的小虫！
自而今回溯到煘鸿，
从没有人说过里面有个形式与前相同。
去罢，生的结构都由这几十颗‘彩琉璃屑’幻成种种，
不必再看第二个生的万花筒。”

那晚上的月色格外明朗，只是不时来些微风把满园的花影移动得不歇地作响。素光从椰叶下来，正射在尚洁和她的客人史夫人身上。她们二人的容貌，在这时候自然不能认得十分清楚，但是二人对谈的声音却像幽谷的回响，没有一点模糊。

周围的东西都沉默着，像要让她们密谈一般：树上的鸟儿把喙插在翅膀的下；草里的虫儿也不敢做声；就是尚洁身边那只玉狸，也当主人所发的声音为催眠歌，只管齁齁地沉睡着。她用纤手抚着玉狸，目光注在她的客人身上，懒懒地说：“夺魁嫂子，外间的闲话是听不得的。这事我全不计较——我虽不信定命的说法，然而事情怎样来，我就怎样对付，毋庸在事前预先谋定什么方法。”

她的客人听了这场冷静的话，心里很是着急，说：“你对于自己的前程不太注意了！若是一个人没有长久的顾虑，就免不了遇着危险，外人的话虽不足信，可是你得把你的态度显示得明了一点，教人不疑惑才是。”

尚洁索性把玉狸抱在怀里，低着头，只管摩弄。一会儿，她才冷笑了一声，说：“哧哧，夺魁嫂子，你的话差了，危险不是顾虑所能闪避的。后一小时的事情，我们也不敢说准知道，那里能顾到三四个月、三两年那么长久呢？你能保我待一会不遇着危险，能保我今夜里睡得平安么？纵使我准知道今晚上曾遇着危险，现在的谋虑也未必来得及。我们都在云雾里走，离身二三尺以外，谁还能知道前途的光景呢？经里说：‘不要为明日自夸，因为一日要生何事，你尚且不能知道。’这句话，你忘了么？……唉，我们都是从渺茫中来，在渺茫中住，望渺茫中去。若是怕在这条云封雾锁的生命路程里走动，莫如止住你的脚步；若是你有漫游的兴趣，纵然前途和四围的光景暖昧，不能使你尝心快意，你也是要走的。横竖是往前走，顾虑什么？

“我们从前的事，也许你和一般侨寓此地的人都不十分知道我不愿意破坏自己的名誉，也不忍教他出丑。你既是要我把态度显示出来，我就得略把前事说一点给你听，可是要求你暂时守这个秘密。

“论理，我也不是他的……”

史夫人没等她说完，早把身子挺起来，作很惊讶的样子，回头用焦急的声音说：“什么？这又奇怪了！”

“这倒不是怪事，且听我说下去。你听这一点，就知道我的全意思了。我本是人家的童养媳，一向就不曾和人行过婚礼——那就是说，夫妇的名分，在我身上用不着。当时，我并不是爱他，不过要仗着他的帮助，救我脱出残暴的婆家。走到这个地方，依着时势的境遇，使我不能不认他为夫……”

“原来他们的家有这样特别的历史。……那么，你对于长孙先生可以说没有精神的关系，不过是不自然的结合罢了。”

尚洁庄重地回答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有爱情么？诚然，我从不会在别人身上用过一点男女的爱情；别人给我的，我也不会辨别过那是真的，这是假的。夫妇，不过是名义上的事；爱与不爱，只能稍微影响一点精神的生活，和家庭的组织是毫无关系的。

‘他怎样想法子要奉承我，凡认识我的人都觉得出来。然而我却没有领他的情，因为他从没有把自己的行为检点一下。他的嗜好多，脾气坏，是你所知道的。我一到会堂去，每听到人家说我是长孙可望的妻子，就非常的惭愧。我常想着从不自爱的人所给的爱情都是假的。

“我虽然不爱他，然而家里的事，我认为应当替他做的，我也乐意去做。因为家庭是公的，爱情是私的。我们两人的关系，实在就是这样。外人说我和谭先生的事，全是不对的。我的家庭已经成为这样，我又怎能把它破坏呢？”

史夫人说：“我现在才看出你们的真相，我也回去告诉史先生，教他不要多信闲话。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一个纯良的女子，神必保佑你。”说着，用手轻轻地拍一拍尚洁的肩膀，就站立起来告辞。

尚洁陪她在花阴的下走着，一面说：“我很愿意你把这事的原委单说给史先生知道。至于外间传说我和谭先生有秘密的关系，说我是淫妇，我都不介意。连他也好几天不回来啦。我估量他是为这事生气，可是我并不辩白。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把真心拿出来给人家看；纵然能够拿出来，人家也看不明白，那么，我又何必多费唇舌呢？人对于一件事情一存了成见，就不容易把真相观察出来。凡是人都有成见，同一件事，必会生出歧异的评判，这也是难怪的。我不管人家怎样批评我，也不管他怎样疑惑我，我只求自己无愧，对得住天上的星辰和地下的蝼蚁便了。你放心罢，等到事情临到我身上，我自有方法对付。我的意思就是这样，若是有工夫，改天再谈罢。”

她送客人出门，就把玉狸抱到自己房里。那时已经不早，月光从窗户进来，歇在椅桌、枕席之上，把房里的东西染得和铅制的一般。她伸手向床边按了一按铃子，须臾，女佣妥娘就上来。她问：“佩荷姑娘睡了么？”妥娘在门边回答说：“早就睡了。霄夜已预备好了，端上来不？”她说着，顺手把电灯拧着，一时满屋里都着上颜色了。

在灯光之下，才看见尚洁斜倚在床上。流动的眼睛，软润的颔颊，玉葱似的鼻，柳叶似的眉，桃绽似的唇，衬着蓬乱的头发……凡形体上各样的美都凑合在她头上。她的身体，修短也很合度。从她口里发出来的声音，都合音节，就是不懂音乐的人，一听了她的话语，也能得着许多默感。她见妥娘把灯拧亮了，就说：“把它拧灭了吧。光太强了，更不舒服。方才我也忘了留史夫人在这里霄夜。我不觉得十分饥饿，不必端上来，你们可以自己方便去。把东西收拾清楚，随着给我点一枝洋烛上来。”

妥娘遵从她的命令，立刻把灯灭了，接着说：“相公今晚上也许又不回来，可以把大门扣上吗？”

“是，我想他永远不回来了。你们吃完，就把门关好，各自歇息去罢，夜很深了。”

尚洁独坐在那间充满月亮的房里，桌子一枝洋烛已燃过三分之二，轻风频拂火焰，眼看那枝发光的小东西要泪尽了。她于是起来，把烛火移到屋角一个窗户前头的小几上。那里有一个软垫，几上搁几本经典和祈祷文。她每夜睡前的功课就是跪在那垫上默记三两节经句，或是诵几句祷词。别的事情，也许她会忘记，惟独这圣事是她所不敢忽略的。她跪在那里冥想了许久，睁眼一看，火光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烛台上逃走了。

她立起来，把卧具整理妥当，就躺下睡觉。可是她怎能睡着呢？呀，月亮也循着宾客的礼，不敢相扰，慢慢地辞了她，走到园里和它的花草朋友、木石知交周旋去了！

月亮虽然辞去，她还不转眼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像要诉她心中的秘密一般。她正在床上辗来转去，忽听园里“嚁嚁”一声，响得很厉害。她起来，走到窗边，往外一望，但见一重一重地树影和夜雾把园里盖得非常严密，教她看不见什么。于是她蹑步下楼，唤醒妥娘，命她到园里去察看那怪声的出处。妥娘自己一个人那里敢出去；她走到门房把团哥叫醒，央他一同到围墙边察一察。团哥也就起来了。

妥娘去不多会，便进来回话。她笑着说：“你猜是什么呢？原来是一个蹇运的窃贼摔倒在我们的墙根。他的腿已摔坏了，脑袋也撞伤了，流得满地都是血，动也动不得了。团哥拿着一枝荆条正在抽他哪。”

尚洁听了，一霎时前所有的恐怖情绪一时尽变为慈祥的心意。她等不得回答妥娘，便跑到墙根。团哥还在那里，“你这该死的东西……不知厉害的坏种！……”一句一鞭，打骂得很高兴。尚洁一到，就止住他，还命他和妥娘把受伤的贼扛到屋里来。她吩咐让他躺在贵妃榻上。仆人们都显出不愿意的样子，因为他们想着一个贼人不应该受这么好的待遇。

尚洁看出他们的意思，便说：“一个人走到做贼的地步是最可怜悯的，若是你们不得着好机会，也许……”她说到这里，觉得有点失言，教她的佣人听了不舒服，就改过一句说话：“若是你们明白他的境遇，也许会体贴他。我见了一个受伤的人，无论如何，总得救护的。你们常常听见‘救苦救难’的话，遇着忧患的时候，有时也会脱口地说出来，为何不从‘他是苦难人’那方面体贴他呢？你们不要怕他的血沾脏了那垫子，尽管扶他躺下罢。”团哥只得扶他躺下，口里沈吟地说：“我们还得为他请医生去吗？”

“且慢，你把灯移近一点，待我来看一看。救伤的事，我还在行。妥娘，你上楼去把我们那个‘常备药箱’捧下来。”又对团哥说：“你去倒一盆清水来罢。”

仆人都遵命各自干事去了。那贼虽闭着眼，方才尚洁所说的话，却能听得分明。他心里的感激可使他自忘是个罪人，反觉他是世界里一个最能得人爱惜的青年。这样的待遇，也许就是他生平第一次得着的。他呻吟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说：“慈悲的太太，菩萨保佑慈悲的太太！”

那人的太阳边受了一伤很重，腿部倒不十分厉害。她用药棉蘸水轻轻地把伤处周围的血迹洗净，再用绷带裹好。等到事情做得清楚，天早已亮了。

她正转身要上楼去换衣服，蓦听得外面敲门的声音很急，就止步问说：“谁这么早就来敲门呢？”

“是警察罢。”

妥娘提起这四个字，教她很着急。她说：“谁去告诉警察呢？”那贼躺在贵妃榻上，一听见警察要来，恨不能立刻起来跪在地上求恩。但这样的行动已从他那双劳倦的眼睛表白出来了。尚洁跑到他跟前，安慰他说：“我没有叫人去报警察……”正说到这里，那从门外来的脚步已经踏进来。

来的并不是警察，却是这家的主人长孙可望。他见尚洁穿着一件睡衣站在那里和一个躺着的男子说话，心里的无明怒火已从身上八万四千个毛孔里发射出来。他第一句就问：“那人是谁？”

这个问实在教尚洁不容易回答，因为她从不曾问过那受伤者的名字，也不便说他是贼。

“他……他是受伤的人……”

可望不等说完，便拉住她的手，说：“你办的事，我早已知道。我这几天不回来，正要侦察你的动静，今天可给我撞见了。我何尝辜负你呢？……一同上去罢，我们可以慢慢地谈。”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上跑。

妥娘在旁边，看得情急，就大声嚷着：“他是贼！”

“我是贼，我是贼！”那可怜的人也嚷了两声。可望只对着他冷笑，说：“我明知道你是贼。不必报名，你且歇一歇罢。”

一到卧房里，可望就说：“我且问你，我有什么对你不起的地方？你要入学堂，我便立刻送你去；要到礼拜堂听道，我便特地为你预备车马。现在你有学问了，也入教了；我且问你，学堂教你这样做，教堂教你这样做么？”

他的话意是要诘问她为什么变心，因为他许久就听见人说尚洁嫌他鄙陋不文，要离弃他去嫁给一个姓谭的。夜间的事，他一概不知，他进门一看尚洁的神色，老以为她所做的是一段爱情把戏。在尚洁方面，以为他是不喜欢她这样的待遇窃贼。她的慈悲性情是上天所赋的，她也觉得这样办，于自己的信仰和所受的教育没有冲突，就回答说：“是的，学堂教我这样做，教会也教我这样做。你敢是……”

“是吗？”可望喝了一声，猛将怀中小刀取出来向尚洁的肩膀上一击。这不幸的妇人立时倒在地上，那玉白的面庞已像渍在胭脂膏里一样。

她不说什么，但用一种沉静的和无抵抗的态度，就足以感动那愚顽的凶手。可望当此情景，心中恐怖的情绪已把凶猛的怒气克服了。他不再有什么动作，只站在一边出神。他看尚洁动也不动一下，估量她是死了；那时，他觉得自己的罪恶压住他，不许再逗留在那里，便溜烟似地望外跑。

妥娘见他跑了，知道楼上必有事故，就赶紧上来。她看尚洁那样子，不由得“啊，天公！”喊了一声，一面上去，要把她搀扶起来。尚洁这时，眼睛略略睁开，像要对她说什么，只是说不出。她指肩膀示意，妥娘才看见一把小刀插在她肩上。妥娘的手便即酥软，周身发抖，待要扶她，也没有气力了。她含泪对着主妇说：“容我去请医生罢。”

“史……史……”妥娘知道她是要请史夫人来，便回答说：“好，我也去请史夫人来。”她教团哥看门，自己雇一辆车找救星去了。

医生把尚洁扶到床上，慢慢施行手术；赶到史夫人来时，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啦。医生对史夫人说：“长孙夫人的伤不甚要紧，保养一两个星期便可复元。幸而那刀从肩胛骨外面脱出来，没有伤到肺叶——那两个创口是不要紧的。”

医生辞去以后，史夫人便坐在床沿用法子安慰她。这时，尚洁的精神稍微恢复，就对她的知交说：“我不能多说话，只求你把的下那个受伤的人先送到公医院去；其余的，待我好了再给你说。……唉，我的嫂子，我现在不能离开你，你这几天得和我同在一块儿住。”

史夫人一进门就不明白的下为什么躺着一个受伤的男子。妥娘去时，也没有对她详细地说。她看见尚洁这个样子，又不便往下问。但尚洁的颖悟性从不会被刀所伤，她早明白史夫人猜不透这个闷葫芦，就说：“我现在没有气力给你细说，你可以向妥娘打听去。就要速速去办，若是他回来，便要害了他的性命。”

史夫人照她所吩咐的去做；回来，就陪着她在房里，没有回家。那四岁的女孩佩荷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啼啼笑笑，过她的平安日子。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在她病中嘿嘿地过去。她也渐次复元了。她想许久没有到园里去，就央求史夫人扶着她慢慢走出来。她们穿过那晚上谈话的柳荫，来到园边一个小亭下，就歇在那里。她们坐的地方满开了玫瑰，那清静温香的景色委实可以消灭一切忧闷和病害。

“我已忘了我们这里有这么些好花，待一会，可以折几枝带回屋里。”

“你且歇歇，我为你选择几枝罢。”史夫人说时，便起来折花。尚洁见她脚下有一朵很大的花，就指着说：“你看，你脚下有一朵很大、很好看的，为什么不把它摘下？”

史夫人低头一看，用手把花提起来，便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

史夫人说：“这花不好。”因为那花只剩地上那一半，还有一边是被虫伤了。她怕说出伤字，要伤尚洁的心，所以这样回答。但尚洁看的明明是一朵好花，直教递过来给她看。

“夺魁嫂，你说它不好么？我在此中找出道理咧！这花虽然被虫伤了一半，这开得这么好看，可见人的命运也是如此——若不把他的生命完全夺去，虽然不完全，也可以得着生活上一部分的美满，你以为如何呢？”

史夫人知道她连想到自己的事情上头，只回答说：“那是当然的，命运的偃蹇和亨通，于我们的生活没有多大关系。”

谈话之间，妥娘领着史夺魁先生进来。他向尚洁和他的妻子问过好，便坐在她们对面一张凳上。史夫人不管她丈夫要说什么，头一句就问：“事情怎样解决呢？”

史先生说：“我正是为这事情来给长孙夫人一个信，昨天在会堂里有一个很激烈的纷争，因为有些人说可望的举动是长孙夫人迫他做成的，应当剥夺她赴圣筵的权利。我和我奉真牧师在席间极力申辩，终归无效。”他望着尚洁说：“圣筵赴与不赴也不要紧。因为我们的信仰决不能为仪式所束缚；我们的行为，只求对得起良心就算了。”

“因为我没有把那可怜的人交给警察，便责罚我么？”

史先生摇头说：“不，不，现在的问题不在那事上头。前天可望寄一封长信到会里，说到你怎样对他不住，怎样想弃绝他去嫁给别人。他对于你和某人、某人往来的地点、时间都说出来。且说，他不愿意再见你的面；若不与你离婚，他永不回家。信他所说的人很多，我们怎样申辩也挽不过来。我们虽然知道事实不是如此，可是不能找出什么凭据来证明。我现在正要告诉你，若是要到法庭去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这里不像我们祖国，公庭上没有女人说话的地位。况且他的买卖起先都是你拿资本出来；要离异时，照法律，最少总得把财产分一半给你。……像这样的男子，不要他也罢了。”

尚洁说：“那事实现在不必分辩，我早已对嫂子说明了。会里因为信条的缘故，说我的行为不合道理，便禁止我赴圣筵——这是他所信的，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她说到末一句，声音便低下了。她的颜色很像为同会的人误解她和误解道理惋惜。

“唉，同一样道理，为何信仰的人会不一样？”

她听了史先生这话，便兴奋起来，说：“这何必问？你不常听见人说：‘水是一样，牛喝了便成乳汁，蛇喝了便成毒液’吗？我管保我所得能化为乳汁，那能干涉人家所得的变成毒液呢？若是到法庭去的话，倒也不必。我本没有正式和他行过婚礼，自毋须乎在法庭上公布离婚。若说他不愿意再见我的面，我尽可以搬出去。财产是生活的赘瘤，不要也罢，和他争什么？……他赐给我的恩惠已是不少，留着给他……”

“可是你一把财产全部让给他，你立刻就不能生活。还有佩荷呢？”

尚洁沈吟半响便说：“不妨，我私下也曾积聚些少，只不能支持到一年罢了。但不论如何，我总得自己挣扎。至于佩荷……”她又沈思了一会，才续下去说：“好罢，看他的意思怎样，若是他愿意把那孩子留住，我也不和他争。我自己一个人离开这里就是。”

他们夫妇二人深知道尚洁的性情，知道她很有主意，用不着别人指导。并且她在无论什么事情上头都用一种宗教的精神去安排。她的态度常显出十分冷静和沉毅，做出来的事，有时超乎常人意料之外。

史先生深信她能够解决自己将来的生活，一听了她的话，便不再说什么，只略略把眉头皱了一下而已。史夫人在这两三个星期间，也很为她费了些筹划。他们有一所别业在土华地方，早就想教尚洁到那里去养病；到现在她才开口说：“尚洁妹子，我知道你一定有更好的主意，不过你的身体还不甚复原，不能立刻出去做什么事情，何不到我们的别庄里静养一下，过几个月再行打算？”史先生接着对他妻子说：“这也好。只怕路途远一点，由海船去，最快也得两天才可以到。但我们都是惯于出门的人，海涛的颠簸当然不能制服我们。若是要去的话，你可以陪着去，省得寂寞了长孙夫人。”

尚洁也想找一个静养的地方，不意他们夫妇那么仗义，所以不待踌躇便应许了。她不愿意为自己的缘故教别人麻烦，因此不让史夫人跟着前去。她说“寂寞的生活是我尝惯的。史嫂子在家里也有许多当办的事情，那里能够和我同行？还是我自己去好一点。我很感谢你们二位的高谊，要怎样表示我的谢忱，我却不懂得；就是懂，也不能表示得万分之一。我只说一声‘感激莫名’便了。史先生，烦你再去问他要怎样处置佩荷，等这事弄清楚，我便要动身。”她说着，就从方才摘下的玫瑰中间选出一朵好看的递给史先生，教他插在胸前的钮门上。不久，史先生也就起立告辞，替她办交涉去了。

土华在马来半岛的西岸，地方虽然不大，风景倒还幽致。那海里出的珠宝不少，所以住在那里的多半是搜宝之客。尚洁住的地方就在海边一丛棕林里。在她的门外，不时看见采珠的船往来于金的塔尖和银的浪头之间。这采珠的工夫赐给她许多教训。因为她这几个月来常想着人生就同入海采珠一样；整天冒险入海里去，要得着多少，得着什么，采珠者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是这个感想决不会妨害她的生命。她见那些人每天迷蒙蒙地搜求，不久就理会她在世间的历程也和采珠的工作一样。要得着多少，得着什么，虽然不在她的权能之下，可是她每天总得人海一遭，因为她的本分就是如此。

她对于前途不但没有一点灰心，且要更加奋勉。可望虽是剥夺她们母女的关系，不许佩荷跟着她，然而她仍不忍弃掉她的责任，每月要托人暗地里把吃的用的送到故家去给她女儿。

她现在已变主妇的地位为一个珠商的记室了。住在那里的人，都说她是人家的弃妇，就看轻她，所以她所交游的都是珠船里的工人。那班没有思想的男子在休息的时候，便因着她的姿色争来找她开心。但她的威仪常是调伏这班人的邪念，教他们转过心来承认她是他们的师保。

她一连三年，除干她的正事以外，就是教她那班朋友说几句英吉利语，念些少经文，知道些少常识。在她的团体里，使令、供养，无不如意。若说过快活日子，能像她这样，也就不劣了。

虽然如此，她还是有缺陷的。社会地位，没有她的分；家庭生活，也没有她的分；我们想想，她心里到底有什么感觉？前一项，于她是不甚重要的；后一项，可就缭乱她的衷肠了！史夫人虽常寄信给她，然而她不见信则已，一见了信，那种说不出来的伤感就加增千百倍。

她一想起她的家庭，每要在树林里徘徊，树上的蛁蟧常要幻成她女儿的声音对她说：“母思儿耶？母思儿耶？”这本不是奇迹，因为发声者无情，听音者有意；她不但对于那些小虫的声音是这样，即如一切的声音和颜色，偶一触着她的感官，便幻成她的家庭了。

她坐在林下，遥望着无涯的波浪，一度一度地掀到岸边，常觉得她的女儿踏着浪花踊跃而来，这也不止一次了。那天，她又坐在那里，手拿着一张佩荷的小照，那是史夫人最近给她寄来的。她翻来翻去地看，看得眼昏了。她猛一抬头，又得着常时所现的异象。她看见一个人携着她的女儿从海边上来，穿过林樾，一直走到跟前。那人说：“长孙夫人，许久不见，贵体康健啊！我领你的女儿来找你哪。”

尚洁此时，展一展眼睛，才理会果然是史先生携着佩荷找她来。她不等回答史先生的话，便上前用力搂住佩荷；她的哭声从她爱心的深密处殷雷似地震发出来。佩荷因为不认得她，害怕起来，也放声哭了一场。史先生不知道感触了什么，也在旁边只尽管擦眼泪。

这三种不同情绪的哭泣止了以后，尚洁就呜咽地问史先生说：“我实在喜欢。想不到你会来探望我，更想不到佩荷也能来！……”她要问的话很多，一时摸不着头绪。只搂定佩荷，眼看着史先生出神。

史先生很庄重地说“夫人，我给你报好消息来了。”

“好消息？”

“你且镇定一下，等我细细地告诉你。我们一得着这消息，我的妻子就教我和佩荷一同来找你。这奇事，我们以前都不知道，到前十几天才听见我奉真牧师说的。我牧师自那年为你的事卸职后，他的生活，你已经知道了。”

“是，我知道。他不是白天做裁缝匠，晚间还做制饼师吗？我信得过，神必要帮助他，因为神的儿子说：‘为义受逼迫的人是有福的。’他的事业还顺利吗？”

“倒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他不但日夜劳动，在合宜的时候，还到处去传福音哪。他现在不用这样地吃苦，因为他的老教会看他的行为，请他回国仍旧当牧师去，在前一个星期已经动身了。”

“是吗！谢谢神！他必不能长久地受苦。”

“就是因为我牧师回国的事，我才能到这里来。你知道长孙先生也受了他的感化么？这事详细地说起来，倒是一种神迹。我现在来，也是为告诉你这件事。

“前几天，长孙先生忽然到我家里找我。他一向就和我们很生疏，好几年也不过访一次，所以这次的来，教我们很诧异。他第一句就问你的近况如何，且诉说他的懊悔。他说这反悔是忽然的，是我牧师警醒他的。现在我就将他的话，照样地说一遍给你听——

“‘在这两三年间，我牧师常来找我谈话，有时也请我到他的面包房里去听他讲道。我和他来往那么些次，就觉得他是我的好师傅。我每有难决的事情或疑虑的问题，都去请教他。我自前年生事，二人分离以后，每疑惑尚洁官的操守，又常听见家里佣人思念她的话，心里就十分懊悔。但我总想着，男人说话将军箭，事已做出，那里还有脸皮收回来？本是打算给它一个错到底的。然而日子越久，我就越觉得不对。到我牧师要走，最末次命我去领教训的时候，讲了一章经，教我很受感动。散会后，他对我说，他盼望我做的是请尚洁官回来。他又念《马可福音》十章给我听，我自得着那教训以后，越觉得我很卑鄙、凶残、淫秽，很对不住婢，现在要在求你先把佩荷带去见她，盼望她为女儿的缘故赦我。你们可以先走，我随后也要亲自前往。

“他说懊悔的话很多，我也不能细说了。等他来时，容他自己对你细说罢。我很奇怪我牧师对于这事，以前一点也没有对我说过，到要走时，才略提一提；反教他来到我那里去，这不是神迹吗？”

尚洁听了这一席话，却没有显出特别愉悦的神色，只说：“我的行为本不求人知道，也不是为要得人家的怜恤和赞美；人家怎样待我，我就怎样受，从来是不计较的。别人伤害我，我还饶恕，何况是他呢？他知道自己的卤莽，是一件极可喜的事。——你愿意到我屋里去看一看吗？我们一同走走罢。”

他们一面走，一面谈。史先生问起她在这里的事业如何，她不愿意把所经历的种种苦处尽说出来，只说：“我来这里，几年的工夫也不算浪费，因为我已找着了许多失掉的珠子了！那些灵性的珠子，自然不如入海去探求那么容易，然而我竞能得着二三十颗。此外，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

尚洁把她的事情结束停当，等可望不来，打算要和史先生一同回去。正要到珠船里和她的朋友们告辞，在路上就遇见可望跟着一个本地人从对面来。她认得是可望，就堆着笑容，抢前几步去迎他，说：“可望君，平安啊！”可望一见她，也就深深地行了一个敬礼，说：“可敬的妇人，我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伤害我的身体，和你我二人的感情，此后我再不敢了。我知道我多多地得罪你，实在不配再见你的面，盼望你不要把我的过失记在心中。今天来到这里，为的是要表明我悔改的行为；还要请你回去管理一切所有的。你现在要到那里去呢？我想你可以和史先生先行动身，我随后回来。”

尚洁见他那番诚恳的态度，比起从前，简直是两个人，心里自然满是愉快，且暗自谢她的神在他身上所显的奇迹。她说：“呀！往事如梦中之烟，早已在虚幻里消散了，何必重行提起呢？凡人都不可积聚日间的怨恨、怒气和一切伤心的事到夜里，何况是隔了好几年的事？请你把那些事情搁在脑后罢。我本想到船里去，向我那班同工的人辞行。你怎样不和我们一起回去，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么？史先生现时在他的别业——就是我住的地方——我们一同到那里去罢，待一会，再出来辞行。”

“不必，不必。你可以去你的，我自己去找他就可以。因为我还有些正当的事情要办。恐怕不能和你们一同回去；什么事，以后我才教你知道。”

“那么，你教这土人领你去罢，从这里走不远就是。我先到船里，回头再和你细谈。再见哪！”

她从土华回来，先住在史先生家里，意思是要等可望来到，一同搬回她的旧房子去。谁知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他的影。她才知道可望在土华所说的话意有所含蓄。可是他到那里去呢？去干什么呢？她正想着，史先生拿了一封信进来对她说：“夫人，你不必等可望了，明后天就搬回去罢。他寄给我这一封信说，他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都是出于激烈的爱情所致，因他爱你的缘故，所以伤了你。现在他要把从前邪恶的行为和暴躁的脾气改过来，且要偿还你这几年来所受的苦楚，故不得不暂时离开你。他已经到槟榔屿了。他不直接写信给你的缘故，是怕你伤心，故此写给我，教我好安慰你；他还说从前一切的产业都是你的，他不应独自霸占了许久，要求你尽量地享用，直等到他回来。

“这样看来，不如你先搬回去，我这里派人去找他回来如何？唉，想不到他一会儿就能悔改到这步田地！”

她遇事本来很沉静，史先生说时，她的颜色从不曾显出什么变态，只说：“为爱情么？为爱而离开我么？这是当然的，爱情本如极利的斧子，用来剥削命运常比用来整理命运的时候多一些。他既然规定他自己的行程，又何必费工夫去寻找他呢？我是没有成见的，事情怎样来，我怎样对付就是。”

尚洁搬回来那天，可巧下了一点雨，好像上天使园里的花木特地沐浴得很妍净来迎接它们的旧主人一样。她进门时，妥娘正在整理厅堂，一见她来，便嚷着：“奶奶，你回来了！我们很想念你哪！你的房间乱得很，等我把各样东西安排好再上去。先到花园去看看罢，你手植各样的花木都长大了。后面那颗释迦头长得像罗伞一样，结果也不少，去看看罢。史夫人早和佩荷姑娘来了，他们现时也在园里。”

她和妥娘说了几句话，便到园里。一拐弯，就看见史夫人和佩荷坐在树荫的下一张凳上——那就是几年前，她要被刺那夜，和史夫人坐着谈话的地方。她走来，又和史夫人并肩坐在那里。史夫人说来说去，无非是安慰她的话。她像不信自己这样的命运不甚好，也不信史夫人用定命论的解释来安慰她，就可以使她满足。然而她一时不能说出合宜的话，教史夫人明白她心中毫无忧郁在内。她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佩荷拿着树枝把结在玫瑰花上一个蜘蛛网撩破了一大部分。她注神许久，就想出一个意思来。

她说：“呀，我给这个比喻，你就明白我的意思。

“我像蜘蛛，命运就是我的网。蜘蛛把一切有毒无毒的昆虫吃人肚里，回头把网组织起来。它第一次放出来的游丝，不晓得要被风吹到多么远；可是等到粘着别的东西的时候，它的网便成了。

“它不晓得那网什么时候会破，和怎样破法。一旦破了，它还暂时安安然然地藏起来；等有机会再结一个好的。

“它的破网留在树梢上，还不失为一个网。太阳从上头照下来，把各条细丝映成七色；有时粘上些少水珠，更显得灿烂可爱。

“人和他的命运，又何尝不是这样？所有的网都是自己组织得来，或完或缺，只能听其自然罢了。”

史夫人还要说时，妥娘来说屋子已收拾好了，请她们进去看看。于是，她们一面谈，一面离开那里。

园里没人，寂静了许久。方才那只蜘蛛悄悄地从叶的出来，向着网的破裂处，一步一步，慢慢补缀。它补这个干什么？因为它是蜘蛛，不得不如此！

（原载1922年《小说月报》13卷2号）

先农坛

曾经一度繁华过的香厂，现在剩下些破烂不堪的房子，偶尔经过，只见大兵们在广场上练国技。望南再走，摆地摊的犹如往日，只是好东西越来越少，到处都看见外国来的空酒瓶，香水樽，胭脂盒，乃至簇新的东洋瓷器，估衣摊上的不入时的衣服，“一块八”、“两块四”叫卖的伙计连翻带地兜揽，买主没有。看主却是很多。

在一条凹凸得格别的马路上走，不觉进了先农坛的地界。从前在坛里惟一新建筑，“四面钟”，如今只剩一座空洞的高台，四围的柏树早已变成富人们的棺材或家私了。东边一座礼拜寺是新的。球场上还有人在那里练习。绵羊三五群，遍地披着枯黄的草根。风稍微一动，尘土便随着飞起，可惜颜色太坏，若是雪白或朱红，岂不是很好的国货化妆材料？

到坛北门，照例买票进去。古柏依旧，茶座全空。大兵们住在大殿里，很好看的门窗，都被拆作柴火烧了。希望北平市游览区划定以后，可以有一笔大款来修理。北平的旧建筑，渐次少了，房主不断地卖折货。像最近的定王府，原是明朝胡大海的府邸，论起建筑的年代足有五百多年。假若政府有心保存北平古物，决不致于让市民随意拆毁。拆一间是少一间。现在坛里，大兵拆起公有建筑来了。爱国得先从爱惜公共的产业做起，得先从爱惜历史的陈迹做起。

观耕台上坐着一男一女，正在密谈，心情的热真能抵御环境的冷。桃树柳树都脱掉叶衣，做三冬的长眠，风摇鸟唤，都不听见。雩坛边的鹿，伶俐的眼睛哩望着过路的人。游客本来有三两个，它们见了格外相亲。在那么空旷的园囿，本不必拦着它们，只要四围开上七八尺深的沟，斜削沟的里壁，使当中成二个圆丘，鹿放在当中，虽没遮栏也跳不上来。这样，园景必定优美得多。星云坛比岳渎坛更破烂不堪。干蒿败艾，满布在砖缝瓦罅之间，拂人衣裙，便发出一种清越的香味。老松在夕阳的下默然站着。人说它像盘旋的虬龙，我说它像开屏的孔雀，一颗一颗的松球，衬着暗绿的针叶，远望着更像得很。松是中国人的理想性格，画家没有不喜欢画它。孔子说它后凋还是屈了它，应当说它不凋才对。英国人对于橡树的情感就和中国对于松树的一样，中国人爱松并不尽是因为它长寿，乃是因它当飘风行雪的时节能够站得住，生机不断，可发荣的时间一到，便又青绿起来。人对着松树是不会失望的，它能给人一种兴奋；虽然树上留着许多枯枝丫，看来越发增加它的壮美。就是枯死，也不像别的树木等闲地倒下来。千年百年是那么立者，藤萝缠它，薛荔粘它，都不怕，反而使它更优越更秀丽。古人说松籁好听得像龙吟，龙吟我们没有听过，可是它所发出的逸韵，真能使人忘掉名利，动出生的想头，可是要记得这样的声音，决不是一寸一尺的小松所能发出，非要经得百千年的磨练，受过风霜或者吃过斧斤的亏，能够立得定以后，是做不到的。所似当年壮的时候，应学松柏的抵抗的，忍耐力，相增进力；到年衰的时候，也不妨送出清越的籁。

对着松树坐了半天。金黄色的霞光已经收了，不免离开雩坛直出大门。门外前几年挖的战壕，还没填满。羊群领着我向着归路。道边放着一担菊花，卖花人站在一家门口与那淡妆的女郎讲价，不提防担里的黄花教羊吃了几棵。那人索性将两棵带泥丸的菊花向羊群猛掷过去，口里骂“你等死的羊孙子！”可也没奈何。吃剩的花散布在道上，也教车轮碾碎了。

（原刊1935年1月《太白》第I卷第9期，收入《杂感集》）

忆卢沟桥

记得离北平以前，最后到卢沟桥，是在二十二年的春天。我与同事刘兆蕙先生在一个清早由广安门顺着大道步行，经过大井村，已是十点多钟；参拜了义井庵的千手观音，就在大悲阁外少憩。那菩萨像有三丈多高，是金铜铸成的，体相还好，不过屋宇倾颓，香烟零落，也许是因为求愿的人们发生了求财赔本求子丧妻的事情罢。这次的出游本是为访求另一尊铜佛而来的。我听见从宛平城来的人告诉我那城附近有所古庙塌了，其中许多金铜佛像，年代都是很古的。为知识上的兴趣，不得不去采访一下。大井村的千手观音是有著录的，所以也顺便去看看。

出大井村，在官道上，巍然立着一座牌坊，是乾隆四十年建的。坊东面额书“经环同轨”，西面是“荡平归极”。建坊的原意不得而知，将来能够用来做凯旋门那就最合宜不过了。

春天的燕郊，若没有大风，就很可以使人流连。树干上或土墙边蜗牛在画着银色的涎路。它们慢慢移动，像不知道它们的小介壳以外还有什么宇宙似地。柳塘边的雏鸭披着淡黄色的毛，映着嫩绿的新叶；游泳时，微波随蹼翻起，泛成一弯一弯动着的曲纹，这都是生趣的示现。走乏了，且在路边的墓园少住一回。刘先生站在一座很美丽的堵坡上，要我给他拍照。在榆树荫覆之下，我们没感到路上太阳的酷烈。寂静的墓园里，虽没有什么名花，野卉倒也长得顶得意地。忙碌的蜜蜂。两只小腿粘着些少花粉，还在采集着。蚂蚁为争一条烂残的蚱蜢腿，在枯藤的根本上争斗着。落闷的小蝶，一片翅膀已失掉效用，还在挣扎着。这也是生趣的示现，不过意味有点不同罢了。

闲谈着，已见日丽中天。前面宛平城也在域之内了。宛平城在卢沟桥北，建于明崇祯十年，名叫“拱北城”，周围不及二里，只有两个城门，北门是顺治门，南门是永昌门。清改拱北为拱极，永昌门为威严门。南门外便是卢沟桥。拱北城本来不是县城，前几年因为北平改市，县衙才移到那里去，所以规模极其简陋。从前它是个卫城，有武官常驻镇守着，一直到现在，还是一个很重要的军事地点。我们随着骆驼队进了顺治门，在前面不远，便见了永昌门。大街一条，两边多是荒地。我们到预定的地点去探访，果见一个庞大的铜佛头和些铜像残体横陈在县立学校里的地上。拱北城内原有观音庵与兴隆寺，兴隆寺内还有许多已无可考的广慈寺的遗物，那些铜像究竟是属于哪寺的也无从知道。我们摩挲了一回，才到卢沟桥头的一家饭店午膳。

自从宛平县署移到拱北城，卢沟桥便成为县城的繁要街市。桥北的商店民居很多，还保存着从前中原数省入京孔道的规模。桥上的碑亭虽然朽坏，还矗立着。自从历年的内战，卢沟桥更成为戎马往来的要冲，加上长辛店战役的印象，使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近代战争的大概情形，连小孩也知道飞机，大炮，机关枪都是做什么用的。到处墙上虽然有标语贴着的痕迹。而在色与量上可不能与卖药的广告相比。推开窗户，看着永定河的浊水穿过疏林，向东南流去，想起陈高的诗：“卢沟桥西车马多：山头白日照清波。毡卢亦有江南妇，愁听金人出塞歌”清波不见，浑水成潮，是记述与事实的相差，抑昔日与今时的不同，就不得而知了。但想象当日桥下雅集亭的风景，以及金人所掠江南妇女，经过此地的情形，感慨便不能不触发了。

从卢沟桥上经过的可悲可恨可歌可泣的事迹，岂止被金人所掠的江南妇女那一件？可惜桥栏上蹲着的石狮子个个只会张牙列眦结舌无言，以致许多可以稍留印迹的史实，若不随蹄尘飞散，也教轮辐压碎了。我又想着天下最有功德的是桥梁。它把天然的阻隔连络起来，它从这岸度引人们到那岸。在桥上走过的是好是歹，于它本来无关，何况在上面走的不过是长途中的一小段，它哪能知道何者是可悲可恨可泣呢？它不必记历史，反而是历史记着它。卢沟桥本名广利桥，是金大定二十七年始建，至明昌二年（公元一一八九至一一九二）修成的。它拥有世界的声名是因为曾人马哥博罗的记述。马哥博罗记作“普利桑乾”，而欧洲大都称它做“马哥博罗桥”，倒失掉记者赞叹桑乾河上一道大桥的原意了。中国人是擅于修造石桥的，在建筑上只有桥与塔可以保留得较为长久。中国的大石桥每能使人叹为鬼役神工，卢沟桥的伟大与那有名的泉州洛阳桥和漳州虎渡桥有点不同。论工程，它没有这两道桥的宏伟，然而在史迹上，它是多次系着民族安危。纵使你把桥拆掉，卢沟桥的神影是永不会被中国人忘记的。这个在“七七”事件发生以后，更使人觉得是如此。当时我只想着日军许会从古北口入北平，由北平越过这道名桥侵人中原，决想不到火头就会在我那时所站的地方发出来。

在饭店里，随便吃些烧饼，献出来，在桥上张望。铁路桥在远处平行地架着。驼煤的骆驼队随着铃铛的音节整齐地在桥上迈步。小商人与农民在雕栏下作交易上很有礼貌的计较。妇女们在桥下浣衣，乐融融地交谈。人们虽不理会国势的严重，可是从军队里宣传员口里也知道强敌已在门口。我们本不为做间谍去的，因为在桥上向路人多问了些话，便教警官注意起来，我们也自好笑。我是为当事官吏的注意而高兴，觉得他们时刻在提防着，警备着。过了桥，便望见实拓山，苍翠的山色，指示着日斜多了几度，在砾原上流连片时，暂觉晚风拂衣，若不回转，就得住店了。“卢沟晓月”是有名的。“为领略这美景，到店里住一宿，本来也值得，不过我对于晓风残月一类的景物素来不大喜爱。我爱月在黑夜里所显的光明。晓月只有垂死的光，想来是很凄凉的。还是回家罢。

我们不从原路去，就在拱北城外分道。刘先生沿着旧河床，向北回海甸去。我捡了几块石头，向着八里庄那条路走。迸到阜城门，望见北海的白塔已经成为一个剪影贴在洒银的暗蓝纸上。

（原刊1939年7月《大风》旬刊第42期，收入《杂感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6

危巢坠简

许地山作品精选

目录

危巢坠简

在费总理的客厅里

解放者

无忧花

东野先生

人非人

危巢坠简

一　给少华

近来青年人新兴了一种崇拜英雄的习气，表现的方法是跋涉千百里去向他们献剑献旗。我觉得这种举动不但是孩子气，而且是毫无意义。我们的领袖镇日在戎马倥偬、羽檄纷沓里过生活，论理就不应当为献给他们一把废铁镀银的、中看不中用的剑，或一面铜线盘字的幡不像幡、旗不像旗的东西，来耽误他们宝贵的时间。一个青年国民固然要崇敬他的领袖，但也不必当他们是菩萨，非去朝山进香不可。表示他的诚敬的不是剑，也不是旗，乃是把他全副身心献给国家。要达到这个目的，必要先知道怎样崇敬自己。不会崇敬自己的，决不能真心崇拜他人。崇敬自己不是骄慢的表现，乃是觉得自己也有成为一个有为有用的人物的可能与希望，时时刻刻地、兢兢业业地鼓励自己，使他不会丢失掉这可能与希望。

在这里，有个青年团体最近又举代表去献剑，可是一到越南，交通已经断绝了。剑当然还存在他们的行囊里，而大众所捐的路费，据说已在异国的舞娘身上花完了。这样的青年，你说配去献什么？害中国的，就是这类不知自爱的人们哪。可怜，可怜！

二　给樾人

每日都听见你在说某某是民族英雄，某某也有资格做民族英雄，好像这是一个官街，凡曾与外人打过一两场仗，或有过一二分勋劳的都有资格受这个徽号。我想你对于“民族英雄”的观念是错误的。曾被人一度称为民族英雄的某某，现在在此地拥着做“英雄”的时期所榨取于民众和兵士的钱财，做了资本家，开了一间工厂，驱使着许多为他的享乐而流汗的工奴。曾自诩为民族英雄的某某，在此地吸鸦片，赌轮盘，玩舞女，和做种种堕落的勾当。此外，在你所推许的人物中间，还有许多是平时趾高气扬、临事一筹莫展的“民族英雄”。所以说，苍蝇也具有密蜂的模样，不仔细分辨不成。

魏冰叔先生说：“以天地生民为心，而济以刚明通达沉深之才，方算得第一流人物。”凡是够得上做英雄的，必是第一流人物，试问亘古以来这第一流人物究竟有多少？我以为近几百年来差可配得被称为民族英雄的，只有郑成功一个人。他于刚明敏达四德具备，只惜沈深之才差一点。他的早死，或者是这个原因。其他人物最多只够得上被称为“烈士”、“伟人”、“名人”罢了。《文子》《微明篇》所列的二十五等人中，连上上等的神人还够不上做民族英雄，何况其余的？我希望你先把做成英雄的条件认识明白，然后分析民族对他的需要和他对民族所成就的勋绩，才将这“民族英雄”的徽号赠给他。

三　复成仁

来信说在变乱的世界里，人是会变畜生的。这话我可以给你一个事实的证明。小汕在乡下种地的那个哥哥，在三个月前已经变了马啦。你听见这新闻也许会骂我荒唐，以为在科学昌明的时代还有这样的怪事。但我请你忍耐看下去就明白了。

岭东的沦陷区里，许多农民都缺乏粮食，是你所知道的。即如没沦陷的地带也一样地闹起米荒来。当局整天说办平粜，向南洋华侨捐款，说起来，米也有，钱也充足，而实际上还不能解决这严重的问题，不晓得真是运输不便呢，还是另有原由呢？一般率直的农民受饥饿的迫胁总是向阻力最小、资粮最易得的地方奔投。小汕的哥哥也带了充足的盘缠，随着大众去到韩江下游的一个沦陷口岸，在一家小旅馆投宿，房钱是一天一毛，便宜得非常。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和同行的旅客都失了踪！旅馆主人一早就提了些包袱到当铺去。回店之后，他又把自己幽闭在账房里数什么军用票。店后面，一股一股的卤肉香喷放出来。原来那里开着一家卤味铺，卖的很香的卤肉、灌肠、熏鱼之类。肉是三毛一斤，说是从营盘批出来的老马，所以便宜得特别。这样便宜的食品不久就被吃过真正马肉的顾客发现了它的气味与肉里都有点不对路，大家才同调地怀疑说：大概是来路的马罢。可不是！小汕的哥哥也到了这类的马群里去了！变乱的世界，人真是会变畜生的。

这里，我不由得有更深的感想。那使同伴在物质上变牛变马，是由于不知爱人如己，虽然可恨可怜，还不如那使自己在精神变猪变狗的人们。他们是不知爱己如人，是最可伤可悲的。如果这样的畜人比那些被食的人畜多，那还有什么希望呢？

在费总理的客厅里

费总理的会客厅里面的陈设都能表示他是一个办慈善事业具有热心和经验的人。梁上悬着两块“急公好义”和“善与人同”的匾额，自然是第一和第二任大总统颁赐的，我们看当中盖着一方“荣典之玺”的印文便可以知道。在两块匾当中悬着一块“敦诗说礼之堂”的题额，听说是花了几百圆的润笔费请求康老先生写的。因为总理要康老先生多写几个字，所以他的堂名会那么长。四围墙上的装饰品无非是褒奖状、格言联对、天官赐福图、大镜之类。厅里的镜框很多，最大的是对着当街的窗户那面西洋大镜。厅里的家私都是用上等楠木制成。几桌之上杂陈些新旧真假的古董和东西洋大小自鸣钟。厅角的书架上除了几本《孝经》、《治家格言注》、《理学大全》和些日报以外，其余的都是募捐册和几册名人的介绍字迹。当差的引了一位穿洋服、留小胡子的客人进来，说：“请坐一会儿，总理就出来。”客人坐下了。当差的进里面去，好像对着一个丫头说：“去请大爷，外头有位黄先生要见他。”里面隐约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翠花，老爷在五太房间哪。”我们从这句话可以断定费总理的家庭是公鸡式的，他至少有五位太太，丫头还不算在内。其实这也算不了怎么一回事，在这个礼教之邦，又值一般大人物及当代政府提倡“旧道德”的时候，多纳几位“小星”，既足以增门第的光荣，又可以为敦伦之一助，有些少身家的人不娶姨太都要被人笑话，何况时时垫款出来办慈善事业的费总理呢！

已经过一刻钟了，客人正在左观右望的时候，主人费总理一面整理他的长褂，一面踏进客厅，连连作揖，说：“失迎了，对不住，对不住！”黄先生自然要赶快答礼说：“岂敢，岂敢。”宾主叙过寒暄，客人便言归正传，向总理说：“鄙人在本乡也办了一个妇女慈善工厂，每听见人家称赞您老先生所办的民生妇女慈善习艺工厂成绩很好，所以今早特意来到，请老先生给介绍到贵工厂参观参观，其中一定有许多可以为敝厂模范的地方。”

总理的身材长短正合乎“读书人”的度数，体质的柔弱也很相称。他那副玄黄相杂的牙齿，很能表现他是个阔人。若不是一天抽了不少的鸦片，决不能使他的牙齿染出天地的正色来！他现出很谦虚的态度，对客人详述他创办民生女工厂的宗旨和最近发展的情形。从他的话里我们知道工厂的经费是向各地捐来的。女工们尽是乡间妇女。她们学的手艺都很平常，多半是织袜、花边、裁缝，那等轻巧的工艺。工厂的出品虽然很多，销路也很好，依理说应当赚钱，可是从总理的叙述上，他每年总要赔垫一万几千块钱！

总理命人打电话到工厂去通知说黄先生要去参观，又亲自写了几个字在他自己的名片上作为介绍他的证据。黄先生现出感谢的神气，站起来向主人鞠躬告辞，主人约他晚间回来吃便饭。

主人送客出门时，顺手把电扇的制钮转了，微细的风还可以使书架上那几本《孝经》之类一页一页地被吹起来，还落下去。主人大概又回到第几姨太房里抽鸦片去。客厅里顿然寂静了。不过上房里好像有女人哭骂的声音，隐约听见“我是有夫之妇……你有钱也不成……”，其余的就听不清了。午饭刚完，当差的又引导了一位客人进来，递过茶，又到上房去回报说：“二爷来了。”

二爷是与费总理交换兰谱的兄弟。实际上他比总理大三四岁，可是他自己一定要说少三两岁，情愿列在老弟的地位。这也许是因为他本来排行第二的缘故。他的脸上现出很焦急的样子，恨不能立时就见着总理。

这次总理却不教客人等那么久。他也没穿长褂，手捧着水烟筒，一面吹着纸捻，进到客厅里来。他说：“二弟吃过饭没有？怎么这样着急？”

“大哥，咱们的工厂这一次恐怕免不了又有麻烦。不晓得谁到南方去报告说咱们都是土豪劣绅，听说他们来到就要查办咧。我早晨为这事奔走了大半天，到现在还没吃中饭哪。假使他们发现了咱们用民生工厂的捐款去办兴华公司，大哥，你有什么方法对付？若是教他们查出来，咱们不挨枪毙也得担个无期徒刑！”

总理像很有把握的神气，从容地说：“二弟，别着急，先叫人开饭给你吃，咱们再商量。”他按电铃，叫人预备饭菜，接着对二爷说：“你到底是胆量不大，些小事情还值得这么惊惶！‘土豪劣绅’的名词难道还会加在慈善家的头上不成？假使人来查办，一领他们到这敦诗说礼之堂来看看，捐册、帐本、褒奖状，件件都是来路分明，去路清楚，他们还能指摘什么？咱们当然不要承认兴华公司的资本就是民生工厂的捐款。世间没有不许办慈善事业的人兼办公司的道理，法律上也没有讲不过去的地方。”

“怕的是人家一查，查出咱们的款项来路分明，去路不清。我跟着你大哥办慈善事业，倒办出一身罪过来了，怎办，怎办？”二爷说得非常焦急。

“你别慌张，我对于这事早已有了对付的方法。咱们并没有直接地提民生工厂的款项到兴华公司去用。民生的款项本来是慈善性质，消耗了是当然的事体，只要咱们多划几笔账便可以敷衍过去。其实捐钱的人，谁来考查咱们的账目？捐一千几百块的，本来就冲着咱们的面子，不好意思不捐，实在他们也不是为要办慈善事业而捐钱，他们的钱一拿出来，早就存着输了几圈麻雀的心思，捐出去就算了。只要他们来到厂里看见他们的名牌高高地悬挂在会堂上头，他们就心满意足了。还有捐一百几十的‘无名氏’，我们也可以从中想法子。在四五十个捐一百元的‘无名氏’当中，我们可以只报出三四个，那捐款的人个个便会想着报告书上所记的便是他。这里岂不又可以挖出好些钱来？至于那班捐一块几毛钱的，他们要查账，咱们也得问问他们配不配。”

“然则工厂基金捐款的问题呢？”二爷又问。

“工厂的基金捐款也可以归在去年证券交易失败的账里。若是查到那一笔，至多是派咱们‘付托失当，经营不善’这几个字，也担不上什么处分，更挂不上何等罪名。再进一步说，咱们的兴华公司，表面上岂不能说是为工厂销货和其他利益而设的？又公司的股东，自来就没有咱姓费的名字，也没你二爷的名字，咱的姨太开公司难道是犯罪行为？总而言之，咱们是名正言顺，请你不要慌张害怕。”他一面说，一面把水烟筒吸得哔罗哔罗地响。

二爷听他所说，也连连点头说：“有理有理！工厂的事，咱们可以说对得起人家，就是查办，也管教他查出功劳来。……然而，大哥，咱们还有一桩案未了。你记得去年学生们到咱们公司去检货，被咱们的伙计打死了他们两个人，这桩案件，他们来到，一定要办的。昨大我就听见人家说，学生会已宣布了你、我的罪状，又要把什么标语、口号贴在街上。不但如此，他们又要把咱们伙计冒充日籍的事实揭露出来。我想这事比工厂的问题还要重大。这真是要咱们的身家、性命、道德、名誉咧。”

总理虽然心里不安，但仍镇静地说：“那个事情，我已经拜托国仁向那边接洽去了，结果如何，虽不敢说定；但据我看来，也不致于有什么危险。国仁在南方很有点势力，只要他向那边的当局为咱们说一句好话，咱们再用些钱，那就没有事了。”

“这一次恐怕钱有点使不上罢？他们以廉洁相号召，难道还能受贿赂？”

“咳！二弟你真是个老实人！世间事都是说的容易做的难。何况他们只是提倡廉洁政府，并没明说廉洁个人。政府当然是不会受贿赂的，历来的政府那一个受过贿呢？反正都是和咱们一类的人，谁不爱钱？只要咱们送得有名目，人家就可以要。你如心里不安，就可以立刻到国仁那里去打听一下，看看事情进行到什么程度。”

“那么，我就去罢。我想这一次用钱有点靠不住。”

总理自然愿意他立刻到国仁那里去打听。他不但可以省一顿客饭，并且可以得着那桩案件的最近消息。他说：“要去还得快些去，饭后他是常出门的。你就在外头随便吃些东西罢。可恶的厨子，教他做一顿饭到大半天还没做出来！”他故意叫人来骂了几句，又吩咐给二爷雇车。不一会，车雇得了，二爷站起来顺便问总理说：“芙蓉的事情和谐罢？恭喜你又添了一位小星。”总理听见他这话，脸上便现出不安的状态。他回答说：“现在没有工夫和你细谈那事，回头再给你说罢。”他又对二爷说：“你快去快回来，今晚上在我这里吃晚饭罢。我请了一位黄先生，正要你来陪。国仁有工夫，也请他来。”

二爷坐上车，匆匆地到国仁那里去了。总理没有送客出门，自己吸着水烟，回到上房。当差的进客厅里来，把桌上茶杯里的茶倒了，然后把它们搁在架上。客厅里现在又寂静了。我们只能从壁上的镜子里看见街上行人的反影；其中看见时髦的女人开着汽车从窗外经过，车上只坐着她的爱犬。很可怪的就是坐在汽车上那只畜生不时伸出头来向路人狂吠，表示它是阔人的狗！它的吠声在费总理的客厅里也可以听见。

时辰钟刚敲过三下，客厅里又热闹起来了。民生工厂的庶务长魏先生领着一对乡下夫妇进来，指示他们总理客厅里的陈设。乡下人看见当中二块匾就连想到他们的大宗祠里也悬着像旁边两块一样的东西，听说是皇帝赐给他们第几代的祖先的。总理客厅里的大小自鸣钟、新旧古董和一切的陈设，教他们心里想着就是皇帝金銮殿也不过是这般布置而已。

他们都坐下，老婆子不歇地摩挲放在身边的东西，心里有的是赞羡。

魏先生对他们说：“我对你们说，你们不信，现在理会了。我们的总理是个有身家有名誉的财主，他看中了芙蓉，就算你们两人的造化。她若嫁给总理做姨太，你们不但不愁没得吃的、穿的、住的，就是将来你们那个小狗儿要做一任县知事也不难。”

老头子说：“好倒很好，不过芙蓉是从小养来给小狗儿做媳妇，若是把她嫁了，我们不免要吃她外家的官司。”

老婆子说：“我们送她到工厂去也是为要使她学些手艺，好教我们多收些钱财；现在既然是总理财主要她，我们只得怨小狗儿没福气。总理财主如能吃得起官司，又保得我们的小狗儿做个营长、旅长，那我们就可以要一点财礼为他另娶一个回来。我说魏老爷呀，营长是不是管得着县知事？您方才说总理财主可以给小狗儿一个县知事做，我想还不如做个营长、旅长更好。现在做县知事的都要受气，听说营长还可以升到督办那。”

魏先生说：“只要你们答应，天大的官司，咱们总理都吃得起。你看咱们总理几位姨太的亲戚没有一个不是当阔差事的。小狗儿如肯把芙蓉让给总理，那愁他不得着好差事！不说是营长、旅长，他要什么就得什么。”

老头子是个明理知礼的人，他虽然不大愿意，却也不敢违忤魏先生的意思。他说：“无论如何，咱们两个老伙什是不能完全做主的。这个还得问问芙蓉，看她自己愿意不愿意。”

魏先生立时回答他说：“芙蓉一定愿意。只要你们两个人答应，一切的都好办了。她昨晚已在这里上房住一宿，若不愿意，她肯么？”

老头子听见芙蓉在上房住一宿就很不高兴。魏先生知道他的神气不对，赶快对他说明工厂里的习惯，女工可以被雇到厂外做活去。总理也有权柄调女工到家里当差，譬如翠花、菱花们，都是常留在家里做工的。昨晚上刚巧总理太太有点活要芙蓉来做，所以住了一宿，并没有别的缘故。

芙蓉的公姑请求叫她出来把事由说个明白，问她到底愿意不愿意。不一会，翠花领着芙蓉进到客厅里。她一见着两位老人家，便长跪在地上哭个不休。她嚷着说：“我的爹妈，快带我回家去罢，我不能在这里受人家欺侮。……我是有夫之妇。我决不能依从他。他有钱也不能买我的志向。……”

她的声音可以从窗户传达到街上，所以魏先生一直劝她不要放声哭，有话好好地说。老婆子把她扶起来，她咒骂了一场，气泄过了，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老婆子到底是个贪求富贵的人，她把芙蓉拉到身边，细声对她劝说，说她若是嫁给总理财主，家里就有这样好处，那样好处。但她至终抱定不肯改嫁，更不肯嫁给人做姨太的主意。她宁愿回家跟着小狗儿过日子。

魏先生虽然把她劝不过来，心里却很佩服她。老少喧嚷过会，芙蓉便随着她的公姑回到乡间去。魏先生把总理请出来，对他说那孩子很刁，不要也罢，反正厂里短不了比她好看的女人。总理也骂她是个不识抬举的贱人，说她昨夜和早晨怎样在上房吵闹。早晨他送完客，回到上房的时候，从她面前经过，又被她侮辱了一顿。若不是他一意要她做姨太，早就把她一脚踢死。他教魏先生回到工厂去，把芙容的名字开除，还教他从工厂的临时费支出几十块钱送给她家人，教他们不要播扬这事。

五点钟过了。几个警察来到费总理家的门房，费家的人个个都捏着一把汗，心里以为是芙容同着她的公姑到警察厅去上诉，现在来传人了。警察们倒不像来传人的样子。他们只报告说：“上头有话，明天欢迎总司令、总指挥，各家各户都得挂旗。”费家的大小这才放了心。

当差的说：“前几天欢送大帅，你们要人挂旗；明天欢迎总司令，又要挂旗，整天挂旗，有什么意思？”

“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只得照传。不过明天千万别挂五色国旗，现在改用海军旗做国旗。”

“那里找海军旗去？这都是你们警厅的主意，一会儿要人挂这样的旗，一会儿又要人挂那样的旗。”

“我们也管不了。上头说挂龙旗，我们便教挂龙旗；上头说挂红旗，我们也得照传，教挂红旗。”

警察叮咛一会，又往别家通告去了。客厅的大镜里已经映着街上一家新开张的男女理发所门口挂着两面二丈四长、垂到地上的党国大旗。那旗比新华门平时所用的还要大，从远地看来，几乎令人以为是一所很重要的行政机关。

掌灯的时候到了。费总理的客厅里安排着一席酒，是为日间参观工厂的黄先生预备的。还是庶务长魏先生先到。他把方才总理吩咐他去办的事情都办妥了。他又对总理说他已买了两面新的国旗。总理说他不该买新的，费那么些钱，他说应当到估衣铺去搜罗。原来总理以为新的国旗可以到估衣铺去买。

二爷也到了。从他眉目的舒展可以知道他所得的消息是不坏的。他从袖里掏出几本书来，对费总理说：“国仁今晚要搭专车到保定去接司令，不能来了。他教我把这几本书带来给你看。他说此后要在社会上做事，非能背诵这里头的字句不成。这是新颁的《圣经》，一点一画也不许人改易的。”

他虽然说得如此郑重，总理却慢慢地取过来翻了几遍。他在无意中翻出“民生主义”几个字，不觉狂喜起来，对二爷说：“咱们民生工厂不就是民生主义么？”

“有理有理。咱们的见解原先就和中山先生一致呵！”二爷又对总理说国仁已把事情办妥，前途大概没有什么危险。

总理把几本书也放在《孝经》、《治家格言》等书上头。也许客厅的那一个犄角就是他的图书馆！他没有别的地方藏书。

黄先生也到了，他对于总理所办的工厂十分赞美，总理也谦让了几句，还对他说他的工厂与民生主义的关系。黄先生越发佩服他是个当代的社会改良家兼大慈善家，更是总理的同志。他想他能与总理同席，是一桩非常荣幸可以记在参观日记上头、将来出版公布的事体。他自然也很羡慕总理的阔绰。心里想着，若不是财主，也做不了像他那样的慈善家。他心中最后的结论以为若不是财主，就没有做慈善家的资格。可不是！

宾主入席，畅快地吃喝了一顿，到十点左右，各自散去。客厅里现在只剩下几个当差的在那里收拾杯盘。器具摩荡的声音与从窗外送来那家新开张的男女理发所的留声机唱片的声音混在一起。

（原载1928年《小说月报》19卷11号）

解放者

大碗居前的露店里坐满了车夫和小贩。尤其在早晚和晌午三个时辰，连窗户外也没有一个空座。绍慈也不短到那里去。他注意个个往来的人，可是人都不注意他。在窗户的下，他喝着豆粥，抽着烟，眼睛不住地看着往来的行人，好像在侦察什么案情一样。

他原是武清的警察。因为办事认真，局长把他荐到这城里来试当一名便衣警察。看他清秀的面庞。合度的身材，和听他温雅的言辞，就知道他过去的身世。有人说他是世家子弟，因为某种事故，流落在北方，不得已才去当警察。站岗的生活他，已度过八九年，在这期间，把他本来的面目改变了不少。便衣警察是他的新任务，对于应做的侦察事情自然都要学习。

大碗居里头靠近窗户的座，与外头绍慈所占的只隔一片纸窗。那里对坐着男女二人，一面吃，一面谈，几乎忘记了他们在什么地方。因为街道上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绍慈就转过头来偷听窗户里头的谈话。他听见那男子说：“世雄简直没当你是人。你原先为什么跟他在一起？”那女子说：“说来话长。我们是旧式婚姻，你不知道吗？”他说：“我一向不知道你们的事，只听世雄说他见过你一件男子所送的东西，知道你曾有过爱人；但你始终没说出是谁。”

这谈话引起了绍慈的注意。从那二位的声音听来。他觉得像是在什么地方曾经认识的人。他从纸窗上的小玻璃往里偷看一下，原来那男子是离武清不远一个小镇的大悲院住持契默和尚。那女子却是县立小学的教员。契默穿的是平常的蓝布长袍；头上没戴什么，虽露光头，却也显不出是个出家人的模样，大概他一进城便当还俗罢。那女教员头上梳着琶琶头，灰布袍子，虽不入时，倒还优雅。绍慈在县城当差的时候常见着她，知道她的名字叫陈邦秀。她也常见绍慈在街上站岗，但没有打过交涉，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绍慈含着烟卷，听他们说下去。只听邦秀接着说：“不错，我是藏着些男子所给的东西，不过他不是我的爱人。”她说时，微叹了一下。契默还往下问。她说：“那人已经不在了。他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不，宁可说是我的恩人。今天已经讲开，我索性就把原委告诉你。”

“我原是一个孤女，原籍广东，那一县可记不清了。在我七岁那年，被我的伯父卖给一个人家。女主人是个鸦片鬼，她睡的时候要我捶腿搔背，醒时又要我打烟泡，做点心，一不如意便是一顿毒打。那样的生活过了三四年。我在那家，既不晓得寻死，也不能够求生，真是痛极苦了。有一天。她又把我虐待到不堪的地步，幸亏前院同居有位方少爷，趁着她鸦片吸足、在床上冗睡的进候，把我带到他老师陈老师那里。我们一直就到轮船上，因为那时陈老师正要上京当小京官。陈老师本来知道我的来历，任从方少爷怎样请求，他总觉得不妥当，不敢应许我跟着他走。幸而船上敲了钟，送客的人都纷纷下船，方少爷忙把一个小包递给我，杂在人丛中下了船。陈老师不得已才把我留在船上，说到香港再打电报教人来带我回去。一到香港就接到方家来电请陈老师收留我。

“陈老师、陈师母和我三个人到北京不久，就接到方老爷来信说加倍赔了人家的钱，还把我的的身契寄了来。我感激到万分，很尽心地伺候他们。他们俩年纪很大，还没子女，觉得我很不错，就把我的身契烧掉，认我做女儿。我进了几年学堂，在家又有人教导，所以学来进步得很快。可惜我高小还没毕业，武昌就起了革命。我们全家匆匆出京，回到广东，知道那位方老爷在高州当知县，因为办事公正，当地的劣绅、地痞很恨恶他。在革命风潮澎涨时，他们便树起反正旗，借着反清的名义，把方老爷当牛待遇，用绳穿着他的鼻子，身上挂着贪官污吏的罪状，领着一家大小，游遍满城的街市，然后把他们害死。”

绍慈听到这里眼眶一红，不觉泪珠乱滴。他一向是很心慈，每听见或看见可怜的事情常要掉泪。他尽力约束他的情感，还镇定地听下去。

契默像没理会那惨事，还接下去问：“那方少爷也被害了么？”

“他多半是死了。等到革命风潮稍微平定，我义父和我便去访寻方家人的遗体，但都被毁灭掉，只得折回省城。方少爷原先给我拿包东西是几件他穿过的衣服，预备给我在道上穿的。还有一个小绣花笔袋，带着两枝铅笔。因为我小时看见铅笔每觉得很新鲜，所以他送给我玩。衣服我已穿破了，惟独那笔袋和铅笔还留着。那就是世雄所疑惑的‘爱人赠品’。

“我们住在广州，义父没事情做，义母在民国三年去世了。我那时在师范学校念书。义父因为我已近成年，他自己也渐次老弱，急要给我择婿。当时虽不愿意，只为厚恩在身，不便说出一个‘不’字。由于辗转的介绍，世雄便成为我的未婚夫。那时他在陆军学校，还没有现在这么荒唐，故此，也没觉得他的可恶。在师范学校的末一年，我义父也去世了。那时我感到人海茫茫，举目无亲，所以在毕业礼行过已后，随着便行婚礼。”

“你们在初时一定过得很美满了。

“不过很短很短的时期，以后就越来越不成了。我对于他，他对于我，都是半斤八两，一样地互相敷衍。”

“那还成吗？天天挨着这样虚伪的生活。”

“他在军队里，蛮性越发发展，有三言两语不对劲，甚至动手动脚，打踢辱骂，无所不至。若不是因为还有更重大的事业没办完的原故，好几次我真想了结了我自己的生命。幸而他常在军队里，回家的时候不多。但他一回家，我便知道又是打败仗逃回来了。他一向没打过胜仗：打惠州；做了逃兵；打韶州，做了逃兵；打南雄，又做了逃兵。他是临财无不得、临功无不居、临阵无不逃的武人。后来，人都知道他的技俩，军官当不了，在家闲住着好些时候。那时我在党里已有些地位，他央求我介绍他，又很诚恳地要求同志们派他来做现在的事情。”

“看来他是一个投机家，对于现在的事业也未见得能忠实地做下去。”

“可不是吗！只怪同志们都受他欺骗，把这么重要的一个机关交在他手里。我越来越觉得他靠不住，时常晓以大义，所以大吵大闹的戏剧一个月得演好几回。”

那和尚沈吟了一会，才说：“我这才明白。可是你们俩不和，对于我们事业的前途难免不会发生障碍。”

她说：“请你放心。他那一方面，我不敢保。我呢，私情是私情，公事是公事，决不像他那么不负责任。”

绍慈听到这里，好像感触了什么，不知不觉间就站了起来。他本坐在长凳的一头，那一头是另一个人坐着。站起来的时候，他忘记告诉那人预防着，猛然把那人摔倒在地上。他手拿着的茶杯也摔碎了，满头面都浇湿了。绍慈忙把那人扶起，赔了过失，张罗了一刻工夫。等到事情办清以后，在大碗居里头谈话的那两人已不知去向。

他虽然很着急，却也无可奈何，仍旧坐下，从口袋里取出那本用了二十多年的小册子，写了好些字在上头。他那本小册子实在不能叫做日记，只能叫做大事记。因为他有时距离好几个月也不写一个字在上头，有时一写就是好几页。

在繁忙的公务中，绍慈又度过四五个星期的生活。他总没忘掉那天在大碗居所听见的事情，立定主意要去侦察一下。

那天一清早他便提着一个小包袱，向着沙锅门那条路走。他走到三里河，正遇着一群羊堵住去路，不由得站在一边等着。羊群过去了一会，来了一个人，抱着一只小羊羔，一面跑，一面骂前头赶羊的伙计走得太快。绍慈想着那小羊羔必定是在道上新产生下来的。它的弱小可怜的声音打动他的恻隐之心，便上前问那人卖不卖。那人因为他给的价很高，也就卖给他，但告诉他没哺过乳的小东西是养不活的，最好是宰来吃。绍慈说他有主意，抱着小羊羔。雇着一辆洋车拉他到大街上，买了一个奶瓶，一个热水壶，和一匣代乳粉。他在车上。心里回忆幼年时代与所认识的那个女孩子玩着一对小兔，她曾说过小羊更好玩。假如现在能够见着她，一同和小羊羔玩，那就快活极了。他很开心，走过好几条街，小羊羔不断地在怀里叫。经过一家饭馆，他进去找一个座坐下，要了一壶开水，把乳粉和好，慢慢地喂它。他自己也觉得有一点饿，便要了几张饼。他正在等着，随手取了一张前几天的报纸来看。在一个不重要的篇幅上，登载着女教员陈邦秀被捕，同党的领袖在逃的新闻。匆忙地吃了东西，他便出城去了。

他到城外，雇了一匹牲口，把包袱背在背上，两手抱着小羊羔，急急地走。在驴鸣犬吠中经过许多村落。他心里一会惊疑陈邦秀所犯的案，那在逃的领袖到底是谁；一会儿又想起早间在城门洞所见那群羊被一只老羊领导着到一条死路去；一会又回忆他的幼年生活。他听人说过沙碛里的狼群出来猎食的时候，常有一只体力超群经验丰富的老狼领导着。为求食的原故，经验少和体力弱的群狼自然得跟着它。可见在生活中，都是依赖的份子，随着一两个领袖在那里瞎跑，幸则生，不幸则死。生死多是不自立不自知的。狼的领袖是带着群狼去抢掠；羊的领袖是领着群羊去送死。

不知不觉又到一条村外，绍慈下驴，进入柿子园里。村道上那匹白骡昂着头，好像望着那在长空变幻的薄云。篱边那只黄狗闭着眼睛，好像吟味着那在蔓草中哀鸣的小虫。树上的柿子映着晚霞，显得格外灿烂。绍慈的叫驴自在地向那草原上去找它的粮。他自己却是一手抱着小羊羔，一手拿着乳瓶，在树下坐着慢慢地喂。等到人畜的困乏都减轻了，他再骑上牲口离开那地方。顷刻间又走了十几里路。那时夕阳还披在山头，地上的人影却长得比无常鬼更为可怕。

走到离县城还有几十里的那个小镇，天已黑了。绍慈于是到他每常歇脚的大悲院去。大悲院原是镇外一所私庙，不过好些年没有和尚。到二三年前才有一位外来的和尚契默来做住持。那和尚的来历很不清楚，戒牒上写的是泉州开元寺，但他很不像是到过那城的人。绍慈原先不知道其中的情形，到早晨看见陈邦秀被捕的新闻，才怀疑契默也是个党人。契默认识很多官厅的人员，绍慈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比较别人往来得亲密一点。这大概是因为绍慈的知识很好，契默与他谈得很相投，很希望引他为同志。

绍慈一进禅房，契默便迎出来，说：“绍先生，久违了。走路来的吗？听说您高升了。”他回答说：“我离开县城已经半年了。现住在北京，没有什么事。”他把小羊羔放在地下，对契默说：“这是早晨在道上买的。我不忍见它生下不久便做了人家的盘里的肴馔，想养活它。”契默说：“您真心慈。您来当和尚倒很合适。”绍慈见羊羔在地下尽管咩咩地叫，话也谈得不畅快，不得已又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它也像婴儿一样，有人抱就不响了。绍慈问：“这几天有什么新闻没有？”

契默很镇定地回答说：“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我早晨见一张旧报纸说什么党员运动起事，因泄漏了机关，被逮了好些人，其中还有一位陈邦秀教习。有这事吗？”

“哦，您问的是政治。不错，我也听说来。听说陈教习还押在县衙门里，其余的人都已枪毙了。”他接着问，“大概您也是为这事来的吧？”

绍慈说：“不，我不是为公事，只是回来取些东西，在道上才知道这件事情。陈教习是个好人，我也认得她。”

契默听见他说认识邦秀，便想利用他到县里去营救一下，可是不便说明，只说：“那陈教习的确是个好人。”

绍慈故意问：“师父您怎样认得她呢？”

“出家人那一流的人不认得？小僧向她曾化过几回缘。她很虔心，头一次就题上二十元。以后进城去拜施主，小僧必要去见见她。”

“听说她丈夫很不好，您去，不会叫他把您撵出来么？”

“她的先生不常在家，小僧也不到她家去，只到学校去。”他于是信口开河，说，“现在她犯了案，小僧知道一定是受别人的拖累。若是有人替她出来找找门路，也许可以出来。”

“您想有什么法子？”

“您明白，左不过是钱。”

“没钱呢？”

“没钱，势力也成，面子也成。像您的面子就够大的，要保，准可以把她保出来。”

绍慈沈吟了一会，便摆头说：“我的面子不成。官厅拿人，一向有老例——只有错拿，没有错放。保也是白保。”

“您的心顶慈悲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只小羊羔您都搭救，何况是一个人？”

“有能救她的道儿，我自然得走。明天我一早进城去相机办理罢。我今天走了一天，累得很，要早一点歇歇。”他说着，伸伸懒腰，打个哈欠，站立起来。

契默说：“西院有人住着，就请在这厢房凑合一晚罢。”

随便那里都成。明儿一早见。”绍慈说着，抱住小羊羔便到指定给他的房间去，他把卧具安排停当，又拿出那本小册子记上几行。

夜深了，下弦的月已升到天中。绍慈躺在床上，断续的梦屡在枕边绕着。从西院送出不清晰的对谈声音，更使他不能安然睡去。

西院的客人中有一个说：“原先议决的是在这两区先后举行。世雄和那区的主任意见不对。他恐怕那边先成功，于自己的地位有些妨碍，于是多方阻止他们。那边也有许多人要当领袖，也怕他们的功劳被世雄埋没了，于是相持了两三个星期。前几天，警察忽然把县里的机关包围起来，搜出许多文件，逮了许多人。事前世雄已经知道。他不敢去把那些机要的文件收藏起来，由着几位同志在那里干。他们正在毁灭文件的时候，人就来逮了。世雄的住所，警察也侦查出来了。当警察拍门的时候，世雄还没逃走。你知道他房后本有一条可以容得一个人爬进去的阴沟，一直通到护城河去。他不教邦秀进去，因为她不能爬，身体又宽大。若是她也爬进去，沟口没有人掩盖，更容易被人发觉。假使不用掩盖，那沟不但两个人不能并爬，并且只能进前，不能退后。假如邦秀在前，那么宽大的身子，到了半道若过不去，岂不要把两个人都活埋在里头？若她在后，万一爬得慢些，终要被人发见。所以世雄说不如教邦秀装做不相干的女人，大大方方出去开门。但是很不幸，她一开门，警察便拥进去，把她绑起来，问她世雄在什么地方，她没说出来，警察搜了一回，没看出什么痕迹，便把她带走。”

“我很替世雄惭愧。堂堂的男子，大难临头还要一个弱女子替他。你知道他往哪里去吗？”这是契默的声音。

那人回答说：“不知道。大概不会走远了。也许过几天会逃到这里来。城里这空气已经不那么紧张，所以他不至于再遇见什么危险。不过邦秀每晚被提到衙门去受秘密的审问，听说十个指头都已夹坏了。只怕她受不了，一起供出来。那时，连你也免不了。你得预备着。”

“我不怕。我信得过她决不会说出任何人。肉刑是她从小尝惯的家常便饭。”

他们谈到这里，忽然记起厢房里歇着一位警察，便止住了。契默走到绍慈窗下，叫“绍先生，绍先生。”绍慈想不回答，又怕他们怀疑，便低声应了一下，契默说：“他们在西院谈话把您吵醒了罢？”

他回答说：“不，当巡警的本来一叫便醒。天快亮了罢？”契默说：“早着呢，您请睡罢。等到时候，再请您起来。”

他听见那几个人的脚音向屋里去，不消说也是幸免的同志们。契默也自回到他的禅房去了。庭院的月光带着丫松影贴在纸窗上头。绍慈在枕上，瞪着眼，耳鼓里的音响，与荒草中的虫声混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契默便来央求绍慈到县里去，想法子把邦秀救出来。他掏出一叠钞票递给绍慈，说：“请您把这二百元带着，到衙门里短不了使钱。这都是陈教习历来的布施，现在我仍拿出来用回在她身上。”

绍慈知道那钱是要送他的意思，便郑重地说：“我一辈子没使人家的黑钱，也不愿意给人家黑钱使。为陈教习的事，万一要钱，我也可以想法子，请您收回去罢。您不要疑惑我不帮忙，若是人家冤屈了她，就使丢了我的性命，我也要把她救出来。”

他整理了行装，把小羊羔放在契默给他预备的一个筐子里，便出了庙门。走不到十里路，经过一个长潭，岸边芦花已经半白了。他沿着岸边的小道走到一棵柳树的下歇歇，把小羊羔放下，拿出手巾擦汗。在张望的时候，无意中看见岸边的草丛里有一个人躺着。他近前一看，原来就是邦秀。他叫了一声“陈教习。”她没答应。摇摇她，她才懒慵慵地睁开眼睛。她没看出是谁，开口便说：“我饿得很，走不动了。”话还没说完，眼睛早又闭起来了。绍慈见她的头发散披在地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穿一件薄呢长袍，也是破烂不堪的，皮鞋上满沾着泥士。手上的伤痕还没结疤。那可怜的模样实在难以形容。

绍慈到树下把水壶塞子拔掉，和了一壶乳粉，端来灌在她口里。过了两三刻钟，她的精神渐次恢复回来。在注目看着绍慈以后，她反惊慌起来。她不知道绍慈已经不是县里的警察，以为他是来捉拿她。心头一急，站起来，蹑秧鸡一样，飞快地钻进草丛里。绍慈见她这样慌张，也急得在后面嚷着“别怕，别怕”。她那里肯出来。越钻越进去，连影儿也看不见了。绍慈发楞一会，才追进去，口里嚷着“救人，救人！”这话在邦秀耳里，便是“揪人，揪人！”她当然越发要藏得密些。

一会儿草丛里的喊声也停住了。邦秀从那边躲躲藏藏地蹑出来。当头来了一个人，问她“方才喊救人的是您吗？”她见是一个过路人，也就不害怕了。她说：“我没听见。我在这里头解手的。请问这里离前头镇上还有多远？”那人说：“不远了，还有七里多地。”她问了方向，道一声“劳驾”，便急急迈步。那人还在那周围找寻，沿着岸边又找回去。

邦秀到大悲院门前，正赶上没人在那里，她怕庙里有别人，便装做叫化婆，嚷着“化一个啵”，契默认得她的声音，赶紧出来。说：“快进来，没有人在里头。”她随着契默到西院一间小屋子里。契默说：“你得改装，不然逃不了。”他于是拿剃刀来把她的头发刮得光光地，为她穿上僧袍，俨然是一个出家人模样。

契默问她出狱的因由，她说是与一群狱卒串通，在天快亮的时候，私自放她逃走，她随着一帮赶集的人们急急出了城，向着大悲院这条路上一气走了二十多里。好几天挨饿受刑的人，自然当不起跋涉，到了一个潭边，再也不能动弹了。她怕人认出来。就到苇子里躲着歇歇，没想到一躺下，就昏睡过去。又说在道上遇见县里的警察来追，她认得其中一个是绍慈，于是拼命钻进草子里，经过很久才逃脱出来，契默于是把早晨托绍慈到县营救她的话告诉了一番，又教她歇歇，他去给预备饭。

她几点钟在平静的空气中过去了。庙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提着一个筐子，上面有大悲院的记号，问当家和尚说：“这筐子是你们这里的吗？”契默认得是早晨给绍慈盛小羊羔的筐子，知道出了事，便说：“是这里的。早晨是绍老总借去使的。你在那里把它捡起来的呢？”那人说：“他淹死啦！这是在柳树的下捡的。我们也不知是谁，有人认得字，说是这里的。你去看看吧，官免不了要验，你总得去回话。”契默说：“我自然得去看看。”他进去给邦秀，教她好好藏着，便同那人走了。

过了四五点钟的工夫，已是黄昏时候，契默才回来。西院里昨晚谈话的人们都已走了，只剩下邦秀一个人在那里。契默一进来，对着她摇摇头说：“可惜，可惜！”邦秀问，“怎么样了？”他说：“你道绍慈那巡警是什么人？他就是你的小朋友方少爷！！”邦秀“呀”了一声，站立起来。

契默从口袋掏出一本湿气还没去掉的小册子，对她说：“我先把情形说完再念这里头的话给你听。他大概是怕你投水，所以向水边走。他不提防在草丛里踏着一个深水坑，全身掉在里头翻不过身来，就淹死了。我到那里，人们已经把他的尸体捞起来，可还放在原地。苇子里没有道，也没有站的地方，所以没有围着看热闹的人，只有七八个人远远站着。我到尸体跟前，见这个日记露出来，取下来看了一两页。知道记的是你和他的事情，趁着没人看见，便放在口袋里，等了许久，官还没来。一会来了一个人说验官今天不来了，于是大家才散开。我在道上一面走，一面翻着看。”

他翻出一页，指给邦秀说：“你看，这段说他在革命时候怎样逃命，和怎样改的姓”邦秀细细地看了一遍以后，他又翻过一页来。说：“这段说他上北方来找你没找着。在流落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才去当警察。”

她拿着那本日记细看了一遍，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停了许久，才抽抽噎噎地对契默说：“这都是想不到的事。在县城里，我几乎天天见着他，只恨二年来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他从前给我的东西，这次也被没收了。”

契默也很伤感，同情的泪不觉滴下来。他勉强地说：“看开一点罢。这本就是他最后留给你的东西了。不，他还有一只小羊羔呢！”他才想起那可怜的小动物也许还在长潭边的树下，但也有被人拿去剥皮的可能。

无忧花

加多怜新近从南方回来，因为她父亲刚去世，遗下很多财产给她几位兄妹。她分得几万元现款和一所房子。那房子很宽，是她小时跟着父亲居住过的。很多可记念的交际会都在那里举行过，所以她宁愿少得五万元，也要向她哥哥换那房子。她的丈夫朴君，在南方一个县里教育机关当一份小差事。所得薪俸虽不很够用，幸赖祖宗给他留下一点产业，还可以勉强度过日子。

自从加多怜沾着新法律的利益，得了父亲这笔遗产，她便嫌朴君所住的地方闭塞简陋，没有公园、戏院，没有舞场，也没有够得上与她交游的人物。在穷乡僻壤里，她在外洋十年间所学的种种自然没有施展的地方。她所受的教育使她要求都市的物质生活，喜欢外国器用，羡慕西洋人的性情。她的名字原来叫做黄家兰，但是偏要译成英国音义，叫加多怜伊罗。由此可知她的崇拜西方的程度。这次决心离开她丈夫，为的恢复她的都市生活。，她把那旧房子修改成中西混合的形式，想等到布置停当才为朴君在本城运动一官半职，希望能够本这里长住下去。

她住的正房已经布置好了。现在正计划着一个游泳池，要将西花园那五间祖祠来改造。两间暗间改做更衣室，把神龛挪进来，改做放首饰、衣服和其它细软的柜子，三间明间改做池子。瓦匠已经把所有的神主都取出来放在一边。还有许多人在那里，搬神龛的搬神龛，起砖的起砖，掘土的掘土。已经工作了好些时，她才来看看。她走到房门口，便大声嚷：“李妈，来把这些神主拿走。”

李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长得还不丑，是她父亲用过的人。她问加多怜要把那些神主搬到那里去。加多怜说：“爱搬那儿搬那儿。现在不兴拜祖先了，那是迷信。你拿到厨房当劈柴烧了罢。”她说：“这可造孽，从来就没有人烧过神主，您还是挑一间空屋子把它们搁起来罢。或者送到大少爷那里也比烧了强。”加多怜说：“大爷也不一定要它们。他若是要，早就该搬走。反正我是不要它们了，你要送到大爷那里就送去。若是他也不要，就随你怎样处置，烧了也成，埋了也成，卖了也成。那上头的金的还可以值几十块，你要是把它们卖了，换几件好衣服穿穿，不更好吗？”她答应着，便把十几座神主放在篮里端出去了。

加多怜把话吩咐明白，随即回到自己的正房。房间也是中西混合型。正中一间陈设的东西更是复杂，简直和博物院一样。在这边安排着几件魏、齐造像，那边又是意、法的裸体雕刻。壁上挂的，一方面是香光、石庵的字画，一方面又是什么表现派后期印象派的油彩。一边挂着先人留下来的铁笛玉笙，一边却放着皮安奥与梵欧林。这就是她的客厅。客厅的东西厢房边边是她的卧房和装饰室，一边是客房，所有的设备都是现代化的。她从客厅到装饰室，便躺在一张软床上，看看手表已过五点，就按按电铃，顺手点着一支纸烟。一会，陈妈进来。她说：“今晚有舞局，你把我那新做的舞衣拿出来，再打电话叫裁缝立刻把那套蝉纱衣服给送来。回头来侍候洗澡。”陈妈一一答应着便即出去。

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妆台前，涂脂抹粉，足够半点钟工夫。陈妈等她装饰好了，便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她问：“我这套衣服漂亮不漂亮？”陈妈说：“这花了多少钱做的？”她说：“这双鞋合中国钱六百块，这套衣服是一千。”陈妈才显出很赞羡的样子说：“那么贵，敢情漂亮啦。”加多怜笑她不会鉴赏，对她解释那双鞋和那套衣服会这么贵和怎样好看的缘故，但她都不懂得。她反而说：“这件衣服就够我们穷人置一两顷地。”加多怜说：“地有什么用呢？反正有人管你吃的穿的用的就得啦。”陈妈说：“这两三年来，太太小姐们穿得越发讲究了，连那位黄老太太也穿得花花绿绿地。”加多怜说：“你们看得不顺眼吗？这也不希奇。你晓得现在娘们都可以跟爷们一样，在外头做买卖，做事和做官；如果打扮得不好，人家一看就讨嫌，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她又笑着说：“从前的女人，未嫁以前是一朵花，做了妈妈就成了一个大倭瓜。现在可不然，就是八十岁老太太也得打扮得像小姑娘一样才好。”陈妈知道她心里很高兴，不再说什么，给她披上一件外衣，便出去叫车夫伺候着。

加多怜在软床上坐着等候陈妈的回报，一面从小桌上取了一本洋文的美容杂志，有意无意地翻着。一会儿李妈进来说：“真不凑巧，您刚要出门，邸先生又来了。他现时在门口等着，请进来不请呢？”加多怜说：“请他这儿来罢。”李妈答应了一声，随即领着邸力里亚进来。邸力里亚是加多怜在纽约留学时所认识的西班牙朋友，现时在领事馆当差。自从加多怜回到这城以来，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来好几次。他是一个很美丽的少年，两撇小胡映着那对像电光闪烁的眼睛。说话时那种浓烈的表情，乍一看见，几乎令人想着他是印度欲天或希拉伊罗斯的化身。他一进门，便直趋到加多怜面前，抚着她的肩膀说：“达灵，你正要出门吗？我要同你出去吃晚饭，成不成？”加多怜说：“对不住，今晚我得去赴林市长的宴舞会，谢谢你的好意”她拉着邸先牛的手，教他也在软椅上坐，又说：“无论如何，你既然来了，谈一会再走罢。”他坐下，看见加多怜身边那本美容杂志，便说：“你喜欢美国装还是法国装呢？看你的身材，若扮起西班牙装，一定很好看。不信，明天我带些我们国里的装饰月刊来给你看。”加多怜说：“好极了。我知道我一定会很喜欢西班牙的装束。”

两个人坐在一起，谈了许久。陈妈推门进来，正要告诉林宅已经催请过，蓦然看见他们在椅子上搂着亲嘴。在半惊慌半诧异意识中，她退出门外。加多怜把邸力里亚推开，叫：“陈妈进来。有什么事？是不是林它来催请呢？”陈妈说：“催请过两次了。”那邸先生随即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说：“明天再见罢。不再耽误你的美好的时间了。”她叫陈妈领他出门，自己到妆台前再匀匀粉，整理整理头面。一会几陈妈进来说车已预备好，衣箱也放在车里了。加多怜对她说：“你们以后该学学洋规矩才成。无论到那个房间，在开门以前，必得敲敲门，教进才进来。方才邸先生正和我行着洋礼，你闯进来，本来没多大关系，为什么又要缩回去？好在邸先生知道中国风俗，不见怪，不然，可就得罪客人了。”陈妈心里才明白外国风俗，亲嘴是一种礼节，她连回答了几声“唔，唔”，随即到下房去。

加多怜来到林宅，五六十位客人已经到齐了。市长和他的夫人走到跟前同她握手。她说：“对不住，来迟了。”市长连说：“不迟不迟，来得正是时候。”他们与她应酬几句，又去同别的客人周旋。席间也有很多她所认识的朋友，所以她谈笑自如很不寂寞。席散后，麻雀党员、扑克党员、白面党员等等，各从其类，各自消遣。但大部份的男女宾都到舞厅去。她的舞艺本是冠绝一城的，所以在场上的独舞与合舞都博得宾众的赞赏。

已经舞过很多次了。这回是市长和加多怜配舞。在进行时，市长极力赞美她身材的苗条和技术的纯熟。她越发播弄种种妩媚的姿态，把那市长的心绪搅得纷乱。这次完毕，接着又是她的独舞。市长目送着她进更衣室，静悄悄地等着她出来。众宾又舞过一回，不一会，灯光全都熄了，她的步伐随着音乐慢慢地踏入场中。她头上的纱巾和身上的纱衣满都是萤火所发出的光，身体的全部在磷光闪烁中断续地透露出来。头面四周更是明亮，直如圆光一样。这动物质的衣裳比起其余的舞衣直像寒冰狱里的鬼皮与天宫的霓裳的相差。舞罢，市长问她这件舞衣的做法。她说用萤火缝在薄纱里，在黑暗中不用反射灯能够自己放出光明来。市长赞她聪明，说会场中一定有许多人不知道，也许有人会想着天衣也不过如此。

她更衣以后，同市长到小客厅去休息。在谈话间，市长便问她说：“听说您不想回南方了，是不是？”她回答说：“不错，我有这样打算；不过我得替朴君在这里找一点事做才成。不然，他必不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住着，如果他不能找着事情，我就想自己去考考文官，希望能考取了，派到这里来。”市长笑着说：“像您这样漂亮，还用考什么文官武官呢！您只告诉我您愿意做什么官，我明儿就下委札。”她说：“不好罢？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官。您若肯提拔，就请派朴君一点小差事，那就感激不尽了。”市长说：“您的先生我没见过，不便造次。依我看来，您自己做做官，岂不更抖吗？官有什么叫做会做不会做！您若肯做就能做。回头我到公事房看看有什么缺，马上就把您补上好啦。若是目前没有缺，我就给您一个秘书的名义。”她摇头，笑着说：“当秘书，可不敢奉命。女的当人家的秘书都要给人说闲话的。”市长说：“那倒没有关系，不过有点屈才而已。当然我得把比较重要的事情来叨劳。”

舞会到夜阑才散。加多怜得着市长应许给官做，回家以后，还在卧房里独自跳跃着。

从前老辈们每笑后生小子所学非用，到近年来，学也可以不必，简直就是不学有所用。市长在舞会所许加多怜的事已经实现了。她已做了好几个月的特税局帮办，每月除到局支几百元薪水以外，其余的时间都是她自己的。督办是市长自己兼。实际办事的是局里的主任先生们。她也安置了李妈的丈夫李富在局里，为的是有事可以关照一下。每日里她只往来于饭店、舞场和显官豪绅的家庭间，无忧虑地过着太平日子。平常她起床的时间总在中午左右，午饭总要到下午三四点，饭后便出门应酬，到上午三四点才回家。若是与邸力里亚有约会或朋友们来家里玩，她就不出门，也起得早一点。

在东北事件发生后一个月的一天早晨，李妈在厨房为她的主人预备床头点心，陈妈把客厅归着好，也到厨房来找东西吃。她见李妈在那里忙着，便问：“现在才十点多，太太就醒啦？”李妈说：“快了罢，今天中午有饭局，十二点得出门。不是不许叫‘太太’吗？你真没记性！”陈妈说：“是呀，太太做了官，当然不能再叫‘太太’了。可是叫她做‘老爷’，也不合适，回头老爷来到，又该怎样呢？一定得叫‘内老爷’、‘外老爷’才能够分别出来。”李妈说：“那也不对，她不是说管她叫‘先生’或是帮办么？”陈妈在灶头拿起一块烤面包抹抹果酱就坐在一边吃。她接着说：“不错，可是昨天你们李富从局里来，问‘先生在家不在’，我一时也拐不过弯来；后来他说太太，我才想起来。你说现在的新鲜事可乐不可乐？”李妈说：“这不算什么，还有更可乐的啦。”陈妈说：“可不是！那‘行洋礼’的事。他们一天到晚就行着这洋礼。”她嘻笑了一阵，又说：“昨晚那邸先生闹到三点才走。送出院子，又是一回洋礼，还接着‘达灵’、‘达灵’叫了一阵。我说李姐，你想他们是怎么一回事？”李妈说：“谁知道？听说外国就是这样乱，不是两口子的男女搂在一起也没关系。昨儿她还同邸先生一起在池子里洗澡咧。”陈妈说：“提起那池子来了。三天换一次水，水钱二百块，你说是不是，洗的是银子不是水？”李妈说：“反正有钱的人看钱就不当钱，又不用自己卖力气，衙门和银行里每月把钱交到手，爱怎花就怎花。像前几个月那套纱衣裳，在四郊收买了一千多只火虫，花了一百多。听说那套料子就是六百，工钱又是二百。第二天要我把那些火虫一只一只从小口袋里摘出来。光那条头纱就有五百多只，摘了一天还没摘完，真把我的胳臂累坏了。三天花二百块的水也好过花八九百块做一件衣服，穿一晚上就拆。这不但糟蹋钱并且造孽。你想，那一千多只火虫的命不是命吗？”陈妈说：“不用提那个啦。今天过午，等她出门，咱们也下池子去试一试，好不好？”李妈说：“你又来了，上次你偷穿她的衣服，险些闯出事来。现在你又忘了！我可不敢，那个神堂，不晓得还有没有神，若是有，咱们光着身子下去，怕亵渎了受责罚。”陈妈说：“人家都不会出毛病，咱们还怕什么？”她站起来，顺手带了些吃的到自己屋里去了。

李妈把早点端到卧房，加多怜已经靠着床背，手拿一本杂志在那里翻着。她问李妈：“有信没信？”李妈答应了一声“有”，随把盘子放在床上，问过要穿什么衣服以后便出去了。她从盘子里拿起信来，一封一封看过。其中有一封是朴君的，说他在年的要来。她看过以后，把信放下，并没显出喜悦的神气，皱着眉头，拿起面包来吃。

中午是市长请吃饭，座中只有宾主二人。饭后，市长领她到一间密室去。坐定后，市长便笑着说：“今天请您来，是为商量一件事情。您如同意，我便往下说。”加多怜说：“只要我的能力办得到，岂敢不与督办同意？”

市长说：“我知道只要您愿意，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我给您说，现在局里存着一大宗缉获的私货和违禁品，价值在一百万以上。我觉得把它们都归了公，怪可惜的，不如想一个化公为私的方法，把它们弄一部分出来。若能到手，我留三十万，您留二十五万，局里的人员分二万，再提一万出来做参与这事的人们的应酬费。如果要这事办得没有痕迹，最好找一个外国人来认领。您不是认识一位领事馆的朋友吗？若是他肯帮忙，我们就在应酬费里提出四五千送他。您想这事可以办吗？”加多怜很躇踌，摇着头说：“这宗款太大了，恐怕办得不妥，风声泄漏出去，您、我都要担干系。”市长大笑说：“您到底是个新官僚！赚几十万算什么？别人从飞机、军舰、军用汽车装运烟土、白面，几千万、几百万就那么容易到手，从来也没曾听见有人质问过。我们赚一百几十万，岂不是小事吗！您请放心，有福大家享，有罪鄙人当。您待一会儿去找那位邸先生商量一下得啦。”她也没主意了，听市长所说，世间简直好像是没有不可做的事情。她站起来，笑着说：“好罢，去试试看。”

加多怜来到邸力里亚这里，如此如彼地说了一遍。这邸先生对于她的要求从没拒绝过。但这次他要同她交换条件才肯办。他要求加多怜同他结婚，因为她在热恋的时候曾对他说过她与朴君离异了。加多怜说：“时候还没到，我与他的关系还未完全脱离。此外，我还怕社会的批评。”他说：“时候没到，时候没到，到什么时候才算呢？至于社会那有什么可怕的？社会很有力量，像一个勇士一样。可是这勇士是瞎的，只要你不走到他跟前，使他摩着你，他不看见你，也不会伤害你。我们离开中国就是了。我们有了这么些钱，随便到阿根廷住也好，到意大利住也好，就是到我的故乡巴悉罗那住也无不可。我们就这样办罢。我知道你一定要喜欢巴悉罗那的蔚蓝天空。那是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比得上的。我们可以买一只游船，天天在地中海遨游，再没有比这事快乐的了。”

邸力里亚的活把加多怜说得心动了。她想着和朴君离婚倒是不难，不过这几个月的官做得实在有瘾；若是嫁给外国人，国籍便发生问题，以后能不能回来。更是一个疑问。她说：“何必做夫妇呢？我们这样天天在一块玩，不比夫妇更强吗？一做了你的妻子，许多困难的问题都要发生出来。若是要到巴悉罗那去，等事情弄好了，就拿那笔款去花一两年也无妨。我也想到欧洲去玩玩。……”她正说着，小使进来说帮办宅里来电话，请帮办就回去，说老妈子洗澡，给水淹坏了。加多怜立刻起身告辞。邸先生说：“我跟你去罢，也许用得着我。”于是二人坐上汽车飞驶到家。

加多怜和邸先生一直来到游泳池边，陈妈和李妈已经被捞起来，一个没死，一个还躺着。她们本要试试水里的滋味，走到跳板上，看见水并不很深，陈妈好玩，把李妈推下去，那里知道跳板的弹性很强，同时又把她弹下去。李妈在水里翻了个身，冲到池边，一手把绳揪着，可是左臂已擦伤了。陈妈浮起来两三次，一沉到底。李妈大声嚷救命，园里的花匠听见，才赶紧进来，把她们捞起来。邸先生给陈妈施行人工呼吸法，好容易把她救活了。加多怜叫邸先生把她们送到医院去。

邸力里亚从医院回来，加多怜继续与他谈那件事情，他至终应许去找一个外商来承认那宗私货，并且发出一封领事馆的证明书。她随即用电话通知督办。督办在电话里一连对她说了许多夸奖的话，其喜欢可知。

两三个月的国难期间，加多怜仍是无忧无虑能乐且乐地过她的生活。那笔大款她早已拿到手，那邸先生又催着她一同到巴悉罗那去。她到市长那里，偶然提起她要出洋的事，并且说明这是当时的一个条件。市长说：“这事容易办，就请朴君代理您的事情，您要多久回任都可以。”加多怜说：“很好，朴君过几天就可以到。我原先叫他过年二三月才来，但他说一定要在年的来。现在给他这差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朴君到了。加多怜递给他一张委任状。她对丈夫说，政府派她到欧洲考查税务，急要动身，教他先代理帮办，等她回来再谋别的事情做。朴君是个老实人，太太怎么说，他就怎么答应，心里并且赞赏她的本领。

过几天，加多怜要动身了。她和邸力里亚同行，朴君当然不晓得他们关系，把他们送到上海候船，便赶快回来。刚一到家，陈妈的丈夫和李富都在那里等候着。陈妈的丈夫说他妻子自从出院以后，在家里病得不得劲，眼看不能再出来做事了，要求帮办赏一点医药费。李富因局里的人不肯分给他那笔款，教他问帮办要。这事迁延很久，加多怜也曾应许教那班人分些给他，但她没办妥就走了。朴君把原委问明，才知道他妻子自离开他以后的做官生活的大概情形。但她已走了，他即不便用书信去问她，又不愿意拿出钱来给他们。说了很久，不得要领，他们都恨恨地走了。

一星期后，特税局的大侵吞案被告发了。告发人便是李富和几个分不着款的局员。市长把事情都推在加多怜身上。把朴君请来，说了许多官话，又把上级机关的公文拿出来。朴君看得眼呆呆地，说不出半句话来。市长假装好意说：“不要紧，我一定要办到不把阁下看管起来。这事情本不难办，外商来领那宗货物，也是有凭有据，最多也不过是办过失罪，只把尊寓交出来当做赔偿，变卖得多少便算多少，敷衍得过便算了事。我与尊夫人的交情很深，这事本可以不必推究，不过事情已经闹到上头，要不办也不成。我知道尊夫人一定也不在乎那所房子，她身边至少也有三十万呢。”

第二天，撤职查办的的公文送到，警察也到了。朴君气得把那张委任状撕得粉碎。他的神气直像发狂，要到游泳池投水，幸而那里已有警察，把他看住了。

房子被没收的时候，正是加多怜同邸力里亚离开中国的那天。她在敌人的炮火的下，和平日一样，无忧无虑地来到吴淞口。邸先生望着岸上的大火，对加多怜说：“这正是我们避乱的机会。我看这仗一时是打不完的，过几年，我们再回来罢。”

东野先生

一

那时已过了七点，屋里除窗边还有一点微光以外，红的绿的都藏了它们的颜色。延禧还在他的小桌边玩弄他自己日间在手工室做的不倒翁。不倒翁倒一次，他的笑颜开一次，全不理会夜母正将黑暗的饴饧喂着他。

这屋子是他一位教师和保护人东野梦鹿的书房。他有时叫他做先生，有时叫他做叔叔，但称叔叔的时候多。这大间屋时的陈设非常简单，除十几架书以外，就是几张凳子和两张桌子；乍一看来，很像一间不讲究的旧书铺。梦鹿每天不到六点是不回来的他在一个公立师范附属小学里当教员，还受持校中的事务。每日的事务他都要当天办完，决不教留过明天，所以每天他得比别的教员迟一点离校。

他不愿意住在学校里，纯是因为延禧的缘故。他不愿意小学生在寄宿舍住，说孩子应当多得一点家庭生活；若住在寄宿舍里，管理上难保不近乎待遇人犯的方法。然而他的家庭也不像个完全的家庭，一个家庭若没有了女主人，还配称为家庭么？

他的妻志能于十年前到比国留学，早说要回来，总接不到动身的信。十几年来，家中的度支都是他一人经理，甚至晚饭也是他自己做。除星期以外，他每早晨总是到学校去，有时同延禧一起走，有时他走迟一点。家里没人时，总把大门关锁了，中饭就在学校里吃。三点半后延禧先回家。他办完事，在市上随便买些菜蔬回来。自己烹调，或是到外边馆子里去。但星期日，他每同孩子出城去，在野店里吃。他并不是因为雇不起人，才过这样的生活，是因他的怪思想，老想着他是替别人经理钱财，不好随便用。他的思想和言语有时非常迂腐，性情又很固执，朋友们都怕和他辩论。但他从不苟且，为学做事都很认真，所以朋友们都很喜欢他。

天色越黑了，孩子到看得不分明的时候，才觉得今日叔叔误了时候回来。他很着急。因为他饿了。他叔叔从来没曾过了六点半才回来，在六点一刻，门环定要响的。孩子把灯点着，放在桌上，抽出抽屉，看看有什么东西没有。梦鹿的桌子有四个抽屉，其中一个搁钱，一个藏饼干。这日抽屉里赶巧剩下些饼屑，孩子到这时候也不管得许多，掏着就望口里填塞。他一面咀嚼着，一面数着地上的瓶子。

在西墙边书架前的地上排列着二十几个牛奶瓶子。他们两个人每天喝一瓶牛奶。梦鹿有许多怪癖，牛奶连瓶子买，是其中之一。离学校不远有一所牛奶房，他每清早自己要到那里，买他亲眼看着工人榨出来的奶。奶房应许给他送来，老是被他拒绝了。不但如此，他用过的瓶子，也不许奶房再收回去，所以每次他得多花几分瓶子钱。瓶子用完就一个一个排在屋里的墙下，也不叫收买烂铜铁锡的人收去。屋里除椅桌以外几乎都是瓶子。书房里所有的书架都是用瓶子叠起来的。每一格用九个瓶子作三行支柱，架上一块板；再用九个瓶子作支柱，再加上一块板；一连叠五六层，约有四尺多高。桌上的笔筒、花插、水壶、墨洗，没有一样不是奶瓶子！那排在地上的都是新近用过的。到排不开的时候，他才教孩子搬出外头扔了。

孩子正在数瓶子的时候，门环响了。他知道是梦鹿回来，喜欢到了不得，赶紧要出去开门，不提防踢碎了好几个瓶子。

门开时，头一声是“你一定很饿了”。

孩子也很诚实，一直回答他“是，饿了。饿到了不得。我刚在抽屉里抓了一把饼屑吃了。”

“我知道你当然要饿的。我回迟了一点钟了。我应当早一点回来。”他一手提着一包一包的东西，一手提着书包，走进来，把东西先放在桌上。他看见地上的碎玻璃片，便对孩子说：“这些瓶子又该清理了，明天有工夫就把它们扔出去罢。你婶婶在这下午来电，说她后天可以到香港。我在学校里等着香港船公司的回电，所以回来迟了。”

孩子虽没见过他的婶婶，但看见叔叔这么喜欢，说她快要回来。也就很高兴。他说：“是么？我们不用自己做饭了！”

“不要太高兴，你婶婶和别人两样，她一向就不曾到过厨房去。但这次回来，也许能做很好的饭。她会做衣服，几年来，你的衣服都是裁缝做的，此后就不必再找他们了。她是很好的，我想你一定很喜欢她。”

他脱了外衣，把东西拿到厨房去，孩子帮着他，用半点钟工夫，就把晚餐预备好了。他把饭端到书房来。孩子已把一张旧报纸铺在小桌上，旧报纸是他们的桌巾，他们每天都要用的。梦鹿的书桌上也复着很厚的报纸。他不擦桌子，桌子脏了，只用报纸糊上，一层层地糊；到他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才把桌子扛到院里，用水洗干净，重新糊过。这和买奶瓶子行为正相矛盾，但他就是这样做。他的餐桌可不用糊。食完。把剩下的包好，送到垃圾桶去。

桌上还有两个纸包，一包是水果，一包是饼干。他教孩子把饼干放在抽屉里，留做明天的早饭。坐定后，他给孩子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在面前，孩子坐在一边吃一面对叔叔说：“我盼望婶婶一回来，就可以煮好东西给我们吃。”

“很想偷懒的孩子！做饭不一定是女人的事。我方才不说过你婶婶没下过厨房吗？你敢是嫌我做得不好？难道我做的还比学堂的坏么？一样的米，还能煮出两样的饭么？”

“你说不是两样，怎样又有干饭，又有稀饭？怎样我们在家煮的有时是烂浆饭，有时是半生不熟的饭？这不都是两样么？我们煮的有时实在没有学堂的好吃。有时候我想着街上卖的馄饨面比什么都好吃。”

他笑了。放下筷子，指着孩子说：“正好，你喜欢学堂的饭，明后天的晚饭你可以在学堂里吃，我已经为你吩咐妥了。我明天下午要到香港去接你婶婶，晚间教人来陪你。我最快得三天才能回来。你自然要照常上课。我告诉你，街上卖的馄饨，以后可不要随便来吃。”

孩子听见最后这句话，觉得说得有缘故，便问：“怎么啦？我们不是常买馄饨面么？以后不买，是不是因为面粉是外国来的？”

梦鹿说：“倒不是这个缘故。我发现了他们用什么材料来做馄饨馅了。我不信个个都是如此，不过给我看见了一个，别人的我也不敢吃了。我早晨到学校去，为抄近道，便经过一条小巷。那巷里住的多半是小本商贩。我有意无意地东张西望，恰巧看见一挑馄饨担子放在街门口。屋里那人正在宰割着两只肥嫩老鼠。我心里想，这无疑是用来冒充猪肉做馄饨馅的。我于是盘问那人。那人脸上立时一阵青一阵红，很生气地说：‘你是巡警还是市长呢？我宰我的，我吃我的，你管得了这些闲事？’我说：‘你若是用来冒充猪肉，那就是不对。我能够报告卫生局，立刻教巡警来罚你。你只顾谋利，不怕别人万一会吃出病来。’

“那人看我真像要去叫巡警的神气，便改过脸来，用好话求我饶这次。他说他不是常常干这个，因为前个月妻子死了，欠下许多债，目前没钱去称肉，没法子。我看他说得很诚实，不像撒谎的样子，便进去看看他屋里，果然一点富裕的东西都没有。桌上放着一座新木主，好像证明了他的话是可靠的。我于是从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票子递给他做本钱，教他把老鼠扔掉。他应许以后绝不再干那事，我就离开他了。”

孩子说：“这倒新鲜！他以后还宰不宰，我们哪里知道呢！”

梦鹿说：“所以教你以后不要随便买街上的东西吃。”

他们吃了一会，梦鹿又问孩子说：“今天汪先生教你们什么来？”

“不倒翁。”

“他又给了你们什么‘教训’没有？”

“有的，问不倒翁为什么不倒？有人说：‘因为它没有两头腿。’先生笑着说：‘不对。’阿鉴说：‘因为它的下重，上头轻。’先生说：‘有一部份对了，重还要圆才成。国家也是一样，要在下的分子沉重，团结而圆活，那在上头的只要装装样子就成了。你们给它打鬼脸，或给它打加官脸都成。’”

“你做好了么？”

“做好了，还没上色，因为阿鉴应许给我上。”孩子把碗箸放下，要立刻去取来给他看。他止住说：“吃完再拿罢。吃饭时候不要做别的事。”

饭吃完了，他把最后那包水果解开。拿出两个蜜柑来，一个递给孩子，一个自己留着。孩子一接过去便剥，他却把果子留在手上把玩。他说：“很好看的蜜柑！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

“我知道你又要把它藏起来了！前两个星期的苹果，现在还放在卧房里咧。我看它的颜色越来越坏了。”孩子说。

“对呀，我还有一颗苹果咧。”他把蜜柑放在桌上，进房里去取苹果。他拿出来对孩子说：“吃不得啦，扔了罢。”

“你的蜜柑不吃，过几天也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噢！好孩子，几时学会引经据典！又是阿鉴教你的罢？”

孩子用指在颊上乱括，瘪着嘴回答说：“不要脸，谁待她教！这不是国文教科书里的一课么？说来还是你教的呢。”

“对的，但是果子有时也有两样，一样当做观赏用的，一样才是食用的。好看的果子应当观赏，不吃它也罢了。”

孩子说：“你不说过还有一样药用的么？”

他笑着看了孩子一眼，把蜜柑放在桌上，问孩子日间的功课，有不懂的没有。孩子却拿着做好的不倒翁来，说：“明天一上色，就完全了。”

梦鹿把小玩具拿在手里，称赞了一会，又给他说些别的。闲谈以后，孩子自去睡了。

一夜过去了。梦鹿一早起来，取出些饼干，又叫孩子出去买些油炸脍。孩子说：“油炸脍也是街上卖的东西，不是说不要再买么？”

“油炸的面食不要紧。”

“也许还是用老鼠油炸的呢。”孩子带着笑容出门去了。

他们吃完早点，便一同到学校去。

二

一天的工夫，他也不着急，把事情办完，才回来取了行箧，山城搭船去。船于中夜到了香港，他在码头附近随便找一所客栈住下，又打听明天入口的船。一早他就起来，在栈里还是一样地做他日常的功课。他知道妻子所搭的船快要人港了，拿一把伞，就踱到码头，随着一大帮接船的人下了小汽船。

他在小船上，很远就看见他的妻子，嚷了几声，她总听不见，只顾和旁边一个男人说话。上了大船，妻子还和那人对谈着，他不由得叫了一声：“能妹，我来接你哪！”妻子才转过脸来，从上望下端详地看，看他穿一身青布衣服，脚上穿了一双羽绫学士鞋，简直是个乡下人站在她面前。她笑着，进前两步，搂着丈夫的脖子，把面伏在他的肩上。她是要丈夫给她一个久别重逢的亲嘴礼。但他的脸被羞耻染得通红，在妻子的耳边低声说：“尊重一点，在人丛中搂搂抱抱，怪不好看的。”妻子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把胳臂松了，对他说：“我只顾谈话，万想不到你会来得这样早。”她看着身边那位男子对丈夫说：“我应先介绍这位朋友给你。这位是我的同学卓斐，卓先生。”她又用法语对那人说：“这就是我的丈夫东野梦鹿。”

那人伸出手来。梦鹿却对他鞠了一躬。他用法语回答她：“你若不说，我几乎失敬了。”

“出去十几年居然说得满口西洋话了！我是最笨的，到东洋五六年，东洋话总也没说好。”

“那是你少用的缘故。你为我预定客栈了么？卓先生已经为我预定了皇家酒店，因为我想不到你竟会出来接我。”

“我没给你预定宿处，昨晚我住在泰安栈三楼，你如愿意，……”

“那么，你也搬到皇家酒店去罢。中国客栈我住不惯。船上好几十天，我想今晚在香港歇歇，明天才进省去。”

丈夫静默了一会说：“也好，我定然知道你在外国的日子多了，非皇家酒店住不了。”

妻子说：“还有卓先生也是同到省城去的。他也住皇家酒店。”

妻子和卓斐先到了酒店，梦鹿留在码头办理一切的手续。他把事情办完，才到酒店来，问柜上说：“方才上船的那位姓卓的客人和一位太太在那间房住？”伙计以为他是卓先生的仆人，便告诉他卓先生和卓太太在四楼。又说本酒店没有仆人住的房间，教他到中国客栈找地方住。梦鹿说：“不要紧，请你先领我上去。那位是我的太太，不是卓太太。”伙计们上下打量了他几次，楞了一会。他们心里说：穿一件破蓝布大褂，来住这样的酒店，没见过！楼上一对远客正对当着，一个含着烟，一个弄着茶碗，各自无言。梦鹿一进来，便对妻子说：“他们当我做佣人，几乎不教我上来！”

妻子说：“城市的人，都是这般眼浅。谁教你不穿得光鲜一点？也不是置不起。”卓先生也忙应酬着说：“请坐。用一碗茶罢。你一定累了。”他随即站起来，说：“我也得到我房间去检点一下，回头再看你们。”一面说一面开门出去了。

他坐下，只管喝茶。妻子的心神倒像被什么事情牵挂住似地。她的愁容被丈夫理会了。

“你整大嘿嘿地，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莫不是方才我在船上得罪了你么？”

妻子一时倒想不出话来敷衍丈夫。她本不是纳闷方才丈夫不拥抱她的事，因为这时她什么都忘了。她的心事虽不能告诉丈夫，但是一问起来，她总得回答。她说：“不，我心里喜欢极了，倒没的可说。我非常喜欢你来接我。”

“喜欢么？那我更喜欢了。为你，使我告了这三天的假，这是自我当教员以来第一次告假，第一次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学生的功课。”

“很抱歉，又很感激你为我告的第一次假。”

“你说的话简直像外国人说中国话的气味。不要紧的，我已经请一位同事去替我了。我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好了才出来的。即如延禧的晚膳，我也没有忽略了。”

“那一个延禧。”

追忆往事，妻子才想起延禧是十几年前梦鹿收养的一个孤儿。在往来的函件中，他只向妻子提过一两次，怪不得她忘却了。他们的通信很少，梦鹿几乎是一年一封，信里也不说家常，只说他在学校的工作。

“是呀，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说他是什么人带来给你的么？你在信中总没有说得明白，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延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是要当他做养子么？”

“不，我待遇他如侄儿一样，因为那送他来的人教我当他做侄儿。”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妻子注目看着他。

“你当然不明白。”停一会儿他接着说，“就是我自己也不明白。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他的来历咧。”

“那么，你从前是怎样收他的？”

“并没有什么缘故。不过他父亲既把他交给我，教我以侄儿的名份待遇他，我只得照办罢了。我想这事的原委，我已写信告诉你了。你怎么健忘到这步田地？”

“也许是忘记了。”

“因为他父亲的功劳，我培养他，说来也很应当。你既然忘记，我当为你重说一遍，省得明天相见时惹起你的错谔。

“你记得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么？那时你还在鲁舍路，记得么？在事前几天，我忘了是二十五或是二十六晚上，有一个人来敲我的门。我见了他，开口就和我说东洋话。他问我：‘预备好了没有？’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回问他我应当预备什么，他像知道我是冈山的毕业生，对我说：‘我们一部份的人都已经来到了，怎么你还装呆？你是汉家子孙，能为同胞出力的地方，应当尽力地帮助。’我说我以为若是事情来得太仓卒，一定会失败的。那人说：‘凡革命都是在仓卒间成功的。如果有个全盘计划，那就是政治行为，不是革命行动了。’我说我就不喜欢这种没计划的行动。他很仇怒地说：‘你怕死么？’我随即回答说：‘我有时怕，有时不怕。一个好汉自然知道怎样“舍生取义”，何必你来苦苦相劝？’他没言语就走了。一会儿他又回来，说：‘你是义人，我信得过你不把大事泄漏了。’我听了，有一点气，说‘废话少说，好好办你的事去。若信不过我，可以立刻把我杀死。’”

“二十八晚上，那人抱了一个婴孩来。他说那是他的儿子，要寄给我保养，当他做侄儿看待，等他的大事办完，才来领回去。我至终没有问他的姓名，就让他走了。我只认得他左边的耳壳是没有了的。二十九下午以后，过了三天，他的同志们被杀戮的，到现在都成黄花冈的烈士了。但他的尸首过了好几天才从状元桥一家米店的楼上被找出来。那地方本来离我们的家不远，一听见，我赶去看他。我认得他。他像是中伤后从屋顶爬下来躲在那里的。他那围着白毛巾的右手里还揸着一把手枪，可是子弹都没有了。我对着尸首说：‘壮士，我当为你看顾小侄儿。’米店的人怕惹横祸，扬说是店里的伙伴，把他臂上的白毛巾除下，模模糊糊掩埋了。他虽不葬在黄花冈，但可算为第七十三个烈士。”

“他的儿子是个很可造就的孩子。他到底姓什么，谁也不知道。我又不配将我的姓给他，所以他在学校里，人人只叫他做延禧。”

这下午，足谈了半天梦鹿所喜欢谈的事。他的妻子只是听着，并没提出什么材料来助谈。晚间卓先生邀他们俩同去玩台球。他在娱乐的事上本来就缺乏知识和兴趣，他教志能同卓先生去，自己在屋里看他的书。

第二天船入珠江了。卓先生在船上与他们两个告辞便向西关去了。妻子和梦鹿下了船，同坐在一辆车里。梦鹿问她那位卓先生来广州干什么事。妻子只是含糊地回答。其实那卓先生也是负着一种革命的使命来的，她不愿意把他的秘密说出来。不一会儿，来到家里，孩子延禧在里头跳出来，现出很亲切的样子。梦鹿命他给婶婶鞠躬。妻子见了他，也很赞美他是个很好看的孩子。

妻子进屋里，第一件刺激她的便是满地的瓶子。她问：

“你做了什么买卖来么？那里来的这些瓶子？”

“哈哈！在西洋十几年，连牛奶瓶子也不懂得？中国的牛奶瓶和外国的牛奶瓶岂是两样？”梦鹿笑了一回，接着说，“这些都是我们两人用过的旧瓶子，你不懂么？”

妻子心里自问：为什么喝牛奶连瓶子买回来？她看见满屋的“瓶子家具”，不免自己也失笑了。她暗笑丈夫过的穷生活。她仰头看四围的壁上满贴了大小不等的画。孩子说：“这些都是叔叔自己画的。”她看了，勉强对丈夫说：“很好的。你既然喜欢轮船、火车，我给你带一个摄影器回来，有工夫可以到处去照，省得画。”

丈夫还没回答，孩子便说：“这些画得不好么？他还用来赏学生们呢。我还得着他一张，是上月小考赏的。”他由抽屉拿出一张来，递给志能看。丈夫在旁边像很得意，得意他妻子没有嫌他画得不好。他说：“这些轮子不是很可爱很要紧的么？我想我们各人都短了几个轮子。若有了轮子，什么事情都好办了。”这也是他很常说的话。他在学校里赏给学生一两张自己画的轮船和火车，就像一个王者颁赐勋章给他的臣僚一般地郑重。

这样简单的生活，妻子自然过不惯。她把丈夫和小孩搬到芳草街。那里离学校稍微远一点，可是不像从前那么逼仄了。芳草街的住宅本是志能的旧家，因为她母亲于前年去世，留下许多产业给他们两夫妇。梦鹿不好高贵的生活，所以没搬到岳母给她留下的房子去住。这次因为妻子的相强，也就依从了。其实他应当早就搬到这里来。这屋很大，梦鹿有时自己就在书房里睡，客厅的后房就是孩子住，楼上是志能和老妈子住。

梦鹿自从东洋回国以来，总没有穿过洋服，连皮鞋也要等下雨时节才穿的，有一次妻子鼓励他去做两身时式的洋服，他反大发起议论，说中华民国政府定什么“大礼服”“小礼服”的不对。用外国的“燕尾服”为大礼服，简直是自己藐视自己。因为堂堂的古国，连章身的衣服也要跟随别人，岂不太笑话了？不但如此，一切礼节都要跟随别人，见面拉手，兵船下水掷瓶子，用女孩子升旗之类，都是无意义地模仿人家的礼节，外人用武力来要土地，或经济侵略，只是物质的被征服；若自己去采用别人的衣冠和礼仪，便是自己在精神上屈服了人家，这还成一个民族吗？话说归根，当然中国人应当说中国话，吃中国饭，穿中国衣服。但妻子以为文明是没有国界的，在生活上有好的、利便的事物就得跟随人家。她反问他：“你为什么又跟着外国人学剪发？”他也就没话可回答了。他只说：“是故恶乎佞者！你以为穿外国衣服就是文明的表示么？”他好辩论，几乎每一谈就辩起来。他至终为要讨妻子的喜欢，便到洋服店去定了一身衣服，又买了一双黄皮鞋，一顶中折毡帽。帽子既不入时，鞋子又小，衣服又穿得不舒服，倒不如他本来的蓝布大褂自由。

志能这位小姐实在不是一个主持中馈的能手，连轻可的茶汤也弄得浓淡不适宜。志能的娘家姓陈，原是广西人，在广州落户。她从小就与东野订婚，订婚后还当过他的学生。她母亲是个老寡妇，只守她一个独生女，家里的资财很富裕，恐怕没人承继，因为梦鹿的人品好，老太太早就有意将一切交付与他。梦鹿留学日本时，她便在一个法国天主教会的学堂念书。到他毕业回国才举行婚礼，不久，她又到欧洲去。因为从小就被娇养惯，而且她又常在交际场上出头面，家里的事不得不雇人帮忙。

她正在等着丈夫回来吃午饭，所有的都排列在食堂的桌上，自己呆呆地只看着时计，孩子也急得了不得。门环响时，孩子赶着出去开门，果然是他回来了。妻子也迎出来，见他的面色有点不高兴，知道他又受委屈了。她上下端详地观察丈夫的衣服、鞋、帽。

“你不高兴，是因你的鞋破了么？”妻子问。

“鞋破了么？不。那是我自己割开的。因为这双鞋把我的脚趾挟得很痛，所以我把鞋头的皮割开了。现在穿起来。很觉得舒服。”

“咦，大哥，你真是有一点疯气！鞋子太窄，可以送到鞋匠那里请他给你挣一下；再不然，也可以另买一双。现在弄得把袜子都露出来，像个什么样子？”

“好妻子，就是你一个人第一次说我是疯子。你怎么不会想鞋子岂是永远不破的？就是拿到鞋匠那里，难保他不给挣裂了。早晚是破。我又何必费许多工夫？我自己带着脚去配鞋子，还配错了。可怨谁来？所以无论如何，我得自己穿上，至于另买的话，那笔款项还没上我的预算哪。”其实他的预算也和别人的两样，因为他用自己的钱从没记在帐本上，但他有一样好处，就是经理别人的或公共的款项丝毫也不苟且。

孩子对于他的不乐另有一番想像。他发言道：“知道了，今天是教员会，莫不是叔叔又和黄先生辩论了？”

“我何尝为辩论而生气？”他回过脸去向着妻子，“我只不高兴校长忽然在教员会里提起要给我加薪俸。我每月壹百块钱本自够用了，他说我什么办事认真，什么教导有方，所以要给我长薪水。然而这两件事是我的本务。何必再加四十元钱来奖励我？你说这校长岂不是太看不起我么？”说着把他脚下的破而新的皮鞋脱下，换了一双布鞋，然后同妻子到饭厅去。

他坐下对妻子说：“一个人所得的薪水，无论做的是什么事，应当量他的需要给才对。若是他得了他所需的，他就该尽其所能去做，不该再有什么奖励。用金钱奖励人是最下等的，想不到校长会用这方法来待遇我！”

妻子说：“不受就罢了，值得生那无益的气。我们有的是钱，正不必靠着那些束修。此后壹百块定是不够你用的，因为此地离学校远了，风雨时节总得费些车钱。我看你从前的生活，所得的除书籍、伙食以外，别的一点也不整置，弄得衣、帽、鞋、袜一塌糊涂。自然这些应当都是妻子管的。好罢。以后你的薪水可以尽量用，其余需要的，我可以为你预备。”

丈夫用很惊讶的眼睛望着她，回答说：“又来了，又来了！我说过壹百块钱准够我和延禧的费用。既然辞掉学校给我加的，难道回头来领受你的‘补助费’不成？连你也看不起我了！”他带着气瞧了妻子一眼，拿起饭碗来狠狠地扒饭，扒得筷子与碗相触的声音非常响亮。

妻子失笑了，说：“得啦，不要生气啦，我们不‘共产’就是了。你常要发你的共产议论，自己却没有丝毫地实行过，连你、我的财产也要弄得界限分明。你简直是个个人主义者。”

“我决不是个人主义者，因为我要人帮助，也想帮助别人。这世间若有真正的个人主义者是不成的。人怎能自满到不求于人，又怎能自傲到不容人求？但那是两样的。你知道若是一个丈夫用自己的钱以外，还要依赖他的妻子，别人要怎样评论他？你每用什么‘共产’、‘无政府’来激我，是的，我信无政府主义，然而我不能在这时候与你共产，或与一切的人共产。我是在预备的时候呢。现在人们的毛病就是预备的工夫既然短少而又急于实行，那还成么？”他把碗放下，拿着一双筷子指东挥西，好像拿教鞭在讲台上一样。因为他的妻子自回来以后常把欧战时的经济状况，大战后俄国的情形，和社会党、共产党的情形告诉他，所以一提起，他又兴奋地继续他的演说，“我请问你：一件事情要知道它的好处容易，还是想法子把它做好了容易？谁不知道最近的许多社会政治的理想的好处呢？然而，要实现它岂是暴动所能成事？要知道私产和官吏是因为制度上的错误而成的一种思想习惯，一般人既习非成是，最好的是能使他们因理启悟，去非归是。我们生在现时应当做这样的工夫，为将来的人预备。……”

妻子要把他的怒气移转了，教他不要想加薪的事，故意截着话流，说：“知就要行，还预备什么？”

“很好听！”他用筷子指着妻子说，“为什么要预备？说来倒很平常。凡事不预备而行的，虽得暂时成功，终要归于失败。纵使你一个人在这世界内能实行你的主张，你的力量还是有限，终不能敌过以非为是的群众。所以你第一步的预备便是号召同志，使人起信，是不是？”

“是很有理。”妻子这样回答。

丈夫这才把筷子收回来，很高兴地继续说：“你以为实行和预备是两样事么？现在的行动就是预备将来。好，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比喻。比喻有所果园，只有你知道里头有一种果子，吃了于人有益。你若需要，当然可以进去受用。只因你的心很好，不愿自己享受，要劝大家一同去享受。可是那地方的人们因为风俗、习惯、迷信种种关系，不但不敢吃，并且不许人吃。因为他们以为人吃了那果子，便能使社会多灾多难，所以凡是吃果子的人，都得受刑罚。在这情形之下，你要怎办？大家都不明白，你一进去，他们便不容你分说，重重地刑罚你，那时你还能不能享受里头的果子？同时，他们会说，恐怕以后还有人进来偷果子，不如把这园门封锁了罢。这一封锁，所有的美果都在里头腐烂了。所以一个救护时世的人，在智慧方面当走在人们的前头；在行为方面当为人们预备道路。这并不是知而不行，乃是等人人、至少要多数人都预备好，然后和他们同行。一幅完美的锦，并不是千编一经所能成，也不能于一秒时间所能织就的。用这个就可以比方人间一切的造作，你要预备得有条有理，还要用相当的劳力，费相当的时间。你对于编造新社会的锦不要贪快，还不要生作者想，或生受用想。人间一切事物好像趋于一种公式，就是凡真作者在能创造使人民康乐的因，并不期望他能亲自受用他所成就的果。一个人楞要把他所知所信的强别人去知去信去行，这便是独裁独断，不是共和合作。……”

他越说越离题，把方才为加薪问题生气的事情完全消灭了。伶俐的妻子用别的话来阻止他再往下说。她拿起他的饭碗说：“好哥哥，你只顾说话，饭已凉到吃不得了！待我给你换些热的来罢。”

孩子早已吃饱了，只是不敢离座。梦鹿所说的他不懂，也没注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梦鹿说：“方才黄先生来找你呢。”

“是么，有甚事？”

“不知道呢！他没说中国话，问问婶婶便知道。”

妻子端过一碗热饭来，随身对孩子说：“你吃完了，可以到院子去玩玩，等一会儿也许你叔叔要领你出城散步去。”孩子得了令，一溜烟地跑了。

“方才黄先生来过么？”

“是的，他要请你到党部去帮忙。我已经告诉他说，怕你没有工夫。我知道你不喜欢跟市党部的人往来，所以这样说。”妻子这样回答。

“我并不是不喜欢同他们来往，不过他们老说要做这事，要做那事，到头来一点也不办。我早告诉他们，我今生唯一的事情，便是当小学教员，别的事情，我就不能兼顾了。”

“我也是这样说，你现在已是过劳了。再加上几点钟的工夫，就恐怕受不了。他随即要求我去。我说等你回来再和你商量。我去好不好？”

他点头说：“那是你的事，有工夫去帮帮忙，也未尝不可。”

“那么，我就应许他了。下午你还和延禧出城去么？”

“不，今晚上还得到学校去。”

他吃完了，歇一会又到学校去了。

三

黄昏已到，站在楼头总不见灿烂的晚霞，只见凹凸而浓黑的云山映在玻璃窗上。志能正在楼上整理书报，程妈进来，报道：“卓先生在客厅等候着。”她随着下来。卓先生本坐在一张矮椅上，一看门钮动时，赶紧抢前几步，与她拉手。

志能说：“斐立，我告诉你好几次，我不能跟你，也不能再和你一同工作，以后别再来找我。”

“你时时都是这样说，只不过要想恐吓我罢了。我是钟鼓楼的家雀，这样的声音，已经听惯了。”

他们并肩坐在一张贵妃榻上。斐立问道：“他呢？”

“到学校去了。”

“好，正好，今晚上我们可以出去欢乐一会”你知道我们在不久要来一个大暴动么？我们所做的事说不定过两三天后还有没有性命，且不管它，快乐一会是一会。快穿衣服去，我们就走。”

“斐立，我已经告诉过你好几次了。我们从前为社会为个人的计划，我想都是很笨，很没理由，还是打消了罢。”

“呀，你又来哄我！”

“不，我并不哄你。我将尽我这生爱敬你。同时我要忏悔从前对于他一切的误解，以致做了许多对不起他和你的事。”她的眼睛一红，珠泪像要滴出来。

卓先生失惊道：“然则你把一切的事都告诉他了？”

“不，你想那事是一个妻子应当对她的丈夫说的么？如能避免掉，我永远不对他提及。”她哭起来了。她接着说：“把从前的事忘记了罢。我已定志不离开他。当然我只理会他于生活上有许多怪癖，没理会他有很率真的性情，故觉得他很讨厌；现在我已明白了他，跟他过得好好地，舍不得与他分离了。”

在卓先生心里，这是出于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想那么伶俐的志能会爱上一个半疯的男子！她一会说他的性情好，一会说他的学问好，一会又说他的道德好，时时把梦鹿赞得和圣人一样。他想其实圣人就是疯子。学问也不是一般人所需要的，只要几个书呆子学好了，人人都可以沾光。至于道德，他以为更没有什么准则，坏事情有时从好道德的人干出来。他又信人伦中所谓夫妇的道德更没凭据。一个丈夫若不被他的妻子所爱，他若去同别的女人来往，在她眼中，他就是一个坏人，因此便觉得他所做的事都是坏事。男子对于女人也是如此。他沉默着，双眼盯在妇人脸上，又像要发出大议论的光景。

妇人说：“请把从前一切的意思打消了罢，我们还可以照常来往。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的理想不能融洽在一起。你的生活理想是为享乐，我的是为做人。做人便是牺牲自己的一切去为别人；若是自己能力薄弱，就用全力去帮助那能力坚强的人们。我觉得我应当帮助梦鹿，所以宁把爱你的情牺牲了。我现在才理会在世上还有比私爱更重要的事，便是同情。我现在若是离开梦鹿，他的生活一定要毁了，延禧也不能好好地受教育了。从前我所看的是自己；现在我已开了眼，见到别人了。”

“那可不成，我什么事情都为你预备好了。到这时候你才变卦！”他把头拧过一边，沈吟地说。“早知道是这样，你在巴黎时为什么引诱我，累我跟着你东跑西跑？”

妇人听见他说起引诱，立刻从记忆的明镜映出他们从前同在巴黎一个客店里的事情。她在外国时，一向本没曾细细地分别过朋友和夫妇是两样的。也许是在她的环境中，这两样的界限不分明。自从她回国以后，尊敬梦鹿的情一天强似一天，使她对于从前的事情非常地惭愧。这并不是东方式旧社会的势力和遗传把她揪回来，乃是她的责任心与同情心渐次发展的缘故。他们两人在巴黎始初会面，大战时同避到英伦去，战后又在莫斯科同住好些时，可以说是对对儿飞来飞去的。她爱斐立，早就想与梦鹿脱离关系。在外国时，梦鹿虽不常写信，她的寡母却时时有信给她，每封信都把夫婿赞美得像圣人一般。为母亲的缘故，她对于另有爱人的事情一句也不提及。这次回家，她渐渐证实了她亡母的话，因敬爱而时时自觉昔日所为都是惭愧。她以羞恶心回答卓先生说：“我的斐立，我对不起你。从前种种都是我的错误，可是请你不要说我引诱你。我很怕听这两个字。我还是与前一样地爱你，并且盼望你另找一位比我强的女子。像你这样的男子，还怕没人爱你么？何必定要……”

“你以为我是要为妻子而娶妻，像旧社会一样么？男人的爱也是不轻易给人的。现在我身心中一切的都付与你了。”

“噢，斐立，我很惭愧错受了你的爱了。千恨万恨只恨我对你不该如此。现在我和他又一天比一天融洽，心情无限，而人事有定，也是无可奈何啊。总之我对不起你。”志能越说越惹起他的妒嫉和怨恨，至终不能向他说个明白。

斐立说：“你未免太自私了！你的话使我怀疑从前种种都是为满足你自己而玩弄我的。你到底没曾当我做爱人看！请罢，我明白了。”

在她心里有两副脸，一副是梦鹿庄严的脸，一副是斐立可爱的脸。这两副脸的威力一样地可以摄伏她。斐立忿忿地抽起身来，要向外走。志能急揪着他说：“斐立，我所爱的，不要误会了我，请你沉静坐下，我再解释给你听。”

“不用解释，我都明白了。我知道你的能干，咽下一口唾沫，就可以撒出一万八千个谎来。你的爱情就像你脸上的粉，敷得容易，洗得也容易。”他甩开妇人，径自去了。她的心绪像屋角的炊烟轻轻地消散，一点微音也没有。没办法，掏出手帕来。掩着脸暗哭了一阵。回到自己的房里，伏在镜台前还往下哭。

晚饭早又预备好了。梦鹿从学校里携回一包邮件，到他书房里，一件一件细细地拆开看。延禧上楼去叫她，她才抬起头来，从镜里照出满脸的泪痕，眼珠红络还没消退。于是她把手里那条湿手巾扔在衣柜里，从抽屉取出干净的来。又到台边用粉扑重新把脸来匀称拭一遍，然后下来。

丈夫带着几卷没拆开的书报，进到饭厅，依着他的习惯，一面吃饭一面看。偶要对妻子说话，他看见她的眼都红了，问道：“为什么眼睛那么红？”妻子敷衍他说：“方才安排柜里的书，搬动时，不提防教一套书打在脸上，尘土人了眼睛，到现在还没复原呢。”说时，低着头，心里觉得非常惭愧。梦鹿听了，也不十分注意。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又看他的邮件。

他转过脸向延禧说：“今晚上青年会演的是‘法国革命’，想你一定喜欢去看一看。若和你婶婶同去，她就可以给你解释。”

孩子当然很喜欢。晚饭后，立刻要求志能与他同去。

梦鹿把一卷从日本来的邮件拆开，见是他的母校冈山师范的同学录，不由得先寻找与他交情较厚的同学。翻到一篇，他忽然蹦起来，很喜欢地对着妻子说：“可怪雁潭在五小当教员，我一点也不知道！呀，好些年没有消息了。”他用指头指着本子上所记雁潭的住址，说：“他就住在豪贤街，明天到学堂，当要顺道去拜访他。”

雁潭是他在日本时一位最相得的同学。因为他是湖南人，故梦鹿绝想不到他会来广州当小学教员。志能间尝听他提过好几次，所以这事使他喜欢到什么程度，她已理会出来。

孩子吃完饭，急急预备到电影院去。她晚上因日间的事，很怕梦鹿看出来，所以也乐得出去避一下。她装饰好下来，到丈夫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到时候自己睡去，不要等我们了。你今晚上在书房睡罢，恐怕我们回来晚了搅醒你。你明天不是要一早出门么？”

梦鹿在书房一夜没曾闭着眼，心里老惦念着一早要先去找雁潭。好容易天亮了，他爬起来，照例盥漱一番，提起书包也没同妻子告辞，便出门去了。

路上的人还不很多，除掉卖油炸脍的便是出殡的。他拐了几个弯，再走过几条街便是雁潭的住处。他依着所记的门牌找，才知道那一家早已搬了。他很惆怅地在街上徘徊着，但也没有办法，看看表已到上课的时候，赶紧坐一辆车到学校去。

早晨天气还好，不料一过晌午，来去无常的夏雨越下越大。梦鹿把应办的事情都赶着办完，一心只惦着再去打听雁潭的住址。他看见那与延禧同级的女生丁鉴手里拿着一把黑油纸伞，便向她借，说：“把你的雨伞借给我用一用。若是我赶不及回来。你可以同延禧共坐一辆车回家。明天我带回来还你。”他掏出几毛钱交给她，说：“这是你和延禧的车钱。”女孩子把伞递给他，把钱接过来，说声“是”，便到休息室去了。梦鹿打着伞，在雨中一步一步慢慢移，一会他走远了，只见大黑伞把他盖得严严地，直像一朵大香草在移动着。

他走到豪贤街附近的派出所，为要探听雁潭搬到那里，只因时日相隔很久，一下子不容易查出来。无可奈何，只得沿着早晨所走的道回家。

一进门，黄先生已经在客厅等着他。黄先生说：“东野先生，想不到我来找你罢。”

他说：“实在想不到。你一定是又来劝我接受校长的好意，加我的薪水罢。”

黄先生说：“不，不。我来不为学校的事，有一个朋友要我来找你到党部去帮忙，不是专工的，一星期到两三次便可以了。你愿意去帮忙么？”

梦鹿说：“办这种事的人才济济，何必我去呢？况且我又不喜欢谈政治，也不喜欢当老爷。我这一生若把一件事做好了，也就够了。在多方面活动，个人和社会必定不会产出什么好结果。我还是教我的书罢。”

黄先生说：“可是他们急于要一个人去帮忙，如果你不愿意去，请嫂夫人去如何？”

“你问她，那是她的事。她昨天已对我说过了，我也没反对她去。”他于是向着楼上叫志能说，“妹妹，妹妹，请你下来，这里有事要同你商量。”妻子手里打着线活，慢慢地踱下楼来。他说：“黄先生要你去办党，你能办么？我看你有时虽然满口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若真是教你去做，你也未必能成。”妻子知道丈夫给她开玩笑，也就顺着说：“可不是，我那有本领去办党呢？”

黄先生拦者说：“你别听梦鹿兄的话，他总是想法子拦你，不要你出去做事。”他说着，对梦鹿笑。

他们正在谈着，孩子跑进来说：“婶婶，外面有一个人送信来，说要亲自交给你。”她立时放下手活，说了一声“失陪”，便随着孩子出去了。梦鹿目送着她出了厅门，黄先生低声对他说：“你方才那些话，她听了不生气么？这教我也很难为情。你这一说，她一定不肯去了。”梦鹿回答说：“不要紧，我常用这样的话激她。我看现在有许多女子在公共机关服务，不上一年半载若不出差错，便要厌腻她们的事情。尤其是出洋回来的学生，装束得怪模怪样，讲究的都是宴会跳舞，那曾为所要做的事情预备过？她还算是好的。回国后还十分洋化，可喜欢谈政治。办党的事情她也许会感兴趣，只与我不相投便了。但无论如何，我总不阻止她，只要她肯去办就成。”

他们说着，妻子又进来了。梦鹿问：“谁来的信，那么要紧？”

妻子腼腆地说：“是卓先生的。那个人做事，有时过于郑重，一封不要紧的信，也值得这样张罗！”说着，一面走到原处坐下做她的活。

丈夫说：“你始终没告诉我卓先生是干什么事的人。”妻子没说什么。他怕她有点不高兴，就问她黄先生要她去办党的事，她答应不答应。她没有拒绝，算是应许了。

黄先生得了她的应许，便站立起来。志能止住说：“现在快三点钟，请坐一回，用过点心再走未晚。”

黄先生说：“我正要请东野先生一同到会贤居去吃炒粉，不如我们都去罢。也把延禧带去。”

她说：“家里雇着厨子，倒叫客人请主人出外头去吃东西，实在难为情了。”

梦鹿站起来，向窗外一看，说：“不要紧，天早晴了。黄先生既然喜欢会贤居，认我做东，我们就一同陪着走走罢。”

妻子走到楼梯旁边，顺便问她丈夫早晨去找雁潭的事。他摇着头说：“还没找着，过几天再打听去。他早已搬家了。”

妻子换好衣服下来，一手提着镜囊，一手拿着一个牛奶瓶子，对丈夫说：“大哥，你今天忘了喝你的奶子了，还喝不喝？”

“嗅，是的，我们正渴得慌，三个人分着喝完再走罢。”

妻子说：“我不喝，你们二位喝罢。我叫他们拿两个杯来。”她顺手在门边按电铃。丈夫说：“不必搅动他们了，这里有现成的茶杯，为什么不拿出来用？”他到墙角，把那古董柜开了，拿出一个茶碗，在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来揩拭几下，然后倒满了一杯递给客人。黄先生让了一回。就接过去了。他将瓶子送到唇边，把剩下的奶子全灌人嘴里。

妻子不觉笑起来，对客人说：“你看我的丈夫，喝牛乳像喝汽水一样。也不怕教客人笑话。”正说着，老妈子进来，妻回头对她说：“没事了，你等着把瓶子拿去罢。噢，是的，你去把延少爷找来。”老妈应声出去了。她又转过来对黄先生笑说：“你见过我丈夫的瓶子书架么？”

“哈，哈，见过！”

梦鹿笑着对黄先生说：“那有什么希奇！她给我换了些很笨的木柜，我还觉得不方便哪。”

他们说着，便一同出门去了。

四

殷勤的家雀一破晓就在屋角连跳带噪，为报睡梦中人又是一天的起首。延禧看见天气清朗，吃了早饭，一溜烟地就跑到学校园里种花去了。

那时学校的时计指着八点二十分，梦鹿提着他的书包进教务室，已有几位同事先在那里预备功课。不一会上课铃响了。梦鹿这一堂是教延禧那班的历史，铃声还没止住，他已比学生先生了讲堂，在黑板上画沿革图。

他点名点到丁鉴，忽然想起昨天借了她的雨伞，应许今天给带回来，但他忘记了。他说：“丁鉴，对不起，我忘了把你的雨伞带回来。”

丁鉴说：“不要紧，下午请延禧带来，或我自己去取便了。”

她说到延禧时，同学在先生面前虽不敢怎样，坐在延禧后面的却在暗地推着他的背脊。有些用书挡着向到教坛那面，对着她装鬼脸。

梦鹿想了一想，说：“好，我不能失信，我就赶回去取来还你罢。下一堂是自由习作，不如调换上来，你们把文章做好，我再给你们讲历史。待我去请黄先生来指导你们。”他果然去把黄先生请来，对他说如此这般，便急跑回家办那不要紧的大事去了。大家都知道他的疯气，所以不觉得希奇。

这芳草街的寓所，忽然门铃怪响起来。老妈子一开门，看见他跑得气喘喘地，问他什么缘故，他只回答：“拿雨伞。”

老妈子看着他发怔，因为她想早晨的天气很好。妻子在楼上问是谁，老妈子替回答了。她下来看见梦鹿额上点点的汗，忙用自己的手巾替他擦。她说：“什么事体，值得这样着急？”

他喘着说：“我忘了把丁鉴的雨伞带回去！到上了课，才记起来，真是对不起她！”说完，拿着雨伞翻身就要走。

妻子把他揪住说：“为什么不坐车子回来，跑得这样急喘喘地？且等一等，雇一辆车子回去罢。小小事情，也值得这么忙，明天带回去给她不是一样么？看你跑得这样急，若惹出病来，待要怎办？”

他不由得坐下，歇一会儿，笑说：“我怎么没想到坐车子回来！”妻子在一旁替他拭额上的汗。

女仆雇车回来，不一会，门铃又响了。妻子心里像预先知道来的是谁，在老妈子要出去应门的时候告诉她说：“若是卓先生来，就说我不在家。”老妈子应声“哦”，便要到大门去。

梦鹿很诧异地对妻子说：“怎么你也学起官僚派头来了！明明在家，如何撒谎？”他拿着丁鉴的雨伞，望大门跑。女仆走得慢，门倒教他开了；来的果然是卓先生！

“夫人在家么？”

“在家。”梦鹿回答得很干脆。

“我可以见见她么？”

“请进来罢。”他领着卓先生进来，妻子坐在一边，像很纳闷。他对妻子说：“果然是卓先生来。”又对卓先生说：“失陪了，我还得到学校去。”

他回到学校来，三小时的功课上完，已经是十一点半了。他挟着习作本子跑到教务室去。屋里只有黄先生坐在那里看报。

“东野先生，功课都完了么？方才习作堂延禧问我‘安琪儿’怎解，我也不晓得要怎样给他解释，只对他说这是外国话，大概是‘神童’或是‘有翅膀的天使’的意思。依你的意思，要怎样解释？可怪人们偏爱用西洋翻来的字眼，好象西洋的老鸦也叫得比中国的更有音节一般。”

“你说的大概是对的。这些新名词我也不大高明。我们从前所用的字眼被人家骂做‘盲人瞎马的新名词’，但现在越来越新了，看过之后，有时总要想了一阵，才理会说的是什么意思。延禧最喜欢学那些怪字眼。说他不懂呢，他有时又写得像一点样子。说他懂呢，将他的东西拿去问他自己，有时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我们试找他的本子来看看。”

他拿起延禧的卷子一翻，看他自定的题目是“失恋的安琪儿，的下加了两个字“小说”在括在括弧当中。梦鹿和黄先生一同念。

“失恋的安琪儿，收了翅膀，很可怜变成一只灰色的小丑鸭，在那蔷薇色的日光的下颤动。嘴里咒诅命运的使者，说：‘上帝呵，这是何等异常的不幸呢!’赤色的火焰像微波一样跟着夜幕蓦然地卷来，把她女性的美丽都吞咽了!这岂不又是一场赤色的火灾么?”

黄先生问：“什么叫做‘灰色的’、‘赤色的’、‘火灾’、‘上帝呵’等等，我全然不懂!这是什么话?”

梦鹿也笑了，“这就是他的笔法。他最喜欢在报上、杂志上抄袭字眼，这都是从他口袋里那本自抄《袖珍锦字》翻出来的。我用了许多工夫给他改，也不成功。只得随着他所明白的顺一顺罢了。”

黄先生一面听着，一面提着书包望外走，临出门时，对梦鹿说：“昨天所谈的事，我已告诉了那位朋友，不晓得嫂夫人在什么时候能见他?”

梦鹿说：“等我回去再问问她罢。”他整整衣冠，把那些本子收在包里，然后到食堂去。

下午功课完了，他又去打听雁谭的地址，他回家的时候恰打六点。女仆告诉他太太三点钟到澳门去了。她递给他一封信。梦鹿拆开一看，据说是她的姑母病危，电信到时已到开船时候，来不及等他。她应许三四天后回家。梦鹿心里也很难过，因为志能的亲人只剩下澳门的姑母，万一有了危险，她一定会很伤心。

他到书房看见延禧在那里写字，便对他说：“你婶婶到澳门去了，今晚上没有人给你讲书。你喜欢到长堤走走么?”孩子说：“好罢，我跟叔叔去。”他又把日间所写的习作批评了一会，便和他出门去。

五

志能去了好几天没有消息，梦鹿也不理会。他只一心惦着找雁潭的下落，下完课，就在豪贤街一带打听。

又是一个下午，他经过一条小巷，恰巧遇见那个卖过鼠肉馄饨的。梦鹿已经把他忘掉，但他一见便说：“先生，这几天常遇见，莫不是新近从别处搬到这附近来么？”梦鹿略一定神才记起来。他摇头说：“不，我不住在这附近。我只要找一个朋友。”他把事由给卖馄饨的述说一遍。真是凑巧，那人听了便说他知道。他把那家的情形对梦鹿说。梦鹿喜出望外，连说“对对”，他谢过那人，一直走到所说的地址。

那里是个营业的花园。花匠便是园主，就在园里一座小屋里住。挨近金鱼池那边还有两座小屋，一座堆着肥料和塘泥，旁边一座，屋脊上瓦块凌乱，间用茅草补盖着，一扇残废的蚝壳窗，被一枝粘满泥浆的竹竿支住。地上一行小坳，是屋檐的溜水所滴成。破门里便是一厅一房，窗是开在房中的南墙上，所以厅里比较暗些。

厅上只有一张黄到带出黑色的破竹床，一张三脚不齐的桌子，还有一条长凳。墙下两三个大小不等、欲裂不裂的破烘炉，落在地下一掬烧了半截的杂柴。从一个炉里的残灰中还隐约透出些少零星的红焰。壁上除被炊烟熏得黝黑以外，没有甚么装饰。桌上放着两双筷子和两个碗，一碗盛着不晓得吃过多少次的腐乳，一碗盛着萝卜，还有几荚落花生分散在旧报纸上。梦鹿看见这光景，心里想一定是那卖馄饨的说错了。他站在门外踌躇着，不敢动问屋里的人。在张望间，一个二十左右的女孩子从里间扶着一位瞎眼的老太太出来。她穿的虽是经过多次补缀的衣服，却还光洁。黑油油的头发，映着一副不施脂粉的黄瘦脸庞，若教她披罗戴翠，人家便要赞她清俊；但是穿百补的布衫衬出来，可就差远了。

梦鹿站了一会，想着雁潭的太太虽曾见过，可不像里头那位的模样，想还是打听明白再来。他又到花匠那里去。

屋里，女儿扶着老太太在竹床上，把筷子和饭碗递到她手里。自己对坐在那条长凳上，两条腿夹着桌腿，为的是使它不左右地摇晃。因为那桌子新近缺了一条腿，她还没叫木匠来修理。

“娘，今天有你喜欢的萝卜。”女儿随即挟起几块放在老太太碗里。那萝卜好像是专为她预备的，她还把花生剥好，尽数给了母亲，自己的碗里只有些腐乳。

“慧儿你自己还没得吃，为什么把花生都给了我？”其实花生早已完了，女儿恐怕母亲知道她自己没有，故意把空荚捏得礴礴地响。她说：“我这里还有呢。”正说着，梦鹿又回来，站在门外。

她回头见破门外那条泥泞的花径上，一个穿蓝布大褂的人在那里徘徊。起先以为是买花的人，并不介意。后来觉得他只在门外探头探脑，又以为他是“花公子”之流，急得放下饭碗，要把关不严的破门掩上。因为向来没有人在门外这样逗留过，女孩子的羞耻心使她忘了两腿是替那三腿不齐的桌子支撑着的，起来时，不提防，砰然一声桌子翻了！母亲的碗还在手里，桌上的器具满都摔在地下，碎的碎，缺的缺，裂的裂了。

“什么缘故？怎么就滑倒了？”瞎母亲虽没生气，却着急得她手里的筷子也掉在地上。

女儿没回答她，直到门边，要把破门掩上。梦鹿已进一步踏入门里。他很和蔼地对慧儿说：“我是东野梦鹿，是雁潭哥的老同学。方才才知道你们搬到这里来。想你，就是环妹罢？我虽然没见过你，但知道你。”慧儿不晓得要怎样回答，门也关不成，站在一边发愣。梦鹿转眼看见瞎老太太在竹床上用破袖掩着那声泪俱尽的脸。身边放着半碗剩下的稀饭，地下破碗的片屑与菜酱狼藉得很。桌子翻倒的时候，正与他脚踏进来同时，是他眼见的。他俯身把桌子扶起来，说：“很对不起，搅扰你们的晚饭。”女儿这才蹲在地上，收拾那些残屑。屋里三个人都静默了，梦鹿和女孩子捡着碎片，只听见一块一块碗片相击的声。他总想不到雁潭的家会穷到这个地步。少停，他说一声“我一会儿回来”，便出门去了。

原来雁潭于前二年受聘到广州，只授了三天课，就一病不起。他有两个妹妹，一个名叫翠环，一个就叫慧儿。他的妻子是在东洋时候娶的。自他死后，不久便投到无着庵带发修行去了。老母因儿子死掉，更加上儿媳出家，伤悲已极。去年忽然来了一个人，自称为雁谭的朋友，献过许多殷勤，不到四个月，便送上二百元聘金，把翠环娶去。家人时常聚在一起，很热闹了一些时日。但过了不久，女婿忽然说要与翠环一同到美国留学去。他们离开广州以后大约二十天，翠环在太平洋中来信，说她已被卖，那人也没有踪迹了！

一天，母亲忽得了一封没贴邮票的欠资信，拆开是一幅小手绢，写着：“环被卖，决计蹈海，痛极，书不成字。儿血。”她知道事情不好，可是“外乡人”既没有亲戚，又不详知那人的乡里，帮忙的只有她自己的眼泪罢了。她本有网膜炎，每天紧握着血绢，哭时便将它拭泪。

母亲哭瞎了，也没地方诉冤枉去。慧儿想着家里既有了残疾的母亲，又没有生利的人，于是不得不辍学。豪贤街的住宅因拖欠房租也被人驱逐了。母女们至终搬到这花园的破小屋。慧儿除做些活计，每天还替园主修叶，养花，饲鱼，汲水，凡园中轻省的事，都是她做，借餐过活。

自她们搬到花园里住，只有儿媳妇间中从庵里回来探望一下。梦鹿算是第一个男子，来拜访她们的。他原先以为这一家搬到花园里过清幽的生活，那知道一来到，所见的都出乎意料之外。

慧儿把那碗粥仍旧倒在沙锅里，安置在竹床的下。她正要到门边拿扫帚来扫地，梦鹿已捧着一付磁碗盘进来说：“旧的碎了，正好换新的。我知道你们这顿饭给我搅扰了，非常对不起。我已经教茶居里给你们送一盘炒面来，待一会就到了。”瞎母亲还没有说什么，他自己便把条长凳子拉过一边来坐下。他说：“真对不起，惊扰了老伯母。伯母大概还记得我。我就是东野梦鹿。”

老太太听见他的声音，只用小手巾去擦她暗盲的眼。慧儿在旁边向梦鹿摇手，教他不要说。她用手势向他表示她哥哥已不在人间。梦鹿在访问雁潭住址的时候，也曾到过第五小学去打听。那学校的先生们告诉他雁潭到校不到两个星期便去世，家眷原先住豪贤街，以后搬到那里或回藉，他们都不知道。他见老太太双眼看不见，料定是伤心过度。当然不要再提起雁潭的名字，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他愣着，坐在一边。还是老太太先用颤弱的声音告诉他两年来的经过。随后又说：“现在我就指望着慧儿了。”她拉着女儿的手对她说：“慧儿，这就是东野先生。你没见过他，你就称他做梦鹿哥哥罢。”她又转向梦鹿说：“我们也不知道你在这里，若知道，景况一定不至这么苦了。”

梦鹿叹了一声说：“都是我懒得写信所至。我自从回国以后，只给过你们两封信。那都是到广州一个月以内写的。我还记得第二封是告诉你们我要到梧州去就事。”

老太太说：“可不是！我们一向以为你在梧州。”

梦鹿说：“因为岳母不肯放我走，所以没去得成。”

老太太又告诉他：“二儿和二媳妇在辛亥年正月也到过广州。但自四月以后，他们便一点消息也没有。后来才听他的朋友们说他们在三月二十九晚闹革命被人杀死了。但他们的小婴孩，可惜也没下落。我们要到广州也是因为打听他们的下落。直到现在，一点死活的线索都找不出来，雁潭又死了！”她说到此，悲痛的心制止了她的舌头。

梦鹿倾听着一声也没响，到听见老太太说起三月二十九的事，他才说：“二哥我没会过。因为他在东京，我在冈山，他去不久，我便回国了。他是不是长得像雁谭一样？”

老太太说：“不，他瘦得多。他不是学化学的么？庚戌那年，他回上海结婚，在家里制造什么炸药，不留神左脸炸伤了，到病好以后，却只丢了一个耳朵。”

他听到此地，立刻站起来说：“吓！真的！那么令孙现在就在我家里。我这十几年来的谜，到现在才猜破了。”于是他把当日的情形详细地述说一遍，并告诉她延禧最近的光景。

老太太和慧儿听他这一说，自然转愁为喜。但老太太忽然摇头说：“没用处，没用处，慧儿怎能养得起他！我也瞎了，不能看见他，带他回来有什么用呢？”

梦鹿说：“当然我要培养他，教他成人，不用你挂虑。你和二妹都可以搬到我那里去住。我那里有的是房间。我方才就这样想着，现在加上这层关系，更是义不容辞了。后天来接你们。”他站起来说声“再见”，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说：“先用着罢，我快回去告诉延禧，教他大快乐一下。”他不等老太太说什么，大踏步跳出门去。在门外窗下那支着窗的竹竿，被他的脚踏着，窗户立即落下来。他自己也绊倒在地上，起来时，溅得一身泥。

慧儿赶着送出门，看他在那里整理衣服，说：“我给你擦擦罢。”他说声“不要紧，不要紧”，便出了园门。在道上又遇见那卖馄饨的。梦鹿直向着他行礼道谢。他莫名其妙，看见走远了，手里有意无意的敲着竹板，自己说：“吓，真奇怪啦！”

六

梦鹿回到家中，便嚷“延禧，延禧。”但没听见他回答。他到小孩的屋里，见他伏在桌上哭。他抚着孩子的背，问“又受什么委屈啦，好孩子？”延禧摇着头，抽噎着说：“婶婶在天字码头给人打死了！”孩子告诉他午后跟同学们到长堤去玩，经过天字码头，见一群人围着刑场，听说是枪毙什么反动分子，里头有五六个女的，他的同学们都钻入人圈里头看，出来告诉他说，人们都说里头有一个女的是法国留学生，名叫志能。他们还断定是他婶婶。他听到这话，不敢钻进去看，一气地跑回家来。

梦鹿不等他细说，赶紧跑上楼，把他妻子的东西翻查一下。他一向就没动过她的东西，所以她的秘密，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打开那个小黑箱，翻出一叠一叠的信，多半是洋文，他看不懂。他摇摇头，自己说：“不至于罢？孩子听错了罢？”坐在一张木椅上，他搔搔头，搓搓手，想不出理由。最后他站起来，抽出他放钱钞的抽屉，发现里头多出好些张五十元的钞票，还有一张写给延禧的两万元支票。

自从志能回家以后，家政就不归梦鹿管了。但他用的钱，妻子还照数目每星期放在他的抽屉里。梦鹿自妻子管家以后，用钱也不用预算了。他抽屉里放着的，在名目上是他每月的薪水，但实际上，志能每多放些，为的是补足他临时或意外的费用。他喜欢周济人，若有人来求他帮助，或他所见的人，他若认为必得资助的，就资助他。但他一向总以为是用着他自己的钱，决不想到已有许多是志能的补助费。他数一数那一叠五十元的钞票，才皱着眉头想：我那里来的这么些钱呢？莫不是志能知道她要死，留给我作埋葬费的么？不，她决不会去干什么秘密工作。不，她也许会。不然，她怎么老是鬼鬼祟祟，老说去赴会，老跟那卓先生在一起呢？也许那卓先生是与她同党罢？不，她决不是；不然，她为什么又应许黄先生去办市党部呢？是与不是的怀疑，使他越想越玄。他把钞票放在口袋里，正要出房门，无意中又看见志能镜台的下押着一封信。他抽出来一看，原来就是前几天卓先生送来的那封信，打开一看，满是洋文。他把从箱子检出来的和那一封一起捧下楼来，告诉延禧说：“你快去把黄先生请来。请他看看这些信里头说的都是甚么。快去，马上就去。”他说着，自己也就飞也似地出门去了。

他一气跑到天字码头，路上的灯还没有亮，可是见不着太阳了。刑场上围观的人们比较少些，笑骂的有人，谈论的有人，咒诅的也有人，可是垂着头发怜悯心的人，恐怕一个也没有。那几个女尸躺在地上裸露着，因为衣服都给人剥光了。人们要她们现丑，把她们排成种种难堪的姿势。梦鹿走进人圈里，向着陈尸一个一个地细认。谈论和旁观的人们自然用笑侮的态度来对着他。他摇头说：“这像什么样子呢！”说着，从人丛中钻出来，就在长堤上一家百货店买了几匹白布，还到刑场去。他把那些尸体一个一个放好，还用白布盖着。天色已渐昏黑了。他也认不清那个是志能尸体，只把一个他以为就是的抱起来，便要走出人圈外。两个守兵上前去拦他，他就和他们理论起来，骂他们和观众没人道和没同情心，旁观的人见他太杀风景，有些骂他：“又不是你的老婆，你管这许多闲事！”有些说：“他们那么捣乱，死有余辜，何必这么好待她们？”有些说：“大概他也是反动分子罢！”有些说：“他这样做更是反动！”有些嚷“打”，有些嚷“杀”，嘈杂的声音都向着梦鹿的犯众的行为发出来。至终有些兵士和激烈的人们在群众喧哗中，把梦鹿包围起来，拳脚交加，把他打个半死。

巡警来了，梦鹿已晕倒在血泊当中。群众还要求非把他送局严办不可。巡警搜查他的口袋才知道他是谁，于是为他雇了一辆车，护送他回家。方才盖在尸头的白布，在他被扛上车时，仍旧一丝也没留存。那些可怜的尸体仍裸露在铁石般的人圈当中，像已就屠的猪羊，毛被刮掉，横倒在屠户门外一般。

梦鹿躺在床上已有两三天，身上和头上的伤稍微好些，不过双眼和那两只胳臂不见得能恢复原状。黄先生已经把志能的那叠信细看过一遍，内中多半是卓先生的情书，间或谈到政治。最后那封信，在黄先生看来，是志能致死的关键。那信的内容是卓先生一方面要她履行在欧洲所应许的事。一方面说时机紧迫，暴动在两三天以内便要办到。他猜那一定是党的活动。但他一句也不敢对梦鹿说起。他看见他的朋友在床上呻吟着怪可怜的，便走到跟前问他要什么。梦鹿说把孩子叫来。

黄先生把延禧领到床前，梦鹿对他说：“好孩子，你不要伤心，我已找着你的祖母和你姑姑了。过一两天请黄先生去把她们接来同住。她们虽然很穷，可是你婶婶已给了你两万元。万一我有什么事故，还有黄先生可照料你们。”孩子哭了。黄先生在旁劝说：“你叔叔过几天就好了，哭什么？回头我领你去见你祖母去。”他又对梦鹿说：“东野先生不必太失望，医生说不要紧。你只放心多歇几天就可以到学校上课去。你歇歇罢，待一会我先带孩子去见见他祖母，一切的事我替你办去得啦。”他拉着延禧下楼来，教他先去把医生找来，再去见他祖母。

他在书房里踱着，忽听见街门的铃响，便出去应门。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是志能。黄先生瞪眼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志能问：“为什么这样看我？”

黄先生说，“大嫂！你……你……”

“说来话长，我们进屋里再谈罢。”

黄先生从她手里接了一个小提包，随手掩上门。

志能问：“梦哥呢？”

“在楼上躺着咧。”

“莫不是为我走，就气病了？”

“唔！唔！”

他们到书房去。志能坐定，对黄先生说：“我实在对不起任何人，但我已尽了我的能力了。”

黄先生不明白她的意思，请她略为解释一下。志能便把她从前和卓先生在政治上秘密活动经过略说了一遍。又说她不久才与他们脱离关系，因为对于工作的意见不同的缘故。那天，她走的那天，卓先生来说他们的机密泄漏了，要藏在她家里暂避一两天。她没应许他，恐怕连累了梦鹿。她教他到澳门去避一下。不料他出门不久，便有人打电话来说他在道上教人捉住了。她想她有几位住在澳门的朋友与当局几位要人很有交情，便留下一封信给梦鹿，匆匆地出门，要搭船到那里去找他们，求他们援救。刚一出门，她又退回来。她怕万一她也遭卓先生一样的命运，在道上被人逮去。在自己的房里坐下，想了一会，她还是不顾一切，决定要去冒这分险，于是把所余的现钱都移放在梦鹿的抽屉里，还签了一张支票给延禧。她想着纵然她的目的达不到，不能回家，梦鹿他们的生活一时也不致于受障碍。那时离开船的时候已经很近，她在匆卒间什么都来不及检点，便赶到码头去了。

她到澳门，朋友们虽然找着，可都不肯援助，都说案情重大，不便出面求情，省得担当许多干系。在澳门奔走了好几天，一点结果都没有，不得已，只有回家。她在回家以前，已经知道许多旧同志的命都完了。

志能说了许久，黄先生只是倾耳听着。她很懊恼地说：“我希望这些事永远不会教我丈夫知道。我很惭愧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爱人，更不是一个革命家。最使我心痛的是我的行为证明了他们的话，说：有资产的人们是不会革命的。”

黄先生说：“他已多少知道一点你们的事。但你也不必悔恨，因为他自你去后，一点忿恨的神气却未曾发露出来，可见他还是爱你。至于说你不革命的话，那又未必然。你不是应许到党部去帮忙么？那不也是革命工作么？”

志能很诧异地说：“他怎样知道呢？”

“你们的通信，他都教我看过，但我没告诉他什么。”黄先生又把梦鹿在刑场上被打的情形告诉她。

她说：“不错，是有一个王志能女士，但他们用的都是假名字。这次不幸卓先生也死在里头。”她说时，现出很伤感的模样。她沈吟了一会，站起来，说：“好罢，我要去求他饶恕。我要将一切的事情都告诉他。”

黄先生也站起来说：“你得仔细一点，医生说他的眼睛和胳臂都被打坏了。纵然能好，也是一个残废人了。所以最好先别对他说这些事。自然我知道他一定会饶恕你，但你得为他忍一忍。”

志能的眼眶红了。黄先生说：“我同你上去，等延禧回来，再同他去见他祖母。你知道东野先生最近把那孩子的家世发现了。一会他自然会告诉你。”志能没说什么，默默地随着上楼。

“东野先生，你看谁回来了！东野先生！”黄先生把门打开，让志能进去，然后反扣上门，一步一步下楼去等候延禧。

人非人

离电话机不远的廊子的下坐着几个听差，有说有笑，但不晓得到底是谈些什么。忽然电话机响起来了，其中一个急忙走过去摘下耳机，问：“喂，这是社会局，您找谁？”

“……”

“晤，你是陈先生，局长还没来。”

“……”

“科长？也没来。还早呢。”

“……”

“请胡先生说话。是咯，请您候一候。”

听差放下耳机径自走进去，开了第二科的门，说：“胡先生，电话。请到外头听去罢，屋里的话机坏了。”

屋里有三个科员，除了看报抽烟以外，个个都像没事情可办。告近窗边坐着的那位胡先生出去以后，剩下的两位起首谈论起来。

“子清，你猜是谁来的电话？”

“没错，一定是那位。”他说时努嘴向着靠近窗边的另一个座位。

“我想也是她。只有可为这傻瓜才会被她利用。大概今天又要告假，请可为替她办桌上放着的那几宗案卷。”

“哼，可为这大头！”子清说着摇摇头，还看他的报。一会，他忽跳起来说：“老严，你瞧，定是为这事。”一面拿着报纸到前头的桌上，铺着大家看。

可为推门进来。两人都昂头瞧着他。严庄问：“是不是陈情又要揸你大头？”

可为一对忠诚的眼望着他，微微地笑，说：“这算什么大头小头！大家同事，彼此帮忙……”

严庄没等他说完，截着说：“同事！你别侮辱了这两个字罢。她是缘着什么关系进来的？你晓得么？”

“老严，您老信一些闲话，别胡批评人。”

“我倒不胡批评人，你才是糊涂人哪。你想陈情真是属意于你？”

“我倒不敢想。不过是同事，……”

“又是‘同事’，‘同事’，你说局长的候选姨太好不好？”

“老严，你这态度，我可不敢佩服，怎么信口便说些伤人格的话？”

“我说的是真话，社会局同人早就该鸣鼓而攻之，还留她在同人当中出丑。”

子清也像帮着严庄，说：“老胡是着了迷，真是要变成老糊涂了。老严说的对不对，有报为证。”说着又递方才看的那张报纸给可为，指着其中一段说，“你看！”

可为不再作声，拿着报纸坐下了。

看过一遍，便把报纸扔在一边，摇摇头说：“谣言，我不信。大概又是记者访员们的影射行为。”

“嗤！”严庄和子清都笑出来了。

“好个忠实信徒！”严庄说。

可为皱一皱眉头，望着他们两个，待要用话来反驳，忽又低下头，撇一下嘴，声音又吞回去了。他把案卷解开，拿起笔来批改。

十二点到了。严庄和子清都下了班。严庄临出门，对可为说：“有一个叶老太太请求送到老人院去，下午就请您去调查一下罢，事由和请求书都在这里。”他把文件放在可为桌上便出去了。可为到陈情的位上检检那些该发出的公文。他想反正下午她便销假了，只检些待发出去的文书替她签押，其余留着给她自己办。

他把公事办完，顺将身子望后一靠，双手交抱在胸前，眼望着从窗户射来的阳光，凝视着微尘纷乱地育动。

他开始了他的玄想。

陈情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他心里没有一刻不悬念着这问题。他认得她的时间虽不很长，心里不一定是爱她，只觉得她很可以交往，性情也很奇怪，但至终不晓得她一离开公事房以后干的什么营生。有一晚上偶然看见一个艳妆女子，看来很像她，从他面前掠过，同一个男子进万国酒店去。他好奇地问酒店前的车夫，车夫告诉他那便是有名的“陈皮梅”。但她在公事房里不但粉没有擦，连雪花膏一类保护皮肤的香料都不用。穿的也不好，时兴的阴丹士林外国布也不用，只用本地织的粗棉布。那天晚上看见的只短了一副眼镜，她日常戴着带深紫色的克罗克斯。局长也常对别的女职员赞美她。但他信得过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像严庄所胡猜的。她那里会做像给人做姨太太那样下流的事？不过，看早晨的报，说她前天晚上在板桥街的秘密窟被警察拿去，她立刻请出某局长去把她领出来。这样她或者也是一个不正当的女人。每常到肉市她家里，总见不着她。她到那里去了呢？她家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妈子，按理每月几十块薪水可以够她用了。她何必出来干那非人的事？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

钟已敲一下了，他还叉着手坐在陈情的位上，双眼凝视着。心里想或者是这个原因罢，或者是那个原因罢？

他想她也是一个北伐进行中的革命女同志，虽然没有何等的资格和学识，却也当过好几个月战地委员会的什么秘书长一类的职务。现在这个职位，看来倒有些屈了她，月薪三十元，真不如其他办革命的同志们。她有一位同志，在共同秘密工作的时候，刚在大学一年级，幸而被捕下狱。坐了三年监，出来，北伐已经成功了。她便仗着三年间的铁牢生活，请党部移文给大学，说她有功党国，准予毕业。果然，不用上课，也不用考试，一张毕业文凭便到了手。另外还安置她一个肥缺。陈情呢，几年来，出生入死，据她说，她亲自收掩过几次被枪决的同志。现在还有几个同志家属，是要仰给于她的。若然，三十元真是不够。然而，她为什么不去找别的事情做呢？也许严庄说的对。他说陈在外间，声名狼藉，若不是局长维持她，她给局长一点便宜，恐怕连这小小差事也要掉了。

这样没系统和没论理的推想，足把可为的光阴消磨了一点多钟。他饿了，下午又有一件事情要出去调查，不由得伸伸懒腰，抽出一个抽屉，要拿浆糊把批条糊在卷上，无意中看见抽屉里放着一个巴黎拉色克香粉小红盒。那种香气，真如那晚上在万国酒店门前闻见的一样。她用的东西么？他自己问。把小盒子拿起来，打开，原来已经用完了。盒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从铅笔的浅痕，还可以约略看出是“北下洼八号”。唔，这是她常去的一个地方罢？每常到她家去找她，总找不着，有时下班以后自请送她回家时，她总有话推辞。有时晚间想去找她出来走走，十次总有九次没人应门；间或一次有一个老太太出来说：“陈小姐出门去啦。”也许她是一只夜蛾，要到北下洼八号才可以找到她。也许那是她的朋友家，是她常到的一个地方。不，若是常到的地方，又何必写下来呢？想来想去总想不透。他只得皱皱眉头，叹了一口气，把东西放回原地，关好抽屉，回到自己座位。他看看时间快到一点半，想着不如把下午的公事交代清楚，吃过午饭不用回来，一直便去访问那个叶姓老婆子。一切都弄停妥以后，他戴着帽子，径自出了房门。

一路上他想着那一晚上在万国酒店看见的那个，若是陈修饰起来，可不就是那样。他闻闻方才拿过粉盒的指头，一面走，一面玄想。

在饭馆随便吃了些东西，老胡便依着地址去找那叶老太太。原来叶老太太住在宝积寺后的破屋里。外墙是前几个月下雨塌掉的，破门里放着一个小炉子，大概那便是她的移动厨房了。老太太在屋里听见有人，便出来迎客。可为进屋里只站着，因为除了一张破炕以外，椅、桌都没有。老太太直让他坐在炕上，他又怕臭虫，不敢径自坐下，老太太也只得陪着站在一边。她知道一定是社会局长派来的人，开口便问：“先生，我求社会局把我送到老人院的事，到底成不成呢？”那种轻浮的气度，谁都能够理会她是一个不问是非想什么便说什么的女人。

“成倒是成，不过得看看你的光景怎样。你有没有亲人在这里呢？”可为问。

“没有。”

“那么，你从前靠谁养活呢？”

“不用提啦。”老太太摇摇头，等耳上那对古式耳环略为摆定了，才继续说，“我原先是一个儿子养我。那想前几年他忽然入了什么要命党，——或是敢死党，我记不清楚了，——可真要了他的命。他被人逮了以后，我带些吃的穿的去探了好几次，总没得见面。到巡警局，说是在侦缉队；到侦缉队，又说在司令部；到司令部，又说在军法处。等我到军法处，一个大兵指着门前的大牌楼，说在那里。我一看可吓坏了！他的脑袋就挂在那里！我昏过去大半天，后来觉得有人把我扶起来，大概也灌了我一些姜汤，好容易把我救活了，我睁眼一瞧已是躺在屋里的炕上。在我身边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姑娘。问起来，才知道是我儿子的朋友陈姑娘。那陈姑娘答允每月暂且供给我十块钱，说以后成了事，官家一定有年俸给我养老。她说人要命党也是做官，被人砍头或枪毙也算功劳。我儿子的名字，一定会记在功劳簿上的。唉，现在的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糊涂了。陈姑娘养活了我，又把我的侄孙，他也是没爹娘的，带到她家，给他进学堂。现在还是她养着。”

老太太正要说下去，可为忽截着问：“你说这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名字？”她想了很久，才说，“我可说不清，我只叫她陈姑娘，我侄孙也叫她陈姑娘。她就住在肉市大街，谁都认识她。”

“是不是戴着一副紫色眼镜的那位陈姑娘？”

老太太听了他的问，像很兴奋地带着笑容望着他，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她戴的是紫色眼镜。原来先生也认识她，陈姑娘。”又低下头去，接着说补充的话：“不过，她晚上常不戴镜子。她说她眼睛并没有毛病，只怕白天太亮了，戴着挡挡太阳，一到晚上，她便除下了。我见她的时候，还是不戴镜子的多。”

“她是不是就在社会局做事？”

“社会局？我不知道。她好像也入了什么会似地。她告诉我从会里得的钱除分给我以外，还有三个人也是用她的钱。大概她一个月的入款最少总有二百多，不然，不能供给那么些人。”

“她还做别的事吗？”

“说不清。我也没问过她。不过她一个礼拜总要到我这里来三两次。来的时候多半在夜里。我看她穿得顶讲究的。坐不一会，每有人来找她出去。她每告诉我，她夜里有时比日里还要忙。她说，出去做事，得应酬，没法子。我想她做的事情一定很多。”

可为越听越起劲，像那老婆子的话句句都与他有关系似地。他不由得问：“那么，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也不大清楚，有一次她没来，人来我这里找她。那人说，若是她来，就说北下洼八号有人找，她就知道了。”

“北下洼八号，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老太太看他问得很急，很诧异地望着他。

可为愣了大半天，再也想不出什么话问下去。

老太太也莫名其妙，不觉问此一声：“怎么，先生只打听陈姑娘？难道她闹出事来了么？”

“不，不，我打听她，就是因为你的事。你不说从前都是她供给你么？现在怎么又不供给了呢？”

“瞎！”老太太摇着头，揸着拳头向下一顿，接着说，“她前几天来，偶然谈起我儿子。她说我儿子的功劳，都教人给上在别人的功劳簿上了。她自己的事情也飘飘摇摇，说不定那一天就要下来。她教我到老人院去挂个号，万一她的事情不妥，我也有个退步。我到老人院去，院长说现在人满了，可是还有几个社会局的额，教我立刻找人写禀递到局里去。我本想等陈姑娘来，请她替我办。因为那晚上我们有点拌嘴，把她气走了。她这几天都没来，教我很着急。昨天早晨，我就在局前的写字摊花了两毛钱，请那先生给写了一张请求书递进去。”

“看来，你说的那位陈姑娘我也许认识。她也许就在我们局里做事。”

“是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她怎么今日不同您来呢？”

“她有三天不上衙门了。她说今儿下午去，我没等她便出来啦。若是她知道，也省得我来。”

老太太不等更真切的证明，已认定那陈姑娘就是在社会局的那一位。她用很诚恳的眼光射在可为脸上问：“我说，陈姑娘的事情是不稳么？”

“没听说，怕不至于罢。”

“她一个月支多少薪水？”

可为不愿意把实情告诉她，只说：“我也弄不清，大概不少罢。”

老太太忽然沉下脸去，发出失望带着埋怨的声音说：“这姑娘也许嫌我累了她，不愿意再供给我了。好好的事情在做着，平白地瞒我干什么！”

“也许她别的用费大了，支不开。”

“支不开？从前她有丈夫的时候也天天嚷穷，可是没有一天不见她穿绸戴翠。穷就穷到连一个月给我几块钱用也没有，我不信。也许这几年所给我的，都是我儿子的功劳钱，瞒着我，说是她拿出来的。不然，我同她既不是亲，又不是戚，她为什么养我一家？”

可为见老太太说上火了，忙着安慰她说：“我想陈姑娘不是这样人。现在在衙门里做事，就是做一天算一天，谁也保不定能做多久，你还是不要多心罢。”

老太太走前两步，低声地说：“我何尝多心！她若是一个正经女人，她男人何致不要她？听说她男人现时在南京或是上海当委员，不要她啦。他逃后，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花了好些钱到日本医院去，才取下来。后来我才听见人家说，他们并没穿过礼服，连酒都没请人喝过，怨不得拆得那么容易。”

可为看老太太一双小脚站得进一步退半步的，忽觉他也站了大半天，脚步未免也移动一下。老太太说：“先生，您若不嫌脏就请坐坐，我去沏一点水您喝，再把那陈姑娘的事细细地说给您听。”可为对于陈的事情本来知道一二，又见老太太对于她的事业的不明了和怀疑，料想说不出什么好话。即如到医院堕胎，陈自己对他说是因为身体软弱，医生说非取出不可。关于她男人遗弃这事，全局的人都知道。除他以外多数是不同情于她的。他不愿意再听她说下去，一心要去访北下洼八号，看到底是个什么人家。于是对老太太说：“不用张罗了，你的事情，我明天问问陈姑娘，一定可以给你办妥。我还有事，要到别处去，你请歇着罢。”一面说，一面踏出院子。

老太太在后面跟着，叮咛可为切莫向陈姑娘打听，恐怕她说坏话。可为说：“断不会。陈姑娘既然教你到老人院，她总有苦衷，会说给我知道，你放心罢。”出了门，可为又把方才拿粉盒的手指举到鼻端，且走且闻，两眼像看见陈情就在他前头走，仿佛是领他到北下洼去。

北下洼本不是热闹街市，站岗的巡警很优游地在街心踱来踱去。可为一进街口，不费力便看见八号的门牌。他站在门口，心里想“找谁呢”，他想去问岗警，又怕万一问出了差，可了不得。他正在踌躇，当头来了一个人，手里一碗酱，一把葱，指头还吊着儿两肉，到八号的门口，大嚷“开门”。他便向着那人抢前一步，话也在急忙中想出来。

“那位常到这里的陈姑娘来了么？”

那人把他上下估量了一会，便问：“那一位陈姑娘？您来这里找过她么？”

“我……”他待要说没有时，恐怕那人也要说没有一位陈姑娘。许久才接着说，“我跟人家来过，我们来找过那位陈姑娘。她一头的刘海发不像别人烫得像石狮子一样，说话像南方人。”

那人连声说：“唔，唔，她不一定来这里。要来，也得七八点以后。您贵姓？有什么话请您留下，她来了我可以告诉她。”

“我姓胡。只想找她谈谈。她今晚上来不来？”

“没准，胡先生今晚若是来，我替您找去。”

“你到那里找她去呢？”

“哼，哼！”那人笑着，说，“到她家里。她家就离这里不远。”

“她不是住在肉市吗：”“肉市？不，她不住在肉市。”

“那么她住在什么地方？”

“她们这路人没有一定的住所。”

“你们不是常到宝积寺去找她么？”

“看来您都知道，是她告诉您她住在那里么？”

可为不由得又要扯谎，说：“是的，她告诉过我。不过方才我到宝积寺，那老太太说到这里来找。”

“现在还没黑。”那人说时仰头看看天，又对着可为说，“请您上市场去绕个弯再回来，我替您叫她去。不然请进来歇一歇，我叫点东西您用，等我吃过饭，马上去找她。”

“不用，不用，我回头来罢。”可为果然走出胡同口，雇了一辆车上公园去，找一个僻静的茶店坐下。

茶已沏过好几次，点心也吃过，好容易等到天黑了。十一月的黝云埋没了无数的明星，挂在园里的灯也被风吹得摇动不停，游人早已绝迹了，可为直坐到听见街上的更夫敲着二更，然后踱出园门，直奔北下洼而去。

门口仍是静悄悄的，路上的人除了巡警，一个也没有。他急近前去拍门。里面大声问：“谁？”

“我姓胡。”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露出半脸，问：“您找谁？”

“我找陈姑娘。”可为低声说。

“来过么？”那人问。

可为在微光里虽然看不出那人的面目，从声音听来，知道他并不是下午在门口同他问答的那一个。他一手急推着门，脚先已踏进去，随着说：“我约过来的。”

那人让他进了门口。再端详了一会，没领他望那里走。可为也不敢走了。他看见院子里的屋子都像有人在里面谈话，不晓得进那间合适。那人见他不像是来过的，便对他说：“先生，您跟我走。”

这是无上的命令。教可为没法子不跟随他。那人领他到后院去穿过两重天井，过一个穿堂，才到一个小屋子。可为进去四围一望，在灯光下只见铁床一张，小梳妆桌一台放在窗下，桌边放着两张方木椅。房当中安着一个发不出多大暖气的火炉。门边还放着一个脸盆架。墙上只有两三只冻死了的蝈蝈，还囚在笼里像妆饰品一般。

“先生请坐，人一会就来。”那人说完便把门反掩着。可为这时心里不觉害怕起来。他一向没到过这样的地方，如今只为要知道陈姑娘的秘密生活，冒险而来，一会她来了，见面时要说呢，若是把她羞得无地可容，那便造孽了。一会，他又望望那扇关着的门，自己又安慰自己说：“不妨，如果她来，最多是向她求婚罢了。……她若问我怎样知道时，我必不能说看见她的旧粉盒子。不过，既是求爱，当然得说真话，我必得告诉她我的不该，先求她饶恕……”

门开了，喜惧交迫的可为，急急把视线连在门上，但进来的还是方才那人。他走到可为跟前，说：“先生，这里的规矩是先赏钱。”

“你要多少？”

“十块，不多罢。”

可为随即从皮包里取出十元票子递给他。

那人接过去，又说：“还请您打赏我们几块。”

可为有点为难了。他不愿意多纳，只从袋里掏出一块，说：“算了罢。”

“先生，损一点，我们还没把茶钱和洗褥子的钱算上哪。多花您几块罢。”

可为说：“人还没来，我知道你把钱拿走，去叫不去叫？”

“您这一点钱，还想叫什么人？我不要啦，您带着。”说着真个把钱都交回可为。可为果然接过来，一把就往口袋里塞。那人见是如此，又抢进前揸住他的手，说：“先生，您这算什么？”

“我要走。你不是不替我把陈姑娘找来吗？”

“您瞧，你们有钱的人拿我们穷人开玩笑来啦？我们这里有白进来，没有白出去的。你要走，也得把钱留下。”

“什么，你这不是抢人么？”

“抢人？你平白进良民家里，非奸即盗，你打什么主意？”那人翻出一幅凶怪的脸，两手把可为拿定，又嚷一声，推门进来两个大汉，把可为团团围住，问他：“你想怎样？”可为忽然看见那么些人进来，心里早已着了慌，简直闹得话也说不出来。一会他才鼓着气说：“你们真是要抢人么？”

那三人动手掏他的皮包了。他推开了他们，直奔到门边，要开门。不料那门是望里开的，门里的钮也没有了，手滑拧不动。三个人已追上来了。他们把他拖回去，说：“你跑不了。给钱罢。舒服要钱买，不舒服也得用钱买。你来找我们开心，不给钱，成么？”

可为果真有气了。他端起门边的脸盆向他们扔过去。脸盆掉在地上，砰嘣一声，又进来两个好汉。现在屋里是五个打一个。

“反啦？”刚进来的那两个同声问。

可为气得鼻息也粗了。

“动手罢。”说时迟，那时快，五个人把可为的长褂子剥下来，取下他一个大银表，一支墨水笔，一个银包，还送他两拳，加两个耳光。

他们抢完东西，把可为推出房门，用手巾包着他的眼和塞着他的口，两个揸着他的手，从一扇小门把他推出去。

可为心里想：“糟了！他们一定下毒手要把我害死了！”手虽然放了，却不晓得抵抗，停一回，见没有什么动静，才把嘴里手巾拿出来，把绑眼的手巾打开，四围一望原来是一片大空地，不但巡警找不着，连灯也没有。他心里懊悔极了，到这时才疑信参半，自己又问：“到底她是那天酒店前的车夫所说的陈皮梅不是？”慢慢地踱了许久才到大街，要报警自己又害羞，只得急急雇了一辆车回公寓。

他在车上，又把午间拿粉盒的手指举到鼻端闻，忽而觉得两颊和身上的余痛还在，不免又去摩挲摩挲。在道上，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才记得他的大衣也没有了。回到公寓，立即把衣服穿上，精神兴奋异常，自在厅上踱来踱去，直到极疲乏的程度才躺在床上。合眼不到两个时辰，睁开眼时，已是早晨九点。他忙爬起来坐在床上，觉得鼻子有点不透气，于是急急下床教伙计提热水来，过一会，又匆匆地穿上厚衣服，上衙门去。

他到办公室，严庄和子清早已各在座上。

“可为，怎么今天晚到啦？”子清问。

“伤风啦，本想不来的。”

“可为，新闻又出来了！”严庄递给可为一封信，这样说，“这是陈情辞职的信，方才一个孩子交进来的。”

“什么？她辞职！”可为诧异了。

“大概是昨天下午同局长闹翻了。”子清用报告的口吻接着说：“昨天我上局长办公室去回话，她已先在里头，我坐在室外候着她出来。局长照例是在公事以外要对她说些‘私事’。我说的‘私事’你明白。”他笑向着可为，“但是这次不晓得为什么闹翻了。我只听见她带着气说：‘局长，请不要动手动脚，在别的夜间你可以当我是非人，但在日间我是个人，我要在社会做事，请您用人的态度来对待我。’我正注视听着，她已大踏步走近门前，接着说：‘撤我的差罢，我的名誉与生活再也用不着您来维持了。’我停了大半天，始终不敢进去回话，也回到这屋里。我进来，她已走了。老严，你看见她走时的神气么？”

“我没留神。昨天她进来，像没坐下，把东西捡一捡便走了。那时还不到三点。”严庄这样回答。

“那么，她真是走了。你们说她是局长的候补姨太，也许永不能证实了。”可为一面接过信来打开看。信中无非说些官话。他看完又折起来，纳在信封里，按铃叫人送到局长室。他心里想陈情总会有信给他，便注目在他的桌上。明漆的桌面只有昨夜的宿尘，连纸条都没有。他坐在自己的位上，回想昨夜的事情，同事们以为他在为陈情辞职出神，调笑着说：“可为，别再想了。找苦恼受干甚么？方才那送信的孩子说，她已于昨天下午五点钟搭火车走了，你还想什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可为只回答：“我不想什么，只估量她到底是人还是非人。”说着，自己摸自己的嘴巴。这又引他想起在屋里那五个人待遇他的手段。他以为自己很笨，为什么当时不说是社会局人员，至少也可以免打。不，假若我说是社会局的人，他们也许会把我打死咧。……无论如何，那班人都可恶。得通知公安局去逮捕，房子得封，家具得充公。他想有理，立即打开墨盒，铺上纸，预备起信稿，写到“北下洼八号”，忽而记起陈情那个空粉盒，急急过去，抽开屉子，见原物仍在。他取出来，正要望袋里藏，可巧被子清看见。

“可为，到她屉里拿什么？”

“没什么！昨天我在她座位上办公，忘掉把我一盒日快丸拿去，现在才记起。”他一面把手插在袋里，低着头，回到本位，取出小手巾来擤鼻子。

（原载1934年《文学》2卷1号）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7

春桃

许地山作品精选

目录

春桃

无法投递之邮件

慕

上景山

无法投递之邮件（续）

桃金娘

狐仙

女国士

春桃

这年的夏天分外地热。街上的灯虽然亮了，胡同口那卖酸梅汤的还像唱梨花鼓的姑娘耍着他的铜碗。一个背着一大篓字纸的妇人从他面前走过，在破草帽的下虽看不清她的脸，当她与卖酸梅汤的打招呼时，却可以理会她有满口雪白的牙齿。她背上担负得很重，甚至不能把腰挺直，只如骆驼一样，庄严地一步一步踱到自己门口。

进门是个小院，妇人住的是塌剩下的两间厢房。院子一大部分是瓦砾。在她的门前种着一棚黄瓜，几行玉米。窗下还有十几棵晚香玉。几根朽坏的梁木横在瓜棚的下，大概是她家最高贵的坐处。她一到门前，屋里出来一个男子，忙帮着她卸下背上的重负。

“媳妇，今儿回来晚了。”

妇人望着他，像很诧异他的话。“什么意思？你想媳妇想疯啦？别叫我媳妇，我说。”她一面走进屋里，把破草帽脱下，顺手挂在门后，从水缸边取了一个小竹筒向缸里一连舀了好几次，喝得换不过气来，张了一会嘴，到瓜棚的下把篓子拖到一边，便自坐在朽梁上。

那男子名叫刘向高。妇人的年纪也和他差不多，在三十左右，娘家也姓刘。除掉向高以外，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春桃。街坊叫她做捡烂纸的刘大姑，因为她的职业是整天在街头巷尾垃圾堆里讨生活，有时沿途嚷着“烂字纸换取灯儿”。一天到晚在烈日冷风里吃尘土，可是生来爱乾净，无论冬夏，每天回家，她总得净身洗脸。替她预备水的照例是向高。

向高是个乡间高小毕业生，四年前，乡里闹兵灾，全家逃散了，在道上遇见同是逃难的春桃，一同走了几百里，彼此又分开了。

她随着人到北京来，因为总布胡同里一个西洋妇人要雇一个没混过事的乡下姑娘当“阿妈”，她便被荐去上工。主妇见她长得清秀，很喜爱她。她见主人老是吃牛肉，在馒头上涂牛油，喝茶还要加牛奶，来去鼓着一阵臊味，闻不惯。有一天，主人叫她带孩子到三贝子花园去，她理会主人家的气味有点像从虎狼栏里发出来的，心里越发难过，不到两个月，便辞了工。到平常人家去，乡下人不惯当差，又挨不得骂，上工不久，又不干了。在穷途上，她自己选了这捡烂纸换取灯儿的职业，一天的生活，勉强可以维持下去。

向高与春桃分别后的历史倒很简单，他到涿州去，找不着亲人，有一两个世交，听他说是逃难来的，都不很愿意留他住下，不得已又流到北京来。由别人的介绍，他认识胡同口那卖酸梅汤的老吴，老吴借他现在住的破院子住，说明有人来赁，他得另找地方，他没事做，只帮着老吴算算账，卖卖货。他白住房子白做活，只赚两顿吃。春桃的捡纸生活渐次发达了，原住的地方，人家不许她堆货，她便沿着德胜门墙根来找住。一敲门，正是认识的刘向高。她不用经过许多手续，便向老吴赁下这房子，也留向高住下，帮她的忙。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认得几个字，在春桃捡来和换来的字纸里，也会抽出些少比较能卖钱的东西，如画片或某将军、某总长写的对联、信札之类。二人合作，事业更有进步。向高有时也教她认几个字，但没有什么功效，因为他自己认得的也不算多，解字就更难了。

他们同居这些年，生活状态，若不配说像鸳鸯，便说像一对小家雀罢。

言归正传。春桃进屋，向高已提着一桶水在她后面跟着走。他用快活的声调说：“媳妇，快洗罢，我等饿了。今晚咱们吃点好的，烙葱花饼，赞成不赞成？若赞成，我就买葱酱去。”

“媳妇，媳妇，别这样叫，成不成？”春桃不耐烦地说。

“你答应我一声，明儿到天桥给你买一顶好帽子去。你不说帽子该换了么？”向高再要求。

“我不爱听。”

他知道妇人有点不高兴了，便转口问：“到底吃什么？说呀！”

“你爱吃什么，做什么给你吃。买去罢。”

向高买了几根葱和一碗麻酱回来，放在明间的桌上。春桃擦过澡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红贴子。

“这又是那一位王爷的龙凤帖！这次可别再给小市那老李了。托人拿到北京饭店去，可以多卖些钱。”

“那是咱们的，要不然，你就成了我的媳妇啦？教了你一两年的字，连自己的姓名都认不得！”

“谁认得这么些字？别媳妇媳妇的，我不爱听。这是谁写的？”

“我填的。早晨巡警来查户口，说这两天加紧戒严，那家有多少人，都得照实报。老吴教我们把咱们写成两口子，省得麻烦。巡警也说写同居人，一男一女，不妥当。我便把上次没卖掉的那分空帖子填上了。我填的是辛未年咱们办喜事。”

“什么？辛未年？辛未年我那儿认得你？你别捣乱啦。咱们没拜过天地，没喝过交杯酒，不算两口子。”

春桃有点不愿意，可还和平地说出来。她换了一条蓝布裤。上身是白的，脸上虽没脂粉，却呈露着天然的秀丽。若她肯嫁的话，按媒人的行情，说是二十三四的小寡妇，最少还可以值得一百八十的。

她笑着把那礼帖搓成一长条，说：“别捣乱！什么龙凤贴？烙饼吃了罢。”她掀起炉盖把纸条放进火里，随即到桌边和面。

向高说：“烧就烧罢，反正巡警已经记上咱们是两口子；若是官府查起来，我不会说龙凤帖在逃难时候丢掉的么？从今儿起，我可要叫你做媳妇了。老吴承认，巡警也承认，你不愿意，我也要叫。媳妇嗳！媳妇嗳！明天给你买帽子去，戒指我打不起。”

“你再这样叫，我可要恼了。”

“看来，你还想着那李茂。”向高的神气没像方才那么高兴。他自己说着，也不一定要春桃听见，但她已听见了。

“我想他？一夜夫妻，分散了四五年没信，可不是白想？”春桃这样说。她曾对向高说过她出阁那天的情形。花轿进了门，客人还没坐席，前头两个村子来人说，大队兵已经到了，四处拉人挖战壕，吓得大家都逃了，新夫妇也赶紧收拾东西，随着大众望西逃。同走了一天一宿。第二宿，前面连嚷几声“胡子来了，快躲罢”，那时大家只雇躲，谁也雇不了谁。到天亮时，不见了十几个人，连她丈夫李茂也在里头。她继续方才的话说：“我只想他一定跟着胡子走了，也许早被人打死了。得啦，别提他啦。”

她把饼烙好了，端到桌上。向高向沙锅里舀了一碗黄瓜汤，大家没言语，吃了一顿。吃完，照例在瓜棚的下坐坐谈谈。一点点的星光在瓜叶当中闪着。凉风把萤火送到棚上，像星掉下来一般。晚香玉也渐次散出香气来，压住四围的臭味。

“好香的晚香玉！”向高摘了一朵，插在春桃的髻上。

“别糟蹋我的晚香玉。晚上戴花，又不是窑姐儿。”她取下来，闻了一闻，便放在朽梁上头。

“怎么今儿回来晚啦？”向高问。

“吓！今儿做了一批好买卖！我下午正要回家，经过后门，瞧见清道夫推着一大车烂纸。我见里面红的、黄的一大堆，便问他卖不卖；他说，你要，少算一点装去罢。你瞧！”她指着窗下那大篓，“我花了一块钱，买那一大篓！赔不赔，可不晓得，明儿检一检得啦。”

“宫里出来的东西没个错。我就怕学堂和洋行出来的东西，分量又重，气味又坏，值钱不值，一点也没准。”

“近年来，街上包东西都作兴用洋报纸。不晓得那里来的那么些看洋报纸的人。捡起来真是分量又重，又卖不出多少钱。”

“念洋书的人越多，谁都想看看洋报，将来好混混洋事。”

“他们混洋事，咱们捡洋字纸。”

“往后恐怕什么都要带上个洋字，拉车要拉洋车，赶驴要赶洋驴，也许还有洋骆驼要来。”向高把春桃逗得笑起来了。

“你先别说别人。若是给你有钱，你也想念洋书，娶个洋媳妇。”

“老天爷知道，我绝不会发财。发财也不会娶洋婆子。若是我有钱，回乡下买几亩田，咱们两个种去。”

春桃自从逃难以来，把丈夫丢了，听见乡下两字，总没有好感想。她说：“你还想回去？恐怕田还没买，连钱带人都没有了。没饭吃，我也不回去。”

“我说回我们锦县乡下。”

“这年头，那一个乡下都是一样，不闹兵，便闹贼；不闹贼，便闹日本，谁敢回去？还是在这里捡捡烂纸罢。咱们现在只缺一个帮忙的人。若是多个人在家替你归着东西，你白天便可以出去摆地摊，省得货过别人手里，卖漏了。”

“我还得学三年徒弟才成，卖漏了，不怨别人，只怨自己不够眼光。这几个月来我可学了不少。邮票，那种值钱，那种不值，也差不多会瞧了。大人物的信札手笔，卖得出钱，卖不出钱，也有一点把握了。前几天在那堆字纸里检出一张康有为的字，你说今天我卖了多少？”他很高兴地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仿着，“八毛钱！”

“说得是！若是每天在烂纸堆里能检出八毛钱就算顶不错，还用回乡下种田去？那不是自找罪受么？”春桃愉悦的声音就像春深的莺啼一样。她接着说：“今天这堆准保有好的给你检。听说明天还有好些，那人教我一早到后门等他。这两天宫里的东西都赶着装箱，往南方运，库里许多烂纸都不要。我瞧见东华门外也有许多，一口袋一口袋陆续地扔出来。明儿你也打听去。”

说了许多话，不觉二更打过。她伸伸懒腰站起来说：“今天累了，歇吧！”

向高跟着她进屋里。窗户下横着土炕，够两三人睡的。在微细的灯光的下，隐灼看见墙上一边贴着八仙打麻雀的谐画，一边是烟公司“还是他好”的广告画。春桃的模样，若脱去破帽子，不用说到瑞蚨祥或别的上海成衣店，只到天桥搜罗一身落伍的旗袍穿上，坐在任何草地，也与“还是他好”里那摩登女差不上下。因此，向高常对春桃说贴的是她的小照。

她上了炕，把衣服脱光了，顺手揪一张被单盖着，躺在一边。向高照例是给她按按背，捶捶腿。她每天的疲劳就是这样含着一点微笑，在小油灯的闪烁中，渐次得着苏息。在半睡的状态中，她喃喃地说：“向哥，你也睡罢，别开夜工了，明天还要早起咧。”

妇人渐次发出一点微细的鼾声，向高便把灯灭了。

一破晓，男女二人又像打食老鸹，急飞出巢，各自办各的事情去。

刚放过午炮，十刹海的锣鼓已闹得喧天。春桃从后门出来，背着纸篓，向西不压桥这边来，在那临时市场的路口，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叫她：“春桃，春桃！”

她的小名，就是向高一年之中也罕得这样叫唤她一声。自离开乡下以后，四五年来没人这样叫过她。

“春桃，春桃，你不认得我啦？”

她不由得回头一瞧，只见路边坐着一个叫化子。那乞怜的声音从他满长了胡子的嘴发出来。他站不起来，因为他两条腿已经折了。身上穿的一件灰色的破军衣，白铁钮扣都生了锈，肩膀从肩章的破缝露出，不伦不类的军帽斜戴在头上。

帽章早已不见了。

春桃望着他一声也不响。

“春桃，我是李茂呀！”

她进前两步，那人的眼泪已带着灰土透入蓬乱的胡子里。她心跳得慌，半响说不出话来，至终说：“茂哥，你在这里当叫化子啦？你两条腿怎么丢啦？”

“嗳，说来话长。你从多咱起在这里呢？你卖的是什么？”

“卖什么！我捡烂纸咧。……咱们回家再说罢。”

她雇了一辆洋车，把李茂扶上去，把篓子也放在车上，自己在后面推着。一直来到德胜门墙根，车夫帮着她把李茂扶下来。进了胡同口，老吴敲着小铜碗，一面问：“刘大姑，今儿早回家，买卖好呀？”

“来了乡亲啦。”她应酬了一句。

李茂像只小狗熊，两只手按在地上，帮助两条断腿爬着。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了门，引着男子进去。她把向高的衣服取一身出来，像向高每天所做的，到井边打了两桶水倒在小澡盆里教男人洗澡。洗过以后，又倒一盆水给他洗脸。然后扶他上炕坐，自己在明间也洗一回。

“春桃，你这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个人住吗？”

“还有一个伙计。”春桃不迟疑地回答他。

“做起买卖来啦？”

“不告诉你就是捡烂纸么？”

“捡烂纸？一天捡得出多钱？”

“先别盘问我，你先说你的罢。”

春桃把水泼掉，理着头发进屋里来，坐在李茂对面。

李茂开始说他的故事：

“春桃，唉，说不尽哟！我就说个大概罢。

“自从那晚上教胡子绑去以后，因为不见了你，我恨他们，夺了他们一杆枪，打死他们两个人，拼命地逃。逃到沈阳，正巧边防军招兵，我便应了招。在营里三年，老打听家里的消息，人来都说咱们村里都变成砖瓦地了。咱们的地契也不晓得现在落在谁手里。咱们逃出来时，偏忘了带着地契。因此这几年也没告假回乡下瞧瞧。在营里告假，怕连几块钱的饷也告丢了。

“我安分当兵，指望月月关饷，至于运到升官，本不敢盼。也是我命里合该有事：去年年头，那团长忽然下一道命令，说，若团里的兵能瞄枪连中九次靶，每月要关双饷，还升差事。一团人没有一个中过四枪；中，还是不进红心。我可连发连中，不但中了九次红心，连剩下那一颗子弹，我也放了。我要显本领，背着脸，弯着腰，脑袋向地，枪从裤裆放过去，不偏不歪，正中红心。当时我心里多快活呢。那团长教把我带上去。我心里想着总要听几句褒奖的话。不料那畜生翻了脸，楞说我是胡子，要枪毙我！他说若不是胡子，枪法决不会那么准。我的排长、队长都替我求情，担保我不是坏人好容易不枪毙我了，可是把我的正兵革掉，连副兵也不许我当。他说，当军官的难免不得罪弟兄们，若是上前线督战，队里有个像我瞄得那么准，从后面来一枪，虽然也算阵亡，可值不得死在仇人手里。大家没话说，只劝我离开军队，找别的营生去。

“我被革了不久，日本人便占了沈阳；听说那狗团长领着他的军队先投降去了。我听见这事，愤不过，想法子要去找那奴才。我加入义勇军，在海城附近打了几个月，一面打，一面退到关里。前个月在平谷东北边打，我去放哨，遇见敌人，伤了我两条腿。那时还能走，躲在一块大石的下，开枪打死他几个。我实在支持不住了，把枪扔掉，向田边的小道爬，等了一天、两天，还不见有红十字会或红十字会的人来。伤口越肿越厉害，走不动又没吃的喝的，只躺在一边等死。后来可巧有一辆大车经过，赶车的把我扶了上去，送我到一个军医的帐幕。他们又不瞧，只把我扛上汽车，往后方医院送。已经伤了三天，大夫解开一瞧，说都烂了，非用锯不可。在院里住了一个多月，好是好了，就丢了两条腿。我想在此地举目无亲，乡下又回不去；就说回去得了，没有腿怎能种田？求医院收容我，给我一点事情做，大夫说医院管治不管留，也不管找事。此地又没有残废兵留养院，迫着我不得不出来讨饭，今天刚是第三天。这两天我常想着，若是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了，非上吊不可。”

春桃注神听他说，眼眶不晓得什么时候都湿了。她还是静默着。李茂用手抹抹额上的汗，也歇了一会。

“春桃，你这几年呢？这小小地方虽不如咱们乡下那么宽敞，看来你倒不十分苦。”

“谁不受苦？苦也得想法子活。在阎罗殿前，难道就瞧不见笑脸？这几年来，我就是干这捡烂纸换取灯的生活，还有一个姓刘的同我合伙。我们两人，可以说不分彼此，勉强能度过日子。”

“你和那姓刘的同住在这屋里？”

“是，我们同住在这炕上睡。”春桃一点也不迟疑，她好像早已有了成见。

“那么，你已经嫁给他？”

“不，同住就是。”

“那么，你现在还算是我的媳妇？”

“不，谁的媳妇，我都不是。”

李茂的夫权意识被激动了。他可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两眼注视着地上，当然他不是为看什么，只为有点不敢望着他的媳妇。至终他沈吟了一句：“这样，人家会笑话我是个活王八。”

“王八？”妇人听了他的话，有点翻脸，但她的态度仍是很和平。她接着说：“有钱有势的人才怕当王八。像你，谁认得？活不留名，死不留姓，王八不王八，有什么相干？现在，我是我自己，我做的事，决不会玷着你。”

“咱们到底还是两口子，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百日恩不百日恩我不知道。”春桃截住他的话，“自百日恩，也过了好十几个百日恩。四五年间，彼此不知下落；我想，你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得活，得人帮忙。我们同住了这些年，要说恩爱，自然是对你薄得多。今天我领你回来，是因为我爹同你爹的交情，我们还是乡亲。你若认我做媳妇，我不认你，打起官司，也未必是你赢。”

李茂掏掏他的裤带，好像要拿什么东西出来，但他的手忽然停住，眼睛望望春桃，至终把手缩回去撑着席子。

李茂没话，春桃哭。日影在这当中也静静地移了三四分。

“好罢，春桃，你做主。你瞧我已经残废了，就使你愿意跟我，我也养不活你。”李茂到底说出这英明的话。

“我不能因为你残废就不要你，不过我也舍不得丢了他。大家住着，谁也别想谁是养活着谁，好不好？”春桃也说了她心里的话。

李茂的肚子发出很微细的咕噜咕噜声音。

“噢，说了大半天，我还没问你要吃什么！你一定很饿了。”

“随便罢，有什么吃什么。我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只喝水。”

“我买去。”春桃正踏出房门，向高从院外很高兴地进来，两人在瓜棚的下撞了个满怀。“高兴什么？今天怎样这早就回来？”

“今天做了一批好买卖！昨天你背回的那一篓，早晨我打开一看，里头有一包是明朝高丽王上的表章，一分至少可卖五十块钱。现在我们手里有十分！方才散了几分给行里，看看主儿出得多少，再发这几分。里头还有两张盖上端明殿御宝的纸，行家说是宋家的，一给价就是六十块，我没敢卖，怕卖漏了，先带回来给你开开眼。你瞧……”他说时，一面把手里的旧蓝布包袱打开，拿出表章和旧纸来。“这是端明殿御宝。”他指着纸上的印纹。

“若没有这个印，我真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洋宣比它还白咧。怎么官里管事的老爷们也和我一样不懂眼？”春桃虽然看了，却不晓得那纸的值钱处在那里。

“懂眼？若是他们懂眼，咱们还能换一块几毛么？”向高把纸接过去，仍旧和表章包在包袱里。他笑着对春桃说：“我说，媳妇……”

春桃看了他一眼，说：“告诉你别管我叫媳妇。”

向高没理会她，直说：“可巧你也早回家。买卖想是不错。”

“早晨又买了像昨天那样的一篓。”

“你不说还有许多么？”

“都教他们送到晓市卖到乡下包落花生去了！”

“不要紧，反正咱们今天开了光，头一次做上三十块钱的买卖。我说，咱们难得下午都在家，回头咱们上十刹海逛逛，消消暑去，好不好？”

他进屋里，把包袱放在桌上。春桃也跟进来。她说：“不成，今天来了人了。”说着掀开帘子，点头招向高，“你进去。”

向高进去，她也跟着。“这是我原先的男人。”她对向高说过这话，又把他介绍给李茂说，“这是我现在的伙计。”

两个男子，四只眼睛对着，若是他们眼球的距离相等，他们的视线就会平行地接连着。彼此都没话，连窗台上歇的两只苍蝇也不做声。这样又教日影静静地移一二分。

“贵姓？”向高明知道，还得照便地问。

彼此谈开了。

“我去买一点吃的。”春桃又向着向高说，“我想你也还没吃罢？烧饼成不成？”

“我吃过了。你在家，我买去罢。”

妇人把向高拖到炕上坐下，说：“你在家陪客人谈话。”给了他一副笑脸，便自出去。

屋里现在剩下两个男人，在这样情况的下，若不能一见如故，便得打个你死我活。好在他们是前者的情形。但我们别想李茂是短了两条腿，不能打。我们得记住向高是拿过三五年笔杆的，用李茂的分量满可以把他压死。若是他有枪，更省事，一动指头，向高便得过奈何桥。

李茂告诉向高，春桃的父亲是个乡下财主，有一顷田。他自己的父亲就在他家做活和赶叫驴。因为他能瞄很准的枪，她父亲怕他当兵去，便把女儿许给他，为的是要他保护庄里的人们。这些话，是春桃没向他说过的。他又把方才春桃说的话再述一遍，渐次迫到他们二人切身的问题上头。

“你们夫妇团圆，我当然得走开。”向高在不愿意的情态的下说出这话。

“不，我已经离开她很久，现在并且残废了，养不活她，也是白搭。你们同住这些年，何必拆？我可以到残废院去。听说这里有，有人情便可进去。”

这给向高很大的诧异。他想，李茂虽然是个大兵，却料不到他有这样的侠气。他心里虽然愿意，嘴上还不得不让。这是礼仪的狡猾，念过书的人们都懂得。

“那可没有这样的道理。”向高说：“教我冒一个霸占人家妻子的罪名，我可不愿意。为你想，你也不愿意你妻子跟别人住。”

“我写一张休书给她，或写一张契给你，两样都成。”李茂微笑诚意地说。

“休？她没什么错，休不得。我不愿意丢她的脸。卖？我那儿有钱买？我的钱都是她的。”

“我不要钱。”

“那么，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那又何必写卖契呢？”

“因为口讲无凭，日后反悔，倒不好了。咱们先小人，后君子。”

说到这里，春桃买了烧饼回来，她见二人谈得很投机，心下十分快乐。

“近来我常想着得多找一个人来帮忙，可巧茂哥来了。他不能走动，正好在家管管事，检检纸。你当跑外卖货。我还是当捡货的。咱们三人开公司。”春桃另有主意。

李茂让也不让，拿着烧饼望嘴送，像从饿鬼世界出来的一样，他没工夫说话了。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开公司？本钱是你的？”向高发出不需要的疑问。

“你不愿意吗？”妇人问。

“不，不，不，我没有什么意思。”向高心里有话，可说不出来。

“我能做什么？整天坐在家里，干得了什么事？”李茂也有点不敢赞成。他理会向高的意思。

“你们都不用着急，我有主意。”

向高听了，伸出舌头舐舐嘴唇，还吞了一口唾沫。李茂依然吃着，他的眼睛可在望春桃，等着听她的主意。

捡烂纸大概是女性中心的一种事业。她心中已经派定李茂在家把旧邮票和纸烟盒里的画片检出来。那事情，只要有手有眼，便可以做。她合一合，若是天天有一百几十张卷烟画片可以从烂纸堆里检出来，李茂每月的伙食便有了门。邮票好的和罕见的，每天能检得两三个，也就不劣。外国烟卷在这城里，一天总销售一万包左右，纸包的百分之一给她捡回来，并不算难。至于向高还是让他检名人书札，或比较可以多卖钱的东西。他不用说已经是个行家，不必再受指导。她自己干那吃力的工作，除去下大雨以外，在狂风烈日的下，是一样地出去捡货。尤其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她更要工作，因为同业们有些就不出去。

她从窗户望望太阳，知道还没到两点，便出到明间，把破草帽仍旧戴上，探头进房里对向高说：“我还得去打听宫里还有东西出来没有。你在家招呼他。晚上回来，我们再商量。”

向高留她不住，便由她走了。

她几天的光阴都在静默中度过。但二男一女同睡一铺炕上定然不很顺心。多夫制的社会到底不能够流行得很广。其中的一个缘故是一般人还不能摆脱原始的夫权和父权思想。由这个，造成了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老实说，在社会里，依赖人和掠夺人的，才会遵守所谓风俗习惯；至于依自己的能力而生活的人们，心目中并不很看重这些。像春桃，她既不是夫人，也不是小姐；她不会到外交大楼去赴跳舞会，也没有机会在隆重的典礼上当主角。她的行为，没人批评，也没人过问；纵然有，也没有切骨之痛。监督她的只有巡警，但巡警是很容易对付的。两个男人呢，向高诚然念过一点书，含糊地了解些圣人的道理，除掉些少名分的观念以外，他也和春桃一样。但他的生活从同居以后，完全靠着春桃。春桃的话，是从他耳朵进去的维他命，他得听，因为于他有利。春桃教他不要嫉妒，他连嫉妒的种子也都毁掉。李茂呢，春桃和向高能容他住一天便住一天，他们若肯认他做亲戚，他便满足了。当兵的人照例要丢一两个妻子。但他的困难也是名分上的。

向高的嫉妒虽然没有，可是在此以外的种种不安，常往来于这两个男子当中。

暑气仍没减少，春桃和向高不是到汤山或北戴河去的人物。他们日间仍然得出去谋生活。李茂在家，对于这行事业可算刚上了道，他已能分别那一种是要送到万柳堂或天宁寺去做糙纸的，那一样要留起来的，还得等向高回来鉴定。

春桃回家，照例还是向高侍候她。那时已经很晚了，她在明间里闻见蚊烟的气味，便向着坐在瓜棚的下的向高说：“咱们多会点过蚊烟，不留神，不把房子点着了才怪咧。”

向高还没回答，李茂便说：“那不是熏蚊子，是熏秽气，我央刘大哥点的。我打算在外面地下睡。屋里太热，三人睡，实在不舒服。”

“我说，桌上这张红贴子又是谁的？”春桃拿起来看。

“我们今天说好了，你归刘大哥。那是我立给他的契。”声从屋里的炕上发出来。

“哦，你们商量着怎样处置我来！可是我不能由你们派。”她把红帖子拿进屋里，问李茂，“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

“是我们俩的主意。要不然，我难过，他也难过。”

“说来说去，还是那话。你们都别想着咱们是丈夫和媳妇，成不成？”

她把红帖子撕得粉碎，气有点粗。

写十几块钱做个彩头。白送媳妇给人，没出息。”“你把我卖多少钱？”

“买媳妇，就有出息？”她出来对向高说，“你现在有钱，可以买媳妇了。若是给你阔一点……”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向高拦住她的话，“春桃，你不明白。这两天，同行的人们直笑话我。……”

“笑你什么？”

“笑我……”向高又说不出来。其实他没有很大的成见，春桃要怎办，十回有九回是遵从的。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力量。在她背后，他想着这样该做，那样得照他的意思办；可是一见了她，就像见了西太后似地，样样都要听她的懿旨。

“噢，你到底是念过两天书，怕人骂，怕人笑话。”

自古以来，真正统治民众的并不是圣人的教训，好像只是打人的鞭子和骂人的舌头。风俗习惯是靠着打骂维持的。但在春桃心里，像已持着“人打还打，人骂还骂”的态度。她不是个弱者，不打骂人，也不受人打骂。我们听她教训向高的话，便可以知道。

“若是人笑话你，你不会揍他？你露什么怯？咱们的事，谁也管不了。”

向高没话。

“以后不要再提这事罢。咱们三人就这样活下去，不好吗？”

一屋里都静了。吃过晚饭，向高和春桃仍是坐在瓜棚的下，只不像往日那么爱说话。连买卖经也不念了。

李茂叫春桃到屋里，劝她归给向高。他说男人的心，她不知道，谁也不愿意当王八；占人妻子，也不是好名誉。他从腰间拿出一张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红纸帖，交给春桃，说：“这是咱们的龙凤帖。那晚上逃出来的时候，我从神龛上取下来，揣在怀里。现在你可以拿去，就算咱们不是两口子。”

春桃接过那红帖子，一言不发，只注视着炕上破席。她不由自主地坐下，挨近那残废的人，说：“茂哥，我不能要这个，你收回去罢。我还是你的媳妇。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做缺德的事。今天看你走不动，不能干大活，我就不要你，我还能算人吗？”

她把红帖也放在炕上。

李茂听了她的话，心里很受感动。他低声对春桃说：“我瞧你怪喜欢他的，你还是跟他过日子好。等有点钱，可以打发我回乡下，或送我到残废院去。”

“不瞒你说，”春桃的声音低下去，“这几年我和他就同两口子一样活着，样样顺心，事事如意；要他走，也怪舍不得。不如叫他进来商量，瞧他有什么主意。她向着窗户叫，“向哥，向哥！”可是一点回音也没有。出来一瞧，向哥已不在了。这是他第一次晚间出门。她愣一会，便向屋里说：“我找他去。”

她料想向高不会到别的地方去。到胡同口，问问老吴。老吴说望大街那边去了。她到他常交易的地方去，都没找着。人很容易丢失，眼睛若见不到，就是渺渺茫茫无寻觅处。快到一点钟，她才懊丧地回家。

屋里的油灯已经灭了。

“你睡着啦？向哥回来没有？”她进屋里，掏出洋火，把灯点着，向炕上一望，只见李茂把自己挂在窗棂上，用的是他自已的裤带。她心里虽免不了存着女性的恐慌，但是还有胆量紧爬上去，把他解下来。幸而时间不久，用不着惊动别人，轻轻地抚揉着他，他渐次苏醒回来。

杀自己的身来成就别人是侠士的精神。若是李茂的两条腿还存在，他也不必出这样的手段。两三天以来，他总觉得自己没多少希望，倒不如毁灭自己，教春桃好好地活着。春桃于他虽没有爱，却很有义。她用许多话安慰他，一直到天亮。他睡着了，春桃下炕，见地上一些纸灰，还剩下没烧完的红纸。她认得是李茂曾给她的那张龙凤贴，直望着出神。

那天她没出门。晚上还陪李茂坐在炕上。

“你哭什么？”春桃见李茂热泪滚滚地滴下来，便这样问他。

“我对不起你。我来干什么？”

“没人怨你来。”

“现在他走了，我又短了两条腿。……”

“你别这样想。我想他会回来。”

“我盼望他会回来。”

又是一天过去了。春桃起来，到瓜棚摘了两条黄瓜做菜，草草地烙了一张大饼，端到屋里，两个人同吃。

她仍旧把破帽戴着，背上篓子。

“你今天不大高兴，别出去啦！”李茂隔着窗户对她说。

“坐在家里更闷得慌。”

她慢慢地踱出门。作活是她的天性，虽在沈闷的心境中，她也要干。中国女人好像只理会生活，而不理会爱情，生活的发展是她所注意的，爱情的发展只在盲闷的心境中沸动而已。自然，爱只是感觉，而生活是实质的，整天躺在锦帐里或坐在幽林中讲爱情，也是从皇后船或总统船运来的知识。春桃既不是弄潮儿的姊妹，也不是碧眼胡的学生，她不懂得，只会莫名其妙地纳闷。

一条胡同过了又是一条胡同。无量的尘土，无尽的道路，涌着这沈闷的妇人。她有时嚷“烂纸换洋取灯儿”，有时连路边一堆不用换的旧报纸，她都不捡。有时该给人两盒取灯，她却给了五盒。胡乱地过了一天，她便随着天上那班只会嚷嚷和抢吃的黑衣党慢慢地踱回家。仰仰头看见新贴上的户口照，写的户主是刘向高妻刘氏，使她心里更闷得厉害。

刚踏进院子，向高从屋里赶出来。

她瞪着眼，只说：“你回来……”其余的话用眼泪连续下去。

“我不能离开你，我的事情都是你成全的。我知道你要我帮忙。我不能无情无义。”其实他这两天在道上漫散地走，不晓得要往那里去。走路的时候，直像脚上扣着一条很重的铁镣，那一面是扣在春桃手上一样。加以到处都遇见“还是他好”的广告，心情更受着不断的搅动，甚至饿了他也不知道。

“我已经同向哥说好了。他是户主，我是同居。”

向高照旧帮她卸下篓子。一面替她抹掉脸上的眼泪。他说：“若是回到乡下，他是户主，我是同居。你是咱们的媳妇。”

她没有做声，直进屋里，脱下衣帽，行她每日的洗礼。

买卖经又开始在瓜棚的下念开了。他们商量把宫里那批字纸卖掉以后，向高便可以在市场里摆一个小摊，或者可以搬到一间大一点点的房子去住。

屋里，豆大的灯火，教从瓜棚飞进去的一只油葫芦扑灭了。李茂早已睡熟，因为银河已经低了。

“咱们也睡罢。”妇人说。

“你先躺去，一会我给你捶腿。”

“不用啦，今天我没走多少路。明儿早起，记得做那批买卖去，咱们有好几天不开张了。”

“方才我忘了拿给你。今天回家，见你还没回来，我特意到天桥去给你带一顶八成新的帽子回来。你瞧瞧！”他在暗里摸着那帽子，要递给她。

“现在那里瞧得见！明天我戴上就是。”

院子都静了，只剩下晚香玉的香还在空气中游荡。屋里微微地可以听见“媳妇”和“我不爱听，我不是你的媳妇”等对答。

（原载1934年《文学》3卷1号）

无法投递之邮件

给诵幼

▲不能投递之原因——地址不明，退发信人写明再递。

诵幼，我许久没见你了。我近来患失眠症。梦魂呢，又常困在躯壳里飞不到你身边，心急得很。但世间事本无容人着急的余地，越着急越不能到，我只得听其自然罢了。你总不来我这里，也许你怪我那天藏起来，没有出来帮你忙的缘故。呀，诵幼，若你因那事怪了我，可就冤枉极了！我在那时，全身已抛在烦恼的海中，自救尚且不暇，何能顾你？今天接定慧的信，说你已经被释放了，我实在欢喜得很！呀，诵幼，此后须要小心和男子相往来。你们女子常说“男子坏的很多”，这话诚然不错。但我以为男子的坏，并非他生来就是如此的，是跟女子学来的。诵幼，我说这话，清你不要怪我。你的事且不提，我拿文锦的事来说罢。他对于尚素本来是很诚实的，但尚素要将她和文锦的交情变为更亲密的交情，故不得不胡乱献些殷勤。呀，女人的殷勤，就是使男子变坏的砒石哟！我并不是说女子对于男子要很森严、冷酷，像怀霄待人样；不过说没有智慧的殷勤是危险的罢了。我盼望你今后的景况像湖心的白鹄一样。

给贞蕤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人已离广州。

自走马营一别，至今未得你的消息。知道你的生活和行脚僧一样，所以没有破旅愁的书信给你念。昨天从香处听见你的近况，且知道你现在住在这里，不由得我不写这几句话给你。

我的朋友，你想北极的冰洋上能够长出花菖蒲，或开得像尼罗河边的王莲来么？我劝你就回家去罢。放着你清凉而恬淡的生活不享，飘零着找那不知心的“知心人”，为何自找这等刑罚？纵说是你当时得罪了他，要找着他向他谢罪，可是罪过你已认了，那温润不挠、如玉一般的情好岂能弥补得毫无瑕疵？

我的朋友，我常想着我曾用过一管笔，有一天无意中把笔尖误烧了（因为我要学篆书；听人说烧尖了好写），就不能再用它。但我很爱那笔，用尽许多法子，也补救不来，就是拿去找笔匠，也不能出什么主意，只是教我再换过一管罢了。我对于那天天接触的小宝贝，虽舍不得扔掉，也不能不把它藏在笔囊里。人情虽不能像这样换法，然而，我们若在不能换之中，姑且当做能换，也就安慰多了。你有心牺牲你的命运，他却无意成就你的愿望，你又何必！我劝你早一点回去罢，看你年少的容貌或逃镜影中，在你背后的黑影快要闯入你的身里；把你青春一切活泼的风度赶走，把你光艳的躯壳夺去了。

我再三叮咛你，不知心的“知心人”，纵然找着了，只是加增懊恼，毫无用处的。

给小峦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人已入疯人院。

绿绮湖边的夜谈，是我们所不能忘掉的。但是，小峦，我要告诉你，迷生决不能和我一样，常常惦念着你，因为他的心多用在那恋爱的遗骸上头。你不是教我探究他的意思吗？我昨天一早到他那里去，在一件事情上，使我理会他还是一个爱的坟墓的守护者。若是你愿意听这段故事，我就可以告诉你。

我一进门时，他垂着头好像很悲伤的样子，便问：“迷生，你又想什么来了？”他叹了一声才说：“她织给我的领带坏了！我身边再也没有她的遗物了！人丢了，她的东西也要陆续地跟着她走，真是难解！”我说：“是的，太阳也有破坏的日子，何况一件小小东西，你不许它坏，成么？”

“为什么不成！若是我不用它，就可以保全它，然而我怎能不用？我一用她给我留下的器用，就借那些东西要和她交通，且要得着无量安慰。”他低垂的视线牵着手里的旧领带，接着说：“唉，现在她的手泽都完了！”

小峦，你想他这样还能把你惦记在心里么？你太轻于自信了。我不是使你失望，我很了解他，也了解你；你们固然是亲戚，但我要提醒除你疏淡的友谊外，不要多走一步。因为，凡最终的地方，都是在对岸那很高、很远、很暗、且不能用平常的舟车达到的。你和迷生的事，据我现在的观察，纵使蜘蛛的丝能够织成帆，蜣螂的甲能够装成船，也不能渡你过第一步要过的心意煇洋。你不要再发痴了，还是回向莲台，拜你那低头不语的偶像好。你常说我给麻醉剂你服，不错的！若是我给一毫一厘的兴奋剂你服，恐怕你要起不来了。

答劳云

▲不能投递的原因——劳云已投

金光明寺，在岭上，不能递。

中夜起来，月还在座，渴鼠蹑上桌子偷我笔洗里的墨水喝，我一下床它就吓跑了。它惊醒我，我吓跑它，也是公道的事情。到窗边坐下，且不点灯，回想去年此夜，我们正在了因的园里共谈，你说我们在万本芭蕉的下直像草根的下斗鸣的小虫。唉，今夜那园里的小虫必还在草根的下叫着，然而我们呢？本要独自出去一走，无奈院里鬼影历乱，又没有侣伴，只得作罢了。睡不着，偏想茶喝，到后房去，见我的小丫头被慵睡锁得很牢固，不好解放她，喝茶的念头，也得作罢了。回到窗边坐下，摩摩窗棂，无意摩着你前月的信，就仗着月灯再念了一遍。可幸你的字比我写得还要粗大，念时尚不费劲。在这时候，只好给你写这封回信。

劳云，我对了因所说，哪得天下荒山，重叠围合，做个大监牢——野兽当逻卒，古树作栅栏，烟云拟桎梏，茑萝为索链，——闲散地囚禁你这流动人愁怀的诗犯？不想你真要自首去了！去也好，但我只怕你一去到那里便成诗境，不是诗牢了。

你问我为什么叫你做诗犯，我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我觉得你的诗虽然很好，可是你心里所有的和手里写出来的总不能适合；不如把笔摔掉，到那只许你心儿领会的诗牢去更妙。遍世间尽是诗境，所以诗人易做。诗人无论遇着什么，总不肯给嘿着，非发出些愁苦的诗不可，真是难解。譬如今夜夜色，若你在时，必要把院里所有的调戏一番，非教它们都哭了，你不甘心。这便是你的过犯了。所以我要叫你做诗犯，很盼望你做个诗犯。

一手按着手电灯，一手写字，很容易乏，不写了。今夜起来，本不是为给你写回信，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就误了我半小时，不能和我那个“月”默谈。这又是你的罪过！

院里的虫声直如鬼哭，听得我毛发尽竦。还是埋头枕的，让那只小鼠畅饮一场罢。

给琰光

▲不能投递之原因——琰光南归

就婚，嘱所有男女来书均退回。

你在我心中始终是一个生面人，彼此间再也不能有什么微妙深沉的认识了。这也是难怪的。白孔雀和白熊虽是一样清白，而性情的冷暖各不相同，故所住的地方也不相同。我看出来了！你是白熊，只宜徘徊于古冰峥嵘的岩壑间，当然不能与我这白孔雀一同飞翔于缨藤缕缕、繁花树树的森林里。可惜我从前对你所有意绪，到今日落得寸断毫分，流离到踪迹都无。我终恨我不是创作者呀！怎么连这刹那等速的情爱时间也做不来？

我热极了，躺在病床上，只是同冰作伴。你的情愫也和冰一样，我愈热，你愈融，结果只使我戴着一头冷水。就是在手中的，也消融尽了。人间第一痛苦就是无情的人偏会装出多情的模样，有情的倒是缄口束手，无所表示！启芳说我是泛爱者，劳生说我是兼爱者，但我自己却以为我是困爱者。我实对你说，我自己实不敢作，也不能作爱恋业，为困于爱，故镇日颠倒于这甜苦的重围中，不能自行救度。爱的沉沦是一切教主所不能救的。爱的迷蒙是一切“天人师”所不能训诲开示的。爱的刚愎是一切“调御丈夫”所不能降伏的。

病中总希望你来看看我，不想你影儿不露，连信也不来！似游丝的情绪只得因着记忆的风挂搭在西园西篱，晚霞现处。那里站着我儿时曾爱、现在犹爱的邕。她是我这一生第一个女伴，二十四年的别离，我已成年，而心象中的邕还是两股小辫垂在绿衫儿上。毕竟是别离好呵！别离的人总不会老的，你不来也就罢了，因为我更喜欢在旧梦中寻找你。

你去年对我说那句话，这四百日中，我未尝忘掉要给你一个解答。你说爱是你的，你要予便予，要夺便夺。又说要得你的爱须付代价，咦，你老脱不掉女人的骄傲！无论是谁，都不能有自己的爱。你未生以前，爱恋早已存在，不过你偷了些少来眩惑人罢了。你到底是个爱的小窃；同时是个爱的典质者。你何尝花了一丝一忽的财宝，或费了一言一动的劳力去索取爱恋，你就想便宜得来，高贵地售出？人间第二痛苦就是出无等的代价去买不用劳力得来的爱恋。我实在告诉你，要代价的爱情，我买不起。

焦把纸笔拿到床边，迫着我写信给你，不得已才写了这一套话。我心里告诉我说，从诚实心表现出来的言语，永不致于得罪人，所以我想上头所说的不会动你的怒。

给憬然三姑

▲不能投递之原因——本宅并无“三姑”称谓。

我来找你，并不是不知道你已嫁了，怎么你总不敢出来和我叙叙旧话？我一定要认识你的“天”以后才可以见你么？三千里的海山，十二年的隔绝，此间：每年、每月、每个时辰、每一念中都盼着要再会你。一踏入你的大门，我心便摆得如秋千一般，几乎把心房上的大脉震断了。谁知坐了半天，你总不出来！好容易见你出来，客气话说了，又坐我背后。那时许多人要与我谈话，我怎好意思回过脸去向着你？

合卺酒是女人的猪兜汤，一喝便把儿女旧事都忘了；所以你一见了我，只似曾相识，似不相识，似怕人知道我们曾相识，两意三心，把旧时的好话都撇在一边。

那一年的深秋，我们同在昌华小榭赏残荷。我的手误触在竹栏边的仙人掌上，竟至流血不止。你从你的镜囊取出些粉纸，又拔两根你香柔而黑甜的头发，为我裹缠伤处。你记得那时所说的话么？你说：“这头发虽然不如弦的韧，用来缠伤，足能使得，就是用来系爱人的爱也未必不能胜任。”你含羞说出的话真果把我心系住，可是你的记忆早与我的伤痕一同丧失了。

又是一年的秋天，我们同在屋顶放一只心形纸鸢。你扶着我的肩膀看我把线放尽了。纸鸢腾得很高，因为风力过大，扯得线儿欲断不断。你记得你那时所说的话么？你说：“这也不是‘红线’，容它断了罢。”我说：“你想我舍得把我偷闲做成的‘心’放弃掉么？纵然没有红线，也不能容它流落。”你说：“放掉假心，还有真心呢。”你从我手里把白线夺过去，一撒手，纸鸢便翻了无数的筋斗，带着堕线飞去，挂在皇觉专塔顶。那破心的纤维也许还存在塔上，可是你的记忆早与当时的风一样地不能追寻了。

有一次，我们在流花桥上听鹧鸪，你的白袜子给道旁的曼陀罗花汁染污了。我要你脱下来，让我替你洗净。你记得当时你说什么来？你说：“你不怕人笑话么，——岂有男子给女人洗袜子的道理？你忘了我方才用栀子花蒂在你掌上写了我的名字么？一到水里，可不把我的名字从你手心洗掉，你怎舍得？”唉，现在你的记忆也和写在我掌上的名字一同消灭了！

真是！合卺酒是女人的猪兜汤，一喝便把儿女旧事都忘了。但一切往事在我心中都如残机的线，线线都相连着，一时还不能断尽。我知道你现在很快活。因为有了许多子女在你膝下。我一想起你，也是和你对着儿女时一样地喜欢。

给爽君夫妇

▲不能投递之原因——爽君逃了，不知去向。

你的问题，实在是时代问题，我不是先知，也不能决定说出其中的秘奥。但我可以把几位朋友所说的话介绍给你知道，你定然要很乐意地念一念。

我有一位朋友说：“要双方发生误解，才有爱情。”他的意思以为相互的误解是爱情的基础。若有一方面了解，一方面误解，爱也无从悬挂的。若两方面都互相了解，只能发生更好的友谊罢了。爱情的发生，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我是怎么一回事。若彼此都知道很透彻，那时便是爱情的老死期到了。

又有一位朋友说：“爱情是彼此的帮助：凡事不顾自己，只顾人。”这句话，据我看来，未免广泛一点。我想你也知道其中不尽然的地方。

又有一位朋友说，“能够把自己的人格忘了，去求两方更高的共同人格便是爱情。”他以为爱情是无我相的，有“我”的执着不能爱，所以要把人格丢掉；然而人格在人间生活的期间内是不能抛弃的，为这缘故，就不能不再找一个比自己人格更高尚的东西。他说这要找的便是共同人格。两方因为再找个共同人格，在某一点上相遇了，便连合起来成为爱情。

此外有许多陈腐而很新鲜的论调我也不多说了。总之，爱情是非常神秘，而且是一个人一样的。近时的作家每要夸炫说，“我是不写爱情小说，不做爱情诗的。”介绍一个作家，也要说：“他是不写爱情的文艺的。”我想这就是我们不能了解爱情本体的原因。爱情就是生活，若是一个作家不会描写，或不敢描写，他便不配写其余的文艺。

我自信我是有情人，虽不能知道爱情的神秘，却愿多多地描写爱情生活。我立愿尽此生；能写一篇爱情生活，便写一篇，能写十篇，便写十篇；能写百、千、亿、万篇，便写百、千、亿、万篇。立这志愿，为的是安慰一般互相误解，不明白的人。你能不骂我是爱情牢狱的广告人么？

这信写来答覆爽君。亦雄也可同念。

覆诵幼

▲不能投递之原因——该处并无此人。

“是神造宇宙，造人间、造人、造爱；还是爱造人、造人间、造宇宙、造神”？这实与“是男生女，是女生男”的旧谜一般难决。我总想着人能造的少，而能破的多。同时，这一方面是造，那一方面便是破。世间本没有“无限”。你破璞来造你的玉簪，破贝来造你的珠珥，破木为梁，破石为墙，破蚕、棉、麻、麦、牛、羊、鱼、鳖的生命来造你的日用饮食，乃至破五金来造货币、枪弹，以残害同类、异种的生命。这都是破造双成的。要生活就得破。就是你现在的“室家之乐”也从破得来。你破人家亲子之爱来造成的配偶，又何尝不是破？破是不坏的，不过现代的人还找不出破坏量少而建造量多的一个好方法罢了。

你问我和她的情谊破了不，我要诚实地回答你说：诚然，我们的情谊已经碎为流尘，再也不能复原了；但在清夜中，旧谊的鬼灵曾一度跟到我记忆的仓库里，悄悄把我伐情的斧——怨恨——拿走。我揭开被褥起来，待要追它，它已乘着我眼中的毛轮飞去了。这不易寻觅的鬼灵只留它的踪迹在我书架上。原来那是伊人的文件！我伸伸腰，揉着眼，取下来念了又念，伊人的冷面复次显现了。旧的情谊又从字里行间复活起来。相怨后的复和，总解不通从前是怎么一回事，也诉不出其中的甘苦。心面上的青紫惟有用泪洗濯而已。有涩泪可流的人还算不得是悲哀者。所以我还能把壁上的琵琶抱下来弹弹，一破清夜的岑寂。你想我对着这归来的旧好必要弹些高兴的调子。可是我那夜弹来弹去只是一阕《长相忆》，总弹不出《好事》！这奈何，奈何？我理会从记忆的坟里复现的旧谊，多年总有些分别。但玉在她的信里附着几句短词嘲我说：

噫，说到相怨总是表面事，
心里的好人儿仍是旧相识。
是爱是憎本容不得你做主，
你到底是个爱恋的奴隶！

她所嘲于我的未免太过。然而那夜的境遇实是我破从前一切情愫所建造的。此后，纵然表面上极淡的交谊也没有，而我们心的理会仍可以来去自如。

你说爱是神所造，劝我不要拒绝，我本没有拒绝，然而憎也是神所造，我又怎能不承纳呢？我心本如香水海，只任轻浮的慈惠船载着喜爱的花果在上面游荡。至于满载痴石嗔火的竹筏，终要因它的危险和沉重而消没净尽，焚毁净尽。爱憎既不由我自主，那破造更无消说了。因破而造，因造而破，缘因更迭，你哪能说这是好，那是坏？至于我的心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又怎能名其奥妙？人到无求，心自清宁，那时既无所造作，亦无所破坏。我只觉我心还有多少欲念除不掉，自当勇敢地破灭它至于无余。

你，女人，不要和我讲哲学，我不懂哲学。我劝你也不要希望你脑中有百“论”、千“说”、亿万“主义”，那由他“派别”，辩来论去，逃不出鸡子方圆的争执。纵使你能证出鸡子是方的，又将如何？你还是给我讲讲音乐好。近来造了一阕《暖云烘寒月》琵琶谱，顺抄一份寄给你。这也是破了许多工夫造得来的。

覆真龄

▲不能投递之原因——真龄去国，未留住址。

自与那人相怨后，更觉此生不乐。不过旧时的爱好，如洁白的寒鹭，三两时间飞来歇在我心中泥泞的枯塘之岸，有时漫涉到将干未未干的水中央，还能使那寂静的平面随着她的步履起些微波。

唉，爱姊姊和病弟弟总是孪生的呵！我已经百夜没睡了。我常说，我的爱如香冽的酒，已经被人饮尽了，我哀伤的金鐏里只剩些残冰的融液，既不能醉人，又足以冻我齿牙。你试想，一个百夜不眠的人，若渴到极地，就禁得冷饮么？

“为爱恋而去的人终要循着心境的爱迹归来”，我老是这样地颠倒梦想。但两人之中，谁是为爱恋先走开的？我说那人，那人说我。谁也不肯循着谁的爱迹归来。这委是一件胡卢事！正为这事也和你一样写信来呵责我，她真和她眼中的瞳子一样，不用镜子就映不着自己。所以我给她寄一面小镜去。她说“女人总是要人爱的”，难道男子就不是要人爱的？她当初和球一自相怨后，也是一样蒙起各人的面具，相逢直如不识。他们两个复和，还是我的工夫，我且写给你看。

那天，我知道球要到帝室之林去赏秋叶，就怂恿她与我同去。我远地看见球从溪边走来，借故撇开她，留她在一棵枫树的下坐着，自己藏在一边静观。人在落叶上走是秘不得的。球的足音，谅她听得着。球走近树边二丈相离的地方也就不往前进了。他也在一根横卧的树根上坐下，拾起枯枝只顾挥拨地上的败叶。她偷偷地看球，不作声，也不到那边去。球的双眼有时也从假意低着的头斜斜地望她。他一望，玉又假做看别的了。谁也不愿意表明谁看着谁来。你知道这是很平常的事。由爱至怨，由怨至于假不相识，由假不相识也许能回到原来的有情境地。我见如此，故意走回来，向她说：“球在那边哪！”她回答：“看见了。”你想这话若多两个字“钦此”，岂不成这娘娘的懿旨？我又大声嚷球。他的回答也是一祥地庄严，几乎带上“钦此”二字。我跑去把球揪来，对他们说：“你们彼此相对道道歉，如何？”到底是男子容易劝。球到她跟前说，“我也不知道怎样得罪了你。他迫着我向你道歉，我就向你道歉罢。”她望着球，心里愉悦之情早破了她的双颊冲出来。她说：“人为什么不能自主到这步田地？连道个歉也要朋友迫着来。”好了，他们重新说起话来了！

她是要男子爱的，所以我能给她办这事。我是要女人爱的，故毋需去瞅睬那人，我在情谊的道上非常诚实，也没有变动，是人先离开的。谁离开，谁得循着自己心境的爱迹归来。我哪能长出千万翅膀飞入苍茫里去找她？再者，他们是醉于爱的人，故能一说再合。我又无爱可醉，犯不着去讨当头一棒的冷话。您想是不是？

给怀霄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信

遗在道旁，由陈斋夫拾回。

好几次写信给你都从火炉里捎去。我希望当你看见从我信笺上出来那几缕烟在空中飘扬的时候，我的意见也能同时印入你的网膜。

怀霄，我不愿意写信给你的缘故，因为你只当我是有情的人，不当我是有趣的人。我常对人说，你是可爱的，不过你游戏天地的心比什么都强，人还够不上爱你。朋友们都说我爱你，连你也是这样想，真是怪事！你想男女得先定其必能相爱，然后互相往来么？好人甚多，怎能个个爱恋他？不过这样的成见不止你有，我很可以原谅你。我的朋友，在爱的田园中，当然免不了三风四雨。从来没有不变化的天气能教一切花果开得斑斓，结得磊赤的。你连种子还没下，就想得着果实便是办不到的。我告诉你，真能下雨的云是不声也不响的。不掉点儿的密云，雷电反发射得弥满天地。所以人家的话，不一定就是事实，请你放心。

男子愿意做女人的好伴侣、好朋友，可不愿意当她们的奴才，供她们使令。他愿意帮助她们，可不喜欢奉承谄媚她们，男子就是男子，谄媚是女人的事。你若把“女王”“女神”的尊号暂时收在镜囊里，一定要得着许多能帮助你的朋友。我知道你的性地很冷酷，你不但不愿意得几位新的好友，或极疏淡的学问之交，连旧的你也要一个一个弃绝掉。嫁了的女朋友，和做了官的男相识，都是不念旧好的。与他们见面时，常竟如路人。你还未嫁，还未做官，不该施行那样的事情。我不是呵责你，也不是生气，——就使你侮辱我到极点，我也不生气。我不过尽我的情劝告你罢了。说到劝告，也是不得已的。这封信也是在万不得已的境遇的下写的。写完了，我还是盼望你收不到。

覆少觉

▲不能投递之原因——受信人

地址为墨所污，无法投递。

同年的老弟，我知道怀书多病，故月来未尝发信问候，恐惹起她的悲怨。她自说：“我有心事万缕，总不愿写出、说出，到无可奈何时节，只得由它化作血丝飘出来。”所以她也不写信告诉我她到底是害什么病。我想她现时正躺在病榻上呢。

唉，怀书的病是难以治好的。一个人最怕有“理想”。理想不但能使人病，且能使人放弃他的性命。她甚至抱着理想的理想，怎能不每日病透二十四小时？她常对我说：“有而不完全，宁可不有。”你想“完全”真能在人间找得出来的么？就是遍游亿万尘沙世界，经过庄严劫、贤劫、星宿劫，也找不着呀！不完全的世界怎能有完全的人？她自己也不完全，怎配想得一个完全的男子？纵使世间真有一个完全的男子，与她理想的理想一样，那男子对她未必就能起敬爱。罢了！这又是一种渴鹿趋阳焰的事，即令它有千万蹄，每蹄各具千万翅膀，飞跑到旷野尽处，也不能得点滴的水；何况她还盼望得到绿洲做她的憩息饮食处？朋友们说她是“愚拙的聪明人”，诚然！她真是一个万事伶俐、一时懵懂的女人。她总没想到“完全”是由妖魔画空而成。本来无东西，何能捉得住？多才、多艺、多色、多意想的人最容易犯理想病。因为有了这些，魔便乘隙于她心中画等等极乐；饰等等庄严；造等等偶像；使她这本来辛苦的身心更受造作安乐的刑罚。这刑罚，除了世人以为愚拙的人以外，谁也不能免掉。如果她知道这是魔的诡计，她就泅近解脱的岸边了。“理想”和毒花一样，眼看是美，却拿不得。三家村女也知道开美丽的花的多是毒草，总不敢取来做肴馔，可见真正聪明人还数不到她。自求辛螫的人除用自己的泪来调反省的药饵以外，再没有别样灵方。医生说她外表似冷，内里却中了很深的繁花毒。由毒生热恼，恼极成劳故呕心有血。我早知她的病源在此，只恨没有神变威力，幻作大白香象，到阿耨达池去，吸取些清凉水来与她灌顶，使她表里俱冷。虽然如此，我还尽力向她劝说，希望她自己能调伏她理想的热毒。我写到这里，接朋友的信说她病得很凶，我得赶紧去看看她。

（原刊1923年4月、5月《小说月报》第14卷第4号、5号，收入《缀网劳蛛》）

慕

爱德华路的尽头已离村庄不远，那里都是富人的别墅。路东那间聚石旧馆便是名女士吴素煔的住家。馆前的藤花从短墙蔓延在路边的乌桕和邻居的篱笆上，把便道装饰得更华丽。

一个夫役拉着拉飒车来到门口，按按铃子，随即有个中年女佣捧着一畚箕的废物出来。

夫役接过畚箕来到倒入车里，一面问：“陵妈，为什么今天的废纸格外多？又有人寄东西来送你姑娘吗？”

“那里，这些纸不过是早晨来的一封信。……”她回头看看后向，才接着说，“我们姑娘的脾气非常奇怪。看这封信的光景，恐怕要闹出人命来。”

“怎么？”他注视车中的废纸，用手拨了几拨，他说，“这里头没有什么，你且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我们姑娘的朋友中，我真没见过有一位比陈先生好的。我以前不是说过他的事情吗？

“是，你说过他的才情、相貌和举止都不像平常人。许是你们姑娘羡幕他，喜欢他，他不愿意？”

“那里！你说的正相反哪，有一天，陈先生寄一封信和一颗很大的金刚石来，她还没有看信，就把那宝贝从窗户扔出去。……”

“那不太可惜吗？”

“自然是很可惜。那金刚石现在还沉在池的的污泥中呢！”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你们为何不把它淘起来？”

“呆子，你说得太容易了！那么大的池，望那里淘去？况且是姑娘故意扔下去的，谁敢犯她？”

“那么，信里说的是什么？”

“那封信，她没看就搓了，交给我拿去烧毁。我私下把信摊起来看，可惜我认得的字不多，只能半猜半认地念。我看见那信，教我好几天坐卧不宁。……”

“你且说下去。”

“陈先生在信里说，金刚石是他父亲留下来给他的。他除了这宝贝以外没有别的财产。因为羡慕我们姑娘的缘故，愿意取出，送给她佩带。”

“陈先生真呆呀！”

“谁能这样说？我只怪我们的姑娘……”她说到这里，又回头望。那条路本是很清静，不妨站在一边长谈，所以她又往下说。

“又有一次，陈先生又送一幅画来给她，画后面贴着一张条子。说，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画儿，曾在什么会里得过什么金牌的。因为羡慕她，所以要用自己最宝重的东西奉送。谁知我们姑娘哼了一声，随把画儿撕得稀烂！”

“你们姑娘连金刚石都不要了，一幅画儿值得什么？他岂不是轻看你们姑娘吗？若是我做你们姑娘，我也要生气的。你说陈先生聪明，他到底比我笨。我应当拿些比金刚石更贵的东西来孝敬你们姑娘。”

“不，不然，你还不……”

“我说，陈先生何苦要这样做？若是要娶妻子，将那金刚石去换钱，一百个也娶得来，何必定要你们姑娘！”

“陈先生始终没说要我们姑娘；他只说羡慕我们姑娘。”

“那么，以后怎样呢？”

“寄画儿，不过是前十几天的事。最后来的，就是这封信了。”

“哦，这封信。”他把车里的纸检起来，扬了一扬，翻着看，说：“这纯是白纸，没有字呀！”

“可不是。这封信奇怪极了。早晨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信面写着，‘若是尊重我，就请费神拆开这信，否则请用火毁掉’。我们姑娘还是不看，教我拿去毁掉。我总是要看里头到底是什么，就把信拆开了。我拆来拆去，全是一张张的白纸。我不耐烦就想拿去投入火里，回头一想，又舍不得，于是一直拆下去。到末了是他自己画的一张小照。”她顺手伸入车里把那小照翻出来，指给夫役看，她说：“你看，多么俊美的男子！”

“这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有什俊美？”

“你真不懂得，……你看旁边的字……”

“我不认得字，还是你说给我听罢。”

上景山

无论哪一季，登景山最合宜的时间是在清早或下午三点以后。晴天，眠界可以望朦胧处；雨天，可以赏雨脚的长度和电光的迅射；雪天，可以令人咀嚼着无色界的滋味。

在万春亭上坐着，定神看北上门后的马路（从前路在门前，如今路在门后）尽是行人和车马，路边的梓树都已掉了叶子。不错，已经立冬了，今年天气可有点怪，到现在还没冻冰。多谢芰荷的业主把残茎都去掉，教我们能看见紫禁城外护城河的水光还在闪烁着。

神武门上是关闭得严严地。最讨厌的是楼前那枝很长的旗杆，侮辱了全个建筑的庄严。门楼两旁树它一对，不成吗？禁城上时时有人在走着，恐怕都是外国的旅人。

皇宫一所一所排列着非常整齐。怎么一个那么不讲纪律的民族，会建筑这么严整的宫廷？我对着一片黄瓦这样想着。不，说不讲纪律未免有点过火，我们可以说这民族是把旧的纪律忘掉，正在找一个新的咧。新的找不着，终究还要回来的。北京房子，皇宫也算在里头，主要的建筑都是向南的，谁也没有这样强迫过建筑者，说非这样修不可。但纪律因为利益所在，在不言中被遵守了夏天受着解愠的熏风，冬天接着可爱的暖日，只要守着盖房子的法则，这利益是不用争而自来的。所以我们要问在我们的政治社会里有这样的熏风和暖日吗？

最初在崖壁上写大字铭功的是强盗的老师，我眼睛看着神武门上的几个大字，心里想着李斯。皇帝也是强盗的一种，是个白痴强盗。他抢了天下把自己监禁在宫中，把一切宝物聚在身边，以为他是富有天下。这样一代过一代，到头来还是被他的糊涂奴仆，或贪婪臣宰，讨、瞒、偷、换，到连性命也不定保得住。这岂不是个白痴强盗？在白痴强盗的下才会产出大盗和小偷来。一个小偷，多少总要有一点跳女墙钻狗洞的本领，有他的禁忌，有他的信仰和道德。大盗只会利用他的奴性去请托攀缘，自赞赞他，禁忌固然没有，道德更不必提。谁也不能不承认盗贼是寄生人类的一种，但最可杀的是那班为大盗之一的斯文贼。他们不像小偷为延命去营鼠雀的生活；也不像一般的大盗，凭着自己的勇敢去抢天下。所以明火打劫的强盗最恨的是斯文贼。这里我又联想到张献忠。有一次他开科取士，檄诸州举贡生员，后至者妻女充院，本犯剥皮，有司教官斩，连坐十家。诸生到时，他要他们在一丈见方的大黄旗上写个帅字，字画要像斗的粗大，还要一笔写成。一个生员王志道缚草为笔，用大缸贮墨汁将草笔泡在缸里；三天，再取出来写，果然一笔写成了。他以为可以讨献忠的喜欢，谁知献忠说：“他日图我必定是你。”立即把他杀来祭旗。献忠对待念书人是多么痛快。他知道他们是寄生的寄生。他的使命是来杀他们。

东城西城的天空中，时见一群一群旋飞的鸽子。除去打麻雀，逛窑子，上酒楼以外，这也是一种古典的娱乐。这种娱乐也来得群众化一点。它能在空中发出和悦的响声，翩翩地飞绕着，教人觉得在一个灰白色的冷天，满天乱飞乱叫的老鹊的讨厌。然而在刮大风的时候，若是你有勇气上景山的最高处，看看天安门楼屋脊上的鸦群，噪叫的声音是听不见，它们随风飞扬，直像从什么大树飘下来的败叶，凌乱得有意思。

万春亭周围被挖得东一沟，西一窟，据说是管宫的当局挖来试看煤山是不是个大煤堆，像历来的传说所传的，我心里暗笑信这说的人们。是不是因为北宋亡国的时候，都人在城被围时，拆毁艮岳的建筑木材去充柴火，所以计画建筑北京的人预先堆起一大堆煤，万一都城被围的时，人民可以不拆宫殿。这是笨想头。若是我来计画，最好来一个米山。米在万急的时候，也可以生吃，煤可无论如何吃不得。又有人说景山是太行的最终一峰。这也是瞎说。从西山往东几十里平原，可怎么不偏不颇在北京城当中出了一座景山？若说北京的建设就是对着景山的子午，为什么不对北海的琼岛？我想景山明是开紫禁城外的护河所积的土，琼岛也是垒积从北海挖出来的土而成的。

从亭后的树缝里远远看见鼓楼。地安门前后的大街，人马默默地走，城市的喧嚣声，一点也听不见。鼓楼是不让正阳门那样雄壮地挺着。它的名字，改了又改，一会是明耻楼，一会又是齐政楼，现在大概又是明耻楼吧。明耻不难，雪耻得努力。只怕市民能明白那耻的还不多，想来是多么可怜。记得前几年“三民主义”、“帝国主义”这套名词随着北伐军到北平的时候，市民看些篆字标语，好像都明白各人蒙着无上的耻辱，而这耻辱是由于帝国主义的压迫。所以大家也随声附和唱着打倒和推翻。

从山上下来，崇祯殉国的地方依然是那么半死的槐树。据说树上原有一条链子锁着，庚子联军人京以后就不见了，现在那枯槁的部分，还有一个大洞，当时的链痕还隐约可以看见。义和团运动的结果，从解放这棵树发展到解放这民族。这是一件多么可以发人深思的对象呢？山后的柏树发出幽恬的香气，好像是对于这地方的永远供物。

寿皇殿锁闭得严严地，因为谁也不愿意努尔哈赤的种类再做白痴的梦。每年的祭祀不举行了，庄严的神乐再也不能听见，只有从乡间进城来唱秧歌的孩子们，在墙外打的锣鼓，有时还可以送到殿前。

到景山门，回头仰望顶上方才所坐的地方，人都下来了。树上几只很面熟却不认得的鸟在叫着。亭里残破的古佛还坐在结那没人能懂的手印。

（原刊1934年12月《太白》第1卷第6期，收入《杂感集》）

无法投递之邮件（续）

一　给怜生

偶出郊外，小憩野店，见绿榕叶上糁满了黄尘。树根上坐着一个人，在那里呻吟着。袅说大概又是常见的那叫化子在那里演着动人同情或惹人憎恶的营生法术罢。我喝过一两杯茶，那凄楚的声音也和点心一齐送到我面前，不由得走到树下，想送给那人一些吃的用的。我到他跟前，一看见他的脸，却使我失惊。怜生，你说他是谁？我认得他，你也认得他。他就是汕市那个顶会弹三弦的殷师。你记得他一家七八口就靠着他那十个指头按弹出的声音来养活的。现在他对我说他的一只手已留在那被贼格杀的城市里。他的家也教毒火与恶意毁灭了。他见人只会嚷：“手——手——手！”再也唱不出什么好听的歌曲来。他说：“求乞也求不出一只能弹的手，白活着是无意味的。”我安慰他说：“这是贼人行凶的一个实据，残废也有残废生活的办法，乐观些罢。”他说：“假使贼人切掉他一双脚，也比去掉他一个指头强。有完全的手，还可以营谋没惭愧的生活。”我用了许多话来鼓励他。最后对他说：“一息尚存，机会未失。独臂擎天，事在人为。把你的遭遇唱出来，没有一只手，更能感动人，使人人的手举起来，为你驱逐丑贼。”他沈吟了许久，才点了头。我随即扶他起来。他的脸黄瘦得可怕，除掉心情的愤怒和哀伤以外，肉体上的饥饿、疲乏和感冒，都聚在他身上。

我们同坐着小车，轮转得虽然不快，尘土却随着车后卷起一阵阵的黑旋风。头上一架银色飞机掠过去。殷师对于飞机已养成一种自然的反射作用，一听见声音就蜷伏着。袅说他是自己的，他才安心。回到城里，看见报上说，方才那机是专载烤火鸡到首都去给夫人、小姐们送新年礼的。好贵重的礼物！它们是越过满布残肢死体的战场，败瓦颓垣的村镇，才能安然地放置在粉香脂腻的贵女和她们的客人面前。希望那些烤红的火鸡，会将所经历的光景告诉她们。希望它们说：“我们的人民，也一样地给贼人烤着吃咧！

二　答寒光

你说你佩服近来流行的口号：革命是不择手段的，我可不敢赞同革命是为民族谋现在与将来的福利的伟大事业，不像泼一盆脏水那么简单。我们要顾到民族生存的根本条件，除掉经济生活以外，还要顾到文化生活。纵然你说在革命的过程中文化生活是不重要的，因为革命便是要为民族制造一个新而前进的文化，你也得做得合理一点，经济一点。

革命本来就是达到革新目的的手段。要达到目的地，本来没限定一条路给我们走。但是有些是崎岖路，有些是平坦途，有些是捷径，有些是远道。你在这些路程上，当要有所选择。如你不择道路，你就是一个最笨的革命家。因为你为选择了那条崎岖又复辽远的道路，岂不是白糟蹋了许多精力、时间与物力？领导革命从事革命的人，应当择定手段。他要执持信义、廉耻、振奋、公正等等精神的武器，踏在共利互益的道路上，才能有光明的前途。要知道不问手段去革命，只那手段有时便可成为前途最大的障碍。何况反革命者也可以不问手段地摧残你的工作？所以革命要择优越的、坚强的与合理的手段；不择手段的革命是作乱，不是造福。你赞同我的意思罢！写到此处，忽觉冷气袭人，于是急闭窗户，移座近火，也算卫生上所择的手段罢，一笑。

雍来信说她面貌丑陋，不敢登场。我已回信给她说，戏台上的人物不见得都美，也许都比她丑。只要下场时留得本来面目，上场显得自己性格，涂朱画墨，有何妨碍？

三　给华妙

瑰容她的儿子加入某种秘密工作。孩子也干得很有劲。他看不起那些不与他一同工作的人们，说他们是活着等死。不到几个月，秘密机关被日人发现，因而打死了几个小同志。他幸而没被逮去，可是工作是不能再进行了，不得已逃到别处去。他已不再干那事，论理就该好好地求些有用的知识，可是他野惯了，一点也感觉不到知识的需要。他不理会他们的秘密的失败是由组织与联络不严密和缺乏知识，他常常举出他的母亲为例，说受了教育只会教人越发颓废，越发不振作，你说可怜不可怜！

瑰呢？整天要钱。不要钱，就是跳舞；不跳舞，就是……，总而言之，据她的行为看来，也真不像是鼓励儿子去做救国工作的母亲。她的动机是什么，可很难捉摸。不过我知道她的儿子当对她的行为表示不满意。她也不喜欢他在家里，尤其是有客人来找她的时候。

前天我去找她，客厅里已有几个欧洲朋友在畅谈着。这样的盛会，在她家里是天天有的。她在群客当中，打扮得像那样的女人。在谈笑间，常理会她那抽烟、耸肩、瞟眼的姿态，没一样不是表现她的可鄙。她偶然离开屋里，我就听见一位外宾低声对着他的同伴说：“她很美，并且充满了性的引诱。”另一位说：“她对外宾老是这样的美利坚化。……受欧美教育的中国妇女，多是擅于表欧美的情的，甚至身居重要地位的贵妇也是如此。”我是装着看杂志，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但心里已为中国文化掉了许多泪。华妙，我不是反对女子受西洋教育。我反对切受西洋教育的男女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人，自己有什么文化。大人先生们整天在讲什么“勤俭”、“朴素”、“新生活”、“旧道德”，但是节节失败在自己的家庭里头，一想起来，除掉血，还有什么可呕的？

桃金娘

桃金娘是一种常绿灌木，闽山野很多，叶对生，夏天开淡红色的花，很好看的。花后结圆形像石榴的紫色果实。有一个别名广东土话叫做“冈拈子”，夏秋之间结子像小石榴，色碧绛，汁紫，味甘，牧童常摘来吃，市上却很少见。还有常见的蒲桃，及连雾（土名番鬼蒲桃），也是桃金娘科的植物。

一个人没有了母亲是多么可悲呢！我们常看见幼年的孤儿所遇到的不幸，心里就会觉得在母亲的庇荫的下是很大的一份福气。我现在要讲从前一个孤女怎样应付她的命运的故事。

在福建南部，古时都是所谓“洞蛮”住着的。他们的村落是依着山洞建筑起来，最著名的有十八个洞。酋长就住在洞里，称为洞主。其余的人们搭茅屋围着洞口，俨然是聚族而居的小民族。十八洞之外有一个叫做仙桃洞，出的好蜜桃，民众都以种桃为业，拿桃实和别洞的人们交易，生活倒是很顺利的。洞民中间有一家，男子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姑母同一个小女儿金娘。她生下来不到一个月，父母在桃林里被雷劈死了。迷信的洞民以为这是他们二人犯了什么天条，连他们的遗孤也被看为不祥的人。所以金娘在社会里是没人敢与她来往的。虽然她长得绝世的美丽，村里的大歌舞会她总不敢参加，怕人家嫌恶她。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她也不怨恨人家，每天帮着姑母做些纺织之外，有工夫就到山上去找好看的昆虫和花草。有时人看见她戴得满头花，便笑她是个疯女子，但她也不在意。她把花草和昆虫带回茅寮里，并不是为玩，乃是要辨认各样的形状和颜色，好照样在布匹上织上花纹。她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女子呢！姑母本来也是很厌恶她的，从小就骂她，打她，说她不晓得是什么妖精下凡，把父母的命都送掉。但自金娘长大之后，会到山上去采取织纹的样本，使她家的出品受洞人们的喜欢，大家拿很贵重的东西来互相交易，她对侄女的态度变好了些，不过打骂还是不时会有的。

因为金娘家所织的布花样都是日新月异的。许多人不知不觉地就忘了她是他们认为不祥的女儿，在山上常听见男子的歌声，唱出的下的辞句：

你去爱银姑，
我却爱金娘。
银姑歌舞虽漂亮，
不如金娘衣服好花样。
歌舞有时歇，
花样永在衣裳上。
你去爱银姑，
我来爱金娘，
我要金娘给我做的好衣裳。

银姑是谁？说来是很有势力的。她是洞主的女儿，谁与她结婚，谁就是未来的洞主。所以银姑在社会里，谁都得巴结她。因为洞主的女儿用不着十分劳动，天天把光阴消磨在歌舞上，难怪她舞得比谁都好。她可以用歌舞教很悲伤的人快乐起来，但是那种快乐是不恒久的，歌舞一歇，悲伤又走回来了。银姑只听见人家赞她的话，现在来了一个艺术的敌人，不由得嫉妒心发作起来，在洞主面前说金娘是个狐媚子，专用颜色来蛊惑男人。洞主果然把金娘的姑母叫来，问她怎样织成蛊惑男人的布匹，她一定是使上巫术在所织的布上了。必要老姑母立刻把金娘赶走，若是不依，连她也得走。姑母不忍心把这消息告诉金娘，但她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她说：“姑妈，你别瞒我，洞主不要我在这里，是不是？”

姑母没做声，只看着她还没织成的一匹布滴泪。

“姑妈，你别伤心，我知道我可以到一个地方去。你照样可以织好看的布。你知道我不会用巫术，我只用我的手艺。你如要看我的时候，可以到那山上向着这种花叫我，我就会来与你相见的。”金娘说着，从头上摘下一枝淡红色的花递给她姑母，又指点了那山的方向，什么都不带就望外走。

“金娘，你要到那里去，也得告诉我一个方向，我可以找你去。”姑母追出来这样对她说。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到那山上，见有这样花的地方，只要你一叫金娘，我就会到你面前来。”她说着，很快地就向树林里消逝了。

原来金娘很熟悉山间的地理，她知道在很多淡红花的所在有许多野果可以充饥，在那里，她早已发现了一个仅可容人的小洞，洞里的垫褥都是她自己手织的顶美的花布。她常在那里歇息，可是一向没人知道。

村里的人过了好几天才发见金娘不见了，他们打听出来是因为一首歌激怒了银姑，就把金娘撵了。于是大家又唱起来：

谁都恨银姑，
谁都爱金娘
银姑虽然会撒谎，
不能涂掉金娘的花样。
撒谎涂污了自己，
花纹还留衣裳上。
谁都恨银姑，
谁都想金娘，
金娘回来，给我再做好衣裳。

银姑听了满山的歌声都是怨她的辞句，可是金娘已不在面前，也发作不了。那里的风俗是不能禁止人唱歌的。唱歌是民意的表示。洞主也很诧异为什么群众那么喜欢金娘。有一天，他召集族中的长老来问金娘的好处。长老们都说她是一个顶聪明勤劳的女子，人品也好，所差的就是她是被雷劈的人的女儿；村里有一个这样的人，是会起纷争的。看现在谁都爱她，将来难保大家不为她争斗，所以把她撵走也是一个办法。洞主这才放了心。

天不做美，一连有好几十天的大风雨，天天有雷声绕着桃林。这教村里人个个担忧，因为桃子是他们唯一的资源。假如桃林教风拔掉或教水冲掉，全村的人是要饿死的。但是村人不去防卫桃树，却忙着把金娘所织的衣服藏在安全的地方。洞主问他们为什么看金娘所织的衣服比桃树重。他们就唱说：

桃树死掉成枯枝，
金娘织造世所稀。
桃树年年都能种，
金娘去向无人知。

洞主想着这些人们那么喜欢金娘，必得要把他们的态度改变过来才好。于是他就和他的女儿银姑商量，说：“你有方法教人们再喜欢你么？”

银姑唯一的本领就是歌舞，但在大雨滂沱的时候，任她的歌声嘹亮也敌不过雷音泉响，任她的舞态轻盈，也踏不了泥淖砾场。她想了一个主意，走到金娘的姑母家，问她金娘的住处。

“我不知道她住在那里，可是我可以见着她。”姑母这样说。

“你怎样能见着她呢？你可以教她回来么？”

“为什么又要她回来呢？”姑母问。

“我近来也想学织布，想同她学习学习。”

姑母听见银姑的话就很喜欢地说：“我就去找她。”说着披起蓑衣就出门。银姑要跟着她去，但她阻止她说：“你不能跟我去，因为她除我以外，不肯见别人。若是有人同我走，她就不出来了。”

银姑只好由她自己去了。她到山上，摇着那红花，叫：“金娘，你在那里？姑妈来了。”

金娘果然从小林中踏出来。姑母告诉她银姑怎样要跟她学织纹。她说：“你教她就成了。我也没有别的巧妙，只留神草树的花叶，禽兽的羽毛，和到山里找寻染色的材料而已。”

姑母说：“自从你不在家，我的染料也用完了，怎样染也染不出你所染的颜色来。你还是回家把村里的个个女孩子都教会了你的手艺罢。”

“洞主怎样呢？”

“洞主的女儿来找我，我想不至于难为我们罢。”

金娘说：“最好是教银姑在这山下搭一所机房，她如诚心求教，就到那里去，我可以把一切的经验都告诉她。”

姑母回来，把金娘的话对银姑说。银姑就去求洞主派人到山下去搭棚。众人一听见是为银姑搭的，以为是她的歌舞，都不肯去做。这教银姑更嫉妒。她当着众人说：“这是为金娘搭的。她要回来把全洞的女孩子都教会了织造好看的花纹。你们若不信，可以问问她的姑母去。”

大家一听金娘要回来，好像吃了什么兴奋药，都争前恐后地搭竹架子，把各家存着的茅草搬出来。不到两天工夫，在阴晴不定的气候中把机房盖好了。一时全村的女儿都齐集在棚里，把织机都搬到那里去，等着金娘回来教导她们。

金娘在众人企望的热情中出现了，她披着一件带宝光的蓑衣，戴的一顶箨笠，是她在小洞里自己用细树皮和竹箨交织成的。众男子站在道旁争着唱欢迎她的歌：

大雨淋不着金娘的头；
大风飘不起金娘的衣。
风丝雨丝，
金娘也能安它上织机；
她是织神的老师。

金娘带着笑容向众男子行礼问好，随即走进机房与众妇女见面。一时在她指导的下，大家都工作起来。这样经过三四天，全村的男子个个都企望可以与她攀谈，有些提议晚间就在棚里开大宴会。因为她回来，大家都高兴了。又因露天地方雨水把土地淹得又湿又滑，所以要在棚里举行。

银姑更是不喜欢，因为连歌舞的后座也要被金娘夺去了。那晚上可巧天晴了，大家格外兴奋，无论男女都预备参加那盛会。每人以穿着一件金娘所织的衣服为荣；最低限度也得搭上一条她所织的汗巾，在灯光的下更显得五光十色。金娘自己呢，她只披了一条很薄的轻纱，近看是像没穿衣服，远见却像是一个在一根水晶柱子里藏着，只露出她的头——一个可爱的面庞向各人微笑。银姑呢，她把洞主所有的珠宝都穿戴起来，只有她不穿金娘所织的衣裳。但与金娘一比，简直就是天仙与独眼老猕猴站在一起。大家又把赞美金娘的歌唱起来，银姑觉得很窘。本来她教金娘回来就是不怀好意的，现在怒火与妒火一齐燃烧起来，趁着人不觉得的时候，把茅棚点着了，自己还走到棚外等着大变故的发生。

一会火焰的舌头伸出棚顶，棚里的人们个个争着逃命。银姑看见那狼狈情形一点也没有侧隐的心，还在一边笑，指着这个说：“吓吓！你的宝贵的衣服烧焦了！”对着那个说：“喂，你的金娘所织的服装也是禁不起火的！”诸如此类的话，她不晓得说了多少。金娘可在火棚里帮着救护被困的人们，在火光的下更显出她为人服务的好精神。忽然哗啦一声，全个棚顶都塌下来了。里面只听见嚷救的声音。正在烧得猛烈的时候，大雨猛然降下，把火淋灭了。可是四围都是漆黑，火把也点不着，水在地上流着，像一片湖沼似的。

第二天早晨，逃出来的人们再回到火场去，要再做救人的工作，但仔细一看，场里的死尸很多，几乎全是村里的少女。因为发现火头起来的时候，个个都到织机那里，要抢救她们所织的花纹布。这一来可把全洞的女子烧死了一大半。几乎个个当嫁的处女都不能幸免。

事定之后，他们发见银姑也不见了。大家想着大概是水流冲激的时候，她随着流水沉没了。可是金娘也不见了！这个使大家很着急，有些不由得流出眼泪来。

雨还是下个不止，山洪越来越大，桃树被冲下来的很多，但大家还是一意找金娘。忽然霹雳一声，把洞主所住的洞也给劈开了。一时全村都乱着各逃性命。

过了些日子天渐晴回来，四围恢复了常态，只是洞主不见。他是给雷劈死了。一时大家找不着银姑，所以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承继洞主的地位。于是大家又想起金娘来，说：“金娘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死的。不如再去找找她的姑母，看看有什么方法。”

姑母果然又到山上去，向着那小红花嚷说：“金娘，金娘，你回来呀。大家要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随着这声音，金娘又面带笑容，站在花丛里，说：“姑妈，要我回去干什么？所有的处女都没有了。我还能教谁呢？”

“不，是所有的处男要你，你去安慰他们罢。”

金娘于是又随着姑母回到茅寮里。所有的未婚男子都聚拢来问候她，说：“我们要金娘做洞主。金娘教我们大家纺织，我们一样地可以纺织。”

金娘说：“好，你们如果要我做洞主，你们用什么来拥护我呢？”

“我们用我们的工作来拥护你，把你的聪明传播各洞去。教人家觉得我们的布匹比桃实好得多。”

金娘于是承受众人的拥戴做起洞主来。她又教大家怎样把桃树种得格外肥美。在村里，种植不忙的时候，时常有很快乐的宴会。男男女女都能采集染料，和织造好看的布匹。一直做到她年纪很大的时候，把所有织布、染布的手艺都传给众人。最后，她对众人说：“我不愿意把我的遗体现在众人面前教大家伤心。我去了之后，你们当中，谁最有本领、最有为大家谋安全的功绩的，谁就当洞主。如果你们想念我，我去了之后，你们看见这样的小红花就会记起我来。”说着她就自己上山了。

因为那洞本来出桃子，所以外洞的人都称呼那里的众人为“桃族”。那仙桃洞从此以后就以织纹著名，尤其是织着小红花的布，大家都喜欢要，都管它叫做“桃金娘布”。

自从她的姑母去世之后，山洞的方向就没人知道。全洞的人只知道那山是金娘往时常到的，都当那山为圣山，每到小红花盛开的时候，就都上山去，冥想着金娘。所以那花以后也就叫做“桃金娘”了。

对于金娘的记忆很久很久还延续着，当我们最初移民时，还常听到洞人唱的：

桃树死掉成枯枝，
金娘织造世所稀。
桃树年年都能种，
金娘去向无人知。

（原载1941年8月香港《新儿童》）

狐仙

（独幕剧）

人物：（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下）：

张玄

言理——张玄的朋友。

乐其生——张玄的未婚妻，扮作大姊。

乐我生——其生妹，安惠的旧同学，扮男子我大哥。

安惠——言理的未婚妻，扮作桂姊。

二姊

三姊

四姊其生的同学。

其他

时间：一九二五年中秋节。

地点：庐山附近。

布景：暗幽的山林。

正在中秋节晚上，林下花草的颜色隐约可辨。草间时闪着几点萤火。左边有个石洞，微细的流水声从洞边送出来，一条小径从洞口延至洞后。右边丛林的下有可坐的岩石。

幕开时，除了几点萤火和细微的水声，四面都很寂静，薄云一度一度遮住月光，使林中明暗不定。稍停，张玄和言理上，慢走着。

言理（对张玄摇手）我不信有什么狐仙，你别冤我。

张玄（笑）我不冤你。我们且找一个地方来赏赏山林里的中秋月，先别管它有没有狐仙罢。你每早在家里只和姊妹们争瓜果吃，倒也吃得腻了。今晚上我们可以在此地谈到中夜，如果遇不着狐仙，我们才回家去，你说好不好？

言理如真遇着狐仙呢？

张玄那就不回去了！哈哈！

言理看你这人，脑子里真是装满了浪漫的迷信。我想世人以为不可能的事，在你心里都是可能的。我不但不信那些牛鬼蛇神，且不喜欢与你作深夜的闲谈，怕的是……

张玄咦，不信狐仙，倒怕鬼。今晚上鬼门关不开，不说三更，就是四更五更也没有鬼能出来，不要害怕。

言理吓，我岂怕鬼。有鬼来更好。我怕的是你淘气起来，在黑暗里不好治你。

张玄我今晚倒不至于淘气，但盼望有狐仙来平你的气。（走到丛林的下的岩石上头，四围望。）

言理好清幽的地方。那黑洞就是你所说狐仙住的么？

张玄对啦。

言理很不像。

张玄那么，你也见过别的真狐狸洞？

言理我们就在此地坐下罢，管它真的或假的！（和张玄同坐）方才出门的时候，你要对我说什么？

张玄我忘记了。今晚上在这里闲谈还用挑题目么？我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你不信狐仙，我就给你说狐仙罢。

言理好个蒲留仙的徒弟！

张玄不然，你要我说什么？

言理今天给你缠了一天，我总没有工夫问起你的事情。听说你结识了此地一位乐小姐，订了婚约，还瞒着不告诉我。到底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何妨说说，将来相会的时候才有话可以攀谈。你知道一个男子对于初见面的女友，若能预先知道她的来历，对她说几句景仰的客套，就能使她很高兴。

张玄哈，好个心理分析家！我与其生的事大概都如别人对你说的。在这幽静的地方，我们不如继续日间所谈的问题。

言理又提起那问题作甚？已经与你谈论了一天，还不够么？你何必过于担心，反正还有济良所咧。

张玄岂有此理！你又打起哈哈来了！如你真要到济良所去找，不说朋友们不赞成，你家里的大小也未必应许你。

言理我不能管得那许多。在这哈哈世界里活着，不打哈哈的是个傻子。然而我说得到，便做得到。我此后还要劝人，若曾失恋还想娶妻的都要到济良所挑去。此中的利益很多，我且说一两样给你听。第一样，所里妇女可以任你自由选择；第二样，在所里的人知识自然不能像大学、中学的学生，可是做好妻子的程度，有些还要高超一点。男子要妻子本不是要来谈论学问的；要谈学问，不如去找老师或学生们。若娶一个知识与我不相侔的女子，她对于我的事业，只能赞叹，不能参议，那么，对于家庭生活上自然要少了许多纷争。第三，……

张玄不要再“第三”了。你真是个旧理想家。我知道这都是从安惠身上发出来的反动。你以为你已经落在失恋的境地么？

言理“好个心理分析家！”实在告诉你罢，这不是“反动”，乃是从我心里发出来的“正动”。我还没说完呢。第三，若是要向济良所去选择妻子，当然要选那与我们的光景相符的。那被选的女人对于她的丈夫常有恩爱存在心里，虽然丈夫处在不顺的境地，她也很容易满足。这一点，比起那般不知足的时髦小姐们就强得多了。她们心目中的爱者，都是留学生，不是惠灵吞古，便是提摩提陵，不是歪歪郑（读如精），便也士也士蒯。吓，世界里那有许多“古灵精怪”先生！

张玄别发牢骚了。你的节节失败都在于性急，说时髦一点就是“神经过敏”。谁对于这事不曾经过一些困难，稍微受一点刺激就着急起来，那还成么？

言理请罢，我偏受不了女人的刺激，那事不管谁曲谁直，我总不学洋鬼风俗，双膝跪得整整齐齐地，去向那中看不中用、白脸白头脑的小白痴认错。

张玄你这话又说错了。你那能看个个女子都是白脸白头脑的小白痴？要赞美人可以用笼统的话，要诋毁人却不能如此。你没头没脑地骂一声“秃驴”，可不把全世界的和尚都糟蹋了。世间有了强项的男子，才有撒娇的女人。我想你不过是对我说来泄泄气，你心里却不把女人轻看到这步田地。

言理（停一会，笑）自然，若真轻看她们，也就不屑骂了。

张玄这可不能由你随便骂。我们对女人应当有相当的敬爱。这所谓时代潮流，不如此就不成。

言理（摇头）我就是不喜欢这变态的时代潮流。

张玄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反正这就是时代潮流。（指言理指上戴着的戒指）你嘴里说不顺从，指头上戴的却是什么？难道为新娘子预备的结婚戒指也是中国的风俗。

言理（急）反正我不喜欢这样的时代潮流。难道不结婚就不许戴戒指么？（要除戒指）好，我就除下。

张玄（止住）别急啦。这又何必？不喜欢就不喜欢是了。都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们今晚才会两个人到这里来玩月。如果你不性急，就不致于与她赌气；不赌气呢，也许她也会同你来这里与我们一同过这团圆节。

言理我总看不出一同过节的好处来。

张玄哦，好处可多。最先可以除灭了你这副丧气的脸。（笑着，拍言理肩）这不就够了么？我常说，你要去看居庸关，上万里长城，当在极寒冷的时候，同着一二位老兵在城上当着尖利的北风，看黄沙一阵一阵乱渗；听军号断断续续地乱吹，（作势）那还称不得壮游。如你偶然看见城下露出些马骨，驼驴，有一位老将在旁边与你谈些斩将擒王的史迹，才觉得那悲壮的关山有可鉴赏、可景慕的事情现在我们的眼前可是要到这空山来玩弄明月，得有个知心的女伴，各人披着防露的鹤氅，找一所虫声幽越的地方坐下，有时弹筝，有时低唱，有时长啸，教山中的老鬼古怪都来领略那人做的杂响与自然的音乐竞技，岂不典雅有趣？

言理罢了，罢了，你前头的话未免太残忍；后头的话又不免俗气逼人。

张玄你也会骂我俗气逼人了。这是你所爱的中国思想呀。

言理怪不得你非约其生来不可。你方才说她自己会来，到如今却不曾见她的影儿。我因为不曾见过她，特要借此与她相会才同你出来的。岂料被你冤了。

张玄（笑）我不冤你。她早晚一定来的。我不说她也是狐仙么？狐仙是来无迹，去无踪的。（指山洞）也许她已经来了，先到洞里去与她的狐狸姊妹相会咧。

言理废话。你又来冤我了。如果真有狐仙住在那洞里，咱不如趁着今晚大家进去找她们谈谈，看看她们的生活究竟如何。

张玄咦，又怕鬼，又喜欢去惹她们。（起身执言理手）来，来，来，你敢，我这就陪你进去。

言理（不动，望着洞口）怪黑的，如果你回去取一盏灯来，谁不敢进去，谁就是个女的！

张玄那要借灯光才敢进去的才是女的。

言理我并不怕什么，只因我一向不曾来过此地，更不曾在黑夜人过洞里，不晓得里头的路径如何。若冒昧进去，回头碰得满头是瘤，全身都擦破了，那又有甚么乐趣？更危险的，如跻着一条长虫，可了不得。

张玄这山倒没有长虫。（低声作神秘态）那洞里却有狐仙，是人人知道的。

言理别假神秘了。我不信。

张玄不信，请一同进去看看。

言理你去取灯来。

张玄怕么？

言理怕什么？我不信世间有这样的妖怪。

张玄待一会其生来，你可以问她。她从小就在此地玩大的。她也见过狐仙好几次从那洞里出来。

言理谁都不问，偏要去问女子。女子本是迷信，顽固，不讲理的；若去问她，当然她要说得千真万真。我想住在这村里的人个个都是半开化的，连你自号为都会里长大的人也信那个，何况她，一向在此地长大的，那有不信之理。

张玄（笑）什么叫做半开化，我不懂。那要到济良所去挑选妻子的才是半开化呢。因为那和到墟集里去买牛羊是同一条道理。

言理（静嘿一会）照你这样说：“婚姻介绍所”也是野蛮，也是绝对不能办它了。

张玄可不是。（仰天笑着微啸）

言理（注意移转）对呀，我们何必谈这么些废话？许久没听过你啸了，今晚非要你啸一套《巫峡猿》不可。

张玄我倒想啸《空林夜鬼》。

言理不，一定要啸《巫峡猿》，或《高柳蝉》也可以。《空林夜鬼》太凄凉了。

张玄我非啸《空林夜鬼》不可。

言理权当我怕鬼罢，切不要啸那一套。

张玄那么，我随便啸一套罢。（想）要啸什么好？有了，我新近制成一套《月下松涛》，你没听过，就啸给你听罢。

言理好极了。

张玄站起来，向洞口啸片时，微光暂从洞里射出来。

言理（惊讶）看！那里头有火！

张玄（止啸）狐仙！出来了，出来了！我的啸声真个把精怪请出来了！

言理我很怀疑。

张玄（故做惊讶）一定是，走罢。（举步要走。）

言理别走，等一等，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怪。你说见惯的，这会反害怕起来，是何道理？

张玄要见惯的才懂得害怕；像你不曾见过，自然不晓得害怕。快走罢，不然，我们就得藏起来。

言理他们到底现出什么样子来？

张玄（低声）有时很好看，有时可难看得像鬼一样。

言理鬼又是什么样？

张玄这会没有工夫与你辩论，你要看光景就得快找个地方藏起来；若害怕就得快走。

言理我倒有点好奇。好罢，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看看有什么动静。

二人藏在石边树荫的下。洞里暂亮，歌声从里发出来。歌板桥《道情》第八、九、十——

邈唐虞，远夏殷，卷宗周，入暴秦，争雄七国相兼并。文章两汉空陈迹；金粉南朝总废尘。李唐赵宋慌忙尽。最可叹龙蟠虎踞，尽消磨《燕子》《春灯》。

吊龙逢，哭比干，羡庄周，拜老聃，未央宫里王孙惨。南来薏苡待生谤；七尺珊瑚只自残。孔明枉作那英雄汉。早知道茅庐高卧，省多少六出祁山。

言理（低声）听见没有？唱着《道情》呢。

张玄（低声）不要做声。

歌声续送出来——

拨琵琶，续续弹，唤庸愚，警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还。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起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

歌罢，接着一阵笑语声。一会，几个古装女子从洞里出来，穿紫衣的是大姊。二姊、三姊掌着一对怪形的灯笼。

众人（向大姊）我们以为月亮还没上来，看现在她已经在那山头，给松针穿住了。

二姊、三姊各把灯笼支在地上。其余作互谈状。

大姊（看月）好月色！这真是个“明月空山”，（向二姊）

我们反唱起“风雪关山”来，岂不可笑！

二姊其实我们应当选些振作有为的歌来唱，方才唱的太泄气了。

大姊可不是，我们唱了许久这样的调子，果也唱腻了。待一会，看谁有新的调子，可以请她献一献巧。

二姊不怕没有人，我知道的，桂姊已有了一支，自去年今晚，我们在此地玩了一夜，就到洞庭去，现在又是人间一年了。

大姊可不是。今晚上我们正好像去年一样，在此地尽量地玩一夜。方才我们预备的消遣东西索性都搬出来罢。月色这么明亮，在外头玩更有趣。

二姊好倒是好，不过太晚了，恐怕掌山土地不答应。

大姊那怕他。反正有桂姊呢。

二姊对呀，今晚上是她的日子，怕什么？我就进去把锦毡拿来铺在外头。（向三姊）三姊，我们一同去把东西都搬出来罢。

三姊好极了。我愿意在外头宽畅的地方玩。

二姊、三姊同入洞里。

大姊（向四姊）四妹子，你今晚预备了什么舞？她们已经进去把东西搬出来，这里可有地方容你歌舞了。

四姊要歌舞自然是外头好，只怕桂姊不愿意出来。

大姊那里的话，她如今在自己的洞里梳妆，待一会，要出来拜月呢。你岂不知今晚是她第一千次的团圆节？满了这次的礼拜，她就可以“闹天宫”了。（笑）

四姊大姊，天宫怎么闹法？

大姊（笑）不懂么？今晚上是桂姊试显神通的头一个节期，若是成功，她就可以上天入地，得着人间等等的快乐供养，毫无阻碍。若不成功，她便要再等一千年，或者从此要受尽一切人间的苦恼。

四姊她要试的是什么神通？

大姊那我可不能对你说，你待一会就知道。这本是一个人一个方法，不能说得一定。不过今晚上她总要把她的狐狸脸蒙起来，不能教无论什么人看见。凡对她说话的都要小心。她也要很小心说话，不然就有灾殃。

四姊怎么我总不晓得有这回事。然则我将来也会到了像她今晚上的时节。我真担心，若到我的时候，真不晓得要怎样办才好，我真为她着急。

大姊到你的时候，你自己就会打主意，不用人家替你着急。你也毋须替桂姊着急。

四姊我只为她着急。因为她平时那张嘴最没分寸。随意与人赌气，今晚上，她若还是那样，岂不坏事？

大姊你倒太细心！她不会暂时忍住，闭着口不说话么？

四姊怕的是她忍不住。然而在这时候，她绝不至于再不小心。况且她要转回原形，现着狐狸脸，一定不会说人话。

大姊（笑）你明白了。我们今晚上只管看她的把戏，别的事情可以不必去理会。

四姊正是。我们可以静静地瞧着。

二姊、三姊同持小地毡出来，铺在地上。

二姊（对众）你们都进去帮忙把那些东西搬出来罢。桂姊说索性在外头玩一个通宵呢。

大姊好，我们都进去帮忙搬些东西出来罢。

众女子同下。张玄、言理从石边出。

言理真个见鬼！

张玄（急掩言口）别声张。你想看光景，就不要大惊小怪地嚷。

言理我总不信。我们一同闯进去看看她们到底是人是鬼。

张玄这何苦来。若她们是人，我们何必破坏人家的雅会？若她们不是人，又何必自己去找麻烦？世间事教我们怀疑的很多，我们不明白的更不少，你要样样亲自去试验一下，一定是办不到的。实验主义只能应用到平常的事物上头。譬如烧大肥鸭裹着大白嫩玉葱，越嚼越有滋味，你可以随时试验。若说地球破了，人还可以活着，你往那里试验去？

言理若是不能试验的，就是没有那件事。地球破了人还可以活着，既不能实践，就可以说没有那回事。

张玄那么，一切过去的历史除了观察史迹以外都不能实验的，你可以说没有历史么？一切的发明，都经过一个没法实验的时期，你可以说在没成功以前，发明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么？今晚上我不与你辩论，总之，凡事要先信再疑，不要先疑后信。

言理你这一套话又来了！不进去也罢。我们就事论事，不说别的罢。什么是第一千次的团圆节，你在书上见不见过这样的典故？

张玄没有。现在我们看见的就是典故，何必再向书上去找典故？

言理我还是有点怀疑，怎么好好的狐狸不安安分分去活着，偏要做人，是什么意思？它们嫌狐狸的样子丑陋么？要变成美丽的女子才舒服么？如果天地许它们受日精月华来变成这世间所谓最高等的动物，我们也可以得天地的精华而变成超绝的动物了。

张玄你这话又说得糊涂了，样样生物都想向着具足的生活那条路上走的。狐狸想做人比做狐狸快活，犹之人想着做神仙比做人快活。因为生物有这样的向上生活思想，故无时不在变化中。狐狸生活在变化中，我们的生活也是在变化中呢。若说得滑稽一点，狐狸与人同是脊椎动物，稍微变一变，有何困难？就是人要变超人也不难，所难者是人物要变成精灵。人离开肉体还要继续生活着，才是一桩难事。人类若真如理想家所说，将来都要变成游灵，不用饮血吃肉，也不用等等愉快肉感，那才比狐狸成精更难万倍咧。至于它们要变成人的意思，你方才不听说么？若是“成功，她就可以上天入地，得着人间等等的快乐供养，毫无阻碍；若不成功，她便要再等一千年，或者从此要受尽一切人间的苦恼。”

言理然而这都是渺茫的事。人都嫌这世界小，要去开辟宇宙；可是宇宙也是一样的小，我们都不理会。假使将来真有所谓游灵生活，也不过像狐狸成精一样，虽然它能得到人的生活，然而人的苦恼，人的欲望，它也要遍尝的。游灵世界的苦恼，我想一定比我们现在的世界大。纵然那时我们不必饮血吃肉，不用等等肉体的感觉，我们还是要生活的。生活就含苦乐两种感觉在里头。苦乐的冲突便是生活的现象。故生活的时间越长，越具足，苦乐感觉的冲突越大。故宇宙间没有永久的、绝对的痛苦或快乐。故乐到什么田地，苦也到什么田地。那班狐狸想得做人的乐处，又想避掉做人的苦处，一定是办不到的。

张玄（笑）今晚上你简直像在哲学讲室里与教师辩论一样。（闻笑语声从洞里发出）不要辩了，快藏着罢，她们又要出来了。

二人藏在原处。众女子搬厚垫、乐器、杯盘、瓜果之类出来，依次安排。

大姊今晚上除了四妹的舞，也得叫桂姊做一点玩意。（对众）你们想什么合适?我们趁着这时商量定了，等她出来好派她做。

二姊我们去把我大哥招来，叫他与桂姊，一个舞剑，一个作乐或唱词罢。

大姊好主意，就这样办罢。谁去把他找来?

三姊今晚的事与男子无干，要他来干什么?而且在行礼以前，他不能向桂姊说话，不如等正事办完，才去请他来。

大姊我们正要他在行礼以前来。他一不留神，我们才有笑话说，才有把戏看。（向四姊）四妹，快进去把那张厚的舞席端出来。

四姊桂姊说只这地毡就够了。她说祭坛要设在山后，教把舞席端出来铺在那边呢。

大姊祭坛设在山后也好。但此地山石怪硬的，你还是去把它端来。祭坛那一边，等我再想法子。（向二姊）我去扶桂姊出来，你去请大哥来罢。

二姊怪远的，我想今晚是桂姊的大日子，不去招他，他自己也会来的。

大姊还是走一走较为妥当。你怎么不会用神行法，何必一步一步地走?

二姊好罢，这就去。

大姊、四姊同入洞。二姊从洞边小径人。三姊及其他女伴调弦。一会，大姊扶桂姊出。桂姊头上蒙着很厚的青纱。

大姊（对众）在行礼以前，你们都要小心说话，恐怕出了错，大家不方便。（扶桂姊坐下）我们得作乐贺贺桂姊。

众人这是应当的。

作乐。乐毕，我大哥同二姊上。我大哥长袍方巾。

我大哥好，你们都在此地行乐，只撇了我不理。

大姊若是我们撇了你，就不教二妹去找你了。你应当记得桂姊的事情，自己不早来，就该受罚。

我大哥可不该。我早想着今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一时只记不起来。（笑）哈哈，男子事情多，本来擅于忘记，请原谅。

大姊（鄙夷）好个健忘的男子。别的可以忘记，连你桂姊的事情也忘记了，还了得！

我大哥（急）我那里忘记了，不过一时想不起来。

大姊笑话，想不起来不算忘记算什么？

我大哥无论如何，我总不会把桂姊的事情忘了，因为她是我的……

大姊（急掩我大哥口）小心一点，你若像平时一般胡说，可了不得。

我大哥是的，我几乎忘了。

大姊又几乎忘了。你真是个男子的代表！我告诉你，现在只有你一个是男子，照例是不许你说话的，不过今晚上我们可以格外通融，许你与大众闲谈，但不能说不对的话。

我大哥要怎样才算不对？

大姊你自己知道，我也不能对你说。我只能提醒你，如你说话不小心，轻则损害自己，重则要丢了你所喜爱的人。

我大哥这委实是个闷葫芦！我实在不晓得，好姊姊告诉告诉罢。

大姊我不能告诉你，恐怕我也会把话说错了。

我大哥（凝思）那么，我可以问桂姊么？

大姊不管你问谁，凡事问自己是最妥当的。（走到四姊边）四妹，且告诉我你待一会要舞那一套？（细语）

我大哥做不得。我非问桂姊不可。（四围望，见三姊以手示意，到桂姊身边）桂姊，怎么今晚上把头蒙得密严严地？（伸手欲揭桂姊头纱，被三姊止住。）

三姊在拜月以前，她不能露脸。

我大哥得啦。谁不晓得她要藏起那副狐狸脸。

三姊小心一点，不要胡说胡行。

我大哥我们都是狐狸。狐狸说话，不是狐说，是什么说？（笑）吓吓！（向桂姊）桂姊，桂姊。（见不应）为甚不答应，可是又生气了？

三姊你不晓得她不到行礼以前不能与男子说话么？你要忍耐一会，待一会，我们还要你和她歌舞呢。

我大哥别再说忍耐了。你们用来安慰男子的话，除了这两个字，就没有别的字眼么？

三姊别再发牢骚啦。且坐在一边，让四妹舞一套《狐飞燕》给我们看罢。

三姊拉我大哥坐在桂姊旁边。乐作，四姊舞。舞毕，众喝采，四姊退，坐在我大哥身边。

我大哥（揸四姊手）四姊的舞态轻盈得很。看你舞得手都热了。

四姊这是因为我不惯舞的缘故。

我大哥（揸桂姊手，向四姊）今晚若得桂姊也舞一舞，她这双娇嫩的手更要显得好看，她一定不会像你这么容易出汗。（向桂姊）桂姊，你说对不对？（见桂姊不应，缩手）别收回去，让我揸揸你这可爱的小手；让我摩摩你这纤细的手。（手边忽然发出一阵浓烟，双手变为猪蹄，惊讶）怎么我的手忽然变成这样？

大姊你说错了话了！早告诉你，你总不注意。

众人吓吓，我大哥吃亏了！

我大哥这一定是你们这班淘气的女孩子咒成的。

大姊谁咒你来？那是你自己咒成的。

我大哥世间那有自己咒自己的道理？

大姊怎么没有？自己咒的比别人咒的更厉害。（对众）姊妹们别忘记了山后的祭坛还没有排设好咧。

众人我们这就去。（向我大哥）哧哧，我大哥吃亏了！

众从洞边小径下。三姊与桂姊细谈。大姊张罗筵席。

我大哥大姊，你怎么说是我自己咒成的？

大姊男子用贪爱的心思摩触女人，就是咒诅他自己的手使它们不能和别人一样。方才的事，可不是你自己招来的。

我大哥也罢，也罢。我知道你们今晚上故意要捉弄我。好姊姊，快教我的手变回来罢。

大姊我可没有那么大的神通。你若息了那贪爱的心思，也许一会就变回原形。

我大哥狐爪和猪蹄差不多。我不要变回原形。

大姊忍耐，些，别着急。变回原形，还要规规矩矩才能变人手。不然，你的手就会永远成那样子。

我大哥那么，你且解释贪爱的意思给我听。

大姊贪爱是当你想着你爱一个女子的时候，心里只为满足自己，并不顾别人的情形如何。譬如你方才只想表示你爱桂姊，并没计较今晚是她的什么时节，随意行动，这就是自私的、利己的贪爱。

我大哥许多人说凡爱都是利己的。

大姊哦，就是因为你们看爱是利己的，所以一到不能满足你们利己的心思的时候，女人就变成你们的仇敌，你们的桎梏，你们的担负了。

我大哥胡说，胡说，男子绝不如此。当情爱发生的时候，他们非尽地表现出来不可。那时，自然没为别人计较，即如自私或利己的意思也没有。

大姊可见男子都是卤莽大汉子，做事情想也不想。

我大哥女人才是傻小妞儿，想了不敢做。

三姊怎么你又骂起来了？我大哥快来扶你的桂姊过那边去行礼罢。大姊，你还是过去看看她们排设得怎样。

大姊往后再与你理论，暂时饶了你罢。（下。）

我大哥（看手）这猪蹄子怎么搀扶桂姊？

三姊（笑）谁教你不仔细！

我大哥我一见了桂姊，还仔细什么。（向桂姊）桂姊，今晚你一定有能力使我的手复原。好姊姊，求你显显神通罢。

桂姊不应。

三姊你为什么不跪下请求？

我大哥不，我一跪下，她若不答应，还是落空。

三姊那有什么要紧？若她答应，是你的造化；若不答应，权当闹玩。

我大哥好，我就跪下。（向桂姊跪）

三姊祷告呀。

我大哥要说什么？

三姊你想什么说什么。

我大哥桂姊，可怜可怜解救我。将来我娶了你，定要为你修大房子；取宝贵的东西给你作装饰；取美好的东西给你吃；取……

众出

众人祭坛都排好了，请桂姊过去焚香。

我大哥仍跪在地下。

大姊怎么还不起来搀扶桂姊？

我大哥欲起不能。

我大哥怎么，我的腿！

大姊又说错了话了！

三姊（笑）可不是，他又把话说错了。

我大哥我那里说得不对？

大姊不要分辩，看把桂姊的时候耽误了。你就这样用膝头走着跟我们到那边去吧。吓，倒运的我大哥，今晚教你吃亏不少。

众拥桂姊下。我大哥作滑稽的膝行跟着。言理、张玄从树荫的下出。

言理（望山后）我们跟去偷看一下。

张玄现在你可信了。

言理这真教我迷糊了。但我还是疑多信少。（要往山后举步，被张玄阻住。）

张玄不要往后去，恐怕他们忽然回来，我们丢了躲藏地方。

言理（摩触地上的乐器、杯盘等物）这都和真的一样呵。

张玄那些可不是真的。

言理没有这样的道理。

张玄有道理也罢，没道理也罢。方才躲在树荫的下，把脊骨弯曲了，且坐一坐伸歇伸歇罢。（拉言理同坐在垫上）你听了那男子的情话，看了那爱情的恶剧没有？

言理事实还是可疑，不过那穿紫衣的女子的话倒很触动我。我现在理会我对于安惠也是不能忍耐所致。但自从那天以后，我写信给她，总不见回答，是何缘故？

张玄也许她不在那里，也许信寄丢了，种种原因，那能说得一定。我且问你，假若你为表示爱情也和那狐狸一样把手变成了一对猪蹄，你后悔不后悔？

言理我绝不信有那回事，大概是我们的幻觉。若真说错了话，立刻就把手足改变了，我不晓得那所谓“错”的标准在那里。

张玄那女子可不说得明明白白，——凡犯贪爱的毛病的，都得受咒罚。

言理爱就是爱，还有什么贪爱不贪爱？

张玄你还是和方才那男子一样不明白爱是什么。

言理胡说！

张玄这不是胡说，乃是印度说。你念过《爱经》没有？

言理什么《爱经》？

张玄《伽摩修多罗》。

言理什么《伽摩修多罗》？

张玄《爱经》。

言理废话。我若问你“谁是你的父亲”，你若答“生我的”，又问“谁生你”，你又答“父亲”，那还成么？

张玄又着急了！我不过试你一下，看你此刻的涵养如何。实在告诉你罢，我并不是要给你说印度的《爱经》，只照方才那女子的话，爱情好像，依我想，可以分做敬爱，恩爱，慈爱，喜爱，亲爱，恋爱，溺爱，贪爱，……。

言理真爱，假爱，深爱，浅爱，同性爱，异性爱，英法大菜爱，欧美跳舞爱。还有别的爱没有？

张玄（笑）够了够了。照她所说，贪爱是利己的，然则恋爱一定是利他的了。

言理既然如此，怎么方才那男子向那女子跪下说要给她预备种种供养，还算不对？

张玄大概是态度不对罢。

言理这真是狐狸社会的风俗，我不懂得。

张玄我想他不能用那些东西来做结婚的条件。

言理为什么不能？女子所需的就是具足的供养。

张玄又来了！你得罪了安惠，就是因为你想女子都是要受男子供给的。婚姻是经济问题，不是恋爱问题。

言理婚姻实在是个经济问题。我绝不信世间真有什么实在的恋爱或贪爱，凡爱都是受经济境遇驱使的。将来私产制度破坏了，若还有人举行婚礼，我可以断定那时的人会看他是个傻子。

张玄我不和你理论将来，只讲目前，你和安惠是非彼此相依不可的。今天说了你一天，你总没有自己反省一下，你自己想着她与你赌气，她何尝如此；也许是她知道你性急，故意激激你，女孩子每喜欢这样办。

言理（静嘿一会）也许你说对了。我也有不讲理的时候。我想此后见她时，求她原谅。

张玄这就有门了。人最怕是强项，不自知，假使今晚她同我们在这里，我知道你一定要求她饶恕你从前对她一切不对的地方。

言理若她在这里，自然也得看她的态度怎样。

张玄若她饶你？

言理那就没有问题了。

张玄济良所也可以不去了！假使以后我告诉她你有这样的主意……

言理不，这可不能告诉她。赌气的时候可以那样想，也可以那样办，既不生气，平白地又惹什么是非？

张玄好个“银样蜡枪头”！

言理（笑）这男子的秘密，不能对女子说的。以后……

山后笑语声渐近。

张玄快躲起来罢，他们又要回来了。

二人急藏回原处。众出。

大姊正事都办完了，一会桂姊卸了礼装，我们可以尽量地乐个通宵。（走到自己的垫边，惊）怎么我的垫子好像有生人坐过一样！

二姊是呀，我一向就觉得有人气在我们中间，只不敢说出来。

三姊难道有人藏在这附近？

大姊难保没有，最好是请我大哥到处去闻一闻。

众人大哥去，大哥去。

我大哥为什么偏要我去？你们每是欺负我，好事不派我，这样的事情才有我的份。“魁星点状元都是你们扮的，武大郎显魂都是我扮的”。

大姊谁教你今晚不行好运？你若能找出什么来，我保管你的手足立刻复原。

我大哥你敢应许，我就立刻去找。

大姊一定。

众笑。我大哥四周伏行作嗅状。言理、张玄出。

言理不要找了，我们自己投到。

众惊，欲逃人洞里。

大姊原来是言先生。（向众）不要害怕，言先生是我们的朋友，都往前来罢，我介绍他给你们。

言理奇怪，怎么我不认得你，你倒认识我。

大姊我曾在南京见过你，你却不认识我。（向张玄）这位是谁，我没见过。

张玄敝姓张。

大姊大名可是一个“千”字？

张玄（笑）大姊可是名叫“梅香”？

大姊张先生何得无礼——当人作丫头。

张玄大姊何得无礼——当人作苍头。

言理还没认识，先拌起嘴来了，你也是欠涵养呀。

张玄不拌嘴就不会认识。大姊饶恕，我只是闹着玩。小名是个“玄”字。

大姊原来是张玄先生，失敬了。

张玄好说了。

大姊二位先生若不怕我们是狐狸，可以请来与我们一同过节。

言理若是狐狸能变人，我就看它们做人，还怕什么？

张玄对呀，狐狸成人就待它做人；人变狐狸，就当他做狐狸。

大姊忽然“噗嗤”地笑出来。

言理（疑）你笑什么？

大姊我笑你们不怕狐狸。随我来，我一一给你们介绍。这位是二姊，这位是三姊，这位是四姊，五姊，六姊。（至桂姊旁）这位是……

言理桂姊。

大姊你怎样知道？

言理方才听见你们用这名字称呼她。

大姊假使她是安惠姊？……

言理（诧异）你怎么认识安惠姊？

大姊我也是方才听见你们提起她来的。我知道你们一切的事情。就请桂姊显出安惠姊的样子来安慰你如何。你知道狐狸可以变形和真的一样。

言理好极了。

张玄忍不住笑。大姊也“嗤”的一声笑出来。

言理（忽悟）哦，原来是你们捣鬼！我始终不信有什么狐狸精，今晚上几乎给老张冤了。（指桂姊）她一定就是安惠姊。不晓得你们什么时候把她弄来。（进前要揭去桂姊的青纱。）

大姊你可不能，时候还没到咧。

张玄你的结论还没完全。难道这些个女伴都是我弄来冤你的？

言理（静嘿一会）对呀，我来时，安惠姊还在芜湖，今晚她绝不会在这里。

大姊能不能且搁在一边。你只说愿意她显现安惠姊的样子不愿意。

言理她是我所爱的，那有不愿之理。

大姊不是真人，看看外形也满足么？

言理也强过见不着。

大姊为什么？

言理我爱她。

大姊你是不讲爱情的，为什么这会又讲起来？

张玄他并非不讲爱情，只不主张婚姻以爱情为主。

言理我只以为有爱情更好，没有也不要紧。

大姊那你就不一定要安惠姊了。

我大哥唉，大姊，你怎把我忘了？快把我的手足治好罢。

大姊对呀，险些忘了你。（到我大哥边，抚他的脚）你的脚复原了。

我大哥站起来，大姊引他到言理前。

大姊今晚我们可以送你一样礼物。（把我大哥手上一对假蹄脱下，对言理）这里头藏着许多你们新婚时要用的东西，权当我们的礼物收下罢。回到家里，好好地藏着，等你们的吉期到了再开来用。

张玄那是什么宝贝，要什么可以有什么么？

言理（大悟）哦，这回你可瞒不过我了。你们是扮的狐仙。这事一定是老张捣的鬼。

张玄大笑，走去揭掉桂姊的青纱。

言理惠姊，惠姊！你怎么也会到这里来？

桂姊（笑）这是我的秘密行动，你问来干什么？

言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桂姊你来那一天我就来了。

言理怪不得我写信给你，总不见回答，我以为你也生气了，故越发着急。

桂姊信都接到，故意不回答你。张先生知道你性急，故意约我们来和你开开玩笑呢。（指大姊）这位就是其生姊姊

言理中你们的计了。怎么你总没有告诉我你认得她？

桂姊若告诉你，就没有意思了。

言理这几位都是谁？

桂姊那都是其生姊的同学。她们趁着过节的机会，到此地预备双十节的表演。

大姊言先生，对不起你了。我们要你来做评判员，却没先下请帖，真是抱歉。你说我们扮得像不像？

言理（笑）你们自己捣鬼就够了，为何串通老张和惠姊来戏弄我？假使我真个把她怨恶起来，那算谁的罪过？

大姊那罪过自然要归到我身上。好罢，就罚我在此地排一团圆席与你谢过如何。（向众）大家去预备吃的罢，时候不早了。

众张罗筵席。重新点烛，照得席上很明亮。

言理（向张玄）方才那男子是谁？

张玄那是其生的妹子我生，是安惠的老同学。

言理方才她们跑到后面去干什么，你一定知道。

张玄她们到后边去整理帐幕，今晚要在这里野宿咧。

大姊（排席）我家里地方小，不能容得许多人，所以张先生到营里去为我们借一副军帐支在山后，方才忙了一阵才把铺垫铺好了。

言理山后还有地方？

张玄后面有一片平地比这里大。这洞是两面通的。

言理我们待会过去看看。

大姊女子驻扎重地，男子免进。（笑。）

张玄明天才领你在这山里玩一天罢。

言理今晚上我简直是你们掌上的傀儡。

张玄凡坠落在爱情里的都容易做人掌上的傀儡，你忘了这条原则么？哈哈！

大姊席排好了，大家就座罢。

张玄今晚上你们的秩序还短了一样。

大姊那一样？

张玄我大哥与桂姊的歌舞。

大姊吓，可不是漏了那一套！我们且坐下，回头再请她们表演罢。

众坐

桂姊（拿着一张乐谱）这是我生姊前月在月下舞剑时做的歌，我编的谱。我们大家都试唱一唱，教我生姊按着拍子舞剑，再请二位先生评评。

我大哥舞剑，众唱——

明月在上，惨淡其光。
家国多难，剑怒出芒。
民苦离散，岂忍吹笙？
我随君去，除彼祸殃。
明月在上，云翳其光。
君挥宝剑，不畏虎狼。
我吹玉笙，可慰国殇。
指冷血沸，威烈显扬。
明月在上，璀灿其光。
君有宝剑，我有玉笙。
殷忧言息，携手同行。
漫游漫息，既乐且康。

歌舞罢，各就席。

桂姊张先生以为如何？

张玄我们且不要批评罢，先吃再说。

大姊这席本是为言先生和安惠姊准备的，他们应当照例说些套话。

桂姊有什么可说的?

大姊你如许我向言先生发一个问题，他就有话可说。

桂姊尽管问他。

大姊言先生，到底一个男子应当对他的妻子做什么样的人?

言理这问题不难。一个妻子应当是丈夫的朋友，是他的乳母，是他的厨子。

桂姊照你这样说，女子看她的丈夫当是一个朋友，是她的佃奴，是她的看门的。

众人（笑。各取瓜果分送言理、张玄、桂姊、大姊等）这送给惠姊的看门的。（有些说）这送给大姊的细奴。

——闭幕

（原载1926年《小说月报》17卷9号）

女国士

（独幕剧）

人物：

柳迎春（薛仁贵之妇）——二十岁。

薛仁贵（驴哥）——二十二岁。

薛大伯（仁贵之父）——六十岁。

李婆婆（仁贵之母）——约六十岁。

崔宝奴（小偷）——十八岁。

时间：唐太宗贞观十九年秋（公历六四五年）。

地点：绛州龙门镇大黄庄。

布景：大黄庄薛家村舍前瓜棚下。门前散置些农具。墙下有宽长凳横着。棚下鸡笼边母鸡引雏啄食。棚上垂瓜累累，杂悬铁马一二，时作铮丁声。棚外小树三四，微风吹动，颇有凉意。

幕开时，小偷宝奴树边踱步出，撒米引鸡，伺机携取。舍内时有咳嗽声达于户外。宝奴听见声音就藏在一边，声停又出。这样做了几次。

薛大伯婆婆，这时候我们的驴哥还不回来，大概又是到河津那边射雁玩耍去了。（咳）唉，养了个孩子不务农业，眼看田土荒芜，真是没法办。等我到门口张望张望，看他回来没有。

薛大伯持杖出，时作咳嗽，见宝奴。宝奴飞遁。

薛大伯你这小子，又想来偷我的鸡！你别欺负我年纪大，走不动，追不着你，等驴哥回家，再与你计较。（咳）婆婆，你还不出来？（一面轰鸡。）

李婆婆出。

李婆婆大伯，轰鸡干什么？现在还早咧。

薛大伯早！也得收。咱们驴哥不回来，（咳）那里还有早晚？现在闹到白天也有人偷东西！（咳，一面把鸡放在笼里，拿到墙后。）

李婆婆大伯，您看见谁来着？（坐在棚下凳上。）

薛大伯隔村那个小奴才，崔二叔的侄子，宝奴。往常我田里丢了东西，早已想到是他干的，老也找不着证据，今儿可教我看见了。（坐李婆婆对面）一会驴哥回来，一定教他去把那小子逮来，治他一治。（咳）想不到崔二叔那么好，他侄子可这么下流！

李婆婆驴哥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也许是到田里去了罢。

薛大伯他到田里去！（咳）你别想。这孩子正事不干，天天在广场里耍枪，舞剑，弄刀，玩棒。早晨我见他带着弓箭出去，大概又是到河津射雁去了。（咳）婆婆，你说，孩子今年是二十二岁了，我们指望他能够做个好好的农夫，守住这几十亩田庄，也就满足了。那里知道他近几年来老是用工夫在练习武艺上头，田里的事总是我一个人干，干得气喘，流汗，腰酸，骨痛。（咳）唉，照这样情形延下去，我的命可就完了。（咳）我有好几天没下田去了，这病恐怕一时好不了。你也得劝劝他，不要荒废了庄稼人的本务才是。（咳）

李婆婆大伯您也不必管他。自古道，父母能生出儿女身，不能生得儿女心；他不愿意种地，您又何必强他？我看他长得一表身材，不怕饿得着他。

薛大伯饿不着他，可饿得着我们哪！（咳）我前天听见他说现在高丽侵入国境，圣上御驾亲征，大兵不久要过绛州，地方官已经贴出黄榜招军。若是他去报名。岂不白白葬送了我们两口子？（咳）

李婆婆大伯放心。他虽不顾父母，可有妻子，恩爱难舍。我想不如叫媳妇出来问问，看看她的口气如何。（叫）媳妇，媳妇。

柳迎春出。

柳迎春有什么事情叫唤媳妇？

李婆婆没有别的，只因你公公惦念着驴哥不务庄稼，整天在广场比武，到河津射雁，这两天又说到绛州投军去，他老人家心里不安，要你出来商量商量。

柳迎春商量什么？

李婆婆商量一个教他不去的方法。

柳迎春婆婆，驴哥学得一身武艺，而且志向很大，您要他困守着这几十亩田地，岂不是用小鸟笼来养大鹏吗？

薛大伯怎见得他是大鹏鸟呢？连你也替他说起话来！婆婆，我说他们是夫妻一条心，你还与她有什么商量？

李婆婆媳妇你不怕你驴哥一去不回来吗？

柳迎春媳妇信得过，他的武艺比谁都高，若去投军，决不会打败仗，不打败仗，自然是会回来的。

薛大伯你怎见得他的武艺比谁都高？

柳迎春他的武艺若不高，那能天天打得许多飞雁和许多野兔？他每天提着兔、雁到城市去换钱，谁见了都说薛大哥武艺高。媳妇那天赶集去，还听人对媳妇夸他，说：你们薛大哥可以不种庄稼啦，他一天打得的禽兽，卖的钱就等于代你公公在田里出了十天的汗。

薛大伯可不是吗？不过飞雁、走兔不定常有，田地里的出产，才是正项入款。（咳）唉，你看我的病一天沉重似一天，今天勉强可以起来，明天怎样，就说不准，我怎能让驴哥离乡别井，远道从军呢？（咳）

李婆婆大伯累了，您进去歇歇罢。

薛大伯不，我不能进去，一进去，那偷东西的小奴才又要来的。

李婆婆不然，您就躺在此地一会。媳妇你去替公公煎一碗汤药来喝喝。

柳迎春欲下。

李婆婆慢着，先把被窝取出来给他老人家盖上。

柳迎春外面有风，还是到屋里罢。

薛大伯不，我要在这里歇歇。现在天气还暖，太阳也还照着，躺一躺也不妨。

柳迎春那么，待媳妇去把被褥抱出来。

柳迎春人，取被窝出，与婆婆把卧具铺在门口墙下的凳上，扶大伯卧，盖好。

李婆婆我去把那一篓纱纺完，再来陪你。媳妇你去煎药来给公公喝，一会驴哥回来要做晚饭，又没工夫了。

柳迎春媳妇就去。（与李婆婆同下。）

宝奴出，四面张望。见鸡不在，大伯正发出鼾声，便蹑步到瓜棚的下摘瓜。铁马连瓜落在地上作响，大伯惊醒。

薛大伯你这小奴才，又来偷瓜！这次我可不饶你了。

宝奴逃跑。

薛大伯你别跑，等老夫来逮你。（起，追宝奴，欲用杖来打他，扑个空，摔倒）嗳呀！暖呀！（声渐细。）

薛仁贵上，背负弓箭，手提野雁数只。

薛仁贵呀！爸爸倒在地上！妈妈，大嫂，快来。（扶大伯，放下弓箭等物）

李婆婆、柳迎春先后出。

李婆婆怎么啦？

薛仁贵不晓得。扛到屋里再说罢。（扛大伯人）

李婆婆、柳迎春随人。婆婆在屋里哭：“大伯，您怎样就摔死了！您就这样死了！……”

薛仁贵与柳迎春出。

薛仁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迎春奴也不知道。公公说要歇歇，婆婆教奴到后边煎一碗汤药来给他喝，火还没上来，就听见您嚷啦。

薛仁贵爸爸这几天不高兴，因为我告诉他我要投军去，莫不是为这事出了岔子罢。

柳迎春他方才还说着咧。教奴想个方法阻拦大哥，可也好好地，并没有什么。他原是躺在那里，不晓得起来要干什么，以至摔了一跤。（看见瓜棚凌乱）哦，奴知道了！一定是宝奴又来偷瓜。他老人家起来追他。

（把铁马捡起，仍挂在棚上。）

薛仁贵那宝奴这么可恶，连我大黄庄薛仁贵家的东西都敢来偷。

柳迎春公公方才出来，也是因为他来偷鸡。叫婆婆把鸡笼收了。这次他又来偷瓜。

薛仁贵那小子这么可恶，待我去把他逮来！（欲去。）

柳迎春（拦住）大哥且慢，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呢。……今天大哥为什么晚回来？

薛仁贵我今天打完雁，到镇里去打听，得知后天大兵要在绛州聚齐，要投军的务必在明天报名。正要回来告辞爸爸、妈妈，收拾收拾行李，赶着入伍去，不想到爸爸又去了世，教我空羡慕着别的从军的人们。——有几个相知方才已经起程了。

柳迎春大哥，您的意思是……

薛仁贵我想不去了。

柳迎春怎么又不去了呢？

薛仁贵大嫂，若是我走了，家里只剩下两个女人，你们怎办呢？

柳迎春我们吗，大哥请不用挂虑。前天您不是说过田里的事可以拜托崔二叔照料么？至于家里的零星用费，奴手里虽没有多少积蓄，若是织些布匹，做些针黹，也可以勉强度得下去。

薛仁贵话虽如此说，做可不定做得到。

柳迎春大哥未免小看了奴。（有点生气）

薛仁贵大嫂别生气。怎见得我是小看了你？一个家庭没有男子是万万不成的。

柳迎春大哥，您的话说差了，一个家庭没有男子却还可以过得去。若是一个国家没有像您这样的男子去当兵，才是万万不成哪。

薛仁贵我是为妈妈和你打算。

柳迎春您还是打算您的罢。您当奴是什么样的女人，事事都要依赖男子？

薛仁贵未答。

柳迎春您想奴平日当您做什么人？

薛仁贵大嫂一向看得起薛仁贵，当我是个非凡的人。

柳迎春那就是了。古语说“好女不作凡人妻，也不为庸夫妇”，奴以为大哥为非凡的人，奴自己就不愿做凡人之妻，也不愿意您成为庸夫。

薛仁贵我怎么会是庸夫？

柳迎春凡是有大志而不求达到的，便是庸夫，他只会做梦。

薛仁贵我终有一天会达到我的大志愿，不过现在爸爸过去了，只得暂时安心做个农夫。

柳迎春大哥枉费了您学会了十八般武艺，还是做个农夫！若是外寇侵凌到来，您想安然地做农夫，恐怕也不能够罢。您没听过人家说起古时候鲁国的漆室女的事么？她说：“有外人的马践踏了她园里的葵，还可以使她一年不能吃得着葵叶。若是鲁国有难，君臣上下，人人都要受害，决然安逸不了。”大哥是个男子汉，见识却不如一个女子，岂不是个庸夫么？（见薛仁贵似不以为然）大哥若不投军去，奴只有回娘家或逃到别处去，索性把家事一切都交还您，永远也不回到您薛家来。（说着要走，被薛仁贵揪住。）

薛仁贵大嫂请不要生气，你走了，我更没办法了。你既然一心要我投军去，田里的事当然可以请崔二叔照料；家里的事，你能做也就罢了。不过爸爸的后事没有来得及办，妈妈在家单仗你奉侍，于心实在不安。

柳迎春大哥不是个凡人，当然知道古来的大孝子是要立身建功，保卫邦家；若是早晚的请安，春秋的祭祀，不过是人子的末节，凡夫的常行罢了。如今边疆这么吃紧，寇贼这么猖狂，做子民的须当以身许国，扫除夷虏，才是正理。

薛仁贵大嫂真是个贤慧的妇人，我自当为国家保卫疆土去，只怕……

柳迎春只怕什么？

薛仁贵只怕妈妈不放我走。

柳迎春婆婆么？奴想婆婆也是个明理的人，大哥尽可以对她说说。

薛仁贵这样，等我试试。

柳迎春待奴把婆婆请出来。

柳迎春欲人，薛仁贵望棚后有所见。

薛仁贵哪，那不是宝奴！（与柳迎春同向棚后望）宝奴，你别跑，再跑一步，我便要用箭来追你了。……你还跑！（对柳迎春）你且进去招呼妈妈；待我去追他。（与柳迎春分头下。）

柳迎春扶李婆婆出。

李婆婆驴哥白学了一身武艺，连他爸爸，到今日也教人欺负死了！

柳迎春婆婆，请您别伤心，大哥把他逮回来，自有分晓。

薛仁贵揪宝奴出。

薛仁贵我看你跑得过我？你再跑？

崔宝奴薛大哥饶命，我宝奴再不敢了。

李婆婆见宝奴，忿极，趋前欲打；柳迎春扶住，阻她前进。

柳迎春婆婆别闪了手，打他那副贱骨头做什么？请在一边坐下，等大哥处置他。（扶李婆婆坐在棚下，把地上的雁捡起，挂在墙上。下。）

李婆婆（对宝奴）你这小子，把我家老头子害死了，今天非要你偿命不可。

崔宝奴婆婆，我没害死他，是他自己摔的跤。他那两条腿没骨头，干我什么事？

薛仁贵我把你这小子！你不认罪，还敢骂人。（揪宝奴耳）

崔宝奴嗳唷，嗳唷！我不敢了！

薛仁贵待我把他绑起来，再找地面去。（解宝奴腰带把他绑起来。）

崔宝妈薛大哥饶了我这一次罢。就算我全身没骨头，跑起来，一阵风把他老人家刮倒了，好不好？

薛仁贵你还胡说，非打不可。（打）

崔宝奴饶了我罢，我再不敢了。

薛仁贵我把你绑在这树上。（缚宝奴在树干上。）

李婆婆把他绑得牢牢地，待我亲自来打他一顿。（望薛仁贵缚宝奴，哭）驴哥，你若是早一点回来，也没有今天的事。你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迟呢？

薛仁贵孩儿到镇上去，与人商量到绛州投军的事，故此回迟了。

李婆婆我年纪这么大，你爸爸又死掉了，你怎能去呢？

薛仁贵缚完，到棚下李婆婆跟前。

薛仁贵妈妈，孩儿已经立定志向要从军去。田里的事可以托崔二叔照料，家里的事自有大嫂招呼，请您不要挂念。我此去，快则一年半载，至迟也不过三年五年便要回来的。那时就在妈妈身边，永远不离开妈妈。

宝奴试自解缚。

李婆婆唉，驴哥，你妈妈也是风前烛，说不定甚么时候便要熄灭的，你还是安心做个太平家农罢。

薛仁贵妈妈，说到安心，谁不喜欢！不过现在辽东有事，圣上尚且御驾亲征，可见得这场战争与平常的不同，我们做子民的又怎能安心，不去为国守土？

李婆婆打仗？打仗自有别的人去。短了你一个也不见得就不成。

薛仁贵妈妈，我们先不说别的，孩儿请问，爸爸今天过去是为什么？

李婆婆不是为宝奴（望宝奴，宝奴忽不动）偷我们的瓜，他起来追，才摔了跤吗？

薛仁贵不错。一个小偷来偷我们家的东西，便会教我们家里闹出这个大乱子，不但丢了东西，并且丧失人口。

宝奴听。

薛仁贵假如外夷侵入我国土地，妈妈，您想我们要丧失多少东西，死亡多少人口？我们是种地的人，若是土地丢失了，岂不要白白饿死？种地的人们更应当上阵去保卫国土。我们不能容外寇侵略，就是不能容小偷、（指宝奴，见宝奴作静止态）强盗进屋里窃掠财物一般。而且这绛州地面离辽东不算远，若不趁早把敌兵打退，再迟一步，就要看见这大黄庄上都是破屋荒田，人烟断绝了。

宝奴解缚逃走。

薛仁贵你这小子又想跑？快给我回来，不然，就不饶你。（追上，执宝奴问）你还逃？

崔宝奴不敢了，饶了我罢。

李婆婆（站起）驴哥别放了他，待我到园里去取一枝老荆条来抽他几下。（下。）

薛仁贵仍欲缚宝奴。

崔宝奴薛大哥，看我二叔叔面上，别绑了罢。

薛仁贵不绑，教你好逃？

崔宝奴我这次不逃了。你已经打了我一顿，还不放我回去，难道偷东西会问个死罪不成？

薛仁贵不管死罪不死罪，今晚你别想回去。

崔宝奴留我在您家里干什么？孝子份定是您做，还要我来替不成。

薛仁贵胡说，我要你替什么？你今晚得同我到田里开个墓圹去。

崔宝奴那我可没做过。

薛仁贵我刨土，你挑。

崔宝奴我的肩膀骨是灯心草做的，挑不动。

薛仁贵你刨，我来挑。

崔宝奴您家的地全是石头，我刨不动。

薛仁贵看来你是不干。

崔宝奴我不干。

薛仁贵（拟拳向宝奴）看见没有？

崔宝奴好啦，别动手。君子用口，小人动手。

薛仁贵你配说吗？偷东西的是君子，还是小人？

崔宝奴我说君子才偷东西，您没听说过我这一行叫做“梁上君子”吗？

薛仁贵又胡说了。你刚说君子用口，小人动手，偷东西是用手，还是用口？

崔宝奴偷东西为的是吃，到底还是用口。

薛仁贵我把你这用口的君子！（欲打。）

李婆婆上。

李婆婆待我来打你这小奴才。

薛仁贵宝奴，过来跪在地下，等我妈妈来打你一顿。

崔宝奴方才已打过了，饶了我罢。（不肯前进）

薛仁贵揪住他，强他跪下。

薛仁贵你这副贱皮囊，只好拿来当鼓打。

李婆婆打数下，几乎晕过去。薛仁贵扶住。

薛仁贵妈妈歇歇罢。这事不必妈妈动气，孩儿自会办理。（扶李婆婆坐下。）

李婆婆可把我气坏了。（喘）这小奴才老是来搅扰我们，非得想个方法来裁制他不可。

薛仁贵他吗？（到宝奴身边，看他的身材，沈思一会）不用怕，孩儿把他也带走，一来可为地方除后患，二来可以把一个坏孩子改变成为有用的人。回头到崔二叔那里请他去买棺木的时候，一起对他说说就是。孩儿想崔二叔整日里只为他发愁，怕他犯了王法，连累一家大小，若是孩儿肯带他去，崔二叔一定是很欢喜的。

崔宝奴我不投军，我不投军。

薛仁贵没有你说的。

李婆婆驴哥，你真要去么？我却舍不得。战场上的人命是脆得像干了的叶子一般，很容易毁灭的呀。（哭。）

薛仁贵妈妈请不要过虑，孩儿自信武艺高超，攻城陷阵，比在身上捡起一根毛还容易，绝不会有什么差错的。此地风大，不可坐得太久，请到屋里歇歇，回头再商量罢。（望宝奴）你可不许走，一会出来与你说话。不然，你就逃到天边，我也能够把你逮回来。（扶李婆婆下。）

崔宝奴（从地上站起，摩身搓膝，指门内骂）可恨可恶的驴！我一点东西也没拿到你的，平白地把老子打了几顿。打人不用花本钱，还要我跟着当兵去。你不怕做沙场的野鬼，我可怕。你要人陪你去死，为什么不把你的婆娘也带上营盘去？你……

柳迎春出，欲端卧具，宝奴正指着她。

柳迎春宝奴，你疯了！怎么在这里骂人？你在骂奴么？

崔宝奴我没骂，我骂了您烂嘴。

柳迎春谁烂嘴？

崔宝奴我……我……烂嘴，我烂嘴。

柳迎春别胡说。你到底在骂什么？

崔宝奴我没说什么。薛大哥方才要我跟他去投军，我不愿意。

柳迎春投军是人民的本分，为什么不愿意？

崔宝奴我不去。“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柳迎春你倒不配说这话。你要知道现在话不是这样说的；现在应当说：好男当好兵，好铁打好钉。

崔宝奴您驴哥打他的好钉去，我怕死。您不知道，高丽兵厉害得很，一枝箭可以连贯三个人的。我打老虎，也不去打高丽。

柳迎春你跟着你驴大哥可以练练胆。你知道他是一箭可以贯穿六层坚甲的圣手。他比高丽人厉害得多，你别害怕。

崔宝妈他会射，我可只会做箭垛。

柳迎春你不必害怕。奴信得过，你是可以跟你薛大哥去的。你想你这么年轻，又这么聪明，若是肯立志，将来必定会成为一个很有用的人。

宝奴注意听。

柳迎春若是你不改变你的行为，一直流氓当到底，那有什么好处？也许会引你到牢狱里过一辈子。若是你去投军，就有立功的希望。你不但自己受人恭敬，连国家也有光荣。要知道为人民的，捍御外侮是他最高的责任。奴虽然是个女子，若是用得着奴，奴也要去。何况你是个堂堂的男子汉？你想想罢。

崔宝奴哦！（想）投军有这么些个意思！薛大哥方才对老婆婆说的话，我也听见了。我就想不到我宝奴可以受人恭敬！我的国家得着光荣！（看自己身手）这是有用的身手。不错，应当做有用的事。

柳迎春那就对了。你的身体强健；你的国家需要你。

崔宝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要去。

薛仁贵上。

崔宝奴我要去。

薛仁贵来，等我来治你一治。“你要去”，你往哪里去？

崔宝奴我跟你投军去。薛大嫂的话是对的，我应当跟你去。

薛仁贵望柳迎春

柳迎春奴方才劝宝奴一番来着。

薛仁贵大嫂真是一个贤明的女国士！若是个个女子都像您一样，国家就没有被侵略的时候，天下就太平了。——幕落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8

将军的故事

丘东平作品精选

目录

多嘴的赛娥

一个小孩的教养

红花地之守御

通讯员

骡子

白马的骑者

运转所小景

多嘴的赛娥

赛娥出世的时候，那将一切陈旧的经验都神圣化了的催产婆，把耳朵里的痛苦的呻吟声搁在一边，冷静地吩咐着：“尾审仔，来啦！……”

同时，一条指头指着那土灶旁边的小铁铲，眼睛动了动，用一种特有的符号发着命令。

尾审仔拿着小铁铲到屋子背后去了。回来的时候，赛娥那不幸的婴孩带着巨深的忧郁怪声地啼哭着。

催产婆突然丑野地笑了。

“菩萨保佑，这是个牛古儿呀！”

赛娥的母亲听了，几乎要跳将起来。伊用肮脏的指头拼命地揉着那泪水湿着的眼睛。

“我喜欢了！真的呵，我这一次决不会受骗了，尾审仔！……”

接着是那催产婆的名字，还有其他（凡是伊所认识的人）的名字都给虔敬地、恳切地呼叫着。菩萨的名字倒给遗漏了。

但是赛娥的母亲不能不受骗。

赛娥是一个女的，这半点也没有变，和伊以前两位姊姊一样是女的。

（注：《长夏城之战》这部作品集1937年6月由上海一般书店出版。）

伊的母亲把伊丢在村东的大路边的灌木丛下，让一个乞食的老太婆拾了去。

赛娥慢慢儿长大了，而且出嫁。大概是做了人家的童养媳吧，但是谁也不知道伊的事。母亲负着重重的苦痛，有机会的时候就打听着。只有一点消息是一个小铜匠所带来的。

那小铜匠每天从梅冷城出发到乡下来，到处摆设着小小的修理摊。他耸着那高高的肩甲骨，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拼命地卖气力，一把锉子像七月的龙眼鸡一样，加略加略的叫着。那转动着的石轮子在光线稍为平淡的地方发射着点点火星。

对于赛娥的母亲的探问，他向来没有回答什么，反而时时的盘诘着，而赛娥的母亲却只管对他点头称是。赛娥的消息几乎是从那小铜匠的盘诘中发出疑问，再从母亲那边得到回答，然后才一点一点地受到了证实的。

有一天，赛娥拿着小木桶走出门口，恰好有一队从甲场回来的保卫队在巷子里经过，有一个兵士抬着一条从尸体上割下来游行示众的大腿，伊清楚地瞧见着。

伊吓得跑了回来。有一个装麦糟料的小钵子放在门阈上，赛娥这下子变成了冒冒失失的样子，把那小钵子一脚绊倒了，麦糟料和碎瓷片一齐飞溅着。

中午的时候，谭广大伯伯从保卫队部那边回来了。有人告诉他关于赛娥的事。

谭广大伯伯把一顶保卫队的军帽子挂在壁钉上，然后，他卷着袖口叫赛娥来到面前，爽快地臭打了伊一顿，像在盆子里洗手一样。

经过了这件事，赛娥再又在什么地方瞧见了许多被杀的尸体。特别在市门口的石桥上，有一具尸体是给剖开了胸腔的，在桥头的石柱上高贴着的布告叱咤着说，什么人从这里经过，一定要用脚去踏一踏那尸体，赛娥也跟着用脚去踏过了。

但是一个晚上，正在用晚饭的时候，赛娥的筷子在菜汤里捞起了一片切得很薄的萝卜，心里突然想起了有一次，伊在保卫队部的门口经过，瞧见那檐角下悬挂着示众的两片血淋淋的耳朵，不行，喉咙里作怪了，哇的一声把刚才装在肚皮里的东西一齐呕吐出来，喷在桌子上。

赛娥的焦红色的头发给揪住了，……

这其间，小铜匠因为住在隔邻的关系，不时的听见赛娥在没命的哭喊着。

那小铜匠是奇异的，他知道凡是小孩子都有一点坏处。

他在巷子里瞧见了赛娥。

“是呵，赛娥，你说什么人要打你，为什么？你一定多嘴，我顶怕小孩子多嘴，我要打多嘴的小孩子，不要多嘴呵，唉，我瞧见许多小孩子都是多嘴的，像木桂那样有缺点的小孩子几乎到处都是，他多嘴啦，他什么都爱说，而且不尊重年纪，是吗，赛娥，你一定也是的呀，……”

他只管独自个喃喃的说着，仿佛在白天里见鬼。

赛娥停了哭，给小铜匠带到一个食物摊上去吃了一点东西。但是伊简直做了一回把自己出卖的勾当；小铜匠的慈蔼的态度叫伊深深地感动了，对于那随意加上的罪名决不会有所辨白。

那小铜匠依照着自己所断定的对赛娥的母亲说了。

赛娥的母亲虽然听到赛娥常常挨打，但是伊决不怜悯。因为赛娥多嘴呵！

赛娥终于从谭广大伯伯的家里给赶走了，逃回了母亲的家里。

母亲是决不怜悯这样没出息的孩子的。

况且伊又躁急、又忙碌。伊必须和别的人们一齐去干那许许多多的重要的事。晚上，村子里的人们有一个重要的集会。赛娥没有得到许可，偷偷地跟着母亲走到会场里去。

在一张高高的临时摆设的桌子上面，那第一个说话的人站起来了。

“大家兄弟!”这声音很低，轻轻地把全场的群众扼制着，“今天我们的村里初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人，是来自梅冷的。现在要立即查出这个人，最好不要让他混进我们的会场里。”

在无数骚动起来的人头中有人高举了一只手。

“同志，是赛娥！是赛娥！”

这是赛娥的母亲的声音，伊硬着舌头，像捉贼一样带着恐怖的痉挛在叫着。

赛娥颤抖了。接着给抓了出来。

母亲像野兽一样的暴乱地殴打伊。

当伊给赶出会场去的时候，母亲在背后怪声地号哭着，因为有着这样的女孩子的母亲应得羞辱。

赛娥的受检举是出于另外的一种意义，但是伊本身就有坏处。伊多嘴。虽然这只有伊的母亲自己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是小铜匠，小铜匠的脑子被赋予了特殊的感觉，他知道凡是小孩子都有一种坏处。

“是呵，赛娥，你说什么人要打你，为什么？……像木桂那样有缺点的小孩子几乎到处都是，他多嘴啦，他什么都爱说，而且不尊重年纪，是吗，赛娥，你一定也是的呀！”

是呵，这是小铜匠自己造的谣！

赛娥在田径上走着，又悲哀、又恼怒。

伊在草丛里赶出了一只小青蛙，立刻把它弄死，残暴地切齿着，简直要吃掉了它一样。接着，有一群拖着沉重的屁股的天鹅给恶狠狠地赶到池塘那边去。

赛娥一面发泄着心里的愤恨，一面偷偷的哭着。

在那高高的石桥上，伊瞧见了小铜匠。

小铜匠从这个村子到那个村子的搬运着他的活动的小摊子，劳顿地喘息着。

他歇了担子，在一束葫芦草的上面坐下来，那有着特殊功能的大拇指和食指像铁钳儿一样钳着自己的两颊，两颊给钳得深深的凹陷着。

他对着赛娥招手，使唤伊帮着拔去了裤上的草虾。

赛娥跪在小铜匠的脚边拔草虾。小铜匠的眼睛对着远远的浅蓝色的山张望着，冷静，悠然，不被骚扰。小铜匠的灰黄色的难看的面孔引起赛娥一种有益于自己思索的感动。

一会儿，小铜匠搬运着小摊子走了。突然又停了下来，对着赛娥招手。

当赛娥走来的时候，他的嘴里嚼着一条长长的红脚草似乎有助于他的思索什么的。但是他决定了。他把赛娥带到梭飞岩妇女部那边去。

“这个女孩子是有缺点的，伊多嘴，但是你们好好的加以教练吧！”

小铜匠说着，又搬运着小摊子到别处去。

赛娥驯服，静默，没有反驳。直到伊干起了一件差事。

冬天，赛娥在一个村子里见了总书记林江。

伊稍微的曲着背脊，嘴里呼着白色的气体，间或望着窗外的渺无边际的雪，静默地听着林江的吩咐。而林江这时正被一种不能渗透的迷惑所苦恼，他松弛下来，嘴里说着的话好比一张纸，上面写着的字一遇到错误就立即加以修改，甚至一手把它撕碎，间或又短短地叹息着，把嘴里的白色气体喷在赛娥的脸上。赛娥更加静默了。伊凝视着林江的一点也不矜持、不矫装的奇异的长脸孔，像一只在马的面前静心地考察着而忘记了啄食的鸡一样。

赛娥出发了。伊的任务，要通过梅冷和海隆的交界处的敌军的哨线，到达龙津河的岸畔，去打听当地的×军怎样和从别方面运来的军火的输送者取得联络的事。

雪下得更大了，天空和地皮像戏子一样涂着奸狡的大白面。赛娥走得很慢，伊的黑灰色的影子几乎总是和那小村庄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过一霎眼的工夫，赛娥的影子在雪的地平线上远下去了，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雪地里蠕蠕地作着最困苦的移动，像一只误入了湿地的蚂蚁一样。下午，赛娥到达了另外的一个神秘的村子。梭飞岩的工作人员的活动，和从梅冷方面开出的保卫队的巡逻，这两种不同的势力的混合，像拙劣的油漆匠所爱用的由浅入深，或者由深出浅，那么又平淡又卑俗的彩色一样，不鲜明，糊涂而且混蛋……这样的一个村子。但是从梅冷到海隆，或者从海隆到梅冷的各式各样的通讯员们却把她当作谁都有份的婊子一样，深深地宠爱着，珍贵着，而那婊子，伊利用伊的特有的色彩，把那一个对手好好地打发走了之后，随即接上了这一个性质完全相反的对手，依然是那么温暖，那么热炽；对于战斗，伊是一块蓬松的棉花，这棉花的功能，要使从天空里掉下来的炸弹也得到不炸裂的保证。

赛娥现在受着一位神经质的老太婆所招待。这老太婆正患着严重的失眠症。伊用水烟筒吃烟，教赛娥喝酒，又恬静地，柔和地，用着对每一个“过往人”都普遍地使用的——然而并不如母性的洁净的情分，对赛娥的家境，赛娥的一切都加以询问。而当这询问还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伊就已经满足了，点点头，喷去了水烟筒上的火末，这当儿，伊的眼睛还有一点青春的火，是那么的微弱，像一支火柴的硝药的炸裂一样，飘忽地闪一闪就失去了，于是学像悲观者的消沉的叹息，转变了语气，对赛娥作着更深刻的询问。

伊烧了一点茶给赛娥吃，又分给了赛娥两块麻饼。赛娥正式地受了爱抚，显得特别的美丽而且高大。伊说着一个少年战士如何倔强地战死的故事，怎样他的枪坏了，从什么人的手上夺来的枪，配着又从什么人的手上夺来的不合度数的子弹，怎样在同一个时候里不知发生了多少故障，……

“枪坏了，就该退下来才对，要把那坏的枪修整一下，但是他不退，”伊的眼睛明亮地闪耀着，驾御着伊的故事从一个高点驶进那悲惨的深谷里去，“他拿着一块石头，敲着枪杆上的螺丝钉，而他蹲着的那地方，正是敌人集中着火力冲锋的最要紧的第一线，有三个敌人同时扣着枪上的扳机对他瞄准，这却是他所不知道的……”

赛娥的声音有时很高，遇到窗外有什么人走过的时候就吐一下舌头，却不在意，接着飞快地把身子旋了好几转，像跳舞一样。

现在，那老太婆送赛娥出去了。

赛娥离开那温暖的村子，继续滚入那雪堆里去。

但是在赛娥的对面，有一队保卫队正沿着赛娥所走的路，对赛娥这边开来。老太婆要隔着那么远的地方叫伊，对伊重新地加以吩咐，好几个手势都预备好了，但是赛娥大胆得很，伊绝不回转头来望一望。保卫队和赛娥迎面相碰了，他们抓住了伊，检查伊的头发和口袋。最后是什么也没有的走了，临走的时候却又把赛娥一脚踢倒。赛娥滚进那路边的干涸了的泥沟里去。

老太婆站立在一片石灰町边旁的竹林子下，眼看着赛娥从一个患难中跳过了第二个患难，那将各个手势都预备好的手没有动过一动，却痉挛地交绊在背后，嘴里喃喃的说着：“喂，赛娥，你怎么不爬起来呀！他们走得很远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知道你是替×军带消息的，因为你是一个谁都不注意的小孩子呢！……”

但是，那老太婆的失眠症太严重了，伊的背后有两个保卫队在站着，他们是刚刚从村子的背后绕过了来的，从伊的嘴里，他们把赛娥识破了。

赛娥，伊就是这样的被抓在保卫队的手上的，而伊在最后的一刻就表明了：伊坚决地闭着嘴，直到被处决之后，还不会毁掉了伊身上所携带的秘密。

一个小孩的教养

永真的父亲都猴友，和马福兰全境所有的村民一样，一面种田，一面结草鞋。都猴友有着比其他的人熟练的手法，而又得到了永真的一些零件上的帮助，他一天至少能够出产二十双草鞋。马福兰地方出产的草鞋的坚实耐久，在某一个空间里代替了文明国土的工厂所制作的橡皮底，为军队所乐用。都猴友的草鞋，比马福兰全境所出产的更要坚实些。都猴友一生没有参加过战斗，却在战斗中存有着特殊的勋劳，因此，都猴友没有例外，他的积极的行动，终于不能逃出敌对者的精警的嗅觉和视听。

都猴友，马福兰地方的一个村民，用草鞋接济自卫军的叛逆分子。

在梅陇的保卫队方面的秘密通缉的名单上，都猴友的名字给开列着。

有一天，梅陇的保卫队开到马福兰地方来了。

马福兰的村民在一幅广阔的草地上剥麻皮，当着烈日，有许多剥好的麻皮刚刚晒干，就立刻给使用在结草鞋的粗劣的机械上，产生出新的富于麻皮的香味的草鞋。对于这种职务的操作，无论老、少、男、女，一致的参与着。

向马福兰方面进发的保卫队，在树林里隐没，在山岗上显现，终于惊动了那聚集在草地上的人群。

现在，保卫队已经对他们的目的物取得了极短的距离，而且开始跑步了。黄色的影子，夹带着杀人的利器的光焰，在烈日下闪耀着。最后是散兵式。

马福兰的村民舍弃了他们的工场，像可悲的羊群一样，负着巨深的灾祸逃命。

骚乱、颤栗、绝望的祈求，震动山谷的哭声。

保卫队对那四散飞奔的人群展着巨臂，按照着战斗的方式，确定了对他们的目的物的绝对的包围。作为这恐怖的展开的中止，保卫队的长官用着平和无事——惯于为人类所亲近的笑脸在人群中出现了。

——你们看，他说，保卫队一个个的枪都是背在肩上的，他们决不对你们开枪，你们的恐慌是毫无意义的，懂吗？

接着，他说明了保卫队的到来，只是为着调查户口的一件事。

有另一个背皮包的长官跳出来了，他拿下了军帽子，用手巾擦去了里面的水蒸汽；头是秃的，下巴却长满了胡子，显得又老实又奸狡，看来似乎是一个走红运的骄傲的小商人。他的嘴里哼出的声音常常是那第一个长官的声音的语尾，这声音的作用，要使村民了解那军事式的微笑的背面，正有着铁一样的严峻而无可违背的命令。

“你的姓名？”

“丘妈送。”

第一个被盘问的村民的名字给那背皮包的长官用铅笔记在本子上。

“你呢？”

“谭水。”

照样。

“那末，你说吧！”

“高君龙。”

照样。

“靠左。隔着下一个。说，快说！”

“法相卯。”

照样。

直到一百二十一个。

完了，剩下来的是一些小孩子和女人。

第一个长官开始用一种严峻的眼光查察着。

“你们隐匿了，马福兰地方还有人，但是你们秘密着，……”

全部的村民互相地呆视着。

空气突然的紧张起来。

但是那第一个长官有着固定不变的笑脸，这笑脸正在不惮烦地指示着一种灾祸向何处预谋解救的途径。

这当儿，有一个小孩子从人群中出现了。

这小孩子头大，身长，背脊有点驼，脸上有着无数的赤斑，双眼像驴子一样对不可知的一切发问着。但是他是镇静的；他有着原始的、以毫无警觉的官能去亲近仇敌的、绝对的忠诚和善意。

“还有一个，那便是我的爸爸都猴。”

都猴友的儿子永真说出了，有无数只睁得圆而且大的眼睛对他凝视着。

永真现在有一种神秘的、变态的、义勇的冲动，对于那长官的再次的盘问，他直言不讳的作着如次的回答：“都猴友今日运货物到黄沙方面去了，他很忙碌，并且爱用黄沙地方出产的烟草，还有，他回来的路上有一个专门让行人歇息的茶亭，……”

“那茶亭距离这里很远的吧？”

“不，”永真欣喜自己所叙述的话有了着落，一只手向北指着，“这边，过了一条独板的石桥，有一个旱园子是种甘蔗的，再转一个弯，那里……”

两个长官的直竖着的耳朵正确可靠地在听取着，那微笑的面孔像复杂难懂的机械，尽着微妙的功能，把永真的供辞引向更重要的方面……

得了！

他们和永真分别的时候，远远地还扬着手，对永真嘉赞着。

永真胡乱地呆站着，有一个人用嘴巴附着他的耳朵低声地说：“你错了。你不能把你的父亲的行径那么愚蠢地就告诉了他们……”

现在要看永真如何挣扎他的痛苦的生命了。

永真像凶狠的猫头鹰般的蹲在一个三角石的上面，双眼向着天空里最远、最深的地方直射着。

永真的痛苦是无可比拟的，他忏悔的仪式履行在恰恰逼临着绝灭的一瞬间。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会给与永真一点帮助，保卫队临走的时候曾经对全部的村民警告着：“在我们离开这里以后三个钟头的时间内，你们必须回家里去躲着，不能走出门口一步。”

永真的忿恨把这警告粉碎了。他熟悉着马福兰地方的最偏僻、最直捷的路径，他沿着一个干涸了的山溪的沙坝，利用着低凹的地形迅急飞跑，身边鼓起了云雾，风在耳朵里呼呼的叫着，遇着高而显露的地方时，他卧倒了，作着蛇的样子前进，好几次他像田鼠一样躲在路边的乱草丛里，听着在附近经过的保卫队咳嗽，喷嚏，以及放小便等等的声音，终于他越过了保卫队的前头，到了比保卫队所到更远的地方，然后，他在那路边的旱园里蹲着，作着刈草的样子，一面用全身的力集中在眼睛上，对那路的两端警戒着。

保卫队必定是到那有着茶亭的地方就停止的，他放心了，只是远远地眺望着那路的前头。

太阳刚刚从天空的正中向西倾斜，空气热得沸起了白色的泡沫，蚱蜢到处的弹动着那怪异的大腿，发出爆炸的声音。永真的背脊给太阳烤炙得发疼，汗水淹没了他的头发，再又向颈下冲洗着，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只是对着那路的前头眺望。路上的行人一来一往，那白色的沙土有如一条长长的蛇，它翻着肚皮，在行人的践踏下痛苦地蜷曲着，痉挛着。

时间拖着长长的尾巴过去了，永真那孩子背着巨深的灾难站在他的父亲的归路的前头，用发火的眼睛远远地指示着。他至少等过了三个钟头，太阳已经加强了倾斜的角度，光线渐渐的衰褪了，周遭的小树林里仿佛开始有了初夏的晚凉在流荡着。永真兴奋得有如一瓶丢了塞子的酒精，强烈地蒸发着，胸腔里开始不安地突跳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恐怕他的父亲的影子已经很早就从他的眼底里溜过去了。

他问了好几个从黄沙方面回来的行人，但是太生疏了，他们连永真的父亲的面孔的轮廓还不能回答出来。永真的心里焦灼地焚烧着。

他变得非常软弱，简直要掉下了眼泪。

这当儿，他仿佛望见远远地有一个人在对他招手。他向着那对他招手的人走，……那是永真的父亲的朋友，一个忠实的邻人。

他告诉了永真：永真的父亲都猴友的可悲的凶讯。

都猴友，一如以上所述的情形，在他的无教养的儿子永真的蠢笨中送了命。他躺在那茶亭的边旁，无可挽救地给保卫队杀害了。

然而，这就是无教养中的教养呵！

红花地之守御

我们的队伍有一个奇特的标帜，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底背上都背着江平客籍的居民所特有的箬帽，这箬帽，头是尖的，有着一条大而牢固的边，上面是一重薄而黄色的油纸，写着四个字，“银合金记”。我底朋友们也戴这样的箬帽，并且也在上面写着四个字，什么“浪合诸记”，“补合冻记”之类，大概都是自己安的番号，冠首的两个字还没有什么，所觉得珍贵的是那“合”和“记”两个字，几乎无论怎样都不能把它们抛掉。江平客籍的居民平常安的是短带子，短带子只适合于把箬帽戴在头上而已。我们把这短带子改造了一下，安成长带子，不戴的时候可以在背上背，这是从军队里传染到的气习。我们，几乎每一个都觉得非把箬帽背在背上不可，头上呢，有日头的时候让日晒，下雨的时候让雨淋，都没有什么关系，大概是我们现在都自以为已经变成军队了的缘故吧。我们都很年轻，而且一大半脱离学校生活的日子还不久，大家都有点孩子气，爱学人家的一点皮毛上的东西，而况我们向来对于一切工作所取的态度正也是这样。虽然一面是严肃地并且几乎是机械地在功利上讲究效率，别一面，却像小孩子戏玩似的，样样都觉得很有趣，很生动。因为这战斗无论怎样野蛮，残酷，对于我们，却都有着更深一层的东西，我们竟能在这野蛮残酷的里面去寻出饶有趣味的消遣，从战斗的本身就感受到一种刚强的美，沉毅的美！……

杨望所带的箬帽是新的，安着绿色的长带子，那上面所写的四个字是“猫合狗记”。他的结实而坚硬的脚穿着“千里马”。“千里马”的带子也是鲜艳的绿色，就连系在墨水笔上的一条小绳子也是绿的。墨水笔上系着绳子，好教在夜行或跑步的时候不会把墨水笔丢掉。本来是为着实用，慢慢的也就成为一种时髦的习气了。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是绿色，那可并不是他自己的嗜好。当然，绿色在鲜艳的一点上和杨望总指挥老大哥的粗野而壮健的体态就已经太不相称了。但是他管不了这些，他忙得很。在这些日子中，从他一身所发泄的精力是强劲而有近于暴戾的。虽然有时候，他的沉着和精细，可以使一件严重的事也化为一种轻快的美谈……并且，凭着少年人的充沛而奔放的感情，他可以有一种异乎别人的嗜好。这不单指的是所用的带子一定要是绿色，就是别的也一样。例如尽管手紧握着枪杆子，而嘴里却还老哼着引逗田边少女的情歌；或者，如一般的朋友们所最易染到的习气，木棍般的黑色而粗糙的脚也穿起最漂亮的绯红色的袜子来了；诸如此类。但是对于杨望总指挥老大哥，可不要冤枉他吧，他连对自己的箬帽上的带子看一看，鉴别它是红是绿的时间都没有！而况这箬帽又是别人给他的。他身上几乎没有一件物品是通过自己的嗜好、用自己的钱去购买来的。他穿着一件黑灰色而有着极难看的黄色花纹的短衫，据说这短衫是在广州的时候，一个莫名其妙的车仔佬朋友给他的。而他的裤却是有点怪异了，那是一件十足的日本货，赭褐色，有着鲜黄色的细小的条纹，条纹上还闪闪发亮。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涂在一个总指挥底身上，多少要使他变成一个戏子，在动作上显得矫揉造作了吧。这又越说越和他底性格离得远了……

从这一次战役中发生了的特殊事件所昭示，杨望，这总指挥老大哥的钢般坚硬的格调是造成了！这之前，我从他的身上所得的印象还是有点杂乱。他从广州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的是正规的队伍所用的铜鼓帽，穿着蓝布衣服，很脏，赤足，腰边歪歪地背着一个黄色皮袋，面孔是比现在还要黑，头发的芜长和杂乱还是一个样，不过那严厉而沉郁的神情比现在还要老一点。我们第三区梅陇市有一个类似邮差的替人送信的人物，那样子是和他相肖极了，并且连他睁圆着长睫毛的大眼，狞恶地笑了起来的表情也很相肖。他说话的时候，曲着五指，像抓住了一件什么，眼睛向前面直射，牢固的双颚互相地作着有力的磨动，磨动得很痛苦，以至嘶嘶地喷着口沫。那一次，他的样子有点卤莽，一径冲入我们的“俱乐部”来，也不按门铃；那时我在这“俱乐部”里当着秘书长的职务，我是有权力阻止他的，但是他抗拒了，仿佛他是百年来长居在此间的老主人，而我不过是一个新近才被雇佣的仆役一样。我不认识这个人就是我们的老大哥杨望，而他在广州的××情报《先锋》上面每次发表的文章，却已经读过不少了。……他曾经请我和女朋友慧端去茶馆里喝茶，他说他身上有八个大洋。在茶馆里谈起了一些有趣的事，竟至露出了他的一排整齐得，洁白得类似女人的牙齿，哈哈地大笑起来。一只手把他的皮袋揉动得吱啁吱啁的响，这吱啁吱啁的响声非常新颖，好几次使我们停止了对其他一切的注意，立意地去寻究这响声发出的源头。的确，他全身都发散着新的气息，他的谈话使我对于远方从未见过的情景也开始思索和想象了。我起初是有点怕他，以后却很亲近他，由怕他到亲近他，我可摸不出此中的界线。

有一次，我在自卫军的总指挥部遇见他，他热烈地接待着我；这时候恰巧他的母亲来向他要钱，说自从他的父亲死后（父亲是眼看这儿子做出了许多残暴的事情，恐怕将来要累及自己，所以自杀死去的），她的日子很苦。杨望在自己的袋子里搜寻了半天，卒至把袋子捣翻了，许多碎屑发臭的东西都跌落下来，只得到一个铜板。杨望把这个铜板交给他的母亲之后，挥着手叫他的母亲“走!”像我们平时对付乞丐一样。这些事情，在我们许多朋友中都很喜欢谈起，有时甚至还激起了小小的争论，参谋团的主席董仲明就不齿他的所为。例如有一次，杨望叫他的弟弟去放哨，他的弟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驼背，鹭鸶脚，又患着“发鸡盲”的可怜虫。那一夜恰巧是杨望自己去查步哨，那可怜虫忘记了叫口令，杨望竟然立即一枪把他结果了。像这样的事，主席董仲明就讥笑他过火，或者做假！以后，关于杨望，还有种种的谣传：据说杨望有一次到碣石、金厢沿海一带的地区去解决了许多军事上的困难问题，当地的农民竟然像信仰菩萨一样的信仰他。“这是不吉利的现象，”那时候有人投给县政府的匿名信是这样写着，“因为，我为什么要那样激烈的反对他呢？岂不是，如果长此下去，民众的整个的信念，要转移到个人的信仰上去了吗？……”而总指挥杨望，他一向是这样的朴素，他决不在口头的声辩上去费工夫，他着着实实的工作着，他渡过了不少的难关，也爬过不少历史的极高的顶点。他所取的全是一种阔达、高远、俯瞰的态度。他仿佛脚上穿着厚而牢固的皮靴，不管脚底下有多少荆棘，只是向前迈步着，这在他几乎是失却感觉而麻木了的一样，……

但是不管怎样，我却要重复地再说，从这次战役中发生了的特殊事件所昭示，杨望，这总指挥老大哥的钢般坚硬的格调是造成了！

我们，背上背着江平客籍的居民所特有的箬帽的队伍，在九月初旬某日的下午，乘着日将下山，暮气笼罩的黄昏，从夏风城出发到红花地前线去。我们没有在公共体育场集合，开欢送会，演说等事，一点也没有。我们从各分队的驻地独自出发，分散了外间的注意力，到距县城二十多里的双桂山地方才作一个总的汇合。我们决定和敌人接触的时候作一次不怎么认真的轻兵战，服装和所带的物品都力求简单，一点多余的东西都不带。平时我们作一次示威游行就预备了一些救伤队，现在却什么救伤队都不用；工读学校的女生几乎全都愿意在救伤队里服务，她们都是些体格壮健、胆略过人的女朋友，但是我们不需要。如果她们诚恳地请求着要跟我们来，我们也拒绝。我们现在最着重的是轻便，像单单只剩了两手两脚时的轻便。在黑夜中进军，我们愿意我们的队伍是一条黑——和黑夜一样，不要参进别的任何色彩，就是农民的梭标队也不要。看来，总指挥杨望是有着这个企图：因为我们这新组织成的三个分队担任作战还是第一次，总指挥杨望要给我们这新的队伍以最干脆的考验，他要看清这个新队伍的机能，如果战斗一旦摆在它的面前，在它上面所唤起反应是怎样。这些，他都非从一次最单纯的战斗中去细心地加以试练不可。其实我们夏风城的军队都开到别地去应战去了，如今要守御红花地的阵线，这职务就只好留给了我们。在双桂山集合的时候，总指挥杨望对我们的说话简单得很：

“诸位，”他的声音遏制得低低地，他仿佛知道我们在初次上火线之前都有着可怕的死的凝思，以至成为一种有力的沉醉，这样他的声音一高了起来，就要把我们从这沉醉中惊醒似的，“我们的阵地在红花地，你们知道红花地距离县城不过三十多里远吗？如果红花地不能守，就逃回县城去挖自己的墓穴去吧！……喂，记得吗？在路上要静，连一点咳嗽也不准有!”于是挥动了他的右手，“走吧!”低低地叫着。他的面孔堆着怒容，似乎很忧郁。但是他平静地说完了他的话，声音没有抑扬，始终不曾稍为有所激动。他的怒容也始终没有改变多少。

我们很静默，不过都没有立正，用各人自己喜欢的姿势站立着，大家互相地来一个壮健的微笑，有近于散懒或松懈的样子。这时候，太阳发出粗线条的光焰向我们平射着来，整个的队伍呈着腐败可怕的白色，总指挥杨望的黑面孔几乎有半边也变成白的。别的人却避免了夕阳的猛射，把面孔躲在灰黯的阴影里去。枪尾的刺刀有的有，有的没有，很不整齐；弹药带有的是皮革制的，有的是蓝布制的，围在各人的背上。此外是在胸前作着交叉的红红绿绿的箬帽带子，简单，明了，再没有别的更复杂的配备了。……当我们在撒满着粗粒的砂石的小路上走着的时候，总指挥杨望默默地走在我们的前头，他的身边跟随着的两个武装的传令兵，自觉得很寂寞的样子，当队伍一弯曲的时候总是频频地对我们回顾着。我们整个的队伍都静静地走着，路上的砂砾在草鞋的践踏下互相地磨动着，跳跃着，低低地发出了一片喑哑的噪音，这嘈音并且还似乎标志着我们队伍行进的速率。的确，我们的队伍是行进得意外的急促。夏风城的屋宇本来不成样子，是那样的又破烂又低矮，离开了它，就显见得更加干瘪了，回头一望，只有一些高低不等的树梢在地平线上耸立着，仿佛是一座废圩，踪迹不明似地模糊下去了，疏远下去了；苍色而阔大的天，冷淡地毫无异样地把这个给千万人的热血冲激着的城覆盖着，简直是有意抛掷了它，从而干脆地忘掉了它似的。

这个城现在却也变得很寂静，所能望见的深蓝色的树梢，正和近边的一些死灰色的小山阜衔接着，简直是荒原一片。天是一阵黑似一阵，而那深蓝色的树梢，也很快地变成了一簇簇的阴影。我不晓得我们和夏风城离别的那个黄昏为什么是这样的忧郁无声，……我们的队伍也是这样出奇地静默着。战斗，似乎只是可以远远地传闻着而不会在自己的近边发生的事。我们现在是亲自地承受着，担当着；并且，从这里所将要发生的一切变动，我们是亲自地承受着，担当着。就这样，我们静默着，我们要用这静默来陪伴那静默的城，来安慰那静默的城，……

最初出现的星儿，辽远地发射着壮健而充溢的光亮，并且默默地互相鼓涌着，激动着，发出了誓言似的，要用那光亮来延接已经过去的白昼，渡过这个夜晚，以抵达明天的晨晓；这个活跃而生动的挣扎使夜幕变改了黄昏的衰颓而沉进了更深的黑暗，星儿们也因之更加鲜亮，更加企图着把黑暗区别在光亮以外的地方。路上的白色的砂砾渐渐地在黑暗中显现了，不过泛出了河水一样的油光色，教我们像看见了磷火一样的怵惕着，然而我们行进着的草鞋却还是急促地一步步踏实着它。——冰冷的夜风送来了远近的村落的狗吠声，这狗吠声总是那样的若断若续，似乎是疑惧不定，又似乎是故意发出的讯号，这讯号仿佛要使一切秘密地行使着的暴力都失去效率。——黑夜中的树林，猫头鹰学着最古旧最可怖的声音，骄倨，自大，拉长地重复地呼叫着，仿佛所有一切黑暗的势力都被召集来了。路边的小沟渠，爽朗地弹动着喉咙，长远不息地歌唱着，……

当天色微妙地从黑暗开始慢慢地变白的当儿，我们，还不到两百人的三个小小的分队，就在红花地的深邃的森林里掩藏好了，……

红花地是夏风城北面莲花山麓底一幅长达五十多里的斜坡，浓密地长着由老鼠畏、杉木、黑山绸、白土藤、有刺的麻竹等等混合而成的大森林。我虽然在夏风这一小块的土地上出世，是一个道地的夏风土人，但是这有名的红花地大森林于我却还是生疏得很。这里面，一向给夏风的乡民认为神怪的地区。樵子和“割草婆”们的口中，关于这神怪的地区有令人慑栗的可怖的故事在传闻着，这些传闻使所有的樵子和“割草婆”们都趑趄不前，教全夏风十数万人群把这富饶的森林抛掷不用，而他们在日常生活上所需要的燃料、木具，以及建设上所需要的木材，就只好仰给于外境。在那些不能一一命名的种类复杂的树木里面，不晓得有多少凭仗了那可怖的传闻的威力，和世人隔下了强固的长城，保全了几千百年的寿命。这实在是一座森林的最古的城垒，现在，为着军事上的需要，我们把这城堡占据了。这里有一条小路是夏风县境西面一个颇重要的进入口，据确实的探报，敌人的进袭夏风，除了用他们的主力向后门、梅陇一带推进之外，他们的别动队正采用了这条小路。这别动队的前头队伍约在这天（我们从夏风城开拔的次日）午前到达边境。我们是这样匆匆地，冒失地走着来了，依照一句叫喊了很久的口号——欢迎敌人的来临！

临晨的北风吹得更紧了，这古旧的大森林咻咻地呼着长气，间或又深深地叹息着。我们——实数一共一百八十五名的队伍，按照着复杂多样的计划，单薄地分散在不同的地点。随着天色渐次的明亮，我们躲避了所有显露而易于被觉察的地方，接连变换了不少次掩藏的地点。梅陇人高伟、莫愁、彭元岳，捷胜人刘宗仁、刘友达和我，一共六个人，在一条山涧的岸边，面对那相距有六七步左右的小石桥据守着。这山涧的两岸、涧底，总之它全身的骨骼都是一些奇模怪样的乱石所造成。奔泻着的流泉，从上到下，十分威猛地披着瀑布，飞溅着，怒喷着，废除了所有的节拍和韵律，疯狂的叫嚣着；两岸，在黑色的大石的边旁，长长的红脚草很有礼貌地、隔着那疯狂的流水，互相的点着头；一种不知名的深绿色的土藤，用厚而多汁的怪异的躯干，悄悄地从石底裂缝里爬了出来，分了支，又各自据着不同的方向出动，在石底每一突出的部分，前行的蛇似的高举着头，互相的窥探着，浑身发散出一种强烈得几乎令人喷嚏不止的奇臭。水面上升腾着白烟，仿佛那疯狂的流水是真的在沸着。上面，森林的巨粗的木条交织着集密的楹栋，楹栋上又给枝叶铺成了极厚的屋顶，隔绝了天空，新的阳光从这屋顶的缝隙漏下来，斜斜地从这一边射过那一边，奄奄地变成了蛛丝一样的嫩弱了，……

就在小石桥那边，来了三个敌人的尖兵。他们，一样高低的个子，穿着一律的黄色制服，戴着赭褐色的钢盔，敏捷、精警、要觉察别人，不要被别人所觉察。走起路来，像精警的野兽，可以完全听不见脚步的声音。正规的队伍，受了严格的军事教育，在操场上和讲堂里所学得的一切都可以搬到山林里来应用了，瞄准，射击，都可以依据着一定的姿势；弹道在空气里所绘画的弧形都可以分出最准确的角度来！

但是我们却从最不易被觉察的地方在窥伺着他们。我们看得很清楚：开望远镜，耳语，糊里糊涂地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卤莽起来就拔足挺进的表情和动作都一无遗漏地映入了我们的眼帘。……我的胆子大起来了，不知怎样，急于要放小便似的，浑身总觉疴痒得难以忍煞，情绪已经变成了极度的暴躁和野蛮。——在这里，我觉得除了宗教二字之外，当战士在处理他们的猎获品的当儿，再没有更虔诚更果决的形容辞了。想到敌人在临死的千分之一钞钟的时间以前还可以不觉察自己将至的运命，而这运命是恰好在自己的手里掌握着，什么是强劲，什么是胜利的真谛也深深地领悟了。这又是唯有战士才能享受的幸运！六个人中的首领，梅陇人高伟，一个当木炭夫出身的壮健的少年人，他的圆大的眼睛，像下等动物的复眼，拼命地去凝视敌人，并且拼命地把敌人的影子扩大着；他是委实太卤莽了，他对于这战斗的范围的大小是可以说毫无计算，就是处理一件最微小的事，也不惜动员了毕生的精力。对于他，战斗和世间上所有一切有趣的玩艺完全两样，他是彻头彻尾地把战斗当作一个最残暴、最严重的主题在发挥着；他对于战斗的凶恶，战斗的丑野毫无忌讳，他喜欢赤裸裸地在战斗的红焰焰的光辉中濯浴着。……他斜斜地倚靠在大石边的上身摆动了，他在瞬息间所决定的主意，不单是他自己，而且还有我们五个人在绝对忠诚地一同执行着！这是一个奇迹：彭元岳、莫愁、刘宗仁、刘友达和我，我们五个人在战斗中和我们的分队长高伟，完全地互相配合，高伟的左手紧紧地握住了枪杆，枪尾的白色的刺刀分外地发亮着。

约莫过了吃一顿饭那么久的时间，什么都完毕了。总指挥杨望所决定的最初施行的计划，成功得像无意之间从路上拾得的一样。当然，敌人的密集队伍这时候是可以安心放胆地向这神秘的大森林里长驱直进了，而他们安在额上的触角给我们悄悄地拔掉了却还不知道！

西面，距我们这里约莫二十里远的地方，大森林像突然暴病了似的喑哑地深隐地叫号着，因为老大哥杨望所直接带领的战士们已经把紧密的排枪放射了！

战士们利用了复杂神秘的地形，并且凭着极短的距离，他们在每一颗子弹放射之前都握有着沉着地正确地瞄准的余裕，当每一次的猛烈的排枪放射之后，趁着敌人的队伍狼狈地分散的当儿，他们学着敌人的兵士所能懂的方言，喊出了清晰的最高音：“缴枪！欢迎投降!”……和敌人仓皇地还击的杂乱的枪声交换着……这火线是从最远的地方点燃起，随之迅速地蔓延到近边的地方，我们这里要算是火线的终点，而我们六个人的排枪，也已经远远地和最前头的排枪呼应起来。

我们发现了从那整列的队伍中分出来的一队敌人，他们的人数约莫在三十左右，他们显然很镇静，在这样深邃的大森林里面，东西南北的方向还能够认清，但是他们一味儿只是夺路而走的企图却被我们阻止了！在这里，我庆幸着，我发现了高伟的战斗的天才，他的胆量又好，射击又准确，他每一次从“静”入“动”，从沉默着至挥动着臂膊奋力高呼，其中都有着很足以使我长远地记忆着的明确的特点。而我却实在抱憾得很，我终于没有把这些都微妙地加以雕塑的能力，总之，他作为一个战士的威武是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他在敌人的面前最先出现，他奔向敌人的时候，上身总是过分地向前面突进着，而他使用刺刀的姿势，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有他父亲教给他的自己的手法在应用着！他的父亲在他们的村落中是一个有名的拳师，无怪他向来就鄙视着举枪，瞄准，射击之类的军事教育。我好几次看见他的刺刀还未对敌人的身上实行劈刺之前，敌人的枪尖就已经对着他瞄准了，射击了，不，其实（如果可能！）这还是千分之一秒钟以后的事，而高伟却正在这千分之一秒钟的时间之内，利用了最难于被觉察的优势，把敌人制服着！他杀死一个敌人，总是用刺刀拼命地冲进敌人的胸膛，然后，他决不把刺刀很快地就拔出来，他要亲眼看定他的对手是怎样的在他的刺刀之下确实地死了去。而他的对手从身上着了刺刀的一瞬间起，继之倾斜着身体躺倒下来，以至于在地上仰卧或俯伏，这些变动，几乎没有一点不是直接地受了他的刺刀的威胁的结果。其次是彭元岳，他有点肥胖，个子不高，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农民，正和通常的农民一样，没有受教导的习惯，一种有力的教导到了他的身上，就要成为一种迟钝而不能深入的东西，几乎是一种天定的性格使他和教育隔绝了。他的面孔是又圆又大，表情很皮相，看不出更深的东西！他又爱笑，不管和谁人交谈，总是听见他哈哈地笑着。但是他也有着他自己的特点，他的射击是比高伟还要准，对于敌人，他有着很确当的轻蔑。为什么这轻蔑是确当的呢？因为他在轻蔑中并没有半点放纵敌人的意念在留存着；他的动作虽然有点近乎迟钝，但是和敌人的惶急而仓卒的动作相比，这迟钝在战斗的效用上是恰恰成为了必要，而他爱笑的面孔也已经正式地紧张着！

刘宗仁和刘友达在射击的位置是自头到尾地并排着，他们两位是同出一家的堂兄弟，面孔却像亲兄弟一样的相肖，在陆安师范，他们是高我一年级的同学，他们同样是出人头地的体育家，直到进了我们的队伍，体育家的身份还是保持着。

那夺路而走的数十名敌人，严正地保持着他们的成行的纵队，而且是一个颇为严紧的纵队，他们在危急的时候惶乱地散开了，这当儿，他们一个个都几乎要为路边的大石或大树的横根所绊倒，甚至手脚忙乱得枪也开不成，把整枝枪杆抛掷到我们这边来了！但是一经集合而又成为纵队之后，他们的失去的胆量重又恢复，他们总是斜斜地向我们的近边横冲着。这横冲所加于我们身上的决不是一种直接有力的压迫，不过我们却并不以为这样就对我们本身有利。我们要奔过他们的前面，迎头拦住他们的去路，利用着他们鱼贯而成的直线，使我们所发射的每一颗子弹都能够杀死他们两个至三个以上。于是那最激烈的“白刃战”开始了，……我们，预早就给派定了负担这特务工作的六个人，每一个的枪尾都挂着雪亮的刺刀。在这里，莫愁，那很早以前就在军队里混过的高个子，和我实行了最微妙最确当的合作。好几次我们用两把刺刀去逆袭同一个敌人，而当另一个敌人决定了他自己的方向，单独对着他或者对着我直扑而来的当儿，我们似乎从中取得了约会的余裕，又是一齐地用两把刺刀去迎接着！

三十名左右的敌人已经有三分之一倒下，还有三分之一失去了战斗力，其余的三分之一也正在急速地分解着的当儿，从我们的背后忽然又出现了三个敌人。他们取了适当的地形，三杆枪沉着地一同对准着高伟的背影发射。高伟在刚要爬过一个平斜面的大石的时候，毫无防备地用他的阔大的上身去接受那三颗子弹的横袭，他无能为力地倒下了，在倒下的一瞬间，他的枪还在手里高擎着。于是战斗突然地陷进了危险的境界，原先被我们所追袭的敌人，好像一时有了新的警觉似的，他们已经转回了枪口向我们采取攻势。彭元岳不知怎样，他刚刚一闪过了一株大树干的背面就立身不稳起来，卒至摇摇不定的倒了下去。他是左胸上受伤了，但是他很镇静，他利用这一跌转变了射击的方向，出其不意地使那从我们背后袭来的三个敌人中的一个很准确地在太阳穴上接受了一颗子弹，其余的两个竟然狼狈地舍弃他们受伤的兄弟而走了！紧随着他们的背后猛袭上去的是刘宗仁和刘友达两兄弟，大概已经用完了身上的子弹了吧，他们决不放枪，他们这一去是只管挺着血污淋湿的刺刀，一径向那两个逃走的敌人直奔着。不知怎样，这两个逃走的敌人竟然失去了他们原来的镇静和勇猛，而为刘宗仁刘友达他们直奔而进的可怖的气势所慑服，他们变成了毫无战斗的能力。当跑在前头的刘宗仁的刺刀接近他们还不到五步的时候，他们便发觉了，虽然武器在手里紧执着也等于无用，都把枪杆子抛开了去，不知愧赧地在两位胜利者的面前屈膝下跪。但是这得不到刘宗仁和刘友达的饶恕，他们是毫无怜惜地结果了这两个俘虏，给高伟复了仇！

这其间，西边一带的枪声慢慢地减少，在中部担任作战的兄弟和我们取得了联络。战斗似乎很早就失去了重心。对我们进行反攻的敌人，火力非常单薄。中部的兄弟有五个已经加上了我们的阵线，我们突然增加了一倍以上的火力，不消说，战斗的胜利从这一瞬间起就已经决定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红花地全线的战斗情形，了如指掌地摆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小小的三分队，一共还不上两百人的队伍，奇迹地克服了敌人两团的兵力。

遗留在后头，还未开进这森林里来的敌人的大队受了这意外的震惊，已经一拉而断，向西撤退到三里外的布心圩地方去。当然，我们的队伍在这时被发现，对于他们正也是一种很好的情况，因为他们只要抓住了我们这个目标，进攻这事就有了着落。我们呢，对于敌人的更严重的进攻之防御，是从这一刻起就必须紧密地准备着，但是我们整个的队伍却开始了忧愁！

我们，在这一次初始的战斗中除了必须支付的正常的牺牲——死伤之外，剩下了一百四十三个人，用这一百四十三个人去接待敌人更严重的进攻，那是绝对地没有问题！只是还有一件更繁重的任务，就是看押俘虏。这俘虏的人数有三百多，超过我们全数一倍的数目，我们就是用整个的队伍来担当看押俘虏的任务也还不够。我们全部八个分队的武力，有五个分队已经开到梅陇方面去应付那更严重的战斗。在后方，全是赤手空拳的群众，可以说是一兵一卒也没有，我们还能有援兵么！那么，我们只好把红花地的宝贵阵地断送了，我们根本就够不上守御！

杨望，我们的老大哥，这时候毫不动摇地决定了。三百多的俘虏的黄色制服，强烈地、占多数地在我们的服装不一律的、近乎败坏了的队伍中参合着！学生出身的兄弟们比在火线上呼口号更进一步的宣传工作也开始了。三百多俘虏几乎九成九是下级军官和兵士，他们的态度是驯服得很；战斗，已经共同地都认为是过去了的事，他们一般地都陷于一种愁苦而疲乏的状态，有的用手巾在包扎手上或脚上的轻伤，有的在山涧边喝水，虽然一堆堆地聚集着，而可惊的企图在他们之中可以说是半点也没有。他们也许多半都已经打消了各种的疑虑，静待着我们的处理。我们对他们并不曾用过任何强暴的压制手段。他们之中，间或互相地发出了谈话，我们一给他们一个眼色也就把谈话停止了。但是总指挥杨望所发出的命令，秘密地，像强烈的电流，在我们彼此的耳边交流着，为着神圣的防御之继续，并且为着一百四十三名的秘密（在这神秘的大森林里面，敌人始终不明了我们到底有多少兵力），不要在这三百多的俘虏中被发露。总指挥杨望秘密地把他的命令发出之后，就屹然不动地在我们的侧边站立着，一只手拼命地把他的长长的睫毛揉动着，似乎在叫他的两只圆大的眼睛要把这不容易控制的场面把握得更准些。

太阳光从树梢的缝隙向下直射，时候已近正午，森林里的冷气低退了不少，我们也多少感到一种烘热的气流。我的头脑却沉重着，胸腔里起了在战斗中还不曾有过的气喘，呼吸也不容易起来，几乎感受到窒息的痛苦。……我好几次想要对杨望提出异议，但是一看到杨望的一副钢般的黑而冷的面孔时，内心似乎又受了一阵强烈的警醒和启示，因之我的头脑也变成冰冷了，几乎是指头触摩杨望的冷面孔而起的感应。我得为自己庆幸——在杨望所领导的战斗中，我和我手里的冰冷而犀利的武器是自始至终紧紧地结合着。

这惊人的场面是终于痛楚地展开了！

我们，一百四十三人一齐地发射了一阵最猛烈的排枪。这排枪有着令人身心颤动的威力，黄色的俘虏崩陷的山阜似的一角一角地倒下了。随着那数百具尸体笨重地颠仆的声音，整个的森林颤抖了似的起着摇撼，黄叶和残枝簌簌地落了下来，而我们的第二轮排枪正又发出在这当儿。

回顾我们自己的队伍，是在森林里的丛密的大树干的参合中，弯弯地展开着，作着对那黄红交映的尸堆包围的形势，像一条弧形的墙，……

通讯员

一

林吉的门口，长着一株高大的柠檬树。六月初间，曾在这柠檬树下杀死一个收租的胖子。他的尸身横架在树根上，嘴巴还在一下一下的张合着；但是背步枪的已经回去了。在四面站着的人，望着林吉腰边带着的皮盒子说：

“哼，我说你哪里去！——来啦，你的曲尺到现在还不曾用过？……还不来，你这傻瓜！”

于是，林吉拔起了他的曲尺，对准那胖子的前额。

“砰!”林吉觉得手里有点震荡，那胖子的头颅便裂开了一个角。

“第一!”许多人都举起手来，挺着一只大拇指。

经过这样的事情以后，林吉便给大家称做一个最有胆量的人了。

二

林吉当了江萍区的通讯员，很少回到家里来。他每天都是跑路。就是回到家里，至多也是吃一餐饭，或者上半夜和妻子睡一觉就走了。

邻居的人常常到他的家里来看他吃饭。林吉在一张跛脚的木凳上坐着，只是吃自己的饭，并不向他们打招呼，他们自己也随便找一张小木凳来坐。大概这样的小木凳只有一张，其他的便背着门板站了。他们常常用咳嗽作一作声，有的却半声不响，也有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口的。这时候，林吉的妻一面向灶子里送草，一面给丈夫添菜。她用袖口挨一挨眼睛，便懒散地向他们招呼一声，大多是这样说：“大家吃过了？”

或者是：“早？”

以后，她便微微的笑着，自己一个人踏出门口，两只手交绊在背后，背脊靠着墙，一只脚站着一只脚向后蹬在墙上。这样，她留心地了望那远远的插在山堆上的一枝青竹；这青竹每天有人在那里轮流看守，倘若看守的人把青竹倒下，那便是敌军来了。

趁着他的妻踏出外面，这许多人便向他问起一些秘密的事。

“听说，××落船出香港的时候，他的卫队有十五枝手机关枪放在碣石，现在已经给我们掘出来了，那是在地底下掩埋着的；但是很奇怪，半点也不曾生锈，不过有几颗油珠在枪柄上粘着咧！你听过吗？”

有时，他们也说：“法琉山脚有一条崔坡桥，你也走过的吧？近这边，有两架摆茶水的摊子，喔，你也不曾看过，那里不是有一个歪了鼻子的妇人在走来走去的吗？呸，你也跟人说是通讯员！有许多轿夫坐在那里等客的，那摊子的下面有许多破碎的电杆上的白瓶子丢在那里，你也不曾看过？十五天前，喔，不错，十五天前，那里来了一个营长，——从东海来的？那是一定！——口哀，到了不走运的时候，不前不后，他一经过这里，就恰好我们的——喔，那班家伙！——在那个乡里吃了芋头刚才出来。

哈哈，鸭笼里还有隔夜的蚯蚓吗！在那竹林里抢出来，连人带马都牵到法琉山上。哈哈，不多不少，齐齐整整缴十枝驳壳！你想得到吗？他有八名护兵，一名马弁。用什么机关不机关，这一边只消十二个人，三个空手的，两个拿锄头，六个拿梭标，只有一个是带着一枝不会响的土曲尺——我看过了，没有你的那么好；你那一枝是德国的，不是会连放？”

但是，林吉一面把嘴里的鱼骨吐在地上，一面只是对他们把箸微笑，从来是不多说话的。

他往灶子上的铜锅里再装一碗饭，把筷子敲一敲桌子的破板，又吃起来了。倘若他没有吃完饭——不，倘若他没有离开这里，这些邻居的人，总是非常喜欢和他一起的。一定的，他们又有话说了：“喂，我问你，林吉！有人说，一只耳朵可以藏起三封信，这是可以相信的事吗？我想，这信是细到怎样？还有藏在眼膜里的，等到碰见敌人的时候，一定赶快装做瞎子吧?”“你说，我是瞎子！但是，你身上没有带布袋，也没有带铜锣子，他们能够相信吗？”

“读熟甲子乙丑的甲子花要紧咧！布袋和铜锣子还是闲事！哈哈哈！……”

他们说到好笑的时候，林吉也就笑了起来；但是，他把煞尾的那一口饭咽下肚里之后，掉过身来又装饭了。“喔，老林，你一定不肯告诉我们的，仙机不可泄漏咧！譬如，你的通讯员是给我当了什么的，我说譬如！那时候，我要经过一个关口，好像黄土墩的茶店一样，每天一定有许多敌军在那里把守的，那末，你看我要拿出什么计策呢？你猜啦，叻？——没有什么，单单一个轿斗！——什么，你倒说大吗？通讯员永久只好带信！送宣言，送传单，这有什么办法呢？哼，一个轿斗，你看其中有几条大竹管！不要说传单，宣言；我要在那里藏左轮，你有法子看出吗？不过，我说，头一回经过那个关口，是驮着一个轿斗；第二回经过那个关口，又是驮着一个轿斗，这样有点不便罢了！要做轿夫是容易的事咧：我不能把屁股拉长一点吗？……叻，老林，这全靠我们自己变化就是了，你说怎么样?”林吉经过了许多的微笑之后，这才回答一声：“那是一定！”

三

林吉走路的时候，大抵是打扮做平常人的。他穿的是浅蓝色的短衫，黑柳条的裤；左脚的裤放下来，右脚的裤却折到大腿上去。

这一回，他的工作，是带一个人从江萍到梅冷。这是一个担任政治工作的少年，非常喜欢说话。林吉告诉他，在夜间行走，连脚底踏到地上都不许发出声来，因为，他说：“敌人的尖兵，有时会把耳朵紧贴在地上，半里远的步声还可以辨别出来。”

但是，要是不能给他说话，他便时时的咳嗽着了。

从江萍到梅冷，必须经过一处很危险的山坳，两边的山上有许多敌军在那里放哨，林吉打算趁这天还没有亮以前，走过那里的虎口。

“——”林吉拉住那少年的手，把嘴巴挨近他的耳朵说，“你的脚——哼，你半点也没有经验！倘若你找不到实地便踏下去，你说翻一个斤斗就了事吗？给敌人听见了，你将怎么办？”

那少年正要发出声来答应他，林吉已经用一只手来掩闭了他的嘴。于是，他又跟在林吉的背后走了。

月亮早下山了，但是天空还有星光照耀，山坡上的树林，在他们的前面显出幢幢的黑影。平时十分沉默的林吉，到这里就变成灵精的狼，后面的少年，在灰暗的夜色中看出林吉的头是不住的转动着。他当心在辨别林吉先行的足迹。要是林吉突然停止脚步，他便吓得突跳起来了。

“你，”林吉仍旧把嘴巴挨近少年的耳朵，“你看住我吧——我现在要你蹲下去，你听出了吗？”

少年蹲下了，林吉却是向下卧倒，前面的树木都从那清朗的星空显映出来，林吉的眼睛，像尺子一般在打量前面所能看到的黑影。这时候，仿佛周遭已经绝灭了一切的秋虫，林吉的耳朵，全为夜的沉默所穿透。

这样的过了一会，林吉把脚尖的拇趾触一触少年的颈，叫他起来；林吉在他的前面，他又跟着走了。

但是，突然，前面响出了野兽的叫声，“口令!”周遭是更加沉寂了，然而，接着又是响出了一声严厉的“口令！”

林吉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蹲下来，就听见“扑通”一声，后面的少年已经跌进左边的水涧里去。林吉刚把身闪开一下，前面的手电和子弹已经一齐射来，他只好赶快把身伏下，爬进附近的山坑里去隐匿着。

林吉隐匿的山坑距遇事地点并不远，那被捕的少年怎样结果，他是听得十分清楚的。

四

这一天的早上，大约是八点钟的时候，林吉已经回到江萍，报告那少年的死事。一个同志偶然遭了意外，其实这算得什么！横竖这一辈子是准备拿“死”做出路的了。

那负责的人，认为这样的事情是十分平常的，对于林吉，不但没有半点责骂，而且恳切地加以安慰。然而从此以后，林吉的心里便好像起了不可排解的苦痛，他的形状是突然改变了。起初，他决意向人寻问那个和他一同遇事的少年，是叫做什么名字。他的神情好像变成疯狂了。许多人因为自己的工作太忙碌，都不同他说话。当他踱过区公所的门口时，碰见一个武装的人，好像队长，他立刻上前去拉了他的手，请求他答应一句话。

“喂，兄弟，你一定是他的朋友吧！那孩子，要我带他到梅冷去的，你晓得他的名字吗？”

“你看清楚了吗？你不是认错了人？”

“哦，认错，谁呢？不，我问你是不是晓得他的名字，你不能答应我吗？”

他万想不到对面的人，突然便生气起来，撒了手；又掉过忿怒的面孔，叱骂着说：“哼，你这王八！”

这时候，他的心里觉得突然受了一种痛苦的谴责，两只手抱着颈脖，随即跌倒下去。他的头非常沉重，面上烘烘的发热。无论他是怎样的想，那少年临死时的各种叫声，总是存在他的心头，这样，他便暗暗的惶急起来，因为，无论如何，他总是没有法子抛去这件痛苦的事情……

“口令!”周遭是更加沉寂了。

“口令！”

他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蹲下来，便听见“扑通”一声，后面的少年已经跌下水涧去了。然而，手电和枪声一齐射来，他怎么能够在那里多站一刻呢？他已经伏下他的身，并且安全地爬到那山坑里去了；然而，……

“我不能跳进那水涧里去挽起他？倘若我到了他的身边，他不会跟随我从那水涧里逃出？喔，我却自己先走了！……”想到这里，他觉得非常惊惶；他站起身来，又是跌倒下去了。

于是，他无论碰到什么人都拉着，告诉他那一夜的事；当他说到他的朋友在水涧里给人挽上山坡去凌迟时，他自己假做一只猪，用手掌当做屠刀，猛可地向胸口劈刺下来，于是，他从恐怖的嗓子里发出颤抖的叫声，他立刻又跌倒下去了。

巷口的人，起初在他的四围堆成墙堵，但是，谁都没有听出什么，以为碰见一个疯子，就走开了。现在，他的边旁，只存有几个孩子。

“这一边是树林，”一个孩子挽起他那垂下的头，捻开他那合闭着的眼睛，“那一边是山涧，喂，你刚才是这样说吗？那末，你再叫：口令！砰砰！扑通！……”于是，他伏下身子从林吉的面前爬到背后，“喔，我却自己先走了！我却自己先走了！……”

“哈哈哈！……”他们都笑起来了。

五

现在，林吉在他家里的床上躺着，他是病了。

江萍的同志到他的家里来看他。他本来是微笑着的脸孔，现在已经变得异常愁苦，而且比前枯瘦了许多。他一提起嘴巴便摇着头。但他还是自己诉说自己的事，这却丝毫没有改变。

“少的死了，大的却逃了回来，你说这是对的事吗?”末后，他含泪的问。

“喳!”这位同志却表示没有这回事：“这是什么呢!”但是，停了一会，他忽然想起一个譬喻给林吉说：“老林，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必说，我单说医生的事给你听。一个医生，到某地方去给人医病，但是病人已经快要死了，医生没有法子，只有眼巴巴，看住那临死的病人在喘着气。他说：‘我是医生，我是竭尽了我的能力来医治你的，可是，没有法子，你一定死了；我很难过，因为，无论如何，我是不能跟随你死去的！’你想，别人是不是可以说出这句话来责备医生：‘你为什么不跟着他死去呢？’——老林，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然而，他便是说了再多一箩的话也没有用处。林吉合了他的眼睛，提起嘴巴来又摇着头问：“但是，少的死了，大的却逃了回来，你说这是对的事吗！”

其实，他现在所需要的是一种药石般的责罚；对于认罪的人，安慰是没有用处的。

一天过一天，他的病渐渐的沉重下去。他的妻，从另一地方探得那少年的姓氏，瞒了一总的人，自己走到他们遇事的地点，焚香烧锭，望着山堆上放哨的敌军，念出那少年的姓氏来，替她的丈夫讨魂，但是，这也没半点效果！邻居的人，依然常常到他的家里。他们也曾说了许多的话，给林吉开心的。

“哼，老林，——人家晓得什么，也学人在夜里走路，容易?”这个人，他是非常厌恶学生走到他的门口来演说的，一提起便讥笑那被难的少年；“嘿，燕洲吴石龄的事，你听过吗？口哀，读两本书，只会做麻骨梯玩耍，出来干什么鬼？喔，那一夜，一个同他带文件的人，险些儿也给敌军做了。你说怎样呢？那个交通员——带文件的——走在他的后面，他说他的胆子很好，你有什么法子呢？那个地方，大约也是敌军放哨的所在，右边一条车路是直通东海的，从我们江萍到县城也有一条车路通过那里，那个山，原来是很小的，但是它生在这两条车路的总口，四围又是很平坦的田园，站在那小山的顶上，可以了望到很远的地方，敌军也很有眼色，一来便爬到那小山上去放哨了。那孩子——吴石龄呢，刚才在老婆的裤肚里爬出来的！——他较有见识！他就提议了：‘叻，这地方太危险！’又说什么‘不好两个行在一起！’他的胆子很好，并且说：‘我做尖兵，我先走过去！’那个交通员，姓李，喔，将军山脚李潭水，鹭鸶脚，坏了一边鼻管的，你不曾看过？你叫他落火坑也不用加嘴的啦，其实哪里没有胆子呢！但是，要说他走在后面，这倒也可以！那时候是中夜一点钟左右，吴石龄真的先走过去了。照公道说话，这衰丁两条腿子倒也长得十分结实咧！但在前头等了一个时辰，便觉得不妥当起来。原来他是和李潭水约定半点钟后到前面的一座古墓相等的——其实，他连一个时辰也等不过去，——口哀，叫这粪箕仔纸还未解完的孩子，自己一个人走近那座古墓，连魂都散了，李潭水还不曾走到，他心里一着急，便喊了起来——‘潭水呀……潭水呀……’这样喊着。但是，李潭水刚才在那小山下走过一条石桥，他听见有人叫喊，一不留神便踏错了一块石板，‘京——贡’的发出声来，山上的敌人，到了夜里是散布到陇畔上去巡逻的，那时候，他们便立刻开枪了！……”

“以后呢?”另一个问。

“以后？——你说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停了一会，他又接着说：

“李潭水后来又是那个衰丁救了他，吓，谁想得到呢！”

“这是活该的，吴石龄听见枪声就走了。那里四围都是水田，吴石龄像一只涂龟，在水田的泥浆里爬过去的，哈哈，这孩子，连吃奶的力都出完了！他走了四里多远，穿进了一个乡村，——新寮？孔子寨？那乡村叫做什么名字呢？喔，我忘记了！——那时候，敌军还没有开始围乡，四乡都设有巡夜的人，在提防敌军的侦探。各地的同志是约定了秘密的信号的，——你不晓得口令？但是吴石龄慌得口令都忘记了，‘口令！’他听得前面有人，心里着急起来，便向一个池塘扑进去，于是，全乡的人把铜锣敲动起来，集合了许多梭标队，一面包围着那池塘，一面派人带剑子跳进水里去搜索，他们以为吴石龄是敌人的侦探了！他们的铜锣声和喊声引起了四围的乡村，四围的乡村也起了骚动。在那里放哨的敌军，至多也不够一连，他们有法子在那孤小的山子维持下去吗？——连屁股都丢掉了！李潭水便从他们的手里活活的逃了回来！”

“吴石龄在池塘里给人搠死了吗?”又是另一个问。

“哈，我说到这里又要失笑！你说吴石龄这个涂龟，他是钻进哪里去了呢？那池塘的岸畔，架着一架水车，有人准备在那里踏夜车的。天旱，高的田已经开了裂缝。吴石龄便在水车的底下藏着，他们也没有法子把他搜索出来。末后，李潭水走来了，他把大概的情形告诉他们之后，大家都晓得刚才是追错了人，李潭水站在池畔，就把吴石龄叫了出来，——哼，还要叫，倘若我是李潭水，我一定给一把剑子结果他——留了他有什么用呢？”

但是，这样的故事除却增加林吉内心的痛苦，也没有半点用处。当他们在谈论的时候，林吉常常是不舒适地在床上翻转着，不然，便是紧闭了眼睛，或者睡着了。

有一次，在他家里谈论的邻人，有一位忽然对林吉诘问着说：“喔，老林，为什么你那时候不开枪还击他们？身上的曲尺，不是碰见敌人的时候拔出来用的吗？哼，你这傻瓜!”这时候，林吉却含笑地扳起身来，把那位朋友的手拉到自己的额上，对他说。

“你说得十分对！——你拿起拳头来击破我的头吧！来，你听我说，我要……”

于是，这位朋友假意在他的额上拍了一下，然而这使他很忿激。

“我要你击破我的头，一点也听不懂？……”

说着，立刻拔起了他的曲尺，许多人都惊慌起来，青了脸，连忙跑出了门口。

林吉的妻听见了，随即碰进屋里去。然而，她只看见丈夫和那枝手枪一同在床沿跌倒下来，她的耳朵受了一阵过激的震荡，立刻昏过去了！

骡子

风，你平静了一点吧！

唉，我养身的故土，我朝夕常见的树林与原野啊，你们都不许再会了么？天呀，把这椒辣的灰尘拨开一点吧！然而，那是云呢？还是落日的光呢？那是星河呢？还是月亮的白脸呢？——生疏，生疏得很！那苍郁的，平淡的，是远远的山么？啊，我的归路在那里？那永久也无从寻获的么？……

等一等吧——等我多喘息一下吧……等一等呀！……

唉，我再也不能喊出更大一点的声音么？……

风，你平静了一点吧！

天呀，把这椒辣的灰尘拨开一点吧！

——哈哈！——这不是石子么？这不是高梁的茎么？哈哈！——哈哈！——好的，我试把我的眼睛掩闭了一下吧：啊，都不见了！——我什么还不曾死去呢？我的眼睛告诉我说：你全身都死了，仅仅死剩一付眼睛！

然而，那是云呢？还是落日的光呢？那是星河呢？还是月亮的白脸呢？——生疏，我从未见过这些东西，那是覆盖过我的天么？……我从窗口探望那天的一角，我记得天是蔚蓝而且晶亮的！

好了，我的主人就在这里了！我的主人，他的手放出醋般的强烈的气味。

——噫——噫——我已经向右走了；

——噢——噢——他又要我靠近左边。

——哒，嘟噜……哒，嘟噜……他把皮鞭子在地上打得哒哒的发响，好像放火炮的声音；于是，我疾速地往前飞跑了。——我不是疾速地往前飞跑了么？……

我刚才做了一场梦么？

唉呀！——唉呀！——痛啊！……我的身体好像被拆散了！

哼，那小孩子的一付奇异的眼睛只管在凝望着我的蹄——是的，我的蹄为什么只管在颤抖着呢？

小孩子对他的同伴说，

——你看那骡子的蹄薄得好像一重薄薄的纸！、于是，他拿起他的棍子在我的蹄上轻轻的敲了一下，——呀，我的妈！痛啊！好像一根铜针刺进了我的脚底，我把全身紧缩得发麻了。

——啊，死了，现在就死了！

我隐约听见孩子们在叫着。

一个拾马粪的农人，走近我的身边，用他的小铁铲在我的背脊上敲了一下，好像查看一个坛子里面还有没有东西在装着似的。

——你见过它撤屎么？

他问那小孩子说。

——没有，小孩子回答；我看过它流眼泪！

——傻瓜，骡子会流眼泪的么？

他说骡子是不会流眼泪的！哼，石头流泪了你还未曾看过呢！——悲惨的日子到了，石头于你的心目中也会流出眼泪来的！

——不错，他正在那里哭呢！

——傻瓜，骡子会哭的么？那拾马粪的农人又这样说；

你告诉你的姐姐，叫她不要经过这里，要是她给骡子碰见了，骡子真的会大哭起来的。——可是，那不是哭，却是笑；笑的声音变成哭了：骡子碰见女人的时候，总是这样叫着的。

说着，他就走开了。远远的，我还听见他在哼着山歌。

我想问问那小孩子：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但是，我已经知道了。他是一个拾马粪的农人。

拾马粪是最开心的事么？他真是找不出半点愁苦的人。

现在，一个穿皮袍的胖子也走近来了。

他的面孔暴胀着，血般的发红。他刚才是在馆子里喝过了酒么？是的，他走起路来，总见得他的肚皮比谁的都来得沉重，——他的肚皮至少已经装下了三斤花卷和两斤羊肉，那就无怪他是这样的欣欣然，有喜色啦！

在远远的地方，他就诈狂诈笑的对这些小孩子喝着说，——你们堆在那里看什么鸟啊？

于是，他就慢慢的走近来了。——他知道这里将被遇见的，不过是一只可笑的骡子么？

——一只骡子！

他显然已经表示他对于这只骡子施以极度的轻蔑了。

——它快要死了，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孩子告诉他说。

——是的，骡子是最善于诈死的；善于诈死的骡子，就是打得皮鞭子断了，也不会使它走上一步的。

他双手在背后交绊着，眼睛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恰恰是他最开心的时候啦！

——你用手摩一摩它的鼻子吧！它的鼻子只管在耸动着。

——那是骡子笑了。骡子笑的时候，总是耸动着它的鼻子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慢着步子走开了。

——你看它的蹄吧！它的蹄，薄得好像一重薄薄的纸！

孩子们必定要他回过头来看一看这只可笑的骡子么？，然而，他们就是告诉他比这蹄更奇特的东西吧，那也不足以使他掉转回来。

那胖子回答他们的话，正好像他们和他的距离一样，是越去越远了。

——那末，这只骡子一定病了。这是天下最奇特的病，一万只骡子之中至多也不过一只是患了这种病的；患了这种病的骡子最喜欢跑路，因为它要利用路上的砂石来磨掉它的蹄，它的病就好了！……

孩子们啊，来吧！让我们靠近点吧！世界上只有你们是最真实的人，——你们的眼睛所看的是一只将死的骡子，所以你们的口里所说的也是一只将死的骡子。

孩子们啊，来吧！让我们靠近点吧！——靠近点呀！……给我伸出一只手……在我的耳朵抚摸着……唉，我的可怜的耳朵，它好像枯萎了的高梁叶一样的低垂！……于是，我回忆起我的母亲，——它把颈项伸过我的脖下，微微的颤抖着它的全身，发出一种深沉而又近似叹息的声音……它的舌头是多末的温暖而又柔润！它狂烈地舐吮着我的颊，我的额，我的腿以至于我的全身，这样叫我慢慢的躺倒下来，在一种怅惘而又快慰的——彷佛已深入于沉睡的心境中安息好我全身的任何一部，……于是，我的灵魂以诀别的手指着我说，

——死了！——现在就死了！

我一定死去好久了，好久了，不然，那毒殴我的棍子一定使我立刻就暴跳起来，——那是另外的一个人。他的身材是异乎寻常的高而又异乎寻常的消瘦，绝不像我一向在长城以南所见的中国军或中国军的敌人；他是从草泽中爬出来的巨蟒么？他绝不用人的手段来对付骡子，好像他这样对付骡子的手段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一个人。我的主人的朋友，他曾经问我的主人说，

——日本军来了，他们要把每一个中国人都杀死的么？

我的主人回答他说，

——日本军一定不杀死中国人，因为他们说中国人是骡子，骡子是永久也不至为人所杀死的。

从此以后，我才知道人是不会把骡子杀死的。

这个人，是恐怕日本军要杀死他，所以预先来杀死这只骡子的么？

——哒，嘟噜……哒，嘟噜……

他一面用棍子把我殴打，一面对我怒喝着，发出好像北中国的农人惯常用以吓制骡子的凶恶的声音。

我已经衰疲得全身麻痹，他欧打我和怒喝我，是必定要我站起身来驮他逃跑的么？——他的确有点好像准备向远地逃跑的人，那末，他就非把我殴打死了，而且也听不见他怒喝的声音了不可的！

——哒，嘟噜……哒，嘟噜……

他怒喝的声音更加凶狠，我衰疲得麻痹的身，现在也在他恶毒的棍子下颤抖起来了。

——哦——哦——哦——哦……

这是我哀哭的声音么？我的耳朵，还能够十分清楚的听见着。

但是，我的哀哭的声音也渐渐的低微了。

我听见他在问那旁边的小孩子说，

——这只骡子的主人是谁呢？

——谁都不是他的主人，小孩子回答他说；那是前天从这里败退的中国军丢下来的。

不错，那小孩子回答得对。

——中国军没有马么？他们为什么骑骡子和日本军打仗呢？……我细细的看一看他的面孔，但是，我认不清楚，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他比较那当骡子作马认的人仅仅是聪明了一点！

——骡子在军队中不是用来骑着打仗的，是用来拉重车运载给养的。

不错，那小孩子真的回答得十二分的对啦！

——那末，供人乘坐的骡子又是哪一种呢？……我更细细的看一看他的面孔，他真的是这样百无一知的么？这使我越发认不清楚了！

——在军队中拉重车的骡子，原来就是供人乘坐的骡子。

那真实无伪的小孩子，把他所必须知道的都一一的告诉他了。

——那末，我现在就乘坐这只骡子好了！……这只骡子，能够走多少远的路呢？

——未知你要它走多少远的路呀！

那小孩子的眼，闪耀着智慧的光焰，他能够以最聪颖的语言去讥笑那冥顽，卑拙而冒充人类的两脚兽——而且，他显然已经对他施以极严厉的责罚，责罚他为什么对这将为憔劳而死的骡子，还问它能够走多少远的路程。

——我从密云到这里，现在要从这里到承德，大约是一百八十里的路程。

——密云是中国军的，承德是日本军的；你从中国军那边逃到日本军那边去的么？——你是不是我们的中国人？——军队叫做“中国军”或“日本军”，这在我们是没有什么分别的，军队能不能打胜仗，能不能保护百姓与维持治安，那倒有极大的分别。日本军把中国军打败了，日本军能保护百姓与维持治安，而中国军则不能，我们逃难的人要逃到中国军那边去呢？还是逃到日本军那边去呢？——而且，乖觉的小孩子呀！我是中国人不是中国人这一点怎么能够给你懂得透呢！……哼，我不但是一个中国人，而且是一个管理中国人的中国官吏，——仅教你多认识一个人吧：我是密云县第一区的区长呢！

我一定死去好久了，好久了，不然，那猛击我的石头，一定使我立刻就暴跳起来。

……这是谁的骡子呢？它一定患了病了，——是的，它的蹄，消削得好像一重薄纸，……但是，这里已经起了一种谣传：这只骡子为什么而致于死，是不会为人们所了解的；人们对于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总是说它疯狂，——我已经被认为一只疯狂的骡子了。有两个恶汉，手里正握着石头在窥伺我说，

——它现在诈死。等一等，它就要一跃而起，——疯狂的骡子也未见得驯服于凶狠的狼，——准对着它的额吧，我要猛掷它一个石头，……于是，一个高举他那握着石头的手，——砰！

……呀，我的妈！……我的眼睛冒出火焰，我的颈项颤抖得好像弹簧；死了，这下子就真的死了！我竭尽全生的力来忍受死亡的痛苦——痛苦啊！我忍受痛苦的牙齿交碰得几乎碎裂了！然而，死亡绝对不是晕沉，死亡寓有最清楚最灵敏的感觉，——死亡的痛苦于我的感觉竟是这么显明而不模糊。

我听见一种谑笑的声音说，

——哈哈，现在连叫也不会叫出一声么？

残暴的人在施行格杀的时候，不一定是出于某种仇恨的。骡子终于为人所杀死了，然而，骡子于人，却从未有被仇恨。于是，我以颤抖的声音哀叫起来，——人啊！骡子啊！……日本人啊！中国人啊！

中国人虽然做了日本人的骡子，却没有骡子的耳朵；没有骡子的耳朵，就听不出骡子的声音。那两个恶汉，他们以无知的眼瞪着我说，

——哼，你在讥笑我们还未曾把你击死么？

——是的，驯服终竟是残暴的解说者；骡子终竟也必至于为人所击死的！

白马的骑者

谢金星当了马夫不久，有一天，副官长在司令部门口的广场上严厉地大声地叫了，——马夫！——马夫！……

副官长的面孔骄傲地向着天空，向着屋顶，像发出了一个最单纯，最容易懂的符号一样，这声音是正确，毫不夸张，而且一点疑问也没有。

这声音猛然地在对面的马棚那边起着剧烈的震荡，把马棚里的好几匹又矮又瘦的劣马都吓得身上的毛一根根像海胆般的直刺起来。

谢金星当着猛烈的阳光，把那肥大，臃肿，轮廓不明的面孔缩成了一大块，扁平的鼻子羞涩地藏匿在更低凹的地方，——他这个黑灰色的影子从一个墙角边迟钝地爬了出来，喉咙里独自个在咕噜着，——他……可不是在叫我？

一个年纪幼小，面目清秀的小兵，看着谢金星这般如痴如梦的怪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惊异，一面避开了副官长的注意，一面用锐利的目光迫射着谢金星的面孔，几乎是毫不怜惜地对谢金星的脖子砍下了一斧似的严重地说，——哼，叫你，还不去，……丢那妈，等一等就枪毙你！

谢金星像一只熊似的带着低劣而沉重的黑灰色的影子，走到副官长这边来了，这时候，他的面孔泛出了妇人一样的柔顺的笑，笑得很久，嘴巴张得阔阔地，连额上也起着疙瘩，——就这样，他惊慌得卜卜地跳着的胸脯才有法子让它平静下来，惊慌也就减少了好一些，那么即使副官长现在用皮靴尖踢他的屁股，或者用别的更利害的手法来凌迟他，仿佛那对于他都没有什么不可以似的。

副官长是一个出色，有教养，毫无缺点的男子，他体格雄伟，面貌庄严，所有一切的举止，动作都和操场上的一无二样，——他决不看轻自己，就连对别的人甚至王八蛋一类的家伙也决不看轻，如果他们一旦做了他自己的部下的话。比方那个庶务副官，肥胖，狡猾，面是扁的，走起来像鸭子一样，那真是再混蛋也没有的家伙，而副官长却还是同样的尊重他。

副官长现在大声地几乎是喝彩一样的说，——你这个马夫实在太好了！哈哈，宝贝，我的舅子！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怕就没有一个会是这样的欢喜你，——怎么？你的腿子害了脚气病没有呀？可惜我这里的军医官太流口水（劣等），他总是请假到别地去，不然要叫他查查你的屁眼才对！

他于是把谢金星放在一边，大声地叫马夫班长。

马夫班长走来了。

马夫班长驼背，高个子，一对锐利的眼睛蛇一样的泛着毒液，他的面孔在狞恶而凶暴的一点上几乎比一个正式的战斗兵还要及格些——不错，这是副官长所欢喜的，副官长常常就这样说，蠢货们呀，还要把面孔张得更狞恶，更凶暴一点！如果能够把鬼也吓死的时候，就最好了！……

——现在，发给谢金星三日的粮食吧！怎么？你该是听见了？你的耳朵会有什么缺点，那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我看你将来还有当高级参谋的希望呀！

原来，司令部的好几匹马都委实太劣等了，是那样的又矮又瘦，指挥官已经托人在南宁买了一匹好马，如今是派谢金星这马夫到南宁去把那匹马带回司令部来。

在谢金星临到要出发的前一晚，马夫班长躺在床上，他善意，恳切——叮咛地对谢金星说，——如果你对我好一些呢，我要比你更好，如果你对我凶一些呢，我要比你更凶，——黄来那家伙你是看过的了，他肥胖，高大，面孔又漂亮，他的鼻子简直不像广西人，广西人的鼻子是四方的，扁的，扁得和鸭嘴一样，但是他也不行，他患着心脏病，他说话的声音低得像蟹叫一样。——只有李发这家伙比较有男子气，他体壮力健，胆略过人，但是他比我却差得远了，……

他深沉，狡猾，几乎不惜用了欺骗的手段，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并且强迫着谢金星一定要在他的面前立即有所表示，而他的声音是由粗暴变成低微的了，简直还在卑怯地起着颤抖，仿佛必定要是这样，才能叫谢金星耳朵里所听取的更有益些。

谢金星于是低着头，有时候用鼻音，有时候用呛咳，却正式地摒除了轻佻，暴躁，或者嘻笑的成分，从马夫班长所说的每一句，每一段落中，按照着一定的时间，毫不懈怠地回答了他，这时候，谢金星的肥大臃肿的面孔总是陷进了一种沉郁，晕眩，甚至近乎睡梦的状态，必定要等到旁边并列地在坐着的徐振雄对着马夫班长有所发问的时候，才能清醒过来，而马夫班长究竟说了些什么，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够懂得了一点点。

徐振雄也是司令部里的马夫之一，他的脾气很坏，喜欢在别人的面前乱暴地凌迟他所管辖的那一匹年龄衰迈的褐色马，仿佛那匹马不幸做了他自己的儿子一样，一点也不懂得马的尊贵，有时候副官长写条子叫他装马也没有能够弄得好，——总之他鄙视着马夫这个职务，他的见地要马夫班长来得高些。

——据我看，徐振雄这样说了；南宁在今日有着那么高的无线电台，是前一代的人一辈子都梦想不到的！南宁，这个都会会比广州差一点吗？不说别的，单说南宁的影相馆，——啥，不用骗我，我走过的地方多了，到处都一个样，如果那边有一间漂亮的房子，那可以断定：不是教堂就是医生局，不是医生局就是理发店，不是理发店就是影相馆，至于南宁的影相馆，是比平常看到的漂亮的影相馆还要漂亮些，……

谢金星这时候却困倦，乏力，他愚蠢地打着呵欠，几乎把满口发腐了般的臭气都喷在马夫班长的狞恶而阴沉的脸上。在广西，有着这样的富于天然景色的山野决不是一件奇事，从庆远过大塘以至南宁，沿路不知有几千百里这样美丽的山野在接连着，——凡是到过广西的人都知道，广西有什么景色呢？不是那些嶙峋交错，奇模怪样的石山吗！不是那些从红色的土壤里生长着，一株株穿着绿色裤子的怪树吗！还有那长着塘鹅样的大颈子的女人，……不，这是一种毁谤！是一些见短不见长，毫无德性，专门在攻击广西的人们所说的！——毁谤，攻击，有什么用呢？这对于我们的广西是一点损害也没有！

那么，石山，怪树，女人，……这些都不必再提了，只要是对广西稍微有点尊重的人，就是有千百座石山，千百株怪树，千百个女人摆在面前，也可以装作不曾看见的样子！——当然，这已经是一种虚伪的造作了，如果觉得那些石山，怪树，女人什么的根本对于广西的景色无伤大雅，那却是尽可不必的！

这里，是一座石山，一株怪树也没有，真的，一点也不骗你，——至于长着塘鹅样的大颈子的女人，那是在百色，龙州等处才有；龙州和这里相距很远，百色也是广西的边境，那地方和云南很相近，既然大家以为有了这百色地方存在，——为了它是那些女人的出产地的缘故——对于整个的广西毫无裨益，那么就忘掉了它吧！或者随便让它归入云南的境界里去也行！这里都可以断言，那样的不名誉的女人是半个也没有，……

下过了好几天的大雨，这天太阳一上山就显得特别亮——天幕像蒙上了一重纸，是合着烟雾调得很匀的不常见的气体，从那里渗透过来的阳光，已经失去了一丝丝的线，像一种破坏了纤维的窳败的物体，不过比之大雨倾盆时还是很明亮，飘荡在空气里的一些微小的水点都照见了。

汽车冒着雨，在山谷里绕着高斜度的山坡走，——这汽车是很久以前一个退职的旅长送给指挥官的，现在是老了，破旧了，脾气也变得坏了些，走起路来总是卡通卡通的响，骄倨，自大，把所有的毛病都溶化在自己的性格里面，只有那车夫却镇日里对着它诅咒，毒骂，在全中国最坏的广西的公路上，让它在崎岖不平的石头和罅隙之间悲惨地作着绝望的怒吼，而自己却兴灾乐祸地在驾驶着，——这一次，副官长派了一个中尉副官带两枝坏了的匣子枪到南宁军械处去修理，而有一位做政治工作的少年，不知为了什么事，也要到南宁去，副官长于是把车夫叫到面前，对他说，——怎么？你觉得当马弁好呢？还是抬轿子好呢？在我这里当一个司机总不会辱没了你吧？——来！把汽油倒进油缸里去！开开它！

车夫——那又矮又肥胖的贵州人默默地听从着副官长的吩咐，嘴里咕噜地念着婊子！山贼！饭匙铳！……这一串稀奇古怪的名辞，装了油，走进那黑色，满身破烂，在木头和铁相接的地方起着茸毛的老旧的汽车里。

——Kala——Kala——K……K……

不一会，那汽车呛咳，呻吟，像一个受伤的人给触痛了创位，痛楚地挣扎了一阵，至于混身都颤抖着。

——它能够走多少里？副官长毫无憎恶，并且几乎是宠惜地问。

——八百里……九百里……大概是这样了！车夫悻悻地回答。

——行！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只要它走九百里就足够了！

当汽车向南宁出发的时候，副官长对那携带枪械的中尉副官说，

——我知道全司令部中只有那司机是最混蛋的家伙，你给我监视监视他吧！如果那汽车中途发生故障，一定是这混蛋出的鬼计，——至于那个学生，我要教他知道在这军书傍午，交通断绝的时期，还能够坐在汽车的软垫子上，完全是我对来宾的好意。马夫谢金星，他这一次到南宁完全是为了公事，他要坐我的汽车在一天的工夫一直赶到南宁去，是谁都不能加以阻止的！

天又变成了晦暗，雨点一阵阵在窗外横扫着，汽车叫出了比雨声更高的音响，显得勇猛起来了，像一只为狡猾的敌人所围困的怪兽，它正要夺路而走，卑怯地用背脊去接受敌人的袭击，但是前头一受了高高突起的山陇的阻挡，路总是弹簧似的弯曲着，这样教它在悲惨地挣扎着的当儿，也还不能不睁开大眼，对后面的敌人不断地作着回顾，它于是变成了更勇猛的样子，叫的比前更响，——这时候，雨又忽而变大了，天空是沉重而且低压，几乎和太阳的光亮完全隔绝起来，只有在闪电一闪的刹那间，这阴暗的山谷里才忽而光亮了一阵，并且把天上一块块还未溶解的云卷也照得透明，但是过后却又陷进了更深的黑暗，那怪兽不得已把额上的电炬也开放了，集密的雨点在这电炬的迫射中一颗颗像灿烂的明珠般的滴溜溜地滚动着，在空中交进着，一颗颗的分解了，碎裂了，飞散了，在雨点中布起了一重浓白色的雾霭。雨水从山上奔泻下来，混着红色的泥土，在山谷里的绿草与碧树之间流成了红色而华贵的小河。

谢金星坐在车里，非常兴奋，是不是因为他坐这乌龟样的小汽车还是最初第一次的缘故，他欢喜极了，蠢笨的成分减少了好一些，又非常爱说话，而当话还不曾说出口的当儿，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奇特地怪笑着。

他说，——伍金子那人实在没有用，什么都不懂，又喜欢跟人家吵嘴，——嗄，你看怎么样，我想带他到广州香港去逛一逛——

这时候，汽车正走过一个坳口，据说这是一个在军事上颇占位置的重要的地区，右边，在一个特别高起的山阜上，有许多兵士看押着无数征发而来的农民们在挖散兵壕，他们像没命地经营着巢穴的蚂蚁一样，曲着背脊，高举着锹子，在穿蚀那红色而美丽的土壤，也不顾大雨在身上倾注着，——做政治工作的少年对中尉副官解释着广西的抗×运动在整个的救国阵线中是属于如何重要的一环，夹什着车行的卡通卡通的声音，这解释在一种郁闷，沉重，几乎令人呕吐的空气里进行着，而当问题一从政治转入了军事的时候，中尉副官就坦然地说出了：在这一点上，所有的“学生仔”们都得听受他的教训！做政治工作的少年对于这样的难以控制的场面实在不能不将它把握得更准些，他并不轻视这样的一个有见地的军人，他只要把任何一个人都当作一种宣传的对象之后，就振振有辞起来了，这样他的话说得更加唠叨，简直是滔滔不绝的样子，直至那中尉副官再也不想发出任何妄自尊大的狂语为止，也不管那中尉副官在沉默中蕴蓄着多少忿怒。

少年在中尉副官的身上所做的政治工作既然告一段落之后，趁着这留存下来的余暇，就开始对谢金星发问了。

——怎么？你还不下车？你是要到柳州去的呢？还是要到桂林去的呢？

——柳州？桂林？哦，副官长并不曾对我说过，那匹马是在柳州，桂林，那么我为什么要到柳州桂林去的呀？——很好。不过我要问你，那是一匹什么马呢？

——一匹什么马？喔，我看那一定是一匹很坏的马，在广西，真真好的马是没有的，——我一生就只有看过一匹好马，但是我的姊夫已经把它杀掉了！

——为什么杀掉的呢？

——它在麦田里踩死了我的姊夫的孩子。

——那你的姊夫真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家伙，他为什么要把马杀死？他岂不是一下子死了一个孩子，又死了一匹马？

——不，我的姊夫一点也不愚蠢。他把那匹马杀掉之后，一个人走到日里去，在一只很大的过洋船上发了财。有一个看相先生对他说，他如果不杀掉那匹马，他的第二个孩子也要死掉，可不一定要让马脚踩倒。

少年很惊异，他冷冷地笑了笑，但是他的兴趣并不低减半点，他转变了语调，说出了更多的话，每当汽车驶过不平坦的地方，叫出了更响的声音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也就提高了些，简直是在演说，并且双手都舞动起来了，——这是一个政治教育非常充分的少年，他到过俄国，据说在广西的几十个俄国留学生之中，他是颇有希望的一个。他个子高耸，不瘦不胖，面孔漂亮，态度严肃，除了政治理论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想谈，如果和他做了朋友，当两相睽隔了很久之后，忽而又碰见的时候，对他问起“你好？——喔，我曾经在什么地方碰见你的令弟，他现在那里去了?”他是绝然地不回答你半个字；如果你连他的姊夫都问起的时候，那简直是侮辱他了。

中尉副官显见得很没趣的样子，他好几次打断了谢金星的话头，又对车夫攀谈起来，以图分散那令人生厌的少年的谈锋，再没有法子的时候就用自己的中尉副官的身份和这里全车的人作个对比，叫谢金星刻刻的谨记着自己，无论怎样，总不过是一个马夫而已。

下午六时三十分，他们抵达了南宁，汽车一直驶进青云街苏家祠指挥部后方办事处的门口来。

雨是老早就停了，天色慢慢的黑下来。后方办事处的电灯，忧郁地放射着黄色的亮光，潮湿的尿酸气从那窳败而泛着铅白色的墙壁上强烈地发散着，充塞着满座屋子。凭着一点夤缘，一张推荐书或履历表，远远地从外省跑入了广西来的朋友或宾客们，白色的衬衣之下穿着短裤子，拖着木屐，面孔，手指，一应都弄得非常洁净，带着三分游手赋闲的样子，并且保持着各人特有的风度，有的不顾一切，拼命地在研究桌子上的报纸，有的双手插在袋子里，高高地拱着背脊，对任何人都表示谦让，当耳朵听到一点声息的时候就不断地把脑袋耸动着，或者有意地把声音弄得很低，碰见什么人的时候就珍重地问，“你好？——饭吃过了？”

他们听见一架汽车突然在办事处的门口停了下来，各人的寂寞，空虚，并且像泥沼一样乱糟糟的心里都吓了一跳，为着要取得一点新的刺激，都集中到楼下的厅子里来。

——从前方指挥部回来的！

每一个都用低而急促的声音互相地把消息传递看。于是静静地窥伺着从汽车里爬出来的什么人，看看他们的动静，——最初爬出来的是中尉副官，他精神焕发，态度紧张，瘦小的面孔很白净，年纪还不大，眼睛放射着轻蔑骄傲而难以亲近的光焰，有两枝匣子枪和一枝左轮在背着，他对于这些陌生人决不理会，他从汽车里一爬了出来，就趾高气扬的跑上楼上的主任室里去了。第二个爬出来的是那做政治工作的少年，他面貌虽然很漂亮，却黯淡地毫无光彩，他爬了出来之后似乎还在办事处的门口停了一下子，态度的严肃性毫不低减，这严肃中所包含着的是：神秘，莫名其妙，绝大的秘密。但是他也匆匆地走了，走到别的地方去，看来是一个和后方办事处毫无关系的家伙。第三个爬出来的是马夫谢金星，他懵懂，纷乱，一爬了出来就立即给四周的生疏的气氛包围着，……

有一个面孔黎黑，瘦小，嘴唇很厚的家伙，他轻着脚步，低着腰，——似乎并不是不知道谢金星是一个下等人物，因而轻蔑地对谢金星挥着手，从那厚的嘴唇里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使谢金星迟钝而单纯的目光不能不受他挥着的手所引动，——旁的人却每一个的面孔都泛出了轻松的微笑，把目光集中在谢金星的肥大臃肿的脸上。

当谢金星走近那厚嘴唇的面前的时候，厚嘴唇低声地对着谢金星说，——总指挥有信给我了……有一位，他名叫何国君，当的是上尉书记，我们总指挥部的布告就是他起草的，你认得他吗？有一位，他名叫钟维岳，是刚刚从德国回来的，怎么？你连他也不认得？还有一位，他名叫蔡霖，……

——蔡霖？谢金星愚蠢地反诘着，当别的人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很惊惶，而当他对别的人说话的时候，他就平静下来了，因而也从愚蠢中变得精警了些。

——是的，蔡霖！还有一位，他的年纪顶小，他名叫郑国杰，……

别的人也来询问了，把谢金星包围着。

谢金星也不再反诘，他冷静，平和，间或说出了自己的眩糊，纷乱，谁都不能懂得的意见，使旁的人都喜欢他，并且对他发出了更多的询问。

第二天，大约是上午十点钟的时候，中尉副官把谢金星叫去了。

中尉副官的面孔带着怒气，用短促的声音对谢金星喝问着，随即带谢金星向总司令部的马房那边走。

——你应该是在今天早上就出发的，但是你迟了，……中尉副官严厉地对谢金星责骂着。

在马房的左边，有一列低矮而细小的房子，墙壁涂着黑灰色，每一间的门边都钉着长长的蓝色的木牌子，写的是和马路的墙壁上或电杆上平常所见一无二样的抗×救国的标语。中尉副官在第二间房里找出了一个小兵，小兵又从别的地方找出了一个马夫，——为着要在马房里鉴别出指挥官新买的那匹马，马夫又找到了他们的马夫班长一同来。

马夫班长，一个精警而有决断的壮年人，身体瘦小，声音宏亮，他胸有成竹地呼着另一个马夫的名字，把另一个马夫也找出来了。

马夫班长站立在那些小房子和马房之间的一幅小小的旷地上，和中尉副官作了一阵友谊的交谈。他的态度并不如中尉副官那样的紧张。他询问了中尉副官关于前方的一些情形，而当中尉副官正准备着作更详细的回答的时候，他就点点头，表示自己是早就知道了，于是对中尉副官笑了笑，像狡猾的成年人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取得了一点便宜之后，从而设下了更深的诡计，而自己是始终对那卑怯可怜的灵魂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中尉副官莫名其妙地紧张着，至于红了脸。他于是回转头对谢金星发出更严厉的怒喝，——谢金星已经随着那最后出来的马夫的指引，从马房里把指挥官的马牵了出来。

这是一匹雄伟，壮健的白马，身上的毛衣白得很纯净，一根什色的毛也没有，额上的鬃毛和马尾都是新剪的，它对于这生疏的友伴也不畏惧，也不自骄，却带着一种神秘的人与马不同类的隔阂，在一转身一举足之间，显出了一种宽宏，柔美的气度，时而把他的友伴谢金星放在一边，高高地举起了那长而秀丽的颈脖，对深远而蔚蓝的天空凝视着。

谢金星骑着指挥官的新马，在这天的下午离开了南宁。

一出了南宁的北门，他就爽爽快快地把他的马快跑了一阵。

回头一望，南宁城的赭褐色的屋瓦向天空喷着灰色而疏薄的气体，——无线电台变成了和天幕相距很远，整个的南宁城似乎都已经陷进了深凹的低地里去，山野像潮水一样，一个浪头逐过一个浪头的在前面涌上来了，天地的中心却显然地正跟随马的狂奔而移动着。

谢金星快活极了。他骄傲地扬着鞭，叫这匹非凡的白马跑得更快些。他觉得混身松动，筋骨里充满着新的活力，一点别的拘束也没有。而当那白马驰缓了下来，在慢慢地走着的时候，他就唱——

银瓶山顶呀……一对呀——活的鲤鱼，
砍柴阿兄呀……割草阿姊……
鹰飞，鸟叫……
呵呀，呵呀……
落难的馋狗无人睬，
谁呀？呵，王八，我的皇帝呀……

在路上步行的学生军，听了谢金星的歌，都哈哈的笑了起来。谢金星带笑地喝问着：

——那里去？
——芦圩，你呢？
——庆远。
——你们是谁的部队？学生军接着问。
——我们的指挥官叫夏威。
——伟大！他们都挺起了大拇指。
——你们到芦圩去干吗？
——宣传。

谢金星觉得很好玩，立即又唱了起来。

宣呀传——传呀宣……
哎……哎…
玲——东
玲——东
玲东玲东丁……

这时候，谢金星的马已经走过学生军的队伍的前头；学生军对他的背影飞起了石子。谢金星对他们装了装鬼脸，又扬着鞭，叫他的马向着前面高起的山坡冲了上去，回头一望，学生军的队伍远远地落后在低凹的水田边，像一群可怜的蚂蚁。

和芦圩相距不远，这里有一幅布满坟墓的原野，车路沿着旧的路基，跨过原野的中间，路的两边，有无数古老高大的松树在排列着，黝绿而浓密的树梢隔绝了猛烈的阳光，——一辆黄色的长途汽车，从路的那一端奔驰着来了，发疯了似的，在崎岖不平的石头罅隙之间跳跃着，并且狂暴地呼叫着，这声音迅急地自远而近，叫这阴凉，寂静的处所立即失了常态，在一种刺耳的巨大而烦闷的音响中震荡着，——汽车在极短的时间里停了一停，下车的是一个二等身材的中年人，穿着广西流行的灰色制服，手里带着一个很小的藤箧。汽车随又开行了，叫得更响，这声音狂暴而且顽强，地壳都几乎起着颤抖，整个的松林的寂静完全给破坏了。谢金星骑着他的白马刚好急急地跑上了来，他这下子的马应该是跑的最快的，两边的松树往后面飞动着，风在耳朵里呼呼的响，他还扬起了鞭，要叫他的马跑得更快，企图在那汽车刚好在停着的当儿，从它的身边挨擦而过，但是汽车终于开得太快，使谢金星难以叫他的马躲闪起来，几乎要和它迎头相碰，幸而这是一匹好马，而况一路上遇到的汽车正也不少，它决不会为这样的一辆汽车所吓倒，而至于惊惶起来。

——喔，金星，停下！……金星！……

因为始初离开那颠簸不定的车而呆呆地站立在路旁的中年人，突然大声地叫了。

这声音谢金星是听见的，但是他的马跑得太快，听来也很含糊，他仅仅对这声音起了一点疑异而已。他于是把马勒了下来，——他骑马的技术还算不坏，不然他的马跑得那么快，在那样突然地一勒转来的时候老早就摔下去了。那中年人看看谢金星一下子去得那么远，也不再叫，免得叫破了喉咙，只是摆动着他的手。

谢金星骑着他的马走近了来，他看出那中年人正是他的表亲刘玉余。

——喔，原来是你——我倒看不见……

说着，谢金星连忙下了马。

——我们大概有三年不曾见面了！刘玉余说。

——是的，足足三年……

那时候谢金星在他们的山货行里做工，贪吃，懒做，是一个愚蠢，劣等，绝不会被人爱好的家伙，就是那一次离开他们的山货行，也还是他起的主意，他看不过眼，不能不让谢金星滚蛋，现在谢金星居然混进军队里去了，并且变得这样高大，强壮，又骑了一匹漂亮的白马。

——那么，你现在比从前好了！喂，表侄，怎么样？比从前好得多吧？

刘玉余暗暗地觉得有点惭愧，至于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地颤抖着，他于是又问，

——你现在是在……什……么……人的部队里呢？——我们的指挥官叫夏威。

现在刘玉余也不说不什么的，只是独自个在点点头而已，这样他决定了自己的主意，他要请谢金星此刻就到他的村子里去。

——很近，往那边走，朝南，……喔，那村子以前你不是到过的吗？谢金星牵着他的白马，这白马现在变得有点不自检束起来，它全身都蕴蓄着强盛的力，使它像梭子般的不是向前彪就是向后退，忽而又蹬着前脚，高高地直立起来了，——谢金星为着要扼制扼制它一下，把它勒得更紧些，但是他显然没有马的力气，马的脖子一摆动，他反而跟随马跳跃着，而且有点纷乱起来，只管前后左右的变更着站立的位置，几乎要把脚跟踩在刘玉余的脚掌上，因之刘玉余也跟随那马在跳跃着。

刘玉余说话的声音总是很低，他苦于不能把话说的更清楚一点，好教他的表亲很快地就听得见，现在更不行了，那匹马似乎已经发了狂，它每一次跳跃着，每一次叫刘玉余把放在唇边的话抛到别地去，并且从而紧张了面孔严厉地对马怒喝着，那是一种变态的沙哑的声音，在马的耳朵听来，那是纷乱的难懂的，简直是一种错误。

刘玉余趁着马稍为平静下来的时候，重又对谢金星说出了刚才的意思，但是这下子是呛咳和喘气阻碍了他，谢金星始终不曾听出他说的是什么，也始终不曾受他的话所引动，——而况马并不是真的就平静下来，它作着从也不曾有过的凶暴中带着三分游玩的奇特的姿势，猛然地一耸声，叫谢金星抛弃了为扼制一匹马所必须站立的位置，谢金星这下子才好笑，他竟然陷落在马的前胸下面，至于毫无解脱的办法，让马从他的身上一彪而过，好在他心里还镇静，知道把脑袋放低下来，而马却已经从他的手里挣脱了，它一无返顾，笔直地向着西南角的村子奔去。

刘玉余简直吓青了脸，他纷乱极了，一边重重的推谢金星的身子，叫谢金星赶快去追马，一边又发出沙哑的声音喝制谢金星不要动，几乎要唱起以前在山货行里的老调子，动辄就给谢金星来一个老祖宗九十九代。

这实在是懵懂得很，他直到此刻才清楚地意识着，——那马跑去的村子，不就正是他们的村子吗？——对了，刘玉余轻舒地呼出了一口气说，那么，我现在也不必再强拉，你也非到我们的村子里去玩一玩不可了！——但是这会不会误了你的公事？

谢金星沉吟了好一会，他说，——也好，我不怕赶不到庆远去，这匹马快得很！在广西，有着这样富于天然景色的山野，决不是一件奇事，从庆远过大塘以至南宁，沿路不知有几千百里这样美丽的山野在接连着，——这里向西，可以望见一座雄伟壮丽的大山，一排排的山峰，向那深不见底的蓝天里高耸着，从上到下，全身富裕地打着贵重的盛装，呈着苍翠华美的颜色，在初秋的晶亮的阳光下，不管那山和这里相距有多少远，也可以显明地看出那上面所绘画着的灿烂夺目的一切，以及每一条新的还未曾消失过的指纹。东南，向着郁江沿岸一带的地区追索下去吧，那苍郁的层叠不绝的山峦，那幻梦一样飘浮在蓝天里的一朵朵的游云，那清泉里的小鱼似的一点点蠕动着的飞鸟，——要是你的眼睛过于受了眩惑，觉得有点疲惫的样子，不能不向近处把视线收缩回来，那么这当儿，你就要突然地给惊住了，像发见了宝藏的贼，贪婪地把这宝藏里的每一件宝物都用了锐利的目光深深地刻上了记号，不自觉地呼唤起来，却恐怕为旁人所觉察，只好不自然地保持着难以忍煞的沉默，每当旁人在疯狂地不能自己地拍手叫绝的时候，就叫你不能不用鄙夷的目光，讥笑他是怎样的浅薄无知，自己却只好暗暗地私自叹息着，觉得人类的语言是如何的拙劣无用，因而就变成了更加沉默……

谢金星身体很好，他跑得很快，不过因为心里忙乱，手一挨擦额上的汗点，把军帽子也弄翻了，军帽子跌进路边的水田里去。他跑得太快了，一时之间很不容易把步子停下来，直到距那跌下了军帽子的水田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才回转来，想要拾回那军帽子，但是刘玉余在后面挥着手，恐怕谢金星再还不懂得他的意思的时候，就拼命地往前面伸长了脖子，叫谢金星可以不必去理那军帽子，随后他自己会跟他拾，那么尽管飞步去赶那匹马就是。

谢金星跑过了一条石桥，在一排很高的篱笆下碰见了一群正要到附近的镇里去投市的女人，突然觉得一阵冷风吹上头来，猛然地意识着自己的磨光的满留着烂疮疤的脑袋并没有戴帽子，心里更加着了慌，脚尖冷不防碰着了高起在路上的石钉，上身向前面飞进的速度突然增加了一千倍，立即一个人都猛撞下去了，扑通一声，水花高高地飞溅起来，——这里可并不是水田，而是一个池塘，正满满地装着一池塘绿色的水。

女人们吓了一跳，至于尖着喉咙怪声地叫起来。好在那池塘并不深，而且有许多死狗死猫以及破烂的竹具木器之类在填塞着，那绿色的水载着一重厚厚的绿色的萍，显得很受拘束的样子，只是泛起了几条粗大的波纹，并不曾破口大笑起来。

谢金星从池塘里爬了起来，刘玉余还在很远的地方没有赶到，他慌乱到了极点，也不敢对那些女人回看一眼，急急地就跑过篱笆的尽天处，依旧去追他的马。

这里有一个漂亮的花圃，向日葵和鸡爪菊正在盛开着，靠着那用破旧的木板搭成的横栏的近边，有五株并不怎么高大的木瓜树，正结着累累的木瓜，都已经长大而且黄熟，仿佛那细小的瓜柄已经不胜其赘累似的，如果风一吹动，或者地上一震荡，就几乎要对那黄熟的木瓜实行撤手，让它们一个个的滚下去。花圃的看守人是一个勇猛、自大、整日里背着步枪的小伙子，他看着谢金星从池塘那边匆匆地走了来，满身的军服都湿了，脑袋的烂疮疤泛着水影，在阳光下起着刺目的反射，也不戴军帽子，觉得实在好笑。

谢金星的肥大臃肿的面孔呈着蓝色，他气汹汹地对着那花圃的看守人问，——你看见我的马没有呀？

岂知不问还好，一问就激起了突变。花圃的看守人暴烈地揪住谢金星的胸脯，他力气很大，手一和谢金星的湿落落的军服接触，那湿落落的军服就不胜其压榨似的痛苦地溅出了水花，至于喷出了白沫。花圃的看守人于是把谢金星猛力地一推，谢金星为了一路上带跑带跌，过于劳顿，完全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他这一跌更加紧要，后脑硼的一响碰在坚硬的土块上，眼里也跟着发起火来。却不想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花圃的看守人已经拿下了身上背着的枪，毫不宽贷地对谢金星作起瞄准射击的姿势。

一分钟过后，就晓得这严重的场面不过是一种玩艺而已；花圃的看守人放下了他的枪，对谢金星挥着胳膊说，——我已经饶了你了，你此刻就走你的吧！不过我要警告你，如果你下一次对你的马这样放纵，——喂，狗子，这橄揽核是准给你吃的！

谢金星完全丧失了抵抗的能力，这是没有法子的，他甚至还对那花圃的看守人赔了个笑脸，湿落落的军服上粘满着砂粒和烂泥，就连把精神抖擞一下，让这些不成样子的砂粒和烂泥从他的身上脱落下来的力气也没有！他爬了起来，还是继续去追他的马。迎面是一条直通村子的田径，猛烈的太阳并没有把这被泥泞的烂泥淹盖着的田径晒干，为那花圃的看守人所威吓的马，正在这田径上留下了狂奔疾驰的马蹄印，这些马蹄印都很深，但是马上就给装满了黄色的水，现在是这黄色的水也和谢金星开起玩笑来了，谢金星一个不留神连二接三的把脚底踩中那马蹄印，那黄色的水像火箭似的飞溅着，交射着，叫谢金星满身嵌镶着砂粒烂泥的军服添上了更多的花朵。

这其间，在村子的另一端，为了一匹马的事正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匹马不但有那样的壮健而雄伟的外貌，并且还有着它的泼辣而奔放的性格，它是一匹不折不扣的好马。它跑进了这村子，在池边站立着——这又是另一个池，毫无拘束地喝它的水，并且把前脚的蹄蹴着池岸上的石块，蹴得劈劈的响。村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爱看它，——他们，只要是留在屋里的都跑出来了，在距离马稍远的巷口站了一大堆，却没有一个不对着那马喝彩。

——这是那里来的一匹马！一个患橡皮脚的中年人这样赞叹着；这样的好马我是从来都不曾看过，你看，它的毛是白得那么洁净，像一只白兔一样的白！——不，像一只鹭鸶一样的白！一个患黄疽病的小伙子也跟着说；你看那马身吧，有一处抽根结核的地方没有？那马尾又多么好！……

——我看路上必定有军队开过，这匹马是从队伍中跑出来的。有见地的人这样说。

——这样的一匹好马，没有当排长的人还能够骑吗？——当排长的人有马骑！真是笑死人！那至少也该是连长吧！——或者是团长也不一定。副官也有马骑，不过不见得有这样好的马，这匹马委实太好了！

这当儿，人堆里突然有人掷给那马一个石子，破坏了马的宁静，它于是响着蹄儿，沿着池畔向东跑去，长而繁茂的尾巴在它的后腿上斜挂着，青色的池水映出了它的贵重而柔媚的倒影，像一片洁白的云彩一样，——从背后玩赏着它的人们，现在都受了这从未有过的美景所吸引，变成了静默默地，再也不响出半声。……

刘玉余的屋子是这村子里顶漂亮的一座，一连三间，建造还不久，墙壁上的石灰还是白的。它位置在这村子南面的外皮，如果稍一留心，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望到那白色的墙，而白色的墙，在这村子中是只有刘玉余的屋子才有。屋子的前面有一幅大灰町，靠左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坞，香蕉开了红色而斑斓的花，像牛的脏腑般的在悬挂着。

如今刘玉余把那匹马拴在他的窗柱上，让它整天高举着那长长的颈脖，那马似乎很不好受，它的颈脖大大的暴胀着，筋肉起着脊梭，刘玉余正想藉此惩戒它一下。人们（其中有一大半是小孩子）站立在和马相距约五步的地方，作着环围的形势。刘玉余每隔了一会总是从他的门口探出头来，不辞繁冗地对那些人们作着“站远些!”“不要用手动它!”的警告。他的屋子里也非常热闹，稍为有了年纪的人，比较懂得礼貌些的，都乐意走进来对他问讯。他的老婆一时忙死了，她烧了一锅热水给谢金星洗澡，接着又要烧饭和菜，……她的丈夫为着忙于应酬邻人，不曾对她说过一句话，她觉得很郁闷的样子，而她的家姑——那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却欢喜得跳跃着。满屋子嘈杂的声音中，不时的只听见刘玉余在得意地高声地狂笑着。

一一你们知道，刘玉余说；在我们全国中，广西是一个最有荣誉的省份。关于广西的建设，民团，学生的军事训练等等的情形，在上海，并且在日本的报纸上，都有着极详细的记载，凡是外省人都对广西表示羡慕，他们说世界上真的社会主义是没有的，如果有，那只存在于我们广西这块土地上！广西的将领从来没有叫过社会主义，在某一时候他们并且是打击红军最有力的健将，……但是广西的社会主义却老早就成功了！我们的白副老总是一个最利害的家伙，他把全国所有的俄国留学生都罗致在广西一省里，俄国留学生是最好的，现在广西全省各县的县长都是俄国留学生，试问有一县的县长不是俄国留学生的没有？人们静默了一下，有一个已经开始对刘玉余问起了前方的战事。

——梧州的公安局长也是俄国留学生吗——我好像听见什么人说过？又有人这样问。

——哼，公安局长，那还消说！所有的区长，稽查，——连我们宾阳的警察长都是俄国留学生了！当他说起了前线的战事的时候，他就把谢金星介绍到人们的面前。

——这个人是我的老表，他说；他现在当了北路总指挥夏威将军的部下，是抗×的战士，没有人不敬仰他，没有人能够蔑视他为人的价值，那匹白马就是他骑的！谢金星洗了澡，把他的湿落落的军服换去了，刘玉余分给他一套政务人员穿的灰色制服，这制服左边的口袋上有一个金属徽章在挂着，取着青天白日的十二角形，黑色，上面镌着“抗×救国”四个字。谢金星的左腿刚才不过受了一点微伤，谢金星这下子几乎把那创位都忘掉了，他的脸上焕发着光彩，他感觉得非常快活。……

谢金星决定在刘玉余的家里歇息一夜，预备着在明天赶路。刘玉余因为有要紧的公事，他只能在家里停留了两个钟头的时间，又乘上了长途汽车，——他非在今天午后六时以前赶到南宁去不可。

晚上，刘玉余的邻人王爷御大伯伯请谢金星去吃饭。

王爷御大伯伯壮健而且高大，在这村子中，除了刘玉余之外，要算是一个最有意义的人物。他曾经到过汕头和香港。那时候他的儿子是一个革命党员，可是不久就在汕头给钟景棠抓去枪毙了。他只有这个儿子，这个打击几乎要使他发狂，此后他完全生活在一种沉痛，压抑，毫无精彩的日子中。他曾经好几次向县政府请求帮助，他要到香港去探寻他的仇人，可是都没有弄得成，他临到了最后的绝望。他的思想受了他儿子的影响，在和他一样年纪的人们之中要算是最进步的一个。为了他的儿子之死，他体验过这一代的年轻人的身上所课与的危难，这使他对于任何年轻人都感到爱悦。他喜欢到处的打探消息，尤其是一种秘密，从报纸上得到的消息决不会受他所重视，因为那知道的人太多了，如果有人把一点消息告诉他，同时又对他说明着这是一种秘密，他的神经就立即起了极大的兴奋，至于严重地站起身来，轻着步子走近四窗口去看看有没有人在偷听，并且事后他一定绝对地严守这个秘密，无论这秘密是伪造的也好。

现在他和谢金星并排地坐在一起，——这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不愿意谢金星的座位和自己隔得太远，他的夫人却只好坐在他的对面。

他们有一个刁狡的女佣人，她什么都不会，只会在投市的时候打他们的斧头。她的手脚很迟钝，如果他们的家里来了什么客人，她决不会把开饭的时间弄得早些；如今天是全黑了，壁上的挂灯的玻璃罩也没有挨干净，灯光在黑暗中只占了很淡薄，很狭小的地位，在这昏黄的灯光下，谢金星的面孔显得非常臃肿，王爷御的沉郁的眉头也显得更加痛苦，而他的夫人却简直在哭泣着。蚊子在满屋子里飞旋着，叫得翁翁的响。

王爷御突然把嘴巴挨着谢金星的耳朵低声地问，——你以前在你们表亲的山货行里当伙计，现在却在夏威将军的部队里当起连长来了，我恭喜你。这消息刚才正从别人的嘴里传到，那是果真的吗？

谢金星不知怎样回答好，他急得张大了嘴巴。

不想王爷御这下子和谢金星挨得更紧些，并且摆动着双手，似乎是把谢金星制止着，叫他不要将嗓子震得太响。

谢金星踌躇了起来，他没有什么，只是点点头而已。

但是王爷御已经满足了，这时候，他可以毫无忌惮地提高了嗓子，谈起别的话来，或者把他的蠢笨，愚蒙，什么都不懂的夫人严厉地教训一顿，而当谢金星这样大声地说，“在庆远，没有一条桥梁不埋下了地雷，没有一座山不开了战壕，没有一间店子不驻扎了兵队，——飞机场用石灰写“抗×救国”四个字，捉到的汉奸都枪毙了!”的时候，他也知道：这的确是一种很可宝贵的消息，但是一经在众人的面前说了出来，就值不上半文钱！

王爷御不断的给谢金星斟酒，他把好一点的菜都推在谢金星的面前，叫谢金星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一点也不要客气。

这时候，半掩着的板门给推开了，随即走进了一个人，是王爷御最好的朋友蔡定程，——他面目黧黑，样子丑陋，没有像王爷御那样的文雅，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不久之前他还在梧州经营着贩卖洋货的生意，他的性格和王爷御恰好相反，他豪爽，坦直，说话的声音宏大，并且凡是装在肚子里的东西都可以干干净净的倒泻出来，他不懂得什么叫做秘密。一踏进了门口就大声地嚷着说，——我听说刘玉余的家里来了一位抗×军的连长——这使王爷御急得直站起来，连忙摆动着双手，在制止他的朋友的狂妄的说话。

蔡定程一看了这屋子里的情形，就晓得自己的唐突，他几乎红了脸，想着自己为什么这样消息不灵通，这伟大的客人竟让别人先请了，又怨恨起自己来，于是变了口气说，——哦，……真是对不起连长，失敬了！

王爷御立即给蔡定程斟了一杯酒，又斟满了谢金星的一杯。

——一位是商界的领袖，他说；一位是抗×的英雄，你们都干一杯吧！

谢金星觉得很好笑，他只是默默地喝着，吃着，——这是一种误会，他心里想；但是他们也许要因此而受骗了！

——凡是汉奸都应该把他枪毙！谢金星沉着脸严重地说；庆远的汉奸现在多极了，他们有的藏在妓馆里，有的假装星相先生，有的在马路上乱跑，他们到处的捣我们抗×政府的蛋，拒用我们抗×政府的钞票，挖散兵壕，筑城，都冷淡得很！

蔡定程为一种凛然的空气所压迫，始终不能表白出自己的意见，他向来喜欢对人家说笑话，有时简直忘记了自己有多少年纪，以为还是和小孩子一无二样，王爷御就常常告诫他说，如果是这样，他将来一定非吃亏不可，因为世界上并没有一个人预备同他玩。王爷御这下子却保持着更深的沉默，如果谢金星这时候允许他把嘴巴挨近耳朵说一句真实话，那他一定对谢金星表示极热烈的赞同，正如别的人鼓掌，喝彩一样。过了一会，他就提高了嗓子说，——听说蔡廷楷和翁照垣都到我们广西来了，我们是表示欢迎，还是拒绝好呢？我看，蔡廷楷和翁照垣两将军都是当代不折不扣的民族英雄，我们决不能不欢迎他们，你们看，我们的白副老总真是一个精干的家伙，他已经拨了五万几的军队让他们带了！

当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毫不奇特的消息，是在对着客人应酬的时候说的。

太阳从东山上爬了起来，——天气是比昨天还要晴明些。朝南而望，郁江沿岸一带的高空泛着翠羽般的青色，没有半点云丝，布列在田头陇畔的繁茂的小树丛，像沉落在低空里的一幢幢碧绿的云彩，新鲜的阳光照得那云彩一片片晶亮地在发闪。晨风从西方辽阔而平坦的原野上一阵阵吹来了，一阵阵吹拂着水田里的禾苗，把禾苗的令人陶醉的气息撒遍了这村子的四周。村子里安适而宁静，连鸡和狗的声息都没有。——碧绿的禾苗舞动了，一缕缕掀起了金丝织成般的浪涛，和那些碧绿的小树丛溶成一片，广泛地在村子的四周布起了碧绿的云雾。

谢金星睡在他表亲的房子里，这房子是正屋中靠东的一间，向南有一个窗，这窗虽则开了也等于没有，因为那中间的三条直柱太大了，把窗隔成了四条很小的缝，又恐怕夜里有什么歹人到这窗口窥望，把这四条透风的小缝也用禾秆子塞住了。——谢金星带了三分酒意，一夜睡得很舒畅，中间不曾发生过什么事，连做梦，半夜小便，捉虱子的事都没有。那黑色的蚊帐很好，不曾漏进了半只蚊子。总之他一爬上了床铺之后，很快地就入睡了，并且是很深很甜的沉睡。这是一张油着红漆的漂亮的新床铺，充塞着桐油和女人的发香的气味，——他自从爬上了这床铺以至从床铺上跳下来，这两个时间几乎可以说是紧密地接合在一起，他忘掉了昨晚是怎样的一夜。

这房子的窗既然给塞得很牢，屋顶上也不开半个明窗，白天里也是一团阴暗，谢金星还以为早得很，——他从睡梦里醒转了来，呆了半晌，一时之间几乎想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掉进这房子里来。

他自己开开了房门，让白昼的阳光透射进这黑灰色的房子里来。厅子里泛着饭香和热水的白汽。太阳升得更高了，人类对于这些美好的光阴似乎总是白白地空过了的，他们困倦，怠惰，缺乏生活的能力，永远找不到更深刻更确当的生活方式，这些——所有一切的错误构成一种沉重的空气在人们的头上高压着，使他们疲劳地沉进了毫无光彩的深坑里，至于可怕地感受到无聊和单调。

表婶是一个小心而柔顺的中年女人，她低低地呼叫着，——这是洗脸的热水……

谢金星粗野地应答着，狂暴的声音像雷响一般。

这时候，蔡定程那绅士就像接到了通知似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昨晚是穿着平常的短布衫，今天却换了线绒的长袍子，挂在后脑上的一排短发似乎经过了梳洗，黧黑的面孔仿佛也变白了一些。他一踏进来就对谢金星鞠了个躬，嘴里呼着“连长早呀!”于是说明了他自己的意思，他是特意来请连长到他的家里去吃早饭。

如今在座的，谢金星和蔡定程不用说，有蔡定程的父亲，蔡定程的兄弟——蔡学贤，蔡作熏力和蔡立胜，蔡定程的儿子，还有为着躲避战争，从前方跑到此地来的两个中学生，他们是蔡定程的亲戚。

谢金星不怎么说话，态度很得体。蔡定程向来爱说话，一进了这严肃的场面就变成了沉默。但是这席上是颇为热烈的，有蔡定程的小弟蔡立胜和两个中学在辩论着。

问题是这样引起的。

蔡立胜最近以前曾经在南宁逛了半个年头，结识了一个当政治领袖的怪杰，这怪杰在南宁总司令部中有着极高的职位，挂少将衔，他的身体非常高大，鼻子笔直，颈子似乎生了什么毛病，用白纱布绷着，大概还敷着药，……

有一天，他叫蔡立胜到乐群社某会议上去参加选举，蔡立胜奉命投了黄翰华的票，黄翰华是一个托洛斯基派。

就这样，蔡立胜面红耳赤地把他的叙述进行着，中学生很欢喜说话，他爱在蔡立胜的叙述还没有完了的时候就插嘴，而所说的——据蔡立胜的判断，是一点价值也没有。他们于是吵得很利害，几乎要把满桌子的饭菜都推翻下来。他们各都有着一种强烈的冲动，这在谢金星拍拍他们的肩膀，对他们实行规劝的时候是更为显著地表现着，……

蔡定程不断地替谢金星斟酒，——谢金星的酒量是不坏的，他常常把杯子高举着，向满桌的人们挑战。而当他的面孔偶一对正着蔡定程的父亲的时候，蔡定程的父亲总是摇荡着他的秃光而起着粗点的劣斑的脑袋，并且像猴子般的耶耶地作着怪声的叫，——此外是蔡学贤，他很爱说话，他曾经到过宁波，上海，懂得好几种的方言，并且连日本语和英语都懂得了一点点，现在他把凡是自己所懂得的各种方言都一无遗漏地使用着。

吃过了早饭，已经十点左右，谢金星知道花去的时间太多，决不能在这里再作逗留，现在就非走不可了。——蔡定程叫人把他的白马喂得很饱，如果不是在路上嫌累赘，蔡定程还要送给他一麻袋的马料。

谢金星骑上了他的白马，这白马现在显得更加雄伟，谢金星比来的时候也变得简直是判若两人，他在全村子的人们的眼中是一个最有意义的人物，没有人不对他抱着热烈的敬仰和羡慕。他穿的还是他的表亲送给他的灰色制服，却束着自己原来的腰带，黑色的金属徽章在左胸上荣耀地闪烁着，这灰色制服并不比他自己原来的军服来得坏些。军帽子也洗得很干净，他的表婶自己有熨斗，并且似乎曾经亲自把这原来像一块烂麻饼般的军帽子好好地用熨斗熨过，不然这军帽子不会变得这样漂亮。

他威武地骑着他的白马，离开了他表亲的新屋子，走过池塘的岸畔，——全村子的人们，无论老少男女，都涌出来了，起初还塞积在巷口，后来竟然堆满了池塘的四岸，几乎把去路也阻塞住。王爷御，蔡定程和他的兄弟，中学生他们，取得了全村的人们所没有的荣誉的地位，他们分成两排，跟随在谢金星的马后。——王爷御的沉郁的表情刻深而又坚定，他还带了点不能消解的忿怒，用严厉的目光监视着在旁拥挤着，汹涌着的人们，禁止他们的喧扰：不要多说话，要静静的看，好教那白马的坚硬的蹄子在那石砌的路上踩得更响些。蔡定程也说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他只是呆呆地昂着头，有时候独自个在低低地叹息着，当然，他抱怨谢金星在他们家里停足的时间太短了些，——再觉得没有法子的时候，就说，——连长，你的公事要紧，我们无论怎样都不能留得住你，这是无可如何的。唉，有什么法子呢！此去距宾阳不远，有一个村子叫石鼓龙村，我有一位朋友在那里开一个小规模的农场，我希望你经过宾阳的时候，顺道去看看他，他一定很欢迎你的，只要你肯踏进了他的门口，那不但是他自己，就是做他的朋友，他的亲戚，甚至做他的邻人的都觉得很荣耀了，——他名叫吴仲祥，是一个有见地，学识很深，并且非常爱国的人物；那农场名叫“大中国德兴农场”，不错，“大中国德兴农场”，你一定记得的吧，——立胜，你身上有铅笔和日记本子吗？你给我写吧，快点！——宾阳，大—中—国—德—兴—农—场——吴仲祥先生，并且把我的名字也写在上面！

蔡立胜从日记本子上撕下了一张纸，依照着写了，——好在谢金星的马走得很慢，因为这里四方八面都有人在拥挤着，阻塞着，蔡立胜是高等小学出身的，人又精警，笔又敏捷，一下子把那纸片子写了，蔡定程立即接了过来，双手高高的举着，在众人的肃然惊叹的目光之下，骄傲地把那张纸条子亲自交给了谢金星。

到了黄昏的时候，山岳变成了一幢幢的黑影，原野失去了昼间的灿烂辉煌的色泽，只有天上，一颗颗的星儿已经放射出寒冷的金光。人和牲口们都归去了，晚风带着初秋的冷意，吹过了路边的小树丛，卷起了谢金星的衣襟，又一阵阵的猛扑在谢金星的脸上，使谢金星感到日暮途穷时候的孤独，几乎要打了一个寒噤。

骑了整半天的马，谢金星觉得有点累，腰很酸，两股麻痹，那受伤的左腿似乎发出了一阵闷热，不过不怎么要紧，上面已经生了一重薄薄的红色的痂。在马跑得快的时候，背上出了汗，弄湿了底衣，现在这底衣变成很冷，在背上冰冻着，很不舒服，至于使谢金星有点兴趣索然，心灰意懒起来。

不久，谢金星碰见了一辆因为机件发生故障而停在路边的汽车，这汽车完全失去了常态，两只大眼灯忽而亮了起来，喷着几乎要射穿了黑夜的非常猛烈的光焰，忽而又熄灭了，这时候，它竟然卡咯卡咯的惊叫起来，使谢金星的马向着远处的阴影东张西望，——谢金星也不使用他的脚跟，却低声地呵叱着，他的马可以说已经和他混得很熟，它绝对驯服地听从着谢金星的意思，——很快地走近那汽车的边旁，一到那汽车的边旁就停歇下来。

谢金星用粗暴的声音叱咤着，——司机老爷呀，……嗨，是什么鬼！兔子，你的奶奶的！连一个鬼的影子也没有！

汽车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小孩子，——小孩子睡着了，中年妇人为了汽车跑不动，天又黑，路程还是很远而沉进了极深的忧虑和郁闷中。汽车现在静默默地，一点声息也没有。车夫是把自己的身体钻进车底下去了，他凭着一支萤火虫般的小电筒，凭着那精确熟练的指头的摸索，在勘察那琐碎繁什的机件，并且把哪一条铁管子发生毛病都静心地加以鉴别。

如果这询问的结果一点也得不到要领，是不行的。谢金星于是叱咤得更凶一点，他的马也口皮口皮的喷着气。——坐在汽车里的妇人并不是不知道这高高地骑着白马的家伙走近了来，但是她不管，她决不给以半声的回应。这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至少具有南宁总司令部副官长太太所有的智识，她懂得当一个长官高高地直站在大操场的木台上，在东指西划的当儿，就不知有几千百这样骑着马的小将军们，在他的脚底下，像一群初脱壳的鸭子般的可悲地跳跃着，她看过了几千百勤务兵，仆役，以及所有的下级军官们的腼腆卑怯的不知羞耻的面孔。她虽然做了一个女人，却有她自己的骄傲。对于这些男人们，她简直只有呕吐和唾弃，——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伸出了一条毒辣的指头，不胜其烦扰似的厌绝地指着车背后说，——你是要到宾阳去的吗？朝后面走！朝后面走！——一点也不错！谢金星知道那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把喉咙放嫩了些说；对的呀，给你一猜就猜中了，我正要到宾阳去，——不过从这里到宾阳还有多远？唉，实在对不起！

中午妇人的脑袋更加拉出了窗外一点，她恶狠狠地向车背后挥着手，把她的话重复着，——朝后面走！朝后面走就对了！

——不，你这样告诉我是不够的，你知道我要到宾阳的哪一地方去呢？我是要到宾阳，大中国德兴农场去，是的，宾阳，大中国德兴农场！这里还有我的朋友写给我的纸片子，你一看就知道了！

说着，谢金星从马背上跳将下来，灰暗而寂静的晚色助长了他的胆量，他双手恭敬地把一张纸片子呈过那中年妇人的面前。却不想那中年妇人突然发了火，她接了那纸片子，连看也不看，立即把它掷在地上。

——什么？她厉声作色起来；农场？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不快些给我滚？

接着她尖着喉咙，拼命地大叫，——松九！——松九！

松九从车底下为着躲避那些莫名其妙的锐利的铁片的抵触，要把身子移动，非常困难。

——松九！——把驳壳拿上来，快些给我开枪！……

强盗！山贼！……

谢金星太恐慌了，他立即跳上了马背，把那重要的纸片子也抛掉不管，他的嘴里发出了从来未有的怪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将这紧张，危险的空气稍为调节着，——这一次才晓得那马的利害，它也不等谢金星的脚跟在肚皮上动一动，像一支拉得很满弓的箭，只是一撤手，就飕的向前面射去了，把谢金星救了出来。

那是好得很，谢金星的马正也应该在这时候跑得快些，不然，他们恐怕到今晚十二点还是赶不上宾阳。

现在宾阳的电灯是望见了，这一等县的市面的确繁盛得很，旅馆的门前有千百支电灯在闪耀着，把半里外的小村子都几乎照见了。——谢金星心里有点着急，他不晓得是住旅馆，还是住什么地方好，那农场又不晓得从什么地方去找去，……

在一间小旅馆的门口，谢金星下了马，——他只好决定去住一住旅馆。但是正在这当儿，他忽然碰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谁？谢金星似乎并不怎么认识他。他是从谢金星的对面走来的，似乎正吃完晚饭，没有什么事，不过在街上随便逛逛而已。他确实有些愕然，他能够在这里和谢金星重又相见，显然是一种意外，——那么他要试一试在谢金星的脑子里是不是还存有着他的影子，当谢金星不曾下马之前，他就肃然地站立在谢金星的面前，预备着对谢金星呼出了这贵重的字眼，“呵，连长!”……但是谢金星却不理他，在谢金星的眼中，他的身上一点也没有值得注意的所在，他和街道上成群结队地走着的人没有二样。

这使他觉得很痛苦，他应该羞惭，并且应该远远地走开去，再不要对那骄傲自尊的家伙看，甚至还可以对那骄傲自尊的家伙大骂一顿。他是可怜的，他是那样的一点也不顾惜自己；他坚决地，甚至发了誓，为着争取自己的地位，他宁愿在谢金星的面前战死了去。——那白马是从未见过的一匹好马，它的纯净的毛衣在黝黑的夜色中门辟出了一个令人目眩的光圈，在跑着的当儿，它的短而结实的腰背在空间里一起一伏，时而笔直地向前面奔驰，时而昂起了脖子向背后作着回顾，却是那样的泼辣，活跃，壮健而优美，——无怪那虔诚的崇敬者是那样惶急地躲在一边，要不然，这稀有的骏马从头到脚，混身充满着活跃而洋溢的力，它并不曾为了连日地跋山涉水的缘故而减少一分的威猛，眼看它这样汹汹地直冲而来，把马路上所有的行人都惊动了，如果稍为躲得慢了些，那就有被踩死的危险。

如今那骏马为一种神秘的魔术所制御，突然地静止了。在马背上骑着的勇士，高高地耸着他的肩背，翻身一跃，像石打的偶像似的在地上弯弯地分站着他的两只强劲而有力的脚，瘦着腰，突着胸脯，——没有人懂得他沉毅而神圣的胸怀到底暗藏着什么。

那虔诚的崇敬者惶急地走到他的面前，凛然地鞠了个躬，嘴里呼出了那贵重的字眼，——连长！……

谢金星觉得很奇怪，以为他是疯子，几乎要挥手叫他滚。但是他是顽强的，这是一个严重无比的生死关头，他正和谢金星作着坚决不屈的战斗。

谢金星这才回忆起来——这不是别人，原来是蔡定程的令弟蔡作熏力。

蔡作熏力对着谢金星鞠躬，点头。

——连长，他说；吴先生等你好久了！

——哦，吴先生？

——就是大中国德兴农场的吴仲祥先生。

——对了！对了！我现在正想找他，他在什么地方？

他在等我？

——是，在等。我家兄恐怕他们不能招待得好，所以叫我先来通知他们。我又恐怕你先到，我乘的车太慢了。

宾阳，大中国德兴农场主人吴仲祥先生，纯良，豪爽，不愿意亲近权贵，也不否认权贵的存在，总之他和所谓权贵的东西丝毫无涉。他和谢金星相见的时候，起首第一句就说，

——连长，不是我有意高攀你，是你光降到舍下来了，我没有理由不欢迎你。

他本来是一个从乡村师范毕了业很久无用的少年，他的毕业证书非常陈旧，装在玻璃框里，在客厅的墙壁上高挂着，——他曾经在郁林城开了一个小书局，小书局并且还附设着小小的牛奶咖啡店，都没有弄得好，后来失了火，都烧掉了，他决然地舍弃了商场里的活动，雄心勃发地跑到南宁去投考军校，当他在履行那最初的预备试验的时候，那冷淡而失去了表情的医生用一条指头，像查询里面有没有东西在装着似的，在他的深深地凹陷着的胸脯上敲击了一下，证明了他的身体是如何的败坏无用，他只好惶急地跑回乡下去结了个婚，全成了人生的意义，等候着有一天，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躺进棺木里去，而在未死之前，他听了舅子的话，——他的舅子是一位大地主的儿子——创办了这个小小的农场，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之中，这农场永远带着始创的匆忙而纷乱的姿态，不曾收获过半条香蕉，半只番茄，却在前后左右堆积着山样的木料和竹篱，竹篱不胜其秋风春雨的侵袭，都发了霉，长起了红色的菌类，而木料却节节地给寸断了，或者片片地给扯裂了，和砂石泥土混在一起，在路上给践踏着。

谢金星这一晚洗了一个非常爽快的澡，又吃了一顿非常丰富的饭菜，因为有点乏力，很早就睡了觉。这是一觉睡得比前一夜还要甜，直到第二天十点的时候方才醒来。

吃了早饭，谢金星对吴仲祥提议说要走了。

——怎么？你现在就要走了？这是从何说起的呀？我正预备和你玩三个整天来着！

——不行！不行！舅子也说；怎么能够让你这下子就走！你说笑话！——我的汽车已经预备好了，我们广西的公路四通八达，随便你逛到什么地方去，我的汽车是一九三七年式最新的汽车，每天纵横可以走一千二百五十里的路！

这使谢金星踌躇不决起来，他觉得这实在好玩，但是如果回得太迟了又怎么办呢？——不，他的马跑得很快，那是一匹最好的马，他不必害怕赶不上庆远。

上午十一时卅分左右，他们的汽车出发了。这是一架着着实实，不折不扣的一九三七年式的最新的汽车，油着庄严而富丽的黄褐色，——跑起来像一只好斗的勇猛的猫，口皮口皮地叫着，四只胶轮如何尽速地在转动，是谁都不知道的，舅子驾驶得也委实太熟练了，汽车简直成了他整个人身的一部分，他喜欢当从那高高的山坡上向下直奔的时候放尽了所有的马力，叫汽车跑得像飞起来一样的快。

他们一共有四个人：谢金星，蔡作熏力，吴仲祥和他的舅子。舅子很瘦小，似乎患着贫血病，却也是一个畅快豪爽的家伙；他只顾把汽车驾驶得很快，至于究竟要驶到世界上那一个角落里去，他是不管的，他又爱说话，有时候简直把驾驶汽车的事放置在脑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散在说话上面，每逢汽车向着路人的身边冲过的时候，总要叫它和那人挨擦得很近，至于使他在汽车过后的一刹那间，惊惶失措地把身子摇摇不定的摆动着，而自己则从车窗伸出了脖子，忘形得失地对那可笑的家伙频频地作着回顾。吴仲祥和谢金星一同坐在后排的软垫子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吴仲祥的身体是高而又瘦，如今在汽车里坐着，像一条卷成了一堆的蛇，他的长长的面孔呈着铅白色，和谢金星红光洋溢的面孔相比，显得一点光彩也没有。他不知怎样，总是把牙关咬得很紧，像在忍受着冰度以下的寒冷，至于使两腿的筋肉都失了血色，起着脊棱，在一起一伏的扭动着，——谢金星却壮健而且英勇，他的泰然自若的气度，在这车里的四个人之中是出色的，可惊的，他自始至终是那样的把吴仲祥高高地制服着。吴仲祥无疑地是做了谢金星的俘虏了，他在谢金星的身边一有动作，手必定是颤抖的，一有发言，舌头总是不听受指挥，至于变成了可笑的口吃。

——我想，吴仲祥现在这样说；我们……我们……把汽车驶……驶到南宁，去喝……喝一顿酒吧！

——不，他的舅子却表示反对；我们要驶到桂林去！

——桂林怎么……怎么成呢？桂林太……太远了！

——不然就驶到梧州去吧！

——梧州不也是太远吗？蔡作熏力插嘴说；我们最好是到郁林去，郁林是广西的一个最漂亮的城，我们怎么不到郁林去呢？

谢金星默默地不声不响，他的内心有着一种非常可笑的活动，并且所有的脾气都发作了——而当吴仲祥毕恭毕谨地请问他也有什么意见的时候，他仿佛还是怒气未消的样子，悻悻地说，——郁林！郁林好了！

如果有一个人从庆远方面经过南宁，向郁林方面走，他起初是为那魔鬼般的奇异的山岳的压抑而窒息，——南宁要算是广西全省的文化和政治的中心区，但是对于这个窒息的人，它只能够稍为尽了一点刺激的作用而已；一到郁林，看呵，这个窒息的人醒了！在郁江沿岸一带流荡着的空气是新鲜的，这里的田园也多了，路道很平坦，人民很富庶，东望那广东边境的高大壮丽的大山脉，庸奴的人们多少会得到刚愎义勇的启示吧！

谢金星的脾气现在变得很坏，他的肥胖臃肿的面孔处处起着疙瘩，呈着紫黑色，堕入了更深的沉默，间或短短地叹息着，——他似乎一步一步的和其余的三个人远隔起来，甚至毫不留情地和他们决绝了。当在郁林酒店吃饭的时候，他说出了更加难懂的话，而忿怒却不曾减少半点，几乎到了非对吴仲祥他们叱骂不可的地步。

晚上，当吴仲祥和蔡作熏力觉得很累乏，而很早就睡觉了之后，吴仲祥的舅子就悄悄地把谢金星带到一个秘密的妓馆里去。舅子一路上恳切地劝导着谢金星，叫他出外人不要把酒喝得太多，而一有积蓄的时候，就要立即把钱寄回家里去，使谢金星心平气静，两人之间变得非常和好起来，谢金星拍着舅子的肩膀说，——你要不要到前方去？

——去！一定去！我很早就有这个决心了，我觉得在家里很无卿，我想一个男子是应该走出外面去为国家出力才对，但是军队的门路我一点也没有，你能不能带我一同走？

这时候，他们已经停在一间黑的屋子的门口，敲了门，在倾听里面的动静，而里面正发出了娇嫩的声音，——谁呀？

谢金星应答着，

——可以的，明天你同我一道走好了！

——那是好极了！

两个人兴高彩烈地交谈着，走进了那低矮的门子，颠颠簸簸地踏过那用细小的石子砌成的天井，走进了一个更低矮的门子，——那女人的身上穿着薄而滑的绸制的袍子，她挽着舅子的手臂，而用她的高突的屁股把谢金星的膝盖挨擦着。——这里一连有三间房子，都有门可以互通，却各都用了一条挨手布般很脏的白布帘在间隔着。舅子和谢金星进了中间的一间房子里，连老太婆算在内，这里一共有五个女人，他们极力地保持着一种生疏，不相识，并且几乎是羞涩的样子，对那两个男人看得发呆，舅子和谢金星的谈论继续不断，这谈论比刚才是还要热烈，却是那样的糊涂而且纷乱，至于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五个女人互相看了看她们自己，于是哄然大笑了，笑得有的倒仆在床铺上，有的挨擦着眼泪。

舅子老练地招着手，叫她们之中穿红袍子的一个。红袍子带笑带扭地从远远的地方一彪，像一只小老虎似的彪到舅子的身边，舅子于是用嘴巴挨着她的耳朵低声地咕噜了一阵。

红袍子的面孔是扁的，不过比较还很好看，她只管吃吃的笑着，旁的人似乎还在窥伺着笑的机会，预备着再又一齐地大笑一场。

在暖和的阳光照临底下，郁林城宁静而且优美，它安适地给建立在那纵横一百里不见高山的平原上，让那从郊外的小溪流和小树丛之间悄悄地升腾起来的奶白色的烟霭疏薄地覆盖着，——街道上很洁净，旅馆，图书馆，理发店和医生局，都是很好的建筑物，县长是第一等的俄国留学生区渭文先生，……在郊外，人民的巍峨，高耸，宽敞，洁净的房子毫不掩饰地表现着他们的财富，学生，少女，都各得其所，所有的驻军极重纪律，他们也安适，快活，同样地爱惜着各种各式的纪念品，在城内的低级照相馆里，一天到晚永无休止的照相。

谢金星的脾气变得更坏，他独自个唠唠叨叨的咕噜着，常常使吴仲祥疑惑不定的翻起了白眼膜，却又不能不装着笑脸，表示他对于谢金星是如何的了解而且驯服，——更感觉着困窘的时候，就对他的舅子发出了糊涂的问语，他的舅子也糊涂地应答着。

下午，他们离开了那美丽的城，向回来的路上跑。——汽车保持着以前的惊人的速度，像一颗远射的巨弹，拨开了地上的尘土，在空气里飕飕地叫鸣着，刚才望见那前面的山还是远远地绘画着苍郁平淡的一线，一下子，在这勇猛急激的巨弹射击之下，那山就松弛地解开了它的胸膛，至于毫无抵抗地摊开了它的臂膊，让它的庞大的躯体在寸断，在碎裂，像崩决下来的河水，从汽车的前头汹涌地奔流到汽车的后面。

第二天的正午，谢金星在吴仲祥的家里吃了从未吃过的最好的筵席。吴仲祥把他所有的朋友和邻人都请来了，其中有商会的委员，年老而缺乏新的知识的小学教师，店员，民团的分队长，老书记等等，一共有十五个左右。

当吃喝得非常痛快的当儿，吴仲祥以主人的地位向所有的来宾发言了，——诸位，他的声音夹带着咳嗽，又有点沙哑，不过还不至于口吃；今天，在我本人，能够有这么多的朋友参加这个宴会，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我的朋友蔡定程先生，他晓得我在这里过着一种堕落，腐化，不上进的生活，想法子要把我改造改造，是他的一点最应该接受，最值得敬重的好意。我屡次听从朋友的话，开书局，投军，办农场，这都是对国家社会很有益的事，可惜我是一个庸才——我有着很高的热情，到底是不是这过高的热情害了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这过高的热情常常使我混身颤抖，并且从极高的山巅坠进极深的谷里，我几乎有一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黯淡无光，不见天日的境地中挨过，我知道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和我这样可怜的人了！——喂，诸位，请听我说出一点由衷之言吧！我没有成见；不满意别人的所为，而自己做来却并不见得漂亮，这样的人简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我对他只有厌弃。我呢，我非常地羡慕这世间，因为这世间是热烈的，我所有的朋友都重视我，并且忠实于我，他们一点也没有对不起我的所在，只有我自己对不起他们。现在要怎么办呢？我的朋友蔡定程先生，他每一次碰见我，总是叫我多多的锻炼身体，因为身体是太重要了，……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吴仲祥满面通红，非常紧张，眼睛迸射着怪异的光焰，视线缩得很短，常常落在（看来）并无实体的空气里面。

……

谢金星骑着他的白马，在下午二时左右离开了宾阳。

吴仲祥全家以及所有的朋友和邻人们都欢送他到离开宾阳城半里以外的地方，——宾阳城的市民们远远地望见一群绅士簇拥着一位勇士走来了，那勇士高高地骑着一匹雄健而威武的白马。

——团长！——团长！

——不，师长！我记得曾经在南宁总司令部的门前看过这个人，对的，我一点不会记错，那时候他身穿黄绒军服，脚穿马靴，骑的是一匹棕色马，瘦一点，没有像这匹白马高大，这匹白马太好了！

市民们各都为一种低声地，急促地传递着的消息所联结，从而一堆堆地塞积在街道上，跟随着那白马的骑者，慢慢地，无灵魂地移动着自己的脚步，——凡是谢金星所走过的街道，都为无数的市民所挤满，他们因为总是出神地对谢金星的一身凝视着，谢金星一昂头，一回顾，都使他们的身上起着奇特的反射作用，至于不自觉地在脸上起着痛苦的痉挛，或者把脖子扭动着，——在更远的街道上站立着的人们也望见了。

——我看这不是李总帅，就是白副老总。

——什么？李总帅？白副老总？他们到我们宾阳来了？

——也许是呀……我昨天听见了这样的消息，说是前线的抗×军已经和中央军开始接触，而且打败了中央军，夏威将军的队伍已经有两师左右向湖南推进了，李白宣布要在我们宾阳县组织非常时军政府。

——但是这位骑白马的并不是李白。

——在我们广西，当这风起云涌的时会，所有的英雄豪杰都集中了来，我承认这里面还有比李白更重要的人物！

谢金星的白马是一产下来就决定了它的尊贵和伟大的一匹马，它熟悉它的主人所统率的市民，在这广大而热烈的市民的队伍里面，它精明，得体，短而结实的腰在空间里摆动着轻微的波纹，用着镇静自若的步武在前行着，使所有的市民们都更热爱它，挨近它，决不对它怀下了一点点的危惧的意念。

到了红水河畔，已经是午后三点左右。谢金星让他的马在河边喝水，自己懒懒地呼着对岸的渡船夫。

渡船夫从隔岸迟钝地移动了他们的笨重的大木船，他们一个个分站在两边，曲着腰背，用肩膀去撑那长长的竹篙，无灵魂地从木船的前头走到后头去。河水卷着漩涡，非常湍急地在滚动着，似乎分成了无数的个体，它们互相间只要稍一起了磨擦，总是没命地在扭绞着，有的在这扭绞中突然破碎了，痛楚地迸出了花沫，——大木船在中间走过，常常陷进了无能为力，停顿，甚至全身痉挛的可怕的状态，船夫们把竹篙靠在肩膀上一撑，无论怎样用力，哪怕全身的筋肉都抽根结核，至于起着高高的脊棱，都不能使大木船移动半步，临到了这样的场合，船夫们只好暂时静止在两边的船舷上，却一律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紧张着全身的筋肉，上身向前面倾斜着，像墙壁的浮雕上所常见的冀图以最单纯，最有力的姿势去打动观众心坎的角力者——仿佛是我们新广西负责建设的同志们，集中了所有的人力财力，不容易弄成功的结晶品一样。

谢金星起初没有注意到，和他一同乘大木船过河的还有三个学生。谢金星和他的白马上这大木船来的时候还很早，大木船照例等二十分钟，看看有没有更多的人要过河然后开行。临到了要开行的一刹那，三个学生才力竭声嘶地追了上来。

他们一踏上大木船，就开始注意那白马。他们低声地互相谈论着说，

——恐怕就是这匹白马了！

——我也这样想，不过那骑的人并不像一个连长。

——不错，他的军服是政务人员的制服，又没有横直皮带，……

——他的胸脯上还挂着徽章呢！

——呸！抗×救国，这是什么！从商店里随便买来的！

那年纪较大的戴眼镜的一个，带了点少年老成的样子，对于世间上的事姑且作如是观似的冷淡地开始对谢金星问，

——连长，请恕我冒昧，我有一件事要报告你，刚才我们碰见了一个人，他问我们这路上刚才有一位骑白马的连长走过没有，我看他问的一定是你了。

谢金星很觉诧异。

——我看那人一定是你的朋友，戴眼镜的学生接着说；他穿着漂亮的西装，是一个又白又瘦的少年人。

——那么他现在哪里去了？谢金星问。

——他正走在前面，他是乘前一次的渡船过河的。

戴眼镜的学生同时问清了渡船夫，把自己的话确凿地证实着。

谢金星怀着满腔的疑团，过了河，急急地跳上了马，也不回头对那三个学生举礼告别，就叫他的马飞速地向河畔的高高的斜坡猛冲上去，——不到半里远，就把那奇怪的少年追着了，原来是吴仲祥的舅子。

吴仲祥的舅子非常爱慕谢金星的军队生活，他决意抛弃了半生不死的农场和他的姊夫，他要在谢金星的身边做一个随从，跟他一同到前线去抗×去。这个意思他是早就决定了，只恐怕他的姊夫要阻止他，他是从宾阳暗自乘长途汽车逃走的，——他实在狼狈得很，帽子也不戴，自己随身最简单的用物都不曾带走，完全是一个幼稚，未见世面，带着犊儿不怕老虎的勇猛与无知的小孩子的情态。这使谢金星看了也动起怜悯。谢金星对他说，

——那么你还是乘长途汽车先到庆远去等我吧！我今晚住大塘，明早从大塘出发，大约上午十一时左右总可以到庆远去，……

谢金星本来是应该在离开南宁后第二天到庆远的，副官长限定他一往一返的时间至多不能超出三天，谢金星一路上是经过了那么多的奇特的事，整日里吃吃喝喝的，自己正也有点忘形得失的样子，不觉已经花去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在这个礼拜中，前线的局势有了非常的变动，抗×军不曾和中央军打过仗，以前在路上所听的消息都是假的，现在广西的抗×军已经和中央军联合了，广西的“抗×”原不过是为着要和中央军打仗，现在既然不和中央军打仗，“×”也就不必“抗”，……庆远这地方已经在日前让中央军接了防，原来的抗×军不晓得给调到哪一个角落里去。谢金星再也找不着他们的司令部。

吴仲祥的舅子用完了所有带来的钱，终于含羞忍辱地走回他的姊夫那边去。谢金星是什么都没有，只得了一匹马。他狼狈得很，饭也没得吃，又不敢带他的马跑到别地去，恐怕他的马要中途被人截去了。他很惧怕，至于挨着饥饿整日里躲在一间无人过问的破屋里空守着他的马。那白马现在变得很憔悴，身体饿得很瘦，……

一个西风吹得很紧的晚上，谢金星为饥饿所迫，悄悄地跑过了邮政局附近的一条狭小的巷子，走到乐群社这边来。庆远城的市民们很早就熄灭了灯火，狭窄而破烂的街道陷进了从未有过的黑暗，——为着要清查城里的散兵游勇，中央军正在戒严。谢金星在街道上碰不到半个人，他的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了，如果像平日一样，这街道上到处有牛肉摊子在摆列着，趁着人多手什的时候，他说不定可以有完全不花钱的东西入手，……

但是在前面，突然有野兽般的怪异的声音叫出了：

——口令！

谢金星正想退下来，而猛烈的电筒已经准对他的面孔迫射着。

——举手！

谢金星驯服地把手举起了。

哨兵开始搜查谢金星的身，——电筒猛烈的光焰偶而划过了刺刀的梢末，那上面就有一种雪亮而青绿的光焰在耀眼地流射着。

谢金星给中央军带回司令部里去之后，为要避免许多的苦刑，他决意献出了他的白马。——他完全依照着所决定的做了。当司令部里的人知道他原本是一个马夫的时候，就又给一个马夫让他当了。

运转所小景

运转所在广西，看来是一个支配车辆的交通机关，我说的是设在柳州的一个；那地点是在柳州的乐群社——沿着那通行长途汽车的马路，向东走过一点。这一天，时候已经不早，太阳快要挂上了天的中央，但运转所门前的车辆还是拥挤着，不曾开走半辆。对面，靠近一个树林那边，有一个储藏汽油的小仓库，“开车的”戴着军帽，有时也穿着军服，人数是多极了，他们不计一切，照常有的开油罐，有的修理着车的肠肝肺腑之类，总是把一种金属物弄得砰砰的作响。而运转所里的许多公务人员们，他们爱的是嘈杂，放开喉咙，尽量地喊出了最高音，在这震耳欲聋的极高的音调中还有更高的音调，简直是互相地搏击着、战斗着，如果找不到对手，那么拿上电话听筒，打起电话来，把声音传到一百九十里以外的地方去，这电话机一天到晚就没有一刻儿空闲，——那小小的办公室里是纷乱极了……从司令部派来的副官，把好些公务人员们踩在地下，而当公务人员遇到那从早到晚守候在运转所的门口，恳求着在车里让给一个座位的老百姓们，则挥起了脚尖，像踢狗似的把他们远远地踢开去，……

（注：《将军的故事》这部作品集1937年6月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这里来了一个颇有骨气的中年人——他的面孔很清秀，身材很高大，有一种极诚恳恺切的近于可怜的态度，在乡下的“高等学校”的学生里边，有一种年龄过高、但级数还是很低的人物，他用一种极高的德性，几乎是盲目地毫不选择地泛爱着所有年龄较小的同学，而结果还是不能从别人的身上得到更多一点的尊敬，像这样的一种悲哀的色彩，在刚才所说的那人身上，是颇为浓厚的。他是一个广西人，但并不以山野的粗暴强蛮的气质为可贵，他确实是文弱极了，起初，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裹从那老百姓的人堆里走出来，跑进了运转所的办公室里，与其说他是勇气很高，倒不如说他是太匆忙了，——在那纷乱的办公室里，他绕过了许多的办事桌子，忍受着许多公务人员的搽屁股纸一样的臭面孔，结果是从一个主任那边听得了这么一句。

——没有位子了，都是军车。

他有着很迫切的行程，向那主任百般地恳求，可怜的是，他绝不顾惜自己，他的媚态已经显见地暴露了。他绝望地走了出来，看着在运转所门口排列着的车辆，无论载的是军火和兵士，的确，都已经一架架的往公路上开，这时候，如果允许我偷偷地问他一声“你觉得怎样”？当心，他必定从鼻孔里喷出火来！

但事出意外，他忽然走到一辆还在停着的车的旁边，眼睛变得很黄……这黄眼睛我刚才倒不曾发见，不想一下子黄得这样利害，在动物园里，我们看到有一种极精警凶狠但时时爱走着极卑下的行径的家伙，它的眼睛正是同样的黄，奇异，黄色本来会唤起人们对于一种尊贵崇高的东西的仰慕，在这里却完全相反，它象征了一种不高明的龌龊的意念，一个可鄙的阴谋。他用这黄色的眼睛利害地察看着，不知使过了若干的秘密，若干的狡计，最后是低着上身，用着乘其不知，攻其无备的占上风的姿势，在最不受注意的千分之一秒的瞬间里，脱离了形骸的鬼魂似的悄悄地潜进了车里去。

我们实在不能加以想像，在一架总共也不过八立方尺大小的容积的车里，从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一个极暗的角落，一个僻静的山谷，一座深邃的森林，可以窝藏住这个严重的“秘密”呢！谅必他正在半声不响的坐着，把呼吸也停止了，假装是死去就最好，在这千钧一发的严重的场合，他最高妙的决策是莫过于否认了自己！

这时候，有一队兵士刚刚被派装运炮弹，许多夫子让沉重的木箱把背脊压得弯弯地，那为首的一个已经最初把木箱装进车里去了。有一个特务长，夹带着无始无终的硕大无朋的灵魂，挺着胸脯，跳上了车，在司机的座位上皇帝一样稳固地坐下去，他不必鬼头鬼脑的去观察一点什么，仿佛这世界都平静了，现在要使用一点职权去裁制一件什么，那么这极高的职权也只有让给他自己似的，他是多么的恬静呵，他不说不动，连袖口擦在身上的声音也没有，……有一个夫子用力竭声嘶的音调，这样严重地叫着。

——滚开去！

——对不起，请让一个座位吧，——到大塘就下车！

那可怜的家伙恳切地要求着。

——滚开去！滚开去！另一个兵士咆哮起来了，他以为这个人这样大胆地走上车来，必定是什么长官的亲戚朋友之类，却更糟，这使他盛怒地骂着。

——南宁出的布告你看吧！老弟，打你是总司令的朋友，还不是滚！

没有法子，那可怜的家伙只好拖着沉重的包裹从车的后门落下来，但他不能心平气静地转回头向着原来的路上走，却绕了半个圈子，到那坐在司机的座位上的特务长那边，看看是不是可以讨得一点人情，——那坐在司机的座位上的特务长，面孔对着天空，眼睛望得很远，可是那讨厌的声音追迫着他，他无声无息地从司机的座位上走下来，回头向乐群社那边走，仿佛心里在痛苦地叫着，——你胜利了，我现在只好退避了你呵！

这样他一连恳求了许多别的人，别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退避了，把“胜利”让给了他。

但这之间，他不幸跟两个抬炮弹的夫子冲突起来，大概是他背上的包裹和他们抬着的炮弹相碰了吧，——有一个武装兵走来了，他拿下了肩上背着的枪，凡是可以攻击的目标都给尽量地夸张了，他几乎要托起枪来对着那可怜虫瞄准，枪一舞动，空气都几乎隐隐的起着震荡。……

这情景非常的纷乱，有许多兵士把他包围起来了，连夫子都放下了木箱，要去打他，……总之我没有法子去说明这军事性的事件的变动是怎样的急激。这运转所的门前突然有三百以上的兵士在集拢着，潮水似的汹涌着，——许多的老百姓都跑光了，但那可怜虫还给包围在兵队的里面，只留下了一点可悲的幻影，……在那里，常常用了百姓的无知和卑怯描写出兵队的残暴！

一九三六，一二，一七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89

第七连

丘东平作品精选

目录

第七连

我们在那里打了败战

我认识了这样的敌人

一个连长的战斗遭遇

逃出了顽固分子的毒手

友军的营长

溧武路上的故事

沉郁的梅冷城

第七连

——记第七连连长丘俊谈话

我们是……第七连。我是本连的连长。

我们原是中央军校广州分校的学生，此次被派出一百五十人，这一百五十人要算是“八·一三”战事爆发前被派出的第一批。我便是其中的一个。

在罗店担任作战的××军因为有三分之二的干部遭了伤亡，陈诚将军拍电报到我们广州分校要求拨给他一百五十个干部。我们就是这样被派出的。

我了解这次战争的严重性。我这一去是并不预备回来的。

我的侄儿在广州华夏中学读书，临行的时候他送给我一个黑皮的图囊。他说：“这图囊去的时候是装地图，文件。回来的时候装什么呢？我要你装三件东西：敌人的骨头，敌人的旗子，敌人的机关枪的零件。”

他要把这个规约写在图囊上面，但嫌字太多，只得简单地说着：“请你记住我送给你这个图囊的用意吧!”我觉得好笑。我想，到了什么时候，这个图囊就要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场面，它也许给抛在小河边或田野上……

（注：《第七连》这部作品集1947年6月由上海希望社出版。）

一种不必要的情感牵累着我，我除了明白自己这时候必须战斗之外，对于战斗的恐怖有着非常复杂的想象。这使我觉得惊异，我渐渐怀疑自己，是不是所有的同学中最胆怯的一个。我是否能够在火线上作起战来呢？我时时对自己这样考验着。

我们第七连全是老兵，但并不是本连原来的老兵。原来的老兵大概都没有了，他们都是从别的被击溃了的队伍收容过来的。我们所用的枪械几乎全是从死去的同伴的手里接收过来的。我们全连只配备了两架重机关枪，其余都是步枪，而支援我们的炮兵一个也没有。

我们的团长是法国留学生，在法国学陆军回来的。瘦长的个子，活泼而又机警，态度和蔼，说话很有道理，不像普通的以暴戾、愁苦的臭面孔统率下属的草莽军人，但他并没有留存半点不必要的书生气概。如果有，我也不怎么觉得。我自己是一个学生，我要求人与人之间的较高的理性生活，我们的团长无疑的这一点是切合我的理想的。

我对他很信仰。

有一次他对我们全营的官兵训话。当他的话说完了的时候，突然叫我出来向大家说话。我知道他有意要试验我，心里有点着慌，但不能逃避这个试验。这一次我的话说得特别好。普通话我用得很流畅。团长临走的时候和我热烈地握手。他低声地对我说：“我决定提升你做第七连的连长。”

这之前，我还是负责整顿队伍的一个普通教练官。

从昆山出发之后，我开始走上了一条严肃、奇异的路程。在钱门塘附近的小河流的岸边，我们的队伍的前头出现了一个年轻、貌美、穿绿袍子的女人。我对所有的弟兄们说：“停止。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吧！”

排长陈伟英偷偷地问我：“为什么要歇一歇呢？追上去，我们和她并肩的走，为什么不好?”“这是我自己的哲学，”我说，“我现在一碰到漂亮的女人都要避开，因为她要引动我想起了许多不必要而且有害的想头，……”

我们的特务长从太仓带来了一个留声机，我叫他把这留声机交给我，我把所有的胶片完全毁坏。因为我连音乐也怕听。

我非常小心地在修筑我自己的路道，正如斩荆棘铺石块似的。为了要使自己能够成功为一个像样的战斗员，能够在这严重的阵地上站得牢，我处处防备着感情的毒害。

有一礼拜的时间，我们的驻地在罗店西面徐家行一带的小村庄里。整天到晚没有停止的炮声使我的耳朵陷入了半聋的状态，我仿佛觉得自己是处在一个非常热闹，非常嘈杂的街市里面。我参加过“一·二八”的战争，“一·二八”的炮火在我心中已经远了，淡了，现在又和它重见于这离去了很久的吴越平原上。我仿佛记不起它，不认识它，它用那种震天动地的音响开辟了一个世界，一个神秘的，可怕的世界，使我深深地沉入了忧愁，这世界，对于我几乎完全的不可理解，……

十月十八日的晚上，下着微雨，天很快就黑下来，我们沿着小河流的岸畔走，像在蛇的背脊上行走似的，很滑，有些人已经跌在泥沟里。我们有了新的任务，经过嘉定，乘小火轮拖的木艇向南翔方面推进。……二十日下午，我们在南翔东面相距约三十里的洛阳桥地方构筑阵地。

密集不断的炮声，沉重的飞机声和炸弹声使我重新熟习了这过去很久的战斗生活。繁重的职务使我驱除了惧怕的心理。

排长陈伟英，那久经战阵的广东人告诉我：

“恐怖是在想象中才有的，在深夜中想象的恐怖和在白天里想象的完全两样。一旦身历其境，所谓恐怖者都不是原来的想象中所有，恐怖变成没有恐怖。”二十日以后，我们开始没有饭吃了。火夫虽然照旧在每晚十点钟左右送饭，但已无饭可送。我们吃的是一些又黑又硬的炒米，弟兄们在吃田里的黄菲子和葵瓜子。

老百姓都走光了。他们是预备回来的，把粮食和贵重些的用物都埋在地下。为了要消灭不利于战斗的阵地前面的死角，我们拆了不少的房子。有一次我们在地里掘出了三个火腿。

吃饭，这时候几乎成为和生活完全无关的一回事。我在一个礼拜的时间中完全断绝了大便，小便少到只有两滴，颜色和酱油无二样。我不会觉得肚饿，我只反问自己，到底成不成为一个战斗员，当不当得起一个连长，能不能达成战斗的任务？

任务占据了我生命的全部，我不懂得怎样是勇敢，怎样是懦怯，我只记得任务，除了任务，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们的工事还没有完成，我们的队伍已开始有了伤亡。传令兵告诉我：“连长，又有一个弟兄死了。”我本已知道死亡毫不足怕，但传令兵这一类的报告却很有扰乱军心的作用。我屡次告诫那传令兵：“不要多说。为了战斗，等一等我们大家都要和他一样。”

两个班长都死了。剩下来的一个班长又在左臂上受了伤。

我下条子叫一等兵翁泉担任代理班长，带这条子去的传令兵刚刚回来，就有第二个传令兵随着他的背后走到我的面前说：“代理班长也打死了。”

三天之后，我们全连长约八百米突的阵地大体已算完成，但还太浅，缺少交通壕，又不够宽，只有七十分米左右，两个人来往，当挨身的时候必须一个跳出壕外。

这已经是十月二十三的晚上了。

雨继续在下着，还未完成的壕沟装满了水，兵士们疲劳的身体再也不能支持，铲子和铁锹都变得钝而无力。有一半的工事是依附着竹林构筑起来的，横行地下的竹根常常绊落了兵士们手中的铲子。中夜十二点左右，我在前线的壕沟里作一回总检阅，发现所有的排长和兵士都在壕沟里睡着了。

我一点也不慌乱。我决定给他们熟睡三十分钟的时间。

三十分钟过后，我一个一个的摇醒他们，搀起他们。

他们一个个都滚得满身的泥土，而且一个个都变成了死的泥人，我能够把他们摇醒，搀起的只有一半。

二十四日正午，我们的第一线宣告全灭，炮火继续着掩没了第二线。我们是第三线，眼看着六百米外的第二线（现在正是第一线）在敌人的猛烈的炮火下崩陷下来。失去了战斗力的散兵在我们的前后左右结集着。敌人的炮兵的射击是惊人的准确，炮弹像一群附有性灵的，活动的魔鬼，紧紧地，毫不放松地在我们的溃兵的背后尾随着，追逐着。丢开了武器，带着满身的鲜血和污泥的兵士像疯狂的狼似的在浓黑的火烟中流窜着。敌人的炮火是威猛的，当它造成了阵地的恐怖，迫使我们第一线的军士不能不可悲地，狼狈地溃败下来，而构成我们从未见过的非常惊人的画面的时候，就显得尤其威猛。它不但扰乱我们的军心，简直要把我们的军心完全攫夺，我想，不必等敌人的炮火来歼灭我们，单是这惊人的情景就可以瓦解我们的战斗力。

恐怖就在这时候到临了我的身上，这之后，我再也见不到恐怖。我命令弟兄们把所有结集在我们阵地上的溃兵全都赶走，把我们的阵地弄得整肃，干净，以等待战斗的到临。

大约过了三个钟头的样子，我们的阵地已经从这纷乱可怖的情景中救出了。我们阵地前后左右的溃兵都撤退完了，而正式的战斗竟使我的灵魂由惶急而渐趋安静。

我计算着这难以挨煞的时间，我预想着当猛烈的炮火停止之后，敌人的步兵将依据怎样的姿态出现。

炮火终于停止了。

一架敌人的侦察机在我们的头上作着低飞，不时把机身倾侧，骄纵成性的飞行士也不用望远镜，他在机上探出头来，对于我们的射击毫不介意。

飞机侦察过之后，我们发见先前放弃了的第二线的阵地上出现了五个敌人的斥候兵。一面日本旗子插在麦田上，十一年式的手提机关枪立即发出了颤动的叫鸣。

由第三排负责的营的前进阵地突然发出违反命令的举动。对于敌人的斥候，如果不能一举手把他们活捉或消灭，就必须切诫自己的暴露，要把自己掩藏得无影无踪。我曾经吩咐第三排要特别注意这一点，但他们竟完全忽略了。第三排的排长的反乎理性的疯狂行动使我除了气得暴跳之外，简直无计可施。这个中年的四川人太勇敢了，但他的勇敢对于我们战斗的任务毫无裨补，他在敌人的监视之下把重机关枪的阵地一再移动，自己的机关枪没有发过半颗子弹，就叫他率领下的十个战斗兵一个个的倒仆下去。第一排的排长想率领他的一排跃出壕沟，给第三排以援助，我严厉地制止了。我宁愿让第三排排长所率领的十个人全数牺牲，却不能使我们全连的阵地在敌人的监视之下完全暴露。但我的计算完全地被否定了，在我们右边的友军，他们非分地完全跃出了战斗的轨道，他们毫不在意地去接受诡谲如蛇的敌人的试探，他们犯了比我们的第三排更严重的错误。为了要对付五个敌人的斥候兵，他们动员了全线的火力，把自己全线的阵地完全暴露了。

敌人的猛烈的炮攻又开始了。

敌人的准确的炮弹和我们中国军的阵地开了非常厉害的玩笑。炮弹的落着点所构成的曲线和我们的散兵沟所构成的曲线完全一致。密集的炮火使阵地的颤动改变了方式，它再不像弹簧一样的颤动了，它完全变成了溶液，像渊深的海似的泛起了汹涌的波涛。

我们的团长给了我一个电话机。他直接用电话对我发问：“你能不能支持得住呢？”

“支持得住的，团长。”我答。

“我希望你深切地了解，这是你立功成名的时候，你必须深明大义，抱定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我仿佛觉得，我的团长是在和我的灵魂说话，他的话（依据我们中国人和鬼的通讯法）应该写在纸上，焚化。而我对于他的话也是从灵魂上去发生感动，我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我不明白那几句僵尸一样的死的辞句为什么会这样的感动我。

“团长，你放心吧！我自从穿起了军服，就决定了一生必走的途径，我是一个军人，我已经以身许给战斗。”于是我报告他第三排长如何违反命令的情形，他叫我立即把他枪毙。但第三排的排长已经受伤回来了，我请求团长饶恕了他。那中年的四川人挂着满脸的鲜血躺在我的近边，团长和我的电话中谈话他完全听见的。他以为我就要枪毙他，像一只癫狂的野兽似的逃走了，我以后再也没有碰见他。

夜是人类天然的休息时间，到了夜里，敌我两方的枪炮声都自然的停止了。弟兄们除了一半在阵地外放哨之外，其余的都在壕沟里熟睡起来。我的身体原来比别人好，我能够支持五天五夜的时间人还比较清醒。我围着一条军毡，独自个在阵地上来往，看着别的人在熟睡而我自己醒着，我感受到很大的安慰，我这时候才对自己有了深切的了解，我很可以做这些战士们的朋友。

我的鼻管塞满着炮烟，浑身烂泥，鞋子丢了，不晓得胶住在哪处的泥浆里，只把袜子当鞋。我的袋子还有少许的炒米，但我的嘴脏得像一个屎缸，这张嘴老早就失却了吃东西的本能，而我也不晓得这时候是否应该向嘴里送一点食品。

第二天拂晓，我们的第二排，由何博排长率领向敌人的阵地出击。微雨停止了。晓色朦胧中我看见二十四个黑色的影子迅速地跳出了战壕。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的样子，前面发出了激烈的机关枪声，敌人的和我们的都可以清楚地判别出来。这枪声一连继续了半个钟头之久，我派了三次的支援兵去接应。一个传令兵报告我排长已经被俘虏了。我觉得有些愕然，只得叫他们全退回来。

原来何博太勇敢了，到了半路，他吩咐弟兄们暂在后头等着，自己一个人前进到相距两百米的地方去作试探，恰巧这时候有一小队的敌人从右角斜向左角的友军的阵地实行暗袭，给第二排的弟兄碰见了，立即开起火来。但排长却还是留在敌人的阵地的背面。天亮了，排长何博不愿意把自己的地位暴露，在我们的阵地前面独战了一天，直到晚上我们全线退却的时候方才回来。他已经伤了左手的手掌，我和他重见的地点是在南昌陆象山路六眼井的一个临时医院里。因为我也是在这天受了伤的。

这天的战况是这样的。

从上午八点起，敌人对我们开始了正面的总攻。这次总攻的炮火的猛烈是空前的，我们伏在壕沟里，咬紧着牙关，忍熬这不能抵御的炮火的重压。对于自己的生命，起初是用一个月，一个礼拜来计算，慢慢的用一天，用一个钟头，用一秒，现在是用秒的千分之一的时间。

“与阵地共存亡”。我很冷静，我刻刻的防备着，恐怕会上这句话的当。我觉得这句话非常错误，中国军的将官最喜欢说这句话，我本来很了解这句话的神圣的意义，但我还是恐怕自己会受这句话的愚弄，人的“存”和“亡”，在这里都不成问题，而对于阵地的据守，却是超越了人的“存”“亡”的又一回事。

我这时候的心境是悲苦的，我哀切地盼望在敌人的无敌的炮火之下，我们的弟兄还能留存了五分之一的人数，而我自己，第七连的灵魂，必须还是活的，我必须亲眼看到一幅比一切都鲜丽的画景：我们中华民国的勇士，如何从毁坏不堪的壕沟里跃出，如何在阵地的前面去迎接敌人的鲜丽的画景。

但敌人的猛烈的炮火已击溃了右侧方的友军的阵地。

我们出击了，我们，零丁地剩下了的能够动员的二十五个，像发疯了似的晕朦地、懵懂地在炮火的浓黑的烟幕中寻觅着，我清楚地瞧见，隔着一条小河，和我们相距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大队的敌人像潮水似的向着我们右侧被冲破了的缺口涌进，他们有一大半是北方人，大叫着“杀呀！杀呀!”用了非常笨重，愚蠢的声音。挺着刺刀，弯着两股。

我立刻一个人冲到我们阵地的右端，这里有一架重机关枪，叫这重机关枪立即快放。

这重机关枪吝啬地响了五发左右就不再继续——坏了。

那射击手简单地说着，随即拿起了一枝步枪，对着那密集的目标作个别的瞄准射击。

我们一齐地对那密集的目标放牌楼火。但敌人的强大的压迫使我们又退回了原来的壕沟。

右侧方的阵地是无望了，我决定把我们的阵地当作一个据点扼守下去，因此我在万分的危殆中开始整顿我们的残破的阵容。而我们左侧方的友军，却误会我们的阵地已经被敌人占领，用密集的火力对我们的背后射击。为了要联络左侧方的友军，我自己不能不从阵地的右端向左端移动。

这时候，我们的营长从地洞里爬出来了。他只是从电话听取我的报告，还不曾看到这阵地成了个什么样子。他的黧黑的面孔显得非常愁苦。他好像从睡梦里初醒似的爬出来了，对我用力地挥手。一颗子弹射中了他的左脚，他呛咳了两声就倒下了。

敌人的炮口已经对我们直接瞄准了，从炮口冲出的火焰可以清楚地瞧见着。

我开始在破烂不堪的阵地上向左跃进，第二次刚刚抬起头来，一颗炮弹就落在我的身边。我只听见头上的钢帽嚆的响了一声，接着晕沉了约莫十五分钟之久。

我是决定在重伤的时候自杀的，但后来竟没有自杀。

我叫两个弟兄把我拖走，他们拖了好久，还不曾使我移动一步。这时候我突然发觉自己还有一付健全的腿，自己还可以走的。我伤在左颈，左手和左眼皮，鲜红的血把半边的军服淋得透湿。

当我离开那险恶的阵地的时候，我猛然记起了两件事。

第一，我曾经叫我的勤务兵在阵地上拾枪，我看他已拾了一大堆枪，他退下来没有呢？那一大堆的枪呢？第二，我的黑皮图囊，我在壕沟里曾经用它来垫坐，后来丢在壕沟里。记得特务长问我：“连长，这皮袋要不要呢？”

我看他似乎有“如果不要，我就拿走”的意思，觉得那图囊可爱起来，重新把它背在身上。不错，现在这图囊还在我的身边。

一九三七年，十二，二十一，汉口

我们在那里打了败战

——江阴炮台的一员守将方叔洪上校的战斗遭遇我们在那里打了败战。这是一个沉痛，羞辱的纪念。

在这次战役中，我的部下，我的朋友，我认识他们的，和他们共同甘苦的，在一个阵地上共同作战的，他们，可以说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战死了。我不能看见他们的壮烈的牺牲而一无所动。而可恨的是我们并不曾从这牺牲中去取得更高的代价。请作个计算吧，我们得到了什么呢？我们能够在江阴炮台守了多少日子呢？我们对于东战场整个危殆的战局尽了挽救的责任没有呢？并且，我们在对敌人的反攻中曾经把战斗力发挥到最高度没有呢？惭愧，悲愤，不是一个真能战斗的战士的态度。胜利或失败，全是力与力的对比——一切且由历史去判决吧！我们的战斗不断的继续着，而我们的历史也正在不断的书写着。我们，中华民族，如果在和日本帝国主义的对比下完全失败了，那么，历史的判决是公平的，我只能对着这判决俯首，缄默。……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中旬，当苏州，无锡相继失陷之后，我们从隔江的靖江开到江阴来了。我们以三天的工夫渡江完毕，在江阴的西南至东南，沿夏港镇，五里亭，青山，南闸镇，花山，板桥镇至起山、断山之线，构筑环形阵地。这个环形的起点是在江边，终点也在江边。我们的退路是在大江，即是说，如果一旦支持不住，我们只好一个个沉进大江里去。我们对着那长驱直进，势如破竹的劲敌作这个背水阵。看吧，我们准备已久的唯一的江阴炮台，是有资格作这个背水阵的，……我们很英豪么？老实说吧，我们除了不死的灵魂之外，其他可以说一无所有。

向着南闸镇以南的上空望去，相距约二十公里远，敌人放上了一个灰色的系流气球。我们的敌人是何等强暴，何等精密，他们小心地侦察我们，试探我们，虽然已猜中我们是瓮中之鳖，而他们还是一分一寸的前进，进一个村子，烧杀一个村子，计算一个村子。

不过这其间，敌人的二千磅的飞机炸弹却已使我们频频地陷入于苦境。

花山前线的我军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就开始和敌人接触了。

二十七日晨六时三十分，我奉命派一营向花山的阵地出动，驱逐一部分由花山左翼绕向南花山咀进袭的敌人。

营长孟广昌临行的时候对我说：“只有这一次了，这一次无论战胜战败，恐怕都不能生还。……”我们的战斗员对于战斗毫无过分的奢望，一种强大的洋溢的雄心也只能限于一次的使用。

我紧握着孟营长的手这样对他说：“同志。早些出动吧！那么，就是这个时候了。……”

所有的兵士们都听见了。我的发言力求沉着而坚定，决不使我们的伙伴在颜色之间现出任何激动。他们一个个都挂着铁的脸孔，我一伸手可以触摸着他们旺盛如火的抗战热情。但我们之间已经神会意达了。我们凛然地，然而微笑地接受这严重、神圣的任务的降临。

在花山的阵地上据守的原是友军许团的队伍，在二十六日最初的然而很猛烈的战斗中他们失去了花山两个山头，敌人几乎占领了花山阵地的全部。孟广昌真能遂行他们的任务，他们驱逐了南花山咀的敌人，自动把花山的阵地完全克服。而与花山相毗邻的南闸镇的友军在敌人的压迫之下却已经把南闸镇的阵地抛掉了。沿着从无锡至江阴的公路向南闸镇进袭的敌人是敌人的强大的主力。

十一月二十八日的夜是一个深沉的，漆黑的夜，夜的黑暗包围着我们，使我们深深地意识着处境的严重而陷于寂寞和孤独。炮弹在空中掠过，仿佛有无数鬼魂追随着他的背后，激发而紧张的声音久久不歇地震击着宁静的四周。

我们，是两个营，由我亲自带领，向南闸镇的东边进行夜袭。下半夜四点了。敌人对于我们的进袭毫无戒备，在一座新建的平房的门前，我们奇迹地发见了一簇黯弱的火光，它在那新的白色的墙上作着反射；像一道污浊的河水使我们的目光陷于迷乱。五分钟之后，我们从一条田塍越过了又一条田塍，痴情地，恋恋不舍地接受那火光的诱惑。这样一切都了然了，原来有六个敌人的哨兵，正围在那平房的门前烤火。

由韩营长所率领的第四连的兄弟一齐地对那浮动在火光中的黑影发射了猛烈的排枪。我们把一营的阵线特别的缩小，像一枝枪刺似的直入敌人的腹部，以消毁敌人固有的强暴和威猛。第四连的兄弟迅急地向那平房的前面跃进，他们把握住一个时机，一点余裕，在倏忽的一瞬中把自己所发射的火力一再提高，使从那平房的侧门涌出的敌人一个个倒仆下去，一个个沉入了忧愁的梦境。

于是激烈的战斗开始了……

从左侧边高起的河岸上发出的机关枪几乎把我们的胜利的第四连完全吞没。这一阵猛烈的机关枪发射之后，我们的阵地短暂地沉默下来，清楚地听见全南闸镇四周的敌人像突发的山洪似的涌动着。从敌人的阵线里发出的喊声长绵地、可怕地把我们环围着，掩盖着。坦克车故意把我们兜弄着似的从远远的地方沉重地吼叫起来，又从远远的地方消失了去。

我们动摇下来了。

在南闸镇北面和敌人对垒的友军和我们失了联络，自动向北撤退，敌人因而得以从南闸镇的北边开出，爆破东北边的一条桥梁，使我们除了在他们正面的压迫下宣告溃败之外再无进取的路径。当我们第九连的一部分正向着这桥梁突进的时候，敌人把这条桥梁爆破了，这桥梁就是这样的埋葬了他们。

排长贾风麟，由一个上等兵作着随伴，在追袭一个夺路而走的敌人。而他们的背后，是敌人的机关枪的子弹在紧紧的追蹑着。那个上等兵走在他的前头，挺着雪亮的刺刀，把夺路而走的敌人控制在自己的威力内，以施行最直截的劈刺。当他的刺刀的端末正和敌人开始接近的当儿，敌人的机关枪射中了他的胸脯，他倒下了。排长贾凤麟仿佛对于那猎取物的偶然的幸运发出微笑，他追上了他，一下刺刀把他结果了，而敌人的机关枪又继着击倒了他，……

排长蒋秀，当敌人的坦克车冲来的时候，他迅速地和坦克车接近起来。他攀附着坦克车的蚕轮，用驳壳枪对着车上的展望孔射击，而卒至给蚕轮带进了车底，辗成肉酱，……

我们一连冲锋了两次，两次的冲锋都遭了失败。天亮了，敌人开始了炮击，密集的炮弹把我们的右翼的战士完全驱进了死亡的墓门，我们却不能不在这艰苦危境展开第三次的激烈的战斗。由中校团副所带领的五十多人的残余队伍，迅急地参入了敌人的队伍里面，和敌人作直截的白兵战。连长冯德宣还带领着他的完整的一排，在突进中过一条小河，不幸在河里淹死了。而中校团副宋永庆也正在这时候负了重伤。

战斗一直继续了六个钟头。到了正午，我们两营的官兵死伤了五分之三，再不能支持了，只好退回了五里亭本阵地。

从这次战斗中，我们夺得了许多战利品：旗子，机关枪。有一件从敌人的死尸上剥下来的中将的绒外套，这外套的肩章上有两粒金星，金星因为旧了，显得黯淡无光，我们断定它的资格已经老了。一把柄上刻着富士山的军刀，一枝写着“河田原”字样的旗子。我们推测这“河田原”就是那打死了的师团长的名字。下午，有一架敌人的红色的小飞机在南闸镇南边的公路上下降，一下子又飞去了，也许这飞机是载新师团长来的，去的时候还可以载回那战死了的师团长的尸首。

南闸镇失去了。和南闸镇失去的同一天，花山也失去了。敌人这一天的总攻是把花山也划在里面。孟广昌营长战死了，他的一营几乎全都遭了伤亡。

从二十八至三十，这三日中敌人的进攻继续不断。

十二月一日拂晓，敌人沿着从南闸镇至江阴的公路，对江阴作最猛烈的进攻。由小笠山至青山之线，也开始了激烈的战斗。小笠山和青山都失去了，战斗又迫临到我们这一团的身边，我们这败残下来的零星的队伍又给卷入了炮火的漩涡。

下午六时，敌人冲入了江阴的南关，西郊和东郊一带都相继沦陷了，而君山的要塞炮台也落于敌手。

当我听到君山炮台失去的时候，我猛然地记起了那摆在炮台上的要塞炮。

这要塞炮到底开过了没有呢？曾不曾击沉了敌人的一条炮舰？

就在十二月二日的夜里，我们突围了。我们沿着江滨冲出，还不曾到镇江，镇江已经失守。

到达南京的时候，我们一共只存了四十六人。

一九三八，一，六，汉口

我认识了这样的敌人

——难民W女士的一段经历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一日起以后的三日中，上海的紧张局面似乎为了不能冲出最高点的顶点而陷入了痛苦、弛缓的状态。十一日午后半日之内，开入黄浦江内的敌舰有十四艘之多，什么由艮号，鬼怒号，名取号，川内号，报纸上登载着的消息说是现在停泊于上海的敌舰已经有三十多艘了，以后还要陆续开来。十一日晚上，又有三千多名的陆战队由汇山码头，黄浦码头先后登陆，显然是大战前夜的情势了。而我们却为了三次的搬家弄得头晕眼花，对这日渐明朗的局面反而认不清楚。我们，我的表姊，我的表姊的姑母，和我，三个人闲适地，毫不严重地搬到法租界金神父路群贤别墅的一位亲戚的家里来，也不带行李，好像过大节日的时候到亲戚的家里去闲逛似的，一点逃难的气味也没有。这是我们第一次的搬家。这位亲戚的家里已经给从闸北方面迁来的朋友挤得满满的了。我们连坐的地方也没有。那天晚上睡在很脏的地板上，一夜不曾入眠。第二天我们搬到麦琪路来，是用五块钱租得的一个又小又热的亭子间。住在这亭子间里还不到半天，不想我们的二房东为了贪得高价而勾上了一个新住客，吃了我们一块定钱，迫使我们立刻滚蛋。我和这位不要脸的房东吵了整整三个钟头。结果我们暂时迁入了虞洽卿路的一个小旅馆里，我的表姊的姑母已经不胜其疲困而患了剧烈的牙痛病。

这已经是十三日的早上了。

我们起得特别早。其实我三天来晚上都没有好睡，睡着了却又为纷乱、烦苦的恶梦所纠缠，没有好睡过，我厌恶这小旅馆，这小旅馆又脏又臭。天还没有亮，我就催我的表姊和那位老人家起床了。连日的疲困叫她们无灵魂地听从我的摆布。我叫了两辆黄包车，我和表姊坐一辆，姑母坐一辆。

姑母的牙痛似乎转好些了。她莫名其妙地问我：“天亮了吗？”

我糊里糊涂地回答：“天亮了，却下了大雾。”这样我们匆匆地回到东宝兴路自己的家里来了，我们竟是盲目地投入那严重的火窝。

姑母年老了，她的牙痛病确实也太剧烈，回到家里，已经不能动弹。

表姊的丈夫是一个船员，还不到二十七岁就在海外病死了，她不幸做了一个年轻的寡妇。

在一间阴黯潮湿的楼下的客堂间里，表姊独自个默默地，不声不响地在弄早饭。姑母在那漆黑的楼梯脚的角落里躲着：也不呻吟，大概是睡着了。她们都变成了这么的灰暗，无生气的人物，仿佛任何时候都可以取消自己的存在，她们确实是有意地在躲避这种生的烦扰，正在迫切地要求着得到一点安宁。

同屋的人全搬走了，二楼，三楼，亭子间都已经空无所有。渐渐的我发觉我们整个弄堂的人都走光了，从那随便开着的玻璃窗望进去，都是空屋，平常这时候弄堂里正有洗马桶的声音，以及粪尿的臭气在喧腾，现在都归于沉寂。如果我听不到自己在地板上走的脚步声，我会疑心这里是一个死的荒冢。

我独自爬上了三楼的晒台上，接触到那蔚蓝，宽宏的天体，——从那庞大，复杂的市尘里升腾起来晕浊的烟幕，沉重地紧压着低空。从英租界、法租界发出的人物、车马的噪音隐隐地鼓荡着耳鼓。我轻松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上海还有一个繁华，热闹的世界，我觉得自己还是这可厌然而可爱的人世的近邻，我获得了我的自由，我应该不要求任何救助。

我竟然欢喜得突跳起来，因为我发见和我们相隔不过两幢屋的新建的红色的楼房上，我的朋友还在住着。

她名叫郑文，是我在复旦大学的一位同学。我不是大学生，却曾在复旦大学住过一下子。我在一九三五年加入了复旦大学的暑期班，选的学科是欧洲近百年史和英国文学，担任我们的功课的是那个像伤感女人一样时时颦蹙着脸的漂亮的余楠秋教授，考试的时候，我得了一个F。余楠秋教授在讲台上羞辱我说，我自从当教授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一个学生得到F的云云，却不把我的名字宣布，似乎还特别地姑息我。我觉得很难为情，一个暑期还没有念完就自告退学了。郑文女士就是我在暑期班里的朋友。

她是一个湖南人，年轻而貌美，弄的北欧文学，对易卜生和托尔斯泰很有研究，有一种深沉、凛肃、聪慧的气质；绝不是平常所见的轻荡，浮华，嬉皮笑脸，整日里嘻嘻的笑不绝口的女友。她曾经秘密地作了不少的诗文，她的深刻，沉重的文字是我所爱读的。

她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她有着甜蜜，宁静，不受波折的恋爱生活，一个礼拜前正和她的满意的对手结了婚。

她的对手是一个军官学校出身，后来离开了军队生活，从事实业活动的英俊的男子。他每月有一百八十元的收入，他们的小家庭是那样的快乐，新鲜。我从玻璃窗望见他们的华丽的客厅，电灯还在亮着。那高高的男子穿着黑绒的西装，梳亮着头发，默默地在那客厅里乱踱着，眼睛望着地板，两颊发出光泽，不时的随手在桌上拿了一本书翻了翻，显见得文弱，胆怯，不像一个军人。我越多看他一次越觉得他离开军队生活正有着他的充分的理由。我躲在晒台的墙头边，像一个侦探兵似的有计划的窥探着他。他的烦恼，沉郁的样子每每使我动起了怜悯。记得有一次，他带着他的新夫人和我到亚尔培路中央运动场去看回力球，在法租界的静寂的马路上，在无限柔媚的晚凉中，他左边伴郑文右边伴着我，我们手拉着手的走，他的温厚和蔼的态度在我的心中留上了异乎往常的新鲜的印象，我好像以前并不和他熟习，正在这一晚最初第一次遇见他一样。这一晚他很兴奋，回来的时候，在汽车里，他告诉我们他在军队里的许多新奇的故事，倚着我的身边剧烈地发出笑声，竟至露出了他的一副整齐得，美丽得无可比伦的牙齿。

表姊的早饭弄好了，我打算吃完早饭之后，就去找郑文，她们那边有许许多多的新消息，她们会使我的慌乱的情绪得到安静。我一看到她们就已经有很大的安慰了。我想，我为什么这样大惊小怪呢？郑文他们还没有走，闸北，虹口的恐慌局面全是我们中国市民的庸人自扰。

九点钟过去了，早饭还没有开始用，马路上突然传来了隐约的枪声。

我敏感地对表姊说：“不好了，中国军和日本军开火了！”

表姊沉着脸，厨房里的工作使她衣服淋湿，烟灰满头，她也不回答，只是对我发出詈骂。硬说我怕死，又炫耀她在二十一岁守寡。

枪声又响了。

这回的枪声又近又密，但是瞬息之间，这枪声即为逃难的市民们惊慌的呼叫声所掩盖。

我非常着急，我不晓得我的表姊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发我的脾气，使我再不能和她心同意合地商量出一个好办法，让我们立刻逃出这个危境。

我摇醒姑母，她冷冷地呼我的名字，只叫我安静些。我告诉她现在这危迫的情势，她决不发出任何意见，仿佛现实的场面和她的距离很远，而她却正在追寻自己的奇异的路程。

枪声更加猛烈了。小钢炮和手榴弹作着恶声的吼叫。而可怖的是我们近边的一座房子突然中弹倾倒，——起火的声音。

我抛开了碗和筷子，独自个走出门外，打算到郑文的家里去作个探问。当我从弄堂口绕道走过了第二个弄堂，向着一条狭巷冲入的时候，我发见从西宝兴路发出的机枪子弹，像奇异的蛇似的，构成了一条活跃的，恶毒的线，又像厉害的地雷虫似的使马路上的坚实的泥土洞穿，破碎，于是变成了一阵浓烈的烟尘，在背后紧紧地追蹑着我。

郑文的房子虽然距我们很近，却并不和我们同一个弄堂，从我们的家到她们那里，要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

我不懂得我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勇敢，这确然是一种盲目的勇敢，叫我陷身在危境里面，而完全地失去了警觉的本能。突然望见三个全副武装的日本陆战队从我对面相距约莫五十米的巷子里走出，黑色的影子，手里的刺刀发出雪亮的闪光。我还以为他们是北四川路平常所见的日本陆战队，却不知他们像发疯似的起了大杀戮的冲动，已经在我们的和平的市区里发动了狂暴无耻的劫掠行为。

我慌忙地倒缩回来。表姊像一座菩萨似的独自个静默地在吃饭，姑母还没有起床。刚才的险景使我惧怕，然而同时也使我自尊。我不晓得这时候我的面孔变青变蓝，但是在我的表姊的面前半声也不响。

我迅急地走上了三楼的晒台，对淞沪铁路一带发出枪炮声的地区了望，发现天通庵至西宝兴路一带已经陷入了炮火的漩涡，有好几处的房子已经中弹起火，杂乱的枪炮声正向着远处蔓延着。

我的眼睛变得有点迷乱，那三个日本陆战队的影子永久在我的心中闪动着。我疑心我已经给他们瞧见了。仔细观察一下子，我们这里四周还是安然无事，至少我们的弄堂里还没发生任何突变。

附近的巷子里猛然发出了急激的敲门声，我下意识地把耳朵耸高，眼睛缩小，身子和晒台上的墙头靠紧。门声一阵猛烈一阵，我绝望地眼看自己零丁地、悲凉地活在这倏忽的、短暂的时间里面，在期待着最后一瞬的到临。

忍受着吧！忍受着吧！

我这样打发自己，却屡次从绝望中把自己救出，觉得自己置身其中的世界还是安然得很。这是那冗长的，不易挨熬的时间摆弄着我，过于锐敏的预感又叫我陷入无法救醒的蠢笨。

时间拖着长长的尾巴过去了，密集的枪炮声继续不断。我发见了一幅壮烈的，美丽的画景。中国人，赤手空拳的中国人用了不可持劫的义勇，用了坚强的意志和日本疯狗决斗的一幅壮烈的，美丽的画景。

可怕的突变的到临和我们锐敏的预感互相追逐。一阵猛烈的门板的破裂声响过之后，我清楚地听见，有三个人带着狂暴的皮靴声冲进郑文的屋里去。郑文怎样呢？我对自己发问着。而残酷的现实已经把我带进了险恶的梦境。

三个黑色的陆战队。

沉重的皮靴，雪亮的刺刀。

在那宁静的厅子里，我的朋友的丈夫，那高高的，文弱的南方人，和日本的三个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发生了惨烈的搏斗。这情景非常简单，那南方人最初就已经为他的劲敌所击倒了。但是他屡仆屡起，那穿着黑绒西装的影子在我的眼中突然地扩大，在极端短暂的倏忽的时间中我清楚地认识了他抵扼着脊梁，弯着两臂向他的劲敌猛扑的雄姿。三个日本陆战队和一个中国人，他们的黑色的影子在白昼的光亮里幻梦地浮荡着，他们紧紧地扭绞在一起，那南方人的勇猛的战斗行为毫无遗憾地叫他们的劲敌尽管在他的身上发挥强大的威力。最后他落在劲敌的手中，三个日本陆战队一同举起了他的残败的身体，从窗口摔下去，那张开着的玻璃窗愕然地发出惊讶。

我的灵魂随着那残败的躯体突然下坠，我不能再看这以后的场面了，我在晒台上晕迷了约莫二十分钟之久。

晚上，约莫七点光景，我们逃走了，我们开始了这个与死亡互相搏斗的艰险的行程。

走出了弄堂口，我们遇见了五个逃难的同胞。一个高高的中年男子，带领着邻居的一个小学生和三个女人。他低声地对我说：“跟着来吧！我们要三个钟头的时间从火线里逃出，……未逃出的还多得很。……”

我点头对他道谢，又示意请他走在我们的前头。

街灯一盏也没有了。马路上完全沉进了黑暗。八个人联结着走过了一条街道，为了落地的子弹太密，我们在一处墙角边俯伏了一个钟头。

我整整一天没有吃饭，也不觉得肚饿，而且一点疲倦也没有。我不知从哪里来的机智，警觉，常常从八个人的队伍中脱离出来，独自个到远远的地方去作试探。这地方应该距北站不远。北站在哪里却弄不清，我们已经迷失了方向。

我记得我们是沿着一条阔大的马路上走来的，现在却发觉这阔大的马路已经突然中断，它变成了一条小巷，这小巷显然是敌我两军战斗的紧要地带，子弹像雨点般的只管在我们的身边猛洒着。对于这些在低空中飞舞的子弹我已经不再惧怕了，甚至忘记了它们。我知道，在最危险的一瞬中还必须确实保持我珍贵的灵魂的镇静。而求生的希望却愈加鼓勇着我，我的愤恨，暴烈的情绪紧张到最高度，我没有惧怕的余暇。一个钟头之后，我们离开了这个小巷，却只好循原路走回去，原路，我们刚才正尝过了它的滋味，在那边飞过的子弹不会比小巷里稀疏些。那么，要怎么办呢？这马路一边是接连着的关闭了的商店，一边是高高的围墙。围墙的旁边有一枝电杆，电杆上高高地挂着一条很大的棕绳，我不晓得那棕绳挂在那里原来有何用处，我猛然地省悟到它也许可能帮助我们逃出这个险境。

那中年男子同意了我的提议，他最初缘着那棕绳攀登电杆，跨过围墙，一面给我们后面的人作如何攀登的样子，一面去试探。他告诉我们围墙的那边可以下去。

第二个也攀登上去了。

于是第三个。

第四个。

那小学生还算矫捷，他攀登得比别的人都快些。但是他像一个石块似的跌落下来了，有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头颅。

这一颗子弹把小学生击落下来并不是偶然的。当人缘着那棕绳攀登的时候，棕绳显然为远处的兵队所瞧见，兵队，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他们是我们自己人还是敌人，但是这棕绳现在成为射击的目标却已经千真万确。

姑母上去了。这一次的子弹射得高些，不曾射中了她。

接着是表姊。

最后才轮到我。我发觉那棕绳已经为子弹击中而断了一半，子弹还是在电杆的四周缠绕着，飞舞着。我是不是要停在围墙这边不走呢？为了那棕绳，那唯一引渡我们逃出险境的桥梁将要中断，我更不能不赶快继续攀登，其他什么危险也只好置之不顾。我终于也越过那围墙的外面。

约莫是下半夜两点钟的时候。

除了那丢在围墙边的小学生之外，我们的人数并不就剩下了七个，还要少，大概只剩下五个了，我没有这样的余暇去点数他们。

从一条狭巷里走出，我们沿着一条大马路前进，突然遇到了一个散乱的庞大的人群，他们都是从火线上逃出的难民，原来他们在昨晚很早就到达了靶子路口，在那边挨了整半夜，不能通过，后来受了日本兵的驱逐，又走回来了，他们之中已经有一大半受了枪伤。

表姊哭泣着，紧拉着我。阻止我的前行。

我们在这几天之内所遭受的折磨太厉害了，在这和死亡搏斗着的险恶的途中，我们如果稍一气馁，就要立即遭疲惫的侵袭。我千方百计的安慰表姊，叫她顺从我的意思。这时候我已经能够辨认街道方向了，我打算向宝山路口进发，绕过北站的西边，出麦根路。

但是我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这一次和我们同行的人可多了，那个庞杂的人群几乎全都跟着我们走。不知怎样，我们又迷失了方向，我们竟然向广东路，虬江路方面冲去，然后逐渐向右边拐弯，还是到了靶子路口。

散乱的枪声包围在我们的四周，我知道这里的敌军正和我们的军队起了战斗。有一小队的中国军从我们的前头向东开过，他们约莫有二十人左右，在迷朦的夜色里，他们的黑灰色的影子迅急地作着闪动。我一发现了他们，心里就立即紧张起来。他们的匆匆的行动使我不能清楚地认识他们，我只能在脑子里留存了他们一个抽象的轮廓，一个意志，一个典型。

于是急剧的变动开始了。

在我们的近边，相距还不到五十米，那二十多个中国军和敌人开起火来。猛烈的枪声叫我们这庞杂的人群惊慌地，狼狈地向着各方面分散，这是一个严重的可惊的场面，除了枪声，一切都归于沉默。不时的只听见我们的军士作着简单的尖声的呼叫。表姊，姑母和我，我们三个人都分散了。从此他们便一直失了下落，我再也不能重见她们。我不晓得她们是在什么时候从我的身边离开去的。有一个中国军禁止我呼喊，我还是疯狂了似的呼喊着，但是黑暗中我再没有法子找到她们。

我只好独自一个人走了，我被夹在中国军与日本军的中间，为了发现前面有两个女人的影子，疑心她们是我的表姊和姑母，因而冒着弹雨追赶上去，竟至陷入了敌我两军战斗的漩涡。

日本军冲上来了。

“老百姓走开！老百姓走开!”我们的军士在背后叫喊着。

我躲入了一间大商店的门口，在猛烈的弹雨中已经失去了刚才走在我前头的两个女人的影子。

天亮了。我仿佛从梦中苏醒。我发见自己的所在地是老靶子路。满地的弹壳、死尸——敌军的、我军的、难民的，鲜红的血发出喑光，空气里充满着血腥。

远远地，我听见了人的步声。探头向着五洲大药房方面探望，我看见一小群的中国难民沿老靶子路向着我这边走来。他们一共有五个人，一个四十岁光景的老太婆，四个年轻的男子。这四个男子最大的在二十五岁光景，他们的年纪都差不多，最小的在十五六，只有他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样子。他们的服装很整齐，看来是中等以上的家庭，我猜想这四个年轻人一定是那个老太婆的儿子。

他们向着我这边走来了，一步一步的走，很慢，很谨慎，步声低至不可再低，他们正用整个的灵魂来控制这个不易脱身的危局。我非常替他们担忧，我想他们逃得太迟了，像这样的几个壮健的青年男子，如果给日本军瞧见，一定不放走他们。

果然，在他们的背后，蓦地有一个黄色的日本陆军出现着。我不晓得这个鬼子兵是从哪里闪出来的，他的身体长得意外的高大，可怕，手里的刺刀特别明亮，这刺刀似乎比平常所见的刺刀都长。他走得意外的迅速，仿佛是一阵狞恶的寒风的来袭，他对于这些已经放在手心里的目的物应该有着最高的纵身一击的战斗企图。

那鬼子兵迅速地追蹑着来，那直挺着的雪亮的刺刀使我只能够屏息地静待着。天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一种严酷的痛楚的顶点，中华民国的无辜的致命者，在日本恶徒的残暴的一击之下倒下了。我们用什么理由来回答这胜利与失败的公判？我们是屠宰者刀下肉么？我永远求不出此中的理由！

那最先倒下的是二十五岁左右的最大的男子。这五个人的整齐的队伍立刻混乱了，在这急激的变动中我不明白那作为母亲的老太婆所站的是什么位置，而趁着这严重的一瞬，那强暴的鬼子兵又杀倒了她的第二个儿子。

第三个年轻人在最后的一瞬中领悟到战斗的神圣的任务。他反身对他的劲敌施行逆袭，他首先把劲敌手里的武器击落，叫他的对手从毫无顾忌的骄纵的地位往下低落，公正地提出以血肉相搏斗的直截的要求。

第三个男子把他的对手击倒下来。

他胜利了。

但是他遭了从背后发出枪弹的暗袭。

中学生，那年纪最小的男子我叫他中学生，他是那样的沉着，坚决，他的神圣的战斗任务全靠他的勇敢和智慧去完成。他获得了一个充分的时机，泰然地、从容地在旁边拾起了敌人的枪杆，用那雪亮的刀，向着那倒下还在挣扎的敌人的半腰里猛力地直刺。

但是一秒钟之后，这惨烈的场面竟至突然中断，这时候我才从这战斗的危局中猛然省悟，我发见有一小队的鬼子兵散布在中学生的四周，他们一齐对中学生作着围猎。

我的心已经变成坦然，冰冷的了，我目睹着中学生在最后一瞬的苦斗中送了命。

老太婆紧抱着中学生的尸体疯狂地向着我这边直奔而来。我看着她马上就要到我的身边来了，我意识着我所站的地位，我的悲惨的命运正和她完全一致。于是我离开那可以藏身的处所，走出马路上，用显露的全身去迎接她。

我对她说：“你的儿子死了，不必拉住他了。”她的面孔可怕地现出青绿，完全失去了人的表情，看来像一座古旧、深奥而难以理解的雕刻。她对我的回答是严峻的，使我沉入了无限悲戚的幻梦。

她把儿子的尸体舍去了，像一只被袭击的狼似的冲进了一间门板开着的无人的商店里，直上三楼，从天台上猛摔下来，她的脑袋粉碎了，她落下的地点正在我的面前，溅得我满身的白色的脑髓。

于是我坦然地离开了这地区，从北江西路向河南路桥逃出。我的灵魂已经很坚定了，我要每一分，每一秒预备着敌人对我的侵袭。

一九三八，一，二十八，南昌

一个连长的战斗遭遇

——我们构筑的阵地，我们自己守着！

营长，高华吉少校，狞恶的面孔显得衰落而毫无光彩，垂着头，目光隐隐地流射着忿怒和暴戾，仿佛心里正怀下了一种异样的巨重的痛苦，如果这时候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他也许要为了孤独而掉下眼泪。

但是他找到了林青史。

他鼓着那粗大的，起着脊棱的颈脖，雷一样的吼叫着。

“唐桥方面为什么忽然又发出了地雷声，那又是爆破桥梁的么？”

林青史是第四连的连长，他穿一副新的黄色军服，挂着短剑，年轻而漂亮，太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叫他的军帽的黑皮舌头的边和上衣的钮扣发出新鲜、洁净的闪光，垂下着两手，少女一样的胆怯而庄严，在高华吉的面前静穆地直站着。

从这里刚才所听见的什么爆破桥梁的地雷声起，以至关于别的琐碎，纷杂，难以归类的突然事件的询问，高华吉的愤愤不平的气势似乎始终不可遏止。他又问了林青史家里的一些情形。

“这里有四十块钱，都拿去吧！我接到你的家里从嘉定转来的电报，说你的父亲病重将死，叫你回去，……回去……我想……”

他变得很和蔼的样子，情绪也似乎平静了些，擦一枝火柴吸起烟来了，嘴里发出的声音杂乱而模糊。林青史的直立不动的身子，在鲜明的太阳光下整个地发射出令人炫目的光彩。直着鼻子，合着细小美丽的嘴唇，垂下着视线，长长的睫毛呈着金黄色，像一座石像一样的静穆。

“电报……电报……”他用了庄重、良善的目光凝视着营长的凶恶而残暴的面孔，低声地这样说：“那是假的。我了解我的父亲，他恐怕我要在火线上‘战死’，所以叫我回去，他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是的，我也这样想。那么，都拿去吧！把四十块钱都拿去吧！你的家里这时候会得到一点钱用，是适当的。”说着，把四十元的钞票放在林青史的手里，非常舒适地摆动着两手，脊背变得有点驼，跨着阔步向左边的小河流的岸边去了。

他不断的回转头来，高举着的右手稍为弯曲着，上身向前面倾斜，伸长着脖子，背脊更驼些也不要紧，这样还了林青史的敬礼。

×××师第一线的阵地近在两公里外，猛烈的炮火疲乏地发出力竭声嘶的音波。炮弹掠过了高空，把天幕撕裂着，正如撕裂着一张绸子。

林青史的心里有点悲戚，他的洁净的面孔略呈绯红，黑色的灵活的眼珠在长长的睫毛下转动着，胆怯而稚弱，简直要对着那强暴的炮声羞辱自己的无能。他踏着葫芦草，在一条湿漉漉的田塍上走着，四边没有树林，让自己的身体在鲜丽的太阳光下完全显露。前面，第四连的兄弟们，像忙碌的蚂蚁似的在浅褐色的土壤上工作着，田圃上的向日葵一排排以纯净，坦然的笑脸对太阳作着礼拜。新的土壤喷着热的香气，还未完成的散兵壕在弟兄们迟钝而沉重的脚步下羞辱地发出烦腻的水影。散兵壕又狭又浅，铲子和铁锹都变得钝而无力，弟兄们疲困得像筐子里的赤虾。

一个沙哑的声音这样唱：

——我们这些蠢货，
要拼命地开掘呵，
今天我们把工作做好了，
明天我们开到他妈的什么包家宅，
后天日本兵占领我们的阵地。

歌声没有节拍，好些地方完全像说白一样的进行着。别的人沉默起来了，想要发出强大的呼叫，但是神经过敏地感到了绝望和空虚而归于静寂。

“有一天会到来的，我们构筑的阵地，我们自己守着，……”

“不，话应该这样说，我们构筑的阵地，要让我们自己来守！”

于是林青史和他们做了这么一个结论。“有一天会到来的，……”

林青史在松而带有湿气的泥土上坐下来，把军帽子推到脑后去，黄色的裹腿松脱了，一条蛇似的胡乱地缠着，也不去管它。他不但疲困，而且简直是毫无把握的样子，松懈得要命。从营长的面前保留下来的端庄的体态像一件沉重的外衣似的从他的身上卸下来了，他仿佛坠入了更深的疲困和忧愁。

他沉重地叹息着。

一颗炮弹飞来了，落在左侧很近的河滨里，高高地溅起了满空的烂泥。相隔不到五秒钟，又飞来了第二颗，落在阵地的右端，炸死了三个列兵。

这是一个时运不济，命运多舛的莫名其妙的队伍，它常常接受了一个新的奇特的任务，这新的奇特的任务又常常中途从它的手里抛开，换上了更新，更奇特的。……谁也不知道。

特务长说是联络友军。

连长在每一次的阵中讲话中也不曾提及。营长是那样的暴躁而忙乱，像一只断头的油虫，东撞西碰，自己就有点捣搅不清。

十一月十八日从昆山到浏河，二十日从浏河到嘉定，二十二日从嘉定到大桥头，同日又从大桥头到广福。现在又从广福到包家宅来了。

早上，天下着微雨，白色的雾气一阵阵从土壤里喷射出来，压着低空，竹叶子簌簌地低泣着，挂着白光闪烁的泪水。

这里的阵地前面有一座独立家屋，它构成了射界里的两百米那么大的死角。凡是阵地前面的死角都把它消灭了吧！

十五个列兵，由班长作着带领，携带着铁棍和斧子，唱着歌，排着行列，与其说是为了战斗的利益倒不如说是为了泄愤，在对那独立家屋施行威猛的袭击。他们发挥了强大的威力，像一下子要把整个天地的容颜都加以改变似的，用了最大的决心和兴趣在处理这个微小得近乎开玩笑的任务。六个列兵像最厉害的强盗似的爬到屋顶上去了，强暴地挥动着沉重的铁棍，屋顶的瓦片像强大的恶兽在磨动着牙齿似的响亮地叫鸣着，屋顶一角一角的很快地洞穿了，破坏了。年长月累地给紧封在屋子里的沉淀了的气体，人的气息和烟火混合的沉淀了的气体直冲上来，发出一种刺鼻的令人喷嚏不止的奇臭。弟兄们的凶暴的兽性继续发展着，他们快活了，这是战地上常有的快活的日子……

酒呵，……火腿，……

屋子里叫出了模糊的声音。屋顶上的人，阔达地大笑了。瓦片和碎裂的木片像暴风雨似的倒泻下来，在这样的场合，就是把屋子里的人压死了也是一种娱乐。另外，有八个列兵排成了整齐的一列，一、二、三，把那江南式的、单薄的、弱不胜风的墙壁的一幅推倒下去了，暴戾而奇怪的声音高涨得简直是一齐地在喝彩。失去了支持的屋顶摇摇欲倒，互相间的凌辱和唾骂也继之而起了，屋顶上的人和下面的人很快地构成了对峙的壁垒，为了执行破坏的工作而发生的兴趣迅急地在起着奇特的变化和转移。冒着碎片的暴风雨，从屋子里奔出来的是一个壮健、矫捷的上等兵，他仿佛在夜里独断独行似的充分地发挥他为了和人群相隔绝而更加盛炽起来的狭窄、私有、独占的根性，张开着强大的臂膊，低着腰，像凶狠的狼似的在劫夺他丰饶的猎取物。新制的柑黄色的衣橱的抽屉被搬出来了，这里有女人的裙子、孩子的玩具、真美善书局发行的黑皮银字的《克鲁泡特金全集》、席勒的《强盗》、小托尔斯泰的《丹东之死》，还有象牙制的又小又精致的人体的骷髅标本，而最重要的还是酒和火腿。

所有的人们都被吸引着来了，女人的袜子套在鼻尖上，书籍在空中飞舞，衣橱的抽屉成为向敌对者攻击的武器。

学生出身的班长远远地站立在旁边，发晕了似的坠入了复杂、烦琐的想象中去了。他非常真挚地欢迎这一切新颖的景象的到临：对克鲁泡特金、席勒、小托尔斯泰和对女人的裙子、孩子的玩具一样的尊重和注意。他非常怜悯地对那被残暴地围攻下来的上等兵作着这样的慰问。

“还有别的么？你的酒呢？火腿呢？”

在这样的场合，把酒喝，把火腿吃，不会比把它们放在脚底下踩踏，把瓶子敲碎，或者全都抛进河浜里去更有意义。……

雨逐渐地加大了，未完成的散兵壕装上了水，从消灭死角的事继续下来的兴趣早已失掉了。弟兄们废弛地把铁锹和铲子都抛开了，躲在近边的竹林里，放纵地，有意地空过这个时机，因为雨的逐渐加大而使日本飞机不能活动的这个时机。严重的任务还是暂时地在另一处把它寄存着吧。……

“动工！动工！”

学生出身的班长叫起来了，又吹着哨子。他的个子又矮又小，在阵地左端的未完成的掩蔽部的高高突起的顶上，木桩一样地直站着；他要作为一个真实的头目，一个标帜，让雨在头上淋着也不在乎，用他的毫不浮夸、毫不动怒的样子在对着所有的弟兄们施行吸引，又像作着怜惜似的这样说：“慢些来吧！这儿的雨正下着……。”弟兄们仿佛非常抱歉地、非常和睦地回答他一个“不要紧”，于是高举着脚跟，踮着脚尖，散乱地离开那竹林，沉重的铁铲和锹子像最难驱除的病魔似的侵蚀着他们每一个强健的体格和姿势，又像蛇似的死绊着他们，叫他们把铅一样沉重的头颅倒挂在胸口，像一条条奇异的毛虫似的死钉在那黯淡无光的土壤上面。下午五时卅分，高华吉营长召集全营的官兵训话。他垂着头，说话的声音没有抑扬，有时忧愁地望着远方，目光严峻地发出痛楚的火焰，每当他说出了一句话，就皱着眉头，像咽下了一口很苦的药一样。“……‘一·二八’的当日我们在杨行战胜了敌人，和我共同作战的兄弟们，能忠心于我，忠心于军令的：无论已否战死，都成了我最亲爱的朋友。因为战斗需要勇猛，……我屡次要求你们拿出强盛的威力，——对于战斗军纪，须以殉道者的洁净，诚意，永不追悔的态度去遵守，我今日还是这样的要求你们。……”

……雨停了，天空一团漆黑。队伍回避着公路，在一条湿漉漉的田径上走着，通过了×××师防线的侧面。猛烈的炮火把整个的阵地掩盖着。敌机在黑空里盘旋侦察不停，照明弹一颗颗由高空溜下，有如流星下坠，在那艳丽的亮光照耀之下，繁茂的灌木丛像碧绿的云彩，一阵阵在前面涌现着。为了防御空袭，队伍停止、掩蔽，竟至五六次之多。到达新阵地的时间在下半夜三时左右。

天还没有亮，营长命令到张家堰阵地前方侦察地形。林青史匆匆地叫何排长集合全连到村子背后的竹林下举行晨操，数周来忙于行军和构筑工事，一切应有的教练都无形中废弛了。

五时卅分到达营部，各连长都已经齐集。高华吉营长站在门口吸烟。严峻，黯淡的样子不稍改变，大约是为了等待林青史一人而把时间耽误了吧。林青史的稚弱而漂亮的面孔略呈浅绿，事实上，营长并不为了林青史的迟到而有所介意。他看林青史来了，还递给林青史一根烟卷。阵地侦察完毕，阵地编成也大致决定了。第四连担任营左翼一排阵地之构筑，真是意外的事，这次的工作那样微小，是出发到现在所不曾有的。营长恐怕耽误了时间，再三吩咐林青史应于明天晚上把工事完成，还要在散兵壕加筑强固的掩盖，右边和第五连所构筑的阵地相连接的交通壕也归于第四连开掘。虽然增加了这个工作，而时间却还是充裕得很。

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光景，敌机的强烈的马达声惊醒了弟兄们深浓的睡梦。从拂晓至天亮，落于×××师右翼阵地的重量炸弹不下两百多枚，炸弹的爆裂使整个的地壳沉重地发出颤抖。机关枪声也激烈地发作了，看来敌人的强大的攻击已经开始，在火线上的中国军究竟和敌人怎样战斗的情景，晕朦不明地被隔绝在一个神秘的炮火连天的世界里面。狂暴的战斗的惰性使炮火的音响停滞在一种坚凝不散的状态。而且逐渐的加重，至于使空气疲乏地发出气喘。

林青史下令各排推出警戒兵到驻地前方严密警戒，以防备第一线的溃退。但是直到午前十一时，前线的阵地还是屹然不动。

高华吉营长到连部来了。

营长，林青史，首连长郭杰，三连长周明，还有上尉营副等等，为了视察昨日构筑的工事，他们匆匆地又离开了连部。正午十二时视察完毕。临走的时候，营长吩咐林青史，限于今晚八时前把工事完成，因为恐怕又有了新的任务。

正午以后，前线似乎比较平静些了，但是炮火依然猛烈得很，间或有一二炮弹飞来，狂暴的爆炸声中，可以听得弹片落在水里，为了骤然遇冷而叫出的向人追索的可怖的嘶声。飞机还是在阵地上空盘旋着，弟兄们永远是那样的一种愚蠢的样子，一点也不懂得掩蔽，对那“司空见惯”的敌机保持着浓烈的兴趣，百看不厌。这样一来，阵地的目标完全暴露了。等到炸弹下降才知道危险，已经无济于事。对着这可恨的蠢笨，林青史曾经屡次地加以斥责，却还是没有效果，只好处罚十多人在树林里立正二十分钟。对弟兄们施行暴力教练这还是最初第一次。一点钟光景，全连又出动了，为了继续那未完成的工事。

铁铲和锹子残害了整个的队伍的姿容，弟兄们铁青着面孔，瘦削的脖子阔大的衣领上不由自主地动荡着，臃肿的军服使他们变成了无灵魂的傀儡。

一个沙哑的声音开始这样唱：

我们这些蠢货，……

“唱吧！第二个声音接着这样叫：兄弟们，唱吧，我们都懂的，……”

沙哑声音又开始这样唱。渐渐的得到了人们的附和。

我们这些蠢货，
要拼命地开掘呵，
今天把工事做好了，
明天开到他妈的……。
喂，这又是一个什么去处？张家堰！
他的妈什么张家堰，
后天日本兵占领我们的阵地！……

刮了整整一夜的狂风，禾苗和树林都显出了枯干的样子，天气骤然变冷了，前线的炮声稍为稀疏些，机关枪还是无时停止。……对于战斗的激发紧张的想象，为稳定下来而毫无变化的现状所击碎，离开了幻梦，归还了原来的自己，英勇、杰出的人物似乎也变成了平庸无奇。……

营长带领着各连长在新阵地视察了一周，把所有的工事都加以分配。第四连担任营第一线右翼一排及营的前进阵地的构筑，恐怕时短工多，特加派团担架排兵士十名协助搬运木料，阵地前面的障碍物和坦克车的陷阱，团部已另派工兵营前往开设去了。

回来后立即将队伍移来新阵地后头不远的陆家窑，这里距张家堰只一华里，张家堰阵地定于明日移交十一师据守，未交代之前还是由第四连负责，这样麻烦的事逐渐加多了。九时卅分光景，林青史已经把属于本连的工作区分完妥，第一二排筑营之前进阵地，第三排第一线右翼一排阵地，各排除了土工之外还得采集木料，担架兵十名协助一三排工作；各排长随即依着这分配各自动工，前进阵地则由林青史亲自开始。

……一如战士们所期待，凶恶的战斗场面终于在阵地前面展开了：

从阵地望去，相距约六百米远，中国军第一线左翼突然现出了一个缺口，溃败下来了，像决堤之水似的溃败下来了。这里的炮火的猛烈是空前的，在那直冲天际的跟随炮弹的炸裂而喷射的泥土和烟火中，溃败的中国军似乎把方向迷失了，只管在愚蠢地寻觅着。他们的战斗力完全为日本的强大的炮火所攫夺，他们的服装，他们的手中的武器，甚至他们整个的身体仿佛对于他们残败下来的灵魂都成为可悲的赘累。敌人的炮弹已经开始延伸射击了，密集的炮弹依据着错综复杂的线作着舞蹈，它们带来了一阵阵的威武的旋风，在迫临着地面的低空里像有无数的鸱鸟在头上飞过似的发出令人颤抖的叫鸣，然后一齐地猛袭下来，使整个的地壳发出惊愕，徐徐地把身受的痛苦向着别处传播，却默默地扼制了沉重的叹息和呻吟，……。第四连的阵地和第一线的距离突然缩短，敌人的炮火的延伸射击使第四连的兄弟们在互相间的愕然的目光对视之下，竟然神会意达地把握到一个必须立即进行的任务。班长，一个久经战阵的湖南人像尺蠖似的把铁般坚硬的背脊屈曲着，他握着枪杆，迅急地从一个散兵壕跳过又一个散兵壕，暗暗地在弟兄们的心里煽起了战斗的火焰，企图着在自己的一举手，一动脚之间给予弟兄们一个神圣的教范。全连的弟兄们最初就在壕沟里布成了一个完整的阵容，他们什么都预备好了，而所缺少的只是一声前进的命令。

湖南人的班长低声地呼叫着：冲呵！……

一个青年的列兵，坚定的目光透过了炮火连天的田野，高大壮健的身躯比一个最成功的不动姿势还要静止，看来他的灵魂是早就已经和战斗合抱了，在战斗中沉醉了，落在后头的只不过是一个死的躯体而已。

冲呵！……

年轻的列兵发出短促的语句像回声似的应和着。炮火更加猛烈了，溃败的中国军在纷乱中似乎已取得了正确的方向，取得了失去的自尊和活力，他们仿佛并不贪图获得友军的援助，虽然在极端危险的处境中还是以获得友军的援助为耻辱，他们反攻了。不错，从这里可以显明地看出，他们在溃败中还是把面孔对着仇敌，为子弹所击中的都是面对着仇敌倒仆下去，无疑地他们在毕命之前的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中还能够把握到非常充分的战斗的余裕。

这之间，第一线的战局正起了急激的转变，第一线的屹然不动的正中和右翼的中国军对于他们整个的阵线还是负责到底的。右翼的中国军已经开始为挽回这危殆的战局而迅急地适时地反攻了：战斗的实况显然是这样说明着，第一线给冲破下来的缺口还是由第一线负责去填补。要知道，战斗的力量正如珠宝一样的珍贵，谁不爱惜自已的战斗力，谁就免不了要做出错误的徒然的举动！

由于热炽如火的战斗企图所激发，第四连的兄弟们毫无多余的偏情和私见，他们的态度是坦然的，无论在援助友军或打击仇敌的意义上，他们都以能痛快直截地执行战斗为至高无上的光荣。

他们于是一个个跃出了他们的壕沟；当然，这壕沟向来对于他们都是毫无用处的，为了那些层出不穷的新的奇特的任务，他们已经屡次把构筑完竣的漂亮的工事完全抛掉，……

现在，一切的责任都集中在林青史一人的身上了。林青史的面孔在那黑色发亮的帽舌下严肃而缩小，颜色是青白的，在鲜明的太阳光照映之下，仿佛白蜡一样的透明，双眼发射出洁净而勇猛的光焰。他在表情和动作上都似乎是隔绝了所有的部属而独自存在的一个。他藏身的地点是在阵地左侧的营的前进阵地后方的最左端，对于这急激的场面他是一无所动地然而目不转睛地在察看着。他知道，如果在不必要的场合，特别是没有命令而使用兵力，在战斗军纪上是一种有害的不合的行为。“弟兄们，你们想蠢动么？你们能够把战斗军纪完全抛弃不顾么？……”林青史发出明亮的锐利的声音这样叫。

“不！我们要出击！”

“出击吧！”

“如果不出击，我们是不是还预备开走？我们再不开走了，我们构筑的阵地，我们自己守着!”“是呵，我们除了出击再没有更新的任务!”……

“不，不!”林青史厉声地作着怒吼，“你们这样说是错误的。我要你们绝对遵守战斗军纪，谁想出乱子我就枪毙谁！”

炮火太猛烈了，整个的阵地坠入于难以挽回的骚乱的危境。林青史的声音显得低微而无力。弟兄们爬出了战壕，一个个像鸵鸟似的昂着头，他们的杀敌的雄心依据着蠢笨的姿态而出现，他们一个个都像抱着最单纯的意志而死去了的尸体，敌人的猛烈的炮火吸引着这尸体的行列，叫他们无灵魂地向着危险的阵地行进，什么都不能动摇他们。

他们的强大的决心使林青史怀疑了自己发出的命令。这个出击是不对的么？沉迷于战斗的士兵们已经发出了他们难以制止的疯狂行为，在这个神圣的行列中，林青史，一个优秀、漂亮的少年军官，他是不是要做他所带领的部属的尾巴呢？他十二分地了解弟兄们这时候的心理，他和所有的弟兄们的强固的灵魂是合一的，对于战斗所怀抱的热情，他要比所有的弟兄们都高些，……

他们行进了，……

第四连全连的兄弟们，成为一个小小的队伍，像一队来自旷野的鬼魂似的，在孤单和悲苦中跃动着他们黯淡无光的影子。他们是愚蠢的，但是他们带了无视一切的惊人的勇猛，在直冲天际的跟随炮弹的炸裂而起的泥土和黑烟的林丛中，他们毫不纷乱地保持着完整，活跃的队形，用第一排勇猛的影子领导着第二排勇猛的影子。

于是这里发现了一个奇迹。林青史，那漂亮的少年军官像蛇似的胆怯而精警地跃出了战壕，青白的脸孔变成了灰暗，仿佛直到这一秒钟止还不能解决他内心的痛苦和忧愁，他并没有放弃他的“不准出击”的命令，但是他只能发出一种模糊不明的声音，他一面叫着“停止”，一面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前头的劲敌。他的坚决的行动完全否定了自己发出的命令的内容。

……舍弃了自己构筑的壕沟，越过了敌人的炮火延伸射击的界线，把握了战斗的时机，无视了敌火的威猛。第四连的兄弟们，在第一线的残破不堪的阵地上，像夜行的野兽似的，单薄地，寂寞地踏上了他们的壮烈而可悲的行程……

第一线的中国军对敌人的前进部队的袭击已经遂行了他们的任务，战斗从午前十时起，一直继续了八个钟头之久。中国军在苦斗中提高了自己的战斗效能。第四连的参战从最初起就澄清了阵地的纷乱局面，澄清了敌火的强暴和污浊……

但是新的任务像诡谲的恶魔似的神秘地和不幸的第四连互相追逐。这其间，营长高华吉接到了把队伍移向小南翔方面去的命令，他要把全营的队伍集中，却找不到第四连的影子；第四连失踪了，对于第四连的行动，营部始终没有得到一字一纸的报告。

太阳在西方的地平线落下，蓝灰色的天空显得松弛而疲乏，第一线的枪炮声还是继续不断，但是从这里听来已经逐渐的疏远了。营长驼着背，伸着颈脖，军帽子放在后脑上，拼命地在吸他的烟卷。有时候从嘴上把他的烟卷摘开，眯着双眼，疯狂地把烟卷注视了整半天，仿佛抓住了他的凶恶而珍贵的目的物，正预备着用全身的力气来对付他一样。

队伍集合了。

营副，那高大壮健的浙江人用一种沉重的声音报告已经到临了出发的时间，……

高华吉少校有着他的奇怪的性格，他在发怒的时候变得良善而和蔼，说话的声音很低，很珍重，俯着头，眼睛看着地上，一字，一句，非常清楚地这样说：“如果第四连七时不归队，就宣布林青史的死刑。”在这一次的战斗中，第四连全连战死和失踪者二十七人，三个排长都战死了，剩下来的战斗兵和官长一起算，得八十七人，收容的地点是在刘家宅，在张家堰的南方，距他们的本阵地约二十公里。失去和营部的联络，又找不到半个伙夫，伙夫造饭的地点和他们的本阵地本来就有五公里的距离，伙夫大概已经做了友军的俘虏。刘家宅这个村子是一个很小的，小到只有一家人家的村子。老百姓都跑光了，屋子里发了霉。地雷虫在墙脚边大肆活动。八十七人空着肚子，有钱也买不到食物，连剩下来的一点炒米也吃完了，受伤的弟兄得不到医药，……

连部三次派出传令兵去找寻他们的营部，都没有着落。

早上五点二十分光景，连长林青史开始对弟兄们作这样的讲话：“……我希望你们了解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愿意在今日的艰苦的处境中做你们一个最好的长官；他坦然地，非常坚定地这样说，我们今日碰到这样的难题：第一，我们要不要继续战斗呢？……第二，我们没有上官的指挥，没有可靠的给养，我们和原来的队伍完全断绝了关系，但是我们的战斗力没有失掉，至少我们的手里还存有着武器，……我们有没有继续参加战斗的可能呢?”为了避免敌机的侦察，八十七人的队伍全装在那三丈见方的屋子里，挤得很紧。弟兄们很嘈杂，似乎并不曾深切地了解林青史的意思，林青史的话只能够引起他们暗暗地互相发出疑问。一般的情绪陷于苦恼和疲乏，他们并不表明自己的意见，但是他们的意见却是确定了的，这确定的意见绝对地不能遭受任何违反。

林青史于是把他的话继续着：“现在，我们真的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了，我们的目的地就是战场，我们再不受一些无谓的任务所牵累，我们的脚跟所站立的地方，我们自己守着，……我们今天饿肚，我们不相信明天也是饿肚，天一黑，敌机不来袭击，我们有充分活动的时间和机会。我们唯一的任务是坚决保持我们的有生力量，不要把自己的队伍拆散，我们希望在最短的时间中恢复和营部的联络，但是我们不能在这个时间中躲在一边，我们必须和敌人继续作积极的，艰苦的战斗。”

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晚上，天空布满着浓云，四下里完全漆黑，队伍离开了刘家宅沿一条小河流的岸边向南翔方面开动。战斗的中心似乎从大场转移到真如来了，前线的炮火依然是那样威猛。八点三十分光景，他们经过了一个村子，遇见了二十五个从大场方面溃败下来的友军。这二十五个在极度的疲劳和饥饿中遇到了丰饶的食物：他们在这个村子里得到了一只猪，一缸藏在地底下的老酒，……这种情景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当第四连的兄弟们开进这村子来的时候，他们发见那二十五个像死尸似的在屋子里躺倒着，屋子里浮荡着一种沉重的奇怪的噪音，二十五个无灵魂地成为了腐烂而污浊的沉淀物，仿佛正在对着那战场上的恐怖的重压苦苦地发出令人怜悯的哀求。但是有一件事必须注意，在这样的风声鹤唳的情景中，一切的人与人的关系都埋藏着爆烈的炸药，残酷的战斗将如鼠疫似的传遍于全人类，可怕的杀戮行为普遍地发生于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不问仇敌和友人。

“我们要不要缴他们的械呢?”特务长低声地问。兵士们也蠢动起来，作着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们想拥进那屋子里去，好几枝电筒在门口乱射着，但是林青史立即加以制止。

林青史独自个走进屋子里去，他轻轻把一个醉得像烂泥一样的“死尸”摇醒起来，于是这里发生了很凑巧的事情，林青史遇见了他在广州燕塘军校的一位朋友，……

他名叫高峰，原是一个高大壮健的少年人，现在带了花，面孔黄得像一个香瓜。他的左手的掌心在战斗的时候给击穿了，用自己带来的纱布包扎着，包扎得并不妥当，有时候突然有多量的血从创口涌出来，叫他全身像患了疟疾似的冷得发抖，他用一种微弱的声音对林青史这样说：“……我觉得所有的军人大抵都是悲苦的，一个人从军校中毕业出来，挂着短剑，穿着军服，看样子也和别的所有的同学一样，都是英勇的，壮健的，有时候在马路上走过，也引起了许多人的羡慕……一上了战阵，战死和受伤都不关重要，不能达到任务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情。我的理想是很高的，我有我自己的不能告人的简直可以说是虚妄的一种很大的抱负。从这一点我曾经长时间地尊重自己，同时也曾经对别的人骄傲过。我似乎无形中得到一种暗示，我觉得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了，也许是到处皆是，但是这里面决不会有一个我。这个幻梦薄得像一重薄纸，但是我决意用尽心力来保全它，我相信我有自己的聪明，我能够清楚地辨别我所走的路程，这路程既大又远，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这里保持着一个伟大的长征者的身份，……”

这是第二天的晚上。通过了高峰和林青史的友谊的关系，二十五个和八十七个从最初起就存立了和好，屋子里还剩下好些米，好些大头菜，勉强疗治了第四连的兄弟们的饥饿。林青史坐在门槛上，把军帽子脱下来，垂着头，芜长的头发发出暗光，像一个怕羞的小孩子。高峰躺在林青史对面的一张竹椅上，说话的声音逐渐的变得壮健而洪亮，他仿佛非常满足于自己所能叙述的一切，特别是关于一个沉痛的悲剧的叙述。

“三月前，他接着说：我在广东×××的部队里当一个少尉副官，我的老婆和所有的朋友都写信来对我庆贺，我并不认为这就是我的荣耀。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浓雾中行进，踪迹是秘密的，没有人了解我的来路和去处。有时又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海岛，这潜伏在海里的是一个大山脉，但是露出海面的只是一个很小的黑点，正为了这缘故，所以无论怎样大的风浪都不能把它动摇分毫。这个幻想确实是可笑得很，但是我需要这样的幻想，我甚至愿意接受这个幻想的欺骗。不久我们的队伍开到前线来了，我做了一个排长，我知道我也许能够在战斗中培养成一个杰出的人材。……十一月十八日的夜里，我们一排人在刘行前方放军士哨，遭遇了一队强大的敌人的袭击，三十五人（除了我自己）在顷刻中全都死尽了。这个现象十分地使我惊愕，我认不清战斗是怎么一回事，战斗像一个强盗，一个暴徒，当稍一松懈时候，它突然在前面出现了，而最使我痛苦的是当战斗一开始，我们就被限制在被袭击的地位。我们的枪是在手里拿着的，但是我们始终找不到战斗的对手，……”

林青史困惑地沉默着。他的睫毛很长，眼睛格外乌黑，青白的面孔显得有点憔悴。高峰的声音倦怠地模糊下去了，他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和咳嗽。“那天夜里我从阵地逃了出来。”他的话继续着，“我混在一队败兵的里面，……有三天的时间我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失去了理智，我不知道那时候是否应该活着；我对不起我的职务，对不起我的长官和朋友。”

前线的炮声渐渐地又接近着来了。这屋子里的空气是黯淡而坚凝的，林青史用一种很低的声音非常郑重地这样说：“战斗是严重的，我仿佛认识了它既庄严又残酷的面貌，这面貌每每使我胆寒，我真不敢对着它正视，我承认我直到今日还是弄不清楚，正好比我迷在梦中，……这些现在都且搁开不管吧，只要能够恢复我们的战斗的勇气，我们用不着处处用严厉的辞句来追问自己，我们有什么需要向自己追问的呢？我们说，我们已经站牢在火线上了，我们正在和敌人战斗着，是的，……战斗到什么时候我们战死了，我们个人的任务也尽了，兄弟，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很简单的……一件事……”

黄昏的时候，据村子南面的了望哨的报告，有一队日本兵从南面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沿着左边的一条公路开出了。这个消息立刻使屋子里的人起了很大的骚动，堕失了战斗意志的败北鬼们，像鼠子似的，眼睛闪耀着火，在屋子里窃窃地私语着，狼狈地作着流窜，……高峰从地铺上爬起来，面孔痛苦而灰暗，鼻梁的中段显得过分的阔板，这过分阔板的鼻梁几乎要把他作为一个人的表情完全毁坏。他沉默着，像一个木偶似的站立在林青史的面前。

“我们是不是要避免这个战斗？”

“我们逃吧！……”

“我们还能够作战么？”

许多人都急急惶惶的暗暗的在这样考虑着自己，追问着自己，仿佛各人都有不同的意见和主张，但是都没有响出半声，提心吊胆的骚乱的情绪完全为一种可怕的沉默所掩盖，而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林青史一人的身上。林青史站在他们八十七个的队伍的中间，这八十七个虽然也是残败的一群，却还能够保持他们的严紧的阵容，至少他们还存有着坚定的信心，到了日暮途穷的绝境还能够不辞一战……

林青史坚定地，非常简短地这样说了：“同志们，跟着来吧！能够走得动的都跟着来吧！不能够走得动的我们也并不抛弃你们，……因为现在战斗的地点就在这村子的圈子里，一个钟头之内一切都清楚了，如果我们能够战胜敌人，我们总有一个新的转机，不然我们失败了，我们也只好同归于尽！”

于是这里发生了神奇的事迹，少数的伤兵静静地躺在屋子里，大多数的战斗员，不分来历的不同，不管所属的部队的各异，他们默默地排列起来，默默地跟随在林青史的背后，虽然有些人的心里还是疑惑不定，不能很快地立下战斗的决心，……

整个的队伍都沉静下来，听不见一点声息，忧郁的原野显得空洞而辽阔，一百多个在村子前后左右的树林里，罅隙地，小河边，田径下，像田鼠似的把自己掩藏得没影没踪。从南面来的敌人是一个颇为强大的队伍，黄色的，默默地闪动着的影子融化在黄昏的暗灰色的气体里面。在阵地上，像这样漂亮而整齐的敌人的队伍是很常见的，这个队伍像一条出穴的凶恶而美丽的蟒蛇，使所有惧怕它的和不惧怕它的人们都十分地被它所吸引。这一队敌人大概是从江桥方面来的。看来江桥是毫无声息的陷落了，而且谁也不能断定南翔是否还在中国军的手里。

苏州河北岸的战斗也许全都结束了，失去了战斗力的中国军看来已经撤退完了，不然日本军不会这样骄傲，他们挺着胸，排着整齐的行列，战斗斥候也不放出半个，枪杆，刺刀，以及身上的军服看来都是簇新的，他们的体格看来都十分壮健，肩膀张得很阔，虽然有些矮得不成样子。他们这样舒舒服服的在阔路上走着，仿佛来的时候既然和战斗没有关系，如今走向那里去也绝对地不会遇到战斗，……

黄色的行列在公路上行进，雪亮的刺刀在暮景中发射出暗白色的光焰。掩藏在小河边的十五个挺着枪尖，面对着近在二十米外的公路桥梁，这是预定了的，他们一定是从公路上过桥的。日本兵最初发现的第一批敌手，骄纵的日本兵在这里最初发现的第一批敌手便是他们。

十五个战斗兵依托着小河边的潮湿而发松的泥土，沉毅地发出了猛烈的排枪，枪声震撼了四周的原野，仿佛有一阵暴烈的狂风在这里吹过，空间里久久不歇地起着剧烈的骚动。这里相隔约有千分之一秒钟的静默，这是一个痛苦的令人颤抖的时间。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中，十五个，这最初把身躯投入战斗的勇士们，必须写完这个惨淡的课题：他们必须把自己从胆怯与柔弱中救出，一再的使自己的惶惑的灵魂得到坚定，从而站牢着脚跟，在胸腔里燃烧起炎热的战斗的烈火，用狮子一样的狞恶可怖的面目去注视当前的敌人，……

水门汀的灰白色的桥梁像一只发怒的野兽似的抖动那庞大的身躯，仿佛在那上面发出了一重浓雾，那抖动的桥梁在倏忽之间完全模糊了自己的影子。排列在公路上的日本兵的整齐的队伍像一列美丽、奢侈的玩偶，他们在那神秘的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中，丝毫不能使自己的队形有所变动，只听见一声声的狂叫的粗犷的声音，从那怪异的队伍中发出，而埋伏的中国军正也在这里把握到非常充分的战斗的余裕。

有二十七个中国军用猛烈的火力作着前导，从一个稀疏的树林里闪出了他们的蓝灰色的姿影，他们在战斗中完全舍绝了所有一切的掩蔽，一个个走过那青绿色的田圃，把自己的蓝灰色的影子完全显露。在那灰暗的晚色中可以清楚地瞧见。二十七个的跃进的姿影说明了这急不容缓的战斗时机，他们跃进了，他们交出了一切，把一切都给予了战斗。猛烈的枪声震荡着耳鼓，震荡着四周的静默的原野，沉重地紧压着低空。地面上突然升起了一阵阵的厚厚的尘土，这尘土几乎要把低空里的一切全都掩蔽。有三个年少的中国军从村子的背面走上了村子与公路之间的高高的土墩，他们急激地放射了排枪，这暴烈的战斗场面叫他们如梦初醒似的发出了惊愕，他们用全身的力量去凝视当前的劲敌，却似乎还不能够把射击的目标把握得更准些。

二十七个的跃进的姿影说明了这急不容缓的战斗时机……他们跟随着夜阴的来临而模糊了光辉焕发的面目，他们对敌人的攻击有如雷电的迅急，而他们这时候所战取的却仅仅是从田圃到公路间的三十米的行程，……

在村子西侧的一间小屋子的门口，林青史碰见了高峰和八个带匣子枪的战斗兵，……

“上屋顶！……上屋顶！……”林青史厉声地这样叫，严峻的目光在高峰的惨淡的面孔上碰出了火焰。由两个兵士的肩膀作为扶梯，第一个兵士攀登上去了。

于是第二个，第三个。

高峰的受伤的左手剧烈地发出颤抖，他频频地向着林青史点头，一如恍然地有所领悟，对于自己身受的巨重的任务毫无异言。他是攀登上去的第四个，他的矫捷和机警使林青史暗暗地发出惊愕。……在狂噪的枪声中可以清楚地听见，高峰，那恢复了战斗力的勇敢的战士，用非常洪亮的声音这样叫：“上！上！还要高些，要爬上屋顶的脊梁！望得见么？敌人在哪里望得见么？放！猛烈的放！……”敌人的猛烈的火力集注在这屋顶的上面，机关枪的子弹依据着纵横交错的线在屋顶上往来驰骤，破碎的飞舞的瓦片发出巨兽一样的凶恶的叫鸣。

于是有三个战斗兵在同一个时候中从屋顶上滚下了，残破的屋顶在敌火的攻击之下簸颠地仿佛要从地面上升起，敌人的机关枪的子弹有时候集中倾注在屋角上，屋角崩陷了，石灰的浓烈的气味和血腥混合，构成了一种沉重难闻的气体。

当战斗结束下来的时候，林青史像一匹疲累的马似的垂下头来，高耸着肩膀，脚胫变得有点跛，上身在空间里剧烈地作着抖动。他默默地走出了村子的东边，和他的部下相见的时候，把高举着的手轻轻的稍为摆动了一摆动，仿佛有意地要对他的部下实行躲闪，至少他这时候不高兴和他的部下交谈，一和他的部下碰头的时候总是匆匆地从这边跑到那边去。

从这公路上开过的日本兵至少有一个营以上的兵力，这里有七个步兵的野战排，一个附属的通讯分队，七个野战排除了一小部分给逃脱了之外，其余的和那附属的通讯分队在中国军的袭击之下完全歼灭了。桥以南一里多的公路上以及公路的两边堆满了尸体，被击倒下来的马匹，枪械，弹药，通讯器材。中国军冷落地从激烈的战斗中突然走进了这个悲惨、可怕的地区，像行动在旷野上的狼群似的，显得寂寞，疏散而松懈，然而野蛮地作着贪婪的追寻。

细雨好像浓雾，天上的云层染着淡黑色，炮声在人们的晕朦的耳朵里成为沉重而喑哑。……靠着一条小河流的岸边，有着一个很小的古旧的，破落的市镇，小河流从南到北，黑的烂泥，黑的污水，像一条骨腐肉落的死蛇似的静静地躺着，无限止地发散着令人窒息的奇臭。巨重的炸弹落在一屋桥梁的上面，桥梁翻倒下去了，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堆新的泥土，像山丘似的填满了小河流，靠近着桥梁的碎石筑成的街道——这小市镇唯一的街道裂开了很宽的缝隙，而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用这道缝隙作界线，靠近着小河流的这一边的地面和房子全部落陷下去了，这里一连有八座房子在炸弹的可怖的威力之下变成了断壁碎瓦。从这里向东走不到十五米，有一匹马和五个兵士的腐烂的尸体在横陈着，……

“……饿得很呵!”一个黑面孔的兵士这样叫，他坐在一个很大的木制的车轮上，一只手用力地捂着深深地凹陷着的肚皮。

在他的左边站立着的是一个瘦小的湖南人，他的军帽子低低地压着额头，一副沉郁的面孔总是过分的向上仰，他把身上背着的一枝日本的十一年式的手提机关枪搁在脚边，默默地对那黑面孔的兵士点了点头。

队伍暂时地在这死的市镇里歇息下来，他们带来了胜利，带来了疲困和饥饿。他们散乱地在街上躺下了，疲困和饥饿给予了他们不能忍耐的严重的折磨，……

细雨逐渐的加大了，兵士们有一半躺倒在烂泥上面，许多人失去了草鞋，失去了袜子。

“饿得很呵！”

“这里一点水也没有！”

“同志们，我们得转回嘉定去，我们在这里兜圈子有什么用呢？”

“不，嘉定太远了，到南翔去吧，到南翔去要近得多！”

“喂，你们在日本兵的身上捡到酒么？”

一提到这个，人们哈哈地笑起来了。

“是呵，我捡到了一瓶威士忌。”

“不要互相瞒骗吧！还有面包和火腿，……”

于是有人在“面包”和“火腿”这香喷喷的名辞下本能地伸出了乞讨的手。

“分点来吧！分点来吧！”

“都吃下了……”

“那么再不准叫饿了！”

“同志们，一样的，吃了也是一样的，……”

这时候，有两个兵士抬过了高峰的尸体。他在这次的战斗中受了重伤，在路上死去了。在他们的后面，有林青史，特务长，还有八个战斗兵，那光荣的牺牲者的同志和友人们，在背后跟随着。林青史挥着臂膊，他低声地这样叫：“同志们，都起来吧！立正吧！……要的，要立正的。……”

兵士们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新的漂亮的武器抛掷在地上，松懈了的弹药带像蛇似的胡乱地在腰背上悬挂着，有的一只手拉着解脱了的绷腿。仿佛在峻险的山岭上爬行似的佝偻着身子。血的气味重重地压迫着他们，使他们不敢对那英勇的战士的尸体作仰视。

于是人类进入了一个庄严而宁静的世界，他们的灵魂和肉体都静默下来，赤裸裸地浸浴在一种凛肃的气氛里面，摒除了平日的偏私，邪欲，不可告人的意念，好像说：“同志，在你的身边，我们把自己交出了，看呵，就这样，赤裸裸地！”

两个兵士稳定地，慢慢地走着，屏着气息，仿佛注意着已死的斗士的灵魂和他的遗骸的结合点，不要使他受了惊动，要和原来一样的保存他的一个意念，一个动作，一个姿势，……

残酷的战争夺去了英勇的斗士的身躯。他是这么年轻，他默默地躺在那用竹椅做成的担架床上，血的头发，血的耳朵，血的鼻子，未死的战士们会永远熟悉他的相貌，永远熟悉他存于胸臆间的灵魂和意志。

两边的兵士都低下头来，两个兵士越发变得迟钝起来，沉重的尸体在自造的担架床上剧烈地抖动着。然而一切都更加静默了，凛然地站立着的弟兄们仿佛一致的对他们的斗士的灵魂作着最亲挚的问讯。

同志，安息吧！安息在我们的心中，只要你能够获得一点安慰，凡是你所需要的我们都无条件的交给你！在这残酷的战斗中我们要锻炼出钢般坚硬的肩背，用这肩背来荷载你以及所有的战死者们的骷髅！……

猛烈的炮声震撼着上空，苏州河以北的地区始终不曾停止过战斗。可怕的变动又开始了。三十七架的日本飞机，带着震撼一切的威武掠过了上空，在北面相距约两公里外的地区，施行了疯狂的爆炸，在溟朦的天色中可以清楚地望见，三十七架的日本飞机在北面相距约两公里外的地区的上空，像春天的燕子，非常活跃地在舞动那黑灰色的影子，巨量的炸弹的爆炸声和炮声混在一道，构成了一种巨大的惊人的音响，四周的田野间有无数的老百姓像打破了巢穴的蚂蚁似的在奔窜，……

二十分钟之后，一切的情况都清楚地判明了。

林青史非常静穆地喃喃的说：“如果奋勇地再干一次……怎么样呢?”弟兄们非常吃力地在听取着，一个个像神经麻木的老头子似的十分地不容易领悟，但是他们的态度是忠诚的，恳切的，对于林青史的话他们几乎用了整个的灵魂去接受。

林青史于是下了急行进的命令，他告诉所有的弟兄们，现在唯一的目的是如何迅速地去接近正在和友军战斗中的敌人。

如果中途遇到了空袭呢？

如果中途遇到了敌人的截击呢？

是的，这些都是可虑的。但是，还是迅速地行进吧！迅速地行进，……迅速地……因为在这里，队伍可以忍受任何巨重的意外的损害，却绝对地不能空过这战斗的时机！队伍成为散乱而不完整的连纵队，严重的疲困和饥饿继续折磨着每一个的灵魂和体力，他们迟钝地踏着沉重的步子，这行列有一个特征，就是，坚定，沉着，一点也不暴躁，然而这是危险的，要是再进一步，那就近乎松懈了，甚至要堕失了战斗的热炽的意图。

意外地，队伍刚刚通过了一个村子，很快地就加入了战斗。他们是不会把自己隐藏起来的，停止和掩蔽在这里都绝对地成为不可能，敌人的广大的散兵群在两边藏着疯狂地袭击这个队伍，从四面发出的可怕的呐喊声企图动摇他们的意志。但是他们只是来一个彻底的不理会。他们的路线是要像一把刀似的直入敌人的阵地的脏腑，这个路线决不为了其他的突发事件而改变分毫……他们于是造成了一个战斗的险境，并且把自己骗入于这个战斗的险境里面，敌人的四方八面的攻击使他们陷进了绝望的重围。从最初起，战斗就走上了肉搏的阶段，他们一个个挨近着身子，清楚地目击着彼此所遭受的运命，……

在一幅长满着扁柏的坟地上，五个中国军占据了一个优良的据点，他们步枪发射了非常单薄的火力，却非常准确地使每一颗子弹都能够击倒一个敌人。有三架机关枪在一座高拱的桥梁上以十五米的短距离对准那坟地射击，扁柏的扁叶子纷纷地断成了碎片，象蝗虫似的在空中作着飞舞，但是一瞬的时间过后，三架机关枪立即暗然地停止了呼吸，这里有三个中国军在对那桥梁施行威猛的逆袭，他们所用的是手榴弹，三架机关枪唱出的颤动的调子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突然中断，桥梁上的八个日本兵有五个倒下了，继着是用白刃战来完结了其余三个的可悲的运命。从这里向南望，近在二十米外，从西到东，流着一条很小的小河流，灯心草和水莲的焦红色的残躯掩盖了流水，小河流的彼岸是一列新建的白墙壁的小屋子，有一排左右的中国军沿着那白墙壁的脚下作着跃进，另外，在那一列小屋子的背面。又有一排的中国军，用一幅棉田作着掩护，向着同一的方向在寻觅他们的对手。他们的样子看来大概都差不多，弯着腰，曲着两股，上身过分地突向前面，没有绷得很紧的弹药带和干粮袋，在凹陷着的肚皮下剧烈地作着抖动，疲困和饥饿又阻挠着他们的行进，有的身上带了两杆枪，还有别的战利品，那么在这样的行程中他们只好显得更加没有把握，简直随时随地都有被击倒下来，或者像一块大石块似的晕朦地撞进河浜里去的可能，……

于是战士们的眼前映出了一幅巨大的，美丽而庄严的画景，在一个洞着水池的岸边长起来的竹林下，散乱地摆列着七尊敌人的被炸毁了的重炮，这是一个惊人的耀眼的发现，跃进的中国军不能不呆住了。这里只有一堆堆横陈着的敌军的死尸，能够留存了性命的敌军都逃去了，能够坚定地继续作战的炮兵一个也没有，中国军非常惊愕地否认这个突发的意外的情景，他们几乎要停歇下来，向来所有败走的敌军退还这个偶然的胜利。

这次和敌人正面作战的是×××师三十六团。当战斗结束之后，林青史带回了他们残存的队伍，下午七点钟光景，在陆家池找到了三十六团的团部。

三十六团的团长，一个高大，壮健的云南人，他对林青史这样说：“你们这一次打得好极了，但是你知道么，这一次的胜利对于我们整个阵线可以说毫无意义，我们要撤退了，我们是一个掩护撤退的队伍，任务是无论在胜利或失败的局面下都必须把它完成的，……”

林青史请求他帮助他们三日的粮食，但一点也没有得到答应。

林青史从三十六团的团部回来后不到十分钟，三十六团开始撤退了。但是在撤退之前，他们还有附带必须要干的一件事，就是迫使林青史的队伍立即缴械。一个营长这样转达了他们的团长的意见，林青史质问他为什么要缴械的理由，他说是“你们的来历不明”。就这样，三十六团的弟兄们开枪了。他们用了五个连的雄厚的兵力来参与这个富于娱乐性的战斗。林青史决定给他们来一个猛烈的逆袭。但是不好，他们的队伍太疲劳了，他们在这次战斗中剩下来的只有五十多人，他们再也不能担任这个最后一击的任务。于是像一簇灿烂辉煌的篝火的熄灭，英勇的第四连就在这个阴黧的晚上宣告完全解体了，而可惜的是，他们不失败于日本军猛烈的炮火下，却消灭于自己的友军的手里。一如以上所述的情形，林青史，那漂亮而稚弱的少年军官，在这一次伟大的战斗中是这样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但是他并没有完结了他的性命，他竟能够从那险恶的处境中安然逃出，他像一只骆驼，必须负载着这巨重的担子走尽了他的壮烈而痛楚的路程。

他独自一个人在黑夜中摸索，好几次猛扑在积满着污泥的罅地里，身上的衣服全湿了。这里是饥饿、疲困和寒冷。天色微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像一只被击伤的狗似的躺倒在一条潮湿的泥泞的公路边。他听见有一队中国军在公路边开过，而在这个中国军的队伍中，他发现了一个熟人所发出的声音。他是第三营——和林青史同一团的第三营营部的特务长，他知道林青史的直属营部的所在地。细雨还在下着，炮声疏落而辽远。过度的喜悦使林青史恢复了体力，他非常激动地对他的朋友述说了数日来在火线上苦斗的情形。特务长，那和蔼的中年人深深地被感动了。

“中国的新军人果然在旧的队伍中产生了!”他这样赞叹着。

但是他又告诉林青史，营长高华吉已经对上峰呈报了林青史的罪状，林青史如果回到他们的营部，恐怕要被处决，为了保持林青史的宝贵的战斗历史，为了保持抗日的有生力量，他劝林青史对那严峻的军法实行逃遁。林青史在数日来的战斗中有着慷慨激昂的精神生活，以至忘记了自己行动上的错误，听了他的朋友的报告之后，知道自己犯了极大的罪过。他完全转变了一个人，数日来的英勇的战绩完全地被否定了，除了谴责自己之外，他再没有新的认识可以叫他从一个死的囚徒的地位获救。他虽然知道自己的运命的危险，但是为了成全自己的人格，他决不逃遁，他坚决地回到营部去，在营长的面前告了罪。

自然，营长是不会饶恕他的。一见面就立即把他枪决了，而林青史对这严峻的刑罚却一点也不为自己辩护。

一九三八，四，十二，建德

逃出了顽固分子的毒手

——持团特务营政治工作人员钱一清同志的报告我被派到特务营工作，是特务营营长马峰及其全家被庄梅芳反共分子惨杀的前一礼拜的事。我本来是政治部派到猛团工作的工作队中的一个。庄梅芳——镇江县长，有一次到猛团团部来，我曾经会见过他。

记得他当时对段团长说了这样的话：“唉，说到陈司令，他的人格之伟大，学问之渊博，真是哪一个不拜服！对于整个新四军，这样的吃苦耐劳，不断的打击鬼子，谁也不否认它是一个最好的军队！但新四军领导下的地方武装，那就不敢恭维，他们简直是很坏。”

“是的呀，因为我们所领导的地方武装会打鬼子。譬如延陵的地方武装自从成立到现在只七个月，七个月中打了大小三十一次的胜仗，捉到鬼子，缴到鬼子的马，使正规的部队都要愧死；又如持团在镇江所组织的特务营，他们袭击滓泽的鬼子，屡次破坏从镇江到塘桥的公路以及镇江到句容的公路。镇江西门外的十里长山，本来是汉奸和土匪的巢穴的十里长山，从来没有一个部队在那里站得住足的十里长山，现在我们也可以自由活动，成为打击鬼子消灭鬼子的场所，谁能否认地方武装在抗战中的作用呢？现在只有鬼子切齿痛恨这些地方武装，我们却可惜这样的地方武装太少了。问题倒不在地方武装坏不坏，而是如何去培养他们，帮助他们，领导他们，使他们好好的发展，成为抗战的力量。“段团长立即加以反驳。很奇怪，不仅庄梅芳发出这种论调，别的地方的某些人都一致这样说，而且说的是一模一样，简直是通过电，大家共同遵守一个纲领似的。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庄梅芳是代表反共分子提出了他们的行动的口号——那就是：你们新四军所领导的地方武装很坏，我们要开刀了！

反共分子处心积虑要破坏丹阳、镇江一带的抗日民众武装，他们说：“你们跟新四军跑，前途黯淡得很，我们不久要大杀共产党，那时候你们要洗也洗不干净了!”或者：“我们现在打算成立一个武器精良，给养充足的正规的独立旅，我看，你们如果编进来的话，起码就是一个团了。”他们好像推一个大石块，推得动，扛着跑，推不动，只好看看，觉得没趣，就不再想去动它。然而不动他又怎样呢？不动它，那就要失业，他们是反共的职业者！于是还是动，岂但如此，而且要开刀了。

然而特务营并不是一个地方武装，而是持团在镇江三区所组织的正规的队伍。然而也要开刀了。庄梅芳临走的时候又对段团长说：“我要到江北去了。你们新四军刚刚颠覆了日本的军车，铁路上很紧张，不晓得能不能通过呢!”我就是在庄梅芳到江北去的那天，被派到特务营去工作的。

特务营第三连的一个排驻在西罗，这天晚上，突然开来了一个队伍，把这个排包围起来，缴了械，把连长倪俊以及整排的同志都绑了去。他们只是解下第三连同志弹药带，又退出了枪膛里的子弹，枪还是交给原来的人去背。不想其中有几位同志的口袋里还有子弹，他们偷偷的把子弹弄进了膛，突然乒乒乓乓的打起来，骚乱间乘机逃回了一大半。不过倪俊还是被带走，被押到县政府的特务队那边去了。

我对马营长说：“严重的教训这些反共分子一番！”

全营同志都对马营长说：“给他们个严重的回答吧！”

这是镇江县政府干的，为了尊重我们的政府，为了巩固内部的团结，我们却轻易不能动武！马营长顾全大局的意见说服了我们。

我们一面向县政府提出抗议，一面报告上级。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五月二十七日那天的下午，竟爆发了马营长及其全家被杀的严重惨案！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九月二十七日的早晨，马营长接到了一个片子，那片子这样写着：

马营长我兄勋鉴：

兹有要事面商，请于是日下午到张村一谈，
谨具薄席相候。前被县政府缴去之枪，县政府即将发还贵部，我兄尽可放心也。

谈朝宗九月二十七日

谈朝宗是镇江伪警察大队长，不久以前才反正过来，现在是在庄梅芳的县政府当大队长了。马营长没有警觉到谈朝宗这次的请客是反共分子设的一个陷阱，谁也想不到庄梅芳这样丧心病狂，就在这天下马营长的毒手。下午四时半，马营长到了张村，会见了谈朝宗，就喝起酒来，突然从背后开来一枪，把马营长击倒下来。马营长当时很镇静，他挣扎着，一个人冲出门外，用他的快慢机一扫，击倒了首先开第一枪的对手。但终因众寡不敌，在一阵乱枪之下，马营长身中八弹，竟完结了他的一生！当时和马营长一同被害的有第一连连长和第一连连长的弟弟，马营长的两个特务员。马营长的哥哥在镇江县政府当科长，镇江县政府在同一个时候把他枪杀了，还有马营长的老婆，未满三岁的小孩，都一同惨遭杀害，镇江县政府对付我们的马营长是用这样的铲草除根，最毒辣，最野蛮的手段！

马营长被杀之后，队伍失去掌握，在这一天傍晚时完全被谈朝宗缴械，就是谈朝宗带领镇江县政府三百余名的特务队在进行这一次的屠杀的。

镇江县政府利用谈朝宗作为反共的工具，却不想谈朝宗反而利用镇江县政府来破坏国共的团结，谈朝宗是日本人派来捣鬼的，他的反正是一个骗局，不久他又回到镇江城里当伪警察大队长去了。这不是反共分子的不智，而是他们的丑恶的罪行。

“这是新四军的部队呵!”特务队的兄弟看到自己是与新四军为敌，觉得很惊异。

“不管他妈的什么‘新四军’‘新五军’，我们都要把他消灭!”特务队的一个姓孙的教练官这样说。我跟着队伍一道被带走，当晚谈朝宗好几次派人来找我谈话，要留我在他们县政府工作，可以特别优待，有很好的职位，这些无耻的欺骗利诱都被我严峻的加以拒绝。第二天他们把我带到上塘街上来了。谈朝宗集合了许多区乡保长——那些两面派，那些反共专员先生们，在开一个胜利的大宴会。反共分子干了这样的罪恶的勾当，从违反正义的黑暗里去取得胜利，但胜利中带来恐慌，所以他一边很高兴，一面又在高兴中发出颤抖。

谈朝宗发言道：“你们都知道了，新四军是共产党，所以我们要打击他，消灭他，现在我们是这样的干了。我们就要想到，新四军这个部队是不好玩的，凭良心说话，鬼子都害怕他，新四军如果回头对我们实行报复的话，我们要如何去应付呢？诸位，今日我提出的就是这么一个问题！同时我也必须向诸位回答这个问题。我以为新四军即使来报复也用不着怕，因为现在江南的形势已经变了，我们的中央政府已经将江苏、浙江两省割给汪精卫去管辖，汪精卫是主张和平的。汪精卫主张坚决不打鬼子，既然不打鬼子，新四军虽强悍，但是他失去了作用，必然要变成洪水猛兽，不过洪水猛兽也无奈我何，因为我们不久就可以把队伍驻到镇江城里去，镇江城不久就要插青天白日旗!”当时许多人的面孔都变了色，表现得很惶乱，对于这些为非作恶的先生们，只要一提到新四军，无论从哪一方面去想都感觉到惧怕和不快乐，这样在胜利的大宴会中连酒菜都会变成没有味道了。

他们对我们没有什么严密的看守，究竟要把我们怎样处理呢？老实说，他们对这个问题还是犹豫得很。就在这天的晚上，我们悄悄的逃出来了。和我一同逃出的还有一部分同志。

一九三九，一二，十一

友军的营长

在金坛下新河南边指前标地方，驻着友军的一个营。这是一九三九年七月的一个夜里，这个营突然受了从下新河方面来的敌人的袭击。敌人的迂回部队沿社头、张村至红庙之线突进到红庙东北的大河的南岸。敌人的企图：不是叫他们消灭在这大河的岸边，就是把他们压往东面，叫他们一个个沉进长荡湖的水里。而在指前标的正面，这个营并没有能够抵得住敌人的进攻，正在往后面溃退着。情况的危险，作战条件的不利，莫过于这个时候了。“现在就战死在这里吧!”营长这样对自己说。

他制止了部下的溃退，把队伍集中指前标附近村子的一个大祠堂里面，把这祠堂作为堡垒一样的据守，而以一个排展开到直通指前标的高高的河堤的两边，收容在指前标街上时被击散的部队。

这个排在二十分钟后完全消灭在敌人的炮火之下，从指前标街上至南面一带的村子已经为正面的敌人所占领。这时候，一个侦察兵从西南面的大河那边回到营长这里，报告营长他找到了五只大木船。

“怎么？你找到了五只大木船？你准备逃吗？……哼，你这个怕死的东西！”

营长拔出了他的手枪对着侦察兵，侦察兵没有半点声息，他静肃得简直停止了呼吸，在黑灰色的夜中看来他的直立的影子像一面碑石。

但是营长并没有扣那手枪的扳机，他突然想到没有理由可以枪杀这个侦察兵，他应该率领他的部下利用那五只大木船立即渡河，而不应该在这祠堂里作孤注一掷的无意义的死守。

他们于是渡了河，安然地突出了强大敌人的包围圈。这正是夜色朦胧，天将破晓的时候，而营长却是这样的走进可悲的路程。

这时候他才觉悟到自己的危险。他带着残兵，惶急地尽速开到新四军驻防地的附近，找到了新四军的司令部，请求新四军司令官给他以援救。

这个营长是浙江人，一个老于战斗的硬骨汉，他个子高大，马一样的长脸孔，一对细小的眼睛蕴蓄着良善和机智。

新四军的司令官安慰他说：“我们以游击战争的灵活的观点评价你此次胜利的突围……胜利，你注意在游击战争的观点上这胜利二字作何解释，你岂不是已经安然带回了两个连以上的兄弟吗？在那样的危险、不利的情势底下，只要你打一个错算，你这个营有立即被消灭的可能。”

“但是我的死日到了。”那浙江人说，他的声音是那样坚定而清晰，仿佛关切地、忠诚地告人以骇人听闻的消息，却不曾在上面夹带半点儿女柔弱的感情。

新四军的司令官却比他还坚定，他询问着：“那是什么意思呢？”

友军的营长这样回答他，在他们的军队里面，到这天为止，还找不出有这样的解释胜利的“观点”，这里只存在着一味专横暴戾的无情的军纪——生是犯罪的，只有死才得到鼓励和褒奖。这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定律，整个军队的生命都依靠着他，正像天主教徒的灵魂依靠着天主。而且有了这个，就用不着什么战略，战术。军纪——以无数“死”字拼成的连坐法，这就是战略，战术。一切都是趋向着死亡。他们说，死是军人光荣的归宿地，因此军服变成了棺材，哪时出发上前线，哪时就是抬着自己的棺材走进坟墓。

“够了，你的话我完全了解了。新四军的司令官说：那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那浙江人的坚硬的马一样的长脸孔看不出一点表情。他说他为了从死中求生，他要求新四军的司令官将他收留，他决意从那残酷无理的连坐法逃出，重新的献出他战斗的一生。

但是新四军的司令官劝阻他，以为他是一时的神经过敏，对于一件事情过分的去发生感应，事实也许还不至于那样严重。

新四军的司令官为那可敬的浙江人拍电报给友军的总指挥部，报告这个营长的战斗遭遇，指出胜利的意义所在，希望这个电报会造成一种热烈的、幸运的空气来环护他，使他获救，然而所得到的却是可悲的回应。那回电大意这样写：此次从下新河方面败退之敝军，承贵军代为收容，非常感谢，但该营长守土失责，有辱我军人人格，应立即把他解回来执行军纪云云。新四军的司令官坦白地把这个回电交给那浙江人，征求他最后的意见。这时候，浙江人的坚硬的马一样的长脸微微地笑了。

“现在是我自己应该回去了。”他简单地一字一句很镇静的说：“可是新四军同志所创造的新天地，却使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像小学生似的谨肃地、驯服地和新四军的司令官握手，那坚硬的马一样的脸孔像一个古圣人的雕像，永远刻着那坚定、坦然的微笑的皱纹。

他于是把他的残兵带回去了。而在他回到他们的总指挥部的次日，他被执行了枪毙。

一九四〇.一二.五联合书店）

溧武路上的故事

在江南，在日本人的梅花桩和棋盘格子中通过封锁线，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在封锁线上，“中国军”和日本人发生了屡见不鲜的战斗故事，这些故事都是用血染成的，也可以说是壮烈，也可以说是很可悲的呢！

不过这里所谓“中国军”，并不是指的所有的中国武装，这，在一般的老百姓中间是有分别的。在老百姓口中“中国军”是指的冷总指挥统率下的挺进军和攻击军，以及那些冒失地开到敌区中来的许多戚戚察察的军队。当老百姓口中叫出这个“中国军”的名称的时候，他们是站在第三者的地位的；当这个军队和日本人作战的时候，老百姓也只能充当一个观众，站在袖手旁观的地位，或者好好地在家里躲藏起来，根本不要去参与那战斗场面。在平时，老百姓怕见这样的军队，而当他们和日本人作战的时候，他们就越发凶狠。茅山、九龙坞和茅麓公司附近的居民都尝过这个味道：只要枪声一响，他们和日本人怎样英勇作战的情形人家倒没有见到，可是他们杀老百姓是杀得挺凶的。

溧武路一带的居民述说这些故事，往往要掉下泪来。在溧武路上（在从天王寺到薛埠，特别从×××到薛埠的那一段）这里经常是“中国军”和日本人交锋——不，“中国军”冒失地被日本人大事屠杀的场所。这里正是茅山和磨盘山相衔接的所在，公路从山峡里逶迤地伸出来，公路上的碎石都染上过碧血，直到很久很久都还在太阳光下放着血的阴暗的闪亮……两边的荒山全被野栗子、山胡桃，以及那长长的红脚草所埋没，这些在那黑的土壤上生长着的东西都显得过分的繁茂，绿的、阴黑而发亮的，紫红的丰盛而含水的叶子，仿佛吸满着战死者的血，给人一种冷的可怖的感觉。在那潮湿的罅地里，水塘里或草丛间，青蛙和纺织娘的声音都叫得特别高亢，交织成一种仿佛由于人类的灭亡而发生的繁荣的景象，……

在溧武路上，“中国军”和日本人怎样作战，只有那公路边的居民懂得这个秘密。

有一次，“中国军”有两个营开过溧武路，他们惯于在白天里行军，因为只有在白天里，在鲜丽的太阳光下，才能显见他们军容的强盛，日本人从山峡里向他们开枪了，日本人知道在这样的一瞬中饱飧杀戮的狂欢，枪声像河水似的在山峡里流过，“中国军”还来不及把枪杆子从肩膀拿下，瞬息之间已经有三百多个丢了性命。像这样的故事那边的居民知道得最清楚。而他们自己，因了冒失，因了不经心，或者由于对战争的责任心的缺乏所造成的不智与愚蒙，因而招致的失败，却使他们愈加不容易在敌区中立足，而且愈加对人民展施残暴。至于堕丧战争的勇气，以日本人的无代价的杀戮来恐怖自己。现在请让我来讲述这样一段故事。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中国军”有一个团开过溧武公路，进入了溧武路以北的敌区。这一个团的庞大队伍，如果在一天两夜之间对于日本人的据点并不能有所作为，那么要想在挨着敌人两里三里的地方筑起阵地来，而且一面还要与老百姓为敌，根本是办不通的事。他们带着过分的敏感在群众中间封锁消息，在所有大大小小的路上放出哨兵，对群众无限制的呵叱，检查，逮捕和杀戮，禁止群众在任何的路上通过，残暴地敌视群众，惧怕群众的接近。“先生，为什么你们总要放这么多的哨呢?”在庄湖头，有一个青年这样提出发问。

“混蛋!”那“中国军”呵叱着：“你问什么？为什么问？”

“……因为我觉得奇怪，我们新四军是不放哨的，所有的群众都是新四军的哨兵。可是你们……”“为什么‘我们’，‘你们’？为什么叫‘我们新四军’？你……这个坏东西，共产党！岂有此理！新四军到处都是……”

于是他们开了一个地洞活埋了那青年。

像这样的故事，在那边的居民中间都在久远的传闻着。

然而这样的军队在那边是不会驻得很久的，至多一个礼拜，他们就要觉得四面受敌，无所措手，以至于又退出了溧武路以北的严重的战场。

然而这一次，日本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消息。日本人加强了溧武路的封锁，日本人准备在封锁线上和他们作战，或者在棋盘格子里把他们消灭净尽。“勇敢些吧，冲过去，不要做这样一个懦弱可耻的军人！”

团长，那长个子，白脸孔，眼睛像鸽子般起着神秘的圈的浙江人这样说了。接着他唾骂那高大壮健的团参谋，唾骂所有的部下。他企图在日本人的恐怖中救出自己，因而极力使自己从众人中间分别开来，他骂人家是兔子，野蛮地发出他的威武，准备着当日本人到来的时候，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大踏步的走开，用深恶痛绝的态度抛弃那无数的懦夫——他自己所率领的队伍。

这天的下午，他接见了新四军的一位支队参谋……他客气到无以复加，他首先颂扬新四军的政治工作，又羡慕新四军光辉彪炳的战绩，最后为了表示对新四军的忠诚，他痛诋旧式的军队生活的没落与黑暗，甚至不惜抛弃自己的立场。

这新四军的支队参谋作战的勇猛，我是不想在这里作介绍的，因为要发现一个勇于战斗的人在今天的战场上已经不是一件奇事。他是一个游击战争的老手，在过去，在红军时代，他曾经和国民党整整斗争了十年。

共产党人有他的一种单纯、朴素的气质，在统一战线的场合，往往要使对方浓盛的情意以及丧失立场的谦虚成为可笑或过分，而他的凛然无动于中的气概，却使连佩服他的人都不免对他加上矜骄，傲慢，缺乏情感的罪名。他是一个灰暗，沉默，并不十分令人注意的人物，他说话不多不少，他不善于胡扯乱谈，更不善于互相的拍拍肩膀，造成一种热烈的空气来掩盖人类的无情与狠毒，他答应一个人的请求并不是为了请求而答应，却是由于人类单纯的互助的本能。

“好的，”他用一种单调的次低音对友军的团长这样说，“那么现在就走吧。”

他的铁般沉重的语句之下只能够是一个结点，没有感叹号，更没有包含半点疑虑。

他没有带什么队伍，除了他的坐骑之外只带一个小鬼。小鬼和他，这就是他的行列。他的小鬼是一个稚弱的简直只懂得嘻嘻地说笑的小孩子，他背着一个望远镜，一把很长的日本剑，一支手枪，用日本旗子做包裹布，手上还戴着一个漂亮的表，这些都是从战斗中缴获的胜利品。新四军的干部就是这样的喜欢用胜利品来装饰他的小鬼。他的小鬼牵着马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他决不用鞭子鞭他的马，叫它急风疾雨的驰骤，他的马也许是一匹驽马。

日本人在溧武路上等候着。耳朵里听着这警讯，而眼睛望着那支队参谋骑在马背上，叫他的小鬼牵着马，一步一步爬上那波浪式的起伏不定的山冈，走向茅山的山麓。他们的背后，“中国军”一个团的庞大的队伍被率领着。夜幕慢慢的落下来。夜的单一的色调把人类的犹豫、观望、趑趄不前的面孔像作着慰藉似的覆盖着，叫他们彼此无从辨认，不要在互相间发生影响，只能用沉默、不动声色来保持他们的行列的整齐。

碧空里挂着刀一样的上弦月，松林蕴蓄着热的气息，松的针叶子发出坚硬的轻微的震荡，像金属物似的喑哑地发出悲鸣，又像远远的潮汐，当泛滥着海岸之后重又慢慢地向着海里引退，用一种低低的叹息传出无穷尽的千古不息的疲乏的音波。

将近十点左右了，这正是性急的日本人为了倦于等候而暂作罢休，撤回了他们的埋伏的安全的时候，有群众的线索的人会了解这个时候的。……然而依据群众的报告，日本人此刻正结集在×××附近的公路上，日本人要从时间上来消灭他们的疏忽和空隙，他们还可能一等再等，然而这并不是说，溧武路从此就可以封锁得更好了，从此溧武路南北之间要真的断绝了交通。

那支队参谋带领着友军的一个团，慢慢地向东走近薛埠，在×××的日本人的碉堡和薛埠之间通过公路，然后沿着公路的旁边向西，再寻往常所走的道路。队伍已经走过了一半，山涧里狂噪着无限凄切的一片蛙鸣。

支队参谋下了马，和他的小鬼一同站在公路上，叫那后一半的队伍迅速地向着公路的南边跃进。但是这时候，他听见薛埠那边，相距还不到五十米远，有敌人的坦克车沉重地开来了，而且开始用机关枪向着公路两边作猛烈的扫射。

在当时，这被截断于溧武路南北之间的“中国军”的一个团的队伍为什么不至纷乱地溃散，却能够服从他们的向导——那新四军的支队参谋的指引，至于安然地脱出险境？这是一件神奇不可思议的事情，……

支队参谋对他的小鬼说：“小鬼，你跟着他们走吧，不然你会发生危险的。……”

就这样，他的小鬼牵着马，向着公路的南边走他的去了。

支队参谋只有这个命令是错发了的。他尽可以不必叫他的小鬼走，如果他不叫小鬼走，却和他在一道，倒不至发生什么危险。他自己是当坦克车挨到身边时方离开那公路上的。这时候，友军的一个团的队伍已经安然地通过了。他对于友军已经尽了这一次向导的责任。他离开了友军，独自个在荒山上来回的乱窜，在寻觅他失去的马和小鬼。直到东方发白，他才在距公路不远的水塘边找到他的小鬼的一顶满湿着血的军帽子。这军帽子的左边有一条很整齐的刀砍的裂缝，这很整齐的刀砍的裂缝寄存着世界闻名的日本单面剑的锋利无比的剑锋。日本人砍杀了他的小鬼，并且把他的小鬼的尸体也带走了。

“唉，这小鬼，他一定在冲过公路的时候受了伤，……或者他倒在水塘边，因为伤口疼痛而挣扎，拨得水响，给日本人听见了，然后用刀把他砍死的。……”他把那血淋淋的军帽子检着带回去，喃喃的自语着，眼眶里掉下了一颗颗的怀念的热泪。

这一次，只有那新四军的支队参谋牺牲了他的一个小鬼，并且不见了他的马。

一九四一，六，四

沉郁的梅冷城

一

为着一个愚蠢的守卫兵被暗算，也许是再微小些的原因吧，以致梅冷在防御上偶然失手的事，是一点儿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保卫队有着克服一切骚乱的能力，经过了一场恶战之后，暴徒们趁着夜里来，又趁着夜里走了。

但是，保卫队还有着不能不严重地加以研办的事。保卫队宣布了一连三天的戒严令，把梅冷的四关口都封锁住了。人们只可以从外面走进城里，却不准从城里放出一个，——这唯一的任务，是搜捕在城里作着潜伏工作的叛党。注意力的集中点，在于×军袭城的时候，城里发现的一颗炸弹。

炸弹在一间理发店的门口爆炸了。

爆炸，除却在那街道上深深地挖成了一个窟窿之外，它似乎着重于一种无谓的忿恨的发泄，理发店的玻璃窗，给震裂得像不懂得爱惜精力的小孩子拿着铁锤儿细心地一片片去锤成的一样。

于是，一切成为臆测中的事了。

那最简单，最易于给抓在手心里的线索是：

第一，对于这炸弹爆发后的更严重的事态的继起之假定。

其次呢：投掷炸弹的人之必为×军的内应，那是毫无疑义的了。

并且，……

最可注目的是那理发店里的理发匠。

马可勃，那理发匠是最初受审问的一个了。

马可勃是一个刚刚学会理发的小孩子。他的父亲在通行外洋的大轮船里当水手，常常隔了很久才回来一次，母亲是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马可勃给寄养在一位亲戚的家里，不久，从远远的地方，传来了他的父亲在船上失事的噩耗。从这时候起，马可勃给亲戚赶开去。

他在田野上糊涂地乱跑，学会了用竹篾片子编成的有着葫芦嘴的小篮子去小河边捞鱼的事。

有一次，天刚刚下过了大雨，马可勃偶然经过一个满装着春水的池塘的岸畔。

太阳透过低低的薄雾射出了新的光辉，水银一样披泻在那蒙茸、碧绿、带着水影的禾苗上。青蛙呱呱异声同调地唱着它们的歌曲，弹着天生口吃的舌头，不怕千遍万遍的重复。

马可勃远远地望见了：那边，在一条田径和另一条田径之间流着一条小小的沟渠，沟渠里露出了一个人头。马可勃所看到的是梅冷的中年以上的农人，喜在后脑上留着的一排短发。当那人偶然回转头来，发现了马可勃正从这边向着他走去的时候，他张开着嘴巴（他一定遭遇了什么怪异的事），并且，他显然对着马可勃呼救。可是马可勃的耳朵给蛙声吵坏了，一点也听不出什么。

那人的下半身浸在水里，一件给雨水淋得湿透的薄薄的破衬衣，像街市里的墙壁上胶着的广告纸一样，胶住了他的紫黑色的皮肤。从他那痛苦的脸相上，马可勃所受的刺激，突然的叫那小小的心灵向着最伟大最成熟的方面扩展开去。

马可勃于是高高的站立在那小沟渠的堤岸上。

“啊，你可不是受了伤？”

马可勃这当儿的胸腔里装着光亮的灵魂，他快活极了，对着那人居高临下的发问着。

那人依然张开了嘴巴，但是，一点儿也没有效果，他用着最忍耐的声音低低地呻吟着。马可勃始终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他看着那人伸出了一只手。

“对啦！”

马可勃暗暗的点着头，在一束禾苗的脚胫下拾起了一顶给浸得快要化掉了的帽子。

并且，这样的时间是一霎眼也不能迟缓的，他依照着那人的无声的吩咐，在那湿帽子的夹布里找出了一包类似炭灰一样的药物，丢进那人的嘴巴里。

过了一会儿，那人终于活跃地挣扎起来了。有一条很大的箫子蛇在他的手里给抓着，翻出了白色的肚皮，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半空里卷旋着。

经过了这件事，马可勃依着成年人的行径结识了那怪异的家伙，就是那个幸而让他救活了起来的捉蛇人。不久，那捉蛇人却又让一条最毒的毒蛇咬死了。马可勃，于是，重又退下来从成年人变成了小孩子，到一个村庄里去给人家牧马。

但是马可勃始终得不到一个安息的地方，主人没有留给他一点儿的情面，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冒冒失失的样子，在马尾上点着了火，把马尾烧掉了。

当他做了理发匠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儿的成就，因为他鄙视着理发这一行业，他用自己积下来的钱买了好些把凿子和小刀，要去学习雕刻。

关于雕刻，他听过了一个故事。

这故事的好处，在于说这故事的人不在了，不晓得是从谁人的嘴里传下来的。他希望这故事能够在世上绝了迹，那末，他将变成了这故事里的人物，希望着这故事的再演。

马可勃于是游荡在他的神妙的幻觉中了。

但是，他天生着一副忠实的脸孔；他勤于做事，肯于受付托；从他的嘴里最容易得到答应。

马可勃在军法处受审问的时候，他变得越发驯良了，像是听从着理发店的师父师兄们杂乱的叫唤声，一下子扫地、一下子拿刷子般的，那小小的脑袋忙碌地转动着；站在检察官的面前装着不曾听见或者不曾觉察的傻头傻脑的样子，于是成了一件顶难的难事。

“这样的吗？……那样的吗？……”

检察官的发问像锋利的剑尖一样喜随着他的口供，紧紧的追踪着。

“是的!”马可勃的心里，有着踊条长长的退路，这退路恐怕是和那雕刻的故事，也有点儿关系的，“……炸弹，什么呀！是的，这炸弹……是那个挑夫契米多里，他从别处带给我的，我知道这件事。……”

二

从那一百几十个囚徒群中，契米多里，他被提到军法处来了。

听说这个人曾经拒捕，他的左手遮和保卫队挣扎的时候给砍断了。他的妻曾经结识了一个牧师，在牧师那边知道了一种止痛药，那是所有的止痛药中最能止痛的一种，契米多里的创口一点儿也不要紧，有着这样的药在敷着。他原本就长得强壮而且高大，两条裤筒高高的卷在大腿上，一对巨粗的脚胫像弯弯的刀板一般，朝着相反的方向牢固地分站着。为着身上失了许多血，这下子他的神情变得有点儿憔悴了。

契米多里是梅冷城里的人，为梅冷和海隆两地间的商号输送货物的一个挑夫。

从海隆到梅冷，没有河流也没有铁道，只有一条峻险的山路，要流转彼此的货物，挑夫，这就是独一无二的交通利器。

契米多里走在从梅冷出发的挑夫群中，和平常时候一样，在正午以前到达了海隆。他们把货物分送给许多商号，再又从许多商号中接受了向梅冷方面输去的货物之后，依例是聚集在一间馆子里，解下了自己带来的干粮，没有带干粮的便吩咐店伙做几个黑面团。

契米多里有着别的任务。他连中饭也不在这里吃了。

这一天，一走进了海隆，便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契米多里哪里去了呢？

自己只管照料着自己的人们恐怕不会这样问。

这样，契米多里在一点儿也不受注意的时间里做完了许多事。

现在，他是可以回去的了。

但是，他必须把时间拖延下来。譬如往常回来的时间是在下午一点，那末这一次就必须拖延到两点，最好还是在两点以后，这样，在路上，他可以躲开了他的同伴们，避免许多无谓的阻梗，他们已经到了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一条小山溪，在那坚凝，峭厉的山谷里苦苦地挣扎着，幸而打通了一条小小的门径，冷冷朗朗，发出悠闲轻逸的笑声。从海隆到梅冷的山路，逶迤沿着那小山溪的岸畔走，小蛇儿似的，胆怯而又诡谲地，忽而，爬上了那挂着威吓的面孔的石堆，忽而，穿过那为长长的红脚草所掩没的小石桥。两边，高高的山峰，用着各种各样可惊的姿势，人对那小山溪所流过的地方俯瞰着，而且无宁说是寻觅着。契米多里挑着沉重的担子，一步一步的喘着气，在一处有着野槐的浓荫的路旁歇息下来。他像一谆吃人的野兽，在未曾把人攫在手里之前，却反而躲避起来了，津直有点儿怕见人。但是这当儿，路上走过了一个戴着第一号大草帽，有点儿像大商号的出海一样的人，接着是两个抬着空轿子的轿夫，……契米多里倾斜着上身站立着，吐了一嘴口沫，变换脚胫的姿势，这样的动作都似乎给予了可疑的材料，而他所干的事就要毫无隐匿的败露了！

契米多里的经过是良好的，过了一会，他爬上一株高树去作一回了望，知道附近至少是半里之内再也没有一个过路人。契米多里于是把两条指头夹着拿进嘴里，用力的一吹，发出了哨子一样的尖锐的声音，接着，从那树林里爬出了一个人。这人是谁呢？契米多里不认识，但是他所认识的不是伤的面孔，却是一种共通的讯号。

契米多里终于说出了，……

这是超过了一切的忍耐力的肉体的痛苦迫着他说的。

他给倒吊在半空中，有三条夹着铅线绞成的皮鞭子在他的给脱得赤条条的身上交替地抽打着。他晕了过去，又给用冷水喷醒来，另外，在那断臂膊的伤口敷着的药给扔掉了，换上了一包盐，在盐着。

契米多里怪声地叫着。

“……炸……炸弹……是从那……那人（从树林里出来的那人）的手里交给我的……”

契米多里鼓着他那将近死去的活力说。

三

“马可勃，”检察官回转头，有条不紊地呼着那小孩子的名字，“契米多里把炸弹运来了，放在你们的店子里，等到那一夜，×军在城外开枪的时候哪，……喂，马可勃，你害怕着什么呢？……你说吧！你就把那炸弹交给别人，不，那显然是你自己动手掷，真的，你一定连炸弹一离手就立即爆发的事还是不大懂的，……是这样的吗?”但是马可勃摇荡着他的小小的脑袋。

“不是的，”他辩白着，“有一个人，他来得慢了一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子，上面有着×××××（×军的首领）的签名，从我的手里，他把那炸弹取去了！……什么，喔，这个人的名字是记得的，他叫作克林堡……”

这样，事态就突然的转变严重了。

检察官双手放在台面上，互相地盘弄着指头，对于马可勃的话装作不曾听见。

“什么？……你说的是谁呢？”

马可勃睁大着眼，……但是，他立即镇静下来了，他回答得更加确凿而且有力。

“谁？……就是克林堡呀！”

保卫队的总队长，华特洛夫斯基，他是有着一位名叫克林堡的弟弟的。

检察官沉默下来了。他回转头，对着和他并排坐着的总队长望了望。

华特洛夫斯基一只手握着指挥刀，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左胸上挂着的一排精巧的勋章儿，摇摇荡荡，刺眼地闪烁着。

华特洛夫斯基隔壁是军法处长，他年纪老了，头上披着光亮的银发，曲着背脊，喀！喀！一声两声，为着要调剂这突如其来的寂寞，他谨慎地适当地咳嗽着。

华特洛夫斯基于是耸着那高大强壮的身躯站立起来。

一对严峻的眼睛，经那高高突起的胸脯向下直视着马可勃。

马可勃颤抖着。

华特洛夫斯基作着简短的语句怒吼：

“你说什么人？什么人叫克林堡？你发疯了！”

马可勃正想重又说出克林堡的名字，但是华特洛夫斯基已经挥起了他的皮靴尖，马可勃的屁股重重地倒撞在审判所最中央的一块红砖上，哼的一声，像小孩子在梦中时叫了出来的声音一样。

四

克林堡是一个年少而且精干的面包师。他还不曾结婚，可是很早就成长了，他的上颚茁发着一根根的粗硬的英俊的胡子。他不善于应用他的强健的体格，那突挺着的胸脯不肯让它张得更挺，那高高的肩峰不肯让它张得更高，并且，克林堡在刚刚发育的时候就有着这么的一种奇异的想头，他觉得自己在空间里占去的位置太多了，一个人这样的长大起来似乎是未经允许而应受干涉的一般。克林堡想极力的把自己的身材缩小，但是不行，只是把背脊弄得有点儿驼罢了。

克林堡的父亲是马福兰的村长，当他的大儿子华特洛夫斯基还不曾在梅冷当总队长的时候，他自己已经很早就出名了。

约翰逊·鲍克罗（那村长的名字）的祖先是远自热带迁来的，所以，他不但是虔诚的耶和华的信徒，而且有着很深的释迦牟尼的气味。他进了高等学校。他说他的信仰是和生物学也有着密切互通的关系的。从生物学出发，他主张除了他自己，别的人都应该吃素。然而这样是不够说明他的为人的，他是一个怪异的人物，至少克林堡已经开始有着这种判断了。

有一次，一个小孩子捉到了一只鹭鸶，在村长的门口经过，给约翰逊·鲍克罗觉察了。

“你捉了它干什么用？岂不是要把它活活的弄死去吗？”

小孩子当为做出了大不了的反事，被严峻地诘问着。

“不，……”小孩子惊异地回答，“我要把它带到梅冷去卖的，……”

“为什么要到梅冷去呢？到梅冷去，为着卖一只鹭鸶，……太远了呀！你卖给我好不好？”

他把鹭鸶接在手上。

“什么价钱呀？”

他侧着颈脖，诡谲地对着那小孩子笑了笑。

“三个戈比就好了！”

“这样贱的吗？”

说着，一面把鸟脚上捆缚着的绳子解开来，双手高高的举着，一耸——那幸运的长脚鸟就远远的飞去了。

约翰逊·鲍克罗于是怪声地笑着。

他交给那小孩子六个戈比。

“那末，你回去的时候，就告诉你的母亲吧，我给了你多一倍的价钱了！”

卖鹭鸶的小孩子走后，约翰逊·鲍克罗带着克林堡踱出门外，避着猛烈的阳光，在菩提树的浓荫下站立着。顺着一片碧绿的田野眺望，在天和地相接的地方，若隐若现的浮泛着一种奶白色的气体，疏荡地笼罩着那一线苍郁平淡的远山。约翰逊·鲍克罗的喜悦从放生了一只鹭鸶的事继续下来，他对着克林堡说了许多话，态度比什么时候都要和蔼些。他说的是关于从人类的道德出发，去想象一只鹭鸶之被杀戮是如何悲惨的那回事。

那时候，克林堡是比那个卖鹭鸶的小孩子还要小，他好奇地发问着：“要是那鹭鸶给杀死了，它的同伴会发传单，宣言，把消息告诉别的同伴们不呢？”

“对啦，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是关于反抗，暴动这一类的事情的吧？”

约翰逊·鲍克罗突然觉察了自己的优美的思维受了妨害。

“克林堡呵，”他的眉头有点儿蹙着，“你每一天都跟着我走，但是你说的话却不是我所教给你的。在路上碰见先生的时候你对着他鞠躬没有呢？我说的话你总得记住，还有你的哥哥华特洛夫斯基，他年纪比你大，学问和阅历都比你深，你也应该听听他的……”

克林堡起初除却在心里预备着对父亲说什么话之外，没有觉察到别的事，但是一提起华特洛夫斯基他就有点儿恼怒。

有一次，克林堡给嫂嫂带到一位警官的家里去赴宴会。那警官人倒很好，分给他许多朱古力糖，而且有着一个漂亮的儿子，他穿着黄灰色的特别制服，头发剪着威猛的陆军式，手里不时的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刀——不，那小刀上附带着的一把锉子，在锉着，……那警官用粗硬的指头，像铁钳儿般的钳着克林堡的颞颥骨，钳得很痛，一面对克林堡发问：“你是华特洛夫斯基的令弟吗?”这样一连问了三遍，那钳在颞颥骨上的铁钳儿没有放掉。

克林堡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警官哈哈的大笑了一阵，随后就走到别的看不着的地方去了。

克林堡的嫂嫂突着双眼迫视着克林堡。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丈夫。

华特洛夫斯基严重地叫克林堡来到他的面前，但是他突然的在心里忆起了别的急于要办的事，于是踏着阔步子走开去了，连看也不看克林堡一眼。

克林堡准备着受鞭挞，不想所得到的侮辱比鞭挞还要重。

华特洛夫斯基养着一匹雄伟的白马，并且，请了一个年轻的马夫。

华特洛夫斯基对克林堡说：“马夫正要牵马到草场上去了，你跟着他吧，你必须时时刻刻的看住他的手，我的那匹马的身上，有一个地方（到底什么地方克林堡没有听清楚。）是他的手所不能摸的……”

克林堡和马夫，一块儿在一座古墓的祭台上坐着，听着马夫讲故事，让那匹马系在石柱上，高举着长长的颈脖在望天。

马夫说的仿佛是一只鸡，不然就是一只野狐；他说那只野狐诈死，在什么地方碰见一只狗，又怎样的穿着女人的绣花裙子，假装一个爱哭的女人，……克林堡的思索力常常走在那故事的前头，他觉得只有马夫的话是他所爱听的。

后来克林堡长大了，华特洛夫斯基叫他进保卫队里去受训练，但是他不肯，而且，凡是华特洛夫斯基所鄙视的人，都成为他的朋友。他有着抗拒华特洛夫斯基的能力。

他宁愿在一间酒楼里，当一个面包师。

大搜捕的头一天，克林堡和他们同一间酒楼的工人一起被缚。但是他和华特洛夫斯基做兄弟有一点儿益处，那就是，只要他肯提起华特洛夫斯基的名字，每一个保卫队都可以决定把他释放。

晚上，华特洛夫斯基使人带了一王纸条子到克林堡的酒楼里，叫克林堡跟着一同去。

华特洛夫斯基和他的女人在用晚饭的时候，克林堡进来了。

嫂嫂道着晚安，克林堡冷淡地回答着。

这房子充满着新的桐油的气味，堆积着许许多多的新用具，在一个贵妇人的眼里，这是一部最丰富的书，她要指给许许多多的客人们看，千遍万遍的背诵着它们的价目，它们的新鲜名字和远远近近的出处。

克林堡随手翻着报纸，他觉得在这房子里坐着已经太久，他不能不对着哥哥发问到底有什么事。

华特洛夫斯基趁他的女人进厨房里去的时候，他对克林堡作了一个手势，叫克林堡先到他的寝室里去。

随后，他带来了许多水果，叫克林堡一同吃。

他和善地吩咐着克林堡，仿佛已经重新开拓了一个天地，这天地是值得克林堡进去参观一下的。

克林堡没有表示。

但是，华特洛夫斯基已经对克林堡说过了：表示和不表示都没有什么关系。

五

第二天的早上，大约是八点钟的时候，克林堡为着一夜没有睡得着，正沉没在酸痛晕疲中，突然有许多人涌进酒楼里，把他从床铺上揪下来，拉到街道上，街道上的人成千成万地拥挤着，克林堡在群众的殴打下找不着半点掩护，脸孔变成了青黑，张开着的嘴巴，喊不出声来，只是在肠肚里最深的地方“呃呃”的哼着。

墙壁上的布告已经预先贴出了。

今天，有一百七十二个参加叛乱的罪犯给处决死刑。

有着华特洛夫斯基的亲弟克林堡在作证明。克林堡是叛党的主要负责者，但是他自首了。

如今在和克林堡为难的是那一百七十二个的亲属，他们要为他们可悲的被难者向克林堡索命，分吃克林堡的肉。

克林堡的耳朵还是有点儿清醒的。

那边，远远的响着震人心脾的号声，一百七十二个囚徒排着长长的行列，像两枝青竹夹着一枝柳王的篱笆般给一连保卫队夹在中间。总队长华特洛夫斯基骑着他的雄健的白马殿在背后。慢慢的，这行列分开了那拥挤着的人群，在克林堡所站立的街道上直伸而过。

克林堡双手抱着痛苦的头，有无数只绝命的手在对他挥舞着。

要是克林堡还有一件事应该做，那便是牺牲了他自己，救回那一百七十二个。

克林堡于是向着那相距不远的行列奔去，他摆动着双手在群众的重围中打开了他的路。

克林堡一只手揪住了华特洛夫斯基的白马的头辔，一只手高举着。他对着前头的行列高喊：“停止！停止!”华特洛夫斯基以为遇到刺客，立即拔出了他的手枪。

他对着克林堡的面孔眈视了一分钟之久……

群众的声音太嘈杂了，克林堡的声音没有人听得见。

克林堡当着群众的面前质问华特洛夫斯基：那一百七十二个给定了死罪，到底是谁人去作证明。

华特洛夫斯基是有着他的过人之处的，他命令保卫队驱散了群众之后，随即把克林堡捆缚了，给五个保卫队送回家里去。

因为，他说：“克林堡今日得了疯狂的病症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保卫队便枪决了那一百七十二个。

（选自《沉郁的梅冷城》，

1935年9月，上海天马书店）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0

沉沦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沉沦

迟桂花

故都的秋

怀鲁迅

附录

雪夜

大风圈外

沉沦

一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一天正是九月的二十二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一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官道上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Wordsworth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的独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远吠声，悠悠扬扬的传到他的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的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薄的蜃气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

Oh, you serene gossamer! you beautiful gossamer!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响，道旁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Ether）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Behold her, single in the field,
You solitary Hi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Stop here, or gently pass!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Oh, listen! for the vale profound
Is overflowing with the sound.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For old, unhappy, far-off things,
And battle long ago: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Some natural sorrow, loss, or pain,
That has been and may be 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书，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s “On Nature”），沙罗的《逍遥游》（Thoreau's “Excursion”）之类，也没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里似乎说：“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他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望，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后，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几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诗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

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reaper”，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的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道：“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英国诗是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起来。向四边一看，太阳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饱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红不红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喀的咳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个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二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真同嚼蜡一般，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候，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说的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在这样的时候，也难怪他不愿意上学校去，去作那同机械一样的工夫去。他竟有连接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有时候他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意，射在他背脊上的样子。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的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他那一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嘲骂自家说：“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感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几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同他同路的。就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子，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你们上那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日本室内都铺的席子，坐也席地而坐，睡也睡在席上的。——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You coward fellow, you are too coward!”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 coward, 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

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来说：“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她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到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里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个月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捱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了。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能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三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条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条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在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在日本W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在法部当差，不上两年，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去的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讲来，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学的。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到H府中学来；在H府中学住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他那小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H大学的预科。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浸润了一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缩服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旁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里，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的。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时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M氏夫妻听，M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M氏，也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H大学不如了。与一位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W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直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所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意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军人习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兄所藏的书籍，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外国文翻译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大约也就在这时候培养成功的。

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信来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赴日本也。

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里去了。这正是他十九岁的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长兄便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

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学校去。

四

他的二十岁的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站乘了夜行车到N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的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起来了。

“Sentimental, too sentimental!”

这样的叫了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

“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人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身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娥媚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
四壁旗亭争赌酒，六街灯火远随车。
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夜后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Lebet wohl, ihr glatten Saele,
Glatte Herren, glatte Frauen!
Auf 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
Lach 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Aus Heines, Buch der Lieder）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望，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

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N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一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帽，问他说：“第X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那学生回答说：“我们一路去罢。”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

早晨还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学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阴里，疏疏落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已经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都是沉沉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咄咄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

他的学校是在N市外，刚才说过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线，界限广大得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中间，只有几家为学生而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一般，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Le manteau），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Idyllic wanderings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在风气纯良，不与市井小人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般。他到了N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载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不再犯了，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Madam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捕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代文学的创设者Gogol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Gogol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爱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渐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见了女子的时候，他觉得更加难受。学校的教科书，他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那几本有名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还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

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的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或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利害起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月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的眼睛一样了。

五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Wordsworth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的脑里，不使他安静：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时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去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他的几个中国同学，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谈了几句之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理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利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虽在路上，或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开会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家仇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道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也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有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的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的笑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也时常在那里笑的。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一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了她，他总不能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竟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N市去行乐去。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饭，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来了。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悄悄的坐了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边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想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了一本G. Gissing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气里，忽然传了几声煞煞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霎时的急了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也不拖，幽脚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兀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璃窗里看去，浴室里的动静了了可见。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来。愈看愈颤得利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璃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便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了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的耳朵明明告诉他说：“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喜欢的。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咳嗽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下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拼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而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的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一罩，咬紧了牙齿说：“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

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

他不问皂白，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夫同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你早啊！”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他心里想：“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太阳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的角度看起来，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然而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去吃去。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这大约就是A神宫了。”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他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柴门竟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了斜面，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道这就是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同图画似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顶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便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间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花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围成了一个花圈，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地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上，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空，同那皎洁的日轮，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又来又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的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房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呷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想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的说：“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问园主人去借住借住。”

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遇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么？”

“这园是我经管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的。”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一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问说：“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岂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罢。”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就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六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Hypochondria）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对他说：“啊吓，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他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他长兄含一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

几日来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已将凋落起来。

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炊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火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霎时回复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

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饶赦了！饶赦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

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你心真好，请你今晚来罢，我们倒如今还没在被窝里××。”

“……”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他正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

“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你！……你！……你快……你快××罢。……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颚骨同下颚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七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A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乘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面前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有一发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娇声叫他说：“请进来吓！”

他不觉惊了一头，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他总隐藏不过。

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粉花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里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去呢？还是怎样？”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因为房里的空气，沉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一片的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麟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会，他的心思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个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着她那搁在膝上的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他觉得愈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痉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利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定安定，所以对他说：“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了。她原来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他看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西面堤外的那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那将落不落的太阳，好像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一首诗给你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我怎么会变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的笑了一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
江湖牢落又冬残。
剧怜鹦鹉中州骨。
未拜长沙太傅官。
一饭千金图报易。
五噫几辈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
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八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

房中挂着一张十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他说：“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醒了。厕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道夹道的时候，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来。白天的情节，他都想了出来。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

那侍女说：“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利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就低声的说：“谢谢！”

他一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天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手足，都在那里挤我出去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那又瘦又长的影子，不觉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地位的。影子呀影子，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他的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吓，我如今再不能见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迟桂花

××兄：

突然间接着我这一封信，你或者会惊异起来，或者你简直会想不出这发信的翁某是什么人。但仔细一想，你也不在做官，而你的境遇，也未见得比我的好几多倍，所以将我忘了的这一回事，或者是还不至于的，因为这除非是要贵人或境遇很好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情。前两礼拜为了采办结婚的衣服家具之类，才下山去。有好久不上城里去了，偶尔去城里一看，真是像丁令威的化鹤归来，触眼新奇，宛如隔世重生的人。在一家书铺门口走过，一抬头就看见了几册关于你的传记评论之类的书。再踏进去一问，才知道你的著作竟积成了八九册之多了。将所有的你的和关于你的书全买将回来一读，仿佛是又接见了十余年不见的你那副音容笑语的样子。我忍不住了，一遍两遍的尽在翻读，愈读愈想和你通一次信，见一次面。但因这许多年数的不看报，不识世务，不亲笔砚的缘故，终于下了好几次决心，而仍不敢把这心愿来实现。现在好了，关于我的一切结婚的事情的准备，也已经料理到了十之七八，而我那年老的娘，又在打算着于明天一侵早就进城去，早就上床去躺下了。我那可怜的寡妹，也因为白天操劳过了度，这时候似乎也已经坠入了梦乡，所以我可以静静儿的来练这久未写作的笔，实现我这已经怀念了有半个多月的心愿了。

提笔写将下来，到了这里，我真不知将如何的从头写起。和你相别以后，不通闻问的年数，隔得这么的多，读了你的著作以后，心里头触起的感觉情绪，又这么的复杂，现在当这一刻的中间，汹涌盘旋在我脑里想和你谈谈的话，的确，不止像一部二十四史那么的繁而且乱，简直是同将要爆发的火山内层那么的热而且热，急遽寻不出一个头来。

我们自从房州海岸别来，到现在总也约莫有十多年光景了吧！我还记得那一天晴冬的早晨，你一个人立在寒风里送我上车回东京去的情形。你那篇《南迁》的主人公，写的是不是我？我自从那一年后，竟为这胸腔的恶病所压倒，与你再见一次面和通一封信的机会也没有，就此回国了。学校当然是中途退了学，连生存的希望都没有了的时候，哪里还顾得到将来的立身处世？哪里还顾得到身外的学艺修能？到这时候为止的我的少年豪气，我的绝大雄心，是你所晓得的。同级同乡的同学，只有你和我往来得最亲密。在同一公寓里同住得最长久的，也只有你一个人。时常劝我少用些功，多保养身体，预备将来为国家为人类致大用的，也就是你。每于风和日朗的晴天，拉我上多摩川上井之头公园及武藏野等近郊去散步闲游的，除你以外，更没有别的人了。那几年高等学校时代的愉快的生活，我现在只教一闭上眼，还历历透视得出来，看了你的许多初期的作品，这记忆更加新鲜了，我的所以愈读你的作品，愈想和你通一次信者，原因也就在这些过去的往事的追怀。这些都是你和我两人所共有的过去，我写也没有写得你那么好，就是不写你总也还记得的，所以我不想再说。我打算详详细细向你来作一个报告的，就是从那年冬天回故乡以后的十几年光景的山居养病的生活情形。

那一年冬天咯了血，和你一道上房州去避寒，在不意之中，又遇见了那个肺病少女——是真砂子吧？连她的名字我都忘了，——无端惹起了那一场害人害已的恋爱事件，你送我回东京之后，住了一个多礼拜，我就回国来了。我们的老家在离城市有二十来里地的翁家山上，你是晓得的。回家住下，我自己对我的病，倒也没什么惊奇骇异的地方，可是我痰里的血丝，脸上的苍白，和身体的瘦削，却把我那已经守了好几年寡的老母急坏了，因为我那短命的父亲，也是患这同样的病而死去的。于是她就四处的去求神拜佛，采药求医，急得连粗茶淡饭都无心食用，头上的白发，也似乎一天一天的加多起来了。我哩！恋爱已经失败，学业也已中辍了，对于此生，原已没有多大的野心，所以就落得去由她摆布，积极地虽尽不得孝，便消极地尽了我的顺。初回家的一年中间，我简直门外也不出一步，各色各样的奇形的草药，和各色各样的异味的单方，差不多都尝了一个遍。但是怪得很，连我自己都满以为没有希望的这致命的病症，一到了回国后所经过的第二个春天，竟似乎有神助似地，忽然减轻了，夜热也不再发，盗汗也居然止住，痰里的血丝早就没有了；我的娘的喜欢，当然是不必说，就是在家里替我煮药缝衣，代我操作一切的我那位妹妹，也同春天的天气一样，时时展开了她的愁眉，露出了她那副特有的真真是讨人欢喜的笑容。到了初夏，我药也已经不服，有兴致的时候，居然也能够和她们一道上山前山后去采采茶，摘摘菜，帮她们去服一点小小的劳役了。是在这一年的——回家后第三年的——秋天，在我们家里，同时候发生了两件似喜而又可悲，说悲却也可喜的悲喜剧。第一，就是我那妹妹的出嫁，第二，就是我定在城里的那家婚约的解除。妹妹那年十九岁了，男家是只隔一支山岭的一家乡下的富家。他们来说亲的时候，原是因为我们祖上是世代读书的，总算是来和诗礼人家攀婚的意思。定亲已经定过了四五年了，起初我娘却嫌妹妹年纪太小，不肯马上准他们来迎娶，后来就因为我的病，一搁就又搁起了两三年。到了这一回，我的病总算已经恢复，而妹妹却早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男家来一说，我娘也就应允了他们，也算完了她自已的一件心事，至于我的这家亲事呢，却是我父亲在死的前一年为我定下的，女家是城里的一家相当有名的旧家，那时候我的年纪虽还很小，而我们家里的不动产却着实还有一点可观。并且我又是一个长子，将来家里要培植我读书出世是无疑的，所以那一家旧家居然也应允了我的婚事。以现在的眼光看来，这门亲事，当然是我们去竭力高攀的，因为杭州人家的习俗，是吃粥的人家的女儿，非要去嫁吃饭的人家不可的。还有乡下姑娘，嫁往城里，倒是常事，城里的千金小姐，却不大会下嫁到乡下来的，所以当时的这个婚约，起初在根本上就有点儿不对。后来经我父亲的一死，我们家里，丧葬费用，就用去了不少。嗣后年复一年，母子三人，只吃着家里的死饭。亲族戚属，少不得又要对我们孤儿寡妇，时时加以一点剥削。母亲又忠厚无用，在出卖田地山场的时候，也不晓得市价的高低，大抵是任凭族人在从中勾搭。就因这种种关系的结果，到我考取了官费，上日本去留学的那一年，我们这一家世代读书的翁家山上的旧家，已经只剩得一点仅能维持衣食的住屋山场和几块荒田了。当我初次出国的时候，承蒙他们不弃，我那未来的亲家，还送了我些赆仪路肴。后来于冬假暑假回国的期间，也曾央原媒来催过完姻，可是接着就是我那致命的病症的发生，与我的学校的中辍，于是两三年中，他们和我们的中间，便自然而然的断绝了交往。到了这一年的晚秋，当我那妹妹嫁后不久的时候，女家忽而又央了原媒来对母亲说：“你们的大少爷，有病在身，婚娶的事情，当然是不大相宜的，而他家的小姐，也已经下了绝大的决心，立志终身不嫁了，所以这一个婚约，还是解除了的好。”说着就打开包裹，将我们传红时候交去的金玉如意，红绿帖子等，拿了出来，退还了母亲。我那忠厚老实的娘，人虽则无用，但面子却是死要的，一听了媒人的这一番说话，目瞪口僵，立时就滚下了几颗眼泪来。幸亏我在身边，做好做歹的对娘劝慰了好久，她才含着眼泪，将女家的回礼及八字全帖等检出，交还了原媒。媒人去后，她又上山后我父亲的坟边去大哭了一场，直到傍晚，我和同族邻人等一道去拉她回来，她在路上，还流着满脸的眼泪鼻涕，在很伤心地呜咽。这一出赖婚的怪剧，在我只有高兴，本来是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由头脑很旧的她看来，却似乎是翁家世代的颜面家声，都被他们剥尽了。自此以后，一直下来，将近十年，我和她母子二人，就日日的寡言少笑，相对茕茕，直到前年的冬天，我那妹夫死去，寡妹回来为止，两人所过的，都是些在炼狱里似的沉闷的日子。

说起我那寡妹，她真也是前世不修。人虽则很大，身体虽则很强壮，但她的天性，却永远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孩子。嫁过去那一年，来回郎的时候，她还是笑嘻嘻地如同上城里去了一趟回来了的样子，但双满月之后，到年下边回来的时候，从来不晓得悲泣的她，竟对我母亲掉起眼泪来了。她们夫家的公公虽则还好，但婆婆的繁言吝啬，小姑的刻薄尖酸，和男人的放荡凶暴，使她一天到晚过不到一刻安闲自在的生活。工作操劳本系是她在家里的时候所习惯的，倒并不以为苦；所最难受的，却是多用一支火柴，也要受婆婆责备的那一种俭约到不可思议的生活状态。还有两位小姑，左一句尖话，右一句毒话，仿佛从前我娘的不准他们早来迎娶，致使他们的哥哥染上了游荡的恶习，在外面养起了女人，这一件事情，完全是我妹妹的罪恶。结婚之后，新郎的恶习，仍旧改不过来，反而是在城里他那旧情人家里过的日子多，在新房里过的日子少，这一笔账，当然又要写在我妹妹的身上。婆婆说她不会侍奉男人，小姑们说她不会劝不会骗。有时候公公看得难受，替她申辩一声，婆婆就尖着喉咙，要骂上公公的脸去：“你这老东西！脸要不要，脸要不要，你这扒灰老！”因我那妹夫，过的是这一种不自然的生活，所以前年夏天，就染了急病死掉了，于是我那妹妹又多了一个克夫的罪名。妹妹年轻守寡，公公少不得总要对她客气一点，婆婆在这里就算抓住了扒灰的证据，三日一场吵，五日一场闹，还是小事，有几次在半夜里，两老夫妇还会大哭大骂的喧闹起来。我妹妹于有一回被骂被逼得特别厉害的争吵之后，就很坚决地搬回到了家里来住了。自从她回来之后，我娘非但得到了一个很大的帮手，就是我们家里的沉闷的空气，也缓和了许多。

这就是和你别后，十几年来，我在家里所过的生活的大概。平时非但不上城里去走走，当风雪盈途的冬季，我和我娘简直有好几个月不出门外的时候。我妹妹回来之后，生活又约略变过了。多年不做的焙茶事业，去年也竟出产了一二百斤。我的身体，经了十几年的静养，似乎也有一点把握了，从今年起我并且在山上的晏公祠里参加入了一个训蒙的小学，居然也做了一位小学教师。但人生是动不得的，稍稍一动，就如滚石下山，变化便要接连不断的簇生出来。我因为在教教书，而家里头又勉强地干起了一点事业，今年夏季，居然又有人来同我议婚了。新娘是近邻乡村里的一位老处女，今年二十七岁，家里虽称不得富有，可也是小康之家。这位新娘，因为从小就读了些书，曾在城里进过学堂，相貌也还过得去，——好几年前，我曾经在一处市场上看见她过一眼的，——故而高不凑，低不就，等闲便度过了她的锦样的青春。我在教书的学校里的那位名誉校长——也是我们的同族——本来和她是旧亲，所以这位校长，就在中间做了个传红线的媒人；我独居已经惯了，并且身体也不见得分外强健，若一结婚，难保得旧病的不会复发，故而对这门亲事当初是断然拒绝了的。可是我那年老的母亲，却仍是雄心未死，还在想我结一头亲，生下几个玉树芝兰来，好重振重振我们的这已经坠落了很久的家声，于是这亲事就又同当年生病的时候服草药一样，勉强地被压上我的身上来了。我哩，本来也已经入了中年了，百事原都看得很穿，又加以这十几年的疏散和无为，觉得在这世上任你什么也没甚大不了的事情，落得随随便便的过去，横竖是来日也无多了，只叫我母亲喜欢的话，那就是我稍稍牺牲一点意见也使得。于是这婚议，就在很短的时间里，成熟得妥妥帖帖，现在连迎娶的日期也已经拣好了，是旧历九月十二。

是因为这一次的结婚，我才进城里去买东西，才发见了多年不见的你这老友的存在，所以结婚之日，我想请你来我这里吃喜酒，大家来谈谈过去的事情。你的生活，从你的日记和著作中看来，本来也是同云游的僧道一样的，让出一点工夫来，上这一区僻静的乡间来住几日，或者也是你所喜欢的事情。你来，你一定来，我们又可以回顾——回顾——去而不复返的少年时代。

我娘的房里，有起响动来了，大约天总就快亮了吧。这一封信，整整地费了我一夜的时间和心血；通宵不睡，是我回国以后十几年来不曾有过的经验，你单只看取了我的这一点热忱，我想你也不好意思不来。

啊，鸡在叫了，我不想再写下去了，还是让我们见面之后，再来谈吧！

1932年9月翁则生上

刚在北平住了个把月，重回到上海的翌日，和我进出的一家书铺里，就送了这一封挂号加邮托转交的厚信来。我接到了这信，捏在手里，起初还以为是一位我认识的作家，寄了稿子来托我代售的，但翻转信背一看，却是杭州翁家山的翁某某之所发，我立时就想起了那位好学不倦，面容妩媚，多年不相闻问的旧同学老翁。他的名字叫翁矩，则生是他的小名。人生得短小娟秀，皮色也很白净，因而看起来总觉得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五六岁。在我们的一班里，算他的年纪最小，操体操的时候，总是他立在最后的，但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比我小了两岁。那一年寒假之后，和他去房州避寒，他的左肺炎，已经被结核菌损蚀得很厉害了。住不上几天，一位也住在那近边养肺病的日本少女，很热烈地和他要好了起来，结果是那位肺病少女的因兴奋而病剧，他也就同失了舵的野船似地迁回到了中国。以后一直十多年，我虽则在大学里毕了业，但关于他的消息，却一向还不曾听见有人说起过。拆开了这封长信，上书室去坐下，从头至尾细细读完之后，我呆视着远处，茫茫然如失了神的样子，脑子里也触起了许多感慨与回思。我远远的看出了他的那种柔和的笑容，听见了他的沉静而又清澈的声气。直到天将暗下去的时候，我一动也不动，还坐在那里呆想，而楼下的家人却来催吃晚饭了。在吃晚饭的中间，我就和家里的人谈起了这位老同学，将那封长信的内容约略说了一遍。家里的人，就劝我落得上杭州去旅行一趟，像这样的秋高气爽的时节，白白地消磨在煤烟灰土很深的上海，实在有点可惜，有此机会，落得去吃吃他的喜酒。

第二天仍旧是一天晴和爽朗的好天气，午后两点钟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杭州城站，再雇车上翁家山去了。但这一天，似乎是上海各洋行与机关的放假的日子，从上海来杭州旅行的人，特别的多。城站前面停在那里候客的黄包车，都被火车上下来的旅客雇走了，不得已，我就只好上一家附近的酒店去吃午饭。在吃酒的当中，问了问堂倌以去翁家山的路径，他便很详细地指示我说：“你只叫坐黄包车到旗下的陈列所，搭公共汽车到四眼井下来走上去好了。你又没有行李，天气又这么的好，坐黄包车直去是不上算的。”

得到了这一个指教，我就从容起来了，慢慢的喝完了半斤酒，吃了两大碗饭，从酒店出来，便坐车到了旗下。恰好是三点前后的光景，湖六段的汽车刚载满了客人，要开出去。我到了四眼井下车，从山下稻田中间的一条石板路走进满觉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平西到了三五十度斜角度的样子，是牛羊下来，行人归舍的时刻了。在满觉陇的狭路中间，果然遇见了许多中学校的远足归来的男女学生的队伍。上水乐洞口去坐下喝了一碗清茶，又拉住了一位农夫，问了声翁则生的名字，他就晓得很详细似地告诉我说：“是山上第二排的朝南的一家，他们那间楼房顶高，你一上去就可以看见的。则生要讨新娘子了，这几天他们正在忙着收拾。这时候则生怕还在晏公祠的学堂里哩。”

谢过了他的好意，付过了茶钱，我就顺着上烟霞洞去的石级，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山去。渐走渐高，人声人影是没有了，在将暮的晴天之下，我只看见了许多树影。在半山亭里立住歇了一歇，回头向东南一望，看得见的，只是些青葱的山，和如云的树，在这些绿树丛中，又是些这儿几点，那儿一簇的屋瓦与白墙。

“啊啊，怪不得他的病会得好起来了，原来翁家山是在这样的一个好地方。”

烟霞洞我儿时也曾来过的，但当这样晴爽的秋天，于这一个西下夕阳东上月的时刻，独立在山中的空亭里，来仔细赏玩景色的机会，却还不曾有过。我看见了东天的已经满过半弓的月亮，心里正在羡慕翁则生他们老家的处地的幽深，而从背后又吹来了一阵微风，里面竟含满着一种说不出的撩人的桂花香气。

“啊……”

我又惊异了起来：“原来这儿到这时候还有桂花？我在以桂花著名的满觉陇里，倒不曾看到，反而在这一块冷僻的山里面来闻吸浓香，这可真也是奇事了。”

这样的一个人独自在心中惊异着，闻吸着，赏玩着，我不知在那空亭里立了多少时候。突然从脚下树丛深处，却幽幽的有晚钟声传过来了；东嗡，东嗡地这钟声实在真来得缓慢而凄清，我听得耐不住了，拔起脚跟，一口气就走上了山顶，走到了那个山下农夫曾经教过我的烟霞洞西面翁则生家的近旁。约莫离他家还有半箭路远的时候，我一面喘着气，一面就放大了喉咙向门里面叫了起来：“喂，老翁！老翁！则生！翁则生！”

听见了我的呼声，从两扇关在那里的腰门里开出来答应的，却不是被我所唤的翁则生自己，而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面的，比翁则生略高三五分的样子，身体强健，两颊微红，看起来约莫有二十四五的一位女性。

她开出了门，一眼看见了我，就立住脚惊疑似地略呆了一呆。同时我看见她脸上却涨起了一层红晕，一双大眼睛眨了几眨，深深地吞了一口气，她似乎已经镇静下去了，便很腼腆地对我一笑。在这一脸柔和的笑容里，我立时就看到了翁则生的面相与神气，当然她是则生的妹妹无疑了，走上了一步，我就也笑着问她说：“则生不在家么？你是他的妹妹不是？”

听了我这一句问话，她脸上又红了一红，柔和地笑着，半俯了头，她方才轻轻地回答我说：“是的，大哥还没有回家，你大约是上海来的客人吧？吃中饭的时候，大哥还在说哩！”

这沉静清澈的声气，也和翁则生的一色而没有两样。

“是的，我是从上海来的。”

我接着说：“我因为想使则生惊骇一下，所以电报也不打一个来通知，接到他的信后，马上就动身来了。不过你们大哥的好日也太逼近了，实在可也没有写一封信来通知的时间余裕。”

“你请进来吧，坐坐吃碗茶，我马上去叫了他来，怕他听到了你来真要惊喜得像疯了一样哩。”

走上台阶，我还没有进门，从客堂后面的侧门里，却走出了一位头发雪白，面貌清癯，大约有六十内外的老太太来。她的柔和的笑容，也是和她的女儿儿子的笑容一色一样的。似乎已经听见了我们在门口所交换过的谈话了，她一开口就对我说：“是郁先生么？为什么不写一封快信来通知？则生中上还在说，说你若要来，他打算进城上车站去接你去的。请坐，请坐，晏公祠只有十几步路，让我去叫他来吧，怕他真要高兴得像什么似的哩。”

说完了，她就朝向了女儿，吩咐她上厨下去烧碗茶来，她自己却踏着很平稳的脚步，走出大门，下台阶去通知则生去了。

“你们老太太倒还轻健得很。”

“是的，她老人家倒还好。你请坐吧，我马上沏了茶来。”

她上厨下去沏茶的中间，我一个人，在客堂里倒得了一个细细观察周围的机会。则生他们的住屋，是一间三开间而有后轩后厢房的楼房。前面阶沿外走落台阶，是一块可以造厅造厢楼的大空地。走过这块数丈见方的空地，再下两级台阶，便是村道了。越村道而下，再低数尺，又是一排人家的房子。但这一排房子，因为都是平屋，所以挡不杀翁则生他们家里的眺望。立在翁则生家的空地里，前山后山的山景，是依旧历历可见的。屋前屋后，一段一段的山坡上，都长着些不大知名的杂树，三株两株夹在这些杂树中间，树叶短狭，叶与细枝之间，满撒着锯末似的黄点的，却是木犀花树。前一刻在半山空亭里闻到的香气，源头原来就系出在这一块地方的。太阳似乎已下了山，澄明的光里，已经看不见日轮的金箭，而山脚下的树梢头，也早有一带晚烟笼上了。山上的空气，真静得可怜，老远老远的山脚下的村里，小儿在呼唤的声音，也清晰地听得出来。我在空地里立了一会，背着手又踱回到了翁家的客厅，向四壁挂在那里的书面一看，却使我想起了翁则生信里所说的事实。琳琅满目，挂在那里的东西，果然是件件精致，不像是乡下人家的俗恶的客厅。尤其使我看得有趣的，是陈豪写的一堂《归去来辞》的屏条，墨色的鲜艳，字迹的秀腴，有点像董香光而更觉柔媚。翁家的世代书香，只须上这客厅里来一看就可以知道了。我立在那里看字画还没有看得周全，忽而背后门外老远的就飞来了几声叫声：“老郁！老郁！你来得真快！”

翁则生从小学校里跑回来了，平时总很沉静的他，这时候似乎也感到了一点兴奋。一走进客堂，他握住了我的两手，尽在喘气，有好几秒钟说不出话来。等落在后面的他娘走到的时候，三人才各放声大笑了起来，这时候他妹妹也已经将茶烧好，在一个朱漆盘里放着三碗搬出来摆上桌子来了。

“你看，则生这小孩，他一听见我说你到了，就同猴子似的跳回来了。”

他娘笑着对我说。

“老翁！说你生病生病，我看你倒仍旧不见得衰老得怎么样，两人比较起来，怕还是我老得多哩？”

我笑说着，将脸朝向了他的妹妹，去征她的同意，她笑着不说话，只在守视着我们的欢喜笑乐的样子。则生把头一扭，向他娘指了一指，就接着对我说：“因为我们的娘在这里，所以我不敢老下去呀。并且媳妇儿也还不曾娶到，一老就得做老光棍了，那还了得！”

经他这么一说，四个人重又大笑起来了，他娘的老眼里几乎笑出了眼泪。则生笑了一会，就重新想起了似的替他妹妹介绍说：“这是我的妹妹，她的事情，你大约是晓得的吧？我在那信里是写得很详细的。”

“我们可不必你来介绍了。我上这儿来，头一个见到的就是她。”

“噢，你们倒是有缘啊！莲，你猜这位郁先生的年纪，比我大呢，还是比我小？”

他妹妹听了这一句话，面色又涨红了，正在嗫嗫困惑的中间，她娘却止住了笑，问我说：“郁先生，大约是和则生上下年纪吧？”

“哪里的话，我要比他大得多哩。”

“娘，你看还是我老呢，还是他老？”

则生又把这问题转向了他的母亲。他娘仔细看了我一眼，就对他笑骂般的说：“自然是郁先生来得老成稳重，谁更像你那样的不脱小孩子脾气呢！”

说着，她就走近了身边，举起茶碗来请我喝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在茶里又闻到了一种实在是令人欲醉的桂花香气。掀开了茶碗盖。我俯首向碗里一看，果然在绿莹莹的茶水里散点着有一粒一粒的金黄的花瓣。则生以为我在看茶叶，自己拿起了一碗喝了一口，他就对我说：“这茶叶是我们自己制的，你说怎么样？”

“我并不在看茶叶，我只觉得这触鼻的桂花香气，实在可爱得很。”

“桂花吗？这茶叶里的还是第一次开的早桂，现在在开的迟桂花，才有味哩！因为开得迟，所以日子也经得久。”

“是的是的，我一路上走来，在以桂花著名的满觉陇里，倒闻不着桂花的香气。看看两旁的树上，都只剩了一簇一簇的淡绿的桂花托子了，可是到了这里，却同做梦似地，所闻吸的尽是这种浓艳的气味。老翁，你大约是已经闻惯了，不觉得什么吧？我……我……”

说到了这里，我自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则生尽管在追问我“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到了最后，我也只好说了。

“我，我闻了，似乎要起性欲冲动的样子。”

则生听了，马上就大笑了起来，他的娘和妹妹虽则并没有明确地了解我们的说话的内容，但也晓得我们是在说笑话，母女俩便含着微笑，上厨下去预备晚饭去了。

我们两人在客厅上谈谈笑笑，竟忘记了点灯，一道银样的月光，从门里洒进来。则生看见了月亮，就站起来想去拿煤油灯，我却止住了他，说：“在月光底下清淡，岂不是很好么？你还记不记得起，那一年在井之头公园里的一夜游行？”

所谓那一年者，就是翁则生患肺病的那一年秋天。他因为用功过度，变成了神经衰弱症。有一天，他课也不去上，竟独自一个在公寓里发了一天的疯。到了傍晚，他饭也不吃，从公寓里跑出去了。我接到了公寓主人的注意，下学回来，就远远的在守视着他，看他走出了公寓，就也追踪着他，远远地跟他一道到了井之头公园。从东京到井之头公园去的高架电车，本来是有前后的两乘，所以在电车上，我和他并不遇着。直到下车出车站之后，我假装无意中和他冲见了似的同他招呼了。他红着双颊，问我这时候上这野外来干什么，我说是来看月亮的，记得那一晚正是和这天一样地有月亮的晚上。两人笑了一笑，就一道的在井之头公园的树林里走到了夜半方才回来。后来听他的自白，他是在那一天晚上想到井之头公园去自杀的，但因为遇见了我，谈了半夜，胸中的烦闷，有一半消散了，所以就同我一道又转了回来。“无限胸中烦闷事，一宵清话又成空！”他自白的时候，还念出了这两句诗来，借作解嘲。以后他就因伤风而发生了肺炎，肺炎愈后，就一直的为结核菌所压倒了。

谈了许多怀旧话后，话头一转，我就提到了他的这一回的喜事。

“这一回的喜事么？我在那信里也曾和你说过。”

谈话的内容，一从空想追怀转向了现实，他的声气就低了下去，又回复了他旧日的沉静的态度。

“在我是无可无不可的，对这事情最起劲的，倒是我的那位年老的娘。这一回的一切准备麻烦，都是她老人家在替我忙的。这半个月中间，她差不多日日跑城里。现在是已经弄得完完全全，什么都预备好了，明朝一早，就要来搭灯彩，下午是女家送嫁妆来，后天就是正日。可是老郁，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难受，就是莲儿——这是我妹妹的小名——近来，似乎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她话虽则不说，但因为她是很天真的缘故，所以在态度上表情上处处我都看得出来。你是初同她见面，所以并不觉得什么，平时她着实要活泼哩，简直活泼得同现代的那些共产女郎一样，不过她的活泼是天性的纯真，而那些现代女郎，却是学来的时髦。……按说哩，这心绪的恶劣，也是应该的，她虽则是一个纯真的小孩子，但人非木石，究竟总有一点感情，看到了我们这里的婚事热闹，无论如何，总免不得要想起她自己的身世凄凉的。并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动机，仿佛是她在觉得自己以后的寄身无处。这儿虽是娘家，但她却是已经出过嫁的女儿了，哥哥讨了嫂嫂，她还有什么权利再寄食在娘家呢？所以我当这婚事在谈起的当初，就一次两次的对她说过了，不管她怎样，她总是我的妹妹，除非她要再嫁，则没有说话，要是不然的话，那她是一辈子有和我同居，和我对分财产的权利的，请她千万不要自己感到难过。这一层意思，她原也明白，我的性情，她是晓得的，可是不晓得怎么，她近来似乎总有点不大安闲的样子。你来得正好，顺便也可以劝劝她。并且明天发嫁妆结灯彩之类的事情，怕她看了又要想到自己的身世，我想明朝一早就叫她陪你出去玩去，省得她在家里一个人在暗中受苦。”

“那好极了，我明天就陪她出去玩一天回来。”

“那可不对，假使是你陪她出去玩的话，那是形迹更露，愈加要使她难堪了。非要装做是你要她去作陪不行。仿佛是你想出去玩，但我却没有工夫陪你，所以只好勉强请她和你一道出去。要这样，她才安逸。”

“好，好，就这么办，明天我要她陪我去逛五云山去。”

正谈到了这里，他的那位老母从客室后面的那扇侧门里走出来了，看到了我们的坐在微明灰暗的客室里谈天，她又笑了起来说：“十几年不见的一段总账，你们难道想在这几刻工夫里算它清来么？有什么谈得那么起劲，连灯都忘了点一点？则生，你这孩子真像是疯了，快立起来，把那盏保险灯点上。”

说着她又跑回到了厨下，去拿了一盒火柴出来。则生爬上桌子，在点那盏悬在客室正中的保险灯的时候，她就问我吃晚饭之先，要不要喝酒。则生一边在点灯，一边就从肩背上叫他娘说：“娘，你以为他也是肺痨病鬼么？郁先生是以喝酒出名的。”

“那么你快下来去开坛去吧，今天挑来的那两坛酒，不晓得好不好，请郁先生尝尝看。”

他娘听了他的话后，就也昂起了头，一面在看他点灯，一面在催他下来去开酒去。

“幸而是酒，请郁先生先尝一尝新，倒还不要紧，要是新娘子，那可使不得。”

他笑说着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他娘眼睛望着了我，嘴唇却朝着了他啐了一声说：“你看这孩子，说话老是这样不正经的！”

“因为他要做新郎官了，所以在高兴。”

我也笑着对他娘说了一声，旋转身就一个人踱出了门外，想看一看这翁家山的秋夜的月明，屋内且让他们母子俩去开酒去。

月光下的翁家山，又不相同了。从树枝里筛下来的千条万条的银线，像是电影里的白天的外景。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的许多秋虫的鸣唱，骤听之下，满以为在下急雨。白天的热度，日落之后，忽然收敛了，于是草木很多的这深山顶上，就也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透明雾障。山上电灯线似乎还没有接上，远近一家一家看得见的几点煤油灯光，仿佛是大海湾里的渔灯野火。一种空山秋夜的沉默的感觉，处处在高压着人，使人肃然会起一腔畏敬之思。我独立在庭前的月光亮里看不上几分钟，心里就有点寒辣竦的怕了起来；回身再走回客室，酒菜杯筷，都已热气蒸腾的摆好在那里候客了。

四个人当吃晚饭的中间，则生又说了许多笑话。因为在前回听取了一番他所告诉我的衷情之后，我于举酒杯的瞬间，偷眼向他妹妹望望，觉得在她的柔和的笑脸上，的确似乎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寂的表情流露在那里的样子。这一餐晚饭，吃尽了许多时间，我因为白天走路走得不少，而谈话之后又感到了一点兴奋，肚子有点饿了，所以酒和菜，竟吃得比平时要多一倍。到了最后将快吃完的当儿，我就向则生提出说：“老翁，五云山我倒还没有去玩过，明天你可不可以陪我一道去玩一趟？”

则生仍复以他的那种滑稽的口吻回答我说：“到了结婚的前一日，新郎官哪里走得开呢，还是改天再去吧，等新娘子来了之后，让新郎新妇抬了你去烧香，也还不迟。”

我却仍复主张着说，明天非去不行。则生就说：“那么替你去叫一顶轿子来，你坐了轿子去，横竖是明天轿夫会来的。”

“不行不行，游山玩水，我是喜欢走的。”

“你认得路么？”

“你们这一种乡下的僻路，我哪里会认得呢？”

“那就怎么办呢？……”

则生抓着头皮，脸上露出了一脸为难的神气。停了一二分钟，他就举目向他的妹妹说：“莲！你怎么样？你是一位女豪杰，走路又能走，地理又熟悉，你替我陪了郁先生去怎么样？”

他妹妹也笑了起来，举起眼睛来向她娘看了一眼。接着她娘就说：“好的，莲，还是你陪了郁先生去吧，明天你大哥是走不开的。”

我一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有了答应的意思了，所以又追问了她一声说：“五云山可着实不近哩，你走得动的么？回头走到半路，要我来背，那可办不到。”

她听了这话，就真同从心坎里笑出来的一样笑着说：“别说是五云山，就是老东岳，我们也一天要往返两次哩。”

从她的红红的双颊，挺突的胸脯，和肥圆的肩背看来，这句话也决不是她夸的大口。吃完晚饭，又谈了一阵闲天，我们因为明天各有忙碌的操作在前，所以一早就分头到房里去睡了。

山中的清晓，又是一种特别的情景。我因为昨天夜里多喝了一点酒，上床去一睡，就同大石头掉下海里似的一直就酣睡到了天明。窗外面吱吱唧唧的鸟声喧噪得厉害，我满以为还是夜半，月明将野鸟惊醒了，但睁开眼掀开帐子来一望，窗内窗外已饱浸着晴天爽朗的清晨光线，窗子上面的一角，却已经有一缕朝阳的红箭射到了。急忙滚出了被窝，穿起衣服，跑下楼去一看，他们母子三人，也已梳洗得妥妥服服，说是已经在做了个把钟头的事情之后，平常他们总是于五点钟前后起床的。这一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山中住民的生活秩序，又使我对他们感到了无穷的敬意。四人一道吃过了早餐，我和则生的妹妹，就整了一整行装，预备出发。临行之际，他娘又叫我等一下子，她很迅速地跑上楼上去取了一支黑漆手杖下来，说，这是则生生病的时候用过的，走山路的时候，用它来撑扶撑扶，气力要省得多。我谢过了她的好意，就让则生的妹妹上前带路，走出了他们的大门。

早晨的空气，实在澄鲜得可爱。太阳已经升高了，但它的领域，还只限于屋檐，树梢，山顶等突出的地方。山路两旁的细草上，露水还没有干，而一味清凉触鼻的绿色草气，和入在桂花香味之中，闻了好像是宿梦也能摇醒的样子。起初还在翁家山村内走着，则生的妹妹，对村中的同姓，三步一招呼，五步一立谈的应接得忙不暇给。走尽了这村子的最后一家，沿了入谷的一条石板路走上下山路的时候，遇见的人也没有了，前面的眺望，也转换了一个样子。朝我们去的方向看去，原又是冈峦的起伏和别墅的纵横，但稍一住脚，掉头向东面一望，一片同呵了一口气的镜子似的湖光，却躺在眼下了。远远从两山之间的谷顶望去，并且还看得出一角城里的人家，隐约藏躲在尚未消尽的湖雾当中。

我们的路先朝西北，后又向西南，先下了山坡，后又上了山背。因为今天有一天的时间，可以供我们消磨，所以一离了村境，我就走得特别的慢，每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的看个不住。若看见了一件稍可注意的东西，那不管它是风景里的一点一堆，一山一水，或植物界的一草一木与动物界的一鸟一虫，我总要拉住了她，寻根究底的问得她仔仔细细。说也奇怪，小时候只在村里的小学校里念过四年书的她，——这是她自己对我说的，——对于我所问的东西，却没有一样不晓得的。关于湖上的山水古迹，庙宇楼台哩，那还不要去管它，大约是生长在西湖附近的人，个个都能够说出一个大概来的，所以她的知道得那么详细，倒还在情理之中，但我觉得最奇怪的，却是她的关于这西湖附近的区域之内的种种动植物的知识。无论是如何小的一只鸟，一个虫，一株草，一棵树，她非但各能把它们的名字叫出来，并且连几时孵化，几时他迁，几时鸣叫，几时脱壳，或几时开花，几时结果，花的颜色如何，果的味道如何等，都说得非常有趣而详尽，使我觉得仿佛是在读一部活的桦候脱的《赛儿鹏自然史》（G. White’s《Na-tural History and Antiquities of Sel-borne》）。而桦候脱的书，却决没有叙述得她那么朴质自然而富于刺激，因为听听她那种舒徐清澈的语气，看看她那一双天生成像饱使过耐吻胭脂棒般的红唇，更加上以她所特有的那一脸微笑，在知的分子之外还不得不添一种情的成分上去，于书的趣味之上更要兼一层人的风韵在里头。我们慢慢的淡着天，走着路，不上一个钟头的光景，我竟恍恍惚惚，像又回复了青春时代似的完全为她迷倒了。

她的身体，也真发育得太完全，穿的虽是一件乡下裁缝做的不大合式的大绸夹袍，但在我的前面一步一步的走去，非但她的肥突的后部，紧密的腰部，和斜圆的胫部的曲线，看得要簇生异想，就是她的两只圆而且软的肩脯，多看一歇，也要使我贪鄙起来。立在她的前面和她讲话哩，则那一双水涔涔的大眼，那一个隆正的尖鼻，那一张红白相间的椭圆嫩脸，和因走路走得气急，一呼一吸涨落得特别快的那个高突的胸脯，又要使我恼杀。还有她那一头不曾剪去的黑发哩，梳的虽然是一个自在的懒髻，但一映到了她那个圆而且白的额上，和短而且腴的颈标，看起来，又格外的动人。总之，我在昨天晚上，不曾在她身上发见的康健和自然的美点，今天因这一回的游山，完全被我观察到了。此外我又在她的谈话之中，证实了翁则生也和我曾经讲到过的她的生性的活泼与天真。譬如我问她今年几岁了？她说，二十八岁。我说这真看不出，我起初还以为你只有二十三四岁，她说，女人不生产是不大会老的。我又问她，对于则生这一回的结婚，你有点什么感触？她说，另外也没有什么，不过以后长住在娘家，似乎有点对不起大哥和大嫂。像这一类的纯粹真率的谈话，我另外还听取了许多许多，她的朴素的天性，真真如翁则生之所说，是一个永久的小孩子的天性。

爬上了龙井狮子峰下的一处平坦的山顶，我于听了一段她所讲的如何的栽培茶叶，如何的摘取焙烘，与那时候的山家生活的如何紧张而有趣的故事之后，便在路旁的一块大岩石上坐下了。遥对着在晴天下太阳光里躺着的杭州城市，和近水遥山，我的双眼只凝视着苍空的一角，有半晌不曾说话。一边在我的脑里，却只在回想着德国的一位名延生（Jensen）的作家所著的一部小说《野紫薇爱立喀》（《Die Braune Erika》）。这小说后来又有一位英国的作家哈特生（Hudson）摹仿了，写了一部《绿阴》（《Green Mansions》）。两部小说里所描写的，都是一个极可爱的生长在原野里的天真的女性，而女主人公的结果后来都是不大好的。我沉默着痴想了好久，她却从我背后用了她那只肥软的右手很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膀。

“你一声也不响的在那里想什么？”

我就伸上手去把她的那只肥手捏住了，一边就扭转了头微笑着看入了她的那双大眼，因为她是坐在我的背后的。我捏住了她的手又默默对她注视了一分钟，但她的眼里脸上却丝毫也没有羞惧兴奋的痕迹出现，她的微笑，还依旧同平时一点儿也没有什么的笑容一样。看了我这一种奇怪的形状，她过了一歇，反又很自然的问我说：“你究竟在那里想什么？”

倒是我被她问得难为情起来了，立时觉得两颊就潮热了起来。先放开了那只被我捏住在那儿的她的手，然后干咳了两声，最后我就鼓动了勇气，发了一声同被绞出来似的答语：“我……我在这儿想你！”

“是在想我的将来如何的和他们同住么？”

她的这句反问，又是非常的率真而自然，满以为我是在为她设想的样子。我只好沉默着把头点了几点，而眼睛里却酸溜溜的觉得有点热起来了。

“啊，我自己倒并没有想得什么伤心，为什么，你，你却反而为我流起眼泪来了呢？”

她像吃了一惊似的立了起来问我，同时我也立起来了，且在将身体起立的行动当中，乘机试去了我的眼泪。我的心地开朗了，欲情也净化了，重复向南慢慢走上岭去的时候，我就把刚才我所想的心事，尽情告诉了她。我将那两部小说的内容讲给了她听，我将我自己的邪心说了出来，我对于我刚才所触动的那一种自己的心情，更下了一个严正的批判，末后，便这样的对她说：“对于一个洁白得同白纸似的天真小孩，而加以玷污，是不可赦免的罪恶。我刚才的一念邪心，几乎要使我犯下这个大罪了。幸亏是你的那颗纯洁的心，那颗同高山上的深雪似的心，却救我出了这一个险。不过我虽则犯罪的形迹没有，但我的心，却是已经犯过罪的。所以你要罚我的话，就是处我以死刑，我也毫无悔恨。你若以为我是那样卑鄙，而将来永没有改善的希望的话，那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向你大哥母亲，将我的这一种行为宣布了也可以。不过你若以为这是我的一时糊涂，将来是永也不会再犯的话，那请你相信我的誓言，以后请你当我做你大哥一样那么的看待，你若有急有难，有不了的事情，我总情愿以死来代替着你。”

当我在对她做这些忏悔的时候，两人起初是慢慢在走的，后来又在路旁坐下了。说到了最后的一节，倒是她反同小孩子似的发着抖，捏住了我的两手，倒入了我的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我等她哭了一阵之后，就拿出了一块手帕来替她揩干了眼泪，将我的嘴唇轻轻地搁到了她的头上。两人偎抱着沉默了好久，我又把头俯了下去，问她，我所说的这段话的意思，究竟明白了没有。她眼看着了地上，把头点了几点。我又追问了她一声：“那么你承认我以后做你的哥哥了不是？”

她又俯视着把头点了几点，我撒开了双手，又伸出去把她的头捧了起来，使她的脸正对着了我。对我凝视了一会，她的那双泪珠还没有收尽的水汪汪的眼睛，却笑起来了。我乘势把她一拉，就同她搀着手并立了起来。

“好，我们是已经决定了，我们将永久地结作最亲爱最纯洁的兄妹。时候已经不早了，让我们快一点走，赶上五云山去吃午饭去。”

我这样说着，搀着她向前一走，她也恢复了早晨刚出发的时候的元气，和我并排着走向了前面。

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几十步之后，我侧眼向她一看，同奇迹似地忽而在她的脸上看出了一层一点儿忧虑也没有的满含着未来的希望和信任的圣洁和光耀来。这一种光耀，却是我在这一刻以前的她的脸上从没有看见过的。我愈看愈觉得对她生起敬爱的心思来了，所以不知不觉，在走路的当中竟接连着看了她好几眼。本来只是笑嘻嘻地在注视着前面太阳光里的五云山的白墙头的她，因为我的脚步的迟乱，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注意力的分散了，将头一侧，她的双眼，却和我的视线接成了两条轨道。她又笑起来了，同时也放慢了脚步。再向我看了一眼，她才腼腆地开始问我说：“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呢？”

“你叫则生叫什么，就叫我也叫什么好了。”

“那么——大哥！”

大哥的两字，是很急速的紧连着叫出来的，听到了我的一声高声的“啊”的应声之后，她就涨红了脸，撒开了手，大笑着跑上前面去了。一面跑，一面她又回转头来，“大哥！”“大哥！”的接连叫了我好几声。等我一面叫她别跑，一面我自己也跑着追上了她背后的时候，我们的去路已经变成了一条很窄的石岭，而五云山的山顶，看过去也似乎是很近了。仍复回复了平时的脚步，两人分着前后，在那条窄岭上缓步的当中，我才觉得真真是成了他的哥哥的样子，满含着了慈爱，很正经地吩咐她说：“走得小心，这一条岭多么险啊！”

走到了五云山的财神殿里，太阳刚当正午，庙里的人已经在那里吃中饭了。我们因为在太阳底下的半天行路，口已经干渴得像旱天的树木一样；所以一进客堂去坐下，就叫他们先起茶来，然后再开饭给我们吃。洗了一个手脸，喝了两三碗清茶，静坐了十几分钟，两人的疲劳兴奋，都已平复了过去，这时候饥饿却抬起头来了，于是就又催他们快点开饭。这一餐只我和她两人对食的五云山上的中餐，对于我正敌得过英国诗人所幻想着的亚力山大王的高宴，若讲到心境的满足，和谐，与食欲的高潮亢进，那恐怕亚力山大王还远不及当时的我。

吃过午饭，管庙的和尚又领我们上前后左右去走了一圈。这五云山，实在是高，立在庙中阁上，开窗向东北一望，湖上的群山，都像是青色的土堆了。本来西湖的山水的妙处，就在于它的比舞台上的布景又真实伟大一点，而比各处的名山大川又同盆景似地整齐渺小一点这地方。而五云山的气概，却又完全不同了。以其山之高与境的僻，一般脚力不健的游人是不会到的，就在这一点上，五云山已略备着名山的资格了，更何况前面远处，蜿蜒盘曲在青山绿野之间的，是一条历史上也着实有名的钱塘江水呢？所以若把西湖的山水，比作一只锁在铁笼子里的白熊来看，那这五云山峰与钱塘江水，便是一只深山的野鹿。笼里的白熊，是只能满足满足胆怯无力者的冒险雄心的，至于深山的野鹿，虽没有高原的狮虎那么雄壮，但一股自由奔放之情，却可以从它那里摄取得来。

我们在五云山的南面，又看了一会钱塘江上的帆影与青山，就想动身上我们的归路了，可是举起头来一望，太阳还在中天，只西偏了没有几分。从此地回去，路上若没有耽搁，是不消两个钟头，就能到翁家山上的；本来是打算出来把一天光阴消磨过去的我们，回去得这样的早，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的时间了么？所以走到了五云山西南角的一条狭路边上的时候，我就又立了下来，拉着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问了她一声：“莲，你还走得动走不动？”

“起码三十里路总还可以走的。”

她说这句话的神气，是富有着自信和决断，一点也不带些夸张卖弄的风情，真真是自然到了极点，所以使我看了不得不伸上手去，向她的下巴底下拨了一拨。她怕痒，缩着头颈笑起来了，我也笑开了大口，对她说：“让我们索性上云栖去吧！这一条是去云栖的便道，大约走下去，总也没有多少路的，你若是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

两人笑着说着，似乎只转瞬之间，已经把那条狭窄的下山便道走尽了大半了。山下面尽是些绿玻璃似的翠竹，西斜的太阳晒到了这条坞里，一种又清新又寂静的淡绿色的光同清水一样，满浸在这附近的空气里在流动。我们到了云栖寺里坐下，刚喝完了一碗茶，忽面前面的大殿上，有嘈杂的人声起来了，接着就走进了两位穿着分外宽大的黑布和尚衣的老僧来，知客僧便指着他们夸耀似地对我们说：“这两位高僧，是我们方丈的师兄，年纪都快八十岁了，是从城里某公馆里回来的。”

城里的某巨公，的确是一位佞佛的先锋，他的名字，我本系也听见过的，但我以为同和尚来谈这些俗天，也不大相称，所以就把话头扯了开去，问和尚大殿上的嘈杂的人声，是为什么而起的。知客僧轻鄙似地笑了一笑说：“还不是城里的轿夫在敲酒钱？轿钱是公馆里付了来的，这些穷人心实在太凶。”

这一个伶俐世俗的知客僧的说话，我实在听得有点厌起来了，所以就要求他说：“你领我们上寺前寺后去走走吧？”

我们看过了“御碑”及许多石刻之后，穿出大殿，那几个轿夫还在咕噜着没有起身，我一半也觉得走路走得太多了，一半也想给那个知客僧以一点颜色看看，所以就走了上去对轿夫说：“我给你们两块钱一个人，你们抬我们两人回翁家山去好不好？”

轿夫们喜欢极了，同打过吗啡针后的鸦片嗜好者一样，立刻将态度一变，变得有说有笑了。

知客僧又陪我们到了寺外的修竹丛中，我看了竹上的或刻或写在那里的名字诗句之类，心里倒有点奇怪起来，就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也同轿夫他们一样，笑眯眯地对我说了一大串话。我听了他的解释，倒也觉得非常有趣，所以也就拿出了五圆纸币，递给了他，说：“我们也来买两枝竹放放生吧！”

说着我就向立在我旁边的她看了一眼，她却正同小孩子得到了新玩意儿还不敢去抚摸的一样，微笑着靠近了我的身边轻轻地问我：“两枝竹上，写什么名字好？”

“当然是一枝上写你的，一枝上写我的。”

她笑着摇摇头说：“不好，不好，写名字也不好，两个人分开了写也不好。”

“那么写什么呢？”

“只叫把今天的事情写上去就对。”

我静立着想了一会，恰好那知客僧向寺里去拿的油黑和笔也已经拿到了。我拣取了两株并排着的大竹，提起笔来，就各写上了“郁翁兄妹放生之竹”的八个字。将年月日写完之后，我搁下了笔，回头来问她这八个字怎么样，她真像是心花怒放似的笑着，不说话而尽在点头。在绿竹之下的这一种她的无邪的憨态，又使我深深地，深深地受到了一个感动。

坐上轿子，向西向南的在竹荫之下走了六七里坂道，出梵村，到闸口西首，从九溪口折入九溪十八涧的山坳，登杨梅岭，到南高峰下的翁家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悬在北高峰与天竺山的两峰之间了。他们的屋里，早已挂上了满堂的灯彩，上面的一对红灯，也已经点尽了一半的样子。嫁妆似乎已经在新房里摆好，客厅上看热闹的人，也早已散了。我们轿子一到，则生和他的娘，就笑着迎了出来，我付过轿钱，一踱进门槛，他娘就问我说：“早晨拿出去的那支手杖呢？”

我被她一问，方才想起，便只笑着摇摇头对她慢声的说：“那一支手杖么——做了我的祭礼了。”

“做了你的祭礼？什么祭礼？”

则生惊疑似地问我。

“我们在狮子峰下，拜过天地，我已经和你妹妹结成了兄妹了。那一支手杖，大约是忘记在那块大岩石的旁边的。”

正在这个时候，先下轿而上楼去换了衣服下来的他的妹妹，也嬉笑着，走到了我们的旁边。则生听了我的话后，就也笑着对他的妹妹说：“莲，你们真好！我们倒还没有拜堂，而你和老郁，却已经在狮子峰拜过天地了，并且还把我的一支手杖忘掉，作了你们的祭礼。娘！你说这事情应该怎么罚罚他们？”

经他这一说，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也情愿自己认罚，就认定后日圆房，算做是我一个人的东道。

这一晚翁家请了媒人，及四五个近族的人来吃酒，我和新郎官，在下面奉陪。做媒人的那位中老乡绅，身体虽则并不十分肥胖，但相貌态度，却也是很裕富的样子。我和他两人干杯，竟干满了十八九杯。因酒有点微醉，而日里的路，也走得很多，所以这一晚睡得比前一晚还要沉熟。

九月十二的那一天结婚正日，大家整整忙了一天。婚礼虽系新旧合参的仪式，但因两家都不喜欢铺张，所以百事也还比较简单。午后五时，新娘轿到，行过礼后，那位好好先生的媒人硬要拖我出来，代表来宾，说几句话。我推辞不得，就先把我和则生在日本念书时候的交情说了一说，末了我就想起了则生同我说的迟桂花的好处，因而就抄了他的一段话来恭祝他们：“则生前天对我说，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现在两位的结婚，比较起平常的结婚年龄来，似乎是觉得大一点了，但结婚结得迟，日子也一定经得久。明年迟桂花开的时候，我一定还要上翁家山来。我预先在这儿计算，大约明年来的时候，在这两株迟桂花的中间，总已经有一枝早桂花发出来了。我们大家且等着，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再一同来吃他们的早桂的喜酒。”

说完之后，大家就坐拢来吃喜酒。猜猜拳，闹闹房，一直闹到了半夜，各人方才散去。当这一日的中间，我时时刻刻在注意着偷看则生的妹妹的脸色，可是则生所说而我也曾看到过的那一种悲寂的表情，在这一日当中却终日没有在她的脸上流露过一丝痕迹。这一日，她笑的时候，真是乐得难耐似的完全是很自然的样子。因了她的这一种心情的反射的结果，我当然可以不必说，就是则生和他的母亲，在这一日里，也似乎是愉快到了极点。

因为两家都喜欢简单成事的缘故，所以三朝回郎等繁缛的礼节，都在十三那一天白天行完了，晚上圆房，总算是我的东道。则生虽则很希望我在他家里多住几日，可以和他及他的妹妹谈谈笑笑。但我一则因为还有一篇稿子没有做成，想另外上一个更僻静点的地方去做文章，二则我觉得我这一次吃喜酒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所以在圆房的翌日，就离开翁家山去乘早上的特别快车赶回上海。

送我到车站的，是翁则生和他的妹妹两个人。等开车的警笛将吹而火车的机关头上在吐白烟的时候，我又从车窗里伸出了两手，一只捏着了则生，一只捏着了他的妹妹，很重很重的捏了一回。汽笛鸣后，火车微动了，他们兄妹俩又随车前走了许多步，我也俯出了头，叫他们说：“则生！莲！再见，再见！但愿得我们都是迟桂花！”

火车开出了老远老远，月台上送客的人都回去了，我还看见他们兄妹俩直立在东面月台篷外的太阳光里，在向我挥手。

1932年10月在杭州写

作者附注：

读者注意！这小说中的人物事迹，当然都是虚拟的，请大家不要误会。

故都的秋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浑浑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拓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样。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着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的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下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

“可不是么？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北方人念阵字，总老像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得正好。

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 Days。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外国的诗人，又何尝不然？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也不想开出账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Anthology来，总能够看到许多关于秋的歌颂与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见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的能特别引起深沉，幽远，严厉，萧索的感触来的。不单是诗人，就是被关闭在牢狱里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会感到一种不能自已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尝有国别，更何尝有人种阶级的区别呢？不过在中国，文字里有一个“秋士”的成语，读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欧阳子的《秋声》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就觉得中国的文人，与秋的关系特别深了。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二十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怀鲁迅

真是晴天的霹雳，在南台的宴会席上，忽而听到了鲁迅的死！

发出了几通电报，会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船靠了岸，到家洗一个澡，吞了两口饭，跑到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去，遇见的只是真诚的脸，热烈的脸，悲愤的脸，和千千万万将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与紧捏的拳头。

这不是寻常的丧葬，这也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像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明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

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

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因鲁迅的一死，使人们自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鲁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

鲁迅的灵柩，在夜阴里被埋入浅土中去了；西天角却出现了一片微红的新月。

附录

雪夜

（日本国情的记述）——自传之一章

日本的文化，虽则缺乏独创性，但她的模仿，却是富有创造的意义的；礼教仿中国，政治法律军事以及教育等设施法德国，生产事业泛效欧美，而以她固有的那种轻生爱国，耐劳持久的国民性做了中心的支柱。根底虽则不深，可枝叶却张得极茂，发明发见等创举虽则绝无，而进步却来得很快。我在那里留学的时候，明治的一代，已经完成了它的维新的工作；老树上接上了青枝，旧囊装入了新酒，浑成圆熟，差不多丝毫的破绽都看不出来了；新兴国家的气象，原属雄伟，新兴国民的举止，原也豁荡，但对于奄奄一息的我们这东方古国的居留民，尤其是暴露己国文化落伍的中国留学生，却终于是一种绝大的威胁。说侮辱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对，不过咎由自取，还是说得含蓄一点叫作威胁的好。

只在小安逸里醉生梦死，小圈子里夺利争权的黄帝之子孙，若要教他领悟一下国家的观念的，最好是叫他到中国领土以外的无论哪一国去住上两三年。印度民族的晓得反英，高丽民族的晓得抗日，就因为他们的祖国，都变成了外国的缘故。有知识的中上流日本国民，对中国留学生，原也在十分的笼络；但笑里藏刀，深感着“不及错觉”的我们这些神经过敏的青年，胸怀哪里能够坦白到像现在当局的那些政治家一样；至于无知识的中下流——这一流当然是国民中的最大多数——大和民种，则老实不客气，在态度上言语上举动上处处都直叫出来在说：“你们这些劣等民族，亡国贱种，到我们这管理你们的大日本帝国来做什么！”简直是最有成绩的对于中国人使了解国家观念的高等教师了。

是在日本，我开始看清了我们中国在世界竞争场里所处的地位；是在日本，我开始明白了近代科学——不问是形而上或形而下——的伟大与湛深；是在日本，我早就觉悟到了今后中国的运命，与夫四万万五千万同胞不得不受的炼狱的历程。而国际地位不平等的反应，弱国民族所受的侮辱与欺凌，感觉得最深切而亦最难忍受的地方，是在男女两性，正中了爱神毒箭的一刹那。

日本的女子，一例地是柔和可爱的；她们历代所受的，自从开国到如今，都是顺从男子的教育。并且因为向来人口不繁，衣饰起居简陋的结果，一般女子对于守身的观念，也没有像我们中国那么的固执。又加以缠足深居等习惯毫无，操劳工作，出入里巷，行动都和男子无差；所以身体大抵总长得肥硕完美，决没有临风弱柳，瘦似黄花等的病貌。更兼岛上火山矿泉独多，水分富含异质，因而关东西靠山一带的女人，皮色滑腻通明，细白得像似瓷体；至如东北内地雪国里的娇娘，就是在日本也有雪美人的名称，她们的肥白柔美，更可以不必说了。所以谙熟了日本的言语风习，谋得了自己独立的经济来源，揖别了血族相连的亲戚弟兄，独自一个在东京住定以后，于旅舍寒灯的底下，或街头漫步的时候，最恼乱我的心灵的，是男女两性的种种牵引，以及国际地位落后的大悲哀。

两性解放的新时代，早就在东京的上流社会——尤其是知识阶级，学生群众——里到来了。当时的名女优像衣川孔雀，森川律子辈的妖艳的照相，化装之前的半裸体的照相，妇女画报上的淑女名姝的记载，东京闻人的姬妾的艳闻等等，凡足以挑动青年心理的一切对象与事件，在这一个世纪末的过渡时代里，来得特别的多，特别的杂，伊孛生的问题剧，爱伦凯的恋爱与结婚，自然主义派文人的丑恶暴露论，富于刺激性的社会主义两性观，凡这些问题，一时竟如潮水似地杀到了东京，而我这一个灵魂洁白，生性孤傲，感情脆弱，主意不坚的异乡游子，便成了这洪潮上的泡沫，两重三重地受到了推挤，涡旋，淹没，与消沉。

当时的东京，除了几个著名的大公园，以及浅草附近的娱乐场外，在市内小石川区的有一座植物园，在市外武藏野的有一个井之头公园，是比较高尚清幽的园游胜地；在那里有的是四时不断的花草，青葱欲滴的列树，涓涓不息的清流，和讨人欢喜的驯兽与珍禽。你若于风和日暖的春初，或天高气爽的秋晚，去闲行独步，总能遇到些年龄相并的良家少女，在那里采花，唱曲，涉水，登高。你若和她们去攀谈，她们总一例地来酬应；大家谈着，笑着，草地上躺着，吃吃带来的糖果之类，像在梦里，也像在醉后，不知不觉，一日的光阴，会箭也似的飞度过去。而当这样的一度会合之后，有时或竟在会合的当中，从欢乐的绝顶，你每会立时掉入到绝望的深渊底里去。这些无邪的少女，这些绝对服从男子的丽质，她们原都是受过父兄的熏陶的，一听到了弱国的支那两字，哪里还能够维持她们的常态，保留她们的人对人的好感呢？支那或支那人的这一个名词，在东邻的日本民族，尤其是妙年少女的口里被说出的时候，听取者的脑里心里，会起怎么样的一种被侮辱，绝望，悲愤，隐痛的混合作用，是没有到过日本的中国同胞，绝对地想象不出来的。

在东京第一高等学校的预科里住满了一年，像上面所说过的那种强烈的刺激，不知受尽了多少次，我于民国四年（一九一五乙卯）的秋天，离开东京，上日本西部的那个商业都会名古屋去进第八高等学校的时候，心里真充满了无限的悲凉与无限的咒诅；对于两三年前曾经抱了热望，高高兴兴地投入到她怀里去的这异国的首都，真想第二次不再来见她的面。

名古屋的高等学校，在离开街市中心有两三里地远的东乡区域。到了这一区中国留学生比较得少的乡下地方，所受的日本国民的轻视虐待，虽则减少了些，但因为二十岁的青春，正在我的体内发育伸张，所以性的苦闷，也昂进到了不可抑止的地步。是在这一年的寒假考考了之后，关西的一带，接连下了两天大雪。我一个人住在被厚雪封锁住的乡间，觉得怎么也忍耐不住了，就在一天雪片还在飞舞着的午后，踏上了东海道线开往东京去的客车。在孤冷的客车里喝了几瓶热酒，看看四面并没有认识我的面目的旅人，胆子忽而放大了，于到了夜半停车的一个小驿的时候，我竟同被恶魔缠附着的人一样，飘飘然跳下了车厢。日本的妓馆，本来是到处都有的；但一则因为怕被熟人的看见，再则虑有病毒的纠缠，所以我一直到这时候为止，终于只在想象里冒险，不敢轻易的上场去试一试过。这时候可不同了，人地既极生疏，时间又到了夜半；几阵寒风和一天雪片，把我那已经喝了几瓶酒后的热血，更激高了许多度数。踏出车站，跳上人力车座，我把围巾向脸上一包，就放大了喉咙叫车夫直拉我到妓廓的高楼上去。

受了龟儿鸨母的一阵欢迎，选定了一个肥白高壮的花魁卖妇，这一晚坐到深更，于狂歌大饮之余，我竟把我的童贞破了。第二天中午醒来，在锦被里伸手触着了那一个温软的肉体，更模糊想起了前一晚的痴乱的狂态，我正如在大热的伏天，当头被泼上了一身冰水。那个无知的少女，还是袒露着全身，朝天酣睡在那里；窗外面的大雪晴了，阳光反射的结果，照得那一间八席大的房间，分外的晶明爽朗。我看看玻璃窗外的半角晴天，看看枕头边上那些散乱着的粉红樱纸，竟不由自主地流出来了两条眼泪。

“太不值得了！太不值得了！我的理想，我的远志，我的对国家所抱负的热情，现在还有些什么？还有些什么呢？”

心里一阵悔恨，眼睛里就更是一阵热泪；披上了妓馆里的袍，斜靠起了上半身的身体，这样的悔着呆着，一边也不断的暗泣着，我真不知坐尽了多少的时间；直到那位女郎醒来，陪我去洗了澡回来，又喝了几杯热酒之后，方才回复了平时的心状。三个钟头之后，皱着长眉，靠着车窗，在向御殿场一带的高原雪地里行车的时候，我的脑里已经起了一种从前所绝不曾有过的波浪，似乎在昨天的短短一夜之中，有谁来把我全身的骨肉都完全换了。

“沉索性沉到底吧！不入地狱，哪见佛性，人生原是一个复杂的迷宫。”

这就是我当时混乱的一团思想的翻译。

一九三六年一月末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二月十六日《宇宙风》半月刊第十一期）

大风圈外

自传之七

人生的变化，往往是从不可测的地方开展开来的；中途从那一所教会学校退出来的我们，按理是应该额上都负着了该隐的烙印，无处再可以容身了啦，可是城里的一处浸礼会的中学，反把我们当作了义士，以极优待的条件欢迎了我们进去。这一所中学的那位美国校长，非但态度和蔼，中怀磊落，并且还有着外国宣教师中间所绝无仅见的一副很聪明的脑筋。若要找出一点他的坏处来，就在他的用人的不当；在他手下做教务长的一位绍兴人，简直是那种奴颜婢膝，谄事外人，趾高气扬，压迫同种的典型的洋狗。

校内的空气，自然也并不平静。在自修室，在寝室，议论纷纭，为一般学生所不满的，当然是那只洋狗。

“来它一下吧！”

“吃吃狗肉看！”

“顶好先敲他一顿！”

像这样的各种密议与策略，虽则很多，可是终于也没有一个敢首先发难的人。满腔的怨愤，既找不着一条出路，不得已就只好在作文的时候，发些纸上的牢骚。于是各班的文课，不管出的是什么题目，总是横一个呜呼，竖一个呜呼地悲啼满纸，有几位同学的卷子，从头至尾统共还不满五六百字，而呜呼却要写着一二百个。那位改国文的老先生，后来也没法想了，就出了一个禁令，禁止学生，以后不准再读再做那些呜呼派的文章。

那时候这一种“呜呼”的倾向，这一种不平，怨愤，与被压迫的悲啼，以及人心跃跃山雨欲来的空气，实在还不只是一个教会学校里的舆情；学校以外的各层社会，也像是在大浪里的楼船，从脚到顶，都在颠摇波动着的样子。

愚昧的朝廷，受了西宫毒妇的阴谋暗算，一面虽想变法自新，一面又不得不利用了符咒刀枪，把红毛碧眼的鬼子，尽行杀戮。英法各国屡次的进攻，广东津沽再三的失陷，自然要使受难者的百姓起来争夺政权。洪杨的起义，两湖山东捻子的运动，回民苗族的独立等等，都在暗示着专制政府满满的命运，孤城落日，总崩溃是必不能避免的下场。

催促被压迫至二百余年之久的汉族结束奋起的，是徐锡麟，熊成基诸先烈的牺牲勇猛的行为；北京的几次对满清大员的暗杀事件，又是当时热血沸腾的一般青年们所受到的最大激刺。而当这前后，此绝彼起地在上海发行的几家报纸，像《民吁》、《民立》之类，更是直接灌输种族思想，提倡革命行动的有力的号吹。到了宣统二年的秋冬（一九一〇年庚戌），政府虽则在忙着召开资政院，组织内阁，赶制宪法，冀图挽回颓势，欺骗百姓，但四海汹汹，革命的气运，早就成了矢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面了。

是在这一年的年假放学之前，我对当时的学校教育，实在是真的感到了绝望，于是自己就定下了一个计划，打算回家去做从心所欲的自修工夫。第一，外界社会的声气，不可不通，我所以想去定一份上海发行的日报。第二，家里所藏的四部旧籍，虽则不多，但也尽够我的两三年的翻读，中学的根底，当然是不会退步的。第三，英文也已经把第三册文法读完了，若能刻苦用工，则比在这种教会学校里受奴隶教育，心里又气，进步又慢的半死状态，总要痛快一点。自己私私决定了这大胆的计划以后，在放年假的前几天，也着实去添买了些预备带回去作自修用的书籍。等年假考一考完，于一天冬晴的午后，向西跟着挑行李的脚夫，走出候潮门上江干去坐夜航船回故乡去的那一刻的心境，我到现在还不能忘记。

“牢狱变相的你这座教会学校啊！以后你对我还更能加以压迫么？”

“我们将比比试试，看将来还是你的成绩好，还是我的成绩好？”

“被解放了！以后便是凭我自己去努力，自己去奋斗的远大的前程！”

这一种喜悦，这一种充满着希望的喜悦，比我初次上杭州来考中学时所感到的，还要紧张，还要肯定。

在故乡索居独学的生活开始了，亲戚友属的非难讪笑，自然也时时使我的决心动摇，希望毁灭；但我也已经有十六岁的年纪了，受到了外界的不了解我的讥讪之后，当然也要起一种反拨的心理作用。人家若明显地问我“为什么不进学堂去读书？”不管他是好意还是恶意，我总以“家里再没有钱供给我去浪费了”的一句话回报他们。有几个满怀着十分的好意，劝告我“在家里闲住着终不是青年的出路”的时候，我总以“现在正在预备，打算下年就去考大学”的一句衷心话来作答。而实际上这将近两年的独居苦学，对我的一生，却是收获最多，影响最大的一个预备时代。

每日侵晨，起床之后，我总面也不洗，就先读一个钟头的外国文。早餐吃过，直到中午为止，是读中国书的时间，一部《资治通鉴》和两部《唐宋诗文醇》，就是我当时的课本。下午看一点科学书后，大抵总要出去散一回步。节季已渐渐地进入到了春天，是一九一一宣统辛亥年的春天了，富春江的两岸，和往年一样地绿遍了青青的芳草，长满了袅袅的垂杨。梅花落后，接着就是桃李的乱开；我若不沿着江边，走上城东鹳山上的春江第一楼去坐看江天，总或上北门外的野田间去闲步，或出西门向近郊的农村里去游行。

附廓的农民的贫穷与无智，经我几次和他们接谈及观察的结果，使我有好几晚不能够安睡。譬如一家有五六口人口，而又有着十亩田的己产，以及一间小小的茅屋的自作农吧，在近郊的农民中间，已经算是很富有的中上人家了。从四五月起，他们先要种秧田，这二分或三分的秧田大抵是要向人家去租来的，因为不是水旱无伤的上田，秧就不能种活。租秧用的费用，多则三五元，少到一二元，却不能再少了。五六月在烈日之下分秧种稻，即使全家出马，也还有赶不成同时插种的危险；因为水的关系，气候的关系，农民的时间，却也同交易所里的闲食者们一样，是一刻也差错不得的。即使不雇工人，和人家交换做工，而把全部田稻种下之后，三次的耘植与用肥的费用，起码也要合二三元钱一亩的盘算。倘使天时凑巧，最上的丰年，平均一亩，也只能收到四五石的净谷；而从这四五石谷里，除去完粮纳税的钱，除去用肥料租秧田及间或雇用忙工的钱后，省下来还够得一家五口的一年之食么？不得已自然只好另外想法，譬如把稻草拿来做草纸，利用田的闲时来种麦种菜种豆类等等，但除稻以外的副作物的报酬，终竟是有限得很的。

耕地报酬渐减的铁则，丰年谷贱伤农的事实，农民们自然哪里会有这样的知识；可怜的是他们不但不晓得去改良农种，开辟荒地，一年之中，岁时伏腊，还要把他们汗血钱的大部，去花在求神佞佛，与满足许多可笑的虚荣的高头。

所以在二十几年前头，即使大地主和军阀的掠夺，还没有像现在那么的厉害，中国农村是实在早已濒于破产的绝境了，更哪里还经得起廿年的内乱，甘年的外患，与廿年的剥削呢？

从这一种乡村视察的闲步回来，在书桌上躺着候我开拆的，就是每日由上海寄来的日报。忽而英国兵侵入云南占领片马了，忽而东三省疫病流行了，忽而广州的将军被刺了；凡见到的消息，又都是无能的政府，因专制昏庸，而酿成的惨剧。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义举失败，接着就是四川省铁路风潮的勃发，在我们那一个一向是沉静得同古井似的小县城里，也显然的起了动摇。市面上敲着铜锣，卖朝报的小贩，日日从省城里到来。脸上画着八字胡须，身上穿着披开的洋服，有点像外国人似的革命党员的画像，印在薄薄的有光洋纸之上，满贴在茶坊酒肆的壁间，几个日日在茶酒馆中过日子的老人，也降低了喉咙，皱紧了眉头，低低切切，很严重地谈论到了国事。

这一年的夏天，在我们的县里西北乡，并且还出了一次青洪帮造反的事情。省里派了一位旗籍都统，带了兵马来杀了几个客籍农民之后，城里的街谈巷议，更是颠倒错乱了；不知从哪一处地方传来的消息，说是每夜四更左右，江上东南面的天空，还出现了一颗光芒拖得很长的扫帚星。我和祖母、母亲，发着抖，赶着四更起来，披衣上江边去看了好几夜，可是扫帚星却终于没有看见。

到了阴历的七八月，四川的铁路风潮闹得更凶，那一种谣传，更来得神秘奇异了，我们的家里，当然也起了一个波澜，原因是因为祖母、母亲想起了在外面供职的我那两位哥哥。

几封催他们回来的急信发后，还盼不到他们的覆信的到来。八月十八（阳历十月九日）的晚上，汉口俄租界里炸弹就爆发了。从此急转直下，武昌革命军的义旗一举，不消旬日，这消息竟同晴天的霹雳一样，马上就震动了全国。

报纸上二号大字的某处独立，拥某人为都督等标题，一日总有几起；城里的谣言，更是青黄杂出，有的说“杭州在杀没有辫子的和尚”，有的说“抚台已经逃了”，弄得一般居民，乡下人逃上了城里，城里人逃往了乡间。

我也日日的紧张着，日日的渴等着报来；有几次在秋寒的夜半，一听见喇叭的声音，便发着抖穿起衣裳，上后门口去探听消息，看是不是革命党到了。而沿江一带的兵船，也每天看见驶过，洋货铺里的五色布匹，无形中销售出了大半。终于有一天阴寒的下午，从杭州有几只张着白旗的船到了，江边上岸来了几十个穿灰色制服，荷枪带弹的兵士。县城里的知县，已于先一日逃走了，报纸上也报着前两日，上海已为民军所占领。商会的巨头，绅士中的几个有声望的，以及残留着在城里的一位贰尹，联合起来出了一张告示，开了一次欢迎那几十位穿灰色制服的兵士的会，家家户户便挂上了五色的国旗；杭城光复，我们的这个直接附属在杭州府下的小县城，总算也不遭兵燹，而平平稳稳地脱离了满清的压制。

平时老喜欢读悲歌慷慨的文章，自己捏起笔来，也老是痛哭淋漓，呜呼满纸的我这一个热血青年，在书斋里只想去冲锋陷阵，参加战斗。为众舍身，为国效力的我这一个革命志士，际遇着了这样的机会，却也终于没有一点作为，只呆立在大风圈外，捏紧了空拳头，滴了几滴悲壮的旁观者的哑泪而已。

（原载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日《人间世》半月刊第二十六期）

孤独者——自传之六

里外湖的荷叶荷花，已经到了凋落的初期，堤边的杨柳，影子也淡起来了。几只残蝉，刚在告人以秋至的七月里的一个下午，我又带了行李，到了杭州。

因为是中途插班进去的学生，所以在宿舍里，在课堂上，都和同班的老学生们，仿佛是两个国家的国民。从嘉兴府中，转到了杭州府中，离家的路程，虽则是近了百余里，但精神上的孤独，反而更加深了！不得已，我只好把热情收敛，转向了内，固守着我自己的壁垒。

当时的学堂里的课程，英文虽也是重要的科目，但究竟还是旧习难除，中国文依旧是分别等第的最大标准。教国文的那一位桐城派的老将王老先生，于几次作文之后，对我有点注意起来了，所以进校后将近一个月光景的时候，同学们居然赠了我一个“怪物”的绰号；因为由他们眼里看来，这一个不善交际，衣装朴素，说话也不大会说的乡下蠢才，做起文章来，竟也会得压倒侪辈，当然是一件非怪物不能的天大的奇事。

杭州终于是一个省会，同学之中，大半是锦衣肉食的乡宦人家的子弟。因而同班中衣饰美好，肉色细白，举止娴雅，谈吐温存的同学，不知道有多少。而最使我惊异的，是每一个这样的同学，总有一个比他年长一点的同学，附随在一道的那一种现象。在小学里，在嘉兴府中里，这一种风气，并不是说没有，可是决没有像当时杭州府中那么的风行普遍。而有几个这样的同学，非但不以被视作女性为可耻，竟也有熏香傅粉，故意在装腔作怪，卖弄富有的。我对这一种情形看得真有点气，向那一批所谓face的同学，当然是很明显地表示了恶感，就是向那些年长一点的同学，也时时露出了敌意；这么一来，我的“怪物”之名，就愈传愈广，我与他们之间的一条墙壁，自然也愈筑愈高了。

在学校里既然成了一个不入伙的孤独的游离分子，我的情感，我的时间与精力，当然只有钻向书本子去的一条出路。于是几个由零用钱里节省下来的仅少的金钱，就做了我的唯一娱乐积买旧书的源头活水。

那时候的杭州的旧书铺，都聚集在丰乐桥，梅花碑的两条直角形的街上。每当星期假日的早晨，我仰卧在床上，计算计算在这一礼拜里可以省下来的金钱，和能够买到的最经济最有用的册籍，就先可以得着一种快乐的预感。有时候在书店门前徘徊往覆，稽延得久了，赶不上回宿舍来吃午饭，手里夹了书籍上大街羊汤饭店间壁的小面馆去吃一碗清面，心里可以同时感到十分的懊恨与无限的快慰。恨的是一碗清面的几个铜子的浪费，快慰的是一边吃面一边翻阅书本时的那一刹那的恍惚；这恍惚之情，大约是和哥伦布当发现新大陆的时候所感到的一样。

真正指示我以做诗词的门径的，是《留青新集》里的《沧浪诗话》和《白香词谱》。《西湖佳话》中的每一篇短篇，起码我总读了两遍以上。以后是流行本的各种传奇杂剧了，我当时虽则还不能十分欣赏它们的好处，但不知怎么，读了之后的那一种朦胧的回味，仿佛是当三春天气，喝醉了几十年陈的醇酒。

既与这些书籍发生了暧昧的关系，自然不免要养出些不自然的私生儿子！在嘉兴也曾经试过的稚气满幅的五七言诗句，接二连三地在一册红格子的作文簿上写满了；有时候兴奋得厉害，晚上还妨碍了睡觉。

模仿原是人生的本能，发表欲，也是同吃饭穿衣一样地强的青年作者内心的要求。歌不像歌诗不像诗的东西积得多了，第二步自然是向各报馆的匿名的投稿。

一封信寄出之后，当晚就睡不安稳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溜到阅报室去看报有没有送来。早餐上课之类的事情，只能说是一种日常行动的反射作用；舌尖上哪里还感得出滋味？讲堂上更哪里还有心思去听讲？下课铃一摇，又只是逃命似地向阅报室的狂奔。

第一次的投稿被采用的，记得是一首模仿宋人的五古，报纸是当时的《全浙公报》。当看见了自己缀联起来的一串文字，被植字工人排印出来的时候，虽然是用的匿名，阅报室里也决没有人会知道作者是谁，但心头正在狂跳着的我的脸上，马上就变成了朱红。洪的一声，耳朵里也响了起来，头脑摇晃得像坐在船里。眼睛也没有主意了，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虽则从头至尾，把那一串文字看了好几遍，但自己还在疑惑，怕这并不是由我投去的稿子。再狂奔出去，上操场去跳绕一圈，回来重新又拿起那张报纸，按住心头，复看一遍，这才放心，于是乎方始感到了快活，快活得想大叫起来。

当时我用的假名很多很多，直到两三年后，觉得投稿已经有七八成的把握了，才老老实实地用上了我的真名实姓。大约旧报纸的收藏家，翻起二十几年前的《全浙公报》、《之江日报》，以及上海的《神州日报》来，总还可以看到我当时所做的许多狗屁不通的诗句。现在我非但旧稿无存，就是一联半句的字眼也想不起来了，与当时的废寝忘食的热心情形来一对比，进步当然可以说是进了步，但是老去的颓唐之感，也着实可以催落我几滴自伤的眼泪。

就在那一年（一九〇九年）的冬天，留学日本的长兄回到了北京，以小京官的名义被派上了法部去行走。入陆军小学的第二位哥哥，也在这前后毕了业，入了一处隶属于标统底下的旁系驻防军队，而任了排长。

一文一武的这两位芝麻绿豆官的哥哥，在我们那小小的县里，自然也耸动了视听；但因家里的经济，稍稍宽裕了一点的结果，在我的求学程序上，反而促生了一种意外的脱线。

在外面的学堂里住足了一年，又在各报上登载了几次诗歌之后，我自以为学问早就超出了和我同时代的同年辈者，觉得按部就班的和他们在一道读死书，是不上算也是不必要的事情。所以到了宣统二年（一九一〇）的春期始业的时候，我的书桌上竟收集起了一大堆大学中学招考新生的简章！比较着，研究着，我真想一口气就读完了当时学部所定的大学及中学的学程。

中文呢，自己以为总可以对付的了；科学呢，在前面也曾经说过，为大家所不重视的；算来算去，只有英文是顶重要而也是我所最欠缺的一门。“好！就专门去读英文吧！英文一通，万事就好办了！”这一个幼稚可笑的想头，就是使我离开了正规的中学，去走教会学堂那一条捷径的原动力。

清朝末年，杭州的有势力的教会学校，有英国圣公会和美国长老会浸礼会的几个系统。而长老会办的育英书院，刚在山水明秀的江干新建校舍，改称大学。头脑简单，只知道崇拜大学这一个名字的我这毛头小子，自然是以进大学为最上的光荣，另外更还有什么奢望哩？但是一进去之后，我的失望，却比在省立的中学里读死书更加大了。

每天早晨，一起床就是祷告，吃饭又是祷告；平时九点到十点是最重要的礼拜仪式，末了又是一篇祷告。《圣经》，是每年级都有的必修重要课目；礼拜天的上午，除出了重病，不能行动者外，谁也要去做半天礼拜。礼拜完后，自然又是祷告，又是查经。这一种信神的强迫，祷告的迭来，以及校内枝节细目的窒塞，想是在清朝末年曾进过教会学校的人，谁都晓得的事实，我在此地落得可以不说。

这种叩头虫似的学校生活，过上两月，一位解放的福音宣传者，竟从免费读书的候补牧师中间，揭起叛旗来了；原因是为了校长褊护厨子，竟被厨子殴打了学膳费全纳的不信教的学生。

学校风潮的发生，经过，和结局，大抵都是一样的；起始总是全体学生的罢课退校，中间是背盟者的出来复课，结果便是几个强硬者的开除。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在这一次的风潮里，我也算是强硬者的一个。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九日

（原载一九三五年三月五日《人间世》半月刊第二十三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1

茑萝集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茑萝行

孤独

江南的冬景

立秋之夜

闽游滴沥之一

闽游滴沥之二

暗夜

苏州烟雨记

青岛、济南、北平、北戴河的巡游

马六甲记游

钓台的春昼

半日的游程

方岩纪静

冰川纪秀

花坞

故都的秋

茑萝行

同居的人全出外去后的这沉寂的午后的空气中独坐着的我，表面上虽则同春天的海面似的平静，然而我胸中的寂寥，我脑里的愁思，什么人能够推想得出来？现在是三点三十分了。外面的马路上大约有和暖的阳光夹着了春风，在那里助长青年男女的游春的兴致；但我这房里的透明的空气，何以会这样的沉重呢？龙华附近的桃林草地上，大约有许多穿着时式花样的轻绸绣缎的恋爱者在那里对着苍空发愉乐的清歌；但我的这从玻璃窗里透过来的半角青天，何以总带着一副嘲弄我的形容呢？啊啊，在这样薄寒轻暖的时候，当这样有作有为的年纪，我的生命力，我的活动力，何以会同冰雪下的草芽一样，一些儿也生长不出来呢？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能爱而又不得不爱的女人！我终觉得对你不起！

计算起来你的列车大约已经好过松江驿了，但你一个人抱了小孩在车窗里呆看陌上行人的景状，我好像在你旁边看守着的样子。可怜你一个弱女子，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你此刻呆坐在车里，大约在那里回忆我们两人同居的时候，我虐待你的一件件的事情了吧！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得不爱的女人，你不要在车中滴下眼泪来，我平时虽则常常虐待你，但我的心中却在哀怜你的，却在痛爱你的；不过我在社会上受来的种种苦楚，压迫，侮辱，若不向你发泄，叫我更向谁去发泄呢！啊啊，我的最爱的女人，你若知道我这一层隐衷，你就该饶恕我了。

唉，今天是旧历的二月二十一日，今天正是清明节呀！大约各处的男女都出到郊外去踏青的，你在车窗里见了火车路线两旁郊野里在那里游行的夫妇，你能不恕我的么？你怨我也罢了，你倘能恨我怨我，怨得我望我速死，那就好了。但是办不到的，怎么也办不到的，你一边怨我，一边又必在原谅我的，啊啊，我一想到你这一种优美的灵心，叫我如何能忍得过去呢！

细数从前，我同你结婚之后，共享的安乐日子，能有几日？我十七岁去国之后，一直的在无情的异国蛰住了八年。这八年中间就是暑假寒假也不回国来的原因，你知道么？我八年间不回国来的事实，就是我对旧式的，父母主张的婚约的反抗呀！这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作孽者是你的父母和我的母亲。但我在这八年之中，不该默默的无所表示的。

后来看到了我们乡间的风习的牢不可破，离婚的事情的万不可能，又因你家父母的日日的催促，我的母亲的含泪的规劝，大前年的夏天，我才勉强应承了与你结婚。但当时我提出的种种苛刻的条件，想起来我在此刻还觉得心痛。我们也没有结婚的种种仪式，也没有证婚的媒人，也没有请亲朋友喝酒，也没有点一对蜡烛，放几声花炮。你在将夜的时候，坐了一乘小轿从去城六十里的你的家乡到了县城里的我的家里；我的母亲陪你吃了一碗晚饭，你就一个人摸上楼上我的房里去睡了。那时候听说你正患疟疾，我到夜半拿了一支蜡烛上床来睡的时候，只见你穿了一件白纺绸的单衫，在暗黑中朝里床睡在那里。你听见了我上床来的声音，却朝里转来默默的对我看了一眼。啊！那时候的你的憔悴的形容，你的水汪汪的两眼，神经常在那里颤动的你的小小的嘴唇，我就是到死也忘不了的。我现在想起来还要滴眼泪哩！

在穷乡僻壤生长的你，自幼也不曾进过学校，也不曾呼吸过通都大邑的空气，提了一双纤细缠小了的足，抱了一箱家塾里念过的《列女传》，《女四书》等旧籍，到了我的家里。既不知女人的娇媚是如何装作，又不知时样的衣裳是如何剪裁，你只奉了柔顺两字，做了你的行动的规范。

结婚之后，因为城中天气暑热的缘故，你就同我同上你家去住了几天，总算过了几天安乐的日子；但无端又遇了你侄儿的暴行，淘了许多说不出来的闲气，滴了许多拭不干净的眼泪，我与你在你侄儿闹事的第二天就匆匆的回到了城里的家中。过了两三天我又害起病来，你也疟疾复发了。我就决定挨着病离开了我那空气沉浊的故乡。将行的前夜，你也不说什么，我也没有什么话好对你说。我从朋友家里喝醉了酒回来，睡在床上，只见你呆呆的坐在灰黄的灯下。可怜你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我将要上船的时候止，终没有横到我床边上来睡一会儿，也没有讲一句话；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母亲就来催我起身，说轮船已到鹿山脚下了。

从此一别，又同你远隔了两年。你常常写信来说。家里的老祖母在那里想念我，暑假寒假若有空闲，叫我回家来探望探望祖母母亲，但我因为异乡的花草，和年轻的朋友挽留我的缘故，终究没有回来。

唉唉！那两年中间的我的生活！红灯绿酒的沉湎，荒妄的邪游，不义的淫乐。在中宵酒醒的时候，在秋风凉冷的月下，我也曾想念及你，我也曾痛哭过几次。但灵魂丧失了的那一群妩媚的游女，和她们的娇艳动人的假笑佯啼，终究把我的天良迷住了。

前年秋天我虽回国了一次，但因为朋友邀我上A地去了，我又没有回到故乡来看你。在A地住了三个月，回到上海来过了旧历的除夕，我又回东京去了。直到了去年的暑假前，我提出了卒业论文，将我的放浪生活做了个结束，方才拖了许多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破书旧籍回到了中国。一踏了上海的岸，生计问题就逼紧到我的眼前来，缚在我周围的运命的铁锁圈，就一天一天的扎紧起来了。

留学的时候，多谢我们孱弱无能的政府，和没有进步的同胞，像我这样的一个生则于世无补，死亦于人无损的零余者，也考得了一个官费生的资格。虽则每月所得不能敷用，是租了屋没有食，买了食没有衣的状态，但究竟每月还有几十块钱的出息，调度得好也能勉强免于死亡。并且又可进了病院向家里勒索几个医药费，拿了书店的发票向哥哥乞取几块买书钱。所以在繁华的新兴国的首都里，我却过了几年放纵的生活，如今一定的年限已经到了，学校里因为要收受后进的学生，再也不能容我在那绿树阴森的图书馆里，做白昼的痴梦了。并且我们国家的金库，也受了几个磁石心肠的将军和大官的吮吸，把供养我们一班不会作乱的割势者的能力丧失了。所以我在去年的六月就失了我的维持生命的根据，那时候我的每月的进款已经没有了。以年纪讲起来，像我这样二十六七的青年，正好到社会去奋斗。况且又在外国国立大学里卒业了的我，谁更有这样厚的面皮，再去向家中年老的母亲，或狷洁自爱的哥哥，乞求养生的资料。我去年暑假里一到上海流寓了一个多月没有回家来的原因，你知道了么？我现在索性对你讲明了吧，一则虽因为一天一天的挨过了几天，把回家的旅费用完了，其他我更有这一段不能回家的苦衷在的呀，你可能了解？

啊啊，去年六月在灯火繁华的上海市外，在车马喧嚷的黄浦江边，我一边念着Housman的A Shropshire Lad里的

Come you home a hero
Or come not home at all,
The lads you leave will mind you
Till Ludlow tower shall fall.

几句清诗，一边呆呆的看着江中黝黑混浊的流水，曾经发了几多的叹声，滴了几多的眼泪。你若知道我那时候的绝望的情怀，我想你去年的那几封微有怨意的信也不至于发给我了。——啊！我想起了，你是不懂英文的，这几句诗我顺便替你译出吧。

汝当衣锦归，
否则永莫回，
令汝别后之儿童
望到拉德罗塔毁。

平常责任心很重，并且在不必要的地方，反而非常隐忍持重的我，当留学的时候，也不曾著过一书，立过一说。天性胆怯，从小就害着自卑狂的我，在新闻杂志或稠人广众之中，从不敢自家吹一点小小的气焰。不在图书馆内，便在咖啡店里、山水怀中过活的我，当那些现代的青年当做科场看的群众运动起来的时候，绝不会去慷慨悲歌的演说一次，出点无意义的风头。赋性愚鲁，不善交游，不善钻营的我，平心讲起来，在生活竞争剧烈，到处有陷阱设伏的现在的中国社会里，当然是没有生存的资格的。去年六月间，寻了几处职业失败之后，我心里想我自家若想逃出这恶浊的空气，想解决这生计困难的问题，最好唯有一死。但我若要自杀，我必须先弄几个钱来，痛饮饱吃一场，大醉之后，用了我的无用的武器，至少也要击杀一二个世间的人类——若他是比我富裕的时候，我就算替社会除了一个恶。若他是和我一样或比我更苦的时候，我就算解决了他的困难，救了他的灵魂——然后从容就死。我因为有这一种想法，所以去年夏天在睡不着的晚上，拖了沉重的脚，上黄浦江边去了好几次，仍复没有自杀。到了现在我可以老实的对你说了，我在那时候，我并不曾想到我死后的你将如何的生活过去。我的八十五岁的祖母，和六十来岁的母亲，在我死后又当如何的种种问题，当然更不在我的脑里了。你读到这里，或者要骂我没有责任心，丢下了你，自家一个去走干净的路。但我想这责任不应该推给我负的，第一，我们的国家社会，不能用我去做他们的工，使我有了气力能卖钱来养活我自家和你，所以现代的社会，就应该负这责任。即使退一步讲，第二，你的父母不能教育你，使你独立营生，便是你父母的坏处，所以你的父母也应该负这责任。第三，我的母亲戚族，知道我没有养活你的能力，要苦苦的劝我结婚，他们也应该负这责任。这不过是现在我写到这里想出来的话，当时原是没有想到的。

上海的T书局和我有些关系，是你所知道的。你今天午后不是从这T书局编辑所出发的么？去年六月经理的T君看我可怜不过，却为我关说了几处，但那几处不是说我没有声望，就嫌我脾气太大，不善趋奉他们的旨意，不愿意用我。我当初把我身边的衣服金银器具一件一件的典当之后，在烈日蒸照，灰土很多的上海市街中，整日的空跑了半个多月，几个有职业的先辈，和在东京曾经受过我的照拂的朋友的地方，我都去访问了。他们有的时候，也约我上菜馆去吃一次饭；有的时候，知道我的意思便也陪我做了一副忧郁的形容，且为我筹了许多没有实效的计划。我于这样的晚上，不是往黄浦江边去徘徊，便是一个人跑上法国公园的草地上去呆坐。在那时候，我一个人看看天上悠久的星河，听听远远从那公园的跳舞室里飞过来的舞曲的琴音，老有放声痛哭的时候，幸亏在黄昏的时节，公园的四周没有人来往，所以我得尽情的哭泣；有时候哭得倦了，我也曾在那公园的草地上露宿过的。

阳历六月十八的晚上——是我忘不了的一晚——T君拿了一封A地的朋友寄来的信到我住的地方来。平常只有我去找他，没有他来找我的，T君一进我的门，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机会了。他在我用的一张破桌子前坐下之后，果然把信里的事情对我讲了。他说：“A地仍复想请你去教书，你愿不愿意去？”

教书是有识无产阶级的最苦的职业，你和我已经住过半年，我的如何不愿意教书，教书的如何苦法，想是你所知道的，我在此处不必说了。况且A地的这学校里又有许多黑暗的地方，有几个想做校长的野心家，又是忌刻心很重的，像这样的地方的教席，我也不得不承认下去的当时的苦况，大约是你所意想不到的，因为我那时候同在伦敦的屋顶下挨饿的Chatterton一样，一边虽在那里吃苦，一边我写回来的家信上还写得娓娓有致，说什么地方也在请我，什么地方也在聘我哩！

啊啊！同是血肉造成的我，我原是有虚荣心，有自尊心的呀！请你不要骂我作播间乞食的齐人吧！唉，时运不济，你就是骂我，我也甘心受骂的。

我们结婚后，你给我的一个钻石戒指，我在东京的时候，替你押卖了，这是你当时已经知道的。我当T君将A地某校的聘书交给我的时候，身边值钱的衣服器具已经典当尽了。在东京学校的图书馆里，我记得读过一个德国薄命诗人Grabbe的传记。一贫如洗的他想上京去求职业去，同我一样贫穷的他的老母将一副祖传的银的食器交给了他，作他的求职的资斧。他到了孤冷的首都里，今日吃一个银匙，明日吃一把银刀，不上几日，就把他那副祖传的食器吃完了。我记得Heine还嘲笑过他的。去年六月的我的穷状，可是比Grabbe更甚了；最后的一点值钱的物事，就是我在东京买来，预备送你的一个天赏堂制的银的装照相的架子，我在穷急的时候，早曾打算把它去换几个钱用，但一次一次的难关都被我打破，我决心把这一点微物，总要安安全全的送到你的手里；殊不知到了最后，我接到了A地某校的聘书之后，仍不得不把它去押在当铺里，换成了几个旅费，走回家来探望年老的祖母母亲，探望怯弱可怜同绵羊一样的你。

去年六月，我于一天晴朗的午后，从杭州坐了小汽船，在风景如画的钱塘江中跑回家来。过了灵桥里山等绿树连天的山峡，将近故乡县城的时候，我心里同时感着了一种可喜可怕的感觉。立在船舷上，呆呆的凝望着春江第一楼前后的山景，我口里虽在微吟“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二句唐诗，我的心里却在这样的默祷：

……天帝有灵，当使埠头一个我的认识的人也不在！要不使他们知道才好，要不使他们知道我今天沦落了回来才好……

船一靠岸，我左右手里提了两只皮箧，在晴日的底下从乱杂的人丛中伏倒了头，同逃也似的走回家来。我一进门看见母亲还在偏间的膳室里喝酒。我想张起喉音来亲亲热热的叫一声母亲的，但一见了亲人，我就把回国以来受的社会的侮辱想了出来，所以我的咽喉便梗住了；我只能把两只皮箧向凳上一抛，马上就匆匆的跑上楼上的你的房里来，好把我的没有丈夫气，到了伤心的时候就要流泪的坏习惯藏藏躲躲；谁知一进你的房，你却流了一脸的汗和眼泪，坐在床前呜咽地暗在啜泣。我动也不动的呆看了一会，方提起了干燥的喉音，幽幽的问你为什么要哭。你听了我这句问话反哭得更加厉害，暗泣中间却带起几声压不下去的唏嘘声来了。我又问你究竟为什么，你只是摇头不说。本来是伤心的我，又被你这样的引诱了一番，我就不得不抱了你的头同你对哭起来。喝不上一碗热茶的工夫，楼下的母亲就大骂着说：“……什么的公主娘娘，我说着这几句话，就要上楼去摆架子。……轮船埠头谁对你这小畜生讲了，在上海逛了一个多月，走将家来，一声也不叫，狠命的把皮箧在我面前一丢……这算是什么行为！……你便是封了王回来，也没有这样的行为的呀！……两夫妻暗地里通通信，商量商量，……你们好来谋杀我的……”

我听见了母亲的骂声，反而止住不哭了。听到“封了王回来”的这一句话，我觉得全身的血流都倒注了上来。在炎热的那盛暑的时候，我却同在寒冬的夜半似的手脚都发了抖。啊啊，那时候若没有你把我止住，我怕已经冒了大不孝的罪名，要永久的和我那年老的母亲诀别了。若那时候我和我母亲吵闹一场，那今年的祖母的死，我也是送不着的，我为了这事，也不得不重重的感谢你的呀！

那一天我的忽而从上海的回来，原是你也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的。后来母亲的气平了下去，你我的悲感也过去了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没有到家之先，母亲因为我久住上海不回家来的原因，在那里发脾气骂你。啊啊，你为了我的缘故，害骂害说的事情大约总也不止这一次了。也难怪你当我告诉你说我将于几日内动身到A地去的时候，哀哀的哭得不住的。你那柔顺的性质，是你一生吃苦的根源。同我的对于社会的虐待，丝毫没有反抗能力的性质，却是一样。啊啊！反抗反抗，我对于社会何尝不晓得反抗，你对于加到你身上来的虐待也何尝不晓得反抗，但是怯弱的我们，没有能力的我们，叫我们从何处反抗起呢？

到了痛定之后，我看看你的形容，比前年患疟疾的时候更消瘦了。到了晚上，我捏到你的下腿，竟没有那一段肥突的脚肚，从脚后跟起，到脚弯膝止，完全是一条直线。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白天我对你说我要上A地去的时候你就流眼泪的原因了。

我已经决定带你同往A地，将催A地的学校里速汇二百元旅费来的快信寄出之后，你我还不敢将这计划告诉母亲，怕母亲不赞成我们。到了旅费汇到的那天晚上，你还是疑惑不决的说：“万一外边去不能支持，仍要回家来的时候，如何是好呢！”

可怜你那被威权压服了的神经，竟好像是希腊的巫女，能预知今天的劫运似的。唉，我早知道有今天的一段悲剧，我当时就不该带你出来了。

我去年暑假郁郁的在家里和你住了几天，竟不料就会种下一个烦恼的种子的。等我们同到了A地将房屋什器安顿好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平常的身体了。吃几口饭就要呕吐。每天只是懒懒的在床上躺着。头一个月我因为不知底细，曾经骂过你几次，到了三四个月上，你的身体一天一天的重起来，我的神经受了种种激刺，也一天一天的粗暴起来了。

第一因为学校里的课程干燥无味，我天天去上课就同上刑具被拷问一样，胸中只感着一种压迫。

第二因为我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旧作的文字，淘了许多无聊的闲气。更有些忌刻我的恶劣分子，就想以此来作我的葬歌，纷纷的攻击我起来。

第三我平时原是挥霍惯了的，一想到辞了教授的职后，就又不得不同六月间一样，尝那失业的苦味。况且现在又有了家室，又有了未来的儿女，万一再同那时候一样的失起业来，岂不要比曩时更苦。

我前面也已经提起过了，在社会上虽是一个懦弱的受难者的我，在家庭内却是一个凶恶的暴君。在社会上受的虐待，欺凌，侮辱，我都要一一回家来向你发泄的。可怜你自从去年十月以来，竟变了一只无罪的羔羊，日日在那里替社会赎罪，作了供我这无能的暴君的牺牲。我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不是说你做的菜不好吃，就骂你是害我吃苦的原因。我一想到了将来失业的时候的苦况，神经激动起来的时候每骂着说：“你去死！你死了我方有出头的日子。我辛辛苦苦，是为什么人在这里做牛马的呀。要只有我一个人，我何处不可去，我何苦要在这死地方做苦工呢！只知道在家里坐食的你这行尸，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生存在这世上的呀？……”

你被我骂不过，就暗哭起来。我骂你一场之后，把胸中的悲愤发泄完了，大抵总立时痛责我自家，上前来爱抚你一番，并且每用了柔和的声气，细细的把我的发气的原因——社会对我的虐待——讲给你听。你听了反替我抱着不平，每又哀哀的为我痛哭，到后来，终究到了两人相持对泣而后已。像这样的情景，起初不过间几日一次的，到后来将放年假的时候，变了一日一次或一日数次了。

唉唉，这悲剧的出生，不知究竟是结婚的罪恶呢？还是社会的罪恶？若是为结婚错了的原因而起的，那这问题倒还容易解决；若因社会的组织不良，致使我不能得适当的职业，你不能过安乐的日子，因而生出这种家庭的悲剧的，那我们的社会就不得不根本的改革了。

在这样的忧患中间，我与你的悲哀的继承者，竟生了下来，没有足月的这小生命，看来也是一个神经质的薄命的相儿。你看他那哭时的额上的一条青筋，不是神经质的证据么？饥饿的时候，你喂乳若迟一点，他老要哭个不止，像这样的性格，便是将来吃苦的基础。唉唉，我既生到了世上，受这样的社会的煎熬，正在求生不可，求死不得的时候，又何苦多此一举，生这一块肉在人世呢？啊啊！矛盾，惭愧，我是解说不了的了。以后若有人动问，就请你答复吧！

悲剧的收场，是在一个月的前头。那时候你的神经已经昏乱了，大约已记不清楚，但我却牢牢记着的。那天晚上，正下弦的月亮刚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

我自从辞去了教授职后，托哥哥在某银行里谋了一个位置。但不幸的时候，事运不巧，偏偏某银行为了政治上的问题，开不出来。我闲居A地，日日在家中喝酒，喝醉之后，便声声的骂你与刚出生的那小孩，说你与小孩是我的脚镣，我大约要为你们的缘故沉水而死的。我硬要你们回故乡去，你们却是不肯。那一晚我骂了一阵，已经是朦胧的想睡了。在半醒半睡中间，我从帐子里看出来，好像见你在与小孩讲话。

“……你要乖些……要乖些。……小宝睡了吧……不要讨爸爸的厌……不要讨……娘去之后……要……要……乖些……”

讲了一阵，我好像看见你坐在洋灯影里揩眼泪，这是你的常态，我看得不耐烦了，所以就翻了一转身，面朝着了里床。我在背后觉得你在灯下哭了一会，又站起来把我的帐子掀开了对我看了一回。我那时候只觉得好睡，所以没有同你讲话。以后我就睡着了。

我们街前的车夫，在我们门外乱打的时候，我才从被里跳了起来。我跌来碰去的走出门来的时候，已经是昏乱得不堪了。我只见你的披散的头发，结成了一块，围在你的项上。正是下弦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黄灰色的月光射在你的面上；你那本来是灰白的面色，反射出了一道冷光，你的眼睛好好的闭在那里，嘴唇还在微微的动着；你的湿透了的棉袄上，因为有几个扛你回来的车夫的黑影投射着，所以是一块黑一块青的。我把洋灯在地上一放，就抱着了你叫了几声，你的眼睛开了一开，马上就闭上了，眼角上却涌了两条眼泪出来。啊啊，我知道你那时候心里并不怨我的，我知道你并不怨我的，我看了你的眼泪，就能辨出你的心事来，但是我哪能不哭，我哪能不哭呢！我还怕什么？我还要维持什么体面？我就当了众人的面前哭出来了。那时候他们已经把你搬进了房。你床上睡着的小孩，听见了嘈杂的人声，也放大了喉咙啼泣了起来。大约是小孩的哭声传到了你的耳膜上了，你才张开眼来，含了许多眼泪对我看了一眼。我一边替你换湿衣裳，一边叫你安睡，不要去管那小孩。恰好间壁雇在那里的乳母，也听见了这杂噪声起了床，跑了过来；我知道你眷念小孩，所以就叫乳母替我把小孩抱了过来。奶妈抱了小孩走过床上你的身边的时候，你又对她看了一眼。同时我却听见长江里的轮船放了一声开船的汽笛声。

在病院里看护你的十五天工夫，是我的心地最纯洁的日子。利己心很重的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纯洁的爱情过。可怜你身体热到四十一度的时候，还要忽而从睡梦中坐起来问我：“龙儿，怎么样了？”

“你要上银行去了么？”

我从A地动身的时候，本来打算同你同回家去住的，像这样的社会上，谅来总也没有我的位置了。即使寻着了职业，像我这样愚笨的人，也是没有希望的。我们家里，虽则不是豪富，然而也可算得中产，养养你，养养我，养养我们的龙儿的几颗米是有的。你今年二十七，我今年二十八了，即使你我各有五十岁好活，以后还有几年？我也不想富贵功名了。若为一点毫无价值的浮名，几个不义的金钱，要把良心拿出来去换，要牺牲了他人作我的踏脚板，那也何苦哩。这本来是我从A地同你和龙儿动身时候的决心。不是动身的前几晚，我同你拿出了许多建筑的图案来看了么？我们两人不是把我们回家之后，预备到北城近郊的地里，由我们自家的手去造的小茅屋的样子画得好好的么？我们将走的前几天不是到A地的可纪念的地方，与你我有关的地方都去逛了么？我在长江轮船上的时候，这决心还是坚固得很的。

我这决心的动摇，在我到上海的第二天。那天白天我同你照了照相，吃了午膳，不是去访问了一位初从日本回来的朋友么？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他也不说可，不说否，但只指着他的几位小孩说：“你看看我看，我是怎么也不愿意逃避的。我的系累，岂不是比你更多么？”

啊啊！好胜的心思，比人一倍强盛的我，到了这兵残垓下的时候，同落水鸡似的逃回乡里去——这一出失意的还乡记，就是比我更怯弱的青年，也不愿意上台去演的呀！我回来之后，晚上一晚不曾睡着。你知道我胸中的愁郁，所以只是默默的不响，因为在这时候，你若说一句话，总难免不被我痛骂。这是我的老脾气，虽从你进病院之后直到那天还没有发过，但你那事件发生以前却是常发的。

像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三天。到了昨天晚上，你大约是看得我难受了，所以当我兀兀的坐在床上的时候，你就对我说：“你不要急得这样，你就一个人住在上海吧。你但须送我上火车，我与龙儿是可以回去的，你可以不必同我们去。我想明天马上就搭午后的车回浙江去。”

本来今天晚上还有一处请我们夫妇吃饭的地方，但你因为怕我昨晚答应你将你和小孩先送回家的事情要变卦，所以你今天就急急的要走。我一边只觉得对你不起，一边心里不知怎么的又在恨你。所以我当你在那里捡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涌着两泓清泪，只是默默的讲不出话来。直到送你上车之后，在车座里坐了一会，等车快开了，我才讲了一句：“今天天气倒还好。”你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把头朝向了那面的车窗，好像在那里探看天气的样子，许久不回过头来。唉唉，你那时若把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朝我看一看，我也许会同你马上就痛哭起来的，也许仍复把你留在上海，不使你一个人回去的。也许我就硬的陪你回浙江去的，至少我也许要陪你到杭州。但你终不回转头来，我也不再说第二句话，就站起来走下车了。我在月台上立了一会，故意不对你的玻璃窗看。等车开的时候，我赶上了几步，却对你看了一眼，我见你的眼下左颊上有一条痕迹在那里发光。我眼见得车去远了，月台上的人都跑了出去，我一个人落得最后，慢慢的走出车站来。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心里只觉得是以后不能与你再见的样子，我心酸极了。啊啊！我这不祥之语，是多讲的。我在外边只希望你和龙儿的身体壮健，你和母亲的感情融洽。我是无论如何，不至投水自沉的，请你安心。你到家之后千万要写信来给我的哩！我不接到你平安到家的信，什么决心也不能下，我是在这里等你的信的。

1923年4月6日清明节午后

孤独

时代　现代。

地方　北京。

人物　陈二老，年五十一岁（昆曲的师傅）。

李芳人，名妓，年十九岁。

老妈。

积水潭对岸，临水柳荫中一所清闲的小屋，乃李芳人养病之所。

中偏左壁上挂些精致的书画和箫，笛，胡琴，月琴乐器。正中悬一副泥金小对，是“芳草有情皆碍马，人间送别不宜秋”两句集唐元人诗的联语，旁有数行小字，乃题赠人叙述两诗句出处及与芳人离时情景者。房之正中置长方桌一，斜靠中壁左壁有沙发二，右壁窗前设安乐椅若干张，左右壁各有门一，内外上下置黄菊花若干盆。右壁墙上有大窗一，能看见半潭秋水及远处积水潭洲上野寺的红墙，并墙下水边的柳树岩石之类。更远处德胜门一带的城墙，隐约可见。窗上挂一鸟笼，内养芦花白黄头雀一。其他一切陈设简雅，不愧为首都名妓的起坐室。

是晚秋时候。午后的阳光，晒在窗外远景上。半角晴天，也从窗里看得出来。微风吹动鸟笼，鸣声时有所闻。

陈二老——清秀老人，嘴上下有数寸长须，戴古式大眼镜，穿紫青大布棉袍，黄色素缎旧背心。深坐右边安乐椅上，谛听左边沙发上芳人的低唱。

李芳人面色清瘦，身材中小，一双灵活的眼睛，表明她是个多情的女子。容貌与伦勃兰脱画的萨斯克牙约略相似。额上发直梳上。穿时式白灰哔叽的短袄，蓝黑花缎的背心和大脚湖色杭绉的裤子。伏躺在左边沙发上读曲谱，两手捧书，支着上半身。两脚朝上反跷，一双黑丝袜和一对紫红花缎鞋包着一双纤细的脚膀和一双细长的脚。

李（清脆的喉音，协调低唱）叹知交一时散休，到家中急难再游，猛然间泪流，猛然间泪流，可为甚携手相看，两意悠悠，肠断江南，梦落扬州，向晚霞江上销忧，还送送，怎迟留。（抬头斜视二老）这曲儿唱得对么？

陈（微笑）大致是不错，不过唱到携手相看的手字的时候，音还该放高一点，底下的相字更要高了。

李二老！这本曲谱，我就是恨它没有前后的说白，所以这是谁唱的，那是谁唱的，全辨不出来。你横竖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可能告诉我刚才唱的是谁讲的话？

陈这是六合周弁和田子华别扬州淳于氏的话。最好的朋友，在暮秋草木凋谢的时候，要分东分西的别离，你看悲哀不悲哀呀！所以周田二人唱的这前腔，是有无限的悲哀含在里头的。从“向晚霞江上销忧”起本来是三人合唱的，所以音要雄厚充实才行，我小的时候，曾听过福胜班唱的这出戏来，后场又好，唱工又好，这才是绝唱哩！

李怎么你们小时候流行过的昆曲，又会流行起来的呢？

陈听戏原是闲空人的事情，偏是闲空人的嗜好最容易变换，你看我们的衣服不是一忽儿变大，一忽儿变小，一忽儿行长，一忽儿行短的么？翻来覆去，都是因为那游荡人的易厌的心思在那里作怪之故，把那闲空有钱的阶级灭绝的时候，你试看还有什么流行什么复古没有？

李那时候还有谁来供给我的金钱呢？你岂不是也不能活着了么？

陈（长叹一声）唉，像我这样的老人，便死了也不算怎么一回事，可是你……芳人姑娘呀……像你这样的人（悲叹悔恨，一时并集），像你这样的人会沦落……唉唉，我不不……我不能讲下去了。

李你老人家又要哭起来了。我的沦落，又不是你老人家害我的，万事都是运命，我为着自家的身世，还不曾流过眼泪，倒是你来之后，诱我哭了许多回数。唉，人生的悲苦原是前生注定的呀？

陈（悲哀欲泣）芳人姑娘，芳人姑娘，你莫再讲下去了，莫再讲下去了。我听到你这一番言语，觉得更是伤心，唉唉，人生原做不得错事的，我苦得很呀！苦得很呀！

李我们不讲这些话吧，二老！前月你教我的那出《还魂记》觉得词句还比这《南柯记》好些，唱也比这《南柯记》好唱得多。

陈（悲哀余韵尚在）那自然哩，你书也念过几遍，戏也听过几遍，还不容易么？

李（坐起来对二老）二老！我真不懂你那些学问是从哪里得来的，那本《牡丹亭》要不受你的一年教训，我哪里能念呢！你可能把你前半生的经历讲给我听听？

陈我不是讲给你听过了么？我自小就不愿意念书，从家里逃了出来，所以到如今老了，只能靠着教教你们姑娘们的昆曲吃饭。

李这话我已经听见过了，我终究不信你的话，你可能把你的真的过去讲给我听么？我们二人中间还有什么猜疑出来！我的自小的历史，不是都讲给你听了么？你还是怕羞呢，还是在疑我？

陈芳人姑娘你讲的什么话，我要疑你，还是疑我这老脑袋的好（以手拍头），你还说我在疑你么？芳人姑娘，你可知道天下有许多事情是讲不出来的！讲得出来的苦是假苦，讲不出来的苦才是真苦哩！芳人姑娘，人都说眼泪是悲哀的表征，不知内面包含着眼泪的微笑更是悲哀的表征呀！唉唉！

李难道世上还有比我更苦的人么？

陈芳人姑娘，芳人姑娘，你的苦是我，我……啊……啊……我……

李是你所难信的么？

陈（瞑目摇头）不不……不是的……！

李（悲寂的形容）你又要诱我流眼泪了。

陈啊啊！眼泪若能洗得净罪孽，岂不好么？（沉默。芦花白鸣声）

李（半似问人半似问己）我到此地来养病，怕已有两个月了。（以左手拇指二指量右手柄）可怜我的身体，还是瘦得这个样儿，我怕没有痊愈的希望了。

陈（更悲痛）芳人姑娘你讲什么话，医生不是讲过了么，叫你要把心放宽来，今天我讲了些无聊的话，又害你伤感起来，该打该打。又是我们每天出去散步的时候了，就从此出去吧，倒比在家里讲那些无聊的话有意思。（以手指窗外）你看天气多好啊！

李外边凉么？

陈怎么不凉，太阳一忽儿就要下山了，回来的时候别冻出病来，芳人姑娘，你快去换件衣服来吧。

（李芳人自左壁门退。沉默少时。）

陈（悲叹）啊啊！愈想愈觉得她是我的……（音忽低落，若自惊失言，忙以手掩口，伸首向左右望，探悉无人后复叹）唉唉，二十年前，我也是个红颜美少年，那一年乡试落第以后，我落魄江湖，哪一处不逛，哪一处不游，偏在上海，为荇香留恋了四五年。到了第五个年头，我和她生的那小女孩正将满三岁的时候，她看看我的几十万家产已经荡尽了，就冷落我起来。唉唉，仔细想来，这也是常事，最后的那一晚我不该辱骂她的。她不是说月经刚来么？（静默……沉思……低声）像她们那样夜以当日的人，本来身体是同粉纸贴成的一样的，哪里经得起那样的痛骂，那样的毒打。唉唉！她那披散了头发哭倒在床上的样子，我到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我不料三个月之内我不到她家去，她就会死了，我那女孩儿就会被人家买了去的。我也于她死后离开了上海，飘流了这二十余年，过尽了丑恶的一世，也曾教过书，也曾作过人家的帐房，到如今老来却落得教人歌舞。唉，人生的变幻，真是无穷的呀，但是我终觉得她就是我的（又忽自觉失言，下二字却欲噤不能）冬姑！

（李芳人换上了虾青缎子的棉袄从壁门入。）

李你不怕冷么？

陈我的衣服是尽够了。

李我们就出去吧。

（陈起身由窗外望，风声，德胜门远在斜阳里。）

陈呀！风声渐大了，这可去不得，去了你的病又会加重，我们今天莫去了吧。

（李芳人走近窗前往远方望去。）

李好风景啊！像一幅什么图画似的。

陈（以手远指）你看那暮烟中隐隐浮着的青山就是卢龙山的支脉呀。

李这样一个大平原里，何以只有几丛疏疏落落的矮树？

陈北地苦寒，所以长不成茂林修竹。

李可怜我也是江南的一株小草，如今移到了这冷酷的北地里，也就不得不凋落了。

陈芳人姑娘，你何以又要讲这样伤心的话。

李我不晓得是怎么的，近来心里只觉得悲伤。看了这些秋来的草木，我就要想到人生的凋落上去。无论看见什么东西，都是如此的。譬如看看我养着的那芦花白，我就要设想到一天秋寒的晚上，它在月光底下，停在一株枯树上哀叫，严冷的秋风，使它的叫声发颤。它哀叫几声，吐几口血，就把头低下，掉在地上死了。我这样的想一阵，把自家的身世与它一比，就觉得悲从中来，每把它那小笼紧紧的抱着痛哭。前几天你从外面回来，不是看见了么？你还问我“谁抓了你的小鸟了么？”你要问我哭的缘因，我总是讲不出来。有时候我忽有一种想回南边去的热望，有时候我又忽想一个人到无人住的世界尽头去。然而再想一想，回南边去你有亲人在么？一个人到了世界尽处，绝无人住的地方不就是死么？我却又不得不流泪了。每回我看到这样辽阔的风景，我的想到世界外去的想头，就要抬起头来，要是你不在这里，怕我又要流泪了呢！

陈芳人姑娘，你应该知道，这些空想最伤人的身体，以后还须把心放宽些。

李我也是这样的想，但是无论如何，这些想头，总不能离开我。尤其是在睡不着的长夜里，我在床上看见月光冷悄悄的从窗缝里射进来的时候，心里就觉得非常落寞，若再听几声窗外的息索息索的落叶的声音，我的眼泪就要止不住的落下来。二老，我索性讲给你听吧！我看了你的样子，暗地里也在流眼泪的呀。（沉默片时）我去年在庆丰园初见你的时候，就注意着你，那时候你是跟了醉琼仙来的。我问了醉琼仙才知道你是她的昆曲的师傅。我回家去也一定要学昆曲，后来妈妈被我吵不过就来请你，今年三月里，阿灵（爪子）走了，我家里就没有男人了，我就要妈妈请你到我们家里来住。妈妈虽不是我亲生的娘，但是因为我自小由她养大的，所以也很疼我。我讲的话，她从来没有一句不依的，因此你就于四月初头搬进来了我们家里。我正在想，那懒惰鬼走了，从此我们家里可以弄得好好的了，又谁知妈妈就会生病死的呢！（悲泣）

陈（低头视膝，唏嘘之声）……

（暂时沉默，萧萧落叶的声音。）

陈芳人姑娘，天晚了，怕伤了身体，我们歇歇吧。

李我真舍不得这画一般的风景，再站一忽儿吧。

陈你看那城下菜田中间有一个人在走路。

李这便是人生的一副缩写图呀！独自一个人在冷清清的长途，孤孤单单地多寂寞哟！

陈快看那灿烂的晚霞呀！多么壮丽，却又多么优美！

李我好像在做梦似的。

陈你老喜欢做梦的。

李因为梦里的情景比醒时更好呀。

陈嗳嗳，你正是识悲哀的年纪了，也怪不得你说这些话。

李这话怎么讲呢？

陈我们人类生在世上，无论男女必有一个发育很旺的时候。精神太旺的时候，世上的事情，若不能如我们的意，我们就要生出许多悲感来。芳人姑娘，目下你的心境也是如此的。

李嗳口衣，也许是如此的，我目下的所谓不如意，就是妈妈的死和我自家的病吧。

陈不只如此而已，你现在还缺少一件最要紧的物事。

李可是钱么？我在班子里的时候，妈妈为我积蓄的也很不少，就是像现在一样的闲耍三五年，也很能敷用，我想最要紧的物事总不外乎此了。

陈（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李那么是什么呢。

陈我怕提醒了你的好梦，还是不说的好，将来不得不和你说的时候，再和你说吧。

李（默视二老）……

陈芳人姑娘，还是歇下的好吧，秋风冷得很呀，天也晚了。（陈挽李芳人向左壁门退，日已晚）

李（停住）不如他们把我的寝床推到这里来，我们谈谈话，倒比一个人睡在房里好过一点。（向门里叫）谁在那边呀？

〔老妈持烛上，置烛台于桌上，室内渐明，窗外渐暗。）

李请你把我的寝床推来。

〔老妈下，推寝床上。）

李（卧下）二老！你老人家也在椅中歇歇吧。

〔陈移安乐椅于床边，坐下。）

〔老妈双手捧药碗上。）

〔陈起身扶李坐起，李饮药。

李谢谢。（复卧下）

〔老妈携碗去，陈复坐下。）

〔窗外雨声。）

李外边在下雨么？

陈何以知道？

李寂静之中，好像听得见雨点的声音似的。

陈药刚服下，你安睡一忽吧。

李我觉得寂寞得很，不敢睡下去，好像一睡下去，就不得醒转来的样子。妈妈说过我的亲生母也是很年轻就死了的。所以我时常觉得死神一刻都不离我的门前，只等时辰到了，就要敲门进来似的。

陈这是什么话！

李二老！我寂寞得很呀！

陈我却不觉得寂寞。

李假的假的！我看你的面色，是比我还更寂寞。

陈芳人姑娘，你且试睡一下看。

李我终不能睡，也不敢睡。像这样风雨萧条的晚上，我每觉得好像有不知道的人，要来催逼我到不知道的地方去的样子。

陈这是你的幻想！

李我有时觉得有一位白衣的观世音，同雪片似的飞舞到我的床前来，要我和她同去。或者有一位蓑衣草笠的老人家，擎了一盏灯笼，七绰七绰的走到我们门口来打门，连夜的催我回江南去。他似乎说，“江边有一只小船雇好了，我们乘这灯光的微明，就上船去吧！”远远的有犬在那儿吠，你听得出么？

陈我听不出来，这都是你的幻想。

〔沉默。风声。）

李风声加紧了，我终觉得寂寞得很。（喀作）

陈芳人姑娘，你心里可好过？

李唉，心里并没有什么难过，我只怪我生在这样大的世界，何以会一个亲人都没有？（泣声）二老！我爱你得很，我爱你得很呀，除你以外，我能爱而且爱我的人一个也没有了。

陈（泪声）芳人姑娘！可是我的罪重如山，不是值得你爱的人啊？……不要再讲这些话了，我我我我我真难受啊。

李我也难受得很，但是不讲闷着更是难受。

陈我们人类，本是孤独的，一个人生下地来，就不得不一个人还归地下去，孤独便是我们的命运呀。

李我不信的，我怎么也不能信的。这样大的世界中，我想总有许多不孤独的人在那里，唉，可怜我的双亲早故了。（泣）

陈（亦泣）芳人姑娘，芳人姑娘，我有一句话问你，你的乳名可是冬姑？

李喔呀！你怎么会知道的？

陈（惊讶）是么！是么！唉唉！

李二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乳名？

陈嗳，我仿佛听人说过似的。

李你问他干什么？

陈不干什么，我不过问问你看，想把你的思想引到你幼小时候的回想里去。

李儿时的记忆，觉得是很近也觉得是很远的样子。我还记得三四岁的时候，有一位很温和的老先生，常给我糕糖果子吃的，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他还在我的面前一样，现在不知他在不在上海了，我真想回南边去呀。

陈待你病好了，我们同回南边去吧，莫多谈了，你睡吧。

李你也睡吧。（沉默。芳人睡去，陈二老轻轻起立，步至窗前）

陈（幽幽的独语）啊啊，可怜我明知她是我的冬姑，却不能认她，……认了她，使她知道自己是我们的罪恶的结果，使她知道种种丑恶的现实。啊啊！这是何等痛苦的事情啊！……可是……难道我们人类应该是互相隔绝，不得不与孤独同入墓下的么？啊啊，人类的运命啊，老后的余生啊，我觉得世间万物，都带着这夜间的灰色似的。……

幕下

一九二二，十月三十一日

（原载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创造》季刊第一卷第三期，据《达夫全集》第三卷《过去集》）

江南的冬景

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道围炉煮茗，或吃煊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们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恋的，因为当这中间，有萝卜，雅儿梨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寒风——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像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我生长江南，儿时所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铭刻特深；虽则渐入中年，又爱上了晚秋，以为秋天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节季，但对于江南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一种明朗的情调。

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着；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一点，至多也只好换上一件夹衣，在闽粤之间，皮袍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叶也有时候会保持得三个月以上的生命。像钱塘江两岸的乌柏树，则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点一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也总马上会来”的诗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出。

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这一种清福的机会的。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比起我们江浙来如何，但从许多作家的喜欢以Spaziergang一字来做他们的创造题目的一点看来，大约是德国南部地方，四季的变迁，总也和我们的江南差仿不多。譬如说十九世纪的那位乡土诗人洛在格（Peter Rosegger 1843—1918）罢，他用这一个“散步”做题目的文章尤其写得多，而所写的情形，却又是大半可以拿到中国江浙的山区地方来适用的。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滨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家人家会聚在一道的一个小村子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丫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釉泊一只乌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得胸襟洒脱起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同了；我们总该还记得唐朝那位诗人做的“暮雨潇潇江上村”的一首绝句罢？诗人到此，连对绿林豪客都客气起来了，这不是江南冬景的迷人又是什么？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合在一道，在调戏酒姑娘了。“柴门村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静后的堪况。“前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样喜欢弄雪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而做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假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一枝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有几年，在江南，在江南也许会没有雨没有雪的过一个冬，到了春间阴历的正月底或二月初再冷一冷下一点春雪的；去年（一九三四）的冬天是如此，今年的冬天恐怕也不得不然，以节气推算起来，大约大冷的日子，将在一九三六年的二月尽头，最多也总不过是七八天的样子。像这样的冬天，乡下人叫作旱冬，对于麦的收成或者好些，但是人口却要受到损伤；旱得久了，白喉，流行性感冒等疾病自然容易上身，可是想恣意享受江南的冬景的人，在这一种冬天，倒只会得到快活一点，因为晴和的日子多了，上郊外去闲步逍遥的机会自然也多；日本人叫作Hi-king，德国人叫作Spaziergang狂者，所最欢迎的也就是这样的冬天。

窗外的天气晴朗得像晚秋一样；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引诱得使你在房间里坐不住，空言不如实践，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了，还是拿起手杖，搁下纸笔，上湖上散散步罢！

立秋之夜

黝黑的天空里，明星如棋子似地散布在那里。比较狂猛的大风，在高处呜呜地响。马路上行人不多，但也不断。汽车过处，或天风落下来，阿斯法儿脱的路上，时时转起一阵黄沙。是穿着单衣觉得不热的时候。马路两旁永夜不熄的电灯，比前半夜减了光辉，各家店门已关上了。

两人尽默默地在马路上走。后面一个穿着一套半旧的夏布洋服，前面的穿着不流行的白纺绸长衫。他们两个原是朋友，穿洋服的是在访一个同乡的归途，穿长衫的是从一个将赴美国的同志那里回来，二人系在马路上偶然遇着的。二人都是失业者。“你上哪里去？”

走了一段，穿洋服的问穿长衫的说。

穿长衫的没有回话，默默地走了一段，头也不朝转来，反问穿洋服的说：

“你上哪里去？”

穿洋服的也不回答，默默地尽沿了电车线路在那里走。二人正走到一处电车停留处，后面一乘回车库去的末次电车来了。穿长衫的立下来停了一停，等后面的穿洋服的。穿洋服的慢慢走到穿长衫的身边的时候，停下的电车又开出去了。

“你为什么不坐了这电车回去？”

穿长衫的问穿洋服的说。穿洋服的不答，却脚也不停慢慢地向前走了，穿长衫的就在后面跟着。

二人走到一处三岔路口了。穿洋服的立下来停了一停。穿长衫的走近了穿洋服的身边，脚也不停下来，仍复慢慢地前进。穿洋服的一边跟着，一边问说：“你为什么不进这岔路回去？”

二人默默地前去，他们的影子渐渐儿离三岔路口远了下去，小了下去；过了一忽，他们的影子就完全被夜气吞没了。三岔路口，落了天风，转起了一阵黄沙。比较狂猛的风，呜呜地在高处响着。一乘汽车来了，三岔路口又转起了一阵黄沙。这是立秋的晚上。

闽游滴沥之一

今年是一个闰年——闰三月——我老早就晓得在阳历二月尽头，要大冷几天；年纪大了一点，怕寒怕暑，比年青时厉害得多了，所以当旧历的年底，就在打算上什么地方去过一个冬尾和春头。

从前在一篇关于住所的话里，也曾提起过住家的适地。我以为北平住家，是最好也没有的地方，其次便想到了国民政府没有定鼎以前的南京，与偏处海滨，同时得享受海洋、大陆两种和谐气候的福州。自从这一篇不关大体，猥杂无聊的浅短文字，在《文学》的散文栏里发表以来，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接连着就来了两个反响，致使我直到现在也还不能够逃出它们的圈子。

反响的第一个，是一位有志者的愿意借给我以造屋的金钱；结果，于杭州住房之旁，一间避风雨的茅庐，就在去年年底，修盖起来了；到了现在，还是油漆未干，画龙之后，终于未曾点睛。反响的第二个，是这一回应了朋友之招，于阴历正月的初头，匆匆出走，附船南下的这一次的七闽之行。

上车的头一天晚上，杭州还是北风雨雪，寒冷得像在河北的旧都里一样。并且因为要决定出行与否的缘故，和内人还起了一场无谓的争执；闹闹吵吵，一直坐到了天亮，等太阳出来了的时候为止。上小面馆去吃了一碗鳝鱼面后，头脑虽说清醒了一点，但将头深缩着在大氅的领里，看看天色，终于还不想马上就去上飘泊的长途。因此捱迟了一刻，又捱迟了一点，终于捱到了八点三十几分，离杭宁特快通车开车前只有二十分钟的时候。霞拼命的催我，早就把一包被包，和一只手提箱送上等在门口的黄包车去了，我临时还忘记了一串锁钥。

在阳光眩目的城站月台上立定，侧目西看看凤凰山上的朝霞，一阵西风，忽而又吹上我的头发，于是就想起了那顶新买的黑呢软帽还没有带来。霞着了急，马上去打电话；我倒还是随随便便的，今天趁这晴和的天气，再上孤山灵峰去走它一天，也不很好么？只教有钱，路总不会得卖完，到得明天，车总也自然会再开的。但是不多一忽，车子也从南星桥开来了，同时帽子也由佣人赶送到了站上；这么一来，迟疑的口实，都已经没有，不得已只好慢沌沌走上了车座。到上海是下午一点半的样子，在靖安轮船的舱里把身体横放倒的时候，看见太阳已经有点西斜，大约总在未末申初的几刻钟里了吧？不多一忽，船就开行了。

吴淞的进口出口，以及南行的海上风光，在这二十多年里，是不知道已经经过了多少次数的，所以也懒得上甲板上去吃西北风。和同舱的那位张涤如先生，一通问了姓名籍贯，知道彼此还是杭州许多亲戚朋友的mutual friend，所以我们喝着酒，谈着闲天，计算着船进马尾港口，横靠南台的时日与钟点，倒也忘记了离乡背井的悲哀。只是静默下来，心里头总觉得有点儿隐痛难熬，先还浑浑然不晓得究竟是为了什么？随后方想起了昨天晚上和霞的一场争吵，与今天开车时她那张立在铁栅外的苍白的脸，就是这一点心痛的病源。

“有办法，有办法，让我来打一个无线电回去安慰她吧！”

可是叫了船舱侍役来一问，却又说，船上原也有无线电机的设备，但是船客是不可以借此打电报的；因此我这一点心痛，终于苦受了两天两夜，直等船到了福州，在南台青年会住下，一个电报送出之后，方才稍稍淡薄了下去。

船进马尾港之先的一段渔村小岛的清景，以及大小五虎山、金刚腿、南北龟、瞿心庙、缺嘴将军等名胜故垒的眺望，想是到过福州的人，都看见过，听到过的事迹，我一时辨也辨不清，此地只能暂且不表，——记得在八九年前初到福州的时候，也曾经稍稍写过一点了——；只有一点，见了青山绿水的南国的海港，以及海港外山上孤立着的灯塔与洋楼，我心里倒想起了波兰显克微支的那一篇写守灯塔者的小说，与那威伊孛生的那出有名戏本《海洋夫人》里的人物与剧情。同时并且也想起了少年时候，一样的在这一种海港里进出时的心境，血潮一涨，老态也因而渐除，居然自己也跑上前跑落后地上甲板去和那些年少的同轮船者夹混了好半天。

三北公司闽行线的轮船靖安的唯一迷人处，是在直驶南台靠岸的六个大字；因为她的船身宽，船底平，乘着潮头，可以开进马尾，倒溯闽江而直上南台的新筑码头边上去靠岸；但是这一次，不晓得是我的运气呢还是晦气，终于受了她的一次骗。上海出口的时候，大家都说后天早晨船可以到马尾，第三天的中午，就可以到南台市上去买醉听歌了，所以船上的人，都非常之快活，仿佛是踏上了靖安的舱板，就等于已经踏上了南台的沙岸似的。并且天气也晴和，晚上还有了元宵节前的大半规上弦的月亮；风平浪静，在过最险恶的温州洋时，也同在长江里行船一样，船身一摇晃也不曾摇晃。可是到了该进马尾港的第三天的早晨，船只同蚂蚁爬地球似的在口外的丛岛中徘徊，似乎对口外的白水青山，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船后面水波不兴，清风徐来，——用这两句古人的妙句来形容那一日船后面的情景，或者有人会感到诗意，但实际则推动机失去了作用，连船后面所必拖的一条水纹也激不起来，不消说当高速度前进时所振动起的那一股对面风，也终于没有——，比到苏东坡在赤壁放舟时的那种舒徐态度，我想只会得超过几分。因而等潮落之后，过了中午，我们才入了马尾，在江中间抛下了锚。幸亏赖张涤如君及几位在建设厅车务处任职的同船者的尽力，我才能于下午三点多点，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惊涛骇浪里爬上了小火轮，驶到了马尾的江边；否则，我想就是做了水鬼，也将问不到到阎王那里去的路程，因为苦竹钩车舟，那些苦力船家搬运男女在那里讲的，并不是中国话，也不是外国话，却是实实在在的马尾土话的缘故。

福州的情形大不同了；从前是只能从马尾坐小火轮去南台的一段路程，现在竟沿闽江东岸筑起了一条坦坦的汽车大道，大道上还有前面装置着一辆脚踏车，五六年前在上海的法界以及郊外也还看得见的三轮人力车在飞跑；汽车驶过鼓山的西麓，正当协和学院直下的里把路上，更有好几群穿着得极摩登的少年男女，在那里唱歌、散步，手挽着手的享乐浓春；汽车过后，那几位少女并且还擎摇着白雪似的手帕，微露着细磁似的牙齿，在向我招呼，欢笑，像在哀怜我的孤独，慰抚我的衰老似地。

到了南台，样子更不同了；从前的那些坍败的木头房屋，都变成了钢骨水泥的高楼；马路纵横，白牌子黑牌子的汽车也穿梭似的在鸣警笛。那一条驾在闽江江上的长桥，——万寿桥——拆去了环洞，改成了平面，仓前山上住着的中外豪绅，都可以从门口直登汽车，直上城里去了；十年的岁月，在这里总算也留下了成绩，和我自身的十年之前初到这里时的那一种勇气勃勃的壮年期来一比，只觉得福州是打了一针返老还童的强壮针，而我却生了一场死里逃生的大病，两个面目，完全相背而驰了十年，各不能认识各的固有形容了；到了这里，我才深深地，深深地加倍感到了树犹如此，我老何堪的古人的叹息。

南台本来是从前的福州的商业中枢，因而乐户连云，烟花遍地，晚上是闹得离人不能够安枕的，但现在似乎也受了世界经济衰落的影响，那一批游荡的商人，数目却减少了。大桥的南面是中洲，中洲的南面是仓前山，这两处地方，原系福州附廓的佳丽住宅区，若接亦离，若离也接，等于鼓浪屿之于厦门一样，虽则典丽华贵，依旧是不减当年，但远看过去，似乎红墙上的夕照，也少了一层光辉，这大约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吧？否则，想总是十年来的尘土，飞上了那些山上的洋楼，把它们的鲜艳味暗淡化了的缘故。

在南台的高楼上住下的第一晚，推窗一看，就看见了那一轮将次圆满的元宵前的皓月，流照在碎银子似的闽江细浪的高头。天气暖极，在夜空气里着实感到了一种春意，在这一个南国里的春宵，想该是虫声新透绿窗纱的时候了。看不多时，果然铜铜盘铜铜盘地来了几班踏高跷、跳龙灯的庆祝元宵者的行列，从大桥上经过，在走向仓前山去；于是每逢佳节思亲的感触，自然也就从这几列灯火的光芒上，传染到了我的心里，又想起闺中的小儿女来了；没有办法，我只好撇下了窗前的美景，灭去了灯，关上了门，睡下去寻还乡的美梦，虽然有没有梦做，原也是说不定的。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八日写

（原载一九三六年三月十六日《宇宙风》半月刊第十三期）

闽游滴沥之二

曾经到过福州的一位朋友写信来，说福建留在他脑子里的印象，依次序来排列，当为：第一山水，第二少女，第三饮食，第四气候。福建的山水，实在也真美丽；北峙仙霞，西耸武夷，蜿蜒东南直下，便分成无数的山区。地气温暖，微雨时行，以故山间草木，一年中无枯萎的时候。最奇怪的，是梅花开日，桃李也同时怒放；相思树，荔枝树，榕树，杜松之属，到处青葱欲滴，即在寒冬，亦像是首夏的样子。

闽江发源浦城县北渔梁山下，亦称建溪，又叫剑江，更有一个西江的别号；大抵随地易名，到处收纳清溪小水，曲折而达福州，更从南台折而向东向南，以入于海。水色的清，水流的急，以及湾处江面的宽，总之江上的景色，一切都可以做一种江水的秀逸的代表；扬子江没有她的绿，富春江不及她的曲，珠江比不上她的静。人家在把她譬作中国的莱茵，我想这譬喻总只有过之，决不会得不及。

你试想想，福建既有了那么些个山，又有了这么大的一条水，盘旋环绕，终岁绿成一片，自然的风景，那里还会得比别处更差一点儿？然而“逢人都问武夷山”，仿佛是福建的景致，只限在闽西崇安的一角，除了九曲的清溪，三十六峰的崇山峻岭而外，别的就不足道似的，这又是什么缘故？想来想去，我想最大的原因，总还是在古代交通的不便。因为交通不便之故，所以外省的人士，很少有得到福建来的；一二个驰骋中原的闽中骚客，懒得把乌龟山，蛇山，老虎山，狮子山等小山浅水，一一的列举出来，就只言其大者著者的武夷山来包括一切；于是外面的人，只晓得福建仅有武夷的三三六六，而返射过来，福建人也只知道唯有武夷山是值得向人夸说的了。其实呢，在闽江的两岸，以及从闽东直下，一直至诏安和广东接壤的海滨一带，都是无山不秀，无水不奇的地方；要取景致，非但是十景八景，可以随手而得，就是千景万景，也不难给取出很风雅很好听的名字来，如我们故乡西湖上的平湖秋月，苏堤春晓之类。

说虽则如此的说，但因尘事的劳人，闽南闽北，直到今日，我终还没有去过，所以详细的记叙，只好等诸异日；现在只能先从实地见过到过的地方说起，还是来记一点福州以及附廓的山川大略罢。

周亮工的《闽小记》，我到此刻为止，也还不曾读过；但正在托人搜访，不知他所记的究竟是些什么。以我所见到的闽中册籍，以及近人的诗文集子看来，则福州附廓的最大名山，似乎是去东门外一二十里地远的鼓山。闽都地势，三面环山，中流一水，形状绝像是一把后有靠背左右有扶手的太师椅子。若把前面的照山，也取在内，则这一把椅子，又像是面前有一横档，给一二岁的小孩坐着玩的高椅了。两条扶手的脊岭，西面一条，是从延平东下，直到闽侯结脉的旗山；这山隔着江水，当夕阳照得通明，你站上省城高处，障手向西望去，原也看得浓紫絪；可是究竟路隔得远了一点，可望而不可即，去游的人，自然不多。东面的一条扶手，本由闽侯北面的莲花山分脉而来，一支直驱省城，落北而为屏山，就成了上面的一座镇海楼镇着的省城座峰；一支分而东下，高至二千七八百尺，直达海滨，离城最远处，也不过五六十里，就是到过福州的人，无不去登，没有到过福州的人，也无不闻名的鼓山了。鼓山自北而东而南，绵亘数十里，襟闽江而带东海，且又去城尺五，城里的人，朝夕偶一抬头，在无论什么地方，都看得见这座头上老有云封，腰间白墙点点的瑰奇屏障。所以到福州不久，就有友人，陪我上山去玩；玩之不足，第二次并且还去宿了一宵。

鼓山的成分，当然也和别的海边高山一样，不外乎是些岩石泥沙树木泉水之属；可是它的特异处，却又奇怪得很，似乎有一位同神话里老出来的艺术巨人，把这些大石块，大泥沙，以及树木泉流，都按照了多样合致的原理，细心堆叠起来的样子。

坐汽车而出东城，三十分钟就可以到鼓山脚下的白云廨门口；过闽山第一亭，涉利见桥，拾级盘旋而上，穿过几个亭子，就到半山亭了；说是半山，实在只是到山腰涌泉寺的道路的一半，到最高峰的山力山则——俗称卓顶——大约总还有四分之三的路程。走过半山亭后，路也渐平，地也渐高，回眸四望，已经看得见闽江的一线横流，城里的人家春树，与夫马尾口外，海面上的浩荡的烟岚。路旁山下，有一座伟大的新坟，深藏在小山的怀里，是前主席杨树壮的永眠之地；过更衣亭，放生池后，涌泉寺的头山门牌坊，就远远在望了，这就是五代时闽王所创建的闽中第一名刹，有时候也叫作鼓山白云峰涌泉院的选佛大道场。

涌泉寺的建筑布置，原也同其他的佛地丛林一样，有头山门，二山门，钟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后大殿，藏经楼，方丈室，僧寮客舍，戒堂，香积厨等等，但与别的大寺院不同的，却有三个地方。第一，是大殿右手厢房上的那一株龙爪松；据说未有寺之先，就有了这一株树，那么这棵老树精，应该是五代以前的遗物了，这当然是只好姑妄听之的一种神话；可是松枝盘曲，苍翠盖十余丈周围，月白风清之夜，有没有白鹤飞来，我可不能保，总之以躯干来论它的年纪，大约总许有二三百岁的样子。第二，里面的一尊韦驮菩萨，系跷起了一只脚，坐在那里的。关于这镇坐韦驮的传说，也是一个很有趣味的故事，现在只能含混的重述一下，作未曾到过鼓山的人的笑谈，因为和尚讲给我听的话，实际上我也听不到十分之二三，究竟对与不对，还须去问老住鼓山的人才行。

从前，一直在从前，记不清是那一朝的那一年了，福建省闹了水荒呢也不知旱荒；有一位素有根器的小法师，在这涌泉寺里出了家，年龄当然还只有十一二岁的光景。在这一个食指众多的大寺院里，小和尚当然是要给人家虐待，奚落，受欺侮的。荒年之后，寺院里的斋米完了，本来就待这小和尚不好的各年长师兄们，因为心里着了急，自然更要虐待虐待这小师弟，以出出他们的气。有一天风雨雷鸣的晚上，小和尚于吞声饮泣之余，双眼合上，已经朦胧睡着了，忽而一道红光，照射斗室，在他的面前，却出现了那位金身执杵的韦驮神。他微笑着对小和尚说：“被虐待者是有福的，你明天起来，告诉那些虐待你的众僧侣罢，叫他们下山去接收谷米去；明天几时几刻，是有一个人会送上几千几百担的米来的。”第二天天明，小和尚醒了，将这一个梦告诉了大家；大家只加添了些对他的揶揄，那里能够相信？但到了时候，小和尚真的绝叫着下山去了，年纪大一点的众僧侣也当作玩耍似的嘲弄着他而跟下了山。但是，看呀！前面起的灰尘，不是运米来的车子么？到得山下，果然是那位城里的最大米商人送米来施舍了。一见小和尚合掌在候，他就下车来拜，嘴里还喃喃的说，活菩萨，活菩萨，南无阿弥陀佛，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的财。原来这一位大米商，因鉴于饥馑的袭来，特去海外贩了数万斛的米，由海船运回到福建来的。但昨天晚上，将要进口的时候，忽而狂风大雨，几几乎把海船要全部的掀翻。他在舱里跪下去热心祈祷，只希望老天爷救救他的老命。过了一会，霹雳一声，桅杆上出现了两盏红灯，红灯下更出现了那一位金身执杵的韦驮大天君。怒目而视，高声而叱，他对米商人说：“你这一个剥削穷民，私贩外米的奸商，今天本应该绝命的；但念你祈祷的诚心，姑且饶你。明朝某时某刻，你要把这几船米的全部，送到鼓山寺去。山下有一位小法师合掌在等的，是某某菩萨的化身，你把米全交给他罢！”说完不见了韦驮，也不见了风云雷雨，青天一抹，西边还现出了一规残夜明时的月亮。

众僧侣欢天喜地，各把米搬上了山，放入了仓；而小和尚走回殿来，正想向韦驮神顶礼的时候，却看见菩萨的额上，流满了辛苦的汗，袍甲上也洒满了雨滴与浪花。于是小和尚就跪下去说：“菩萨，你太辛苦了，你且坐下去息息罢！”本来是立着的韦驮神，就突然地跷起了脚，坐下去休息了——

涌泉寺的第三个特异之处，真的值得一说的，却是寺里宝藏着的一部经典。这一部经文，前两年日本曾有一位专门研究佛经的学者，来住寺影印，据说在寺里寄住工作了两整年，方才完工，现在正在东京整理。若这影印本整理完后，发表出来，佛学史上，将要因此而起一个惊天动地的波浪，因为这一部经，是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宝藏，就是在梵文国的印度，也早已绝迹了的缘故。此外还有一部血写的《金刚经》，和几时菩提叶画成的藏佛，以及一瓶舍利于，也算是这涌泉寺的寺宝，但比起那一部绝无仅有的佛典来，却谈不上了。我本是一个无缘的众生，对佛学全没有研究，所以到了寺里，只喜欢看那些由和尚尼姑合拜的万佛胜会，寺门内新在建筑的回龙阁，以及大雄宝殿外面广庭里的那两枝由海军制造厂奉献的铁铸灯台之类，经典终于不曾去拜观。可是庙貌的庄严伟大，山中空气的幽静神奇，真是别一个境界，别一所天地；凡在深山大寺，如广东的鼎湖山，浙江的天目山，天台山等处所感得到的一种绝尘超世，缥缈凌云之感，在这里都感得到，名刹的成名，当然也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暗夜

什么什么？那些东西都不是我写的。我会写什么东西呢？近来怕得很，怕人提起我来。今天晚上风真大，怕江里又要翻掉几只船哩！啊，啊呀，怎么，电灯灭了？啊，来了，啊呀，又灭了。等一忽吧，怕就会来的。像这样黑暗里坐着，倒也有点味儿。噢，你有洋火么？等一等，让我摸一枝洋蜡出来。……啊唷，混蛋，椅子碰破了我的腿！不要紧，不要紧，好，有了。……

这样烛光，倒也好玩得很。呜呼呼，你还记得么？白天我做的那篇模仿小学教科书的文章：“暮春三月，牡丹盛开，我与友人，游戏庭前，燕子飞来，觅食甚勤，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我现在又想了一篇，“某生夜读甚勤，西北风起，吹灭电灯，洋烛之光。”呜呼呼……近来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像这种小文章，倒也还做得出来，很不坏吧？我的女人么？暖，她大约不至于生病罢！暑假里，倒想回去走一趟。就是怕回去一趟，又要生下小孩来，麻烦不过。你那里还有酒么？啊唷，不要把洋烛也吹灭了，风声真大呀！可了不得！……去拿么，酒？等一等，拿一盒洋火，我同你去。……廊上的电灯也灭了么？小心扶梯！喔，灭了！混蛋，不点了罢，横竖出去总要吹灭的。……噢噢，好大的风！冷！真冷！……嗳！

苏州烟雨记

一

悠悠的碧落，一天一天的高远起来。清凉的早晚，觉得天寒袖薄，要缝件夹衣，更换单衫。楼头思妇，见了鹅黄的柳色，牵情望远，在绸衾的梦里，每欲奔赴玉门关外去。当这时候，我们若走出户外天空下去，老觉得好像有一件什么重大的物事，被我们忘了似的。可不是么？三伏的暑热，被我们忘掉了哟！

在都市的沉浊的空气中栖息的裸虫！在利欲的争场上吸血的战士！年年岁岁，不知四季的变迁，同鼹鼠似的埋伏在软红尘里的男男女女！你们想发见你们的灵性不想？你们有没有向上更新的念头？你们若欲上空旷的地方，去呼一口自由的空气，一则可以醒醒你们醉生梦死的头脑，二则可以看看那些就快凋谢的青枝绿叶，预藏一个来春再见之机，那么请你们跟了我来，Undich, ich Schnuere Den Sack andwandere，我要去寻访伍子胥吹箫吃食之乡，展拜秦始皇求剑凿穿之墓，并想看看那有名的姑苏台苑哩！

“象以齿毙，膏用明煎”，为人切不可有所专好，因为一有了嗜癖，就不得不为所累。我闲居沪上，半年来既无职业，也无忙事，本来只须有几个买路钱，便是天南地北，也可以悠然独往的，然而实际上却是不然。因为自去年同几个同趣味的朋友，弄了几种我们所爱的文艺刊物出来之后，愚蠢的我们，就不得不天天服海儿克儿斯（Hercules）的苦役了，所以九月三日的早晨，决定和友人沈君，乘车上苏州去的时候，我还因有一篇文字没有交出之故，心里只在怦怦的跳动。

那一天（九月三日）也算是一天清秋的好天气。天上虽没有太阳，然而几块淡青的空处，和西洋女子的碧眼一般，在白云浮荡的中间，常在向我们地上的可怜虫密送秋波。不是雨天，不是晴日，若硬要把这一天的天气分出类来，我不管气象台的先生们笑我不笑我，姑且把它叫风云飞舞，阴晴交让的初秋的一日吧。

这一天的早晨，同乡的沈君，跑上我的寓所来说：“今天我要上苏州去。”

我从我的屋顶下的房里，看看窗外的天空，听听市上的杂噪，忽而也起了一种怀慕远处之情（Sehusucht mach der Ferne）。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我和沈君就摇来摇去的站在三等车中，被机关车搬向苏州去了。

“仙侣同舟！”古人每当行旅的时候，老在心中窃望着这一种艳福。我想人既是动物，无论男女，欲念总不能除，而我既是男人，女人当然是爱的。这一回我和沈君匆促上车，初不料的车上的人是那样拥挤的，后来从后面走上了前面，忽在人丛中听出了一种清脆的笑声来。“明眸皓齿的你们这几位女青年，你们可是上苏州去的么？”我见了她们的那一种活泼的样子，真想开口问她们一声，但是三千年的道德观，和见人就生恐惧的我的自卑狂，只使我红了脸，默默的站在她们身边，不过暗暗的闻吸闻吸从她们发上身上口中蒸发出来的香气罢了。我把她们偷看了几眼，心里又长叹了一声：“啊啊！容颜要美，年纪要轻，更要有钱！”

二

我们同车的几个“仙侣”，好像是什么女学校的学生。她们的活泼的样子——使恶魔讲起来就是轻佻——丰肥的肉体——使恶魔讲起来就是多淫——和烂熟的青春，都是神仙应有的条件，但是只有一件，只有一件事情，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们当作神仙的眷属看。非但如此，为这一件事情的原故，我简直不能把她们当作我的同胞看。这是什么呢，这便是她们故意想出风头而用的英文的谈话。假使我是不懂英文的人，那末从她们的绯红的嘴唇里滚出来的叽哩咕噜，正可以当作天女的灵言听了，倒能够对她们更加一层敬意。假使我是崇拜英文的人，那末听了她们的话，也可以感得几分亲热。但是我偏偏是一个程度与她们相仿的半通英文而又轻视英文的人，所以我的对她们的热意，被她们的谈话一吹几乎吹得冰冷了。世界上的人类，抱着功利主义，受利欲的催眠最深的，我想没有过于英美民族的了。但我们的这几位女同胞，不用《西厢》、《牡丹亭》上的说白来表现她们的思想，不把《红楼梦》上言文一致的文字来代替她们的说话，偏偏要选了商人用的这一种有金钱臭味的英语来卖弄风情，是多么杀风景的事情啊！你们即使要用外国文，也应选择那神韵悠扬的法国语，或者更适当一点的就该用半清半俗，薄爱民语（La languedes Bohemiens），何以要用这卑俗英语呢？啊啊，当现在崇拜黄金的世界，也无怪某某女学等卒业出来的学生，不愿为正当的中国人的糟糠之室，而愿意自荐枕席于那些犹太种的英美的下流商人的。我的朋友有一次说，“我们中国亡了，倒没有什么可惜，我们中国的女性亡了，却是很可惜的。现在在洋场上作寓公的有钱有势的中国的人物，尤其是外交商界政界的人物，他们的妻女，差不多没有一个不失身于外国的下流流氓的，你看这事伤心不伤心哩！”我是两性问题上的一个国粹保存主义者，最不忍见我国的娇美的女同胞，被那些外国流氓去足践。我的在外国留学时代的游荡，也是本于这主义的一种复仇的心思。我现在若有黄金千万，还想去买些白奴来，供我们中国的黄包车夫苦力小工享乐啦！

唉唉！风吹水皱，干侬底事，她们在那里贱卖血肉，于我何尤。我且探头出去看车窗外的茂茂的原田，青青的草地，和清溪茅舍，丛林旷地吧！

“啊啊，那一道隐隐的飞帆，这大约是苏州河吧？”

我看了那一条深碧的长河，长河彼岸的粘天的短树，和河内的帆船，就叫着问我的同行者沈君，他还没有回答我之先，立在我背后的一位老先生却回答说：“是的，那是苏州河，你看隐约的中间，不是有一条长堤看得见么！没有这一条堤，风势很大，是不便行舟的。”

我注目一看，果真在河中看出了一条隐约的长堤来。这时候，在东面车窗下坐着的旅客，都纷纷站起来望向窗外去。我把头朝转来一望，也看见了一个汪洋的湖面，起了无数的清波，在那里汹涌。天上黑云遮满了，所以湖面也只似用淡墨涂成的样子。湖的东岸，也有一排矮树，同凸出的雕刻似的，以阴沉灰黑的天空作了背景，在那里作苦闷之状。我不晓是什么理由，硬想把这一排沿湖的列树，断定是白杨之林。

三

车过了阳澄湖，同车的旅客，大家不向车的左右看而注意到车的前面去，我知道苏州就不远了。等苏州城内的一枝尖塔看得出来的时候，几位女学生，也停住了她们的黄金色的英语，说了几句中国话：“苏州到了！”

“可惜我们不能下去！”

“But we will come in the winter.”

她们操的并不是柔媚的苏州音，大约是南京的学生吧？也许是上北京去的，但是我知道了她们不能同我一道下车，心里却起了一种微微的失望。

“女学生诸君，愿你们自重，愿你们能得着几位金龟佳婿，我要下车去了。”

心里这样的讲了几句，我等着车停之后，就顺着了下车的人流，也被他们推来推去的推下了车。

出了车站，马路上站了一忽，我只觉得许多穿长衫的人，路的两旁停着的黄包车，马车，车夫和驴马，都在灰色的空气里混战。跑来跑去的人的叫唤，一个钱两个钱的争执，萧条的道旁的杨柳，黄黄的马路，和在远处看得出来的一道长而且矮的土墙，便是我下车在苏州得着的最初的印象。

湿云低垂下来了。在上海动身时候看得见的几块青淡的天空也被灰色的层云埋没煞了。我仰起头来向天空一望，脸上早接受了两三点冰冷的雨点。

“危险危险，今天的一场冒险，怕要失败。”

我对在旁边站着的沈君这样讲了一句，就急忙招了几个马车夫来问他们的价钱。

我的脚踏苏州的土地，这原是第一次。沈君虽已来过一二回，但是那还是前清太平时节的故事，他的记忆也很模糊了。并且我这一回来，本来是随人热闹，偶尔发作的一种变态旅行，既无作用，又无目的的，所以马夫问我“上哪里去？”的时候，我想了半天，只回答了一句，“到苏州去！”究竟沈君是深于世故的人，看了我的不知所措的样子，就不慌不忙的问马车夫说：“到府门去多少钱？”

好像是老熟的样子。马车夫倒也很公平，第一声只要了三块大洋。我们说太贵，他们就马上让了一块，我们又说太贵，他们又让了五角。我们又试了试说太贵，他们却不让了，所以就在一乘开口马车里坐了进去。

起初看不见的微雨，愈下愈大了，我和沈君坐在马车里，尽在野外的一条马路上横斜的前进。青色的草原，疏淡的树林，蜿蜒的城墙，浅浅的城河，变成这样，变成那样的在我们面前交换。醒人的凉风，休休的吹上我的微热的面上，和嗒嗒的马蹄声，在那里合奏交响乐。我一时忘记了秋雨，忘记了在上海剩下的未了的工作，并且忘记了半年来失业困穷的我，心里只想在马车上作独脚的跳舞，嘴里就不知不觉的念出了几句独脚跳舞歌来：

秋在何处，秋在何处？
在蟋蟀的床边，在怨妇楼头的砧杵，
你若要寻秋，你只须去落寞的荒郊行旅，
刺骨的凉风，吹消残暑，
漫漫的田野，刚结成禾黍，
一番雨过，野路牛迹里贮着些儿浅渚，
悠悠的碧落，反映在这浅渚里容与，
月光下，树林里，萧萧落叶的声音，便是秋的私语。

我把这几句词不像词，新诗不像新诗的东西唱了一回，又向四边看了一回，只见左右都是荒郊，前面只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所以心里就害怕起来，怕马夫要把我们两个人搬到杳无人迹的地方去杀害。探头出去，大声的喝了一声：“喂！你把我们拖上什么地方去？”

那狡猾的马夫，突然吃了一惊，噗的从那坐凳上跌下来，他的马一时也惊跳了一阵，幸而他虽跌倒在地下，他的马缰绳，还牢捏着不放，所以马没有跳跑。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对我们说：“先生！老实说，府门是送不到的，我只能送你们上洋关过去的密度桥上。从密度桥到府门，只有几步路。”

他说的是没有丈夫气的苏州话，我被他这几句柔软的话声一说，心已早放下了，并且看看他那五十来岁的面貌，也不像杀人犯的样子，所以点了一点头，就由他去了。

马车到了密度桥，我们就在微雨里走了下来，上沈君的友人寄寓在那里的葑门内的严衙前去。

四

进了封建时代的古城，经过了几条狭小的街巷，更越过了许多环桥，才寻到了沈君的友人施君的寓所。进了葑门以后，在那些清冷的街上，所得着的印象，我怎么也形容不出来，上海的市场，若说是二十世纪的市场，那末这苏州的一隅，只可以说是十八世纪的古都了。上海的杂乱和情形，若说是一个Busy Port，那么苏州只可以说是一个Sleepy town了。总之阊门外的繁华，我未曾见到，专就我于这葑门里一隅的状况看来，我觉得苏州城，竟还是一个浪漫的古都，街上的石块，和人家的建筑，处处的环桥河水和狭小的街衢，没有一件不在那里夸示过去的中国民族的悠悠的态度。这一种美，若硬要用近代语来表现的时候，我想没有比“颓废美”的三字更适当的了。况且那时候天上又飞满了灰黑的湿云，秋雨又在微微的落下。

施君幸而还没有出去，我们一到他住的地方，他就迎了出来。沈君为我们介绍的时候，施君就慢慢的说：“原来就是郁君么？难得难得，你做的那篇……，我已经拜读了，失意人谁能不同声一哭！”

原来施君是我们的同乡，我被他说得有些羞愧了，想把话头转一个方向，所以就问他说：“施君，你没有事么？我们一同去吃饭吧。”

实际上我那时候，肚里也觉得非常饥饿了。

严衙前附近，都是钟鸣鼎食之家，所以找不出一家菜馆来。没有方法，我们只好进一家名锦帆榭的茶馆，托茶博士去为我们弄些酒菜来吃。因为那时候微雨未止，我们的肚里却响得厉害，想想饿着肚在微雨里奔跑，也不值得，所以就进了那家茶馆——，则也因为这家茶馆的名字不俗——打算坐它一二个钟头，再作第二步计划。

古语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我们在锦帆榭的清淡的中厅桌上，喝喝酒，说说闲话，一天微雨，竟被我们的意志力，催阻住了。

初到一个名胜的地方，谁也同小孩子一样，不愿意悠悠的坐着的，我一见雨止，就促施君沈君，一同出了茶馆，打算上各处去逛去。从清冷修整狭小的卧龙街一直跑将下去，拐了一个弯，又走了几步，觉得街上的人和两旁的店，渐渐儿的多起来，繁盛起来，苏州城里最多的卖古书、旧货的店铺，一家一家的少了下去，卖近代的商品的店家，逐渐惹起我的注意来了。施君说：“玄妙观就要到了，这就是观前街。”

到了玄妙观内，把四面的情形一看，我觉得玄妙观今日的繁华，与我空想中的境状大异。讲热闹赶不上上海午前的小菜场，讲怪异远不及上海城内的城隍庙，走尽了玄妙观的前后，在我脑里深深印入的印象，只有二个，一个是三五个女青年在观前街的一家箫琴铺里买箫，我站到她们身边去对她们呆看了许久，她们也回了我几眼。一个是玄妙观门口的一家书馆里，有一位很年轻的学生在那里买我和我朋友共编的杂志。除这两个深刻的印象外，我只觉得玄妙观里的许多茶馆，是苏州人的风雅的趣味的表现。

早晨一早起来，就跑上茶馆去。在那里有天天遇见的熟脸。对于这些熟脸，有妻子的人，觉得比妻子还亲而不狎，没有妻子的人，当然可把茶馆当作家庭，把这些同类当作兄弟了。大热的时候，坐在茶馆里，身上发出来的一阵阵的汗水，可以以口中咽下去的一口口的茶去填补。茶馆内虽则不通空气，但也没有火热的太阳，并且张三李四的家庭内幕和东洋中国的国际闲谈，都可以消去逼人的盛暑。天冷的时候，坐在茶馆里，第一个好处，就是现成的热茶。除茶喝多了，小便的时候要起冷噤之外，吞下几碗刚滚的热茶到肚里，一时却能消渴消寒。贫苦一点的人，更可以藉此熬饥。若茶馆主人开通一点，请几位奇形怪状的说书者来说书，风雅的茶客的兴趣，当然更要增加。有几家茶馆里有几个茶客，听说从十几岁的时候坐起，坐到五六十岁死时候止，坐的老是同一个座位，天天上茶馆来一分也不迟，一分也不早，老是在同一个时间。非但如此，有几个人，他自家死的时候，还要把这一个座位写在遗嘱里，要他的儿子天天去坐他那一个遗座。近来百货店的组织法应用到茶业上，茶馆的前头，除香气烹人的“火烧”“锅贴”“包子”“烤山芋”之外，并且有酒有菜，足可使茶馆一天不出外而不感得什么缺憾。像上海的青莲阁，非但饮食俱全，并且人肉也在贱卖，中国的这样文明的茶馆，我想该是二十世纪的世界之光了。所以盲目的外国人，你们若要来调查中国的事情，你们只须上茶馆去调查就是，你们要想来管理中国，也须先去征得各茶馆里的茶客的同意，因为中国的国会所代表的，是中国人的劣根性无耻与贪婪，这些茶客所代表的倒是真真的民意哩！

五

出了玄妙观，我们又走了许多路，去逛遂园。遂园在苏州，同我在上海一样，有许多人还不晓得它的存在。从很狭很小的一个坍败的门口，曲曲折折走尽了几条小弄，我们才到了遂园的中心。苏州的建筑，以我这半日的经验讲来，进门的地方，都是狭窄芜废，走过几条曲巷，才有轩敞华丽的屋宇。我不知这一种方式，还是法国大革命前的民家一样，为避税而想出来的呢？还是为唤醒观者的观听起见，有修辞学上的欲扬先抑的笔法，使能得着一个对称的效力66而想出来的？

遂园是一个中国式的庭园，有假山有池水有亭阁，有小桥也有几枝树木。不过各处的坍败的形迹和水上开残的荷花荷叶，同暗澹的天气合作一起，使我感到了一种秋意，使我看出了中国的将来和我自家的凋零的结果。啊！遂园呀遂园，我爱你这一种颓唐的情调！

在荷花池上的一个亭子里，喝了一碗茶，走出来的时候，我们在正厅上却遇着了许多穿轻绸绣缎的绅士淑女，静静的坐在那里喝茶咬瓜子，等说书者的到来。我在前面说过的中国人的悠悠的态度，和中国的亡国的悲壮美，在此地也能看得出来。啊啊，可怜我为人在客，否则我也挨到那些皮肤嫩白的太太小姐们的边上去静坐了。

出了遂园，我们因为时间不早，就劝施君回寓。我与沈君在狭长的街上飘流了一会，就决定到虎丘去。

青岛、济南、北平、北戴河的巡游

带青带绿的颜色，对于视觉，大约是特别的健全；尤其是深蓝，海天的深蓝，看了使人会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种愉快。可是单调的色彩，只是一色的色彩，广大无边地包在你的左右四周，若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成日成夜地与你相对，日久了当然是也要生厌的；青岛的好处就在这里，第一，就在她的可以使你换一换口味，第二，到了她的怀里，去摸索起来，却也并不单调，所以在暑热的时候，去住一两个月，恰正合适。

无论你南边从上海去，或北边从天津去，若由海道而去青岛，总不过二三十个钟头，可以到了。你在船舱里，只和海和天相对，先当然是觉得愉快，觉得伟大，觉得是飘然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的样子；但一昼夜过后，未免要感到落寞，感到厌倦；正当你内心在感到这些，而嘴里还没有叫出来的时候，而白的灯台，红的屋瓦，弯曲的海岸，点点的近岛遥山，就净现上你的视界里来了，这就是青岛。所以从海道去青岛的人对她所得的最初印象，比无论哪一个港市，都要清新些，美丽些。香港没有她的复杂，广州不及她的洁净，上海比她欠清静，烟台比她更渺小，刘公岛我虽则还没有到过，但推想起来，总也不能够和青岛的整齐华美相比并的。以女人来比青岛，她像是一个大家的闺秀；以人种来说青岛，她像是一个在情热之中隐藏着身分的南欧美妇人。

青岛的特色之一，是在她的市区的高低不平，与夫树木的青葱。都市的美观，若一味平直，只以颜色与摩天的高阁来调和，是不能够引人入胜的；而青岛的地面，却尽是一枝枝的小山，到处可以看得见海，到处都是很适宜的住宅区。就是那一条从前叫弗利特利希大街，现在叫中山路的商业通衢，两端走走，也不过两三里路，就到海边了；街的两面，一走上去，就是小山，就是眺望很好的高地。

从前路过青岛，只在船楼上看看她的绿树与红楼，虽觉她很美，但还没有和她亲过吻，抱过腰；今年带了儿女，去住一个夏天，方才觉“东方第一良港”、“东方第一避暑区”的封号，果然不是徒有其表的虚称。

海水浴场的设备如何，暂且不去管它，第一是四周的那么些个浅滩，恐怕是在东亚，没有一处避暑区赶得上青岛。日本的海岛，当然也有好的，像明石须磨的一带，都是风光明媚的地方，可是小湾没有青岛的多，而岸线又不及青岛的曲。至于日本的北面临日本海的海岸呢，气候虽则凉冷，但风浪太大，避暑洗海水澡总有点不大适宜。

青岛，缺点当然也是有的；第一，夏天的空气太潮湿，雾露太多，就有点儿使人不舒服。其次则外国的东方舰队，来青岛避暑停泊的数目实在多不过，因而白俄的娼妇，中国盐水妹的来赶夏场买卖的，也混杂热闹到了使人分不出谁是良家的女子。喜欢异国颓废的情调的人，或者反而对此会感兴趣，但想去看一点书，做一点事情的人，被这些酒肉气醉人的淫暖之风一吹，总不免要感到头昏脑涨，想呕吐出来。我今年的一个夏天就整整的被这些活春宫冲坏了的；日里上海滨去看看裸体，晚上在露台听听淫辞，结果我就一个字也没有写，一册书也没有读，到了新秋微冷的时候，就匆匆坐了胶济车上北平去了。明年我就打算不再去青岛，而上一个更清静一点的海岸或山上去过夏天。

劳山的风景，原也不错；可是一般人所颂赞的大劳观靛缸湾一带的清溪石壁，也只平平，看过江南的清景的人，对此是不会感到特异的美感的；要讲伟大，要耐人寻味，自然是外劳沿海一带，从白云洞、华岩寺到太清宫的一路。我在青岛的时候，曾有一位小姐，向我说过石老人附近，景色的清幽，浮山午山庙周围，梨花的艳异；但因为去的时候不巧，对于这些绝景，都不曾领略，此生不知有没有再去的机会了，我到现在，还长怅念。

由青岛去济南的道上，最使我感到兴奋的，是过潍县之后，到青州之先，在朱刘店驿，从车窗里遥望首阳山的十几分钟。伯夷叔齐的古迹，在中国原有好几处，但山东的一角孤山，似乎比较有趣一点，因为地近田横岛，联想起来，也着实富于诗意。洁身自好之士，处到了这一种乱世，谁能保得住不至饿死？我虽不敢仰慕夷齐之清高，也决没有他们的节操与大志，但是饿死的一点，却是日像一日，尽可以与这两位孤竹国的王子比比了。所以车过首阳之后，走得老远老远，我还探头窗外，在对荒山的一个野庙默表敬意。至于青州的云门山，于陵的长白山、白云山等，只稍稍掉头望了一望，明知道不能去登，也就不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山胜地了；可是云门的六朝石刻，听说确是货真价实的历史上的宝物。

到济南城后，找着了李守章氏，第二日照例的去游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金线泉、黑虎泉等名胜。自然是以家家流水、户户垂杨的黑虎泉（现在新设了游泳池了）一带，风景最为潇洒。大明湖的倒影千佛山，我倒也看见，只教在历下亭的后面东北堤旁临水之处，向南一望，千佛山的影子便了了可见，可是湖景并不觉得什么美丽。只有蒲菜、莲蓬的味道，的确还鲜，也无怪乎居民的竞相侵占，要把大明湖改变作大明村了。就在这一天的晚上，我们离开了李清照、辛弃疾的生地而赶上了平浦的通车，原因是为了映霞还没有到过北平，想在没有被人侵夺去之前，去瞻仰瞻仰这有名的旧日的皇都。

北平的内容，虽则空虚，但外观总还是那么的一个样子。人口增加，新居添筑，东安、西单两市场，人海人山；汽车电车的声音，也日夜的不断。可是，戏院的买卖减了，八大胡同里的房子大半空了，大店家的好货也不大备了，小馆子的顾客大增，而大饭庄的灯火却萧条起来了；到平之后，并且还听见西山都出了劫案，杀死了人。在故宫里看了几日假古董，北海、中央公园内喝了几次茶，上三贝子花园、颐和园去跑了一跑之后，应水淇之招，我们就一直的到了山海关内的北戴河边。刚在青岛看海看厌了的我们，这一回对北戴河自然不能像从前似的有上级形容词来赞美了。不过有两件事情，我总觉得北戴河要比青岛好些。第一，是汽车声音的绝无，第二，是避暑客人的高尚。不过话也要说回来，在鹿囿上面的那一家菜馆里吃饭的时候，白俄女人的做买卖的也未始不曾看见，但数目少了，反而以为万绿丛中一点红，这一块肉，倒是少她不得的。

北戴河的骡子，实在是一种比黄包车汽车轿子更有诗意的乘物。我们到了车站，故意想难难没有骑过骡儿的映霞，大家就不坐车而骑骡；但等到了张家大楼，她的骑骡术已经谙熟了，以后直到离开北戴河为止，她就老爱在骡背上跨着，不肯下来。

北戴河的气候，当然要比青岛的好；但人工的设备，地面的狭小，却比青岛差得很远。东山区域，住宅太多，卫生状况也因而不好。我以为西面联峰山下，一直到海滨的一段，将来必定要兴盛起来。但自第五桥，沿海上南天门去的一路，风景也真好不过。

尤其是南天门金山嘴的一角，东望秦皇岛山海关，南临渤海，北去鸽子窝也不过两三里地的路程；北戴河的海山景色，当以此地为中心，而别庄不多，那娘娘庙的建筑，也坍败得不堪，我真觉得奇怪。还有那个三皇殿哩，再过两年，怕庙址都要没处去寻了，我不懂北戴河的公益所，何以不去修理修理，使成一避暑的游息之所。

这一次在北戴河住得不久，所以像汤泉山、背牛顶的胜水岩等处，都没有去成。但在回来的路上，到了滦口，看看阳山碣石山等不断的青峰，与夫滦河蜿蜒的姿势，就觉得山水的秀丽，不仅是江南的特产了，在关以内和关以外，何尝没有明媚的山川？但大好的山河，现在都拱手让人拿去筑路开矿，来打我们中国了，叫我们小百姓又有什么法子去拼命呢？古人有“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的诗句，希望衮衮诸公，不要误信诗人，把这些好地方都看作了雪地冰天，丢在脑后才好！

马六甲记游

为想把满身的战时尘滓暂时洗刷一下，同时，又可以把个人的神经，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公的私的积累清算一下之故，毫无踌躇，飘飘然驶入了南海的热带圈内，如醉如痴，如在一个连续的梦游病里，浑浑然过去的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了，又好像是只有一日一夜的样子。实在是，在长年如盛夏，四季不分明的南洋过活，记忆力只会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尤其是关于时日年岁的记忆，尤其是当踏上了一定的程序工作之后的精神劳动者的记忆。

某年月日，为替一爱国团体上演《原野》而揭幕之故，坐了一夜的火车，从新加坡到了吉隆坡。在卧车里鼾睡了一夜，醒转来的时候，填塞在左右的，依旧是不断的树胶园，满目的青草地，与在强烈的日光里反射着殷红色的墙瓦的小洋房。

揭幕礼行后，看戏看到了午夜，在李旺记酒家吃了一次朱植生先生特为筹设的宵夜筵席之后，南方的白夜，也冷悄悄的酿成了一味秋意；原因是由于一阵豪雨，把路上的闲人，尽催归了梦里，把街灯的玻璃罩，也洗涤成了水样的澄清。倦游人的深夜的悲哀，忽而从驶回逆旅的汽车窗里，露了露面，仿佛是在很远很远的异国，偶尔见到了一个不甚熟悉的同坐过一次飞机或火车的偕行伙伴。这一种感觉，已经有好久好久不曾尝到了，这是一种在深夜当游倦后的哀思啊！

第二天一早起来，因有友人去马六甲之便，就一道坐上汽车，向南偏西，上山下岭，尽在树胶园椰子林的中间打圈圈，一直到过了丹平的关卡以后，样子却有点不同了。同模型似的精巧玲珑的马来人亚答屋的住宅，配合上各种不同的椰子树的阴影，有独木的小桥，有颈项上长着双峰的牛车，还有负载着重荷，在小山坳密林下来去的原始马来人的远景，这些点缀，分明在告诉我，是在南洋的山野里旅行。但偶一转向，车驶入了平原，则又天空开展，水田里的稻秆青葱，田塍树影下，还有一二皮肤黝黑的农夫在默默地休息，这又像是在故国江南的旷野，正当五六月耕耘方起劲的时候。

到了马六甲，去海滨“彭大希利”的莱斯脱·好坞斯（Rest House）去休息了一下，以后，就是参观古迹的行程了。导我们的先路的，是由何葆仁先生替我们去邀来的陈应桢、李君侠、胡健人等几位先生。

我们的路线，是从马六甲河西岸海滨的华侨银行出发，打从圣弗兰雪斯教堂的门前经过，先向市政厅所在的圣保罗山，亦叫作升旗山的古圣保罗教堂的废墟去致敬的。

这一块周围仅有七百二十英里方的马六甲市，在历史上，传说上，却是马来半岛，或者也许是南洋群岛中最古的地方，是在好久以前，就听人家说过的。第一，马六甲的这一个马来名字的由来，据说就是在十四世纪中叶，当新加坡的马来人，被爪哇西来的外人所侵略，酋长斯干达夏率领群众避至此地，息树荫下，偶问旁人以此树何名，人以“马六甲”对，于是这地方的名字，就从此定下了。而这一株有五六百年高寿的马六甲树，到现在也还婆娑独立在圣保罗的山下那一个旧式栈桥接岸的海滨。枝叶纷披，这树所覆的荫处，倒确有一连以上的土兵可以扎营。

此外，则关于马六甲这名字的由来，还有酋长见犬鹿相斗，犬反被鹿伤的传说；另一说，则谓马六甲系爪哇语“亡命”之意，或谓系爪哇人称巨港之音，巫来由即马六甲之变音。

这些倒还并不相干，因为我们的目的，只想去瞻仰瞻仰那些古时遗下来的建筑物，和现时所看得到的风景之类；所以一过马六甲河，看见了那座古色苍然的荷兰式的市政厅的大门，就有点觉得在和数世纪前的彭祖老人说话了。

这一座门，尽以很坚强的砖瓦垒成，像低低的一个城门洞的样子；洞上一层，是施有雕刻的长方石壁，再上面，却是一个小小的钟楼似的塔顶。

在这里，又不得不简叙一叙马六甲的史实了：第一，这里当然是从新加坡西来的马来人所开辟的世界，这是在十四世纪中叶的事情。在这先头，从宋代的中国册籍（《诸藩志》）里，虽可以见到巨港王国的繁荣，但马六甲这一名，却未被发见。到了明朝，郑和下南洋的前后，马六甲就在中国书籍上渐渐知名了，这是十四世纪末叶的事情。在十六世纪初年，葡萄牙人第奥义·洛泊斯特·色开拉——（Diogo Lopes de Sequeira）率领五艘海船到此通商，当为马六甲和西欧交通的开始时期。一千五百十一年，马六甲被亚儿封所·达儿勃开儿克（Alfonso d’Albuquerque）所征服以后，南洋群岛就成了葡萄牙人独占的市场。其后荷兰继起，一千六百四十一年，马六甲便归入了荷人的掌握；现在所遗留的马六甲的史迹，以荷兰人的建筑物及墓碑为最多的原因，实在因为荷兰人在这里曾有过一百多年繁荣的历史的缘故。一七九五年，当拿破仑战争未息之前，马六甲管辖权移归了英国东印度公司。一八一五年，因维也纳条约的结果，旧地复归还了荷属，等一八二四年的伦敦会议以后，英国终以苏门答腊和荷兰换回了这马六甲的治权。

关于马六甲的这一段短短的历史，简叙起来，也不过数百字的光景，可是这中间的杀伐流血，以及无名英雄的为国捐躯，为公殉义的伟烈丰功，又有谁能够仔细说得尽哩！

所以，圣保罗山下的市政厅大门，现在还有人在叫作“斯泰脱呼斯”的大门的“斯泰脱呼斯”者，就是荷兰文Stadt-Huys的遗音，也就是英文Town-House或City-House的意思。

我们从市政厅的前门绕过，穿过图书馆的二楼，上阅兵台，到了旧圣保罗教堂的废墟门外的时候，前面那望楼上的旗帜已经在收下来了，正是太阳平西，将近午后四点钟的样子。伟大的圣保罗教堂，就单单只看了它的颓垣残垒，也可以想见得到当日的壮丽堂皇。迄今四五百年，雨打风吹，有几处早已没有了屋顶，但是周围的墙壁，以及正殿中上一层的石屋顶，仍旧是屹然不动，有泰山磐石般的外貌。我想起了三宝公到此地时的这周围的景象，我又想起了大陆国民不善经营海外殖民事业的缺憾；到现在被强邻压境，弄得半壁江山，尽染上腥污，大半原因，也就在这一点国民太无冒险心，国家太无深谋远虑的弱点之上。

市政厅的建筑全部，以及这圣保罗山的废墟，听说都由马六甲的史迹保存会的建议，请政府用意保护着的；所以直到了数百年后的今日，我们还见得到当时的荷兰式的房屋，以及圣保罗教堂里的一个上面盖有小方格铁板的石穴。这石穴的由来，就因十六世纪中叶的圣芳济（St. Famcis Xavier）去中国传教，中途病故，遗体于运往卧亚（Goa）之前，曾在此穴内埋葬过五个月（一五五三年三月至同年八月）的因缘。废墟的前后，尽是坟茔，而且在这废墟的堂上，圣芳济遗体虚穴的周围，也陈列着许多四五百年以前的墓碑。墓碑之中，以荷兰文的碑铭为最多，其间也还有一两块葡萄牙文的墓碑在哩！

参观了这圣保罗山以后，我们的车就遵行着“彭大希利”的大道，驰向了东面圣约翰山的故垒。这山头的故垒，还是葡萄牙人的建筑，炮口向内，用意分明是防止本地土人的袭击的。炮垒中的堑壕坚强如故；听说还有一条地道，可以从这山顶通行到海边福脱路的旧垒门边。这时候夕阳的残照，把海水染得浓蓝，把这一座故垒，晒得赭黑，我独立在雉堞的缺处，向东面远眺了一回马来亚南部最高的一支远山，就也默默地想起了萨雁门的那一首“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的《金陵怀古》之词。

从圣约翰山下来，向南洋最有名的那一个飞机型的新式病院前的武极巴拉（Bukit Palah）山下经过，赶上青云亭的坟山，去向三宝殿致敬的时候，平地上已经见不到阳光了。

三宝殿在青云亭坟山三宝山的西北麓，门朝东北，门前有几棵红豆大树作旗幛。殿后有三宝井，听说井水甘洌，可以愈疾病，市民不远千里，都来灌取。坟山中的古墓，有皇明碑纪的，据说现尚存有两穴。但我所见到的却是坟山北麓，离三宝殿约有数百步远的一穴黄氏的古茔。碑文记有“显考维弘黄公，妣寿妲谢氏墓，皇明壬戌仲冬谷旦，孝男黄子、黄辰同立”字样，自然是三百年以前，我们同胞的开荒远祖了。

晚上，在何葆仁先生的招待席散以后，我们又上中国在南洋最古的一间佛庙青云亭去参拜了一回。青云亭是明末遗民，逃来南洋，以帮会势力而扶植侨民利益的最古的一所公共建筑物。这庙的后进，有一神殿，供着两位明代衣冠，发须楚楚的塑像，长生禄位牌上，记有开基甲国的甲必丹芳杨郑公及继理宏业的甲必丹君常李公的名字；在这庙的旁边一间碑亭里，听说还有两块石碑树立在那里，是记这两公的英伟事迹的，但因为暗夜无灯，终于没有拜读的机会。

走马看花，马六甲的五百年的古迹，总算匆匆地在半天之内看完了。于走回旅舍之前，又从歪斜得如中国街巷一样的一条娘惹街头经过，在昏黄的电灯底下谈着走着，简直使人感觉到不像是在异邦飘泊的样子。马六甲实在是名符其实的一座古城，尤其是从我们中国人看来。

回旅舍冲过了凉，含着纸烟，躺在回廊的藤椅上举头在望海角天空处的时候，从星光里，忽而得着了一个奇想。譬如说吧，正当这一个时候，旅舍的侍者，可以拿一个名刺，带领一个人进来访我。我们中间可以展开一次上下古今的长谈。长谈里，可以有未经人道的史实，可以有悲壮的英雄抗敌的故事，还可以有缠绵哀艳的情史。于送这一位不识之客去后，看看手表，当在午前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倘再回忆一下这一位怪客的谈吐、装饰，就可以发现他并不是现代的人。再寻他的名片，也许会寻不着了。第二天起来，若问侍者以昨晚你带来见我的那位客人（可以是我们的同胞，也可以是穿着传教师西装的外国人），究竟是谁？侍者们都可以一致否认，说并没有这一回事。这岂不是一篇绝好的小说么？这小说的题目，并且也是现成的，就叫作《古城夜话》或《马六甲夜话》，岂不是就可以了么？

我想着想着，抽尽了好几枝烟卷，终于被海风所诱拂，沉入到忘我的梦里去了。第二天的下午，同样的在柏油大道上飞驰了半天，在麻坡与峇株巴辖（今称“巴厘”）过了两渡，当黄昏的阴影盖上柔佛长堤桥面的时候，我又重回到了新加坡的市内。《马六甲夜话》、《古城夜话》，这一篇Imaginary Conversations——幻想中的对话录，我想总有一天会把它记叙出来。

钓台的春昼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惟其是如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多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且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淡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桐君山下。我从此旅馆踱了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咿呀柔橹的声音。时间似乎已经入了酉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沉沉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沉默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鼻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就被一块乱石绊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侧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入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祷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尽可以坐卧游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明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柝声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的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现出了一痕微笑，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雇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菜鱼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利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的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
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
生怕情多累美人。
却数东南天作孽，
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
义士纷纷说帝秦。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周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回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沉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个大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像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飕飕的半箭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祠堂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干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祠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裔孙谈了几句关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夹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芷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像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戚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般木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酊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崇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像他那样的顽固自尊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啾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地一响，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半日的游程

去年有一天秋晴的午后，我因为天气实在好不过，所以就搁下了当时正在赶着写的一篇短篇的笔，从湖上坐汽车驰上了江干。在儿时习熟的海月桥、花牌楼等处闲走了一阵，看看青天，看看江岸，觉得一个人有点寂寞起来了，索性就朝西的直上，一口气便走到了二十几年前曾在那里度过半年学生生活的之江大学的山中。二十年的时间的印迹，居然处处都显示了面形：从前的一片荒山，几条泥路，与夫乱石幽溪，草房藩溷，现在都看不见了。尤其要使人感觉到我老何堪的，是在山道两旁的那一排青青的不凋冬树；当时只同豆苗似的几根小小的树秧，现在竟长成了可以遮蔽风雨，可以掩障烈日的长林。不消说，山腰的平处，这里那里，一所所的轻巧而经济的住宅，也添造了许多；像在画里似的附近山川的大致，虽仍依旧，但校址的周围，变化却竟簇生了不少。第一，从前在大礼堂前的那一丝空地，本来是下临绝谷的半边山道，现在却已将面前的深谷填平，变成了一大球场。大礼堂西北的略高之处，本来只有几株被朔风摧折得弯腰屈背的老树孤立在那里的，现在却建筑起了三层的图书文库了。二十年的岁月！三千六百日的两倍的七千二百的日子！以这一短短的时节，来比起天地的悠长来，原不过是像白驹的过隙，但是时间的威力，究竟是绝对的暴君，曾日月之几何，我这一个本在这些荒山野径里驰骋过的毛头小子，现在也竟垂垂老了。

一路上走着看着，又微微地叹着，自山的脚下，走上中腰，我竟费去了三十来分钟的时刻。半山里是一排教员的住宅，我的此来，原因为在湖上在江干孤独得怕了，想来找一位既是同乡，又是同学，而自美国回来之后就在这母校里服务的胡君，和他来谈谈过去，赏赏清秋，并且也可以由他这里来探到一点故乡的消息的。

两个人本来是上下年纪的小学校的同学，虽然在这二十几年中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或当暑假，或在异乡，偶尔遇着的时候，却也有一段不能自已的柔情，油然会生起在各个的胸中。我的这一回的突然的袭击，原也不过是想使他惊骇一下，用以加增加增亲热的效力的企图；升堂一见，他果然是被我骇倒了。

“哦！真难得！你是几时上杭州来的？”他惊笑着问我。

“来了已经多日了，我因为想静静儿的写一点东西，所以朋友们都还没有去看过。今天实在天气太好了，在家里坐不住，因而一口气就跑到了这里。”

“好极！好极！我也正在打算出去走走，就同你一道上溪口去吃茶去罢，沿钱塘江到溪口去的一路的风景，实在是不错！”

沿溪入谷，在风和日暖，山近天高的田塍道上，二人慢慢地走着，谈着，走到九溪十八涧的口上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去山不过丈来高的地位了。在溪房的石条上坐落，等茶庄里的老翁去起茶煮水的中间，向青翠还像初春似的四山一看，我的心坎里不知怎么，竟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飒爽的清气。两人在路上，说话原已经说得很多了，所以一到茶庄，都不想再说下去，只瞪目坐着，在看四周的山和脚下的水，忽而嘘朔朔朔的一声，在半天里，晴空中一只飞鹰，像霹雳似的叫过了，两山的回音，更缭绕地震动了许多时。我们两人头也不仰起来，只竖起耳朵，在静听着这鹰声的响过。回响过后，两人不期而遇的将视线凑集了拢来，更同时破颜发了一脸微笑，也同时不谋而合的叫了出来说：“真静啊！”

“真静啊！”

等老翁将一壶茶搬来，也在我们边上的石条上坐下，和我们攀谈了几句之后，我才开始问他说：

“久住在这样寂静的山中，山前山后，一个人也没有得看见，你们倒也不觉得怕的么？”

“怕啥东西？我们又没有龙连（钱），强盗绑匪，难道肯到孤老院里来讨饭吃的么？并且春三二月，外国清明，这里的游客，一天也有好几千。冷清的，就只不过这几个月。”

我们一面喝着清茶，一面只在贪味着这阴森得同太古似的山中的寂静，不知不觉，竟把摆在桌上的四碟糕点都吃完了。老翁看了我们的食欲的旺盛，就又推荐着他们自造的西湖藕粉和桂花糖说：

“我们的出品，非但在本省口碑载道，就是外省，也常有信来邮购的，两位先生冲一碗尝尝看如何？”

大约是山中的清气，和十几里路的步行的结果罢，那一碗看起来似鼻涕，吃起来似泥沙的藕粉，竟使我们嚼出了一种意外的鲜味。等那壶龙井芽茶，冲得已无茶味，而我身边带着的一封绞盘牌也只剩了两枝的时节，觉得今天足行得特别快的那轮秋日，早就在西面的峰旁躲去了。谷里虽掩下了一天阴影，而对面东首的山头，还映得金黄浅碧，似乎是山灵在预备去赴夜宴而铺陈着浓装的样子。我昂起了头，正在赏玩着这一幅以青天为背景的夕照的秋山，忽听见耳旁的老翁以富有抑扬的杭州土音计算着账说：“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

我真觉得这一串话是有诗意极了，就回头来叫了一声说：“老先生！你是在对课呢？还是在做诗？”

他倒惊了起来，张圆了两眼呆视着问我：“先生你说啥话语？”

“我说，你不是在对课么？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你不是对上了‘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了么？”

说到了这里，他才摇动着胡子，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我们也一道笑了。付账起身，向右走上了去理安寺的那条石砌小路，我们俩在山嘴将转弯的时候，三人的呵呵呵呵的大笑的余音，似乎还在那寂静的山腰，寂静的溪口，作不绝如缕的回响。

方岩纪静

方岩在永康县东北五十里。自金华至永康的百余里，有公共汽车可坐，从永康至方岩就非坐轿或步行不可；我们去的那天，因为天阴欲雨，所以在永康下公共汽车后就都坐了轿子，向东前进。十五里过金山村，又十五里到芝英是一大镇，居民约有千户，多应姓者；停轿少息，雨愈下愈大了，就买了些油纸之类，作防雨具。再行十余里，两旁就有起山来了，峰岩奇特，老树纵横，在微雨里望去，形状不一，轿夫一一指示说：“这是公婆岩，那是老虎岩，……老鼠梯。”等等，说了一大串，又数里，就到了岩下街，已经是在方岩的脚下了。

凡到过金华的人，总该有这样的一个经验，在旅馆里住下后，每会有些着青布长衫，文质彬彬的乡下先生，来盘问你：“是否去方岩烧香的？这是第几次来进香了？从前住过哪一家？”

你若回答他说是第一次去方岩，那他就会拿出一张名片来，请你上方岩去后，到这一家去住宿。这些都是岩下街的房头，像旅店而又略异的接客者。远在数百里外，就有这些派出代理人来兜揽生意，一则也可以想见一年到头方岩香市之盛，一则也可以推想岩下街四五百家人家，竞争的激烈。

岩下街的所谓房头，经营旅店业而专靠胡公庙吃饭者，总有三五千人，大半系程应二姓，文风极盛，财产也各可观，房子都系三层楼。大抵的情形，下层系建筑在谷里，中层沿街，上层为楼，房间一家总有三五十间，香市盛的时候，听说每家都患人满。香客之自绍兴、处州、杭州及近县来者，为数固已不少，最远者，且有自福建来的。

从岩下街起，曲折再行三五里，就上山；山上的石级是数不清的，密而且峻，盘旋环绕，要走一个钟头，才走得到胡公庙的峰门。

胡公名则，字子正，永康人，宋兵部侍郎，尝奏免衢婺二州民丁钱，所以百姓感德，立庙祀之。胡公少时，曾在方岩读过书，故而庙在方岩者为老牌真货。且时显灵异，最著的，有下列数则：

宋徽宗时，寇略永康，乡民避寇于方岩，岩有千人坑，大藤悬挂，寇至缘藤而上，忽见赤蛇啮藤断，寇都坠死。

盗起清溪，盘踞方岩，首魁夜梦神饮马于岩之池，平明池涸，其徒惊溃。

洪杨事起，近乡近村多遭劫，独方岩得无恙。

民国三年，嵊县乡民，慕胡公之灵异，造庙祀之，乘昏夜来方岩盗胡公头去，欲以之造像，公梦示知事及近乡农民，属捉盗神像头者，盗尽就逮。是年冬间嵊县一乡大火，凡预闻盗公头者皆烧失。翌年八月该乡民又有二人来进香，各毙于路上。

类似这样的奇迹灵异，还数不胜数，所以一年四季，方岩香火不绝，而尤以春秋为盛，朝山进香者，络绎于四方数百里的途上。金华人之远旅他乡者，各就其地建胡公庙以把公，虽然说是迷信，但感化威力的扩大，实在也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这就是方岩的盛名所以能远播各地的一近因而说的话，至于我们的不远千里，必欲至方岩一看的原因，却在它的山水的幽静灵秀，完全与别种山峰不同的地方。

方岩附近的山，都是绝壁陡起，高二三百丈，面积周围三五里至六七里不等。而峰顶与峰脚，面积无大差异，形状或方或圆，绝似硕大的撑天圆柱。峰岩顶上，又都是平地，林木丛丛，簇生如发。峰的腰际，只是一层一层的沙石岩壁，可望而不可登。间有瀑布奔流，奇树突现，自朝至暮，因日光风雨之移易，形状景象，也千变万化，捉摸不定。山之伟观到此大约是可以说得已臻极顶了罢？

从前看中国画里的奇岩绝壁，皴法皱迭，苍劲雄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现在到了方岩，向各山略一举目，才知道南宗北派的画山点石，都还有未到之处。在学校里初学英文的时候，读到那一位美国清教作家何桑的《大石面》一篇短篇，颇生异想，身到方岩，方知年幼时的少见多怪，像那篇小说里所写的大石面，在这附近真不知有多多少少。我不曾到过埃及，不知沙漠中的Sphinx比起这些岩面来，又该是谁兄谁弟。尤其是天造地设，清幽岑寂到令人毛发悚然的一区境界，是方岩北面相去约二三里地的寿山下五峰书院所在的地方。

北面数峰，远近环拱，至西面而南偏，绝壁千丈，成了一条上突下缩的倒覆危墙。危墙腰下，离地约二三丈的地方，墙脚忽而不见，形成大洞，似巨怪之张口，口腔上下，都是石壁，五峰书院，丽泽祠，学易斋，就建筑在这巨口的上下腭之间，不施椽瓦，而风雨莫及，冬暖夏凉，而红尘不到。更奇峭者，就是这绝壁的忽而向东南的一折，递进而突起了固厚，瀑布，桃花，覆釜，鸡鸣的五个奇峰，峰峰都高大似方岩，而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立在五峰书院的楼上，只听得见四围飞瀑的清音，仰视天小，鸟飞不渡，对视五峰，青紫无言，向东展望，略见白云远树，浮漾在楔形阔处的空中。一种幽静，清新，伟大的感觉，自然而然地袭向人来；朱晦翁，吕东莱，陈龙川诸道学先生的必择此地来讲学，以及一般宋儒的每喜利用山洞或风景幽丽的地方作讲堂，推其本意，大约总也在想借了自然的威力来压制人欲的缘故，不看金华的山水，这种宋儒的苦心是猜不出来的。

初到方岩的一天，就在微雨里游尽了这五峰书院的周围，与胡公庙的全部。庙在岩顶，规模颇大，前前后后，也有两条街，许多房头，在蒙胡公的福荫；一人成佛，鸡犬都仙，原是中国的旧例。胡公神像，是一位赤面长须的柔和长者，前殿后殿，各有一尊，相貌装饰，两都一样，大约一尊是预备着于出会时用的。我们去的那日，大约刚逢着了废历的十月初一，庙中前殿戏台上在演社戏敬神。台前簇拥有许多老幼男女，各流着些被感动了的随喜之泪，而戏中的情节说辞，我们竟一点儿也不懂；问问立在我们身旁的一位像本地出身，能说普通话的中老绅士，方知戏班是本地班，所演的为《杀狗劝妻》一类的孝义杂剧。

从胡公庙下山，回到了宿处的程××店中，则客堂上早已经点起了两枝大红烛，摆上了许多大肉大鸡的酒菜，在候我们吃晚饭了，菜蔬丰盛到了极点，但无鱼少海味，所以味也不甚适口。

第二天破晓起来，仍坐原轿绕灵岩的福善寺回永康，路上的风景，也很清异。

灵岩也系同方岩一样的一枝突起的奇峰，峰的半空，有一穿心大洞，长约二三十丈，广可五六丈左右，所谓福善寺者，就系建筑在这大山洞里的。我们由东首上山进洞的后面，通过一条从洞里隔出来的长巷，出南面洞口而至寺内，居然也有天王殿，韦驮殿，观音堂等设置，山洞的大，也可想见了。南面四山环抱，红叶青枝，照耀得可爱之至；因为天晴了，所以空气澄鲜，一道下山去的曲折石级，自上面望下去，更觉得幽深到不能见底。

下灵岩后，向西北的绕道回去，一路上尽是些低昂的山岭与旋绕的清溪，经过园内有两株数百年古柏的周氏祠庙，将至俗名耳朵岭的五木岭口的中间，一段溪光山影，景色真像是在画里；西南处州各地的远山，呼之欲来，回头四望，清入肺腑。

过五木岭，就是一大平原，北山隐隐，已经看得见横空的一线，十五里到永康，坐公共汽车回金华，还是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

冰川纪秀

冰川是玉山东南门外环城的一条大溪。我们上玉山到这溪边的时候，因为杭江铁路车尚未通，是由江山坐汽车绕广丰，直驱了二三百里的长路，好容易才走到的。到了冰溪的南岸来一看，在衢州见了颜色两样的城墙时所感到的那种异样的，紧张的空气，更是迫切了；走下汽车，对手执大刀，在浮桥边检查行人的兵士们偷抛了几眼斜视，我们就只好决定不进城去，但在冰川旁边走走，马上再坐原车回江山去。

玉山城外是由这一条天生的城河冰溪环抱在那里的，东南半角却有着好几处雁齿似的浮桥。浮桥的脚上，手捧着明晃晃的大刀，肩负着黄苍苍的马枪，在那里检查入城证、良民证的兵士，看起来相貌都觉得是很可怕。

从冰川第一楼下绕过，沿堤走向东南，一块大空地，一个大森林，就是郭家洲了。武安山障在南边，普宁寺，鹤岭寺接在东首。单就这一角的风景来说，有山有水，还有水车，磨房，渔梁，石墈，水闸，长堤，凡中国画或水彩画里所用得着的各种点景的品物，都已经齐备了；在这样小的一个背景里，能具备着这么些个秀丽的点缀品的地方，我觉得行尽了江浙的两地，也是很不多见的。而尤其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的，是郭家洲这一个三角洲上的那些树林的疏散的逸韵。

郭家洲，从前大约也是冰溪的流水所经过的地方，但时移势易，沧海现在竟变作了桑田了；那一排疏疏落落的杂树林，同外国古宫旧堡的画上所有的那样的那排大树，少算算，大约总也已经有了百数岁的年纪。

这一次在漫游浙东的途中，看见的山也真不少了，但每次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的，是树木的稀少；不意一跨入了这江西的境界，就近在县城的旁边，居然竟能够看到了这一个自然形成的像公园似的大杂树林！

城里既然进不去，爬山又恐怕没有时间，并且离县城向西向北十来里地的境界，去走就有点儿危险，万不得已，自然只好横过郭家洲，上鹤岭寺山上的那一个北面的空亭，去遥望玉山的城市了。

玉山城里的人家，实在整洁得很。沿城河的一排住宅，窗明几净，倒影溪中，远看好像是威尼斯市里的通衢。太阳斜了，城里头起了炊烟，水上的微波，也渐渐地渐渐地带上了红影。西北的高山一带，有一个尖峰突起，活像是倒插的笔尖，大约是怀玉山了罢？

这一回沿杭江铁路西南直下，千里的游程，到玉山城外终止了。“冰为溪水玉为山！”坐上了向原路回来的汽车，我念着戴叔伦的这一句现成的诗句，觉得这一次旅行的煞尾，倒很有点儿像德国浪漫派诗人的小说。

花坞

“花坞”这一个名字，大约是到过杭州，或在杭州住上几年的人，没有一个不晓得的，尤其是游西溪的人，平常总要一到花坞。二三十年前，汽车不通，公路未筑，要去游一次，真不容易；所以明明知道花坞的幽深清绝，但脚力不健，非好游如好色的诗人，不大会去。现在可不同了，从湖滨向北向西的坐汽车去，不消半个钟头，就能到花坞口外。而花坞的住民，每到了春秋佳日的放假日期，也会成群结队，在花坞口的那座凉亭里鹄候，预备来做一个临时导游的脚色，好轻轻快快地赚取游客的两毛小洋；现在的花坞，可真成了第二云栖，或第三九溪十八涧了。

花坞的好处，是在它的三面环山，一谷直下的地理位置，石人坞不及它的深，龙归坞没有它的秀。而竹木萧疏，清溪蜿绕，庵堂错落，尼媪翩翩，更是花坞独有的迷人风韵。将人来比花坞，就像浔阳商妇，老抱琵琶；将花来比花坞，更像碧桃开谢，未死春心；将菜来比花坞，只好说冬菇烧豆腐，汤清而味隽了。

我的第一次去花坞，是在松木场放马山背后养病的时候，记得是一天日和风定的清秋的下午，坐了黄包车，过古荡，过东岳，看了伴风居，访过风木庵（是钱唐丁氏的别业），感到了口渴，就问车夫，这附近可有清静的乞茶之处？他就把我拉到了花坞的中间。

伴风居虽则结构堂皇，可是里面却也坍败得可以；至于杨家牌楼附近的风木庵哩，丁氏的手迹尚新，茅庵的木架也在，但不晓怎么，一走进去，就感到了一种扑人的霉灰冷气。当时大厅上停在那里的两口丁氏的棺材，想是这一种冷气的发源之处，但泥墙倾圮，蛛网绕梁，与壁上挂在那里的字画屏条一对比，极自然地令人生出了“俯仰之间，已成陈迹”的感想。因为刚刚在看了这两处衰落的别墅之后，所以一到花坞，就觉得清新安逸，像世外桃源的样子了。

自北高峰后，向北直下的这一条坞里，没有洋楼，也没有伟大的建筑，而从竹叶杂树中间透露出来的屋檐半角，女墙一围，看将过去却又显得异常的整洁，异常的清丽。英文字典里有Gottage的这一个名字；而形容这些茅屋田庄的安闲小洁的字眼，又有着许多像Tiny, Dainty, Snug的绝妙佳词，我虽则还没有到过英国的乡间，但到了花坞，看了这些小庵却不能自已地便想起了这种只在小说里读过的英文字母。我手指着那些在林间散点着的小小的茅庵，回头来就问车夫：“我们可能进去？”车夫说：“自然是可以的。”于是就在一曲溪旁，走上了山路高一段的地方，到了静掩在那里的，双黑板的墙门之外。

车夫使劲敲了几下，庵里的木鱼声停了，接着门里头就有一位女人的声音，问外面谁在敲门。车夫说明了来意，铁门闩一响，半边的门开了，出来迎接我们的，却是一位白发盈头，皱纹很少的老婆婆。

庵里面的洁净，一间一间小房间的布置的清华，以及庭前屋后树木的参差掩映，和厅上佛座下经卷的纵横，你若看了之后，仍不起皈依弃世之心的，我敢断定你就是没有感觉的木石。

那位带发修行的老比丘尼去为我们烧茶煮水的中间，我远远听见了几声从谷底传来的鹊噪的声音；大约天时向暮，乌鹊来归巢了，谷里的静，反因这几声的急噪，而加深了一层。

我们静坐着，喝干了两壶极清极酽的茶后，该回去了，迟疑了一会，我就拿出了一张纸币，当作花钱，那一位老比丘尼却笑起来了，并且婉慢地说：“先生！这可以不必；我们是清修的庵，茶水是不用钱买的。”

推让了半天，她不得已就将这一元纸币交给了车夫，说：“这给你做个外快罢！”

这老尼的风度，和这一次逛花坞的情趣，我在十余年后的现在，还在津津地感到回味。所以前一礼拜的星期日，和新来杭州住的几位朋友遇见之后，他们问我“上哪里去玩？”我就立时提出了花坞。他们是有一乘自备汽车的，经松木场，过古荡东岳而去花坞，只须二十分钟，就可以到。

十余年来的变革，到花坞里也留下了痕迹。竹木的清幽，山溪的静妙，虽则还同太古时一样，但房屋加多了，地价当然也增高了几百倍；而最令人感到不快的，却是这花坞的住民的变作了狡猾的商人。庵里的尼媪，和禅院的老僧，也不像从前的恬淡了，建筑物和器具之类，并且处处还受着了欧洲的下劣趣味的恶化。

同去的几位，因为没有见到十余年前花坞的处女时期，所以仍旧感觉得非常满意，以为九溪十八涧、云栖决没有这样的清幽深邃；但在我的内心，却想起了一位素朴天真，沉静幽娴的少女，忽被有钱有势的人奸了以后又被弃的状态。

故都的秋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浑浑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拓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样。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着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的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下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

“可不是么？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北方人念阵字，总老像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得正好。

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 Days。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外国的诗人，又何尝不然？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也不想开出账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Anthology来，总能够看到许多关于秋的歌颂与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见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的能特别引起深沉，幽远，严厉，萧索的感触来的。不单是诗人，就是被关闭在牢狱里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会感到一种不能自已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尝有国别，更何尝有人种阶级的区别呢？不过在中国，文字里有一个“秋士”的成语，读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欧阳子的《秋声》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就觉得中国的文人，与秋的关系特别深了。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二十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2

寒灰集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银灰色的死

茫茫夜

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

巴掌厚的腊肉和巴掌大的蚊子

半日的游程

怀鲁迅

闽游滴沥之三

闽游滴沥之四

闽游滴沥之五

闽游滴沥之六

孤独者

银灰色的死

上

雪后的东京，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生气。从富士山顶上吹下来的微风，总凉不了满都男女的白热的心肠。千九百二十年前，在伯利恒的天空游动的那颗明星出现的日期又快到了。街街巷巷的店铺，都装饰得同新郎新妇一样，竭力的想多吸收几个顾客，好添些年终的利泽。这正是贫儿富主，一样多忙的时候。这也是逐客离人，无穷伤感的时候。

在上野不忍池的近边，在一群乱杂的住屋的中间，有一间楼房，立在澄明的冬天的空气里。这一家人家，在这年终忙碌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生气似的。楼上的门窗，还紧紧的闭在那里。金黄的日球，离开了上野的丛林，已经高挂在海青色的天体中间，悠悠的在那里笑人间的多事了。

太阳的光线，从那紧闭的门缝中间，斜射到他的枕上的时候，他那一双同胡桃似的眼睛，就睁开了。他大约已经有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黑戚戚的房里的光线里，他的脸色更加觉得灰白，从他面上左右高出的颧骨，同眼下的深深的眼窝看来，他定是一个清瘦的人。

他开了半只眼睛，看看桌上的钟，长短针正重叠在X字的上面。开了口，打了一个呵欠，他并不知道他自家是一个大悲剧的主人公，仍旧嘶嘶的睡着了。半醒半觉的睡了一忽，听着间壁的挂钟打了十一点之后，他才跳出被来。胡乱的穿好了衣服，跑下楼来，洗了手面，他就套上了一双破皮鞋，跑上外面去了。

他近来的生活状态，比从前大有不同的地方。自从十月底到如今，两个月的中间，他每昼夜颠倒的，到各处酒馆里去喝酒。东京的酒馆，当垆的大约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妇。他虽然知道她们是想骗他的金钱，所以肯同他闹，同他乐的，然而一到了太阳西下的时候，他总不能在家里好好的住着。有时候他想改过这恶习惯来，故意到图书馆里去取他平时所爱读的书来看，然而到了上灯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忽然有各种悲凉的小曲儿的歌声听见起来。他的鼻孔里，有脂粉，香油，油沸鱼肉，香烟醇酒的混合的香味到来。他的书的字里行间，忽然跳出一个红白的脸色来。一双迷人的眼睛，一点一点的扩大起来。同蔷薇花苞似的嘴唇，渐渐儿的开放起来，两颗笑靥，也看得出来了。洋磁似的一排牙齿，也看得出来了。他把眼睛一闭，他的面前，就有许多妙年的妇女坐在红灯的影里，微微的在那里笑着。也有斜视他的，也有点头的，也有把上下的衣服脱下来的，也有把雪样嫩的纤手伸给他的。到了那个时候，他总不知不觉的跟了那只纤手跑去，同做梦的一样，走了出来。等到他的怀里有温软的肉体坐着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是已经不在图书馆内了。

昨天晚上，他也在这样的一家酒馆里坐到半夜过后一点钟的时候，才走出来，那时候他的神志已经不清了。在路上跌来跌去的走了一会，看看四面并没有人影，万户千门，都寂寂的闭在那里，只有一行参差不齐的门灯黄黄的投射出了几处朦胧的黑影。街心的两条电车的路线，在那里放磷火似的青光。他立住了足，靠着了大学的铁栏干，仰起头来就看见了那十三夜的明月，同银盆似的浮在淡青色的空中。他再定睛向四面一看，才知道清净的电车线路上，电柱上，电线上，歪歪斜斜的人家的屋顶上，都洒满了同霜也似的月光。他觉得自家一个人孤冷得很，好像同遇着了风浪后的船夫，一个人在北极的雪世界里漂泊的样子。背靠着了铁阑干，他尽在那里看月亮。看了一会，他那一双衰弱的老犬似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了两颗泪来。去年夏天，他结婚时候的景象，同走马灯一样的，旋转到他的眼前来了。

三面都是高低的山岭，一面宽广的空中，好像有江水的气味蒸发过来的样子。立在山中的平原里，向这空空荡荡的方面一望，我们便能生出一种灵异的感觉出来，知道这天空的底下，就是江水了。在山坡的煞尾的地方，在平原的起头的区中，有几点人家，沿了一条同曲线似的清溪，散在疏林蔓草的中间。有一天多情多梦的夏天的深更，因为天气热得很，他同他新婚的夫人，睡了一会，又从床上走了起来，到朝溪的窗口去纳凉去。灯火已经吹灭了，月光从窗里射了进来。在藤椅上坐下之后，他看见月光射在他夫人的脸上。定睛一看，他觉得她的脸色，同大理白石的雕刻没有半点分别。看了一会，他心里害怕起来，就不知不觉的伸出了右手，摸上她的面上去。

“怎么你的面上会这样凉的？”

“轻些儿罢，快三更了，人家已经睡着在那里，别惊醒了他们。”

“我问你，唉，怎么你的面上会一点儿血气都没有呢？”

“所以我总是要早死的呀！”

听了她这一句话，他觉得眼睛里一霎时的热了起来。不知是什么缘故，他就忽然伸了两手，把她紧紧的抱住了。他的嘴唇贴上她的面上的时候，他觉得她的眼睛里，也有两条同山泉似的眼泪流下来。他们两人肉贴肉的泣了许久，他觉得胸中渐渐儿的舒爽起来，望望窗外看，远近都洒满了皎洁的月光。抬头看看天，苍苍的天空里，有一条薄薄的云影，浮在那里。

“你看那天河……”

“大约河边的那颗小小的星儿，就是我的星宿了。”

“什么星呀？”

“织女星。”

说到这里，他们就停着不说下去了。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他又眼看着那一颗小小的星，低声的对她说。

“我明年未必能回来，恐怕你要比那织女星更苦咧。”

他靠住了大学的铁栏杆，呆呆的尽在那里对了月光追想这些过去的情节。一想到最后的那一句话，他的眼泪更连连续续的流了下来。他的眼睛里，忽然看得见一条溪水来了。那一口朝溪的小窗，也映到他的眼睛里来。沿窗摆着的一张漆的桌子，也映到他的眼睛里来。桌上的一张半明不灭的洋灯，灯下坐着的一个二十岁前后的女子，那女子的苍白的脸色，一双迷人的大眼，小小的嘴唇的曲线，灰白的嘴唇，都映到他的眼睛里来。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摇了一摇头，便自言自语的说：“她死了，她是死了，十月二十八日那一个电报，总是真的。十一月初四的那一封信，总也是真的。可怜她吐血吐到气绝的时候，还在那里叫我的名字。”

一边流泪，一边他就站起来走。他的酒已经醒了，所以他觉得冷起来。到了这深更夜半，他也不愿意再回到他那同地狱似的家里去。他原来是寄寓在他的朋友的家里的，他住的楼上，也没有火钵，也没有生气，只有几本旧书，横摊在黄灰色的电灯光里等他，他愈想愈不愿意回去了，所以他就慢慢的走上上野的火车站去。原来日本火车站上的人是通宵不睡的，待车室里，有火炉生在那里，他上火车站去，就是想去烤火去的。

一直的走到了火车站，清冷的路上并没有一个人同他遇见，进了车站，他在空空寂寂的长廊上，只看见两排电灯，在那里黄黄的放光。卖票房里，坐着了二三个女事务员，在那里打呵欠。进了二等待车室，半醒半睡的坐了两个钟头，他看看火炉里的火也快完了。远远的有机关车的车轮声传来。车站里也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在那里跑来跑去的跑。等了一会，从东北来的火车到了。车站上忽然热闹起来，下车的旅客的脚步声同种种的呼唤声，混作了一处，传到他的耳膜上来，跟了一群旅客，他也走出火车站来了。出了车站，他仰起头来一看，只见苍色圆形的天空里，有无数星辰，在那里微动。从北方忽然来了一阵凉风，他觉得冷得难耐的样子。月亮已经下山了。街上有几个早起的工人，拉了车慢慢的在那里行走，各店家的门灯，都像倦了似的在那里放光。走到上野公园的西边的时候，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朦胧的灯影里，息息索索的飞了几张黄叶下来，四边的枯树都好像活了起来的样子，他不觉打了一个冷噤，就默默的站住了。静静儿的听了一会，他觉得四边并没有动静，只有那工人的车轮声，同在梦里似的，断断续续的传到他的耳朵里来，他才知道刚才的不过是几张落叶的声音。他走过观月桥的时候，只见池的彼岸一排不夜的楼台都沉在酣睡的中间。两行灯火，好像在那里嘲笑他的样子。他到家睡下的时候，东方已经灰白起来了。

中

这一天又是一天初冬的好天气。午前十一点钟的时候，他急急忙忙的洗了手面，套上了一双破皮鞋，就跑出外面来。

在蓝苍的天盖下、在和软的阳光里，无头无脑的走了一个钟头的样子，他才觉得饥饿起来。身边摸摸看，他的皮包里，还有五元余钱剩在那里。半月前头，他看看身边的物件，都已卖完了，所以不得不把他亡妻的一个金刚石的戒指，当入当铺去。他的亡妻的最后的这纪念物，只质了一百六十元钱，用不上半个月，如今只有五元钱了。

“亡妻呀亡妻！你饶了我罢！”

他凄凉了一阵，羞愧了一阵，终究还不得不想到他目下的紧急的事情上去。他的肚里尽管在那里叽哩咕噜的响。他算算看这五元余钱，断不能在上等的酒馆里去吃得醉饱。所以他就决意想到他无钱的时候常去的那一家酒馆里去。

那一家酒家，开设在植物园的近边，主人是一个五十光景的寡妇，当垆的就是老寡妇的女儿，名叫静儿。静儿今年已经是二十岁了。容貌也只平常，但是她那一双同秋水似的眼睛，同白色人种似的高鼻，不识是什么理由，使得见她一面过的人，总忘她不了。并且静儿的性质和善得非常，对什么人总是一视同仁，装着笑脸的。她们那里，因为客人不多，所以并没有厨子。静儿的母亲，从前也在西洋菜馆里当过垆的，因此她颇晓得些调味的妙诀。他从前身边没有钱的时候，大抵总跑上静儿家里去的，一则因为静儿待他周到得很，二则因为他去惯了，静儿的母亲也信用他，无论多少，总肯替他挂帐的。他酒醉的时候，每对静儿说他的亡妻是怎么好，怎么好，怎么被他母亲虐待，怎么的染了肺病，死的时候，怎么的盼望他。说到伤心的地方，他每流下泪来，静儿有时候也肯陪他哭的。他在静儿家里进出，虽然还不上两个月，然而静儿待他，竟好像同待几年前的老友一样了。静儿有时候有不快活的事情，也都告诉他的。据静儿说，无论男人女人，有秘密的事情，或者有伤心的事情的时候，总要有一个朋友，互相劝慰的能够讲讲才好。他同静儿，大约就是一对能互相劝慰的朋友了。

半月前头，他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只听说“静儿要嫁人去了”。他因为不愿意直接把这话来问静儿，所以他只是默默的在那里察静儿的行状。因为心里有了这一条疑心，所以他觉得静儿待他的态度，比从前总有些不同的地方。有一天将夜的时候，他正在静儿家里坐着喝酒，忽然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静儿见了这男人，就丢下了他，去同那男人去说话去。静儿走开了，所以他只能同静儿的母亲去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然而他一边说话，一边却在那里注意静儿和那男人的举动。等了半点多钟，静儿还尽在那里同那男人说笑，他等得不耐烦起来，就同伤弓的野兽一般，匆匆的走了。自从那一天起，到如今却有半个月的光景，他还没有上静儿家里去过。同静儿绝交之后，他喝酒更加喝得利害，想他亡妻的心思，也比从前更加沉痛了。

“能互相劝慰的知心好友！我现在上那里去找得出这样的一个朋友呢！”

近来他于追悼亡妻之后，总想到这一段结论上去。有时候他的亡妻的面貌，竟同静儿的混到一处来。同静儿绝交之后，他觉得更加哀伤更加孤寂了。

他身边摸摸看，皮包里的钱只有五元余了。他就想把这事作了口实，跑上静儿的家里去。一边这样的想，一边他又想起“坦好直”（Tannhaeuser）里边的“盍县罢哈”（Wolfram von Eschenbach）来。

“千古的诗人盍县罢哈（Eschenbach）呀！我佩服你的大量。我佩服你真能用高洁的心情来爱‘爱利查陪脱’（Elisa-beth）。”

想到这里，他就唱了两句“坦好直”里边的唱句，说。

Dort ist sie;—nahe dich ihr ungestoert!
So flieht fuer dieses Leben
Mir jeder Hoffnung Schein!
（Wagners Tannhaeuer Zweiter Aufzug 2. Auftritt）
（你且去她的裙边，去算清了你们的相思旧债！）
（可怜我一生孤冷！你看那镜里的名花，又成了泡影！）

念了几遍，他就自言自语的说：“我可以去的，可以上她的家里去的，古人能够这样的爱他的情人，我难道不能这样的爱静儿么？”

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对了人家在那里辩护他目下的行为似的，其实除了他自家的良心以外，并没有人在那里责备他。

迟迟的走到静儿家里的时候，她们母女两个，还刚才起来。静儿见了他，对他微微的笑了一脸，就问他说：“你怎么这许久不上我们家里来？”

他心里想说：“你且问问你自家看罢。”

但是见了静儿那一副柔和的笑容，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所以他只回答说：“我因为近来忙得非常。”

静儿的母亲听了他这一句话之后，就佯嗔佯怒的问他说：“忙得非常？静儿的男人说近来你时常上他家里去喝酒去的呢。”

静儿听了她母亲的话，好像有些难以为情的样子，所以叫他母亲说：“妈妈！”

他看了这些情节，就追问静儿的母亲说：“静儿的男人是谁呀？”

“大学前面的那一家酒馆的主人，你还不知道么？”

他就回转头来对静儿说：“你们的婚期是什么时候？恭喜你，希望你早早生一个儿子，我们还要来吃喜酒哩。”

静儿对他呆看了一忽，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停了一会，静儿问他说，“你喝酒么？”

他听她的声音，好像是在那里颤动的样子。他也忽然觉得凄凉起来，一味悲酸，同晕船的人的呕吐似的，从肚里挤上心来。他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把头点了几点，表明他是想喝酒的意思，他对静儿看了一眼，静儿也对他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同电光似的闪发了一下，静儿就三脚两步的跑出外面去替他买下酒的菜去了。

静儿回来了之后，她的母亲就到厨下去做菜去，菜还没有好，酒已经热了。静儿就照常的坐在他面前，替他酌酒，然而他总不敢抬起头来看静儿一眼，静儿也不敢仰起来看他。静儿也不言语，他也只默默的在那里喝酒。两人呆呆的坐了一会，静儿的母亲从厨下叫静儿说：“菜做好了，来拿了去罢！”

静儿听了这话，却兀的不动。他不知不觉的偷看了一眼。静儿好像在那里落泪的样子。

他胡乱的喝了几杯酒，吃了几盘菜，就歪歪斜斜的走了出来。外边街上，人声嘈杂得很。穿过了一条街，他就走到一条清静的路上去。走了几步，走上一处朝西的长坂的时候，看看太阳已经打斜了。远远的回转头来一看，植物园内的树林的梢头，都染了一片绛黄的颜色。他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对了西边地平线上溶在太阳光里的远山，和远近的人家的屋瓦上的残阳，都起了一种惜别的心情。呆呆的看了一会，他就回转了身，背负了夕阳的残照，向东的走上长坂去了。

同在梦里一样，昏昏的走进了大学的正门之后，他忽听见有人叫他说：“Y君，你上那里去！年底你住在东京么？”

他仰起头来一看，原来是他的一个同学。新剪的头发，穿了一套新做的洋服，手里拿了一只旅行的藤箧，他大约是回家去过年去的。他对他同学一看，就作了笑容，慌慌忙忙地回答说：“是的，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你回家去过年去么？”

“对了，我是回家去的。”

“你见你情人的时候，请你替我问问安罢。”

“可以的，她恐怕也在那里想你咧。”

“别取笑了，愿你平安回去，再会再会。”

“再会再会，哈……”

他的同学走开了之后，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薄暮的大学园中，呆呆的立了许多时候，好像疯了似的。呆了一会，他又慢慢的向前走去，一边却自言自语的说：“他们都回家去了。他们都是有家庭的人。Oh home! Sweet home!”

他无头无脑的走到了家里，上了楼，在电灯底下坐了一会，他那昏乱的脑髓，把刚才在静儿家里听见过的话想了出来：“不错不错，静儿的婚期，就在新年的正月里了。”

他想了一会，就站了起来，把几本旧书，捆作了一包，不慌不忙的把那一包旧书拿到学校前边的一家旧书铺里来。办了一个天大的交涉，把几个大天才的思想，仅仅换了九元余钱，有一本英文的诗文集，因为旧书铺的主人，还价还得太贱了，所以他仍旧不卖。

得了九元余钱，他心里虽然在那里替那些著书的天才抱不平，然而一边他却满足得很。因为有了这九元余钱，他就可以谋一晚的醉饱，并且他的最大的目的，也能达得到了。（就是用几元钱去买些礼物送给静儿。）

从旧书铺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是黄昏的世界了，在一家卖女子用的装饰品的店里，买了些丽绷（Ribbon）犀簪（Or-namental hairpin）同两瓶紫罗兰的香水，他就一直的跑上静儿的家里来。

静儿不在家，她的母亲只一个人在那里烤火。见他又进来了，静儿的母亲好像有些嫌恶他的样子，所以问他说：“怎么你又来了？”

“静儿上那里去了？”

“去洗澡去了。”

听了这话，他就走近她的身边去，把怀里藏着的那些丽绷香水拿出来，对她说：“这一些儿微物，请你替我送给静儿，就算作了我送给她的嫁礼罢。”

静儿的母亲见了那些礼物，就满脸的装起笑容来说：“多谢多谢，静儿回来的时候，我再叫她来道谢罢。”

他看看天色已经晚了，就叫静儿的母亲再去替他烫一瓶酒，做几盘菜来。他喝酒正喝到第二瓶的时候，静儿回来了。静儿见他又坐在那里喝酒，不觉呆了一呆，就问他说：“啊，你又……”

静儿到厨下去转了一转，同她的母亲说了几句话，就回到他那里来。他以为她是来道谢的，然而关于刚才的礼物的话，她却一句也不说，呆呆的坐在他的面前，尽一杯一杯的在那里替他斟酒。到后来他拼命的叫她取酒的时候，静儿就红了两眼，对他说：“你不喝了罢，喝了这许多酒，难道还不够么？”

他听了这话，更加痛饮起来。他心里的悲哀的情调，正不知从那里说起才好，他一边好像是对了静儿，已经复了仇，一边好像是在那里哀悼自家的样子。

在静儿的床上醉卧了许久，到了半夜后二点钟的时候，他才踉踉跄跄的跑出静儿的家来。街上岑寂得很，远近都洒满了银灰色的月光，四边并无半点动静，除了一声两声的幽幽的犬吠声之外，这广大的世界，好像是已经死绝了的样子。跌来跌去的走了一会，他又忽然遇着了一个卖酒食的夜店。他摸摸身边看，袋里还有四五张五角钱的钞票剩在那里。在夜店里他又重新饮了一个尽量。他觉得大地高天，和四周的房屋，都在那里旋转的样子。倒前冲后的走了两个钟头，他只见他的面前现出了一块大大的空地来。月光的凉影，同各种物体的黑影，混作了一团，映到他的眼睛里来。

“此地大约已经是女子医学专门学校了。”

这样的想了一想，神志清了一清，他的脑里，又起了痉挛来。他又不是现在的他了。几天前的一场情景，又同电影似的，飞到他的眼面前来。

天上飞满了灰色的寒云，北风紧得很。在落叶萧萧的树影里，他站在上野公园的精养轩的门口，在那里接客。这一天是他们同乡开会欢迎W氏的日期。在人来人往之中，他忽然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女子医学专门学校的制服，不忙不迫的走来赴会。他初起见她面的时候，不觉呆了一呆。等那女子走近他身边的时候，他才同梦里醒转来的人一样，慌慌忙忙的走上前去，对她说：“你把帽子外套脱下来交给我罢。”

两个钟头之后，欢迎会散了。那时候差不多已经有五点钟的光景。出口的地方，取帽子外套的人，挤得利害。他走下楼来的时候，见那女子还没穿外套，呆呆的立在门口。他就走上去问她说：“你的外套去取了没有？”

“还没有。”

“你把那铜牌交给我，我替你去取罢。”

“谢谢。”

在苍茫的夜色中，他见了她那一副细白的牙齿，觉得心里爽快得非常。把她的外套帽子取来了之后，他就跑过后面去，替她把外套穿上了。她回转头来看了他一眼，就急急的从门口走了出去。他追上了一步，放大了眼睛看了一忽，她那细长的影子，就在黑暗的中间消灭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她那纤软的身体刚在他面前擦过的样子。

“请你等一等罢！”

这样的叫了一声，上前冲了几步，他那又瘦又长的身体，就横倒在地上了。

月亮打斜了。女子医学校前的空地上，又增了一个黑影。四边静寂得很。银灰色的月光，洒满了那一块空地，把世界的物体都净化了。

下

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早晨，太阳依旧由东方升了起来。太阳的光线，射到牛庄区役所前的揭示场的时候，有一个区役所的老仆，拿了一张告示，贴上揭示场的板上来。那一张告示说：

行路病者

年龄约可二十四五之男子一名，身长五尺五寸，貌瘦，色枯黄，颧骨颇高，发长数寸，乱披额上，此外更无特征。

衣黑色哔叽旧洋服。衣袋中有Ernest Dowson's Poems and Prose一册，五角钞票一张，白绫手帕一方，女人物也，上有S.S.等略字。

身边有黑色软帽一，穿黄色浅皮鞋，左右各已破损。

病为脑溢血。死后约可四点钟。本月二十六日午前九时，在牛庄若松町女子医学专门学校前之空地上发见。因不知死者姓名住址，故为代付火葬。

牛庄区役所

一九二O年作

茫茫夜

一

一天星光灿烂的秋天的朝上，大约时间总在十二点钟以后了，静寂的黄浦滩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街灯的灰白的光线，散射在苍茫的夜色里，烘出了几处电杆和建筑物的黑影来。道旁尚有二三乘人力车停在那里，但是车夫好像已经睡着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动静。黄浦江中停着的船上，时有一声船板和货物相击的声音传来，和远远不知从何处来的汽车车轮声合在一处，更加形容得这初秋深夜的黄浦滩上的寂寞。在这沉默的夜色中，南京路口滩上忽然闪出了几个纤长的黑影来，他们好像是自家恐惧自家的脚步声的样子，走路走得很慢。他们的话声亦不很高，但是在这沉寂的空气中，他们的足音和话声，已经觉得很响了。

“于君，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你的酒完全醒了么？我只怕你上船之后，又要吐起来。”

讲这一句话的，是一个十九岁前后的纤弱的青年，他的面貌清秀得很。他那柔美的眼睛，和他那不大不小的嘴唇，有使人不得不爱他的魔力。他的身体好像是不十分强，所以在微笑的时候，他的苍白的脸上，也脱不了一味悲寂的形容。他讲的虽然是北方的普通话，但是他那幽徐的喉音，和宛转的声调，竟使听话的人，辨不出南音北音来。被他叫做“于君”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大约是因为酒喝多了，颊上有一层红潮，同蔷薇似的罩在那里。眼睛里红红浮着的，不知是眼泪呢还是醉意，总之他的眉间，仔细看起来，却有些隐忧含着，他的勉强装出来的欢笑，正是在那里形容他的愁苦。他比刚才讲话的那青年，身材更高，穿着一套藤青的哔叽洋服，与刚才讲话的那青年的鱼白大衫，却成了一个巧妙的对称。他的面貌无俗气，但亦无特别可取的地方。在一副平正的面上，加上一双比较细小的眼睛，和一个粗大的鼻子，就是他的肖像了。由他那二寸宽的旧式的硬领和红格的领结看来，我们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富有趣味的人。他听了青年的话，就把头向右转了一半，朝着了那青年，一边伸出右手来把青年的左手捏住，一边笑着回答说：“谢谢，迟生，我酒已经醒了。今晚真对你们不起，要你们到了这深夜来送我上船。”

讲到这里，他就回转头来看跟在背后的两个年纪大约二十七八的青年，从这两个青年的洋服年龄面貌推想起来，他们定是姓于的青年修学时代的同学。两个中的一个年长一点的人听了姓于的青年的话，就抢上一步说：“质夫，客气话可以不必说了。可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我还没有问你，你的钱够用了么？”

姓于的青年听了，就放了捏着的迟生的手，用右手指着迟生回答说：“吴君借给我的二十元，还没有动着，大约总够用了，谢谢你。”

他们四个人——于质夫吴迟生在前，后面跟着二个于质夫的同学，是刚从于质夫的寓里出来，上长江轮船去的。

横过了电车路，沿了滩外的冷清的步道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已经走到招商局的轮船码头了。江里停着的几只轮船，前后都有几点黄黄的电灯点在那里。从黑暗的堆栈外的码头走上了船，招了一个在那里假睡的茶房，开了舱里的房门，在第四号官舱里坐了一会，于质夫就对吴迟生和另外的两个同学说：“夜深了，你们可先请回去，诸君送我的好意，我已经谢不胜谢了。”

吴迟生也对另外的两个人说：“那么你们请先回去，我就替你们做代表吧。”

于质夫又拍了迟生的肩说：“你也请同去了吧。使你一个人回去，我更放心不下。”

迟生笑着回答说：“我有什么要紧，只是他们两位，明天还要上公司去的，不可太睡迟了。”

质夫也接着对他的两位同学说：“那么请你们两位先回去，我就留吴君在这儿谈吧。”

送他的两个同学上岸之后，于质夫就拉了迟生的手回到舱里来。原来今晚开的这只轮船，已经旧了，并且船身太大，所以航行颇慢。因此乘此船的乘客少得很。于质夫的第四号官舱，虽有两个舱位，单只住了他一个人。他拉了吴迟生的手进到舱里，把房门关上之后，忽觉得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同电流似的，在他的脑里经过了。在电灯下他的肩下坐定的迟生，也觉得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发生，尽俯着首默默地坐在那里。质夫看着迟生的同蜡人似的脸色，感情竟压止不住了，就站起来紧紧的捏住了他的两手，对面对的对他幽幽的说：“迟生，你同我去吧，你同我上A地去吧。”

这话还没有说出之先，质夫正在那里想：“二十一岁的青年诗人兰勃（Arthur Rimbaud）。一八七二年的佛尔兰（Paul Verlaine）。白儿其国的田园风景。两个人的纯洁的爱。……”

这些不近人情的空想，竟变了一句话，表现了出来。质夫的心里实在想邀迟生和他同到A地去住几时，一则可以慰慰他自家的寂寞，一则可以看守迟生的病体。迟生听了质夫的话，呆呆的对质夫看了一会，好像心里有两个主意，在那里战争，一霎时解决不下的样子。质夫看了他这一副形容，更加觉得有一种热情，涌上他的心来，便不知不觉的逼进一步说：“迟生你不必细想了，就答应了我吧。我们就同乘了这一只船去。”

听了这话，迟生反恢复了平时的态度，便含着了他固有的微笑说：“质夫，我们后会的日期正长得很，何必如此呢？我希望你到了A地之后，能把你日常的生活，和心里的变化，详详细细的写信来通报我，我也可以一样的写信给你，这岂不和同住在一块一样么？”

“话原是这样说，但是我只怕两人不见面的时候，感情就要疏冷下去。到了那时候我对你和你对我的目下的热情，就不得不被第三者夺去了。”

“要是这样，我们两个便算不得真朋友。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难道还不能了解我的心么？”

听了这话，看看他那一双水盈盈的瞳人，质夫忽然觉得感情激动起来，便把头低下去，搁在他的肩上说：“你说什么话，要是我不能了解你，那我就不劝你同我去了。”

讲到这里，他的语声同小孩悲咽时候似的发起颤来了。他就停着不再说下去，一边却把他的眼睛，伏在迟生的肩上。迟生觉得有两道同热水似的热气浸透了他的鱼白大衫和蓝绸夹袄，传到他的肩上去。迟生也觉得忍不住了，轻轻的举起手来，在面上揩了一下，只呆呆的坐在那里看那十烛光的电灯。这夜里的空气，觉得沉静得同在坟墓里一样。舱外舷上忽有几声水手呼唤声和起重机滚船索的声音传来，质夫知道船快开了，他想马上站起来送迟生上船去，但是心里又觉得这悲哀的甘味是不可多得的，无论如何总想多尝一会。照原样的头靠的迟生的肩上，一动也不动的坐了几分钟，质夫听见房门外有人在那里敲门。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声是谁，门外的人便应声说：“船快开了。送客的先生请上岸去吧。”

迟生听了，就慢慢的站了起来，质夫也默默的不作一声跟在迟生的后面，同他走上岸去。在灰黑的电灯光下同游水似的走到船侧的跳板上的时候，迟生忽然站住了。质夫抢上了一步，又把迟生的手紧紧的捏住，迟生脸上起了两处红晕，幽幽扬扬的说：“质夫，我终究觉得对你不起，不能陪你在船上安慰你的长途的寂寞，……”

“你不要替我担心思了，请你自家保重些。你上北京去的时候，千万请你写信来通知我。”

质夫一定要上岸来送迟生到码头外的路上。迟生怎么也不肯，质夫只能站在船侧，张大了两眼，看迟生回去。迟生转过了码头的堆栈，影子就小了下去，成了一点白点，向北的街灯光里出没了几次。那白点渐渐远了，更小了下去，过了六七分钟，站在船舷上的质夫就看不见迟生了。

质夫呆呆的在船舷上站了一会，深深的呼了一口空气，仰起头来看见了几颗明星在深蓝的天空里摇动，胸中忽然觉得悲哀起来。这种悲哀的感觉，就是质夫自身也不能解说，他自幼在日本留学，习惯了飘泊的生活，生离死别的情景，不知身尝了几多，照理论来，这一次与相交未久的吴迟生的离别，当然是没有什么悲伤的，但是他看看黄浦江上的夜景，看看一点一点小下去的吴迟生的瘦弱的影子，觉得将亡未亡的中国，将灭未灭的人类，茫茫的长夜，耿耿的秋星，都是伤心的种子。在这茫然不可捉摸的思想中间，他觉得他自家的黑暗的前程和吴迟生的纤弱的病体，更有使他泪落的地方。在船舷的灰色的空气中站了一会，他就慢慢的走到舱里去了。

二

长江轮船里的生活，虽然没有同海洋中间那么单调，然而与陆地隔绝后的心境，到底比平时平静。况且开船的第二天，天又降下了一天黄雾，长江两岸的风景，如烟如梦的带起伤惨的颜色来。在这悲哀的背景里，质夫把他过去几个月的生活，同手卷中的画幅一般回想出来了。

三月前头住在东京病院里的光景，出病院后和那少妇的关系，同污泥一样的他的性欲生活，向善的焦躁与贪恶的苦闷，逃往盐原温泉前后的心境，归国的决心。想到最后这一幕，他的忧郁的面上，忽然露出一痕微笑来，眼看着了江上午后的风景，背靠着了甲板上的栏杆，他便自言自语的说：“泡影呀，县花呀，我的新生活呀！唉！唉！”

这也是质夫的一种迷信，当他决计想把从来的腐败生活改善的时候，必要搬一次家，买几本新书或是旅行一次。半月前头，他动身回国的时候，也下了一次绝大的决心。他心里想：“我这一次回国之后，必要把旧时的恶习，改革得干干净净。戒烟戒酒戒女色。自家的品性上，也要加一段锻炼，使我的朋友全要惊异说我是与前相反了。……”

到了上海之后，他的生活仍旧是与从前一样，烟酒非但不戒下，并且更加加深了。女色虽然还没有去接近，但是他的性欲，不过变了一个方向，依旧在那里伸张。想到了这一个结果，他就觉得从前的决心，反成了一段讽刺，所以不觉叹气微笑起来。叹声还没有发完，他忽听见人在他的左肩下问他说：“Was seufzen Sie, Monsieur？”

（“你为什么要发叹声？”）

转过头来一看，原来这船的船长含了微笑，站在他的边上好久了，他因为尽在那里想过去的事情，所以没有觉得。这船长本来是丹麦人，在德国的留背克住过几年，所以德文讲得很好。质夫今天早晨在甲板上已经同他讲过话，因此这身材矮小的船长也把质夫当做了朋友。他们两人讲了些闲话，质夫就回到自己的舱里来了。

吃过了晚饭，在官舱的起坐室里看了一会书，他的思想又回到过去的生活上去，这一回的回想，却集中在吴迟生一个人的身上。原来质夫这一次回国来，本来是为转换生活状态而来，但是他正想动身的时候，接着了一封他的同学邝海如的信说：“我住在上海觉得苦得很。中国的空气是同癞病院的空气一样，渐渐的使人腐烂下去。我不能再住在中国了。你若要回来，就请你来替了我的职，到此地来暂且当几个月编辑吧。万一你不愿意住在上海，那么A省的法政专门学校要聘你去做教员去。”

所以他一到上海，就住在他同学在那里当编辑的T书局的编辑所里。有一天晚上，他同邝海如在外边吃了晚饭回来的时候，在编辑所里遇着了一个瘦弱的青年，他听了这青年的同音乐似的话声，就觉得被他迷住了。这青年就是吴迟生呀！过了几天，他的同学邝海如要回到日本去，他和吴迟生及另外几个人在汇山码头送邝海如的行，船开之后，他同吴迟生就同坐了电车，回到编辑所来，他看看吴迟生的苍白的脸色和他的纤弱的身体，便问他说：“吴君，你身体好不好？”

吴迟生不动神色的回答说：“我是有病的，我害的是肺病。”

质夫听了这话，就不觉张大了眼睛惊异起来。因为有肺病的人，大概都不肯说自家的病的，但是吴迟生对了才遇见过两次的新友，竟如旧交一般的把自家的秘密病都讲了。质夫看了迟生的这种态度，心里就非常爱他，所以就劝他说：“你若害这病，那么我劝你跟我上日本去养病去。”

他讲到这里，就把乔其·慕亚的一篇诗想了出来，他的幻想一霎时的发展开来了。

“日本的郊外杂树丛生的地方，离东京不远，坐高架电车不过四五十分钟可达的地方，我愿和你两个人去租一间草舍儿来住，草舍的前后，要有青青的草地，草地的周围，要有一条小小的清溪。清溪里要有几尾游鱼。晚春时节，我好和你拿了锄镢，把花儿向草地里去种。在慰蓝的天盖下，在和暖的熏风里，我与你躺在柔软的草上，好把那西洋的小曲儿来朗诵。初秋晚夏的时候，在将落未落的夕照中间，我好和你缓步逍遥，把落叶儿来数。冬天的早晨你未起来，我便替你做早饭，我不起来，你也好把早饭先做。我礼拜六的午后从学校里回来，你好到冷静的小车站上来候我。我和你去买些牛豚香片，便可作一夜的清谈，谈到礼拜的日中。书店里若有外国的新书到来，我和你省几日油盐，可去买一本新书来消那无聊的永夜。……”

质夫坐在电车上一边做这些空想，一边便不知不觉的把迟生的手捏住了。他捏捏迟生的柔软的小手，心里又起了一种别样的幻想，面上红了一红，把头摇了一摇，他就对迟生问起无关紧要的话来：“你的故乡是在什么地方？”

“我的故乡是直隶乡下，但是现在住在苏州了。”

“你还有兄弟姊妹没有？”

“有是有的，但是全死了。”

“你住在上海干什么？”

“我因为北京天气太冷，所以休了学，打算在上海过冬。并且这里朋友比较得多一点，所以觉得住在上海比北京更好些。”

这样的回答了几句，电车已经到了大马路外滩了。换了静安寺路的电车在跑马厅尽头处下车之后，质夫就邀迟生到编辑所里来闲谈。从此以后，他们两人的交际，便渐渐儿的亲密起来了。

质夫的意思以为天地间的情爱，除了男女的真真的恋爱外，以友情为最美。他在日本飘流了十来年，从未曾得着一次满足的恋爱，所以这一次遇见了吴迟生，觉得他的一腔不可发泄的热情，得了一个可以自由灌注的目标，说起来虽是他平生一大快事，但是亦是他半生沦落未曾遇着一个真心女人的哀史的证明。有一天晴朗的晚上，迟生到编辑所来和他谈到夜半，质夫忽然想去洗澡去。邀了迟生和另外的两个朋友出编辑所走到马路上的时候，质夫觉得空气冷凉得很，他便问迟生说：“你冷么？你若是怕冷，就钻到我的外套里来。”

迟生听了，在苍白的街灯光里，对质夫看了一眼，就把他那纤弱的身体倒在质夫的怀里。质夫觉得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快感，从迟生的肉体传到他的身上去。

他们出浴堂已经是十二点钟了。走到三岔路口，要和迟生分手的时候，质夫觉得怎么也不能放迟生一个人回去，所以他就把迟生的手捏住说：“你不要回去了，今天同我们上编辑所去睡吧。”

迟生也像有迟疑不忍回去的样子，质夫就用了强力把他拖来了。那一天晚上他们谈到午前五点钟才睡着。过了两天，A地就有电报来催，要质夫上A地的法政专门学校去当教员。

三

质夫登船后第三天的午前三点钟的时候，船到了A地。在昏黑的轮船码头上，质夫辨不出方向来，但看见有几颗淡淡的明星印在清冷的长江波影里。离开了码头上的嘈杂的群众，跟了一个法政专门学校里托好在那里招待他的人上岸之后，他觉得晚秋的凉气，已经到了这长江北岸的省城了。在码头近旁一家同十八世纪的英国乡下的旅舍似的旅馆里住下之后，他心里觉得孤寂得很。他本来是在大都会里生活惯的人，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候，到了这一处不闹热的客舍内，从微明的洋灯影里，看看这客室里的粗略的陈设，心里当然是要惊惶的。一个招待他的酣睡未醒的人，对他说了几句话，从他的房里出去之后，他真觉得是闯入了龙王的水牢里的样子，他的脸上不觉有两颗珠泪滚下来了。

“要是迟生在这里，那我就不会这样的寂寞了。啊，迟生，这时候怕你正在电灯底下微微的笑着，在那里做好梦呢！”

在床上横靠了一会，质夫看见格子窗一格一格的亮了起来，远远的鸡鸣声也听得见了。过了一会，有一部运载货物的单轮车，从窗外推过了，这车轮的仆独仆独的响声，好像是在那里报告天晴的样子。

侵旦旅馆里有些动静的时候，从学校里差来接他的人也来了。把行李交给了他，质夫就坐了一乘人力车上学校里去。沿了长江，过了一条店家还未起来的冷清的小街，质夫的人力车就折向北去。车并着了一道城外的沟渠，在一条长堤上慢慢前进的时候，他就觉得元气恢复起来了。看看东边，以浓蓝的天空做了背景的一座白色的宝塔，把半规初出的太阳遮在那里。西边是一道古城，城外环绕着长沟，远近只有些起伏重叠的低岗和几排鹅黄疏淡的杨柳点缀在那里。他抬起头来远远见了几家如装在盆景假山上似的草舍。看看城墙上孤立在那里的一排电杆和电线，又看看远处的地平线和一弯苍茫无际的碧落，觉得在这自然的怀抱里，他的将来的成就定然是不少的。不晓是什么原因，不知不觉他竟起了一种感谢的心情。过了一会，他忽然自言自语的说：“这谦虚的情！这谦虚的情！就是宗教的起源呀！淮尔特（Wi1de）呀，佛尔兰（Verlaine）呀！你们从狱里叫出来的‘要谦虚’（Be humble）的意思我能了解了。”

车到了学校里，他就通名刺进去。跟了门房，转了几个弯，到了一处门上挂着“教务长”牌的房前的时候，他心里觉得不安得很。进了这房他看见一位三十上下的清瘦的教务长迎了出来。这教务长带着一副不深的老式近视眼镜，口角上有两丛微微的胡须黑影，讲一句话，眼睛必开闭几次。质夫因为是初次见面，所以应对非常留意，格外的拘谨。讲了几句寻常套话之后，他就领质夫上正厅上去吃早饭。在早膳席上，他为质夫介绍了一番。质夫对了这些新见的同事，胸中感得一种异常的压迫，他一个人心里想：“新媳妇初见姑嫂的时候，她的心理应该同我一样的。唉，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我还不如什么事也不干，一个人回到家里去贪懒的好。”

吃了早膳，把行李房屋整顿了一下，姓倪的那教务长就把功课时间表拿了过来。恰好那一天是礼拜，质夫就预备第二日去上课。倪教务长把编讲义上课的情形讲了一遍之后，便轻轻的对质夫说：“现在我们校里正是五风十雨的时候，上课时候的讲义，请你用全副精神来对付。礼拜三用的讲义，是要今天发才赶得及，请你快些预备吧。”

他出去停了两个钟头，又跑上质夫那边来，那时候质夫已有一页讲义编好了。倪教务长拿起这页讲义来看的时候，神经过敏而且又是自尊心颇强的质夫，觉得被他侮辱了。但是一边心里又在那里恐惧，这种复杂的心理状态，怕没有就过事的人是不能了解的。他看了讲义之后，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是质夫的纤细的神经却告诉质夫说：“可以了，可以了，他已经满足了。”

恐惧的心思去了之后，质夫的自尊心又长了一倍，被侮辱的心思比从前也加一倍抬起头来，但是一种自然的势力，把这自尊心压了下去，叫他忍受了。这叫他忍受的心思，大约就是卑鄙的行为的原动力，若再长进几级，就不得不变成奴隶性质。现在社会上的许多成功者，多因为有这奴隶性质，才能成功，质夫初次的小成功，大约也是靠他这时候的这点奴隶性质而来的。

这一天晚上质夫上床的时候，却有两种矛盾的思想，在他的胸中来往。一种是恐惧的心思，就是怕学生不能赞成他。一种是喜悦的心思，就是觉得自家是专门学校的教授了。正在那里想的时候，他觉得有一个人钻进他的被来。他闭着眼睛，伸手去一摸，却是吴迟生。他和吴迟生颠颠倒倒的讲了许多话，到第二天的早晨，斋夫进房来替他倒洗面水，他被斋夫惊醒的时候，才知道是一场好梦，他醒来的时候，两只手还紧紧的抱住在那里。

第二次上课钟打后，质夫跟了倪教务长去上课去。倪教务长先替他向学生介绍了几句，出课堂门去了，质夫就踏上讲坛去讲。这一天因为没有讲义稿子，所以他只空说了两点钟。正在那里讲的时候，质夫觉得有一种想博人欢心的虚伪的态度和言语，从他的面上口里流露出来。他心里一边在那里鄙笑自家，一边却怎么也禁不住这一种态度和这一种言语。大约这一种心理和前节所说的忍受的心理就是构成奴隶性质的基础吧？

好容易破题儿的第一天过去了。到了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倪教务长的苍黄的脸上浮着了一脸微笑，跑上质夫房里来。质夫匆忙站起来让他坐下之后，倪教务长便用了日本话，笑嘻嘻的对质夫说：“你成功了。你今天大成功。你所教的几班，都来要求加钟点了。”

质夫心里虽然非常喜欢，但是面上却只装着一种漠不相关的样子，倪教务长到了这时候，也没有什么隐瞒了，便把学校里的内情全讲了出来。

“我们学校里，因为陆校长今年夏天同军阀李星狼麦连邑打了一架，并反对违法议员和驱逐李麦的走狗韩省长的原因，没有一天不被军阀所仇视。现在李麦和那些议员出了三千元钱，买收了几个学生，想在学校里捣乱。所以你没有到的几天，我们是一夕数惊，在这里防备的。今年下半年新聘了几个先生，又是招怪，都不能得学生的好感。所以要是你再受他们学生的攻击，那我们在教课上就站不住了。一个学校中，若聘的教员，不能得学生的好感，教课上不能铜墙铁壁的站住，风潮起来的时候，那你还有什么法子？现在好了，你总站得住了，我也大可以放心了。呵呵呵呵（底下又用了一句日本话）你成功了呀！”

质夫听了这些话，因为不晓得这A省的情形，所以也不十分明了，但是倪教务长对质夫是很满足的一件事情，质夫明明在他的言语态度上可以看得出来。从此质夫当初所怀着的那一种对学生对教务长的恐惧心，便一天一天的减少下去了。

四

学校内外浮荡着的暗云，一层一层的紧迫起来。本来是神经质的倪教务长和态度从容的陆校长常常在那里做密谈。质夫因为不谙那学校的情形，所以也没有什么惧怕，尽在那里干他自家一个人的事。

初到学校后二三天的紧张的精神，渐渐的弛缓下去的时候，质夫的许久不抬头的性欲，又露起头角来了。因为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吴迟生的印象一天一天在他的脑海里消失下去，于是代此而兴，支配他的全体精神的欲情，便分成了二个方向起起作用来。一种是纯一的爱情，集中在他的一个年轻的学生身上。一种是间断偶发的冲动。这种冲动发作的时候，他竟完全成了无理性的野兽，非要到城里街上，和学校附近的乡间的贫民窟里去乱跑乱跳走一次，偷看几个女性，不能把他的性欲的冲动压制下去。有一天晚上，正是这冲动发作的时候，倪教务长不声不响的走进他的房里来忠告他说：“质夫，你今天晚上不要跑出去。我们得着了一个消息，说是几个被李麦买取了的学生，预备今晚起事，我们教职员还是住在一处，不要出去的好。”

质夫在房里电灯下坐着，守了一个钟头，觉得苦极了。他对学校的风潮，还未曾经验过，所以并没有什么害怕，并且因为他到这学校不久，缠绕在这学校周围的空气，不能明白，所以更无危惧的心思。他听了倪教务长的话之后，只觉得有一种看热闹的好奇心起来，并没有别的观念。同西洋小孩在圣诞节的晚上盼望圣诞老人到来的样子，他反而一刻一刻的盼望这捣乱事件快些出现。等了一个钟头，学校里仍没有什么动静，他的好奇心，竟被他原有的冲动的发作压倒了。他从座位里站了起来，在房里走了几圈，又坐了一会，又站起来走了几圈，觉得他的兽性，终究压不下去，换了一套中国衣服，他便悄悄的从大门走了出去。浓蓝的天影里，有几颗游星，在那里开闭。学校附近的郊外的路上黑得可怕。幸亏这一条路是沿着城墙沟渠的，所以黑暗中的城墙的轮廓和黑沉沉的城池的影子，还当做了他的行路的目标。他同瞎子似的在不平的路上跌了几脚，踏了几次空，走到北门城门外的时候，忽然想起城门是快要闭了。若或进城去，他在城里又无熟人，又没有法子弄得到一张出城券，事情是不容易解决的。所以在城门外迟疑了一会，他就回转了脚，一直沿了向北的那一条乡下的官道跑去。跑了一段，他跑到一处狭的街上了。他以为这样的城外市镇里，必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最下流的妇人住着，他的冲动的目的物，正是这一流妇人。但是他在黄昏的小市上，跑来跑去跑了许多时候，终究寻不出一个妇人来。有时候虽有一二个蓬头的女子走过，却是人家的未成年的使婢。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又穿到漆黑的侧巷里去走了一会，终究不能达到他的目的。在一条无人通过的漆黑的侧巷里站着，他仰起头来看看幽远的天空，便轻轻的叹着说：“我在外国苦了这许多年数，如今到中国来还要吃这样的苦。唉！我何苦呢，可怜我一生还未曾得着女人的爱惜过。啊，恋爱呀，你若可以学识来换的，我情愿将我所有的知识，完全交出来，与你换一个有血有泪的拥抱。啊！恋爱呀，我恨你是不能糊涂了事的。我恨你是不能以资格地位名誉来换的。我要灭这一层烦恼，我只有自杀……”

讲到了这里，他的面上忽然滚下了两粒粗泪来。他觉得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就又同饿犬似的走上街来了。垂头丧气的正想回到校里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家小小的卖香烟洋货的店里，有一个二十五六的女人坐在灰黄的电灯下，对了账簿算盘在那里结账。他远远的站在街上看了一会，走来走去的走了几次，便不声不响的踱进了店去。那女人见他进去，就丢下了账目来问他：“要买什么东西？”

先买了几封香烟，他便对那女人呆呆的看了一眼。由他这时候的眼光看来，这女人的容貌却是商家所罕有的。其实她也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不过身材生得小，所以俏得很，衣服穿得还时髦，所以觉得有些动人的地方。他如饿犬似的贪看了一二分钟，便问她说：“你有针卖没有？”

“是缝衣服的针么？”

“是的，但是我要一个用熟的针，最好请你卖一个新针给我之后，将拿新针与你用熟的针交换一下。”

那妇人便笑着回答说：“你是拿去煮在药里的么？”

他便含糊的答应说：“是的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们乡下的仙方里，老有这些玩意儿的。”

“不错不错，这针倒还容易办得到，还有一件物事，可真是难办。”

“是什么呢？”

“是妇人们用的旧手帕，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又无朋友，所以这物事是怎么也求不到的，我已经决定不再去求了。”

“这样的也可以的么？”

一边说，一边那妇人从她的口袋里拿了一块洋布的旧手帕出来。质夫一见，觉得胸前就乱跳起来，便涨红了脸说：“你若肯让给我，我情愿买一块顶好的手帕来和你换。”

“那请你拿去就对了，何必换呢。”

“谢谢，谢谢，真真是感激不尽了。”

质夫得了她的用旧的针和手帕，就跌来碰去的奔跑回家。路上有一阵凉冷的西风，吹上他的微红的脸来，那时候他觉得爽快极了。

回到了校内，他看看还是未曾熄灯。幽幽的回到房里，闩上了房门，他马上把骗来的那用旧的针和手帕从怀中取了出来。在桌前椅子上坐下，他就把那两件宝物掩在自家的口鼻上，深深地闻了一会香气。他又忽然注意到了桌上立在那里的那一面镜子，心里就马上想把现在的他的动作一一的照到镜子里去。取了镜子，把他自家的痴态看了一会，他觉得这用旧的针子，还没有用得适当。呆呆的对镜子看了一二分钟，他就狠命的把针子向颊上刺了一针。本来为了兴奋的原故，变得一块红一块白的面上，忽然滚出了一滴同玛瑙珠似的血来。他用那手帕揩了之后，看见镜子里的面上又滚了一颗圆润的血珠出来。对着了镜子里的面上的血珠，看看手帕上的腥红的血迹，闻闻那旧手帕和针子的香味，想想那手帕的主人公的态度，他觉得一种快感，把他的全身都浸遍了。

不多一会，电灯熄了，他因为怕他现在所享受的快感，要被打断，所以动也不动的坐在黑暗的房里，还在那里贪尝那变态的快味。打更的人打到他的窗下的时候，他才同从梦里头醒来的人一样，抱着了那针子和手帕摸上他的床上去就寝。

五

清秋的好天气一天一天的连续过去，A地的自然景物，与质夫生起情感来了。学生对质夫的感情，也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吃过晚饭之后，在学校近旁的菱湖公园里，与一群他所爱的青年学生，看看夕阳返照在残荷枝上的暮景，谈谈异国的流风遗韵，确是平生的一大快事。质夫觉得这一般知识欲很旺的青年，都成了他的亲爱的兄弟了。

有一天也是秋高气爽的晴朗的早晨，质夫与雀鸟同时起了床，盥洗之后，便含了一枝伽利克，缓缓的走到菱湖公园去散步去。东天角上，太阳刚才起程，银红的天色渐渐的向西薄了下去，成了一种淡青的颜色。远近的泥田里，还有许多荷花的枯干同鱼栅似的立在那里。远远的山坡上，有几只白色的山羊同神话里的风景似的在那里吃枯草。他从学校近旁的山坡上，一直沿了一条向北的田塍细路走了过去，看看四围的田园清景，想想他目下所处的境遇，质夫觉得从前在东京的海岸酒楼上，对着了夕阳发的那些牢骚，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也可以满足了，照目下的状态能够持续得一二十年，那我的精神，怕更要发达呢。”

穿过了一条红桥，在一个空亭里立了一会，他就走到公园中心的那条柳荫路上去。回到学校之后，他又接着了一封从上海来的信，说他著的一部小说集已经快出版了。

这一天午后他觉得精神非常爽快，所以上课的时候竟多讲了十分钟，他看看学生的面色，也都好像是很满足的样子。正要下课堂的时候，他忽听见前面寄宿舍和事务室的中间的通路上，有一阵摇铃的声音和学生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下了课堂，拿了书本跑过去一看，只见一群学生围着了一个青脸的学生在那里吵闹。那青脸的学生，面上带着一味杀气，他的颊下的一条刀伤痕更形容得他的狞恶。一群围住他的学生都摩拳擦掌的要打他。质夫看了一会，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正在疑惑的时候，看见他的同乡教体操的王先生，从包围在那里的学生丛中，辟开了一条路，挤到那被包围的青脸学生面前，不问皂白，把那学生一把拖了到教员的议事厅上去。一边质夫又看见他的同事的监学唐伯名温温和和的对一群激愤的学生说：“你们不必动气，好好儿的回到自修室去吧，对于江杰的捣乱，我们自有办法在这里。”

一半学生回自修室去了，一半学生跟在那青脸的学生后面叫着说：

“打！打！”

“打！打死他。不要脸的，受了李麦的金钱，你难道想卖同学么？”

质夫跟了这一群学生，跑到议事厅上，见他的同事都立在那里。同事中的最年长者，带着一副墨眼镜、头上有一块秃的许明先，见了那青脸的学生，就对他说：“你是一个好好的人，家里又还可以，何苦要干这些事呢？开除你的是学校的规则，并不是校长。钱是用得完的，你们年轻的人还是名誉要紧，李麦能利用你来捣乱学校，也定能利用别人来杀你的，你何苦去干这些事呢？”

许明先还没有说完，门外站着的学生都叫着说：“打！”

“李麦的走狗！”

“不要脸的，摇一摇铃三十块钱，你这买卖真好啊。”

“打打！”

许明先听了门外学生的叫唤，便出来对学生说：“你们看我面上，不要打他，只要他能悔过就对了。”

许明先一边说一边就招那青脸的学生——名叫江杰——出来，对众谢罪。谢罪之后，许明先就护送他出门外，命令他以后不准再来，江杰就垂头丧气的走了。

江杰走后，质夫从学生和同事的口头听来，才知道这江杰本来也是校内的学生，因为闹事的缘故，在去年开除的。现在他得了李麦的钱，以要求复校为名，想来捣乱，与校内八九个得钱的学生约好，用摇铃作记号，预备一齐闹起来的。质夫听了心里反觉得好笑，以为像这样的闹事，便闹死也没有什么。

过了三四天，也是一天晴朗的早晨十点钟的时候，质夫正在预备上课，忽然听见几个学生大声哄号起来。质夫出来一看，见议事厅上有八九个长大的学生，吃得酒醉醺醺，头向了天，带着了笑答，在那里哄号。不过一二分钟，教职员全体和许多学生都跑向议事厅来。那八九个学生中间的一个最长的人便高声的对众人说：“我们几个人是来搬校长的行李的。他是一个过激党，我们不愿意受过激党的教育。”

八九个中的一个矮小的人也对众人说：“我们既然做了这事，就是不怕死的。若有人来拦阻我们，那要对他不起。”

说到这里，他在马褂袖里，拿了一把八寸长的刀出来。质夫看着门外站在那里的学生，起初同蜂巢里的雄蜂一样，还有些喃喃呐呐的声音，后来看了那矮小的人的小刀，就大家静了下去。质夫心里有点不平，想出来讲几句话，但是被他的同乡教体操的王先生拖住了。王先生对他说：“事情到了这样，我与你立出去也压不下来了。我们都是外省人，何苦去与他们为难呢？他们本省的学生，尚且在那里旁观。”

那八九个学生一霎时就打到议事厅间壁的校长房里去，恰好这时候校长还不在家，他们就把校长的铺盖捆好了。因为那一个拿刀的人在门口守看，所以另外的人一个人也不敢进到校长房里去拦阻他们。那八九个学生同做新戏似的笑了一声，最后跟着了那个拿刀的矮子，抬了校长的被褥，就慢慢的走出门去了。等他们走了之后，倪教务长和几个教员都指挥其余的学生，不要紊乱秩序，依旧去上课去。上了两个钟头课，吃午膳的时候，教职员全体主张停课一二天以观大势。午后质夫得了这闲空时间，倒落得自在，便跑上西门外的大观亭去玩去了。

大观亭的前面是汪洋的江水。江中靠右的地方，有几个沙渚浮在那里。阳光射在江水的微波上，映出了几条反射的光线来。洲渚上的苇草，也有头白了的，也有作青黄色的，远远望去，同一片平沙一样。后面有一方湖水，映着了青天，静静的躺在太阳的光里。沿着湖水有几处小山，有几处黄墙的寺院。看了这后面的风景，质夫忽然想起在洋画上看见过的瑞士四林湖的山水来了。一个人逛到傍晚的时候，看了西天日落的景色，他就回到学校里来。一进校门，遇着了几个从里面出来的学生，质夫觉得那几个学生的微笑的目光，都好像在那里哀怜他的样子。他胸里感着一种不快的情怀，觉得是回到了不该回的地方来了。

吃过了晚饭，他的同事都锁着了眉头，议论起那八九个学生搬校长铺盖时候的情形和解决的方法来。质夫脱离了这议论的团体，私下约了他的同乡教体操的王亦安，到菱湖公园去散步去。太阳刚才下山，西天还有半天金赤的余霞留在那里。天盖的四周，也染了这余霞的返照，映出一种紫红的颜色来。天心里有大半规月亮白洋洋地挂着，还没有放光。田塍路的角里和枯荷枝的脚上，都有些薄暮的影子看得出来了。质夫和亦安一边走一边谈，亦安把这次风潮的原因细细的讲给了质夫听：

“这一次风潮的历史，说起来也长得很。但是它的原因，却伏在今年六月里，当李星狼麦连邑杀学生蒋可奇的时候。那时候陆校长讲的几句话是的确厉害的。因为议员和军阀杀了蒋可奇，所以学生联合会有澄清选举反对非法议员的举动。因为有了这举动，所以不得不驱逐李麦的走狗想来召集议员的省长韩上成。因这几次政治运动的结果，军阀和议员的怨恨，都结在陆校长一人的身上。这一次议员和军阀想趁新省长来的时候，再开始活动，所以首先不得不去他们的劲敌陆校长。我听见说这几个学生从议员处得了二百元钱一个人。其余守中立的学生，也有得着十元十五元的。他们军阀和议员，连警察厅都买通了的，我听见说，今天北门站岗的巡警一个人还得着二元贿赂呢。此外还有想夺这校长做的一派人，和同陆校长倪教务长有反感的一派人也加在内，你说这风潮的原因复杂不复杂？”

穿过了公园西北面的空亭，走上园中大路的时候，质夫邀亦安上东面水田里的纯阳阁里去。

夜阴一刻一刻的深了起来，月亮也渐渐的放起光来了。天空里从银红到紫蓝，从紫蓝到淡青的变了好几次颜色。他们进纯阳阁的时候，屋内已经漆黑了。从黑暗中摸上了楼。他们看见有一盏菜油灯点在上首的桌上。从这一粒微光中照出来的红漆的佛座，和桌上的供物，及两壁的幡对之类，都带着些神秘的形容。亦安向四周看了一看，对质夫说：“纯阳祖师的签是非常灵的，我们各人求一张吧。”

质夫同意了，得了一张三十八签中吉。

他们下楼走到公园中间那条大路的时候，星月的光辉，已经把道旁的杨柳影子印在地上了。

闹事之后，学校里停了两天课。到了礼拜六的下午，教职员又开了一次大会，决定下礼拜一暂且开始上课一礼拜，若说官厅没有适当的位置，再行停课。正是这一天的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质夫刚在房里看他的从外国寄来的报，忽听见议事厅前后，又有哄号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跑出去一看，只见有五六个穿农夫衣服，相貌狞恶的人，跟了前次的八九个学生，在那里乱跳乱叫。当质夫跑近他们身边的时候，八九个人中最长的那学生就对质夫拱拱手说：“对不起，对不起，请老师不要惊慌，我们此次来，不过是为搬教务长和监学的行李来的。”

质夫也着了急，问他们说：“你们何必这样呢？”

“实在是对老师不起！”

那一个最长的学生还没有说完，质夫看见有一个农夫似的人跑到那学生身边说：“先生，两个行李已经搬出去了，另外还有没有？”

那学生却回答说：“没有了，你们去吧。”

这样的下了一个命令，他又回转来对质夫拱了一拱手说：“我们实在也是出于不得已，只有请老师原谅原谅。”

又拱了拱手，他就走出去了。

这一天晚上行李被他们搬去的倪教务长和柳监学二人都不在校内。闹了这一场之后，校内同暴风过后的海上一样，反而静了下去。王亦安和质夫同几个同病相怜的教员，合在一处谈议此后的处置。质夫主张马上就把行李搬出校外，以后绝对的不再来了。王亦安光着眼睛对质夫说：“不能不能，你和希圣怎么也不能现在搬出去。他们学生对希圣和你的感情最好。现在他们中立的多数学生，正在那里开会，决计留你们几个在校内，仍复继续替他们上课。并且有人在大门口守着，不准你们出去。”

中立的多数学生果真是像在那里开会似的，学校内弥漫着一种紧迫沉默的空气，同重病人的房里沉默着的空气一样。几个教职员大家合议的结果，议决方希圣和于质夫二人，于晚上十二点钟乘学生全睡着的时候出校，其余的人一律于明天早晨搬出去。

天潇潇的下起雨来了。质夫回到房里，把行李物件收拾了一下，便坐在电灯下连连续续的吸起烟来。等了好久，王亦安轻轻的来说：“现在可以出去了。我陪你们两个人出去，希圣立在桂花树底下等你。”

他们三人轻轻的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房里忽然走出了一个学生来问说：“三位老师难道要出去么？我是代表多数同学来求三位老师不要出去的。我们总不能使他们几个学生来破坏我们的学校，到了明朝，我们总要想个法子，要求省长来解决他们。”

讲到这里，那学生的眼睛已有一圈红了。王亦安对他做了一揖说：“你要是爱我们的，请你放我们走吧，住在这里怕有危险。”

那学生忽然落了一颗眼泪，咬了一咬牙齿说：“既然这样，请三位老师等一等，我去寻几位同学来陪三位老师进城，夜深了，怕路上不便。”

那学生跑进去之后，他们三人马上叫门房开了门，在黑暗中冒着雨就走了。走了三五分钟，他们忽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在那里追逐，他们就放大了脚步赶快走去，同时后面的人却叫着说：“我们不是坏人，请三位老师不要怕，我们是来陪老师们进城的。”

听了这话，他们的脚步便放小来。质夫回头来一看，见有四个学生拿了一盏洋油行灯，跟在他们的后面。其中有二个学生，却是质夫教的一班里的。

六

第二天的午后，从学校里搬出来的教职员全体，就上省长公署去见新到任的省长。那省长本来是质夫的胞兄的朋友，质夫与他亦曾在西湖上会过的。历任过交通司法总长的这省长，讲了许多安慰教职员的话之后，却做了一个“总有办法”的回答。

质夫和另外的几个教职员，自从学校里搬出来之后，便同丧家之犬一样，陷到了去又去不得留又不能留的地位。因为连续的下了几天雨，所以质夫只能蛰居在一家小客栈里，不能出去闲逛。他就把他自己与另外的几个同事的这几日的生活，比做了未决囚的生活。每自嘲自慰的对人说：“文明进步了，目下教员都要蒙尘了。”

性欲比人一倍强盛的质夫，处了这样的逆境，当然是不能安分的。他竟瞒着了同住的几个同事，到娼家去进出起来了。

从学校里搬出来之后，约有一礼拜的光景。他恨省长不能速行解决闹事的学生，所以那一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就多喝了几杯酒。这兴奋剂一下喉，他的兽性又起起作用来，就独自一个走上一位带有家眷的他的同事家里去。那一位同事本来是质夫在A地短时日中所得的最好的朋友。质夫上他家去，本来是有一种漠然的预感和希望怀着，坐谈了一会，他竟把他的本性显露了出来，那同事便用了英文对他说：“你既然这样的无聊，我就带你上班子里逛去。”

穿过了几条街巷，从一条狭而又黑的巷口走进去的时候，质夫的胸前又跳跃起来，因为他虽在日本经过这种生活，但是在他的故国，却从没有进过这些地方。走到门前有一处卖香烟橘子的小铺和一排人力车停着的一家墙门口，他的同事便跑了进去。他在门口仰起头来一看，门楣上有一块白漆的马口铁写着“鹿和班”的三个红字，挂在那里，他迟了一步，也跟着他的同事进去了。

坐在门里两旁的几个奇形怪状的男人，看见了他的同事和他，便站了起来，放大了喉咙叫着说：“引路！荷珠姑娘房里。吴老爷来了！”

他的同事吴风世不慌不忙的招呼他进了一间二丈来宽的房里坐下之后，便用了英文问他说：“你要怎么样的姑娘？你且把条件讲给我听，我好替你介绍。”

质夫在一张红木椅上坐定后，便也用了英文对吴风世说：“这是你情人的房么？陈设得好精致，你究竟是一位有福的嫖客。”

“你把条件讲给我听吧，我好替你介绍。”

“我的条件讲出来你不要笑。”

“你且讲来吧。”

“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要她是不好看的，第二要年纪大一点，第三要客少。”

“你倒是一个老嫖客。”

讲到这里，吴风世的姑娘进房来了。她头上梳着辫子，皮色不白，但是有一种婉转的风味。穿的是一件虾青大花的缎子夹衫，一条玄色素缎的短脚裤。一进房就对吴风世说：“说什么鬼话，我们懂的呀！”

“这一位于老爷是外国来的，他是外国人，不懂中国话。”

质夫站起来对荷珠说：“假的假的，吴老爷说的是谎，你想我若不懂中国话，怎么还要上这里来呢？”

荷珠笑着说：“你究竟是不是中国人？”

“你难道还在疑心么？”

“你是中国人，你何以要穿外国衣服？”

“我因为没有钱做中国衣服。”

“做外国衣服难道不要钱的么？”

吴风世听了一会，就叫荷珠说：“荷珠，你给于老爷荐举一个姑娘吧。”

“于老爷喜欢怎么样的？碧玉好不好？春红？香云？海棠？”

吴风世听了海棠两字，就对质夫说：“海棠好不好？”

质夫回答说：“我又不曾见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呢？海棠与我提出的条件合不合？”

风世便大笑说：“条件悉合，就是海棠吧。”

荷珠对她的假母说：“去请海棠姑娘过来。

假母去了一会回来说：“海棠姑娘在那里看戏，打发人去叫去了。”

从戏院到那鹿和班来回总有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中间，质夫觉得好像是被悬挂在空中的样子，正不知如何的消遣才好。他讲了些闲话，一个人觉得无聊，不知不觉，就把两只手抱起膝来。吴风世看了他这样子，就马上用了英文警告他说：“不行不行，抱膝的事，在班子里是大忌的。因为这是闲空的象征。”

质夫听了，觉得好笑，便也用了英文问他说：“另外还有什么礼节没有？请你全对我说了吧，免得被她们姑娘笑我。”

正说到这里，门帘开了，走进了一个年约二十二三，身材矮小的姑娘来。她的青灰色的额角广得很，但是又低得很，头发也不厚，所以一眼看来，觉得她的容貌同动物学上的原始猴类一样。一双鲁钝挂下的眼睛，和一张比较长狭的嘴，一见就可以知道她的性格是忠厚的。她穿的是一件明蓝花缎的夹袄，上面罩着一件雪色大花缎子的背心，底下是一条雪灰的牡丹花缎的短脚裤。她一进来，荷珠就替她介绍说：“对你的是这一位于老爷，他是新从外国回来的。”

质夫心里想，这一位大约就是海棠了。她的面貌却正合我的三个条件，但是她何以会这样一点儿娇态都没有。海棠听了荷珠的话，也不做声，只呆呆的对质夫看了一眼。荷珠问她今天晚上的戏好不好，她就显出了一副认真的样子，说今晚上的戏不好，但是新上台的《小放牛》却好得很，可惜只看了半出，没有看完。质夫听了她那慢慢的无娇态的话，心里觉得奇怪得很，以为她不像妓院里的姑娘。吴风世等她讲完了话之后，就叫她说：“海棠！到你房里去吧。这一位于老爷是外国人，你可要待他格外客气才行。”

质夫、风世和荷珠三人都跟了海棠到她房里去。质夫一进海棠的房，就看见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鼻上起了几条皱纹，笑嘻嘻的迎了出来。她的青青的面色，和角上有些吊起的一双眼睛，薄薄的淡白的嘴唇，都使质夫感着一种可怕可恶的印象，她待质夫也很殷勤，但是质夫总觉得她是一个恶人。

在海棠房里坐了一个多钟头，讲了些无边无际的话，质夫和风世都出来了。一出那条狭巷，就是大街，那时候街上的店铺都已闭门，四周静寂得很，质夫忽然想起了英文的“dead city”两个字来，他就幽幽的对风世说：“风世！我已经成了一个living corpse了。”

走到十字路口，质夫就和风世分了手。他们两个各听见各人的脚步声渐渐儿的低了下去，不多一会，这人人心脾的足音，也被黑暗的夜气吞没下去了。

1922年2月

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

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这些泪水竟然落到了我们的故事里，让我胆战心惊，让我惶恐不安，让我在最深的夜晚，那些迷蒙的知觉中苟延残喘，只有孤灯和网络数字搀扶我飘荡的灵魂，那些灵魂是你的，那些灵魂是很久以前就被你完全收走，完全放进你飘来飘去的行囊，轻轻淡淡地码放在一个角落，却无人造访。

爱人，泪水是关于失眠的所有情节的。我很幸运地无辜，因为我已经让你美好的胡搅抓住，被你调皮的蛮缠无限扩大，从你乱梦中醒来的孤单将这种扩展铺满了整个天空。所以我是万恶，我这时的一举一动都渲染了让你厌恶的色彩，你应该知道这是多么的不准确。

爱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失眠么，不就是睡觉么，不就是作息时间问题么。你要知道，在你之前很久我就被岁月一下一下锻造成这种德行，岁月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把玩我的倦意，让我黑白颠倒，昼伏夜出，已经十年了。一天一夜是改不过来的。所以你的哭泣虽然美丽，但是虚幻，虽然忧伤，但是带有真正的喜剧色彩。我们都在一起了，很多事情我们都过来了，还怕这个么？我对你的迷恋穿梭在这广袤的夜空，你的梦如轻纱，缓缓掠过我满布皱纹的额头。体温隔着房间相互交融，你在均匀地呼吸，我在寂静中劳作。爱人，这就是幸福。

巴掌厚的腊肉和巴掌大的蚊子

什么地方先不管它。炉火烧得正旺，清香的青杠木不断往炉膛里扔，撩得慢慢一锅青杠菌不停在滚水里翻腾，泛出一股张扬的奶香。奶娃子闻见，叫了一声，当娘的就抱歉地对客人说，不好意思啊，您得等等。说着，毫不避嫌，一把掏出肥白的大奶子，恨不能喷泉似地塞到娃娃嘴里。当家的男人在屋外劈柴。斧子雪亮，映出坪上几户人家很健壮的灯火，还有周围那几片翠绿得很不计后果的松林。这空山剔透的灵气，便张牙舞爪扑来，让人躲都躲不开。

山很远，又很近。就是说，面前是，远方也是山。山叠着山，宽广，辽阔，路却很细，很隐秘，也不知道这家子人出不出得去这个地方。莫关系。当家的放下斧子，披上一件辨不出颜色的衣服，踌躇满志地点上锅辛辣的叶子烟。这才看见，手很像四周那些在暮色中起伏的大山，都像，颜色，质地，筋络，还有形状。顺着两条古铜色的，强健的手臂，长出两座山，长在一个人身上，那是什么光景？

又黑又亮的山狗跑过来，眉宇之间真诚得好笑，跟外面的很是不同。当然，也许是猜测和主观。这似静非静的山间，什么都给净化了，都蒙上一层俯拾皆是的纯洁氛围。却愿意这样，愿意被它搞得莫名其妙，亦真亦幻，淡入也是那么顺畅，淡出也是那么意趣盎然。

进进出出间，火炉烧得更猛，青杠菌的异香扑鼻而来，让人熏然欲醉。米酒有点酸，还就得这么酸；饭很糙，还就得这么糙。不知名的人影在窗棂上，木屋顶棚上夸张地摆动，分不清谁是客人，谁又是主人。突然，一阵浓郁的肉香当头袭来，左看右看，不知道来源。当娘的妩媚一笑，烧得翻天掌的青杠菌旁边，一扇漆黑油亮的锅盖呼啦揭起来，大块大块红亮晶莹的转筋儿腊肉，厚实得就像当家的手掌，也就像山，像亲切的，闹热的山岭，马上就要起锅，盛满一个个粗瓷大土碗，端到浓烈的，别的记忆里。

洪椿坪绵雨淫淫，像同行两姐妹湿润的眼珠。猴子捣蛋得差不多，就不再没命地闹，而是找地方过年了。深秋了，都冷。花花彩彩的树林酷似些精致的照片，活了一样，在前后上下的山峦窜来窜去。峨嵋天下秀，这话实在准确。

玩了两三天了，姐累，妹也累，都想找地方休息。但风景实在美，奇，就有点收不住这双眼。蕨叶一铺开，就像一群四仰八叉的暗褐色小大人儿，又肥厚又甜美；随便钻出条蛇，吓一大跳，细看，却只是根大蚯蚓。听说这山以前与世隔绝，环境护着，所以保下许多东西。但这些也太怪了，姐姐对妹妹说。妹妹说，吓死我了耶。旁边男孩就笑：这么小的胆子，幸好有我。好，你行！妹妹就卸下旅行包，猛地压他肩上。男孩看姐姐，姐姐偷笑。男孩脸就红，没说什么，紧紧身手，快步朝前走。

前边有个旅店，看来干净。男孩冲进去，问：还有房间么？说有，男孩急急冲出，把姐妹迎进，却是只有一间小房，一张小床，支着个又黄又朽的破旧蚊帐。男孩为难，说：不方便吧？姐姐就飞快白他一眼：你老实点不就行了？

三个人讪讪地歇下来。好舒服啊！妹妹扑到床上，欢叫。姐姐坐她边上，男孩站着，一看，开水也没有，茶也没有，就去要。还是没有，只有吃饭才有这些。男孩回来，说：算了，去别的地方吧。姐妹俩嚷嚷：我们都没说什么，你心怀鬼胎啊你？睡觉怎么办？男孩苦恼地说。有什么关系？挤一下就行，又不脱衣服，妹妹说。不脱衣服睡得不舒服，男孩说。你还真会享受，少爷，妹妹说：就这么追我姐姐？姐姐，我们不理他了！姐姐瞅男孩一眼，脸红了。妹妹一看，脸也红了。

吃饭，找水洗脸，洗脚。三个人突然话很少，像隔了层东西。灯光很暗。就开窗户，还好，月亮淡红淡红地升起来，总算有点看的了。三个人两个坐床，一个还是站着，愣愣地看，不说话。不能这样熬下去，男孩忧愁地想。突然响起来一阵习习索索的怪声。你们在脱衣服？男孩唐突地问，问完就后悔。但是奇怪，姐妹俩都没吱声，而是四下里张望，很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也张望，只觉一些大蛾子飞来飞去，翅膀呼啦啦扇着，扇得灯光像蜡，摇摇晃晃起来。男孩看见俩姐妹慌张地支起蚊帐，往里面畏缩，就说：我打死它们。男孩找报纸，没有。正好，一个蛾子飞到他跟前。男孩一把抓住，还挣。男孩使劲一捏，不由叫了一下：皮肤像给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了，生痛。好大的一只蚊子。

我们计划分手时，季节很美好，跟事态鲜明地对比着。真要分了，当然，是姐妹中一个。我从城门洞那边去了北方，我去了就不想回来。她却定要留在家乡。另一个，是个好孩子，还想撮合，就哄我们，还想方设法把大家弄到山上。

没作用。她们回去了，结束了，但我的旅途并没完成。我从峨嵋出发，去黄龙，就是那个有更多山和腊肉的地方。两种心情都很浓，峨嵋，她们在身边，我神魂颠倒，不知所措；黄龙，没这些了，有什么空了，什么就试图填补，都是好东西，云山雾罩，一如很久以后，总有什么，不停地让我成长下去。

关于她，她们，不再说别的。一种东西一旦不能忘记，也就再不会被我提起。

半日的游程

去年有一天秋晴的午后，我因为天气实在好不过，所以就搁下了当时正在赶着写的一篇短篇的笔，从湖上坐汽车驰上了江干。在儿时习熟的海月桥、花牌楼等处闲走了一阵，看看青天，看看江岸，觉得一个人有点寂寞起来了，索性就朝西的直上，一口气便走到了二十几年前曾在那里度过半年学生生活的之江大学的山中。二十年的时间的印迹，居然处处都显示了面形：从前的一片荒山，几条泥路，与夫乱石幽溪，草房藩溷，现在都看不见了。尤其要使人感觉到我老何堪的，是在山道两旁的那一排青青的不凋冬树；当时只同豆苗似的几根小小的树秧，观在竟长成了可以遮蔽风雨，可以掩障烈日的长林。不消说，山腰的平处，这里那里，—所所的轻巧而经济的住宅，也添造了许多；象在画里似的附近山川的大致，虽仍依阳，但校址的周围，变化却竟簇生了不少。第一，从前在大礼堂前的那一丝空地，本来是下临绝谷的半边山道，班在却已将面前的深谷填平，变成了一大球场。大礼堂西北的略高之处，本来足有几枝被朔风摧折得弯腰屈背的老树孤立在那里的，现在却建筑起了三层的图书文库了。二十年的岁月！三千六百日的两倍的七千二百的日子！以这一短短的时节，来比起天地的悠长来，原不过是象白驹的过隙，但是时间的威力，究竟是绝对的暴君，曾日月之几何，我这一个本在这些荒山野径里驰骋过的毛头小子，现在也竟垂垂老了。

一路上走着看着，又微微地叹着，自山的脚下，走上中腰，我竟费去了三十来分钟的时刻。半山里是一排教员的住宅，我的此来，原因为在湖上在江干孤独得怕了，想来找一位既是同乡，又是同学，而自美国回来之后就在这母校里服务的胡君，和他来谈谈过去，赏赏清秋，并且也可以由他这里来探到一点故乡的消息的。

两个人本来是上下年纪的小学校的同学，虽然在这二十几年中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或当暑假，或在异乡，偶尔通着的时候，却也有一段不能自已的柔情，油然会生起在各个的胸中。我的这一回的突然的袭击，原也不过是想使他惊骇一下，用以加增加增亲热的效力的企图；升堂一见，他果然是被我骇倒了。

“哦！真难得！你是几时上杭州来的？”他惊笑着问我。

“来了已经多日了，我因为想静静儿的写一点东西，所以朋友们都还没有去看过。今天实在天气太好了，在家里坐不住，因而一口气就跑到了这里。”

“好极！好极！我也正在打算出去走走，就同你一道上溪口去吃茶去罢，沿钱塘江到溪口去的一路的风景，实在是不错！”

沿溪入谷，在风和日暖，山近天高的田塍道上，二人慢慢地走着，谈着，走到九溪十八涧的口上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去山不过丈来高的地位了。在溪房的石条上坐落，等茶庄里的老翁去起茶煮水的中间，向青翠还象初春似的四山一看，我的心坎里不知怎么，竟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飒爽的清气。两人在路上，说话原已经说得很多了，所以一到茶庄，都不想再说下去，只瞪目坐着，在看四周的山和脚下的水，忽而嘘朔朔朔的一声，在半天里，晴空中一只飞鹰，象霹雳似的叫过了，两山的回音，更缭绕地震动了许多时。我们两人头也不仰起来，只竖起耳朵，在静听着这鹰声的响过。回响过后，两人不期而遇的将视线凑集了拢来，更同时破颜发了一脸微笑，也同时不谋而合的叫了出来说：“真静啊！”“真静啊！”等老翁将一壶茶搬来，也在我们边上的石条上坐下，和我们攀谈了几句之后，我才开始问他说：“久住在这样寂静的山中，山前山后，一个人也没有得看见，你们倒也不觉得怕的么？”

“伯啥东西？我们又没有龙连（钱），强盗绑匪，难道肯到孤老院里来讨饭吃的么？并且春三二月，外国清明，这里的游客，一天也有好几千。冷清的，就只不过这几个月。”

我们一面喝着清茶，一面只在贪味着这阴森得同太古似的山中的寂静，不知不觉，竟把摆在桌上的四碟糕点都吃完了，老翁看了我们的食欲的旺盛，就又摧荐着他们自造的西湖藕粉和桂花糖说：“我们的出品，非但在本省口碑载道，就是外省，也常有信来邮购的，两位先生冲一碗尝尝看如何？”

大约是山中的清气，和十几里路的步行的结果罢，那一碗看起来似鼻涕，吃起来似泥沙的藕粉，竟使我们嚼出了一种意外的鲜味。等那壶龙井芽茶，冲得已无茶味，而我身边带着的一封绞盘牌也只剩了两枝的时节，觉得今天足行得特别快的那轮秋日，早就在西面的峰旁躲去了。谷里虽掩下了一天阴影，而对面东首的山头，还映得金黄浅碧，似乎是山灵在预备去赴夜宴而铺陈着浓装的样子。我昂起了头，正在赏玩着这一幅以青天为背景的夕照的秋山，忽所见耳旁的老翁以富有抑扬的杭州土音计算着账说：“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

我真觉得这一串话是有诗意极了，就回头来叫了一声说：

“老先生！你是在对课呢？还是在做诗？”

他倒惊了起来，张圆了两眼呆视着问我：

“先生你说啥话语？”

“我说，你不是在对课么？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你不是对上了‘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了么？”

说到了这里，他才摇动着胡子，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我们也一道笑了。

付账起身，向右走上了去理安寺的那条石砌小路，我们俩在山嘴将转弯的时候，三人的呵呵呵呵的大笑的余音，似乎还在那寂静的山腰，寂静的溪口，作不绝如缕的回响。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怀鲁迅

真是晴天的霹雳，在南台的宴会席上，忽而听到了鲁迅的死！

发出了几通电报，会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船靠了岸，到家洗一个澡，吞了两口饭，跑到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去，遇见的只是真诚的脸，热烈的脸，悲愤的脸，和千千万万将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与紧捏的拳头。

这不是寻常的丧葬，这也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像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明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

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

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因鲁迅的一死，使人们自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鲁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

鲁迅的灵柩，在夜阴里被埋入浅土中去了；西天角却出现了一片微红的新月。

闽游滴沥之三

《福建通志》的山经里，说鼓山延袤有数十里长，所以鼓山的山景，决不至只有几处；而游览的人，也决不是一个人在山上住几天就逛得了。不过涌泉寺是全山的一个中心，若以涌泉寺为出发点而谈鼓山，则东面离寺只有里把路远的灵源洞、喝水岩，以及更上一层的朱子读书台，却像是女子脸上的脂粉花饰，当能说是一山的精华荟萃的地方。

到灵源洞的山路，是要从回龙阁的后面经过，延山腰的一条石砌小道，曲折面向东去的。路的一面，就是靠小顶峰的一面，是铁壁似的石岩；在这一排石岩里，当然还有些花草树木，丛生在那里，倒覆下来，成了一条甬道。另一面，是一落千丈的山下绝壑了；但因为在这绝壑里，也有千年老的树木生长在那里，这些树顶有时候高得和路一样平，有时候还要高出路面一二丈长，所以人在这一条路上走路，倒还不觉得会发什么寒栗，仿佛即使掉了下去，也有树顶树枝，会把你接受了去，支住你的身体似的。不过一种清幽、静谧的感觉，却自然而然的在这些大树、绝壁、深壑里蒸发出来，在威胁着你，使你不敢高声地说一句话。

山径尽处，是一扇小小的门；穿门东望出去，只是一片渺渺茫茫的天与海，几点树梢，或一角山岩，随你看的人所立的角度方位的变移，或有会显现一下，随即隐去，到了这狭狭的门外，山路就没有了。没有路，便怎么办呢？你且莫急，小门外的百丈谷中，就是灵源洞底了；平路虽则没有，绝高绝狭的下坡石级，自然是有的。下了这一条深深的石级，回头来一看高处，又是何等耐人寻味的一幅风景！石级的狭路，看过去像是一条蛇的肚皮，回环曲屈，夹盘在绿的树，赭黑色的岩石的中间。在这层层阴暗的石树高头，把眼睛再抬高几分，就是光明浩荡的一线长天了，你说这景致，还不够人寻味么？

下了石级，我们已经到了灵源洞底了，虽说是洞，但实际却不过是一间天然的石屋。平坦的底，周围有五六丈方广，当然是一块整块的岩石。而在这底的周围、中部，以及莫名其妙的角落里，都有很深的绝涧，包围在那里。下石级处，就是一条数丈深的石涧，不过在这石涧上面，却又架着有一块自然的石桥。站在这石桥上，朝西面的桥下石壁一看，就看得见朱夫子写而刻石的那一个绝大的寿字，起码总要比我们人高两倍、宽一倍的那一个寿字。

洞的最宽广处，上面并没有盖，所以只是一区三面有绝壁、前面是深坑的深窝。岩石，岩石，再是岩石；方的，圆的，大的，小的，像一个人的，像一块屏风的，像不知什么的，重重叠叠，整整斜斜；最新式的立体建筑师，叠不到这样的适如其所，《挑滑车》的舞台布景画，也画不到这样的伟大；总而言之，这一区的天地，只好说是神工鬼斧来造成的，此外就没有什么话讲了。可是刻在这许许多多石头上的古代人的字和诗，那当然是人的斧凿；自宋以后，直到现代，千把年的工夫，也还没有把所有的石壁刻遍；不过挤却也挤得很，挤到了我不愿意一块一块地去细看它们的地步。

洞的北面靠山处，有一间三开的小楼造在那里；扶梯楼板，有点坏了，所以没有走上去。小楼外的右边，有一块高大的岩石立着，上面刻的是“喝水岩”的三个大字。故事又来了，我得再来重述一遍古人脑里所想出来的小说。

《三山志》里说：“建中四年，龙见于山之灵源洞；从事裴胄曰：神物所蟠，宜建寺以镇之。后有僧灵峤，诛茅为台，诵华严经，龙不为害，因号曰华严台，亦以名其寺。”照这记事看来，寺原还是洞古，而洞却以龙灵，所谓华严台、华严寺，也就在这洞的东边。不过“喝水岩”的三字，究竟是不是因这里出了龙，把水喝干了，于是就有此名的？抑或同一般人之所说，喝水的喝字，是棒喝之喝，盖因五代时圣僧国师晏，诵经于此，恶水声喧轰，叱之，西涧乃涸，迸流于东涧，后人尊敬国师，因有此名？我想这名目的由来，很有可以商量的余地。现在大家都只晓得坚持后一说，说是经国师晏一喝，这儿的涧里的水就没有了，并流到了东涧，但我想既要造一个故事出来，何不造得更离奇一点，使像安徒生的童话？一喝而水涸，也未免太简单了吧？

经过这灵源洞后，再爬将上去，果然是一个台，和一个寺；而这寺的大殿里，果然有一条水，日夜在流，寺僧并且还利用了这水，造了一个小小的水车，以绳的一端，钓上水车，一端钓上钟杵，制成了一个终年不息的自然撞钟的机械。而这一条水的水质，又带灰白色而极浓厚，像虎跑、惠山诸泉，一碗水里，有百来个铜子好摆，水只会得涨高，决不会溢出。

在这寺门前的华严台——也不知是不是——上，向西南瞭望开去，已经可以看得见群峰的俯伏，与江流的缭绕了；但走过石门，再升上一段，到了山头突出的朱子读书台去一看，眼界更要宽大，视野更要辽阔。我以为在鼓山上的眺望之处，当以此为第一；原因是在它的并不像筭筴峰的那么高峻，去去很容易，而所欲望见的田野河流山峰城市，却都可以在这里看得明明白白。

我的第二次上鼓山，是于黄昏前去，翌日早晨下来的；下山之先，也攀上了这一处朱夫子读书的地方。同游的人，催我下山，催了好几次，我还有点儿依依难舍，不忍马上离去此二丈见方的一块高台。坐上了山轿，也还回头转望了好几次，望得望不见了，才嗡嗡念着，念出了这么的几句山歌：

夜宿涌泉云雾窟，朝登朱子读书台，
怪他活泼源头水，一喝千年竟不回。

实在也真奇怪，灵源洞喝水岩前后左右的那些高深的绝涧里，竟一点儿流水也没有，我去的两次，并且还都是在大雨之后，经过不久的时候哩。

鼓山的最高峰名筭筴峰或名大顶峰、卓顶峰，状如覆釜，时有云遮；是看日出、看琉球海岛的胜地，我不曾去。大顶峰北下，是浴凤池；据说樵者常见五色雀群，饮浴于此。池之南，有石门砑立；应真台、祖师岩、涌泉窦、甘露松、白猿峡、香炉峰，都在石门之右。浴凤池右下，走过数峰，达海音洞，洞口宽大，有好几张席子好铺；其中深不可测，时闻海音，所以有此名称。白云洞，在海音洞下，由黄坑而登，只有一里多的山路，险山戏峻峭，巨石如棋散置路上。听老游的人说来，鼓山洞窟，当以白云洞为第一；但这些地方，我都还不曾亲到，所以夸大的话，也不敢说；迟早，总再想去一趟的，现在暂且搁起在一旁吧。此外的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狮子峰、钵盂峰，……峰……岩之类，名目虽则众多，但由老于游山者看来，大约总是大同小异的东西，写也写不得许多；记鼓山的文字，想在此终结了，此外只抄一点古人游鼓山的诗在下面，以润泽润泽我这一篇干燥的记事。

灵源洞

五代释神晏国师何事最堪依，岩中独坐时，
路险人难到，峦高鸟不飞。
白云常满洞，论劫未曾亏，
不话曹溪旨，焉干道者机。鼓山
宋蔡襄仙游人知福州郡楼瞻东方，岚光莹人目，
乘舟逐早潮，十里登南麓。
云深翳前路，树暗迷幽谷，
朝鸡乱木鱼，晏日明金屋.
灵泉注石窦，清吹如篁竹，
飞毫划峭壁，势力忽惊触。
扪萝挤上峰，太空延眺瞩，
孤青浮海山，长白挂天瀑。
况逢肥遁人，素尚自幽独，
西景复向城，淹留未云足。重游鼓山山有元公亭
宋元绛钱塘人知福州谁书吾姓揭亭颜，栋宇飞腾气势完，
谷口秋风吹鬓发，海东朝日上栏杆。
地高顿觉群山小，天近须知六合宽，
三到岩扉殊不厌，异时长向画图看。游鼓山淳辛酉立秋后一日
释痴绝野径斜连石涧旁，草根呢呢语寒将虫，
郊原经雨多秋意，庭院无人自夕阳。
风卷暮云归碧嶂，叶随野水入寒塘，
数家篱落枫林外，枳壳垂青菊绽黄。
刻大顶峰登筭筴峰
元黄镇成邵武人筭筴峰高万丈梯，上方高与白云齐，
青山尽处海门阔，红日上来天宇低。
喝水无人空晏坐，磨崖有客漫留题，
飘然欲御长风去，一笑何烦过虎溪。寒食与傅子登鼓山
明郑善夫绝顶天风云乱飞，海门高浪拍春衣，
霸图王气东南尽，尧韭秦花天汉稀。
此地赏心惟汝共，万方愁目欲何依，
要知寒食山中意，萍梗江湖几是非。大顶峰
陈学麟绝山献发高歌，天空见海多，
不知登泰岱，俯视更如何。宿鼓山庆历丙戌秋
宋邵去华玉磐声流夜阒寥，天风吹送海门涛，
鹤来松顶云归后，人倚栏杆月正高。
刻灵源洞

（以上自黄任辑《鼓山志》中抄出）

一九三六年三月末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四月十六日《宇宙风》半月刊第十五期）

闽游滴沥之四

在上一回的杂记里，曾说记鼓山的话已经说完了，这一次本应该记些别的闽中山水的；可是当前七八天的那一天清明节日，又和朋友们去攀登了鼓山后卫的一支鼓岭；翻山涉谷，更从鼓岭经浴凤池西而下了白云洞的奇岩，觉得这一段路景，也不可以不记，所以想再来写一次鼓山的煞尾余波。文字若有灵，则二三十年后，自鼓岭至鼓山的一簇乱峰叠嶂，或者将因这一篇小记而被开发作华南的避暑中心区域，也说不定。

鼓岭在鼓山之北，省城的正东；出东门，向东直去，经过康山、马鞍山等小岭，再在平原里走十来里地，就可以到鼓岭的脚下。走走需一个半钟头，汽车则有二十分钟就能到了；鼓岭的避暑之佳，是我一到福州之后，就听说的，这一回却亲自去踏查了一下，原因也就想租它一间小屋来住住，可以过去一个很舒适的炎夏。

岭高大约有二千余尺，因东南面海，西北凌空之故，一天到晚，风吹不会停歇；所以到了伏天，城里自中午十二时起，到下午四点中间，也许会热到百度，但在岭上，却长夏没有上九十度的时候。二三十年前，有一位住省城内的美国医生，在盛夏的正中，被请去连江县诊视急病；自闽侯去连江的便道，以翻这一条岭去为最近。那一个病人，被诊治之后，究竟痊愈了没有，倒已无从稽考；但这一条鼓岭，却就被那一位医生诊断得可以避暑，先来造屋，现在竟发达到了有三四百号洋楼小筑的特殊区域了。

鼓岭的外观，同一般的山中避暑地的情形，也并无多大的不同。你若是曾经到过莫干山、鸡公山一带去过过夏的人，那见了鼓岭，也不会惊异，不会赞美，只会得到一种避暑地中间的小家碧玉的感想；可是这小家碧玉的无暴发户气，却正是鼓岭唯一迷人之处。

山上的房子，因为风多地峻的关系，绝少那些高楼大厦的笨重式样；壁以石砌，廊用沙铺，一区住宅，顶多也不过有五六间房间；小小的厨房，小小的院落，小小的花木篱笆，却是没有一间房子不备的。此外的公众球场、游泳池、公会堂、礼拜堂之类，本就是避暑地的必具之物，当然是可以不必说了。而像这一种房子的租金的便宜——每年租金顶多不过三百元，最廉者自百元起——日用的省约，却是别的避暑地方所找不出的特点。

我们同去者六人，刘爱其氏父子、刘运使、王医生、以及新自北方南下的何熙曾前辈，在东西南的三处住宅区里，看了半天，觉得任何一间房子都好得很，任何一个地方都想租了它来。对于山水的贪爱，似乎并不妨碍廉洁，但一到了小家碧玉的丛中，看到了眼花缭乱的关头，这一点贪心，却也阻滞了决定的选择；佛家的三戒，以贪字冠诸痒，实在是最有经验的哲理，我这一次去鼓岭，就受了这贪字之累，终于还没有决下想租定那里的一间。

还有这一次的鼓岭的一个附带的节目，是我们这一群外来的异乡异客，居然杂入到了岭上居民的老百姓中间，去过了一个很愉快很满足的清明佳节的那一幕。

在光天化日之下，岭上的大道广地里，摆上了十几桌的鱼肉海味的菜；将近中午，忽而从寂静的高山空气里，又传来了几声锣响；我们正在惊疑，问“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的中间，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却前来拱手相迎，说要我们去参加吃他们的清明酒去。酒是放在洋铁的大煤油箱里，搁在四块乱石高头，底下就用了松枝树叶，大规模地在煮的。跑上前去一看，酒的颜色，红得来像桃花水汁；浮在面上的糟滓，一勃一块，更像是美人面上，着在那里的胭脂美点。刘运使出口成章，一看就说这是牛饮的春醪；我起初看了，也觉得这酒的颜色不佳，不要是一醉千日的山中秘药。但经几位长者的殷勤劝酌，尝了几口之后，却觉得这种以红糟酿成的甜酒，真是世上无双的鲜甘美酒，有香槟之味而无绍酒之烈；乡下人的创造能力，毕竟要比城市的居民，高强数倍，到了这里，我倒真感得我们这些讲卫生、读洋书的人的无用了。

酒宴完后，是敬神的社戏的开场；男女老幼，都穿得齐齐整整，排列着坐在一个临时盖搭起来的戏台的前头；有几位吃得醉饱的老者，却于笑乐之余，感到了疲倦，歪倒了头，在阳光里竟一时呼呼瞌睡了过去，这又是一幅如何可爱的太平村景哩！“出门杨柳碧依依，木笔花开客未归，市远无饧供熟食，村深有紵试新衣，寒沙犬逐游鞍吠，落日鸦衔祭肉飞，闻说旧时春赛罢，家家鼓笛醉成围”，这虽是戴表元咏浙江内地的寒食的诗，但在此时此地，岂不也一样地可以引用的么？

我们这一批搅乱和平的外客，自然没有福气和他们长在一道享受尽这一天完美的永日；两点钟敲后，就绕过东头，在苍翠里拾级下山，走上了去白云洞的大道。鼓岭南下，是一条弯曲的清溪，深埋在岩石与乱峰的怀里；峡长的一谷，也散点着几枝桃花，花瓣浮漾在水面，静静地向西流去，去报告山外的居民以春尽的消息了；到了谷底，回头来再向鼓岭一看，各人的脑里，才涌起了一种惜别的浓情。千秋万岁，魂若有灵，我总必再择一个清明的节日，化鹤重来一次，来祝福祝福这些鼓岭山里的居民；因为今天在鼓岭过去的半天，实在太有意思，太值得人留恋了。当我这一个念头，正还没有转完，而重从谷底向南攀援上岭还没有到几十级之先，不知是我这私念感动了天心呢？还是鼓岭的老百姓在托天留我，忽而一阵风来，从东面吹起了几朵乌云，雷声隐隐，从云层厚处，竟下起同眼泪似的雨滴来了，于是脚上只穿着毛布底鞋的我和刘运使两个，就着了急，仍想跑回鼓岭去躲雨去。究竟还是前进呢还是后退？大家将这问题在商量着还没有决定的一刹那，前面树荫底下却突然闪出了一位六七十岁的乡下老寿星，在对了我们微笑着走上前来了。刘运使说：“这是来救我们的急难的山神老土地！”而刘家的小弟弟广京，跑上了前头，向这老者去请了一下示；他果然高声的笑着，对我们作满足的报告说：“这雨是下不大的。大约过五分钟就会晴了。”对于天候的经验，我不如老农，对于爬山的勇气，我又不如这位小弟弟，等雨滴住了以后，路也正绕到了浴凤池的西边，他们大家往前面去了，我却自怨自艾，对了山头的怪石，又作了半天的忏悔。

向西一转，走到了山头尽处，将到白云洞的里把来路中间，忽而地辟天开，风景大变，我们已走入了一条万丈绝壁的鸟道的高头；头上面只有一块天，眼底下只是黑黝黝的大石壁，石壁中间盘旋着一条只容一个人走得的勉强开凿出来的小曲径；上这里来一看周围，我才晓得从前所走过的山路，直等于平坦的大道，一般人所说的白云洞的奇岩险路，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绝景了。

原来鼓山西面的这一处山坳，是由两大块三千尺高的石壁，照人字形对立着排列起来的。所谓白云洞者，就是在人字的左面那块大石壁中间的一个洞，上面有一块百丈内外的方壁横盖在那里。这一块方壁就叫一片岩，而那个佛寺，就系以这一片岩为屋顶，以全洞做它的地基的。西北角里，接近人字上半部的一角一片岩下，还留起了一弓空地，造出了几条石椅石桌，可以供游人的栖息，可以看雨后的烟岚，更可以大叫一声，听对面那块大石壁里返传过来的不绝的回音。

白云洞的寺并不大，地方也并不觉得幽深曲折与灵奇，可是从寺门走出，往下向绝壁里下来，经过陡削直立的头天门、二三天门、云屏、挹翠岩，与夫最危险的那条龙脊路，而到凡圣寺的一段山路，包管你只叫去过一次，就会得毕生也忘记不了，妙处就在它的险峻。同去的何熙曾氏，是曾经登过西岳华山的绝顶的，到了龙脊路上，他也说，这一块地方倒确有点儿华山的风味。

凡圣寺，是曾居士在住修的一所新庵，庵左面有瀑布流泉，在大石缝里飞奔狂跳。瀑布下面，一块大方岩的顶上，有一处空亭，也安置了些石桌石椅，在款待游人。我们走过寺门，从寺门前一小块花园里走上这观瀑亭去的中间，在关闭着的寺门上，看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说：“庵主往山后扫落叶，拾枯枝去了；来客们请上观瀑亭去歇息！”这又是何等悠闲自在的一张启事书！

从凡圣寺下来，再走上三五里路，就是积翠庵了；陡绝的石壁，到此才平，千岩万壑的溪流，到此汇聚；庵前有一排大树，大树下尽是些白石清泉，前临大江，后靠峻岭，看起来四平八稳，与白云洞一路的奇岩奇石一比，又觉得这里是一篇堂而皇之的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而白云洞那面却是鬼气阴森的李长吉的歌曲。积翠庵下，是名叫作布头的一个村子，千年的榕树，斜覆在断桥流水的高头，牛眠犬吠，晚烟缭绕着云霞，等我们走过村上面的一泓清水的旁边，向烈妇亭一齐行过最敬礼后，田里的秧针，已经看不出来，耕倦了的农民，都在油灯下吃晚饭了；回到了南台，我和熙曾，更在江边的高楼上喝酒谈天，直到了半夜过后，方才上床去伸直了两只倦脚。一九三六年的清明节日，就这样的过去了。人虽则感到了极端的疲倦，但是回味津津，明年此日，还想再去同样地疲倦它一次，不晓得天时人事，可能容许？

四月十三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一日《宇宙风》半月刊第十六期）

闽游滴沥之五

福州城的雅号，叫作榕城，原因是为了在城内外的数千年老榕树之多得无以复加；福州的别号，又叫作三山，就因为在福州城里有许多许多大大小小的山。

凡到过福州，或翻开福州游记及指南之类的书来看过一道的人，都背诵得出山歌似的一句形容福州城内诸山的熟语，叫作三山藏，三山现，三山看不见。所谓三山藏者，有的说系指法海寺所在地的罗山，屏山东南麓的冶山，与在闽山巷光禄坊附近的闽山而言；有的更变换名称，说是罗山、泉山（即冶山）、玉尺山（即闽山）的三山。总之，这不大惹人注意的三山，是在三山现的三山之外的高地，或共脉而异名，或沿山而起屋，使一般身履其顶的人，不觉得是登在山上。此外则福州城内，尤其是在北城，还有许多以岭取名的地方，若说起藏而不露的山来，我想这些岭地，当然也可以包括在内。所谓三山看不见者，听说是指在钟山涧里的钟山，芝涧里的芝山，以及龙山巷一家私人园内的龙山（或谓系指东城的灵山）而言；这些大约本不是山，不过那些好奇爱僻的先生们，手捧着水烟袋，眼看着梅雨天，闲空不过，才想出来难难人的说法。至于三山现的三山哩，却位置天然，风景互异，真是值得一说的福州佳丽。凡曾经身到过福建省会的人，钩车舟的鸟语，海陆的奇珍，都会年久而或忘，唯有这三山的形势，却到死也不会忘记。福州的别号三山，实在也真是最简括不过的命名。

福州城全体的形状，像一只龙虾的赴壑；两只大钳，是东面的于山，西面的乌山，上跷的尾巴，恰正是上面有一座镇海楼在的屏山（即越王山）；一道虾须，直拖出去，是到南台为止的那一条大道；虾须尽处，就是闽江的江面，众水汇集而入海的地方了。

福州城的创建，当然要远溯到越王勾践的七世孙无疆；及秦二世时，无诸开国，都冶为城，就在现在的布政里，屏山东南麓名冶山的一块小地方。晋太康三年，始置郡；后太守严高，听了郭璞之言，方经始于越王山之南，又向南开辟了一下。于是就有了左鼓右旗，玉带横腰的赞语。唐宋而后，渐次扩充；到了明朝，因元之旧，更建橹楼敌台，覆以重屋，门列七城，于是便“隐然金汤之固，三峰峙于域中，二绝标于户外；甘果方几，莲花现瑞，襟江带湖，东南并海，二潮吞吐，百河灌溉”，居然成了现在那么的一大都会。宋谢泌的“湖田播种重收谷，山路逢人半是僧，城里三山千簇寺，夜间七塔万枝灯”及陈轩的“城里三山古越都，楼台相望跨蓬壶，有时细雨微烟罩，便是天然水墨图”两诗，就是到了现代，也还用得着。诗里头每有人题起，而会城别号之所从出的三山，就是屏山，乌山，与于山了。

屏山在现在省城的正北，下面拖落来就是冶山，实际上，却从何处起是屏山，到何处止是冶山的界限也分不明白。旧日的城墙，一半就绕在这山的北部；而山的绝顶，雄镇着一座巍巍乎大不可当的镇海楼。楼的原建筑，虽则已经摧毁，但旧址上的那座碉堡，也足以令人想起当年的豪举。每于夕阳欲下时，车过山脚，举头一望碉堡上金黄的残照，总莫名其妙的要起一种感慨，真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

屏山东南下的一区山地，南为冶山，再南为将军山，是古代闽中衙署府等的中枢。无诸建国，都即在此；晋守严高的刺史衙署，也就在这里。唐为都督府衙，又为观察使衙，又为威武军衙。闽王审知建牙开府，造文德殿长春宫紫薇宫东华宫跃龙宫明威殿的地方，原全在这些低山浅阜的中间。其后王氏父子兄弟的荒淫流血，钱氏纳土归宋后之创置清和堂，垂拱殿，元之行中书省，明的布政使司，也都在这些地方，所以屏山古时又有越王山之称。再南下去，是山坡的尾闾了，现在的那座鼓楼所在的地方，就是唐观察使元锡建置之威武军门；宋元以后，屡毁屡建；明宣德年间，御史方端命僧了心募修之后，更名全闽第一楼。所谓造三狮以制五虎，或只开左门出入等传说，当自这时候起的无疑。

总之，屏山雄镇北城，大有南面垂拱的气象，所以历代衙署，咸集于此。现在则王都旧府，却只剩了衰草斜阳，陆军被服厂，科学馆，惠儿院，乾元寺，以及许多摧毁的空房，分占据了这一圈地面。上去在西北的半山中，建有许多新式的平楼房屋，系省府县政人员训练之处。再上去，革命纪念碑先烈墓等，纵横的立着，桃花千树，更散点在断碑残碣的中间；当碉堡下半里的地方，且有石砌的七星缸一簇，埋在青草碎石里，想系北斗七星之遗意，或者是用以来镇压火患的也说不定。

屏山亦即越王山的妙处，是在它的能西眺闽江上游，如洪塘桥以上的风景；登碉楼而北望，莲花峰以下的乱山起伏，又像是万马千军，南驰赴海的样子。若有阴雨初霁，残阳欲落的时候，去登高一望，包管你立不上十五分钟，就会得怆然而泪下，因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悠悠之念，唯在这北门管钥的越王台上，感觉得最切。登其他二山之巅，则所见者，唯民房塔影，与日夜的江流船只而已；和煦繁华，仿佛是坐在春风怀里，一种温柔软感，与在屏山上所感得的哀思愁绪，截然的不同。

省城东南角的于山，别名九仙山，因传说中有何氏兄弟九人修炼于此（兄弟各养一鲤，后各成龙飞去，解化于九鲤湖中）之故。据说，高有一百五十步，周回三百一十步。《闽中记》上又说，越王无诸，九日宴集兹山，有大石樽尚存。所以又名九日山。山的最高峰，名鳌顶峰，在火神庙荧星祠南，是宋状元陈诚之读书处；后来在山的南麓开了一所书院，取名鳌峰，想来总就在影射着这件事情。山前山后，寺院道观，不计其数，而规模最大，香火也最旺盛的，当首推东面斜坡上的那一座九仙观。旧志上所说的磊老岩，跃马岩，喜雨台，仙人床，金锁园，杏坛，棋盘石，醉乡石，九日台，石门，龙舌泉，以及揽鳌亭倚鳌轩等等故迹，都在九仙观之西南北的三面，因为山本不高不大，所以许多奇名怪石的名胜，大抵总在五十步百步之间。而正德间太监尚春，于宋丞相陈自强宅假山取来的三石，现在还直立在平远台的门外，旁边两石上所刻“景元春”三字，仍旧是鲜明得同前日刻出的一样。

于山山上，最值得登临怀念的，是山西面的一座戚公祠，祠里头的一所平远台。明参将戚继光，大败倭寇回来，曾宴士卒于此。至今戚公祠内，供奉着的一张彬彬儒雅的戚将军像，还是为福州全郡人士所崇拜景仰的唯一岘山碑。祠中的醉石一方，因为戚公醉后，曾经在此坐卧休息过的，游人过境，个个都脱帽致敬，浩叹着现代良将的不多。关于戚参将的轶闻故事，以及民间遗爱的证明，如思儿亭，惨恻桥，光饼，征东饼之类，流传在福州界隈的很多很多，将来想做一篇详细一点的《戚将军传》来纪念这位民族大英雄，所以在这里只能简单的一提了事。

于山的好处，是在它的接近城市，遥揖闽江，而鼓山的岚翠，又近逼在目前。你若于饭后省下三十分钟工夫，从东面九曲亭边慢慢地走上山去，在大榕树下立它片时半刻，看看城市的繁华，看看山川的苍翠，一定会感到积食俱消，双眸清醒；而正因为俯拾即是市场之故，所以又不至于有厌离人世，想一个人去羽化而登仙。我故而常对人说，快活的时候，可以去上上于山，拜拜戚将军的遗像，因为在于山上所感到的气氛，是积极的，入世的，并没有那一种遗世独立的佛徒们的悲观色彩。

城内和于山东西对峙的，是西南角上的一簇乌石。因为乌石山来得高大一点，所以照堪舆家说来，右强左弱，往往有关气运。唐咸通中侯官令薛逢，与神光僧灵观游此，创亭山侧，刻薛老峰三字于石上；五代开运元年，雷雨大作，薛老峰三字倒立，是年闽亡，就是一个应验。但是将这些风水地理之说丢开，照我们常人的意思来说，觉得乌石山的所以得胜过于山的地方，就在它的高大灵奇，可以扩充视野。这山在唐天宝时，曾奉敕改称过闽山；宋熙宁初，光禄卿程师孟知福州，谓此山登览之胜，敌得过道家的蓬莱方丈，所以又称作了道山。山顶最高处，是凌霄台的遗址，东下是香炉峰，金刚迹，浴鸦池，初阳顶，华严岩，般若台等名胜了；而旧时祀唐处士周朴的刚显庙，把明督学宗子相的宗公祠等，现在却没有了踪影。

乌石山之秀，是在山头的那些怪石，如香炉峰的奇岩千丈，对辟两开，千年不动，永镇山巅，从远处瞭望过去，因日光云影的迁移，往往会幻变作种种的形象。到了身涉其巅，爬上这些大石块去向四边一望，又像是脚不着土，飘飘然如腾云驾雾，身子在飞翔的样子。像这样秀丽的一支大石山，从前自然有不少的寺院，现在也自然要都被人家侵占去建别墅了。山的南面，有省立的师范学校一所，盘据的地位最大最好；稍东是沈文肃公祠堂，再东是私人的别业之类；南面上山的大道顶边，却直到现在也还有几个坍败得不堪的庙宇存着，在那里点缀名山，标示没落。关于乌石山周围的古迹名区，寺观金石，以及名宦僧道的寄迹题诗，本有一部《乌石山志》在那里，我可以不必再来抄录。我只想说一说我每次登乌石山的时候，所感到的，总是一种清空之气。这一种感觉的由来，大约是因眺望西门南门外的平野，与洪塘乡的水势而得。记得元蓝智游乌石道山亭时曾写过一首诗，特为抄在这里，以表示我的同感：

江国凉风白燕初，道山秋色野亭虚，
天连野水蓬莱近，霜落汀洲橘柚疏。
北望每怀王粲赋，南游空上贾生书，
四郊但愿休戎马，独客何妨老钓鱼。

福州名胜，于三山之外，还有双塔二桥诸大寺等等，这一回是记不完了，所以只能暂时搁下了再说。

闽游滴沥之六

福州的名胜，三山之外，还有二塔。其实，从前中国的都市府县城池之类，大抵总有几个伽蓝塔院，以为妆饰，这在东洋建筑史上，一定有一段很久的历史——所受的当然是印度与佛教的影响——不过福建省城的两塔，在对称上独觉得特别一点而已。

两塔的位置，一在于山即九仙山的西麓，城的东南隅；一在乌石山的东首，城的西南角；其间相去，不过两百步的样子，与南门——古称宁越门——两两斜对，却成一个正三角形。两塔的对称，于位置之外，还有一白一黑，一木一石的不同；因而关于两塔，民间也着实流传得有些荒唐的传说。

东面于山山麓的一塔，因为是木造而外面的砖壁上涂以白粉的，所以俗称白塔，与西面的那座颜色苍黑的石塔相对，其实呢，白塔本名定光多宝塔，为天元年琅琊王王审知所造，使与西面唐观察使柳冕所造之石塔无垢净光塔相齐。后来梁开平中，表为万岁塔，所以那一个藏塔的寺，亦称万岁塔或万寿塔寺。塔七级八角，里面以木作阶，像螺旋的样子，共有一百四十二级。这塔看看虽不坚牢，仿佛是马上就得塌倒下来了，可是直到现在，也还每日有人在那里攀登。塔下的寺，有千秋堂，有佛经流通处，更有前后山门，倒也还像个大寺；比到西面的黑塔，与塔下的荒基，要堂皇得多了。

到西边石塔去的一条路，叫作下殿口；弯弯曲曲，狭小不堪，不是发有宏愿，非登一次这黑阴阴的石塔不可的人，决不会寻到。

据说唐贞元十五年，德宗诞辰，观察使柳冕为祝圣寿而建此塔，有庾承宣贞元《无垢净光塔碑记》为证。五代晋天福六年，王延曦重建，名崇妙保圣坚牢塔，林同颖曾有碑记。塔共七层，十六门，七十二角。每一层的每一面中间，都有一个石龛，嵌一石刻佛像，角上刻有一篇愿赞。例如有一块大字塔名碑的那一层上，西南面嵌有石刻南无多宝佛一尊，款书“福清公主王氏二十六娘，驸马守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陈文质，伏愿天宫降福，仙掖迎祥，舜华永茂于容仪，柳絮恒资于赋咏”的几行字刻在那里之类。凡为此塔出钱造像的善男信女、皇帝、王后、公主、驸马以及其他的皇亲国戚，本在最高层上，有一块很详细的题名碑刻在那里的；不过不知于哪一朝的哪一年，被一位拓碑者的恶心肠所忌嫉，将塔上的碑刻，凡有年份与姓名处，都用锥凿来凿去了。这一个人，我想他总一定还在地狱里受罪，否则，那些塔上的菩萨，以及地下的王氏子孙，又哪里肯干休？

石塔的底下一层，南面已经坍了，没有了攀登的入口。胆子放大一点，从坍下来的石块上勉强学着飞檐走壁的妙技，也还可以从第二层起，直登到塔顶。现在塔下面并没有佛寺围住，只剩了一条狭小的弄，向北直引到塔的根头；周围的荒地，也不过数弓而已。但是塔的西南方，却还有一个住着比丘尼的庵，塔的东南面，也还有一个驻扎保安队的寺存在那里；这些寺与庵，想来总还是这塔下的寺观的前身。

从双塔下来，一出南门，纵横十余里，直到著名的大桥止，是南台的境界了；南台以钓龙台得名，台在南台西北的大庙山上，也是福州的一个胜境。相传闽越王曾钓龙于此，所以山上的一个大庙的匾额，是“闽中第一正神之祠”的几个大字。庙后西北面，当福商小学的操场墙外，现在还有一块“全闽第一江山”的石碑立着；大约南台盛日，这地方一定是一般富商名姬的游宴之区，现在可不行了，只剩了些学校和诗社的建筑物，在那里迎送江潮，斜睁落日。

往日南台最著名的地方，叫作洲边与湾里，是游冶郎的流连忘返，城开不夜的淫乐的中枢。邵武诗人张亨甫，在他那部假名华胥大夫所著的《南浦秋波录》里，曾有过“春秋月夜，灯火千家；远望桥外，旗鼓山光，马龙江色，尽在帘栊几席间。丝竹之声，与风潮相上下，壮士为之激昂，美人为之惆怅，游冶郎之杂沓无论已……”（说洲边）。“湾里地稍宽于洲边，诸姬纵横为楼阁，而街衢之曲折随之。巷宛转以生风，帘玲珑而共月，春人对倚，秋士忘悲；东笛西箫，千珠万玉，是为香海？抑作情天？……”等美辞丽句，记述辛巳年火灾以前的这几处的繁华；现在虽则市面萧条，官娼失势，但是一二三等的妓馆，以及最下流的烟花野雉，还是集中在这一片地方。这地方的好处，是在门临江水，窗对远山，有秦淮之胜，而无吏役之烦；且为历来商业的中心，所以大腹贾与守财奴，都群集在脚下。

陆上玩得不够，就可以游水里；西上洪山桥，是去竹崎关水口的要道，东下尚书庙，又是登鼓山的捷径，故而张亨甫有两首诗说：

狎客宵宵拥翠鬟，水楼烟榭不曾闲，
尚书庙外红船子，只自呼人去鼓山。

新道年来歌舞繁，洪山桥畔几家存，
金陵珠市今重见，若个人如寇白门。

总之，自南台的大桥至洪山桥，二桥之间，不问是水中还是陆上，从前都是冶叶倡条，张根作势的区域；福州二桥的著名，一半当然是为了它们桥身的长，与往来交通的重要与频繁，可是一半，也在这种行旅之人所缺少不得的白面女姣娘。

因为说到了二塔，所以更及于双桥；既说及了双桥，自然也不得不说一说福州的女子。可是关于福州少女的一般废话，已经在一篇名《饮食男女在福州》的杂文里说过了，这儿自然可以不必再来饶舌，现在只想补订一下前文所未及，或说错的地方，借作这一篇短文的煞尾。

居住在水上，以操舟卖淫为业的女人，本来是闽粤一带都有的疋旦妇；福州的疋旦妇，名叫曲蹄婆，一说是元朝蒙古人的遗族。但据《南浦秋波录》之所载，则这些又似乎是真正的福州土人。

初，闽永和——闽王王钅年号——间，王钅与伪后陈金凤，侍人李春燕，三月上巳，修禊于桑溪，五月端午，斗彩于西湖，皆以大姓良家女为宫婢，进迭奏之音，歌乐游之曲；及闽亡，宫婢年少者，沦落为妓，世遂名之曰曲喜婆。

张亨甫是闽人，而且又是乾嘉间杰出的才子，考据当然不会错；我在那一篇文字里所说的曲蹄婆，就是这些曲喜婆的意思。

福州的女子，不但一般皮肤细白，瞳神黑大，鼻梁高整，面部轮廓明晰，个个都够得上美人的资格，就从身体的健康，精神的活泼两点来讲，也当然可以超过苏杭一带的林黛玉式的肺病美女。我所以说，福州的健康少女，是雕塑式的，希腊式的；你即使不以整个人的相貌丰度来讲，切去了她的头部，只将胴体与手足等捏成一个模型，也足够与罗丹的torso媲美了。这原因，是在福州的女子，早就素足挺胸，并没有受过裹脚布的遗毒的缘故。

周栎园的《闽小记》里，有闽素足女多簪全兰，颇具唐宫妆美人遗意的一条。张亨甫的《南浦秋波录》里，讲得更加详细：

诸姬皆不缠足——按缠足或以为始于六朝，始于中唐，始于齐东昏，始于李后主，其说不一；然前明被选入宫之女，尚解去足纨，别作宫样。可知不缠足，原雅装也——所穿履，墙纵不过四寸，横不满二寸；底高不过二寸，长不过三寸，前斜后削，行袅娜以自媚，视燕齐吴越，缠而不纤，饰为假脚者，觉美观矣。

从此可知福州少女身体的健康，都从不缠足不束胸上来的；祖母是如此，母亲是如此，女儿孙女都是如此，几代相传，身体自然要比吴越的小姐们强了。

福建美人之在历史上著名的，当然要首推和杨贵妃争宠的梅妃；清朝初年，有一位风流的莆田县长至刻“梅妃里正”四字的印章，来作他的光荣的经历，与后来袁子才的刻钱塘苏小是乡亲的雅章，同是拜尸狂的色情的倒错。

闽王宫里，自陈金凤以后，代有父子兄弟因争宫婢而相残杀的事情；这些宫婢的相貌如何，暂可不问；但就事其父后，更事其子的一点来看，也能够推测到她们的虽老不衰的驻颜的妙术。这一种奇迹的复兴，现在也还没有过去，颇闻某巷某宅有一位太太，年纪早就出了三十以外了，但看起来却还只像二十几岁的人。美妇人的耐久耐老，真是人生难得的最大幸福，而福建女子独得其秘，想来总也是身体健康，饮食丰盛，气候和暖，温泉时浴的结果。

听说长乐县的梅花村，是产美人之乡；而两广的俗语里，又有一句“福州妹”的美人称号，足见福建的美人，到处都有，也不必一定局限于梅妃的故里或长乐的海滨。就我及身所见的来说，当民国十一二年，在北京的交际场里最出名的四大金刚，便都是福州府下的人。至今事隔十余年，偶尔与这四位之中的一二人相见于倥偬的驿路，虽则儿女都已成行，但丰度却还不减当年。回头来一看我们自家，牙齿掉了，眼睛花了，笑起来时，皱纹越加得多了，想起从前，真觉得是隔了一世。俗语说，人到中年万事休，所谓万事者，是指那一种浪漫的倾向而言；我的所以要再三记述福州的美女，也不过是隔雨望红楼，聊以留取一点少年的梦迹而已。

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五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八月一日《宇宙风》半月刊第二十二期）

孤独者

自传之六

里外湖的荷叶荷花，已经到了凋落的初期，堤边的杨柳，影子也淡起来了。几只残蝉，刚在告人以秋至的七月里的一个下午，我又带了行李，到了杭州。

因为是中途插班进去的学生，所以在宿舍里，在课堂上，都和同班的老学生们，仿佛是两个国家的国民。从嘉兴府中，转到了杭州府中，离家的路程，虽则是近了百余里，但精神上的孤独，反而更加深了！不得已，我只好把热情收敛，转向了内，固守着我自己的壁垒。

当时的学堂里的课程，英文虽也是重要的科目，但究竟还是旧习难除，中国文依旧是分别等第的最大标准。教国文的那一位桐城派的老将王老先生，于几次作文之后，对我有点注意起来了，所以进校后将近一个月光景的时候，同学们居然赠了我一个“怪物”的绰号；因为由他们眼里看来，这一个不善交际，衣装朴素，说话也不大会说的乡下蠢才，做起文章来，竟也会得压倒侪辈，当然是一件非怪物不能的天大的奇事。

杭州终于是一个省会，同学之中，大半是锦衣肉食的乡宦人家的子弟。因而同班中衣饰美好，肉色细白，举止娴雅，谈吐温存的同学，不知道有多少。而最使我惊异的，是每一个这样的同学，总有一个比他年长一点的同学，附随在一道的那一种现象。在小学里，在嘉兴府中里，这一种风气，并不是说没有，可是决没有像当时杭州府中那么的风行普遍。而有几个这样的同学，非但不以被视作女性为可耻，竟也有熏香傅粉，故意在装腔作怪，卖弄富有的。我对这一种情形看得真有点气，向那一批所谓face的同学，当然是很明显地表示了恶感，就是向那些年长一点的同学，也时时露出了敌意；这么一来，我的“怪物”之名，就愈传愈广，我与他们之间的一条墙壁，自然也愈筑愈高了。

在学校里既然成了一个不入伙的孤独的游离分子，我的情感，我的时间与精力，当然只有钻向书本子去的一条出路。于是几个由零用钱里节省下来的仅少的金钱，就做了我的唯一娱乐积买旧书的源头活水。

那时候的杭州的旧书铺，都聚集在丰乐桥，梅花碑的两条直角形的街上。每当星期假日的早晨，我仰卧在床上，计算计算在这一礼拜里可以省下来的金钱，和能够买到的最经济最有用的册籍，就先可以得着一种快乐的预感。有时候在书店门前徘徊往覆，稽延得久了，赶不上回宿舍来吃午饭，手里夹了书籍上大街羊汤饭店间壁的小面馆去吃一碗清面，心里可以同时感到十分的懊恨与无限的快慰。恨的是一碗清面的几个铜子的浪费，快慰的是一边吃面一边翻阅书本时的那一刹那的恍惚；这恍惚之情，大约是和哥伦布当发现新大陆的时候所感到的一样。

真正指示我以做诗词的门径的，是《留青新集》里的《沧浪诗话》和《白香词谱》。《西湖佳话》中的每一篇短篇，起码我总读了两遍以上。以后是流行本的各种传奇杂剧了，我当时虽则还不能十分欣赏它们的好处，但不知怎么，读了之后的那一种朦胧的回味，仿佛是当三春天气，喝醉了几十年陈的醇酒。

既与这些书籍发生了暧昧的关系，自然不免要养出些不自然的私生儿子！在嘉兴也曾经试过的稚气满幅的五七言诗句，接二连三地在一册红格子的作文簿上写满了；有时候兴奋得厉害，晚上还妨碍了睡觉。

模仿原是人生的本能，发表欲，也是同吃饭穿衣一样地强的青年作者内心的要求。歌不像歌诗不像诗的东西积得多了，第二步自然是向各报馆的匿名的投稿。

一封信寄出之后，当晚就睡不安稳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溜到阅报室去看报有没有送来。早餐上课之类的事情，只能说是一种日常行动的反射作用；舌尖上哪里还感得出滋味？讲堂上更哪里还有心思去听讲？下课铃一摇，又只是逃命似地向阅报室的狂奔。

第一次的投稿被采用的，记得是一首模仿宋人的五古，报纸是当时的《全浙公报》。当看见了自己缀联起来的一串文字，被植字工人排印出来的时候，虽然是用的匿名，阅报室里也决没有人会知道作者是谁，但心头正在狂跳着的我的脸上，马上就变成了朱红。洪的一声，耳朵里也响了起来，头脑摇晃得像坐在船里。眼睛也没有主意了，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虽则从头至尾，把那一串文字看了好几遍，但自己还在疑惑，怕这并不是由我投去的稿子。再狂奔出去，上操场去跳绕一圈，回来重新又拿起那张报纸，按住心头，复看一遍，这才放心，于是乎方始感到了快活，快活得想大叫起来。

当时我用的假名很多很多，直到两三年后，觉得投稿已经有七八成的把握了，才老老实实地用上了我的真名实姓。大约旧报纸的收藏家，翻起二十几年前的《全浙公报》、《之江日报》，以及上海的《神州日报》来，总还可以看到我当时所做的许多狗屁不通的诗句。现在我非但旧稿无存，就是一联半句的字眼也想不起来了，与当时的废寝忘食的热心情形来一对比，进步当然可以说是进了步，但是老去的颓唐之感，也着实可以催落我几滴自伤的眼泪。

就在那一年（一九〇九年）的冬天，留学日本的长兄回到了北京，以小京官的名义被派上了法部去行走。入陆军小学的第二位哥哥，也在这前后毕了业，入了一处隶属于标统底下的旁系驻防军队，而任了排长。

一文一武的这两位芝麻绿豆官的哥哥，在我们那小小的县里，自然也耸动了视听；但因家里的经济，稍稍宽裕了一点的结果，在我的求学程序上，反而促生了一种意外的脱线。

在外面的学堂里住足了一年，又在各报上登载了几次诗歌之后，我自以为学问早就超出了和我同时代的同年辈者，觉得按部就班的和他们在一道读死书，是不上算也是不必要的事情。所以到了宣统二年（一九一〇）的春期始业的时候，我的书桌上竟收集起了一大堆大学中学招考新生的简章！比较着，研究着，我真想一口气就读完了当时学部所定的大学及中学的学程。

中文呢，自己以为总可以对付的了；科学呢，在前面也曾经说过，为大家所不重视的；算来算去，只有英文是顶重要而也是我所最欠缺的一门。“好！就专门去读英文吧！英文一通，万事就好办了！”这一个幼稚可笑的想头，就是使我离开了正规的中学，去走教会学堂那一条捷径的原动力。

清朝末年，杭州的有势力的教会学校，有英国圣公会和美国长老会浸礼会的几个系统。而长老会办的育英书院，刚在山水明秀的江干新建校舍，改称大学。头脑简单，只知道崇拜大学这一个名字的我这毛头小子，自然是以进大学为最上的光荣，另外更还有什么奢望哩？但是一进去之后，我的失望，却比在省立的中学里读死书更加大了。

每天早晨，一起床就是祷告，吃饭又是祷告；平时九点到十点是最重要的礼拜仪式，末了又是一篇祷告。《圣经》，是每年级都有的必修重要课目；礼拜天的上午，除出了重病，不能行动者外，谁也要去做半天礼拜。礼拜完后，自然又是祷告，又是查经。这一种信神的强迫，祷告的迭来，以及校内枝节细目的窒塞，想是在清朝末年曾进过教会学校的人，谁都晓得的事实，我在此地落得可以不说。

这种叩头虫似的学校生活，过上两月，一位解放的福音宣传者，竟从免费读书的候补牧师中间，揭起叛旗来了；原因是为了校长褊护厨子，竟被厨子殴打了学膳费全纳的不信教的学生。

学校风潮的发生，经过，和结局，大抵都是一样的；起始总是全体学生的罢课退校，中间是背盟者的出来复课，结果便是几个强硬者的开除。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在这一次的风潮里，我也算是强硬者的一个。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九日

（原载一九三五年三月五日《人间世》半月刊第二十三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3

鸡肋集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春潮

青烟

落日

人妖

零余者

十一月初三

寒宵

清冷的午后

祈愿

灯蛾埋葬之夜

二诗人（外一篇）

在街头

逃走

春潮

一

三月中旬一天的午后，和丽的阳光，同爱人的微笑似的，洒满在一处静僻的乡村里，这乡村的前面，流着清沧的钱塘江水，后面有无数的青山，纵横错落的排列在蓝苍的天空里。三五家茅檐泥壁的农家，夹了一条如发的官道，散点在山腰水畔农家的前后四周，各有几弓空地围着，空地里的杂树，系桑拓之类，地上横着的矮小的树影，有二三尺长。大约已经是午后三点钟了，几声鸡叫的声音，破了静寂的空气，传到江水的边上来。一家农家，靠着江边的高岸。从这农家的门前，穿过一条在花坛里躺着的曲径，就是走下江水边上去的一条有阶段的斜路。这斜路的阶段，并非用石子砌成，不过在泥沙的高岸中，用了铁耙开辟出来的。走下了这泥路的十一二级的阶段，便是贴水的沙滩。沙滩上有许多乱石蚌壳，夹在黄沙青土的中间。日夕的细浪狂潮，把水边的沙石蚌壳，洗涤得明净可爱，一个个在那里返射七色的分光。

在这沙滩的乱石中间，拖着两个小小的影儿，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在那里敲磨圆石子。几声鸡叫的声音，传到江水边上的时候，一个蹲近水边的小孩，仰起头来向高岸上看了一眼。他的小小的头上养着一个罗汉圈。额下的两只眼睛，大得非常，从这两只大眼睛里放出来的黑晶晶的眼光，足以使我们大人惭愧俯首，因为他的这两只眼睛，并不知道社会是怎么的，人与人的纠葛是怎么的，人间的罪恶是怎么的。一个狮子鼻，横在他的红黑的两颊中间。上翻下跷的两条嘴唇的曲线，又添了他一层可爱的样子。一排细密的牙齿，微微的露现在嘴唇中间。他穿的是一件青花布衫。从远处看去，他和他旁边蹲着的那女孩子，并无分别，身上穿的青花布衫，身材的长短，全是一样的。但是从他们的前面看来，罗汉圈和丫角不同，红黑的脸色和细白的肉色不同，他的扁圆的面形同她的长方的相貌不同。她虽则也有黑晶晶的两只大眼睛，但她那一副常在微笑的脸色却和他那威猛的面貌大有不同的地方。她比他早生一个月，但是她总叫他“三哥”的，他回头向高岸上一看，看见一只美丽的雄鸡，呆呆的立在桑树的阴影里，他就叫她说：

“秋英！你们的那只雄鸡立在那里，阿母说，这是给我的，真的么！”

“不给你的，我们家里有六只鸡娘，要它生蛋哩！”

“你别太小气了，雄鸡又不会生蛋的，要它做什么？不如给了我的好，年底下就好杀到来吃。”

“你只想吃的，没有这雄鸡，鸡娘怎么生蛋呢？”

“你怎么会这样的小气，不肯给我就罢了，我们的谷也不粜给你们了，你把圆石子还我，不要你磨了。”

“给你……给你……给你……”

“不要不要。你快把圆石子还我！”

“……”

他把秋英手里在那里替他磨的圆石子夺了去之后，秋英就伏在他那小小的手臂上哭了起来。他一声也不响，呆呆的把秋英的身体抱住了。秋英的一声一声的悲泣，与悲泣同时起来的一次一次的身体的微颤，都好象是传到他自家的心里去了的样子。他掉了两颗眼泪，呆呆的立了一忽，看看秋英的气也过了；便柔柔和和的对她说：

“这几颗圆石子都给了你罢。”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他那粗圆的小手，便捏了一把圆石子递给秋英。秋英还是哭得不已。用了右手揩着眼泪，伸着左手去接他交来的圆石子去。他因为秋英那只小手一时拿不起许多圆石子，所以就用了两手去帮她。秋英揩干了眼泪，向他的捧住的两手看了一眼，就对他笑了起来。太阳斜到西面去了。天空的颜色，又深了一层，变成了一种紫蓝色。清沧的钱塘江水，反映着阳光和天宇，起起深红的微波来，好象在那里笑他们两个似的。

二

秋英的父亲，本是一个读书人。当秋英三岁的时候，他染了急病死了。她的父亲在日，秋英一家原是住在县城里的，有祖遗的许多市房出租，每月的租钱，足足可以支持一家中流人家的费用，所以秋英家里的收入，常被县城里的贫民所欣羡。她父亲死了之后，她的母亲因为秋英的外祖母孤冷不过，所以就带了秋英迁住到这离县十里的穷僻的乡村里来。秋英并无兄弟，所以她母亲非常痛爱她，她家里除了她和她母亲之外，还有一个忠心的老仆，是她祖父时候的佣人，今年已六十一岁了。秋英和她的母亲搬到这乡下来的时候，她的外祖母还强健得很。去年的冬天，外祖母由伤风得了重症，竟也死去了。秋英虽则说是八岁，其实还未满七岁，因为她是六月二日生的。她的家便是江边高岸上的那一家农家。门朝着钱塘江，风景好得很。她的母亲最爱种花，所以她们的屋前屋后都编着竹篱，满种了些青红的花。她家里本来是小康度日的，自从搬到乡下来之后，更加觉得收入多开支少了，所以她家里颇有一点积蓄。

和秋英在江边游玩的那男孩，是山脚下陈国梁的三儿。陈家和秋英的外祖母家是一家人，所以诗礼——这就是那男孩的名字——和秋英也可算是远房的表姊弟。乡间的习俗每喜欢向富裕人家攀亲，陈国梁也不能脱离这种习气，所以老上秋英家里去说她外祖母长外祖母短的。礼诗的长兄二兄都是务农的，只有诗礼有些聪明的地方，因此诗礼三岁的时候，国梁特进城去，请秋英的父亲替他起了一个风雅的名字，名叫诗礼，这是秋英的父亲死的前一个月。

诗礼和秋英又是同年，又是表姊弟。所以天晴的时候，他们两个老在江边沙滩上，高岸的草地上，或花园里游玩，天雨的时候，诗礼每跑到秋英的家里来，和秋英两个开店，画菩萨，做戏的。秋英的亲的表弟兄，都是长大，是以秋英反和诗礼相亲相爱，和自家的亲的表弟兄，却不时常在一起。

秋英的母亲，因为秋英没有同伴，所以诗礼上她们家里去玩的时候，也非常喜欢。有糕饼的时候，秋英的母亲每平分给他们，由他们两个坐在屋角的小椅上不声不响的分食。有一次秋英从她母亲处得了六个蛋糕，因为诗礼不来，所以秋英也不愿一个人吃。用了纸包好，藏在那里。后来诗礼来了，秋英把蛋糕拿了出来与诗礼两个拿到花底下去请菩萨，请了菩萨就分来吃。秋英还没有吃完一个的时候，诗礼却早把三个吃完了，秋英把剩下的又分一个给他，他却不再吃了，红了脸就跑回家去。

三

烂熟的春光，带着了沉酣的和热，流露在钱塘江的绿波影里。江上两岸的杂树枝头，树下的泥沙地面，都罩着一层嫩绿的绒衣，有一种清新的香味蒸吐出来。四月初旬的午后的阳光，同疾风雷雨一般，洒遍在钱塘江岸村落的空中。澄明的天空里波动着的远远的蜂声，绝似诱人入睡的慈母的歌唱，这正是村人野老欲伸腰偷懒的时候，这也是青年男女为情舍命的时候。

吃了午饭，看看他的哥哥们都上田里去耕作去了，诗礼就一个人跑上秋英家来。在这似烟似梦的阳春景里，今日诗礼不晓为了什么原因，他的小小的眉间带着几分隐忧。一路上看看树头的青枝绿叶，听听远近的小鸟歌声，他的小小的胸怀，终觉得不能同平日一样的开畅起来。走到了秋英的家里，他看见秋英正在那里灌庭前园里的草花。帮秋英灌了一忽花，诗礼就叫秋英出来上后面山上去采红果儿去。从绿荫的底下穿绕了一条曲径，走到山腹的一块岩石边上的时候，诗礼回转头来，看见澄清如练的一条春水中间，映着一张同海鸥似的白色的风帆，呆看了一刻，他就叫秋英说：

“你看那张风帆，我不久也要乘了那么大的船上杭州去。”

“杭州？你一个人去么？”

“爸爸同我去的，他说我在家里没用，要送我上杭州纸行里学生意去。”

“你喜欢去么？”

“我很喜欢去，因为我听爸爸说，杭州比这里热闹得多。昨天晚上，我们正在那里讲杭州的时候，妈妈忽然哭了起来，爸爸同她闹了一场。我见妈妈一个人进房去睡，所以也跟了进去，她放下了洋灯，忽然把我紧紧的抱住，说：‘你到外边去可要乖些，不要不听人的话。’我听了她的话，也觉得难过，所以就同她哭了一场。”

秋英听了这话，也觉得有些心酸，她的眼睛，便红了一圈，呆呆的对江心的风帆看了一忽，她就催诗礼回去说：

“我们回到家里去罢，怕妈妈在那里等我。”

秋英听了诗礼的话，见了江心浮着的那载人离别的飞帆，就也想起她家里的母亲来了。

四

时间不声不响的转换了原野上的青草，渐渐儿郁茂起来，树木的枝叶也从淡淡的新绿变成了苍苍的深色。钱塘江的水量在杀信的时候，一直的减了下去，平时看不见的蛤蚌的躯壳，和贴近江底的玲珑的奇石，都显现出来。晴天一天一天的连续过去，梅雨过后的炎热，渐渐儿增加起来了。

五月将尽的一天早晨，诗礼同太阳同时起了床。他母亲用了细心替他洗了手脸，又将一件半新的竹布长衫替他穿上。他乘他父亲在那里含着了怒气问答的时候，就偷了空闲跑上秋英家里来。

诗礼的家住在后面山脚下，从他家里走上秋英的地方，足有五六分钟的路程，要走过一处草地，一条大路。走过草地的时候，诗礼见有几颗蒲公英，含着了珠露，黄黄的在清新的早晨空气里吐气。他把穿不惯的长衫拖了一把，便伏倒去把那几颗蒲公英连根的掘了起来。走到秋英家里的时候，他见秋英呆呆的立在竹篱边上，看花上的朝阳。他跑上秋英身边去叫了一声，秋英倒惊了一跳，含着微笑对他说：

“你今天起来得这样早？”

“你也早啊。”

“衣兜里捧着的是什么？”

“你猜！”

“花儿。”

“被你猜着了。”

诗礼就把他采来的蒲公英拿出来给她看，这原来是她最喜欢的花儿，所以秋英便跑近他的身来抢着说：

“我们去种它在园里罢。”

两人把花种好之后，诗礼又从他的袋里拿出了几颗圆洁滑润的石子来给她说：

“我要上杭州去，用不着这些圆石子了，你拿着玩罢。”

秋英对他呆看了一眼说：

“你几时上杭州去？你去了，我要圆石子做什么，和谁去赌输赢呢。”

诗礼把圆石子向地上一丢，也不再讲话，一直的跑回家去了。

秋英呆呆的看他跑回去的影子渐渐儿的小了下去，她的眼睛忽然朦胧起来，诗礼刚讲的“我要上杭州去”的那句话同电光似的闪到她那小小的脑里的时候，她只觉得一种凄凉寂寞的感觉，同潮也似的压上她的心来。

呆呆的立了一会，她竟放大了声音啼哭起来了。

原载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创造》季刊第一卷第三期，未完

青烟

寂静的夏夜的空气里闲坐着的我，脑中不知有多少愁思，在这里汹涌。看看这同绿水似的由蓝纱罩里透出来的电灯光，听听窗外从静安寺路上传过来的同倦了似的汽车鸣声，我觉得自家又回到了青年忧郁病时代去的样子，我的比女人还不值钱的眼泪，又映在我的颊上了。

抬头起来，我便能见得那催人老去的日历，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但是我的事业，我的境遇，我的将来，啊啊，吃尽了千辛万苦，自家以为已有些物事被我把握住了，但是放开紧紧捏住的拳头来一看，我手里只有一溜青烟！

世俗所说的“成功”，于我原似浮云。无聊的时候偶尔写下来的几篇概念式的小说，虽则受人攻击，我心里倒也没有什么难过，物质上的困迫，只教我自家能咬紧牙齿，忍耐一下，也没有些微关系，但是自从我生出之后，直到如今二十余年的中间，我自家播的种，栽的花，哪里有一枝是鲜艳的？哪里一枝曾经结过果来？啊啊，若说人的生活可以涂抹了改作的时候，我的第二次的生涯，决不愿意把它弄得同过去的二十年间的生活一样的！我从小若学作木匠，到今日至少也已有一二间房屋造成了。无聊的时候，跑到这所我所手造的房屋边上去看看，我的寂寥，一定能够轻减。我从小若学作裁缝，不消说现在定能把轻罗绣缎剪开来缝成好好的衫子了。无聊的时候，把我自家剪裁，自家缝纫的纤丽的衫裙，打开来一看，我的郁闷，也定能消杀下去。但是无一艺之长的我，从前还自家骗自家，老把古今中外文人所作成的杰作拿出来自慰，现在梦醒之后，看了这些名家的作品，只是愧耐，所以目下连饮鸩也不能止我的渴了，叫我还有什么法子来填补这胸中的空虚呢？

有几个在有钱的人翼下寄生着的新闻记者说：

“你们的忧郁，全是做作，全是无病呻吟，是丑态！”

我只求能够真真的如他们所说，使我的忧郁是假作的，那么就是被他们骂得再厉害一点，或者竟把我所有的几本旧书和几块不知从何处来的每日买面包的钱，给了他们，也是愿意的。

有几个为前面那样的新闻记者作奴仆的人说：

“你们在发牢骚，你们因为没有人来使用你们，在发牢骚！”

我只求我所发的是牢骚，那么我就是连现在正打算点火吸的这枝Felucca，给了他们都可以，因为发牢骚的人，总有一点自负，但是现在觉得自家的精神肉体，委靡得同风的影子一样的我，还有一点什么可以自负呢？

有几个比较了解我性格的朋友说：

“你们所感得的是Toska，是现在中国人人都感得的。”

但是但是我若有这样的Myriad mind，我早成了Shakespeare了。

我的弟兄说：

“唉，可怜的你，正生在这个时候，正生在中国闹得这样的时候，难怪你每天只是郁郁的；跑上北又弄不好，跑上南又弄不好，你的忧郁是应该的，你早生十年也好，迟生十年也好……”

我无论在什么时候——就假使我正抱了一个肥白的裸体妇女，在酣饮的时候罢——听到这一句话，就会痛哭起来，但是你若再问一声，“你的忧郁的根源是在此了么？”我定要张大了泪眼，对你摇几摇头说：“不是，不是。”国家亡了有什么？亡国诗人Sienkiewicz，不是轰轰烈烈的做了一世人么？流寓在租界上的我的同胞不是个个都很安闲的么？国家亡了有什么？外国人来管理我们，不是更好么？陆剑南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两句好诗，不是因国亡了才做得出来的么？少年的血气干萎无遗的目下的我，哪里还有同从前那么的爱国热忱，我已经不是Chauvinist了。

窗外汽车声音渐渐的稀少下去了，苍茫六合的中间我只听见我的笔尖在纸上划字的声音。探头到窗外去一看，我只看见一弯黝黑的夏夜天空，淡映着几颗残星。我搁下了笔，在我这同火柴箱一样的房间里走了几步，只觉得一味凄凉寂寞的感觉，浸透了我的全身，我也不知道这忧郁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虽是刚过了端午节，但象这样暑热的深夜里，睡也睡不着的。我还是把电灯灭黑了，看窗外的景色罢！

窗外的空间只有错杂的屋脊和尖顶，受了几处瓦斯灯的远光，绝似电影的楼台，把它们的轮廓画在微茫的夜气里。四处都寂静了，我却听见微风吹动窗叶的声音，好象是大自然在那里幽幽叹气的样子。

远处又有汽车的喇叭声响了，这大约是西洋资本家的男女，从淫乐的裸体跳舞场回家去的凯歌罢。啊啊，年纪要轻，颜容要美，更要有钱。

我从窗口回到了坐位里，把电灯拈开对镜子看了几分钟，觉得这清瘦的容貌，终究不是食肉之相。在这样无可奈何的时候，还是吸吸烟，倒可以把自家的思想统一起来，我擦了一枝火柴，把一枝Felucca点上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我仍复把这口烟完全吐上了电灯的绿纱罩子。绿纱罩的周围，同夏天的深山雨后似的，起了一层淡紫的云雾。呆呆的对这层云雾凝视着，我的身子好象是缩小了投乘在这淡紫的云雾中间。这层轻淡的云雾，一飘一扬的荡了开去，我的身体便化而为二，一个缩小的身子在这层雾里飘荡，一个原身仍坐在电灯的绿光下远远的守望着那青烟里的我。

A Phantom.

已经是薄暮的时候了。

天空的周围，承受着落日的余晖，四边有一圈银红的彩带，向天心一步步变成了明蓝的颜色，八分满的明月，悠悠淡淡地挂在东半边的空中。几刻钟过去了，本来是淡白的月亮放起光来。月光下流着一条曲折的大江，江的两岸有郁茂的树林，空旷的沙渚。夹在树林沙渚中间，各自离开一里二里，更有几处疏疏密密的村落。村落的外边环抱着一群层叠的青山。当江流曲处，山岗亦折作弓形，白水的弓弦和青山的弓背中间，聚居了几百家人家，便是F县县治所在之地。与透明的清水相似的月光，平均的洒遍了这县城，江流，青山，树林，和离县城一二里路的村落。黄昏的影子，各处都可以看得出来了。平时非常寂静的这F县城里，今晚上却带着些跃动的生气，家家的灯火点得比平时格外的辉煌，街上来往的行人也比平时格外的嘈杂，今晚的月亮，几乎要被小巧的人工比得羞涩起来了。这一天是旧历的五月初十，正是F县城里每年演戏行元帅会的日子。

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左右的清瘦的男子，当这黄昏时候，拖了一双走倦了的足慢慢的进了F县城的东门，踏着自家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夹在长街上行人中间向西走来，他的青黄的脸上露着一副惶恐的形容，额上眼下已经有几条皱纹了。嘴边上乱生在那里的一丛芜杂的短胡，和身上穿着的一件龌龊的半旧竹布大衫，证明他是一个落魄的人。他的背脊屈向前面，一双同死鱼似的眼睛，尽在向前面和左旁右旁偷看，好象是怕人认识他的样子，也好象是在那里寻知己的人的样子。他今天早晨从H省城动身，一直走了九十里路，这时候才走到他甘年不见的故乡F城里。

他慢慢的走到了南城街的中心，停住了足向左右看了一看，就从一条被月光照得灰白的巷里走了进去。街上虽则热闹，但这条狭巷里仍是冷冷清清。向南的转了一个弯，走到一家大墙门的前头，他迟疑了一会，便走过去了。走过了两三步，他又回了转来。向门里偷眼一看，他看见正厅中间桌上有一盏洋灯点在那里。明亮的洋灯光射到上首壁上，照出一张钟馗图和几副蜡笺的字对来。此处厅上空空寂寂，没有人影。他在门口走来走去的走了几遍，眼睛里放出了两道晶润的黑光，好象是要哭哭不出来的样子。最后他走转来过这墙门口的时候，里面却走出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人来。因为她走在他与洋灯的中间，所以他只看见她的蓬蓬的头发，映在洋灯的光线里，他急忙走过了三五步，就站住了。那女人走出了墙门，走上和他相反的方向去。他仍复走转来，追到了那女人的背后。那女人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忽儿把头朝了转来。他在灰白的月光里对她一看就好象触了电似的呆住了。那女人朝转来对他微微看了一眼，仍复向前的走去。他就赶上一步，轻轻的问那女人说：

“嫂嫂这一家是姓于的人家么？”

那女人听了这句问语，就停住了脚，回答他说：

“嗳！从前是姓于的，现在卖给了陆家了。”

在月光下他虽辨不清她穿的衣服如何，但她脸上的表情是很憔悴，她的话声是很凄楚的，他的问语又轻了一段，带起颤声来了。

“那么于家搬上哪里去了呢？”

“大爷在北京，二爷在天津。”

“他们的老太太呢？”

“婆婆去年故了。”

“你是于家的嫂嫂么？”

“嗳！我是三房里的。”

“那么于家就是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么？”

“我的男人、出去了二十多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所以我也不能上北京去，也不能上天津去，现在在这里帮陆家烧饭。”

“噢噢！”

“你问于家干什么？”

“噢噢！谢谢……”

他最后的一句话讲得很幽，并且还没有讲完，就往后的跑了。那女人在月光里呆看了一会他的背影，眼见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小了下去，同时又远远的听见了一声他的暗泣的声音，她的脸上也滚了两行眼泪出来。

月亮将要下山去了。

江边上除了几声懒懒的犬吠声外，没有半点生物的动静，隔江岸上，有几家人家，和几处树林，静静的躺在同霜华似的月光里。树林外更有一抹青山，如梦如烟的浮在那里。此时F城的南门江边上，人家已经睡尽了。江边一带的房屋，都披了残月，倒影在流动的江波里。虽是首夏的晚上，但到了这深夜，江上也有些微寒意。

停了一会有一群从戏场里回来的人，破了静寂，走过这南门的江上。一个人朝着江面说：

“好冷吓，我的毛发都竦竖起来了，不要有溺死鬼在这里讨替身哩！”

第二个人说：

“溺死鬼不要来寻着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儿子要养的哩！”

第三第四个人都哈哈的笑了起来。这一群人过去了之后，江边上仍复归还到一刻前的寂静状态去了。

月亮已经下山了，江边上的夜气，忽而变成了灰色。天上的星宿，一颗颗放起光来，反映在江心里。这时候南门的江边上又闪出了一个瘦长的人影，慢慢的在离水不过一二尺的水际徘徊。因为这人影的行动很慢，所以它的出现，并不能破坏江边上的静寂的空气。但是几分钟后这人影忽而投入了江心，江波激动了，江边上的沉寂也被破了。江上的星光摇动了一下，好象似天空掉下来的样子。江波一圆一圆的阔大开来，映在江波里的星光也随而一摇一摇的动了几动。人身入水的声音和江上静夜里生出来的反响与江波的圆圈消灭的时候，灰色的江上仍复有死灭的寂静支配着，去天明的时候，正还远哩！

Epilogue

我呆呆的对着了电灯的绿光，一枝一枝把我今晚刚买的这一包烟卷差不多吸完了。远远的鸡鸣声和不知从何处来的汽笛声，断断续续的传到我的耳膜上来，我的脑筋就联想到天明上去。

可不是么？你看！那窗外的屋瓦，不是一行一行的看得清楚了么？

“啊啊，这明蓝的天色！

是黎明期了！

啊呀，但是我又在窗下听见了许多洗便桶的声音。这是一种象征，这是一种象征。我们中国的所谓黎明者，便是秽浊的手势戏的开场呀！

一九二三年旧历五月十日午前四时

（原载一九二三年六月三十日《创造周报》第八号）

落日

一

太阳就快下山去了。初秋的晴空，好象处女的眼睛，愈看愈觉得高远而澄明。立在这一处摩天的W公司的屋顶上，前后左右看得出来的同巴诺拉马似的上海全市的烟景，溶解在金黄色的残阳光里。若向脚底下马路上望去，可看见许多同虫蚁似的人类，车马，簇在十字路口蠕动。断断续续传过来的一阵市廛的嚣声，和微微拂上面来的凉风，不晓是什么缘故，总觉得带有使人落泪的一种哀意。

他们两个——Y和C——离开了嘈杂的人丛，独站在屋顶上最高的一层，在那里细尝这初秋日暮的悲凉情味。因为这一层上没有什么娱乐的设备，所以游人很少，有时虽有几个男女，从下层走上他们的身边来，然而看看他们是不易移动的样子，就对他们丢一眼奇异的眼光，走开去了，他们却落得清闲自在。

他们两人站在那里听从下一层的游戏场里传过来的煞尾的中国乐器声，和听众的哄笑声，更使他们觉得落寞难堪。半年来因失业的结果，为贫病所迫，脸面上时常带着愁容的Y，当这初秋的日暮，站在这样的高处，呆呆的向四边的烟景望着，早已起了身世之悲，眼睛里包着一泓清泪，有话说不出来了。站在Y的右边的那少年C，因为暑假期满，几点钟后不得不离上海，乘海船赴N地的中学校去念书，桃红的双颊，受着微风，晶润的眼睛，望着远处，胸中也觉得有无限的悲哀，在那里振荡。

他们默默地立了一会，C忽而走近来捏了Y的手说：

“我们下去罢，若再站一忽，我觉得好象脑子要破裂的样子。”

Y朝转来向C一看，看见C的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含了哀恳的表情，在那里看他。他忽然觉得C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一种少年的悲哀，无限的可爱，向C的脸上摸了一摸，便把C的身体紧紧的抱住了。

二

C的哥哥，与Y是上下年纪。他（C的哥哥）去年夏天将上美国去的时候，Y正从日本回来。那时候C和他哥哥的居所，去Y的寓舍，不过几步路，所以Y和C及C的哥哥，时常往来。C自从见了Y以后，不知不觉的受了许多Y的感化。后来他哥哥上了赴美国的船，他也考入了N地的C中学，要和Y分别的时候，却独自一个洒了许多眼泪。Y以为他是小孩子脾气，在怕孤寂，所以临别的时候，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C听了Y的叮嘱，反而更觉得伤痛了，竟拉了Y的衣裳，大哭了一场，方才分开。

C去N地后，Y也上A地去教了半年书。去年年底，Y因被一个想谋校长做的同事嫉妒不过，便辞了职，到上海来闲住。他住在上海，一直到今年暑假，终找不着适当的职业。

这一回Y住的是上海贫民窟的一间同鼠穴似的屋顶房间。有一天夏天的早晨他正躺在床上在那里打算“今天的一天怎么过去？”的大问题的时候，C忽而闯进了他的房来。Y好象当急处遇了救一样，急忙起来穿了破旧的衣服，和C跑来跑去跑了一天，原来C是放暑假回来了。

三

“无聊的白昼，应该如何的消磨？”对于现在无职业的Y，这却是一个天大的问题。当去年年底，他初来上海的时候，他的从A地收来的薪金，还没有用尽，所以他只是出了金钱来慰他的无聊。一天到晚，在头等电车上，面上装了好象很忙的样子，实际上却一点事情也没有。他尽伏在电车头上的玻璃窗里随电车跑来跑去的跑，在那里看如流水似的往后退去的两旁的街市。有时候看街市看得厌烦了，他就把目光转到同座的西洋女子或中国女子的腰上，肩上，胸部，后部，脚肚，脚尖上去。过了几天，他觉得几个电车上的卖票者和查票者，都记熟了他的面貌；他上车时，他们老对他放奇异的眼光，因此他就不敢再坐电车了，改坐了人力车。实际上那些查票卖票者，何尝认得他，不过他的病的神经起了作用，在那里自家惊恐而已。后来他坐了几天人力车，有几次无缘无故的跑上火车站上去，好象是去送人的样子。有时在半夜里他每雇了人力车跑上黄浦滩的各轮船公司的码头上，走上灯火辉煌，旅人嘈杂的将离岸的船上去。又过了几天，他的过敏的神经，怕人力车夫也认得他了，所以他率性不坐车子，慢慢的步行起来。他在心里，替他自己的行动取了几个好名称，前者叫做走马看花，后者叫做徒步旅行。徒步旅行，以旅行的地段作标准时，可分作市内旅行，郊外旅行的两种。以旅行时的状态作标准时，可分作无事忙行，吃食旅行的两种。无事忙行便是一点事情也没有，为欺骗路上同行者的缘故，故意装出一种好象很忙的样子来的旅行。吃食旅行，便是当晚上大家睡尽之后的街上，或当白天在僻静的地方，袋里藏些牛奶糖，花生糖，橘子之类，一边吃一边缓步的旅行。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他的床头的金钱渐渐的少了下去，身边值钱的物事也一件一件的不见了。于是他的徒步旅行，也改变了时间和地点。白天热闹的马路两旁的样子间，他不敢再去一间一间的看了，因为正当他在看的一瞬间，心里若感得有一个人的眼光在疑他作小盗窃贼，或看破他是一点儿事情也没有的时候，他总要挺了胸肚，进到店里去买些物事提在手里，才能放心，所以没钱的时候，去看样子间是很危险的。有一次他在马路上走来走去的走了几回，一个香烟店里的伙友，偶然对他看了一眼，他就跑进了那家店里，去买了许多他本来不爱吸的雪茄烟卷。从A地回到上海，过了两个月之后，他的钱已用完，因而他的徒步旅行，白天就在僻静的地方举行，晚上必等大家睡静的时候，方敢上马路上去。

半年以来，他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已经一个一个的试完了，所以到了今年夏天，身边的金钱杂器已经用尽，他每天早晨醒来，胸中打算最苦的，就是“今天的一天，如何消磨过去？”的问题。

四

那一天早晨，他正躺在床上在打算的时候，年轻的C忽而闯进了他的房里，他觉得非常快乐，因为久别重逢的C一来，非但那一天的时间可以混过去，就是有许多朋友的消息，也可以从C口里探听出来。他自到上海以后，便同失踪的人一样，他的朋友也不知他住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懒得写信，所以“C的哥哥近来怎么样了？在N地的C中学里的他的几个同学和同乡怎么样了？”的这些消息，都是他很想知道而无从知道的事情。当他去典卖一点值钱的物事，得到几个钱的时候，他便忙着去试他的“走马看花”和“徒步旅行”，没有工夫想到这些朋友故旧的身上去。当钱用完后，他虽想着这些个个在拼命奋斗的朋友，但因为没有钱买信纸信封和邮票的缘故，也只能凭空想想，而不能写信。他现在看见了C，一边起来穿衣，一边就“某某怎么样了？某某怎么样了？”的问个不住。他穿完了衣服，C就急着催他出去，因为他的那间火柴箱式的房间里，没有椅子可以坐，四边壁上只叠着许多卖不出去的西洋书籍，房间里充塞了一房的由旧书里蒸发出来的腐臭气，使人难耐。

这一天是六月初旬的一天晴热的日子，瘦弱的Y，和C走上马路的时候，见了白热的阳光，忽而眼睛眩晕了起来，就跌倒在地上。C慢慢的扶他起来，等他回复了常态，仍复向前进行的时候，就问他说：

“你何以会衰弱到这个地步？”

Y在嘴唇上露了一痕微笑，只是摇头不答。C从他那间房子里的情形和他的同髑髅似的面貌上看来，早已晓得他是营养不良了，但又恐惹起他的悲感，不好直说。所以两人走了一段，走到三叉路口的时候，C就起了一个心愿，想请Y饱吃一次，因即站住了脚，对他说：

“Y君，我刚从学校里回来，家里寄给我的旅费，还没有用完，今天我请你去吃饭，吃完饭之后，请你去听戏，我们来大大的享乐它一下罢！”

Y对C呆看了一会，青黄的脸上，忽而起了一层红晕。因为他平常有钱的时候，最爱瞎花，对于他所爱的朋友，尤其是喜欢使他们快乐。现在他黄金用尽，倒反而不得不受这一个小朋友的供养了，而且这小朋友的家里也是不甚丰厚，手头的钱也是不甚多的。他迟疑了一会，要想答应，终于不忍，呆呆的立了三四分钟，他才很决绝的说：

“好好，让我们享乐一天罢！但是我还有一件衣服要送还朋友，忘记在家里，请你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去拿了来。”

五

Y把C剩在三岔路口的步道树荫下，自己便急急的赶回到房间里，把他家里新近寄来的三件夏衣，拿上附近的一家他常进出的店里去抵押了几块钱，仍复跑回到C立着的地方来。他脸上流出了一脸的油汗，一边急急的喘气，一边对C说：

“对不起，对不起，累你等了这么长久。”

Y和C先坐电车到P园去逛了几点钟，就上园里的酒楼吃了两瓶啤酒，一瓶汽水，和几碗菜饭。Y吃了个醉饱，立时恢复了他的元气，讲了许多牢骚不平的话，给正同新开眼的鸡雏一样、不知道世间社会究竟如何的C听。C虽听不懂Y的话，但看看Y的一时青一时红的愤激的脸色，红润的双眼，和故意装出来的反抗的高笑，也便沉郁了下去。Y发完了牢骚，一个人走上窗口去立了一忽，不声不响的用手向他的眼睛上揩了一揩，便默默的对窗外的阳光，被阳光晒着的花木，和远远在那里反射日光的屋瓦江流，起了一种咒诅的念头。一瞬间后，吹来了几阵凉风，他的这种咒诅的心情也没有了，他的心境就完全成了虚白。又过了几分钟，他回复了自觉，回复了他平时的态度。他觉得兴奋已经过去了，就回到他的座上来。C还是瞪着了盈盈的两眼，俯了首呆在那里，Y一见C的这种少年的沉郁的样子，心里倒觉得难过起来，便很柔和的叫他说：

“C！你为什么这样的呆在这里？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讲那些无聊的话的，我们下楼去吧！去看戏吧！”

Y付了酒饭钱，走下楼来，却好园外来了一乘电车，他们就赶上K舞台去听戏去。

六

这一天是礼拜六，戏园里人挤得很，Y和C不得已只能买了两张最贵的票子，从人丛中挨上前去。日戏开场已久，Y和C在座上坐定之后，向四围一看，前后左右，都是些穿着轻软的衣服的贵公子和富家的妻女。Y心里顿时起了一种被威胁的恐惧，好象是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的样子。慢慢把神经按捺了下去，向舞台注视了几分钟。Y只觉得一种枯寂的感情，连续的逼上心来：

“啊啊！在这茫茫的人海中间，哪一个人是我的知已？哪一个人是我的保护者？我的左右前后，虽有这许多年青的男女坐着，但他们都是和我没有关系的，我只觉得置身在浩荡的沙漠里！”

舞台上嘹亮的琴弦响了，铜锣大鼓的噪音，一时平静了下去。他集中了注意力向舞台上一看，只见刘璋站在孤城上发浩叹，他唱完了一声哀婉的尾声便把袖子举向眼睛上揩去，Y不知不觉地也无声的滚下了两粒眼泪来。听完了《取成都》，Y觉得四面空气压迫得厉害，听戏非但不能使他心绪开畅，愈听反愈增加了他的伤感，所以他就促C跑出戏园来。万事都很柔顺的C，与一般少年不同，对戏剧也无特别的恋念，便也跟了Y走出来了。

这一天晚上，他们逛逛吃吃，到深夜一点钟的时候，才分开了手，C回到他的朋友那里去宿，Y一个人慢慢的摸到他那间同鸟笼似的房里去。

七

C的故乡是在黄浦江的东岸，他自从那一晚上和Y别后，第二天就回故乡去住了两个月。在这两个月中间，Y因为身体不好，他的徒步旅程，一天一天的短缩起来，并且旅行的时间，也大抵限于深夜二点钟以后了。

昨天的早晨，C一早就跑上Y的室里来说：

“你还睡着么？你睡罢！暑假期满了，我今天自故乡来，打算明天上船到N地去。”

Y糊糊涂涂的和C问答了几句，便又睡着，直到第二次醒来的时候，Y方认清C坐在他的床沿上，在那里守着他睡觉。Y张开眼来一看，看见了C的笑容，心里就立刻起了一种感谢和爱欲的心思。在床上坐起，向C的肩上拍了几下，他就同见了亲人一样，觉得一种热意，怎么也不能对C表现出来。

Y自去年年底失业以来，与他的朋友，虽则渐渐的疏远了，但他的心里，却在希望有几个朋友来慰他的孤寂的。后来经几次接触的结果，他才晓得与社会上稍微成功一点的朋友相处，这朋友对他总有些防备的样子，同时他不得不感到一种反感；其次与途穷失业的朋友相处，则这朋友的悲感和他自家的悲感，老要融合在一起，反使他们各人各感到加倍的悲哀。因此他索性退守在愁城的一隅，不复想与外界相往来了。与这一种难以慰抚的寂寞心境最适宜的是这一个还带着几分孩童气味的C。C对他既没有戒严的备心，又没有那一种与他共通的落魄的悲怀，所以Y与C相处的时候，只觉得是在别一个世界里。并且C这小孩也有一种怪脾气，对Y直如驯犬一样，每有恋恋不忍舍去的样子。

昨天早晨Y起来穿衣洗面之后，便又同C出去上吴淞海岸去逛了一天。午后回到上海来，更在游戏场里消磨了半夜光阴，后来在歧路上将分手的时候，C又约Y说：

“我明天一早再来看你罢！”

八

太阳离西方的地平线没有几尺了。从W公司屋顶上看下来的上海全市的烟景，又变了颜色。各处起了一阵淡紫的烟霞，织成了轻罗，把这秽浊的都市遮盖得缥缈可爱。在屋顶上最后的残阳光里站着的Y和C，还是各怀着了不同的悲感，在那里凝望远处。高空落下了微风，吹透了他们的稀薄的单衫，刺入他们的心里去。

“啊啊！已经是秋天了！”

他们两人同时感得了这一种感觉。又默默立了一会，C看看那大轮的赤日，敛了光辉，正将落入地下去的时候，忽而将身子投靠在Y的怀里，紧紧的把Y的手捏住，并且发着颤动幽戚的声音说：

“我……我这一次去后，不晓得什么时候再能和你同游！你……你年假时候，还在上海么？”

Y静默了几秒钟，方拖着了沉重的尾声，同轻轻敲打以布蒙着的大鼓似的说：

“我身体不好，你再来上海的时候，又哪里知道我还健在不健在呢？”

“这样我今天不走了，再和你玩一天去。”

“再玩十天也是一样，旧书上有一句话你晓得么？叫‘世间哪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人类对于运命的定数，终究是抵抗不过的呀！”

C的双眼忽而红润起来了，他把头抵在Y的怀里，索性同不听话的顽皮孩子似的连声叫着说：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怎么也不去了，……”

Y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背，也发了颤声安慰他说：

“你上船去罢！今天不是已经和我多玩了几个钟头了么？要是没有那些货装，午后三点钟，你的船早已开走了。……我们下去罢！吃一点点心，我好送你上船，现在已经快七点半了。”

C还硬是不肯下去，Y说了许多劝勉他的话，他们才慢慢的走下了W公司屋顶的最高层。

黄昏的黑影，已经从角头角脑爬了出来，他们两人慢慢的走下扶梯之后，这一层屋顶上只弥漫着一片寂静。天风落处，吹起了一阵细碎的灰尘。屋顶下的市廛的杂噪声，被风搬到这样的高处，也带起幽咽的色调来，在杳无人影的屋顶上盘旋。太阳的余辉，也完全消失了，灰暗的空气里，只有几排电灯在那里照耀空处，这正是白天与暗夜交界的时候。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日上海

（原载一九二三年九月十六日《创造周报》第十九号）

人妖

一

自己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而母亲还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看。自己在学校里已经要念原本的西洋史了，而母亲好象还在把自己当作一个初读国语读本的小学生看。他对于这事，胸中每抱着不平，但这些不平到如今却未尝表现出来过，不过今天的不平太大了，他怎么也想对他母亲反抗一下。

象这样不寒不热的初冬的午后，天上也没有云，又没有风，太阳光照得格外温暖的这午后，谁愿意坐在家里？虽则说伤寒病刚好，身体衰弱，不能出外，但是已经吃了一礼拜多的干饭，下床之后，也有十多天了。自己觉得早已回复了原状，可以到户外去逛逛，而母亲偏不准自己出去。

“若是我不许出去，那么你们又何以要出去呢？难道你们是人，我不是人么？”

他想起了午膳后母亲刚要出去之先命令他的几句话，心里愈觉得气愤：

“乖宝，你今天乖些，一个人就在家里玩罢，娘要上市场去买一点东西，一忽儿就回来的！”

他当时就想硬吵着跟母亲出去的，但是听了他母亲的这几句软话，就也不能闹脾气了。并且母亲临去时对他的那一番爱抚，和贴上他颊上来的那一张柔腻的脸子，使他不得不含了微笑，送她上车。他站在门口，看见自家家里的车影，在胡同的拐角上消失的时候，心里忽而感得了一种寂寞，这种寂寞，一瞬间后，又变成了一种不平。母亲的洋车，在拐角上折向南去之后，他忽而想哭叫着追赶上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得已他只好闷闷的回到上屋里来。

在屋里坐了一忽，从玻璃窗里看出去，看见了院子里的阳光和清朗的天空，他的不平之念，又一时增长了起来。

“要反抗，要反抗！”

他心里这样的想着，两脚就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走了几遍。他觉得屋里的器具，都是使他发恼的东西。尤其是坐在套间里做针线的那两个老妈子，是他的狱卒，是他的仇敌。他恨恨的走了几圈，对套间里看了几眼，就从上屋里走到院子外的门口去了。

二

走出了大门，看看胡同里的行人，和路上的太阳光，他心里虽感着了一种被解放的愉快，但同时又起了一种恐惧：

“我竟反抗了，今天不要遇着坏事才好！”

他心里这样的疑惑了一下，又想遵了母亲的命令跑回家去，但他脚还没有走转，背后却来了一乘人力车，一个中年的车夫，对他笑着说：

“坐车！拉您去！”

模模糊糊坐上了车，车夫问他往什么地方去，他想了想，一时计无所出，只说了一声“城南游艺园”。车夫就放开脚步往南跑向前去了。

正是午后两点多钟，北京城内的住民上市的时候，洋车一走到四牌楼大街，他就看见了许多四向分跑的车辆行人，坐在车上的，也有中年的男子，也有少年的女人，他觉得这一条大街，今天对他特别有趣味。因为他有一个多月伏居在纸窗粉壁的屋里，不上这大街上来了，所以路上来往的行人，和两旁的店铺招牌，在他眼里都觉得新奇得很，非但如此，就是覆在他头上的一弯青淡的晴空，和前面一直看到顺治门为止的这条长街的远景，也好象是梦里的情形，也觉得非常熟悉，同时又觉得非常生疏似的。

车过顺治门的时候，他病前常感得的那种崇高雄大的印象，和人类忙碌的感想，又回复转来了，本来是肥白的他的脸色，经了这一回久病，更白得爱人。大约因为阳光温暖的缘故，他的嘴唇，今天比平时更红艳得可怜。额上乱覆在那里的一排黑长的头发，与炯炯的两只大眼的目光相映，使见他的人，每能感得一种英敏的印象。穿在瘦弱的身上的那件淡灰色的半旧鸡皮绉灰鼠皮袍，和脚上的那双黑缎子的双夹梁鞋，完成了他的少年特有的那一种高尚的美。他坐躺在车上，一路被拉出城去，往北来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不定神看他几眼的。

在游艺园门前下了车，向口袋里一摸，他摸不出小毛钱和铜子来，没有办法，只好伸手到袍子里面夹袄袋里去取出那张十圆的新钞票来兑了。这张钞票，系前天晚上母亲向C银行取来的新发行的票子。因为新洁可爱，且背面的花纹很好玩，他当时向母亲要了收藏在那里的，在买门票的地方买了一张票子，拿了找还的零钱，仍复回出来付了两毛钱给车夫，他就慢慢的踏进游艺场去，往各处走了一遍。他的心里，终觉得不大安泰，母亲的那一副含愁的面貌，时时在他的目前隐现：

“还是回去了吧！母亲怕已回到了家里了，”但是一阵的锣鼓的声响，却把他这自悔的柔情搅乱了。进了包厢坐定之后，他看见戏台上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台角上的锣鼓，倒敲得非常起劲，停了一会，锣鼓声息了，一个穿红衣裤的美人，反绑了手跟着两个兵士，走了出来。

“难道他们要杀她么？可怜可怜！不知她犯的究竟是什么罪？”

他看看她的凄艳的态度，听听她的哀切的歌音，竟为她抱了十二分的冤屈，心里只在哀求赦免这将受死刑的少女。

三

他受了戏中情节的感动，不知不觉竟忘了心中违背母亲的忧虑，看完了两出悲剧。最后一出的头上带雉毛，背后拖狐尾的胡子上台的时候，他听见背后忽而发了几声高叫，朝转头去向背后一望，他觉得后面一排妇女的眼睛，双双都挂在自己的面上。立时涨红了脸，把头朝转来屏气静坐了几分钟，他听见背后的一阵狂叫又起来了。他的头不知不觉的又想朝转后面去看看这样在狂叫的究竟是什么人；但头只朝转了一半，他便想起了刚才那些娘儿们的眼睛，脸上起了一层更深的红晕。正想中途把头仍复朝回原处的时候，他举目一看，又看见了一排坐在他右手旁边的娘儿们，她们也在定睛看他。他心里忽而觉得怕羞起来了。把头朝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向戏台注视了一会，他终觉得旁边后面，女人的目光都注射在自己的脸上，心里难受得很。同时他又想起了母亲的愁容，更觉得不能安然坐在那种叫唤声里听戏。偷眼把旁边的一排女人看了一看，他就俯了首，走上戏场的外面来。

初冬的短日，已经是垂暮的时候了。他从廊上走出到了前面院子里，看看天空早变成了灰暗，庭前的草木桥庭，和散在院子里的几个游客，也是模糊隐约，好象隔着一层薄纱帏帐的样子。深深的向天空呼了一口气，在庭前走了几转，他忽而于水边离他二三丈的前头，发见了一个少女的背形。已经是不大看得清楚的时候了，但她上边穿的确是一件玫瑰紫颜色的大袖时式的衣裳，松开的短裙下咯咯地响着的却是一双高底的皮靴，更有那种蓬松的头发，他虽说不出是什么形状，但只觉得缥缈多情，有使人不得不爱的地方。由她行动的姿势看来，她上下四肢的分寸，竟可说是一个完全均称的创造物，身材也不长不短，不肥不瘦，正与他不相上下。他举起头来看了一眼，只觉得这背形与他非常熟悉，仿佛是时常在一块共起居的样子。但在什么地方常常看见的呢？他又想不起了。一边默默的在想着，一边他尽跟了这背形走去。

她走尽了水沟沿，折向北的那扇大门口出去，他也跟了出去。走出了游艺园，在门口忽有一乘光亮的包月车跑近了她的身边。她并不言语，上车坐定之后，那乘车就往北的跑了。他赶上门口的时候，那乘车离开他约有四五丈路。同丧失了理性的人一样，他跑到门前的大道上，见了一乘兜揽买卖的车，便跳了上去。那车夫问他上什么地方，他因为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那乘车上，所以没有听见，车夫见他光着两眼，尽在呆看前面的车，就以为他与她是一起的，便拼命的追了上去。他几次想和车夫说明，叫他拉回西城家里去，但一则怕被前面车上的她听见，倒觉得难以为情，二则他将错就错的跟追上去，心里也没有什么不快乐，所以就糊里糊涂的由车夫去了。

四

正是白天与暗夜交界的时候，路上来往的车辆，拥挤得很。街上两旁的店铺，都已上灯了。他张大了两眼，头俯向前，集中了注意力，尽向她领上露出的颈项注视。她的细腻洁白的皮肉，也被他看出来了。他一见了那块同米粉似的皮肉，和肉上簇生在那里的黑发，心头就乱跳了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觉得自家的双颊，同伏在火炉上似的烧起来了。车出珠宝市北口，迎面吹来了一阵北风，他又闻着了一种醉人的温热香气。他把背脊向车背一倒，觉得自己的肢体，都已溶解，再也不能动弹的样子。走到东交民巷口，后边哺哺的来了一乘汽车。他的车往左边让了一步，汽车前头的灯光，便射上了她右半的头部身部，他只见她一丝丝的头发，都在那里放光，她的头上，竟同中国古画里的佛像一样，烘出了一圈金光来。他一边呼呼的掀张鼻孔，在追闻那种温热的香味，一边却希望那汽车走慢一点，好让他多看一忽她的颈项和她的头发。

他那车夫，赶上了她的那乘车，就放松了脚步，不再飞奔了，但他心里，只在怨恨车夫，不肯再赶上两步，跑上前去使他得看看她的面貌。

她的车过了霞公府，穿过大街，弯来弯去，指东北的方向尽往冷静的地方奔跑。空中愈走愈黑，路上愈走愈没有人遇见了。他在黑暗里看着前面她的车的轮廓，听听两个车夫跑路的足音，又抬头看看远近空中，人家院子里养在那里的老树的黑影，心里觉得有些害怕起来了。却好这时候他的车夫站住了脚，向前面叫了一声：

“站住！我们点上灯罢！”

在前面车上坐着的她，听了这声叫声，也回头来看了一眼。但那时候她的车已经前进了几步，与他的距离隔远了，所以他终究没有看清她的面貌。不过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得出来的是她那一张瘦削的脸儿和一双黑晶晶的大眼。车夫点上了灯，想上前再走，但她的那乘车已折往北去看不见了。车夫问他说：

“前面的车怎么不等一等啊？”

他听了这话，一霎时的红起脸来，只好吞吞吐吐的回答车夫说：

“我……我和她们本来不是一起的。……”

“不是一起的？那么你要上哪儿去啊？”

车夫却吃了一惊，就很不愿意似的问他。

“我……我住在西城×××××，这儿是什么地方？”

“那么怎么不早说啊？已经快到齐化门了哩！”

“您拉我回去罢，好多给你几吊钱。”

原载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一日北京

（《晨报副镌·晨报五周年纪念增刊》，未完）

零余者

“Arm am Beutel, krank am Herzen,
Schleppt ich meine langen Tage.
Armut ist die groesste Plage,
Reichtum ist das hoechste Gut.”

不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过的这几句诗，轻轻的在口头念着，我两脚合了微吟的拍子，又慢慢的在一条城外的大道上走了。

袋里无钱，心头多恨。

这样无聊的日子，教我捱到何时始尽。

啊啊，贫苦是最大的灾星，

富裕是最上的幸运。

诗的意思、大约不外乎此，实际上人生的一切，我想也尽于此了。“不过令人愁闷的贫苦，何以与我这样的有缘？使人生快乐的富裕，何以总与我绝对的不来接近？”我眼睛呆呆的注视着前面空处，两脚一步一步踏上前去，一面口中虽在微吟，一面于无意中又在作这些牢骚的想头。

是日斜的午后，残冬的日影，大约不久也将收敛光辉了，城外一带的空气，仿佛要凝结拢来的样子。视野中散在那里的灰色的城墙，冰冻的河道，沙土的空地荒田，和几丛枯曲的疏树，都披了淡薄的斜阳，在那里伴人的孤独。一直前面大约在半里多路前的几个行人，因为他们和我中间距离太远了，在我脑里竟不发生什么影响。我觉得他们的几个肉体，和散在道旁的几家泥屋及左面远立着的教会堂，都是一类的东西，散漫零乱，中间没有半点联络，也没有半点生气，当然更没有一些儿的情感了。

“唉嘿，我也不知在这里干什么？”

微吟倦了，我不知不觉便轻轻的长叹了一声。慢慢的走去，脑里的思想，只往昏黑的方面进行；我的头愈俯愈下了。

——实在我的衰退之期，来得太早了。……象这样一个人在郊外独步的时候，若我的身子忽而能同一堆春雪遇着热汤似的消化得干干净净，岂不很好么？……回想起来，又觉得我过去二十余年的生涯是很长的样子，……我什么事情没有做过？……儿子也生了，女人也有了，书也念了，考也考过好几次了，哭也哭过，笑也笑过，嫖赌吃着，心里发怒，受人欺辱，种种事情，种种行为，我都经验过了，我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过？……等一等，让我再想一想看，究竟有没有什么没有经验过的事情了，……自家死还没有死过；啊，还有还有，我高声骂人的事情还不曾有过，譬如气得不得了的时候，放大了喉咙，把敌人大骂一场的事情。就是复仇复了的时候的快感，我还没有感得过。……啊啊！还有还有，监牢还不曾坐过，……唉，但是假使这些事情，都被我经验过了，也有什么？结果还不是一个空么？……嘿嘿，嗯嗯。——到了这里，我的思想的连续又断了。

袋里无钱，心头多恨。

这样无聊的日子，教我捱到何时始尽。

啊啊，贫苦是最大的灾星，

富裕是最上的幸运。

微微的重新念着前诗，我抬起头来一看，觉得太阳好象往西边又落了一段，倒在右手路上的自己的影子，更长起来了。从后面来的几乘人力车，也慢慢的赶过了我。一边让他们的路，一边我听取了坐车的人和车夫在那里谈话的几句断片。他们的话题，好象是关于女人的事情。啊啊，可羡的你们这几个虚无主义者，你们大约是上前边黄土坑去买快乐去的罢，我见了你们，倒恨起我自家没有以前的生趣来了。

一边想一边往西北的走去，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京绥铁路的路线上。从此偏东北的再进几步，经过了白房子的地狱，便可顺了通万牲园的大道进西直门去的。苍凉的暮色，从我的灰黄的周围逼近拢来，那倾斜的赤日，也一步一步的低垂下去了。大好的夕阳，留不多时，我自家以为在冥想里沉没得不久，而四边的急景，却告诉我黄昏将至了。在这荒野里的物体的影子，渐渐的散漫了起来。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也有些急促的样子，带着一种惨伤的寒意。后面踱踱踱踱的又来了一乘空的运货马车，一个披着光面皮里子的车夫，默默的斜坐在前头车板上吃烟，我忽而感觉得天寒岁暮，好象一个人飘泊在俄国的乡下。

马车去远了，白房子的门外，有几乘黑旧的人力车停在那里。车夫大约坐在踏脚板上休息，所以看不出他们的影子来。我避过了白房子的地狱，从一块高岗上的地里，打算走上通西直门的大道上去。从这高处向四边一望，见了凋丧零乱排列在灰色幕上的野景，更使我感得了一种日暮的悲哀。

——唉唉，人生实在不知究竟是什么一回事？歌歌哭哭，死死生生，……世界社会，兄弟朋友，妻子父母，还有恋爱，啊吓，恋爱，恋爱，恋爱，……还有金钱，……啊啊……

Armut ist die groesste Plage,
Reichtum ist das hoechste Gut.

好诗好诗！

The curfew tolls the knell of parting day,
The lowing herd winds slowly o’er the lea,
The ploughman homeward plods his weary way,
And leaves the world to darknes s andto me.

好诗好诗！

And leaves the world to darknes andto me.

我的错杂的思想，又这样的弥散开来了。天空高处，寒风呜呜的响了几下，我俯倒了头，尽往东北的走去，天就快黑了。

远远的城外河边，有几点灯火，看得出来，大约紫蓝的天空里，也有几点疏星放起光来了吧？大道上断续的有几乘空马车来往，车轮的踱踱踱踱的声音，好象是空虚的人生的反响，在灰暗寂寞的空气中散了。我遵了大道，以几点灯火作了目标，将走近西直门的时候，模糊隐约的我的脑里，忽而起了一个霹雳。到这时候止，常在脑里起伏的那些毫无系统的思想，都集中在一个中心点上，成了一个霹雳，显现了出来。

“我是一个真正的零余者！”

这就是霹雳的核心，另外的许多思想，不过是些附属在这霹雳上的枝节而已。这样的忽而发见了思想的中心点，以后我就用了科学的方法推了下去：

——我的确是一个零余者，所以对于社会人世是完全没有用的。a superfluous man!a useless man!superfluous!superfluous……证据呢？这是很容易证明的……。——

这时候，我的两只脚已经在西直门内的大街上运转。四边来往的人类，究竟比城外混杂得多。天也已经昏黑，道旁的几家破店和小摊，都点上灯了。

——第一……我且从远处说起吧……第一我对于世界是完全没有用的。……我这样生在这里，世界和世界上的人类，也不能受一点益处；反之，我死了，世界社会，也没有一些儿损害，这是千真万真的。……第二，且说中国吧！对于这样混乱的中国，我竟不能制造一个炸弹，杀死一个坏人。中国生我养我，有什么用处呢？……再缩小一点，嗳，再缩小一点，第三，第三且说家庭吧！啊，对于我的家庭，我却是个少不得的人了。在外国念书的时候，已故的祖母听见说我有病，就要哭得两眼红肿。就是半男性的母亲，当我有一次醉死在朋友家里的时候，也急得大哭起来。此外我的女人，我的小孩，当然是少我不得的！哈哈，还好还好，我还是个有用之人。——

想到了这里，我的思想上又起了一个冲突。前刻发现的那个思想上的霹雳，几乎可以取消的样子，但迟疑了一会，我终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矛盾性。抬起头来一看，我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被我搬在一条比较热闹的长街上行动。街路两旁的灯火很多，来往的车辆也不少，人声也很嘈杂，已经是真正的黄昏时候了。

——象这样的时候，若我的女人在北京，大约我总不会到市上来飘荡的罢！在灯火底下，抱了自家的儿子，一边吻吻他的小嘴，一边和来往厨下忙碌的她问答几句，踱来踱去，踱去踱来，多少快乐啊！啊啊，我对于我的女人，还是一个有用之人哩！不错不错，前一个疑问，还没有解决，我究竟还是一个有用之人么？——

这时候，我意识里的一切周围的印象，又消失了。我还是伏倒了头，慢慢的在解决我的疑问：

——家庭，家庭，……第三，家庭，……让我看，哦，啊，我对于家庭还是一个完全无用之人！……丝毫没有功利主义的存心，完全沉溺于的盲目之爱的我的祖母，已经死了。母亲呢？……啊啊，我读书学术，到了现在，还不能做出一点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就是这几块钱……。——

我那时候两只手却插在大氅的袋内，想到了这里，两只手自然而然的向袋里散放着的几张钞票捏了一捏。

——啊啊，就是这几块钱，还是昨天从母亲那里寄出来的，我对于母亲有什么用处呢？我对于家庭有什么用处呢？我的女人，我不去娶她，总有人会去娶她的；我的小孩，我不生他，也有人会生他的，我完全是一个无用之人吓，我依旧是一个无用之人吓！——

急转直下的想到了这里，我的胸前忽觉得有一块铁板压着似的难过得很。我想放大了喉咙，啊的大叫它一声，但是把嘴张了好几次，喉头终放不出音来。没有方法，我只能放大了脚步，向前同跑也似的急进了几步。这样的不知走了几分钟，我看见一乘人力车跑上前来兜我的买卖。我不问皂白，跨上了车就坐定了。车夫问我上什么地方去，我用手向前指指，喉咙只是和被热铁封锁住的一样，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人力车向前面跑去，我只见许多灯火人类，和许多不能类列的物体，在我的两旁旋转。

“前进！前进！象这样的前进罢！不要休止，不要停下来！”

我心里一边在这样的希望，一边却在恨车夫跑得太慢。

十三年正月十五日

（原载一九二四年六月五日《太平洋》第四卷第七号，发表时题为《零余者的自觉》）

十一月初三

一

自己因为和自己的女人同居的期间很短，所以每遇到心境有什么变更波动的时节，第一个想起来的，总离不了她。想到人家的女人的时候，虽然也有，但是这大抵是以酒阑兴动，或睡余梦足时为限，到了悲怀难遣，寂寞得同棺材里的朽钉似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总还是自家的女人，还是我的那个不能爱而又不得不爱的她。

今天也是这样的呀！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大风天气，又况在这一个时候，这一个黄昏时候，若是我的女人在我的边上，那么我所爱吃的几碗菜，和我所爱喝的那一种酒，一定会不太冷也不太热的摆在我的面前；而她自家一定是因为晓得我不喜欢和她见面的原因，要躲往厨下去；一边她若知道我的烟又快完了，那么必要暗暗里托我所信用的年老的女底下人去买一罐我所爱吸的烟来，不声不响的搁在我的手头，……啊啊！这些琐碎的事情，描写起来，就是写一千张原稿纸也写不完，即使写完了，对于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补益？……我不说了，不愿意再说了，总之现在我是四海一身，落落寞寞，同枯燥的电杆一样，光泽泽的在寒风灰土里冷颤。眼泪也没有，悲叹也没有，称心的事业，知己的朋友，一点儿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所有的就是一个空洞的心！同寒灰似的一个心！

这样枯寂的我，依理应该完全化成一块化石，兀兀的塞死一切情感，然而有时又会和常人一样，和几年前的我一样，变得非常的感伤。

二

在眼睛开闭了几次的中间，时光又匆匆的跑了速步。晚秋寥落的风情，又不知在什么时候，换了个风雪盈途的残年急景。我今天早晨，独睡在寒冷的棉花被里，看看窗外的朝阳，听听狭巷里车轮碾冰冻泥路的声音，忽而想起了“今夕是何年”，“我与岁月，现在是怎么一个关系”等事情来。不晓是“幸”呢还是“不幸”？向床前的那个月份牌一看，我忽发见了今天是阴历的十一月初三。二十八年前的昨天，象我这样的一个不生羽翼的两脚动物，的确是不存在在这苦恼的世上的，而当时的这世间又的确比现在还要安泰快乐得多，究竟是“幸”呢还是“不幸”？我忽想起了今天是我的诞生日子！

一只癞蛤蟆的诞生，不过是会说几句话的，一只猫狗的诞生，在世界历史上更不要提起，就是在自家的家谱上，能不能登载上去，也是说不定的一个小人物的诞生，究竟值得些什么？所以在过去的二十八年中间，没有知识的时候，不用说了，就是有知识以后，我在我自家的诞生日里，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感想。那么今天何以会注意到自家的生日上去的呢？这却是有原因的。

半个月前头，N埠的一个小学教员A君，寄了一篇小说来给我，这篇小说的名称，叫做《生日》。里边所描写的是一位二十一岁的多情多感的青年，当他诞生之日，他胸里的一腔郁闷，只觉得无处可泄。又遇着这一天学校内全体放假，他既没有女友，同事中又没有和他谈话解闷的人。满怀了寂寞，他只好向街头去瞎走。无心中遇见了一位卖花的少女，他自家欺慰自家，就想和这位少女谈几句知心的密话，而这位少女又哪里能够了解他，所以他只好闷闷的回来。

我躺在床上，看了日历，想起了这篇小说，同时又记起了十一月初三的我的生日，不消说这时候我的心里，比那小说的主人公还要郁闷，还要无聊。

三

大约现在的一班绝无聊赖，年纪和我相上下的中年人，都应该有这一种脾气：一天到晚，四六时中，总是自家内省的时候多，外展的时候少，自家责备自家的时候多，模仿那些伟人杰士的行为的时候少。愈是内省，愈觉得自家的无聊，愈是愤怒，而其结果，性格愈变得古怪，愈想干那种隐遁的生涯。我的这一种内省病，和烟酒的嗜好一样，只是一天一天的深沉起来，近来弄得连咳嗽一声，都怕被人家知道，就是路上叫洋车的时候，也声气放得很幽。

今天早晨，千不该万不该，总不该把那张日历来看一眼的，因为自从我记起我自家的生日以后，本来心上常常垂在那里的一块铅锤，忽而加了千百斤的重量。起床之后，漱完了口，吃完了早饭，本来不得不马上就去学校上课的，然而心地象这样灰暗的时候，就是上讲堂去讲也讲不出什么来，所以只好打电话去请了假。

枯坐在家里，更是无聊，打完电话，就跑出去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儿的去快乐快乐。然而心灵的眼睛上，已经戴上了黄灰色的眼镜的我，看出去世界上哪里还有一块不是黄灰色的呢？

出了前门，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跑了两遍，看见的除了许多戴皮帽大刀的军人以外，嗡嗡来往的都是些同我一样，毫无目的的两脚走兽。有一排在棺材前头吹打的行列，于烦忙短促的这午前一两个钟头里，在汽车马车如龙如水的中间，竟同棺材一样的慢慢儿在那儿蠢动。这一种奇特的现象，一时吸引了我的三分注意，然而停住了脚一看，也觉得平淡无味，不得已我就进了一家酒馆。

不晓在什么地方听见过的一位俄国的革命家说，我们若想得着生命的安定，于皈依宗教，实行革命，痛饮酒精的三件事情中，总得拣一件干干。头上的两件，我都已没有能力去干了，那么第三件对我最为适宜。并且忧闷不深的时候，我也常常用过这个手段，觉得很有效验，不过今天是不行了，怎么也不行了，我接连喝了几壶白酒，却一点儿也不醉。

四

十二点钟打后，出了酒馆，依旧是闷闷的寻往戏园中去。大街上狭巷里的车铃声叫唤声和不能归类的哄号声，扑面的迎来。听说这一次战争时，死了的人数总在五六万人以上，为这战争的原因，虽不上战场上去，牵连而死的人，也有几千，而这前门外的一廓，太阳光的底下，凉风灰土的中间，熙来攘往的黄色人还是这样的多。尤其是惹人注意的，是许多许多戴皮帽着灰色黄色制服的兵士。我在大街旁的步道上，擦了一擦眼睛，被车马人群推来攘去的越过了中街，便往东的寻上一家新开的戏园里去。

买定了一个座儿，向我的周围及二层三层楼一望，紧挤着的男女，五颜六色的绣缎皮毛，一时使我辨不出哪一块是人的肉哪一块是衣服的材料来。“啊啊！”我不知不觉的心里想了一下，“中国人还是有钱的，富的人还是不少，大约内乱总还可以继续几年。”

铜锣大鼓的雷鸣，胡琴弦子的谐调，清脆高亮的歌声和周围的一种欢乐场中特有的醉人的空气，平时对我非常有催眠魔力的这戏园里的一切，今天也不行了，我的感受性完全消褪了。

喝了一壶茶。听了几句青衣独唱的高音，我觉得自家的身体渐渐的和周围远隔了开来。又向四周环视了一遍，我索性自管自的沉入我的空想里去了：

“啊啊！这里不少的中年的男女，这些人若说他们个个都是快乐的，我也不敢相信。其中大约也有和我一样的人在那里。他们惟其在人生的里头找不到安慰，所以才到这里来的呀！脸上的笑容，强装的媚态，哪里是真真的心的表白？若以外貌来论，那么有谁识得破我是人类中最不幸最孤独的一个？若讲到衣服呢，那么我的这件棉袍，也不能显示我的经济拮据的状态。我且慢慢的找吧！在这热闹场中找出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来吧！……”

一声响，把我的沉思的连续打断了。向台上一望，看见一个绿脸红须的人在那里乱跳乱舞。因为前后的情节接不上，看戏的兴趣较前更没有了，我就问看座的人要了帽子围脖，慢慢的走出场来。

“嗳，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天已有大半天过去了，有使我快乐的可能的地方，我总算都已去过，到了此刻，我胸中抱着的仍是一个空洞的心，灰土似的一个心！……噢，还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没有？……”

俯了头想到此地，我已走近了门口。嗡嗡的一声，我正要走下台阶来的时候，门前一辆黑漆的汽车里，走下了一个人来。我先看见了一双狭长穿蓝绣花缎鞋的女脚，把头抬高了一点，我又看见了一件金团花锦丝缎淡红色的幔都——斗篷？一口钟？女外套？——若再把头抬高几分，马上就可以看出一个粉白的脸子来，但心里忽而想了一想：

“噢呵，又来了一只零卖的活猪！”

我仍复把头低了下去，绕过汽车的后面，慢慢的走出了巷来。

五

太阳打斜了，空中浮罩着一层黄色的霞盖，老住北京的人，知道这是大风袭来的预兆。我若有兴致，袋里的钱却也够我在胡同里一宵的化费，但是但是这一种欢乐的魔醉力，能不能敌得过我现在的懒性，却是一个问题。走到正阳桥上，雇好了洋车，跑回家来的路上，我对于今天的一日，颇有依依不舍的神情，仿佛一回到家里，就什么事情也完了似的。

独坐在洋车上，向来往的人丛里往北的奔跑，我的旧习的那一种反省病，又自悼自伤的发起来了：

“若把这世界当作个舞台，那么这些来往的行人，都是假装的优孟，而这个半死半生的我，也少不得是一个登场的傀儡。若以所演的角色而论，那么自家的确是一个小丑的身分。为陪衬青衣花旦，使她们的美妙的衣裳，粉白的脸子，与我相形之下，愈可见得出美来的小丑。为增加人家的美处而存在的小丑，啊啊！我的不遇，我的丑陋，正是人家的幸运，人家的美妙吓！你这前生注定的小丑的身分哟，我想诅咒你，然而诅咒你，就是诅咒我自己吓！

“我这个飘流不定的身子，若以物件来比拟，那么我想再比中心点失掉了的半把剪刀相象的物件是没有了，是的，中间的那一个莲花瓣没有的半把剪刀。这半把剪刀，物件虽是物件，然而因为中心点已经失掉，用处是完全没有的。啊啊！若有一个人能告诉我说：‘你的其他的半把剪刀是在某处，你的中心点是在某地。’那么我就是赴汤蹈火，也愿意去寻着它们来，和它们结合在一处，但是这中心点，这半把剪刀，大约是已经作了殉葬之物，已经不存在在这世上了吧！何以我寻了这许多年数，会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的呢？等一等，不对不对，这半把剪子的譬喻，有点不妥，我好象是想讲爱情的样子，难道我长到了这样的年纪，还能同五六年前一样‘失恋呀！’‘无恋呀！’‘想恋呀！’的乱叫么？不能的，不能的，自家是老了，不中用了，而……”

喀单嘭的一响，洋车经过了一块高低不平的地方，我的身子竟从车座子里跳起来，跳得有一尺多高。

“啊啊！可怜身病轻如叶，扶上金鞍马不知。老了，衰弱了，消瘦了。就是以我这一个身体而论，也不配讲什么恋爱，算了吧，还是再回到前门胡同里去闹它一晚罢，谁保得风尘中就找不出一个知己来？谁敢说以金钱买来的不是恋爱？”

想到此地？我想叫车夫仍复拉我回前门去，率性去花它一晚的钱。

“喂！”我说，“你是哪儿的车吓？”

“我是平则门里儿的车。”

“你再拉我回去，拉我回前门去！”

“先生！我可不能拉。这是人家的车，四点钟要缴车的，拉你回前门，可来不及了，先生！”

下车来再叫洋车，却是麻烦不过，所以我也没有方法，只好由他往西北的拉回家来，然而我的心里却很不平的在问：

“今天的一天，就此完了么？这就算把我的生日度过了么？”

六

洋车走近西四牌楼的时候，风沙渐渐的大起来了，太阳的光线，也变起颜色来了。午膳后天上看得出来的那一层黄尘霞障，大约就此要发生应验了吧。但是由它刮风也好，下雨也好，我仍复这样的抱了一个闷闷的心，跑回家去，是不甘心的，我还是出平则门去吧，上红茅沟去探探那个姑娘的消息看吧！

七

去年秋天，我在上海想以文艺立身的计划失败之后，不得已承受了几位同学的好意，勉强的逃到北京来。这正是杨槐榆树，一天天的洒脱落叶，垂杨野草，一天天的萎黄下去的十月中旬。那时候我于败退之余，托身远地，又逢了凋落的季节。苍茫四顾，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一点儿生趣也没有。每天从学校里教书回来，若不生病，脚能跑路的时候，不跑上几位先辈的家里去闲谈，就跑出城外的山野去乱撞乱走。当时的我的心境，实在是太杂乱了，太悲凉了，所以一天到晚，我一刻也静不下来。并且又因为长期失眠，和在上海时的无节制的生活的结果，弄得感情非常脆弱，一受触拨，就会同女人似的盈盈落泪。记得有一次当一天晚来欲雪的日暮，我在介绍我到北京来的C君家里吃晚饭，听了C夫人用着上海口音讲给我听的几句慰安我的话的时候，我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那时候我的寸心的荒废，实在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正在那个时候，是到北京没有满一月的时候，有一天我因为苦闷的结果，一晚没有睡觉。如年的长夜，我守着时钟滴答的摆动，看见窗外一层一层的明亮起来了，几声很轻很轻的鸟鹊声响了。我不等家里的底下人起来，就悄悄的开了门，跑到大街上去。路上一片浓霜如雪，到处都有一层薄冰冻着。呼一口气，面前就凝着一道白雾，两只耳朵和鼻尖好象是被许多细针在那里乱刺。平则门大街上，只铺着一道淡而无力的初阳，两旁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来往的行人车马，一个也没有。老远老远，有一个人在那里行走，然而他究竟是向这一边来的呢或是往那一边去的？却看不出来。我因为昨夜来的苦闷，还盘踞在胸中，所以想出城去，在没有人听见看见的地方，去号泣一场，因此顺脚就向西走向平则门外。城外的几家店铺，也还没有起来，冰冻的大道上，我只遇见了几乘独轮的车。从城外的国道上折向南去，走不多远，我就发见我自家已经置身在高低不平的黄沙田里。田的前后，散播着一堆堆的荒冢。坟地沙田的中间，有几处也有数丛叶子脱落的树干，在那里承受朝阳。地上的浓霜，一粒一粒反射着阳光，也有发放异样的光彩的。几棵椿树，叶子还没有脱尽的，时时也在把它们的病叶，吐脱下来。在早晨的寂静中，这几张落叶的微音，听起来好象是大地在叹息。我在这些天然的野景里，背了朝阳，尽向西南的曲径，乱跑乱走。一片青天，弯盖在我头上，好象在那里祝福，也好象在那里讥笑。

我行行前进，忽在我的前面发见了几家很幽雅的白墙瓦屋。参差不齐的这些瓦屋的前后，有许多不识名的林木枯干，横画在空中。这些房屋林木，断岸沙丘，都受着朝阳的烘染，纵横错落的排列在那里，一无不当，好象是出于名画师的手笔。顺道走到了这几家瓦屋的前头，我在路旁高岸上，忽而又发现了一个在远处看不出来的井架。在这井架旁立着汲水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衣服虽则没有城内的上流妇女那么华丽，却也很整洁时髦的女子。我走到高岸下她身旁的时候，不便抬起头来看她，直到过去了五六步路，方才停住了脚，回头来看了个仔细。啊啊！朝阳里照出来的这时候的她的侧面，马独恩娜，皮阿曲利斯，墨那利赛，我也不晓得叫她什么才好！一双眼睛，一双瞳人很黑，眼毛很多的眼睛，在那里注视水桶。大约是因为听了我忽而停住了脚步的缘故吧？这一双黑晶晶的大眼，竟回过来向我看了一眼；肉色虽则很细白，然而她这一种细白，并不是同城内的烟花深处的女人一样，毫不带着病的色彩。还有那一条鼻梁哩！大约所谓“希腊式的”几个字，就是指这一类的鼻梁而讲的吧？从远处看去，并不十分的高突，不过不晓怎么的，总觉得是棱棱一角，正配压她那一个略带长方的脸子。我虽没有福分看见她的微笑，然而她那一张嘴，犹其是上下唇的二条很明显的曲线，我想表现得最美的，当在她的微笑的时候。头发是一把往后梳的，背后拖着的是一条辫子。衣服的材料想不起来了，然而大袖短衫的样子，却是很时髦的，颜色的确是淡青色。

我被她迷住了，站住后就走不开了。我看她把一小桶水，从井架旁带回家去。我记得她将进门的时候，又朝转来看了我一眼，而她的脸上好象是带了一点微红。她从门里消失了以后，我在朝阳里呆立了许多时，因为西边来了一个农夫，我就回转脚尖，走到刚才的那个井架旁边，从路旁爬上高岸，将她刚才用过的那只吊桶放下了井去。我向井里一望，头一眼好象是看见她的容貌还反射在井里。再仔细看的时候，我才知道是一圈明蓝的天色。汲起了井水，先嗽了口，我就把袋里的手卷拿出来擦脸。虽则是井水，但我也觉得凉得很，等那西来的农夫从高岸下过去了，我就慢慢的走向她那间房子的门口去。门里有一堵照墙站着，所以看不见里边的动静。这一所房屋系坐北朝南的，沿了东边的墙往北走去，墙上有二个玻璃窗，可以看得出来，这窗大约是东配房的窗，明净雅致得很。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点，我看见我自家的影子，夹了许多疏林的树影，也倒射在墙上。空中忽而起了一阵驯鸽的飞声，我才把我的迷梦解脱，慢慢的从屋后的一条斜低下去的小路，走回到正道上来。这一天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从那里又跑上了什么地方等事情，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八

自从那一天以后，去年冬天竟日日有风沙浅雪，我虽屡次想再出城去找我那个不相识的女子，但终于没有机会做到。

是今年的春初，也是一天云淡风清的日子，树木刚有一点嫩绿起来，不过叶子还没有长成，看去还是晚秋的景象，我因为有点微事，要去找农科大学里的一位朋友。早晨十点多钟，从平则门口雇驴出去，走不上二十分钟，赶驴的使我离开西行的大道，叉入了一条向西南的小路。这时候太阳已高，我觉得身上的羊皮袍子有点热起来了，所以叫赶驴的牵住驴儿，想下驴来脱去一件衣服。赶驴的向前面指着说：

“前面是红茅沟，我要上那儿的一家人家去一去，你在红茅沟下来换衣服成不成？”

我向他指着的地方一看，看出了一处高墩，数丛树木，和树丛里的几家人家。再注意一看，我就看出路西墩上，东面的第一家，就是那间白墙的瓦屋，就是那个女孩进去的地方。

“噢，这地方叫红茅沟么？”

“是啊！”

“东面的那一家姓什么？”

“姓宋，”

“干什么的？”

“是庄家，他家里是很有钱的。”

我微笑了，想再问下去，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就默默的骑驴走了过去，在那里下驴之后，我看见宋家门前的空地上，有一只黑狗躺在阳光里。门内门外，也没有什么动静。前面井架旁，有两个农妇在那里汲水谈天。

在农科大学吃了午饭，到前后的野塘小土堆中去玩了一回，大约是三点多钟的时候，我只说想看看野景，故意车也不坐，驴也不骑，一个人慢慢的走回家来。过了钓鱼台以东，野田里有些农夫在那里工作，然而太阳光下所看得出来的，还是黄色的沙田，坟堆，和许多参差不齐的枯树与枯树的黑影。

渐渐的走近红茅沟了，我心里忽而跳了起来，从正路上爬上高岸，将过宋家门口的时候，午前看见的那只黑狗，向我迎吠了好几声。我谨谨慎慎的过了门口，又沿东墙往北走过第一个玻璃窗的时候，不知不觉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啊啊！这幸福的一瞬间！她果然从窗里也在对外面探看。可是她的眼睛，遇见了我的时候，她那可爱的脸子就电光似的躲藏下去了，啊啊！这幸福的一瞬间！在这夕阳斜照的日暮，当这春意微萌的时节，又是这四面无人的村野里，居然竟会第二次遇见我这梦里的青花，水中的明月？我想当这时候谁也应该艳羡我的吧！

这一次以后，我为了种种事情，没有再去找她的机会。她并不知道我是何许人，当然也不会来找我。而年光如水，今年的一年又将暮了。

九

风愈刮愈大了，一阵阵的沙石，尽往车上扑来。斜阳的光线，也为这些尘沙所障，带着了惨澹的黄色。我以围膊包住了口鼻，只想车夫拉得快一点，好早一点到平则门，早一点出城，上红茅沟去。好容易到了平则门，城洞里的洋车驴马一只也没有。空中呜呜的暴吼声，一阵紧似一阵。沙石的乱飞，行人的稀少，天地的惨黄颜色，在惨黄的颜色里看得出来的模糊隐约的城廓行人，好象是已经到了世界末日的样子。我勉强的出了城门，一面与大风决斗，一面向西前进了几步。走到城濠桥上，我觉得这红茅沟的探访，终究是去不成了，不知不觉，就迎着大风向西狂叫了好几声，嘴里眼里，飞进了许多沙石，而今天自早晨以来，常感着的这一种不可形容的悒郁，好象是因此几声狂叫而减轻了几分。在桥上想进不能进想退不愿退的立了一会，我觉得怎么也不能如此的折回家中。

“勇气，要勇气，放出勇气来！”

我又朝转了身子，把围膊重新紧紧的包住口鼻，奋勇的前进了几步。大风的方向转换了，本来是从北偏西的吹的，现在变成了西风，正对我的面上扑掠而来。太阳的余光，也似乎消失尽了，城外的空气，本来是混着黄沙的空气，一步步的变成了黝黑，走过京绥路支线的铁轨的时候，匆促的冬日，竟阴森的晚了。两旁稀落的人家屋里，也有一处两处，已经点上灯的。头上的呜呜的风势，周围的暗暗的尘寰，行人不多的这条市外的长街，和我自家的孤单的身体，合成了一块，我好象是在地狱里游行。

背后几辆装货的马车来了，车轮每转一转，地上就发出一种很沉闷的声音来。我听见这样的闷音一次，胸前就震荡一次。等车逼近我的身旁的时候，我好象是躺在地下，在受这些车马的辗磨。

货车过去了，天也完全黑下来了，我又慢慢的逆风行了几百步，觉得风势也忽而小了下去。张开眼睛来一看，黑黝黝的天上，竟有几点明星在那里摇动。我站住了脚，打开口鼻上的围膊，拿手卷出来，将脸上的灰沙和鼻涕擦了一擦，我觉得四围的情形，忽而变了。空中的黄沙，竟不留一点踪影，茫茫的天空中，西南角上，还有指甲痕似的一弯新月，挂在那里。然而大风的余波，还依然存在，一阵一阵，中间有几分钟间隔的冷风，还在吹着。象这样的一阵风起，黑暗里的树叶息索息索的响一阵，我的面前也有一层白茫茫的灰土起来，但是这些冷风，这些灰土，并不象前几刻钟的那么可怕了。

十

走到了九道庙前折入南行的小道，从我的左手的远空中，忽而传了一阵火车的车轮声和汽笛声过来。接着又来了一阵风，树木又震动了一次，又一阵萧萧落叶的声音。这一次风声车轮声过后，大地却完全静默了，周围断绝了活着的物事，高低凹凸的道路上，只剩了我一个人的轻轻的脚步声。暴风过后的沉寂，和冬夜黄昏的黑暗，忽而在我的脑里吹进了一种恐怖的念头，两旁的墓田里，好象有人在那里爬出来的样子。我举头一望，南边天际，有几点明星，西南的淡月影里，有许多枯枝，横叉在空间。我鼓励着自家的勇气，硬是一步一步的走向前去。但这时候，我心里实在已经有点后悔了起来。

到了红茅沟，从后边的小道走上了高墩，我看见宋家的东墙上的小窗，已经下了木板的窗户，一点儿灯光也看不出来。在窗下凝神站住，我正想偷听屋内动静的时候，一阵犬吠声，忽而迎上了前来，同时有二三只远近的家犬，也在响应狂吠。我在墙下的黑影里，不能久立，只好放大了胆子，一步步走向南面的犬吠声很多的方向，寻上高岗下的正道上去。在正道上徘徊了一回，待犬吠声杀了一点声势，我注意着向宋家门口望去，仍是看不出什么动静来。

这时候月亮已经下山了，天上的繁星，增了光辉，撑出在晴空里的远近的树枝，一束一束的都带起恶意来。尚未歇尽的凉风，又加了势力，吹向我的脸上。我打了几个冷痉，想哭又哭不出来，想跑又跑不了，只得向天呆看了一忽，慢慢的仍复寻了原路，走回寓所。

回到了我这孤冷的寓居，在一枝洋烛光的底下——因为电线已经被风吹断，电灯灭了——一边吸烟，一边写出来的，就是这一篇东西。在这时候，我的落寞的情怀，如何的在想念我的女人，如何的在羡慕一个安稳的家庭生活，又如何的觉着人生的无聊，我想就是世界上想象力最强的人，也揣摸不出来，啊啊，我还要说它干什么！

一九二四年的诞生日作于北京

原载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三日、二十日、二十七日及一九二五年一月三日《现代评论》周刊第一卷第一、二、三、四册

寒宵

没有法子，只好教她先回去一步，再过半个钟头，答应她一定仍复上她那里去。

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左右几间屋子里的客人，早已散去，伙计们把灰黄的电灯都灭黑了。火炉里的红煤也已经七零八落，炉门下的一块透明的小门，本来是烧得红红的，渐渐的带起白色来了。

几天来连夜的不眠，和成日的喝酒，弄得头脑总是昏昏的。和逸生讲话讲得起劲，又兼她老在边上捱着，所以熬得好久，连小解都不曾出去解。

好容易说服了她答应了她半点钟后必去的条件，把她送出门来的时候，因为迎吸了一阵冷风，忽而打了一个寒痉。房门开后，从屋内射出来的红色的电灯光里，看出了许多飞舞的雪片。

“啊！又下雪了，下雪了我可不能来吓！”

一半是说笑：一半真想回家去看看，这一礼拜内有没有重要信札。

“恩哼！那可不成，那我就不走了。”

把斗篷张开，围抱住我的身体，冰凉地，光腻地，香嫩地贴上来的，是她的脸，柔和的软薄的呼吸和嘴唇，紧紧的贴了我一贴。

“酒气！怪难受的！”

假装似怒的又对我瞧了一眼。第二次又要贴上来的时候，屋内的逸生，却叫了起来：

“不行不行，柳卿！在院子里干这玩意儿！罚十块钱！”

“偏要干，偏要……”

嘴唇又贴上来了，嗤的笑了一声。

和她包在一个斗篷中间，从微滑灰黑的院子里，慢慢走到中门口，掌柜的叫了一声“打车”，我才骇了一跳，滚出她的斗篷来，又迎吸了一阵冷风，打了一个寒痉。

她回转头来重说了一遍：“半点钟之后，别忘了！”便自顾自的去了。

忍着寒冷走了几步，在墙角黑暗的地方完了小解，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打来了许多冰凉的雪片。仰起头来看看天空，只是浑茫黝黑，看不出什么东西来。把头放低了一点，才看见了一排冷淡的，模糊的，和出气的啤酒似的屋瓦。

进屋子里来一看，逸生已经在炕上躺下了。背后房门开响，伙计拿了一块热手巾和一张帐来。

“你忙什么？想睡了么！再拿一盒烟来！”

伙计的心里虽然不舒服，但因是熟客，也无可如何的样子，笑了一脸，答应了一个是，就跑了出去。

在逸生对面的炕上，不知躺了几久，伙计才摇我醒来，嗫嚅地说：

“外面雪大得很，别着凉啦，我给你打电话到飞龙去叫汽车去罢？”

“好。”

叫醒了逸生，擦了一擦手脸，吸了一枝烟，等汽车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倦颓，还没有恢复，都不愿意说话。

忽而沉寂的空气里有勃勃的响声听见了，穿上外套和逸生走出房门来，见院子里已经湿滑得不堪；脸上又打来了几片雪片。

“这样下雪，怕明天又走不成了。”

我自家也觉得说话的声气有点奇怪，好象蒙上了一层布，在那里敲打的皮鼓。

大街两旁的店家都已经关上门睡了。路上只听见自家的汽车轮子，杀杀冲破泥浆的声音。身体尽在上下颠簸。来往遇见的车子行人也很少。汽车篷下的一盏电灯，好象破了，车座里黑得很。车头两条灯光的线里照出来的雪片，很远很远，象梦里似的看得出来。

蒲蒲的叫了几声，车头的灯光投射在一道白墙壁上，车转弯了，将到逸生家的门口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的激动了起来。好象有一锅沸水，直从肚子里冲上来的样子，两只眼睛也觉得有点热。

“逸生！你别回去吧！我们还是回韩家潭去！上柳卿房里去谈它一宵！”

我破了沉默，从车座里举起上半身来，一边这样的央告逸生，一边在打着前面的玻璃窗，命汽车夫开向韩家潭去。

十四年五月十七日武昌

（原载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一期）

清冷的午后

昙云布满的天空，在万人头上压了几日，终究下起微雪来了。年事将尽的这十二月的下旬，若在往年，街上各店里，总满呈着活气，拥挤得不堪的，而今年的市况，竟萧条得同冷水泉一样，过了中午，街上还是行人稀少得很。

聚芳号的老板，同饱食后的鸽子似的，独踞在柜台上，呆呆的在看店门外街上的雪片。门面不满一丈宽的这小店里，热闹的时候也有二三十元钱一日的进款，可是这一个月来，门市忽然减少了下去，前两个月配来的化妆品类和妇女杂用品等，依旧动也不动的堆在两壁的箱盒里。他呆看了一回飞雪，又转头来看看四边的存货，眉头竟锁紧了起来，往里面放大了喉音，叫了几声之后，就站起来把柜台后柱上挂着的一件黑呢外套穿上了身去。

答应了一声“嗳呀”，接着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位年纪二十左右，身材中大，皮肤很细白，长得眉目清秀的妇人。看了她那种活泼的气象，和丰肥的肉体，谁也知道她是和这位老板结合不久的新妇。尤其可以使人感得这一种推测的确实的，是当她走上这位老板面前之后的一脸微笑。

“云芳！你在这儿看一忽店，我出去和震大公司结账去。万一老李来，你可以问问他昨天托他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向柜台边上壁间的衣钩上，把一顶黑绒的帽子拿下来后，就走上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给他戴上了。他向柜台下桌上站着的一面小镜子照了一照，又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更对云芳——他的新妇——点了一点头，就从柜台侧面的一扇小门里走了出去。

这位老板，本来是郑聚芳本店的小老板，结了婚以后，他父亲因为他和新妇住在店里，不晓得稼穑的艰难，所以在半年前，特地为他设了一家分店在这新市场的延龄路上，教他自己去独立营生。

当他初开新店的时候，因为布置的精巧，价钱的公道，又兼以香市的闹热，每月竟做了千元内外的买卖。两个月后，香客也绝迹了。游西湖的人，也少起来了，又兼以战事发生，人心惶恐，这一个月来银根奇紧，弄得他那家小店，一落千丈。近来的门市，至多也卖不到五六块钱，而这寒冬逼至，又是一年中总结账的时候了，这几日来，他着实为经济问题，费了许多的愁虑。

“千不该，万不该，总不该把小天王接到城里来的！”他在雪中的街上俯首走到清和坊去，一边在自家埋怨自己。

他的悔怨的心思动了一动，继续就想起了小天王的笑脸和嘴唇，想起了去年也是这样下微雪的晚上，他和小天王在拱宸桥她的房里烫酒吃猪头肉的情趣。抬起头来，向前后左右看了一看，把衣袖上的雪片打扫了一下，他那双本来是在走向清和坊去的脚，不知不觉的变了方向。先从马路的右边，走向了马路的左边，又前进了几步，他就向一条小巷里走了进去。

离新市场不远，在一条沿河的小巷的一家二楼上，他为小天王租了两间房子住着，这是他和他的新妇云芳搬往新市场之后，瞒过了云芳常来住宿的地方。

他和小天王的相识，是在两年前，有一天他朋友请他去吃花酒的晚上。那一天他的中学校的朋友李芷春请客，硬要他和他一同上拱宸桥去。他平时本来是很谨慎的人，从来没有到拱宸桥去玩过一次。自从那一天李芷春为他叫了小天王后，他觉得店里的酒饭，味儿粗淡起来了。尤其是使他感到不满的，是他父亲的那一种起早落晚，计算金钱的苦相。他在店里那一种紧张的空气里，一想到小天王房里的那一种温香娇艳的空气，眼前就会昏花起来，鼻子里就会闻到一种特异的香味，耳朵里也会响出胡琴的弦索和小曲儿的歌声来。他若把眼睛一闭，就看得见一张很光亮的铜床，床上面有雪白的毡毯和绯红的绸被铺着。床面前的五桶柜上摆在那里的描金小钟，和花瓶香盒之类，也历历的在他心眼上旋转。

其中顶使他魂销的，是当他跟李芷春去了三五回后，小天王留他住夜的那一晚的情事。

那时候，他还只是童男的二十一岁。小天王的年纪虽然比他小，然而世故人情，却比他懂得多。所以她一见了他，就竭力的灌迷魂汤，弄得当时还没有和女人接触过的他，几乎把世界一切都忘掉了。

两年前的那一天晚上，是李芷春带他去逛后约有半个月的光景的时候，他却一个人搭了五点十分的夜车上拱宸桥小天王那里去。那一天晚上，不晓为什么原因，天气很冷很冷。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不过是中秋刚过的八月二十几里，但不晓怎么的，忽而吹来了几阵凉风，使冬衣未曾制就的一班杭州的市民，都感觉得比大寒前后还更凉冷的样子。他坐在小天王房里，喝喝酒，吃吃晚饭，听她唱唱小曲，竟把半夜的时光于不知不觉的中间飞度了过去。到了半夜十二点钟，他想出来，也已经不行了，所以就猫猫虎虎，留在她那里住了一夜。

自从那一夜后，他才知道了女人的滋味。小天王的嘴唇，她的脱下衣服来的时候的娇羞的样子，从帐子外面射进来的电灯光下的她的淡红的小汗衫，上半段钮扣解开以后的她的苍白的胸部。被他紧紧抱住以后的那一种触觉，最象同脱了骨肉似的那一种出神。凡此种种的情况，在他脑里盘据了半个多月。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教他一想到这前后的感觉，他的耳朵就会嗡的响起来，他的身子的全体，就好象坐在火焰的峰头；两只大腿的中间，实际上就会同触着一块软肉似的酸涨起来。嗣后两年中间，他在小天王身上花的钱，少算算也有五千多块。

到了今年四月，他的父亲对于他的游荡，实在是无法子抵抗了，结局还是依了他母舅之计，为他娶了云芳过来，想教云芳来加以劝告和束缚。

他和云芳，本来是外舅家的中表，两人从小就很要好的。新婚的头夜，闹房的客人都出去以后，他和云芳，就讲了半夜的话。他含着眼泪，向云芳说小天王的身世，说小天王待他的情谊，更说他自家对云芳虽有十分的热爱，但对小天王也不能断念的痴心。结果他说若要他和小天王绝交，除非把他先送到棺材里去之后才可以。聪明贤慧的云芳，对他这一种决心，当然不想用蛮法子来对付，三朝以后，倒是她出来向他的父母说情了。他果然中了云芳的诡计，结婚以后的两个月中间，并没有去过拱宸桥一次。

他父亲给他新市场开设分店以后的约莫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午后他往城站去送客，在车站上忽又遇见了小天王。

那时候正是太阳晒得很热的六月中旬。他在车站里见了两月来不见的小天王的清淡的装束，旧日的回忆就复活了。当天晚上，他果然瞒过了云芳，上拱宸桥去过夜。在拱宸桥埠上以善应酬著名的这小天王，当然知道如何的再把他从云芳那里争夺过来的术数。那一晚小天王于哭骂他薄情之后，竟拿起了一把小刀来要自杀。后来听了他的许多誓咒和劝慰的话后，两人才收住眼泪抱着入睡，嗣后两三个月中间，他借依分店里进款的宽绰，竟暗地里把小天王赎了出来，把她藏住在这一条小巷的楼上。

说到小天王的相貌，实际上比云芳也美不了许多。可是她那娇小的身材，灵活的眼睛，和一双红曲的嘴唇，却特别的能够勾引男人，使和她发生过一两次关系的人，永也不能忘记。

他一边在小巷里冒雪走着，一边俯伏着头，尽在想小天王那双嘴唇。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她那里过夜的事情，他又想起了第二天早晨回到店里的时候，云芳含着微笑问他的话：“小天王好么？你又有几天不去了，昨晚上可能睡着？”

走到了那一家门口，他开门进去，一直走到很黑的退堂夹弄的扶梯跟前，也没有遇见一个人。

“我们的这房东老太婆，今天怕又在楼上和小天王说话罢？让我悄悄的上去，骇她们一下。”

他心里这样的想着，脚步就自然而然的放轻了。幽脚幽手的走上了楼，走到了房门口，他举手轻轻一推，房门却闩在那里。站住了脚，屏着气，侧耳一听，房里头并没有说话的声音。他就想伸出手来，敲门进去，但回头再一想时，觉得这事情有点奇怪。因为平时他来，老太婆总坐在楼下堂前里糊火柴盒子。他一向上楼来，还没有一次遇见小天王的房门闩锁过。含神屏气的更静立了几分钟，他忽而听见靠板壁的他和小天王老睡的床上，有一个男人的口音在轻轻的说：

“小天王！小天王！醒来！天快晚了，怕老郑要来了吧？”

他的全身的血，马上凝结住了，头发一根一根的竖立了起来。瞪着眼睛，捏紧拳头，他就想一脚踢进房去。但这铁样的决心，还没有下的时候，他又听见小天王睡态朦朦的说：

“象这样落雪的时候，他不会来的。”

他听了小天王的声气，同时飞电似的想起了她的那双嘴唇，喉头更是干烈起来，胸前的一腔杀气，更是往上奔塞得厉害。举了那只捏紧的拳头，正要打上门板上去的一刹那，他又听见男人说：

“我要去了，昨天老郑还托我借钱来着，我答应他今天去做回音的。让我去看看，他若在店里哩，我晚上再好来的。”

“啊！这男人原来是李芷春！”

他听出了李芷春的声音，一只举起来的手就缩回来了。向后抽了脚步，他一口气就走下了楼来。幸而那老太婆还没有回家，他一走出门，仍复轻轻的把门关上，就同发了疯的人似的狠命的在被雪下得微滑的小巷里飞奔跑跳。气也吐不出来，眼面前的物事也看不清楚，脑盖底下，他只觉得有一片火在那里烧着。方向也辨不清，思想也完全停止，迎面吹来的冷风和雪片也感觉不到，他只把两只脚同触了电似的尽在交换前进，不知跑了多少路，走了多少地方，等得神志清醒了一点的时候，他看看四周已经灰暗了。在这灰暗的空气里，还有一片一片的雪片在飞舞着。举起头来一看，眼面前却是黑黝黝的一片湖水。再举起眼来向远处看时，模糊的雪片层里，透射着几张灯火。同时湖水面上返射着的模糊的灯光和灰颓颓冷沉沉的山影，也射到了他的眼里。举起手来向衣袖上一摸，积在那里的雪片，很硬很冷的向他的触觉神经激刺了一下，他完全恢复了知觉，静静地站住了脚，把被飞雪湿透了的那顶黑绒帽子拿下来的时候，头上就放射了一阵蒸发出来的热气。更向眼下的空气里一看，他只看见几阵很急促地由他自己口中吐出来的白气，在和雪片争斗。这时候他身旁的枯树枝上，背后的人家屋上，和屋后的山上，已经有一层淡白的薄雪罩上了。从外套袋里，拿出手帕来把头上的汗擦了一擦，在灰暗的冷空气里静立了一会，向四边看了几周，他才辨出了方向，知道他自家的身体，站立在去钱王祠不远的湖滨的野道上面。

他把眼睛开闭了几次，咽下了几口唾沫，又静静的把喘着的气调节了一下，才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原原本本的想了起来。

“啊啊！怎么对得起云芳！怎么对得起云芳！”

“今天我出门的时候的她那一种温柔体贴的样子！”

“啊啊！我还有什么面目做人？”

他想到了这里，火热的颊上，就流下了两滴很大很冷的眼泪来。从他的喉咙里，渐渐的，发出了一种怖人的，和受了伤就快死的野兽似的鸣声。这声音起初很幽很沉重，渐渐地加响，终于号的一响吐露完结；一声完了，接着又是一声，静寂的山石水上，和枯冷的树林，都象起了反应，他自家的耳朵里也听出了一种可怕的哀鸣声来。背后树枝上的积雪，索落索落的落下了几滴，他回头去一看，在白茫茫的夜色里，仿佛看见了一只极大极大的黑手，在那里向他扑掠似的。他心里急了，不管东西南北，只死劲的向前跑跳，扑通的一响，他只觉得四肢半体，同时冰冷的凝聚了拢来。神志又清了一清，他晓得自家的身子，已经跌在湖里了。喉咙里想叫出“救命”的两个字来，但愈急愈叫不出，他只觉得他的颈项前后，好象有一个铁圈在那里抽紧来的样子。两只脚乱踢了一阵，两只手向湖面上划了几划，他的身体就全部淹没到水底里去了。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八日在上海

（原载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洪水》半月刊第三卷第廿六期）

祈愿

窗外头在下如拳的大雪，埋在北风静默里的这北国的都会，仿佛是在休息它的一年来的烦剧，现在已经沉睡在深更的暗夜里了。

室内的电灯，虽在发放异样的光明，然而桌上的残肴杯碗，和老婢的来往收拾的迟缓的行动，没有一点不在报这深更寒夜的萧条。前厅里的孩子们，似乎也倦了。除了一声两声，带着倦怠的话声外，一点儿生气也没有。

我躺在火炉前的安乐椅上，嘴里虽在吸烟，但眼睛却早就想闭合拢去。银弟老是不回来，在这寒夜里叫条子的那几个好奇的客人，我心里真有点恨他们。

银弟的母亲出去打电话去了，去催她回来了，这明灯照着的前厢房里，只剩了孤独的我和几阵打窗的风雪的声音。

“……沉索性沉沉到底，……试看看酒色的迷力究竟有几多，……横竖是在出发以前，是在实行大决心以前，……但是但是……这……这可怜的银弟，……她也何苦来，她仿佛还不自觉到自己不过是我的一种Caprice的试验品……然而这一种Caprice又是从何而起的呢？啊啊孤独，孤独，这陪伴着人生的永远的孤独！……”

当时在我的朦胧的意识里回翔着的思考，不外乎此。忽而前面对着院子的旁门开了，电光射了出去，光线里照出了许多雪片来。头上肩上，点缀着许多雪片，银弟的娘，脸上装着一脸苦笑，进来哀求似的告我说：

“广寒仙馆怡情房里的客人在发脾气，说银弟的架子太大，今晚上是不放她回来了。”

我因为北风雨雪，在银弟那里，已经接连着住了四晚了，今晚上她不回来，倒也落得干净，好清清静静的一个人睡它一晚。但是想到前半夜广寒仙馆来叫的时候，银弟本想托病不去，后来经我再三的督促，她才拖拖挨挨出去的神情，倒有点觉得对她不起。况且怡情的那个客人，本来是一个俗物。他只相信金钱的权力，不晓得一个人的感情人格的。大约今晚上，银弟又在那里受罪了。

临睡之前，将这些前后的情节想了一遍，几乎把脱衣就睡的勇气都打消了。然而几日来的淫乐，已经将我的身体消磨得同棉花样的倦弱，所以在火炉前默坐了一会，也终于硬不过去，不得不上床去睡觉。

蓬蓬蓬蓬的一阵开门声，叫唤声，将我的睡梦打醒，神志还没有回复的时候，我觉得棉被上，忽而来了一种重压。接着脸上感着了一种冰冷冰冷的触觉。我眼睛还没有完全打开，耳朵边上的一阵哀切的断续的啜泣声就起来了。

原来银弟她一进房门，皮鞋也没有脱，就拼命的跑过来倒投在床上，在埋怨我害她去受了半夜的苦。暗泣了好久好久，她才一句一句的说：

“……我……我……是说不去的……你你……你偏要赶我……赶我出去，……去受他们这一场轻薄……”

说到这里，她又哭了起来：

“……人家……人家的客人，……只晓得慰护自己的姑娘……而你呢……你呢……倒反要作弄我……”

这时候天早已亮了，从窗子里反射进来的雪光，照出了她的一夜不睡的脸色，眼圈儿青黑得很，鼻缝里有两条光腻的油渍。

我做好做歹的说了半天，赔了些个不是，答应她再也不离开北京了，她才好好的脱了衣服到床上来睡。

睡下之后，她倒鼾鼾的睡去了，而我的神经，受了这一番激刺，却怎么也镇静不下去。追想起来，这也是我作的孽，本来是与她不能长在一块的，又何苦来这样的种一段恶根。况且我虽则日日沉浸在这一种红绿的酒色里，孤独的感觉，始终没有脱离过我。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欢筵散后，我的肢体倦到了不能动弹的时候，这一种孤寂的感觉，愈加来得深。

这一个清冷大雪的午前，我躺在床上，侧耳静听听胡同里来往的行人，觉的自家仿佛是活埋在坟墓里的样子。

伸出手来拿了一枝烟，我一边点火吸着，一边在想出京的日期，和如何的与她分离的步骤。静静的吸完了两枝烟，想了许多不能描摸的幻想，听见前厅已经有人起来了，我就披了衣裳，想乘她未醒的中间，跑回家去。

可是我刚下床，她就在后面叫了：

“你又想跑了么？今天可不成，不成，怎么也不能放你回去！”

匆忙起来换了衣裳，陪我吃了一点点心，她不等梳头的来，就要我和她出城去。

天已经晴了，太阳光照耀得眩人。前晚的满天云障，被北风收拾了去，青天底下，只浮着一片茫茫的雪地，和一道泥渣的黑路。我和她两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出永定门后，道旁看得出来的，除几处小村矮屋之外，尽是些荒凉的雪景。树枝上有几只乌鸦，当我们的马车过后，却无情无绪地呀呀的叫了几声。

城外观音潭的王奶奶殿，本来是胡同里姑娘们的圣地灵泉，凡有疑思祈愿，她们都不远千里而来此祷祝的。

我们到了观音潭庙门外，她很虔诚的买了一副香烛，要我跟她进去，上王奶奶殿去诚心祈祷。

我站在她的身旁，看了她那一种严肃的脸色，和拜下去的时候的热诚的样子，心里便不知不觉的酸了起来。当她拜下去后，半天不抬起身来，似在默祷的中间，我觉得怎么也忍不住了，就轻轻的叫她说：

“银弟！银弟！你起来罢！让我们快点回去！”

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三日

（原载《达夫短篇小说集》下册，一九二五年十月上海北新书局初版）

灯蛾埋葬之夜

神经衰弱症，大约是因无聊的闲日子过了太多而起的。

对于“生”的厌倦，确是促生这时髦病的一个病根；或者反过来说，如同发烧过后的人在嘴里所感味到的一种空淡，对人生的这一种空谈之感，就是神经衰弱的一种症候，也是一样。

总之，入夏以来，这症状似乎一天比一天加重；迁居之后，这病症当然也和我一道地搬了家。

虽然是说不上什么转地疗养，但新搬的这一间小屋，真也有一点田园的野趣。节季是交秋了，往后的这小屋的附近，这文明和蛮荒接界的区间，该是最有声色的时候了。声是秋声，色当然也是秋色。

先让我来说所以要搬到这里来的原委。

不晓在什么时候，被印上了“该隐的印号”之后，平时进出的社会里绝迹不敢去了。当然社会是有许多层的，但那“印号”的解释，似乎也有许多样。

最重要的解释，第一自然是叛逆，在做官是“一切”的国里，这“印号”的政治解释，本尽可以包括了其他种种。但是也不尽然，最喜欢含糊的人类，有必要的时候，也最喜欢分清。

于是第二个解释来了，似乎是关于“时代”的，曰“落伍”。天南北的两极，只叫用得着，也不妨同时并用，这便是现代人的智慧。

来往于两极之间，新旧人同样的可以举用的，是第三个解释，就是所谓“悖德”。

但是向额上摩摸一下，这“该隐的印号”，原也摩摸不出来，更不必说这种种的解释。或者行窃的人自己在心虚，自以为是犯了大罪，因而起这一种叫做被迫的Complex，也说不定。天下泰平，本来是无事的，神经衰弱病者可总免不了自扰。所以断绝交游，抛撇亲串，和地狱底里的精灵一样，不敢现身露迹，只在一阵阴风里独来独往的这种行径，依小德谟克利多斯Robert Burton的分析，或者也许是忧郁病的最正确的症候。

因为背上负着的是这么一个十字架，所以一年之内，只学着行云，只学着流水，搬来搬去的尽在搬动。暮春三月底，偶尔在火车窗里，看见了些浅水平桥，垂杨古树，和几群飞不尽的乌鸦，忽而想起的，是这一个也不是城市，也不是乡村的界线地方。租定这间小屋，将几本丛残的旧籍迁移过来时，怕是在五月的初头。而现在却早又是初秋了。时间的飞逝，实在是快得很，真快得很。

小屋的前面左右，除一条斜穿东西的大道之外，全是斑驳的空地。一垄一垄的褐色土垄上，种着些秋茄豇豆之类，现在是一棵一棵的棉花也在半吐白蕊的时节了。而最好看的，要推向上包紧，颜色是白里带青，外面有一层毛茸似的白雾，菜茎柄上，也时时呈着紫色的一种外国人叫作Lettuce的大叶卷心菜；大约是因为地近上海的缘故罢，纯粹的中国田园也被外国人的嗜好所侵入了。这一种菜，我来的时候，原是很多的，现在却逐渐逐渐的少了下去。在这些空地中间，如突然想起似的，卑卑立着，散点在那里的，是一间两间的农夫的小屋，形状奇古的几株老柳榆槐，和看了令人不快的许多不落葬的棺材。此外同沟渠似的小河也有，以棺材旧板作成的桥梁也有；忽然一块小方地的中间，种着些颜色鲜艳的草花之类的卖花者的园地也有；简说一句，这里附近的地面，大约可以以江浙平地区中的田园百科大辞典来命名；而在这百科大辞典中，异乎寻常，以一张厚纸，来用淡墨铜版画印成的，要算在我们屋后矗立着的那块本来是由外国人经营的庞大的墓地。

这墓地的历史，我也不大明白，但以从门口起一直排着，直到中心的礼拜堂屋后为止的那两排齐云的洋梧桐树看来，少算算大约也总已有了六十几岁的年纪。

听土著的农人说来，这仿佛是上海开港以来，外国最先经营的墓地，现在是已经无人来过问了，而在三四十年前头，却也是洋冬至外国清明及礼拜日的沪上洋人的散步之所哩。因为此地离上海，火车不过三四十分钟，来往是极便的。

小屋的租金，每月八元。以这地段说起来，似乎略嫌贵些，但因这样的闲房出租的并不多，而屋前屋后，隙地也有几弓，可以由租户去莳花种菜，所以比较起来，也觉得是在理的价格。尤其是包围在屋的四周的寂静，同在坟墓里似的寂静，是在洋场近处，无论出多少钱也难买到的。

初搬过来的时候，只同久病初愈的患者一样，日日但伸展了四肢，躺在藤椅子上，书也懒得读，报也不愿看，除腹中饥饿的时候，稍微吸取一点简单的食物而外，破这平平的一日间的单调的，是向晚去田塍野路上行试的一回漫步。在这将落未落的残阳夕照之中，在那些青枝落叶的野菜畦边，一个人背手走着，枯寂的脑里，有时却会汹涌起许多前后不接的断想来。头上的天色老是青青的，身边的暮色也老是沉沉的。

但在这些前后没有脉络的断想的中间，有时候也忽然大小脑会完全停止工作。呆呆地立在野田里，同一根枯树似的呆呆直立在那里之后，会什么思想，什么感觉都忘掉，身子也不能动了，血液也仿佛凝住不流似的，全身就如成了“所多马”城里的盐柱；不消说脑子是完全变作了无波纹无血管的一张扁平的白纸。

漫步回来，有时候也进一点晚餐，有时候简直茶也不喝一口，就爬进床去躺着。室内的设备简陋到了万分，电灯电扇等文明的器具是没有的。月明之夜，睡到夜半醒来的时候，床前的小泥窗口，若晒进了月亮的青练的光儿，那这一夜的睡眠，就不能继续下去了。

不单是有月亮的晚上，就是平常的睡眠，也极容易惊醒。眼睛微微的开着，鼾声是没有的，虽则睡在那里，但感觉却又不完全失去，暗室里的一声一响，虫鼠等的脚步声，以及屋外树上的夜鸟鸣声，都一一会闯进耳朵里来。若在日里陷入于这一种假睡的时候，则一边睡着，一边周围的行动事物，都会很明细的触进入意识的中间。若周围保住了绝对的安静，什么声响，什么行动都没有的时候，那在假寐的一刻中，十几年间的事情，就会很明细的，很快的，在一瞬间展开来。至于乱梦，那是更多了，多得连叙也叙述不清。

我自己也知道是染了神经衰弱症了。这原是七八年来到了夏季必发的老病。

于是就更想静养，更想懒散过去。

今年的夏季，实在并没有什么大热的天气，尤其是在我这一个离群的野寓里。

有一天晚上，天气特别的闷，晚餐后上床去躺了一忽，终觉得睡不着，就又起来，打开了窗户，和她两人坐在天井里候凉。

两人本来是没有什么话好谈，所以只是昂着头在看天上的飞云，和云堆里时时露现出来的一颗两颗的星宿。

一边慢摇着蒲扇，一边这样的默坐在那里，不晓得坐了多久了，室里桌上的一枝洋烛，忽而灭了它的芯光。

而人既不愿意动弹，也不愿意看见什么，所以灯光的有无，也毫没有关系，仍旧是默默的坐在黑暗里摇动扇子。

又坐了好久好久，天末似起了凉风，窗帘也动了，天上的云层，飞舞得特别的快。

打算去睡了，就问了一声：“现在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立了起来，慢慢走进了室内，走入里边房里去拿火柴去了。

停了一会，我在黑暗里看见了一丝火光和映在这火光周围的一团黑影，及黑影底下的半面她的苍白的脸。

第一枝火柴灭了，第二枝也灭了，直到了第三枝才点旺了洋烛。

洋烛点旺之后，她急急的走了出来，手里却拿着了那个大表，轻轻地说：“不晓是什么时候了，表上还只有六点多钟呢？”

接过表来，拿近耳边去一听，什么声响也没有。我连这表是在几日前头开过的记忆也想不起来了。

“表停了！”

轻轻地回答了一声，我也消失了睡意，想再在凉风里坐它一刻。但她又继续着说：“灯盘上有一只很美的灯蛾死在那里。”

跑进去一看，果然有一只身子淡红，翅翼绿色，比蝴蝶小一点，但全身却肥硕得很的灯蛾横躺在那里。右翅上有一处焦影，触须是烧断了。默看了一分钟，用手指轻轻拨了它几拨，我双目仍旧盯视住这扑灯蛾的美丽的尸身，嘴里却不能自禁地说：“可怜得很！我们把它去向天井里埋葬了罢！”

点了灯笼，用银针向黑泥松处掘了一个圆穴，把这美丽的尸身埋葬完时，天风加紧了起来，似乎要下大雨的样子。

拴上门户，上床躺下之后，一阵风来，接着如乱石似的雨点，便打上了屋檐。

一面听着雨声，一面我自语似的对她说：“霞！明天是该凉快了，我想到上海去看病去。”

二诗人（外一篇）

二诗人

诗人的何马，想到大世界去听滴笃班去，心里在作打算。“或者我将我的名片拿出去，守门的人可以不要我的门票。”他想。因为他的名片右角上，有“末世诗人”的四个小字，左角边有《地狱》《新生》《伊利亚拉》的著者的一行履历写在那里。“不好不好，守门的那些俗物，若被他们知道了我去逛大世界，恐怕要看穿我的没有肾脏病，还是去想法子，叫老马去想法子弄几个钱来，买一张门票进去的好。”他住的三江里的高楼外，散布着暮春午后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天色实在在挑逗他的心情，要他出去走走，去得些烟世披利纯来做诗。

“——嗯嗯，烟世披利纯！”

“——噢噢，烟世披利纯呀！”

这样的用了很好听的节调，轻轻地唱着哼着，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就摸下二层楼去。走下了扶梯，到扶梯跟前二层楼的亭子间门口，他就立住了。

也是用了很缓慢的节奏，向关在那里的亭子间的房门，笃洛笃洛笃的敲了几下，他伏下身体，向钥匙眼里，很幽很幽的送了几句话进去。

“喂！老马，诗人又来和你商量了！你能够想法子再去弄两块钱来不能？”

老马在房里吃了一惊，急忙开了眼睛，丢下了手里的读本，轻轻的走向房门口来，也伏倒身体，举起嘴巴，很幽的向钥匙眼里说：

“老何，喂，你这样的花钱，怕要被她看穿，何以这一位何大人会天天要钱花？老何，你还是在房里坐着做首把诗罢！回头不要把我们这一个无钱饮食宿泊处都弄糟。”

说着，他把几根鼠须动了一动！两只眉毛也弯了下来，活象寺院里埋葬死尸的园丁。

“喂，老马，你再救诗人一回急，再去向她撒一个谎，想想法子看罢！我只教再得一点烟世披利纯，这一首《沉鱼落雁》就可以完工，就好出书卖钱了，喂，老马！

请你再救一回诗人，

再让我得些烟世披利纯，

《沉鱼落雁》大功将成，

那时候，你我和她——我那可爱的房主人——

就可以去大吃一顿！

唉唉，大吃一顿！”

何诗人在钥匙眼里，轻轻的，慢慢的，用了节奏，念完这几句即时口占的诗之后，手又向房门上按着拍子笃洛笃洛的敲了几下。

房门里的老马，更弯了腰，皱了眉头，用手向头上的乱发搔了几搔。两人各弯着腰，隔着一重门，向钥匙眼默默的立了好久。终究还是老马硬不过诗人，只好把房门轻轻地开了。诗人见了老马的那种悒郁懊恼，歪得同猪脸嘴一样的脸色，也就立刻皱起眉来，装了一副忧郁的形容来陪他。一边慢慢的走进房去，一边诗人就举起一只右手，按上心头，轻轻的自对自的说：“唉唉，这肾脏病，这肾脏病，我怕就要死了，在死之前了。”看过去，诗人的面貌，真象约翰生博士的画像。因为诗人也是和约翰生博士一样，长得很肥很胖，实在是没有什么旁的病好说，所以只说有肾脏病；而前几天他又看见了鲍司惠而著的那本约翰生大传，并这一本传上面的一张约翰生博士的画像。他费了许多苦心，对镜子模学了许久约翰生在画像上的忧郁的样子，今天终于被他学象了。

诗人的朋友老马，马得烈，饱吃了五六碗午饭，刚在亭子间里翻译一首法文小学读本上的诗。

球儿飞上天，球儿掉下地，
马利跑过来，马利跑过去，
球儿球儿不肯飞，马利不欢喜……
…………

翻到这里，他就昏昏的坐在那里睡着了，被诗人笃洛笃洛笃的一来，倒吃了一惊，所以他的脸色，是十分不愿意的样子。但是和诗人硬了一阵，终觉得硬不过去，只好开门让诗人进来，他自己也只好挺了挺身子，走下楼去办交涉去。

楼底下，是房主人一位四十来岁的风骚太太的睡房；她男人在汉口做茶叶生意，颇有一点积贮；马得烈走到了房东太太的跟前，房东太太才从床上坐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诗人何马献给她的《伊利亚拉》，已经在身底下压得皱痕很多，象一只油炸馄饨了。

马得烈把口角边的鼠须和眉毛同时动了一动，勉强装着微笑，对立在他眼底下的房东太太说：

“好家伙，你还在这里念我们大人的这首献诗？大人正想出去和你走走，得点新的烟世披利纯哩！”

房东太太向上举起头来——因为她生得很矮小，而马得烈却身材很高大，两人并立起来，要差七八寸的样子——喜欢得同小孩子似的叫着说：

“哈哈哈哈，真的吗？——你们大人真好，要是谁嫁了你们的大人，这一个人才算有福气哩！诗又那么会做，外国又去过，还做过诗文专修大学的校长！啊啊，可惜，可惜我今天不能和你们出去，因为那只小猪还没有阉好，午后那个阉猪的老头儿还要来哩！”

这位房东太太最喜欢养小猪。她的爱猪，同爱诗人一样，侍候得非常周到，今天早晨她特地跑了十几里路，去江湾请了一位阉猪匠来，阉猪匠答应她午后来阉，所以她懊恼得很，恨这一次不能和诗人一道出去散步。

马得烈被她那么一说，觉得也没有什么话讲，所以只搔了一搔头，向窗外的阳光瞥了一眼，含糊地咕噜着：

“啊啊，你看窗外的春光多么可爱呀！……大人……大人说，可惜，可惜他那张汇票还没有好拿……”

原来马得烈和何马，是刚回国的留学生，是一对失业的诗人。他们打听了这一家房东女人的爱慕诗人，才扮作了主从两个，到此地来租房子住的。何马已经出了许多诗集了，并且年纪也轻一点，相貌也好一点，所以就当作主人。马得烈还正在翻译一本诗集，没有翻好，所以只好当作仆人，在房东太太跟前，只是大人大人的称何马，好示一点威势。一面在背后更向她吹了许多大话，说他——何大人——是一位中国顶大的诗人，他——何大人——家里是做大官的，他——何大人——还没有结过婚，他——何大人——最喜欢和已经生育过儿女的象圣母一样的女性交游，他——何大人——不久要被外国请去做诗文专修大学的校长，等等，等等。结果弄得这位商人之妇喜欢得了不得，于是他们两人的住宿膳食，就一概由房东太太无偿供给，现在连零用都可以向她去支取了。可是昨天晚上，马得烈刚在她那里拿了两块钱来，两人去看了一晚电影，若今天再去向她要钱，实在有点难以为情，所以他又很巧妙的说了一个谎，说何大人的汇票还没有到期，不好去取钱用。房东太太早就看出了他的意思，向床头的镜箱里一翻，就用了两个指头夹出了两张中南小票来。

马得烈笑歪了脸，把头和身子很低很低的屈了下去，两只手托出在头上，象电影里的罗马家奴，向主人捧呈什么东西似的姿势。她把票子塞在他手里之后，马得烈很急速地旋转了身，立了起来就拼命的向二层楼上跑。一边亭铜亭铜的跑上扶梯去，一边他嘴里还在叫：

“迈而西，马弹姆，迈而西，马弹姆！”

滴笃声中

马得烈从楼下的房东太太那里骗取了两张中南小票后，拼命的就往二层楼上跑。他嘴里的几句“迈而西，马弹姆！”还没有叫完，刚跳上扶梯的顶边，就白弹的一响，诗人何马却四脚翻朝了天，叫了一声“妈吓，救命，痛煞了！”

原来马得烈去楼下向房东太太设法支零用的时候，诗人何马却幽脚幽手从亭子间里摸了出来，以一只手靠上扶梯的扶手，弯了腰，竖起耳朵，尽在扶梯头向楼下窃听消息。诗人听到了他理想中的如圣母一样的这位房东太太称赞他的诗才的一段话，就一个人张了嘴，放松了脸，在私下喜笑。这中间他把什么都忘了，只想再做一篇《伊利亚拉》来表示他对这一位女性的敬意，却不防马得烈会跑得如此之快，和烟世披利纯一样的快，而来兜头一冲，把他冲倒在地上的。

诗人在不注意的中间，叫了一声大声的“妈吓”之后，睁开眼睛来看看，只见他面前立着的马得烈，手里好好的捏着了两张钞票，在那里向地上呆着。看见了钞票，诗人就马上变了脸色，笑涔涔地直躺在楼板上，降低了声音，好象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幽幽的问马得烈说：

“老马！又是两块么？好极好极，你快来扶我起来，让我们出去。”

马得烈向前踏上了一步，在扶起这位很肥很胖的诗人来的时候，实在费了不少的气力。可是费力不讨好，刚把诗人扶起了一半的当儿，绰啦一响，诗人脸上的那副洛克式的平光眼镜又掉下地来了。

诗人还没有站立起身，脸上就作了一副悲悼的形容，又失声叫了一声“啊吓！”

两人立稳了身体，再伏下去检查打碎的眼镜片的时候，诗人又放低了声音，“啊吓，啊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的接连着幽幽的说了好几次。

捡起了两分开的玻璃片和眼镜框子，两人走到亭子间去坐定之后，诗人又连发了几声似乎带怨恨的“这怎么好？”马得烈伏倒了头，尽是一言不发地默坐在床沿上，仿佛是在悔过的样子。诗人看了他这副样子，也只好默默不响了。结果马得烈坐在床沿上看地板，诗人坐在窗底下的摆在桌前的小方凳上，看屋外的阳光，竟静悄悄地同死了人似的默坐了几分钟。在这幕沉默的悲剧中间，楼底下房东太太床前的摆钟，却堂堂的敲了两下。

听见了两点钟敲后，两人各想说话而又不敢的尽坐在那里严守沉默。诗人回过头来，向马得烈的还捏着两张钞票支在床沿上的右手看了一眼，就按捺不住的轻轻对马得烈说：

“老马，我很悲哀！”

停了一会，看看马得烈还是闷声不响，诗人就又用了调解似的口气，对马得烈说：

“老马，两块玻璃都打破了，你有什么好法子想？”

马得烈听了诗人这句话后，就想出了许多救急的法子来，譬如将破玻璃片用薄纸来糊好，仍复装进框子里去，好在打得不十分碎，或者竟用了油墨，在眼圈上画它两个黑圈，就当作了眼镜之类。然而诗人都不以为然，结果还是他自己的烟世披利纯来得好，放开手来向腿上拍了一拍，轻轻对马得烈说：

“有了，有了，老马！我想出来了。就把框子边上留着的玻璃片拆拆干净，光把没有镜片的框子带上出去，岂不好么？”

马得烈听了，也喜欢得什么似的，一边从床沿上站跳了起来，一边连声的说：

“妙极，妙极！”

三十分钟之后，穿着一身破旧洋服的马得烈和只戴着眼镜框子而没有玻璃片的诗人何马，就在大世界的露天园里阔步了。

这一天是三月将尽的一天暮春的午后，太阳晒得宜人，天上也很少云障，大世界的游人比往常更加了一倍。熏风一阵阵的吹来，吹得诗人兴致勃发。走来走去的走了一阵，他们俩就寻到了滴笃班的台前去坐下。诗人搁起了腿，张大了口，微微地笑着，一个斜驼的身子和一个栽在短短的颈项上的歪头，尽在合着了滴笃的拍子，向前向左右死劲的摆动。在这滴笃的声中，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旁边也是张大了口在摇摆的马得烈，忘记了刚才打破而使他悲哀的镜片，忘记了肾脏病，忘记了房东太太，忘记了大小各悲哀，总而言之，他这时候是——以他自己的言语来形容——譬如坐在奥连普斯山上，在和诗神们谈心。

在这一个忘我的境界里翱翔了不久，诗人好象又得了新的烟世披利纯似的突然站了起来，用了很严肃的态度，对旁边的马得烈说：

“老马，老马，你来！”

两只手支住了司的克，张着嘴，摇着身子，正听得入神的马得烈，被诗人那么一叫，倒吃了一惊。呆呆向正在从人从中挤出去的诗人的圆背看了一会，他也只好立起来，追跟出去。诗人慢慢的在前头踱，他在后头跟，到了门楼上高塔下的那间二层楼空房的角里，诗人又轻轻地很神秘的回过头来说：

“老马，老马，你来，到这里来！”

马得烈走近了他的身边，诗人更向前后左右看了一周，看有没有旁人在看着。他确定了四周的无人，就拉了马得烈的手，仍复是很神秘的很严肃的对马得烈说：

“老马，老马，请你用力向我屁股上敲它几下，敲得越重越好！”

马得烈弄得莫名其妙，只是张大了眼睛，在向他呆着。他看见了诗人眼睛上的那副只有框子而没有玻璃的眼镜，就不由自主的浦的一声哄笑了出来。诗人还是很严肃很神秘的在摆着屁股，叫他快敲。他笑了一阵，诗人催了一阵，终究为诗人脸上的那种严肃神秘的气色所屈服，就只好举起手来，用力向诗人的屁股上扑扑的敲了几下。

诗人被敲之后，脸上就换了一副很急迫的形容，匆匆的又对马得烈说：

“谢谢，老马，你身边有草纸没有？我……我要出恭去。”

马得烈向洋服袋里摸索了一回，摸出了一张有一二行诗句写着的原稿废纸来给他。诗人匆忙跑下楼去大便的中间，马得烈靠住了墙栏在看底下马路上正在来往的车马行人。他看一阵太阳光下的午后的街市，又想一阵诗人的现在的那种奇特的行为，自家一个人就同疯子似地呵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原来诗人近来新患痔疾，当出恭之前，若非加上一种暴力，使肛门的神经麻痹一点，粪便排泄的时候，就觉得非常之痛。等诗人大便回来，经了马得烈的再三盘问，他才很羞涩的把这理由讲给了马得烈听。这时候诗人的脸色已因大便时的创痛而变了灰白，他的听滴笃班的兴致也似乎减了。慢慢地拖着腿走了几步，他看看西斜的日脚，就催马得烈说：

“老马，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马得烈朝他看了一眼，见了他那副眼镜框子，正想再哄笑出来的时候，又想起了他的痔疮，和今天午后在扶梯头朝天绊倒时的悲痛的叫声，所以只好微笑着，装了一副同情于他的样子回答他说：

“好，我们回去罢！”

在街头

一

诗人何马和马得烈听了滴笃班出来，立在大世界的门口步道沿上，两只眼睛同鹰虎似的光着突向眼镜圈的外面，上半身斜伏出在腰上，驼着背，弯着腰，并立着脚，两手捏紧拳头，向后放在突出的屁股的两旁，作了一个矢在弦上的姿势。仿佛是当操体操的时候，得了一个开快步跑的预令，最后的一个跑字还没有下来的样子，诗人的头尽在向东向西，伸直了短短的脖子，在很急速严密的注视探看。因为当这将晚的时候，外滩的各公司里，刚关上门，所以爱多亚路的大道上来往的汽车一乘乘的接连不断。生来胆子就柔和脆弱，同兔儿爷一样的诗人何马，又加上以百四十斤内外的一个团团肉体，想于这汽车飞舞的中间，横过一条大街，本来是大不容易的事情。结果我们这一位性急的诗人，放出勇气，急急促促的运行了他那两只开步开不大的短脚，合着韵律的急迫原则地摇动他两只捏紧拳头的手，同猫跳似的跑出去又跑回来跑出去又跑回来的跑了好几趟。终竟是马得烈岁数大一点，有了忍耐的修养，当何诗人在步道沿边和大道中心之间在演那快步回还的趣剧的当中，他只突出屁股弯着腰，捏着拳头，摇转着眼睛，只在保着他那持满不发的开快步跑的预备姿势。

资本主义的利器，四轮一角的这文明的怪物，好象在和诗人们作对，何马与马得烈的紧张的态度，持续了三十分钟之后，才能跑过到马路的这一边来，那时候天上的星星已经和诗人额上的汗珠一样，一颗颗的在昏黄的空气里摇动了。

诗人何马，先立住了脚，拿出手帕来揩了一揩头，很悲哀而缓慢的对马得烈说：

“喂，老马，你认不认得回家去的电车路？在这一块地方我倒认不清哪一条路是走上电车站去的。”

马得烈茫茫然举着头向四周望了一望，也很悲哀似的回答说：

“我，我可也认不得。”

二

诗人朝东向西的走了一阵，到后来仍复走到了原地方的时候，方才觉悟了他们自己的不识地理，何马就回转头来对马得烈说：

“老马，我们诗人应该要有觉悟才好。我想，今后诗人的觉悟，是在坐黄包车！”

马得烈很表同情似的答应了一个“乌衣”之后，何诗人就举起了他那很奇怪的声气，加上了和读诗时候一样的抑扬，叫了几声：

“黄——汪——包车！”

诗人这样的昂着头唱着走着，马路上的车夫，仿佛是以为他在念诗，都只举了眼睛朝他看着，没有一个跑拢来兜他们的买卖的，倒是马和烈听得不耐烦了，最后就放了他沉重宏壮同牛叫似的声气，“黄包车！”的大喝了一声。

道旁的车夫和前面的诗人，经了这雷鸣似的一击，都跳了起来。诗人在没有玻璃的眼镜框里张大了眼睛，回转身来呆立住了，车夫们也三五争先的抢了拢来三角角子两角洋钿的在乱叫。

讲了半天的价钱，又突破了一重包围的难关，在车斗里很安乐的坐定，苦力的两只飞腿一动之后，诗人的烟世披利纯又来了。

“噢噢呵！我回来了，我的圣母！

我听了一曲滴笃的高歌，噢噢呵！

我发了几声呜呼，发了几声呜呼！

…………”

正轻轻的在车斗里摇着身体念到这里，车子在一个灯火辉煌的三岔路口拐了弯，哼的一阵，从黄昏的暖空气里，扑过了一阵油炸臭豆腐的气味来。诗人的肚里，同时也咕喽喽的响了一声。于是饥饿的实感，就在这“日暮归来”的诗句里表现出来了：

“噢噢呵，我还要吃一块臭豆腐！”

本来是轻轻念着的这一首《日暮归来》的诗句，因为实感紧张了，到末一句，他就不由自主的放大了声音冲口吐露了出来。高声而又富有抑扬地念完了这一句“我还要吃一块臭豆腐”之后，他就接着改了平时讲话的口调叫车夫说：

“喂，车夫，你停一停！”

并且又回转头来对马得烈说：

“喂，老马，我们买两块臭豆腐吃吃罢！”

这时候马得烈也有点觉得饿了，所以就也叫停了车，向洋服袋里摸出了两角银角子来交给已经下车立在那里的何诗人。他们买了十几块火热的油炸臭豆腐，两人平分了，坐回车上，一边被拉回家去，一边就很舒徐的在绰拉绰拉的咀嚼。在车斗里自自在在的侧躺着身体，嘴衔着臭豆腐，眼看着花花绿绿的上海的黄昏市面，何诗人心里却在暗想“我这《日暮归来》的一首诗，倒变了很切实的为人生而艺术的作品了，啊啊，我这伟大的革命诗人！我索性把末世诗人辞掉了罢，还是做革命诗人的好。”

二

二诗人日暮归来，到了三江里的寓居之后，那位圣母似的房东太太早在电灯下摆好了晚餐，在等候他们了。

何诗人因为臭豆腐吃多了，晚餐的时候减了食量，只是空口把一碗红烧羊肉吃了大半碗，因此就使马得烈感到了不满。但在圣母跟前，马得烈又不敢直接的对诗人吆喝，因为怕她看穿他们的圈套，所以只好葛罗葛罗的在喉头响了一阵之后，对何诗人说：

“喂，老……噢噢，大人，你为什么吃饭的时候，老吃得那么响？”

实在是奇怪得很，诗人当吃饭的时候，嘴里真有一种特别的响声发生出来。这时候诗人总老是光着两眼，目不转睛的钉视住那碗他所爱吃的菜，一方面一筷一筷的同骤雨似的将那碗菜搬运到嘴里去的中间，一方面他的上下对合拢来的鲇鱼嘴里就会很响亮很急速的敲鸣出一种绰拉绰拉的响声来，同唱秦腔的时候所敲的两条枣木一样。诗人听了马得烈的这一句批评之后，一边仍旧是目不转睛筷不停搬的绰拉绰拉着，一边却很得意的在绰拉声中微笑着说：

“嗳嗳，这也是诗人的特征的一种。老马，你读过法国的文学家郎不噜苏的《天才和吃饭》没有？据法国郎不噜苏先生说，吃饭吃得响不响，就是有没有天才的区别。”

诗人因为只顾吃菜，并没有看到马得烈说话时候的同猪脸一样的表情，所以以为老马又在房东太太面前在替他吹捧了，故而很得意的说出了这一个证明来。其实郎不噜苏先生的那部书，他非但没有看见过，就是听见人家说的时候，也听得不很清楚。马得烈看出了诗人的这一层误解，就又在喉头葛罗葛罗的响了一阵，发放第二句话说：

“喂！嗳嗳……大人，郎不噜苏，怕不是法国人罢！”

诗人听了这一句话，更是得意了，他以为老马在暗地里造出机会来使他可以在房东太太面前表示他的博学，所以就停了一停嘴里的绰拉绰拉，笑开了那张鲇鱼大口，举起了那双在空的眼镜圈里光着的眼睛对房东太太看着说：

“老马，怎么你又忘了，郎不噜苏怎么会不是法国人呢？他非但是法国人，他并且还是福禄对儿的结拜兄弟哩！”

马得烈眼看得那碗红烧羊肉就快完了，喉头的葛罗葛罗和嘴里的警告，对诗人都不能发生效力，所以只好三口两碗的吃完了几碗白饭，一个人跑上楼上亭子间去发气去了。

诗人慢慢的吃完了那碗羊肉，把他今天在黄包车上所做的那首《日暮归来》的革命诗念给了房东太太听后，就舒舒泰泰的摸上了楼，去打亭子间的门去。

他笃洛笃洛笃的打了半天，房门老是不开，诗人又只好在黑暗里弯下腰去，轻轻的举起嘴来，很幽很幽的向钥匙眼里送话进去说：

“老马！老马！你睡了么？请你把今天用剩的那张钞票给我！”

诗人弯着腰，默默的等了半天，房里头总没有回音出来。他又性急起来了，就又在房门上轻轻的笃洛了一下。这时候大约马得烈也忍耐不住了罢，诗人听见房里头息索息索的响了一阵。诗人正在把嘴拿往钥匙眼边，想送几句话进去的中间，黑暗中却不提防钥匙眼里钻出了一条细长的纸捻儿出来。这细长的纸捻儿越伸越长，它的尖尖的头儿却巧突入了诗人的鼻孔。纸捻儿团团深入的在诗人鼻孔里转了两三个圈，诗人就接连着哈啾哈啾的打了两三个喷嚏，诗人站立起身，从鼻孔里抽出了那张纸捻，打开来在暗中一摸，却是那张长方小小的中南纸币。他在暗中又笑开了口，急忙把纸币收起，拿出手帕来向嘴上的鼻涕擦了一擦干净，便亭铜亭铜的走下扶梯来，打算到街头去配今天打破的那副洛克式的平光眼镜去。

但是俗物的眼镜铺，似乎都在欺侮诗人。他向三江里附近的街上去问了好几家，结果一块大洋终于配不成两块平光的镜片。诗人一个人就私下发了气，感情于是又紧张起来了。可是感情一动，接着烟世披利纯也就来到了心头，诗人便又拿着了新的妙想。“去印名片去！”他想，“一块钱配不成眼镜，我想几百名片总可以印的。”因为诗人今天在洋车上发见了“革命诗人”的称号，他觉得“末世诗人”这块招牌未免太旧了，大有更一更新的必要，况且机会凑巧，也可以以革命诗人的资格去做它几天诗官。所以灵机一动，他就决定把角上有“末世诗人”几个小字印着的名片作废，马上去印新的有“革命诗人”的称号的名片去。

在灯光灿烂的北四川路上走了一段。找着了一家专印名片的小铺子，诗人踏进去后，便很有诗意的把名片样子写给了铺子里的人看。付了定钱，说好了四日后来取的日期，诗人就很满足的走了出来。背了双手，踏着灯影，又走了一阵，他正想在街上来往的人丛中找出一个可以献诗给她的理想的女性来的时候，忽而有一家关上排门的店铺子的一张白纸广告，射到他的眼睛里来了。这一张广告上面，有几个方正的大字写着说：“家有丧事，暂停营业一星期。本店主人白”。诗人停住了脚，从头至尾的念了两遍，歪头想了一想，就急忙跑回转身，很快很急的跑回到了那家他印名片的店中。

喘着气踏进了那家小铺子的门，他抓住了一个伙计，就仓皇急促的问他说：

“你们的店主人呢？店主人呢？”

伙计倒骇了一跳，就进到里间去请他们的老板出来。诗人一见到笑迷迷地迎出来的中年老板，马上就急得什么似的问他说：

“你们，你们店里在这四天之内，会不会死人的？”

老板倒被他问得奇怪起来了，就对他呆了半晌，才皱着眉头回问说：

“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诗人长叹了一声，换了一换喉头接不过来的气，然后才详详细细的把刚才看见的因丧事停业的广告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他又说明着说：

“是不是？假如你们店里在这四日之内，也要死人的话，那岂不耽误了我的名片的日期了么？”

店主人听到这里，才明白了诗人的意思，就忽而变了笑容回答他说：

“先生，你别开玩笑啦，那里好好的人，四天之内就都会死的呢？你放心罢，日子总耽误不了。”

诗人听了老板这再三保证的话，才放下了心，又很满足的踏出了店，走上了街头。

这一回诗人到了街头之后，却专心致志的开始做寻找理想的女性的工作了。他看见一个女性在走的时候，不管她是圣母不是圣母，总马上三脚两步的赶上前去，和这女性去并排走着，她若走得快，他也走得快一点，她若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一点，总装出一副这女性仿佛是他的爱人的样子来给旁边的人看。但是不幸的诗人，回回总是失望，当他正在竭力装着这一个旁边并走着的女性是他的爱人的样子来给旁人看的时候，这一个女性就会于他不注意的中间忽然消失下去。结果弄得在马路上跟来跟去来回跑走的当中，诗人心里只积下了几个悲哀和一条直立得很酸的头颈，而理想的可以献诗给她的女性，却一个也捉抓不着。最后他又失了望，悄悄地立在十字街头叹气的时候，东边却又来了一个十分艳丽的二十来岁的女性。这一回诗人因为屡次的失望，本想不再赶上去和她并排走了，但是冯妇的惯性，也在诗人身上着了脚，他正在打算的中间，两只短脚却不由自主的跑了过去，又和她并了排，又装成了那一副使旁人看起来仿佛是诗人在和他的爱人散步走路的神气。因为失败的经验多了，诗人也老练了起来，所以这一次他在注意装作那一种神气给旁人看的时候，眼角上也时时顾及到旁边在和他并走的女性，免得她在不知不觉的当中逃亡消失。这女性却也奇怪，当初她的脸上虽则有一种疑惧嫌恶的表情露着，但看出了诗人的勇敢神妙的样子以后，就也忽而变了笑容，一边走着，一边却悄悄的对他说：

“先生，你是上什么地方去的？”

诗人一听到这一种清脆的声音，又向她的华丽的装饰上下看了一眼，乐得嘴也闭不拢来，话也说不出了。她看了他这一副痴不象痴傻不象傻的样子，就索性放大了喉咙，以拿着皮口袋的右手向前面的高楼一指说：

“我们上酒楼去坐坐谈谈罢！”

诗人看见了她手里捏着的很丰满的那只装钱口袋，又看见了那高楼上的点得红红绿绿的房间，就话也不回一句，只是笑着点头，跟了她走进店门走上楼去。

店楼上果然有许多绅士淑女在那里喝酒猜拳，诗人和女性一道到一张空桌上坐下之后，他就感到了一层在饮食店中常有的那种热气。悄悄地向旁边一看，诗人忽看见在旁边桌上围坐着的四位喝得酒醉醺醺的绅士面前，各摆着了一杯泡沫涨得很高的冰淇淋曹达，中间却摆着一盘很红很热很美观的番茄在那里。诗人正在奇怪，想当这暮春的现在，他们何以会热得这样，要取这些夏天才吃的东西，那女性却很自在的在和伙计商定酒菜了。

诗人喝了几杯三鞭壮阳酒，吃了几碗很鲜很贵的菜后，头上身上就涨热了起来，他的话也接二连三的多起来了。他告诉她说，他姓何，是一位革命诗人，他已经做了怎么怎么的几部诗集了，并且不久就要上外国去做诗人专修大学的校长去。他又说，今天真巧，他会和她相遇，他明天又可以做一部《伊利亚拉》来献给她，问她愿意不愿意。那女性奉赠了他许多赞语，并且一定要他即席做一首诗出来做做今晚的纪念，这时候诗人真快乐极了。她把话停了一停，随后就又问诗人说：

“何诗人，你今晚上可以和我上大华去看跳舞么？你若可以为我抛去一两个钟头的话，那我马上就去叫汽车去。”

诗人当然是点头答应的，并且乐得他那张阔长的嘴，一直的张开牵连到了耳根。她叫伙计过来，要他去打电话说：

“喂，你到底下去打一个电话叫Dodge Garage的Manager Mr. Strange放一辆头号的Hupmobile过来。”

那伙计听了这许多外国字，念了好几遍，终于念不出来，末了就只好摇摇头说：

“太太自家去打罢，电话在楼下账房的边上。”

她对伙计笑骂了一声蠢才，就只好自己拿了皮口袋立起身来走下楼去。

诗人今晚上有了这样的奇遇，早已经是乐得不可言说的了，又加上了几杯三鞭壮阳酒的熏蒸，更觉得诗兴勃发，不能抑遏下去。乘那位女性下楼去打电话的当中，他就光着眼睛，靠着桌子，哼哼的念出了一首即席的诗来：

“嗳嗳，坐一只黑泼麻皮儿，

做一首《伊利亚拉》诗，

喝一杯三鞭壮阳酒，

嗳嗳，我是神仙吕祖的干儿子。”

他哼着念着，念了半天，那理想的女性终于不走上来，只有前回的那个伙计却拿了一张账单来问他算账了。

诗人翻白了眼睛，嗳喝嗳喝的咳嗽了几声，停了一会，把前面呆呆站着的伙计一推，就跳过了一张当路摆着的凳子，想乘势逃下楼去。但逃不上几步，就被伙计拉住了后衣，叫嚷了起来。四面的客人都挤拢来了，伙计和诗人就打作了一堆，在人从里乱滚乱跳。这时候先前在诗人桌旁吃冰淇淋曹达的四位醉客，也站起来了。见了诗人的这一种行为，都抱了不平，他们就拿杯子的拿杯子，拿番茄的拿番茄，一个个都看准了诗人的头面，拍拍的将冰淇淋和番茄打了过去。于是冰淇淋的黄水，曹达水的泡沫，和番茄的红汁，倒满了诗人的头面。诗人的颜面上头发上，淋成了一堆一堆的五颜六色的汁水，看过去象变了一张鬼脸。他眼睛已被粘得紧紧挣不开来了。当他东跌西碰，在人丛中摸来摸去的当中，这边你也一脚，那边我也一腿的大家在向他的屁股上踢，结果弄得诗人只闭着眼睛，一边跳来跳去的在逃避，一边只在啊唷啊唷的连声乱叫。

一九二八年三月五日

（《二诗人》、《滴笃声中》原载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八卷第十二号；《在街头》原载一九二八年四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十号）

逃走

圆通庵在东山的半腰。前后左右参差掩映着的竹林老树，岩石苍苔等，都象中国古画里的花青赭石，点缀得虽很凌乱，但也很美丽。

山脚下是一条曲折的石砌小道，向西是城河，虽则已经枯了，但秋天的实实在在的一点芦花浅水，却比什么都来得有味儿。城河上架着一根石桥，经过此桥，一直往西，可以直达到热闹的F市的中心。

半山的落叶，传达了秋的消息，几日间的凉意，把这小小的F市也从暑热的昏乱里唤醒了转来，又是市民举行盂兰盆会的时节了。

这一年圆通庵里的盂兰盆会，特别的盛大，因为正和新塑的一尊韦驮佛像开光并合在一道。庵前墙上贴在那里的那张黄榜上写着有三天三夜的韦驮经忏和一堂大施饿鬼的平安焰口。

新秋七月初旬的那天晴朗的早晨，交错在F市外的几条桑麻野道之上，便有不少的善男信女，提着香篮，套着黄袋，在赴圆通庵去参与胜会，其中尤以年近六十左右的老妇人为最多。

在这一群虔诚的信者中间，夹着在走的，有一位体貌清癯，头发全白，穿着一件青竹布衫蓝夏布裙，手里支着一枝龙头木杖的老妇人。在她的面前，有一位十二三岁的清秀的孩子，穿了一件竹布长衫，提着香篮，在作她的先导。她似乎是本地的缙绅人家的所出，一路上来往的行人，见了她和她招呼问答的很多很多。她立住了脚在和人酬应的中间，前面的那小孩子，每要一个人远跑开去，这时候她总放高了柔和可爱的喉音叫着：

“澄儿啊！走得那么快干什么？”

于是被叫作澄儿者，总红着脸，马上就立下来静站在道旁等她慢慢的到来。

太阳已经很高了，野路上摇映着桑树枝的碎影。净碧的长空里，时时飞过一块白云，野景就立刻会变一变光线，高地和水田中间的许多绿色的生物，就会明一层暗一层的移动一回。树枝上的秋蝉也会一时噤住不响，等一忽再一齐放出声来。

这一次澄儿又被叫了，他就又静站在道旁的野草中间等她。可是等她慢慢的走到了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脸上露着了一脸不耐烦的神气，光着了他黑晶晶的两只大眼对她说：

“奶奶！你走得快一点罢，少和人家说几句话，我的两只手提香篮已经提得怪酸痛了。”

说着他就把左手提着的香篮换入了右手。他的奶奶——祖母——听了他这怨声，心里也似乎感到了痛惜他的意思，所以就作了满脸慈和的笑容安抚他说：

“乖宝，今天可难为你了。”

走到将近石桥旁边的三岔路口的时候，澄儿偶然举起头来，在南面的那条沿山的小道上，远远却看见了一位额上披着黑发，皮肤洁白，衣服很整洁的小姑娘也在向着到圆通庵去的大道上去。在这小姑娘前面走着的，他一眼看了就晓得是她家里的使唤丫头，后面慢慢跟着的，当然是她的母亲。澄儿的心跳跃起来了，脸上也立时涨满了血潮。他伏倒了头，加紧了脚步，拼命的往石桥上赶，意思是想跑上她们的先，追过她们的头，不被她们看见这一种窘状。赶走了十几步路，果然后面他的祖母又叫起他来了；这一回他却不再和从前一样的柔顺，不再静站在道旁等她了，因为他心里明明知道，祖母又在和陶家的寡妇谈天了，而这寡妇的女儿小莲英哩，却是使他感到窘迫的正因。

他急急的走着，一面在他昏乱的脑里，却在温寻他和莲英见面的前后几回的情景。第一次的看到莲英，他很明细地记着的，是在两年前的一天春天的午后。他刚从小学校放学出来，偶尔和几位同学，跑上了轮船码头，想打那里经过之后，就上东山前的雷祖殿去闲耍的，可是汽笛叫了两声，晚轮船正巧到了码头了，几位朋友就和他一齐上轮船公司的码头岸上去看了一回热闹。在这热闹的旅客丛中，他突然看见了这一位年纪和他相仿，头上梳着两只丫髻，皮肤细白得同水磨粉一样的莲英。他看得疯魔了，同学们在边上催他走，他也没有听到。一直到旅客走尽，莲英不知走向了什么地方去的时候，他的同学中间的一个，拉着他的手取笑他说：

“喂！树澄！你是不是看中了那个小姑娘了？要不要告诉你一个仔细？她是住在我们间壁的陶寡妇的女儿小莲英，新从上海她叔父那里回来的。你想她么？你想她，我就替你做媒。”

听到了这一位淘气同学的嘲笑，他才同醒了梦似的回复了常态，涨红了脸，和那位同学打了起来。结果弄得雷祖殿也没有去成，他一个人就和他们分了手跑回到家里来了。

自从这一回之后，他的想见莲英的心思，一天浓似一天，可是实际上的他的行动，却总和这一个心思相反。莲英的住宅的近旁，他绝迹不敢去走，就是平时常常进出的那位淘气同学的家里，他也不敢去了。有时候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他就在昏黑的夜里，偷偷摸摸的从家里出来，心里头一个人想了许多口实，路线绕之又绕，捏了几把冷汗，鼓着勇气，费许多顾虑，才敢从她的门口走过一次。这时候他的偷视的眼里所看到的，只是一道灰白的围墙，和几口关闭上的门窗而已。可是关于她的消息，和她家里的动静行止，他却自然而然不知从哪里得来地听得十分的详细。他晓得她家里除她母亲而外，只有一个老佣妇和一个使唤的丫头。他晓得她常要到上海的她叔父那里去住的。他晓得她在F市住着的时候，和她常在一道玩的，是哪几个女孩。他更晓得一位他的日日见面，再熟也没有的珍珠，是她的最要好的朋友。而实际上有许多事情，他却也是在装作无意的中间，从这位珍珠那里听取了来的。不消说对珍珠启口动问的勇气，他是没有的，就是平时由珍珠自动地说到莲英的事情的时候，他总要装出一脸毫无兴趣绝不相干的神气来；而在心里呢，他却只在希望珍珠能多说一点陶家家里的家庭琐事。

第二次的和她见面，是在这一年的九月，当城隍庙在演戏的晚上。他也和今天一样，在陪了他的祖母看戏，他们的座位却巧在她们的前面，这一晚弄得他眼昏耳热，和坐在针毡上一样，头也不敢朝一朝转来，话也不敢说一句。昏昏的过了半夜，等她们回去了之后，他又同失了什么珍宝似的心里只想哭出来。当然看的是什么几出戏，和那一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些事情，他是茫然想不起来了。

第三次的相见，是去年的正月里，当元宵节的那一天早晨，他偶一不慎，竟跟了许多小孩，和一群龙灯乐队，经过了她的门口。他虽则在热闹乱杂之中瞥见了她一眼，但当他正行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却把双眼朝向了别处，装作了全没有看见她的样子。

“今天是第四次了！”他一边急急的走着，一边就在昏乱的脑里想这些过去的情节。想到了今天的逃不过的这一回公然的相见，他心里又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苦闷。“逃走罢！”他想，“好在圆通庵里今天人多得很，我就从后门逃出，逃上东山顶上去罢！”想定了这一个逃走的计策之后，他的脚步愈加走得快了。

赶过了几个同方向走去的香客，跑上山路，将近庵门的台阶的时候，门前站着的接客老道，早就看见了他了。

“澄官！奶奶呢？你跑得那么快赶什么？”

听到了这认识的老道的语声，他就同得了救的遇难者一样，脸上也自然而然的露了一脸笑容。抢上了几步，将香篮交给了老道，他就喘着气，匆促地回答说：

“奶奶后面就到了，香篮交给你，我要上山去玩去。”

这几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挤进了庵门，穿过了大殿，从后面一扇朝山开着的小门里走出了庵院，打算爬上山去，躲避去了。

F市是钱塘江岸的一个小县城，市上倒也有三四千户人家。因为江流直下，到此折而东行，所以在往昔帆船来往的时候，F市却是一个停船暂息的好地方。可是现在轮船开行之后，F市的商业却凋敝得多了。和从前一样地清丽可爱的只是环绕在F市周围的旧日的高山流水。实在这F市附近的天然风景，真有秀逸清高的妙趣，决不是离此不远的浓艳的西湖所能比得上万分之一的。一条清澄彻底的江水，直泻下来，到F市而转换行程，仿佛是南面来朝的千军万马。沿江的两岸，是接连不断的青山，和遍长着杨柳桃花的沙渚。大江到岸，曲折向东，因而江心开畅，比扬子江的下流还要辽阔。隔岸的烟树云山，望过去飘渺虚无，只是青青的一片。而这前面临江的F市里，北东西三面，又有蜿蜒似长蛇的许多山岭围绕在那里。东山当市之东，直冲在江水之中，由隔岸望来，绝似在卧饮江水的蛟龙的头部。满山的岩石，和几丛古树里的寺观僧房，又绝似蛟龙头上的须眉角鼻，各有奇姿，各具妙色。东山迤逦北延，愈进愈高，连接着插入云峰的舒姑山岭，兀立在F市的北面，却作了挡住北方烈悍之风的屏障。舒姑山绕而西行，象一具长弓，弓的西极，回过来遥遥与大江西岸的诸峰相接。

象这样的一个名胜的F市外，寺观庵院的毗连兴起原是当然的事情。而在这些南朝四百八十的古寺中间，楼台建筑得比较完美的，要算东山头上高临着江渚的雷祖师殿，和殿后的恒济仙坛，与在东山西面，靠近北郊的这一个圆通庵院。

树澄逃出了庵门，从一条斜侧的小道，慢慢爬上山去。爬到了山的半峰，他听见脚下庵里亭铜亭铜的钟磬声响了。渐爬渐高，爬到山脊的一块岩石上立住的时候，太阳光已在几棵老树的枝头，同金粉似的洒了下来。这时候他胸中的跳跃，已经平稳下去了。额上的珠汗，用长衫袖子来擦了一擦，他又回头来向西望了许多时候。脚下圆通庵里的钟磬之声，愈来愈响了，看将下去。在庵院的瓦上，更有几缕香烟，在空中飞扬缭绕，虽然是很细，但却也很浓。更向西直望，是一块有草树长着的空地，再西便是F市的万千烟户了。太阳光平晒在这些草地屋瓦和如发的大道之上，野路上还有络绎不绝的许多行人，如小动物似的拖了影子在向圆通庵里走来。更仰起头来从树枝里看了一忽茫苍无底的青空，不知怎么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淡淡的哀思，忽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想哭，但觉得这哀思又没有这样的剧烈，他想笑，但又觉得今天的遭遇，并不是快乐的事情。一个人呆呆的在大树下的岩石上立了半天，在这一种似哀非哀，似乐非乐的情怀里惝恍了半天，忽儿听见山下半峰中他所刚才走过的小径上又有人语响了，他才从醒了梦似的急急跑进了山顶一座古庙的壁后去躲藏。

这里本来是崎岖的山路，并且又径仄难行，所以除樵夫牧子而外，到这山顶上来的人原是很少。又因为几月来夏雨的浇灌，道旁的柴木，也已经长得很高了。他听见了山下小径上的人语，原看不出是怎样的人，也在和他一样的爬山望远的；可是进到了古庙壁后去躲了半天，也并没有听出什么动静来。他正在笑自己的心虚，疑耳朵的听觉的时候，却忽然在他所躲藏的壁外窗下，有一种极清晰的女人声气在说话了。

“阿香！这里多么高啊，你瞧，连那奎星阁的屋顶，都在脚下了。”

听到了这声音，他全身的血液马上就凝住了，脸上也马上变成了青色。他屏住气息，更把身子放低了一段，可以不使窗外的人看见听见，但耳朵里他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脏鼓动得特别的响。咬紧牙齿把这同死也似的苦闷忍抑了一下，他听见阿香的脚步，走往南去了，心里倒宽了一宽。又静默捱忍了几分钟如年的时刻，他觉得她们已经走远了，才把身体挺直了起来，从瓦轮窗的最低一格里，向外望了出去。

他的预算大错了，离窗外不远，在一棵松树的根头，莲英的那个同希腊石刻似的侧面，还静静地呆住在那里。她身体的全部，他看不到，从他那窗眼里望去，他只看见了一头黑云似的短发和一只又大又黑的眼睛。眼睛边上，又是一条雪白雪白高而且狭的鼻梁。她似乎是在看西面市内的人家，眼光是迷离浮散在远处的，嘴唇的一角，也包得非常之紧，这明明是带忧愁的天使的面容。

他凝视着她的这一个侧面，不晓有多少时候，身体也忘了再低伏下去了，气息也吐不出来了，苦闷，惊异，怕惧，懊恼，凡一切的感情，都似乎离开了他的躯体，一切的知觉，也似乎失掉了。他只同在梦里似的听到了一声阿香在远处叫他的声音，他又只觉得在他那窗眼的世界里，那个侧面忽儿消失了。不知她去远了多少时候，他的睁开的两只大眼，还是呆呆的睁着在那里，在看山顶上的空处，直到一阵山下庵里的单敲皮鼓的声音，隐隐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神思才恢复了转来。他撇下了他的祖母，撇下了他祖母的香篮，撇下了中午圆通庵里飨客的丰盛的素斋果实，一出那古庙的门，就同患热病的人似的一直一直的往后山一条小道上飞跑走了，头也不敢回一回，脚也不敢息一息地飞跑走了。

一九二八年九月作

原载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日《大众文艺》第一期，发表时题名《盂兰盆会》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4

过去集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她是一个弱女子（节选）

过去

她是一个弱女子（节选）

谨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最尊敬的映霞。

1932年3月达夫上

一

她的名字叫郑秀岳。上课之前点名的时候，一叫到这三个字，全班女同学的眼光，总要不约而同的会聚到她那张蛋圆粉腻的脸上去停留一刻；有几个坐在她下面的同学，每会因这注视而忘记了回答一声“到！”男教员中间的年轻的，每叫到这名字，也会不能自己地将眼睛从点名簿上偷偷举起，向她那双红润的嘴唇，黑漆的眼睛，和高整的鼻梁，试一个急速贪恋的鹰掠。虽然身上穿的，大家都是一样的校服，但那套腰把紧紧的蓝布衫儿，折皱一定的短黑裙子，和她的这张粉脸，这双肉手，这两条圆而且长的白袜腿脚，似乎特别的相称，特别的合式。

全班同学的年龄，本来就上下不到几岁的，可是操起体操来，她所站的地位总在一排之中的第五六个人的样子。在她右手的几个，也有瘦而且长，比她高半个头的；也有肿胖魁伟，像大寺院门前的金刚下世的；站在她左手以下的人，形状更是畸畸怪怪，变态百出了，有几个又短又老的同学，看起来简直是像欧洲神话里化身出来的妖怪婆婆。

暑假后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郑秀岳的坐位变过了。入学考试列在第七名的她，在暑假大考里居然考到了第一。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的热，到了开学后的阳历九月，残暑还在蒸人。开校后第二个礼拜六的下午，郑秀岳换了衣服，夹了一包书籍之类的小包站立在校门口的树荫下探望，似乎想在许多来往喧嚷着的同学、车子、行人的杂乱堆里，找出她家里来接她回去的包车来。

许多同学都嘻嘻哈哈的回去了，门前搁在那里等候的车辆也少下去了，而她家里的那乘新漆的钢弓包车依旧还没有来。头上面猛烈的阳光在穿过了树荫施威，周围前后对几个有些认得的同学少不得又要招呼谈几句话，家里的车子寻着等着可终于见不到踪影，当郑秀岳失望之后，脸上的汗珠自然地也增加了起来，纱衫的腋下竟淋淋地湿透了两个圈儿。略把眉头皱了一皱，她正想回身再走进校门去和门房谈话的时候，从门里头却忽而叫出了一声清脆的唤声来：“郑秀岳，你何以还没有走？”

举起头来，向门里的黑阴中一望，郑秀岳马上就看出了一张清丽长方，瘦削可爱的和她在讲堂上是同座的冯世芬的脸。

“我们家里的车子还没有来啦。”

“让我送你回去，我们一道坐好啦。你们的家住在哪里的？”

“梅花碑后头，你们的呢？”

“那顶好得咧，我们住在太平坊巷里头。”

郑秀岳踌躇迟疑了一会，可终被冯世芬的好意的劝招说服了。

本来她俩，就是在同班中最被注意的两个。入学试验是冯世芬考的第一，这次暑假考后，她却落了一名，考到了第二。两人的平均分数，相去只有一·三五的差异，所以由郑秀岳猜来，想冯世芬心里总未免有点不平的意气含蓄在那里。因此她俩在这学期之初，虽则课堂上的坐席，膳厅里的食桌，宿舍的床位，自修室的位置都在一道，但相处十余日间，郑秀岳对她终不敢有十分过于亲密的表示。而冯世芬哩，本来就是一个理性发达，天性良善的非交际家。对于郑秀岳，她虽则并没有什么敌意怀着，可也不想急急的和她缔结深交。但这一次的同车回去，却把她两人中间的本来也就没有什么的这一层隔膜穿破了。

当她们两人正挽了手同坐上车去的中间，门房间里，却还有一位二年级的金刚，长得又高又大的李文卿立在那里偷看她们。她的脸上，满洒着一层红黑色的雀斑，面部之大，可以比得过平常的长得很魁梧的中年男子。她做校服的时候，裁缝店总要她出加倍的钱，因为尺寸太大，材料手工，都要加得多。说起话来，她那副又洪又亮的沙喉咙，就似乎是徐千岁在唱《二进宫》。但她家里却很有钱，狮子鼻上架在那里的她那副金边眼镜，便是同班中有些破落小资产阶级的女孩儿的艳羡的目标。初进学校的时候，她的两手，各带着三四个又粗又大的金戒指在那里的，后来被舍监说了，她才咕哝着“那有什么，不带就不带好啦。”的泄气话从手上除了下来。她很用功，但所看的书，都是些《二度梅》，《十美图》之类的旧式小说。最新的也不过看到了鸳鸯蝴蝶式的什么什么姻缘。她有一件长处，就是在用钱的毫无吝惜，与对同学的广泛的结交。

她立在门房间里，呆呆的看郑秀岳和冯世芬坐上了车，看她们的车子在太阳光里离开了河沿，才同男子似的自言自语地咂了一咂舌说：“啐，这一对小东西倒好玩么！”

她脸上同猛犬似地露出了一脸狞笑，老门房看了她这一副神气，也觉得好笑了起来，就嘲弄似地对她说笑话说：“李文卿，你为啥勿同她们来往来往？”

李文卿听了，在雀斑中间居然也涨起了一阵红潮，就同壮汉似地呵呵哈哈的放声大笑了几声，随后拔起脚跟，便雄赳赳地大踏步走回到校里面的宿舍中去了。

二

梅花碑西首的谢家巷里，建立有一排朝南三开间，前后都有一方园地的新式住屋。这中间的第四家黑墙门上，钉着一块泉唐郑的铜牌，便是郑秀岳的老父郑去非的隐居之处。

郑去非的年纪已将近五十了，自前妻生了一个儿子，不久就因产后伤风死去之后，一直独身不娶，过了将近十年。可是出世之后，辗转变迁，他的差使却不曾脱过，最初在福建做了两任知县，卸任回来，闲居不上半载，他的一位好友，忽在革命前两年，就了江苏的显职，于是他也马上被邀了入幕。在幕中住了一年，他又因老友的荐挽，居然得着了一个杨州知府的肥缺。本来是优柔不断的好好先生的他，为几个幕中同事所包围，居然也破了十年来的独身之戒，在接任之前，就娶了一位杨州的少女，为他的掌印夫人。结婚之后，不满十个月，郑秀岳就生下来了。当她还不满周岁的时候，她的异母共父，在上海学校里念书的那位哥哥，忽在暑假考试之前染了霍乱，不到几日竟病殁了在上海的一家病院之中。

郑去非于痛子之余，中年心里也就起了一种消极的念头。民国成立，杨州撤任之后，他不想再去折腰媚上了，所以便带了他的娇妻幼女，搬回到了杭州的旧籍泉唐。本来也是科举出身的他，墨守着祖上的宗风，从不敢稍有点违异，因之罢仕归来，一点俸余的积贮，也仅够得他父女三人的平平的生活。

政潮起伏，军阀横行，中国在内乱外患不断之中时间一年年的过去，郑秀岳居然长成得秀媚可人，已经在杭州的这有名的女学校里，考列在一级之首了。

冯世芬的车子，送她到了门口，郑秀岳拉住了冯世芬的手，一定要她走下车来，一同进去吃点点心。

郑家的母亲，见了自己的女儿和女儿的同学来家，自然是欢喜得非常，但开头的第一句，郑秀岳的母亲，却告诉她女儿说：“车夫今天染了痧气，午饭后就回了家。最初我们打电话打不通，等到打通的时候，门房说你们已经坐了冯家的包车，一道出校了。”

冯世芬伶伶俐俐地和郑家伯父伯母应对了一番，就被郑秀岳邀请到了东厢房的她的卧室。两人在卧房里说说笑笑，吃吃点心，不知不觉，竟梦也似地过了两三个钟头。直到长长的午后，日脚也已经斜西的时候，冯世芬坚约了郑秀岳于下礼拜六，也必须到她家里去玩一次，才匆匆地登车别去。

太平坊巷里的冯氏，原也是杭州的世家。但是几代下来，又经了一次辛亥的革命，冯家在任现职的显官，已经没有了。尤其是冯世芬的那一房里，除了冯世芬当大，另外还有两个弟弟之外，财产既是不多，而她的父亲又当两年前的壮岁，客死了在汉阳的任所。所以冯世芬和母亲的生活的清苦，也正和郑秀岳她们差仿不多。尤其是杭州人的那一种外强中干，虚张门面的封建遗泽，到处在鞭挞杭州固有的旧家，而使他们做了新兴资产阶级的被征服者被压迫者还不敢反抗。

冯世芬到了家里，受了她母亲的微微几声何以回来得这样迟的责备之后，就告诉母亲说：“今天我到一位同学郑秀岳家里去耍子了两个钟头，所以回来迟了一点，我觉得她们家里，要比我们这里响亮得多。”

“芬呀，人总是不知足的。万事都还该安分守己才好。假使你爸爸不死的话，那我们又何必搬回到这间老屋里来住哩？在汉阳江上那间洋房里住住，岂不比哪一家都要响亮？万般皆由命，还有什么话语说哩！”

在这样说话的中间，她的那双泪盈盈的大眼，早就转视到了起坐室正中悬挂在那里的那幅遗像的高头。冯世芬听了她母亲的这一番沉痛之言，也早把今天午后从新交游处得来的一腔喜悦，压抑了下去。两人沉默了一会，她才开始说：“娘娘，你不要误会，我并不在羡慕人家，这一点骨气，大约你总也晓得我的。不过你老这样三不是地便要想起爸爸来这毛病，却有点不大对，过去的事情还去说它作什么！难道我们姊弟三人，就一辈子不会长大成人了么？”

“唉，你们总要有点志气，不堕家声才好啊？”

这一段深沉的对话，忽被外间厅上的两个小孩的脚步跑声打断了。他们还没有走进厅旁侧门之先，叫唤声却先传进了屋里：

“娘娘，今天车子作啥不来接我们？”

“娘娘，今天车子作啥不来接我们？”

跟着这唤声跑进来的，却是两个看起来年纪也差仿不多，面貌也几乎是一样的十二三岁的顽皮孩子。他们的相貌都是清秀长方，像他们的姊姊。而鼻腰深处，张大着的那一双大眼，一望就可以知道这三人，都便是那位深沉端丽的中年寡妇所生下来的姊弟行。

两孩子把书包放上桌子之后，就同时跑上了他们姊姊的身边，一个人拉着了一只手，昂起头笑着对她说：“大姊姊，今天有没有东西买来？”

“前礼拜六那样的奶油饼干有没有带来？”

被两个什么也不晓得的天使似的幼儿这么一闹，刚才罩在起坐室里的一片愁云，也渐渐地开散了。冯夫人带着苦笑，伸手向袋里摸出了几个铜元，就半嗔半喜地骂着两个小孩说：“你们不要闹了，诺，拿了铜板去买点心去。”

三

秋渐渐的深了，郑秀岳和冯世芬的交谊，也同园里的果实坂里的干草一样，追随着时季而到了成熟的黄金时代。上课，吃饭，自修的时候，两人当然不必说是在一道的。就是睡眠散步的时候，她们也一刻儿都舍不得分开。宿舍里的床位，两人本来是中间隔着一条走路，面对面对着的。可是她们还以为这一条走路，便是银河，深怨着每夜舍监来查宿舍过后，不容易马上就跨渡过来。所以郑秀岳就想了一个法子，和一位睡在她床背后和她的床背贴背的同学，讲通了关节，叫冯世芬和这位同学对换了床位。于是白天挂起帐子，俨然是两张背贴背的床铺，可是晚上帐门一塞紧，她们俩就把床背后的帐子撩起，很自由地可以爬来爬去。

每礼拜六的晚上，则不是郑秀岳到冯家，便是冯世芬到郑家去过夜。又因为郑秀岳的一刻都抛离不得冯世芬之故，有几次她们俩简直到了礼拜六也不愿意回去。

人虽然是很温柔，但情却是很热烈的郑秀岳，只教有五分钟不在冯世芬的边上，就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全世界所遗弃的人，心里头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洞之感，简直苦得要哭出来的样子。但两人在一道的时候，不问是在课堂上或在床上，不问有人看见没有看见，她们也只不过是互相看看，互相捏捏手，或互相摸摸而已，别的行为，却是想也不会想到的。

同学中间的一种秘密消息，虽则传到她们耳朵里来的也很多很多，譬如李文卿的如何的最爱和人同铺，如何的临睡时一定要把上下衣裤脱得精光，更有一包如何如何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带在身边之类的消息，她们听到的原也很多，但是她们却始终没有懂得这些事情究竟是什么意义。

将近考年假考的有一天晴寒的早晨，郑秀岳因为前几天和冯世芬同用了几天功，温了些课，身体觉得疲倦得很。起床钟打过之后，冯世芬屡次催她起来起来，她却只睡着斜向着了冯世芬动也不动一动。忽儿一阵腰酸，一阵腹痛，她觉得要上厕所去了，就恳求冯世芬再在床上等她一歇，等她解了臭回来之后，再一同下去洗面上课。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却脸色变得灰白，眼睛放着急迫的光，满面惊惶地跑回到床上来了。到了去床还有十步距离的地方，她就尖了喉咙急叫着说：“冯世芬！冯世芬！不好了！不好了！”

跑到了床边，她就又急急的说：“冯世芬，我解了臭之后，用毛纸揩揩，竟揩出了满纸的血，不少的血！”

冯世芬起初倒也被她骇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情了，但等听到了最后的一句，就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因为冯世芬比郑秀岳大两岁，而郑秀岳则这时候还刚满十四，她来报名投考的时候，却是瞒了年纪才及格的。

郑秀岳成了一个完全的女子了，这一年年假考考毕之后，刚回到家里还没有住上十日的样子，她又有了第二次的经验。

她的容貌也越长得丰满起来了，本来就粉腻洁白的皮肤上，新发生了一种光泽，看起来就像是用绒布擦熟的白玉。从前做的几件束胸小背心，一件都用不着了，胸部腰围，竟大了将近一寸的尺寸。从来是不大用心在装修服饰上的她，这一回年假回来，竟向她的老父敲做了不少的衣裳，买了不少的化妆杂品。

天气晴暖的日子，和冯世芬上湖边上闲步，或湖里去划船的时候，现在她所注意的，只有些同时在游湖的富家子女的衣妆样式和材料等事情。本来对家庭毫无不满的她，现在却在心里深深地感觉起清贫的难耐来了。

究竟是冯世芬比她大两岁年纪，渐渐地看到了她的这一种变化，每遇着机会，便会给以很诚恳很彻底的教诫。譬如有一次她们俩正在三潭印月吃茶的时候，忽而从前面埠头的一只大船上，走下来了一群大约是军阀的家室之类的人。其中有一位类似荡妇的年轻太太，穿的是一件仿佛由真金线织成的很鲜艳的袍子。袍子前后各绣着两朵白色的大牡丹，日光底下远看起来，简直是一堆光耀眩人的花。紧跟在她后面的一位年纪也很轻的马弁臂上，还搭着一件长毛乌绒面子乌云豹皮里子的斗篷在那里。郑秀岳于目送了她们一程之后，就不能自己地微叹着说：“一样的是做人，要做得她那样才算是不枉过了一生。”

冯世芬接着就讲了两个钟头的话给她听。说，做人要自己做的，浊富不如清贫，军阀、资本家、土豪劣绅的钱都是背了天良剥削来的，衣饰服装的美不算是伟大的美，我们必须要造成人格的美和品性的美来才算伟大，清贫不算倒霉，积着许多造孽钱来夸示人家的人，才是最无耻的东西，虚荣心是顶无聊的一种心理，女子的堕落阶级的第一段便是这虚荣心，有了虚荣心就会生嫉妒心了。这两种坏心思是由女子的看轻自己、不谋独立、专想依赖他人而生的卑劣心理，有了这种心思，一个人就永没有满足快乐的日子了，钱财是人所造的，人而不驾驭钱财反被钱财所驾驭那还算得是人么？

冯世芬说到了后来，几乎兴奋得要出眼泪，因为她自己心里也十分明白，她实在也是受着资本家土豪的深刻压迫的一个穷苦女孩儿。

四

郑秀岳冯世芬升入了两年级之后，坐位仍没有分开，这一回却是冯世芬的第一，郑秀岳的第二。

春期开课后还不满一个月的时候，杭州的女子中等学校要联合起来开一个演说竞赛会。在联合大会末开之前，各学校都在预选代表，练习演说。郑秀岳她们学校里的代表举出了两个来，一个是三年级的李文卿，一个是二年级的冯世芬。但是联合大会里出席的代表是只限定一校一个的。所以在联合大会未开以前的一天礼拜六的晚上，她们代表俩先在本校里试了一次演说的比赛。题目是《富与美》，评判员是校里的两位国文教员。这中间的一位，姓李名得中，是前清的秀才，湖北人，但任的是讲解古文诗词之类的功课，年纪已有四十多了。李先生虽则年纪很大，但头脑却很会变通，可以说是旧时代中的新人物。所以他的讲古文并不拘泥于一格，像放大的缠足姑娘走路般的白话文，他是也去选读，而他自己也会写写的。其他的一位，姓张名康，是专教白话文新文学的先生，年纪还不十分大，他自己每在对学生说只有二十几岁，可是客观地观察他起来，大约比二十几岁总还要老练一点。张先生是北方人，天才焕发，以才子自居。在北京混了几年，并不曾经过学堂，而写起文章来，却总娓娓动人。他的一位在北京大学毕业而在当教员的宗兄有一年在北京死了，于是他就顶替了他的宗兄，开始教起书来。

那一晚的演说《富与美》，系由李文卿作正而冯世芬作反的讲法的。李文卿用了她那一副沙喉咙和与男子一样的姿势动作在讲台上讲了一个钟头。内容的大意，不过是说：“世界上最好的事情是富，富的反对面穷，便是最大的罪恶。人富了，就可以买到许多东西，吃也吃得好，穿也穿得好，还可以以金钱去买许多许多别的不能以金钱换算的事物。那些什么名誉，人格，自尊，清节等等，都是空的，不过是穷人用来聊以自娱的名目。还有天才，学问等等也是空的，不过是穷措大在那里吓人的傲语。会括地皮积巨富的人，才是实际的天才，会乱钻乱剥，从无论什么里头都去弄出钱来等事情，才是实际的学问。什么叫李悌忠信礼义廉耻，要顾到这些的时候，那你早就饿杀了。有了钱就可以美，无论怎么样的美人都买得到。只教有钱，那身上家里，就都可以装饰得很美丽。所以无钱就是不能够有美，就是不美。”

这是李文卿的演说的内容大意，冯世芬的反对演说，大抵是她时常对郑秀岳说的那些主义，她说要免除贫，必先打倒富。财产是强盗的劫物，资本要为公才有意义。对于美，她主张人格美劳动美自然美悲壮美等，无论如何总要比肉体美装饰美技巧美更加伟大。

演说的内容，虽是冯世芬的来得合理，但是李文卿的沙喉咙和男子似的姿势动作，却博得了大众的欢迎。尤其是她从许多旧小说里读来的一串一串的成语，如“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之类的口吻，插满在她的那篇演说词里，所以更博得了一般修辞狂的同学和李得中先生的赞赏。但等两人的演说完后，由评判员来取决判断的当儿，那两位评判员中间，却惹起了一场极大的争论。

李得中先生先站起来说李文卿的姿势喉音极好，到联合大会里去出席，一定能够夺得锦标，所以本校的代表应决定是李文卿。他对锦标两个字，说得尤其起劲，翻翻复复地竟说了三次。而张康先生的意见却正和李先生的相反，他说冯世芬的思想不错。后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许多时候，形势倒成了他们两人的辩论大会了。

到了最后，张先生甚至说李先生姓李，李文卿也姓李，所以你在帮她。对此李先生也不示弱，就说张先生是乱党，所以才赞成冯世芬那些犯上作乱的意见。张先生气起来了，就索性说，昨天李文卿送你的那十听使馆牌，大约就是你赞成她的意见的主要原因吧。李先生听了也涨红了脸回答他说，你每日每日写给冯世芬的信，是不是就是你赞成冯世芬的由来。

两人先本是和平地说的，后来喉音各放大了，最后并且敲台拍桌，几乎要在讲台上打起来的样子。

台下在听讲的全校学生，都看得怕起来了，紧张得连咳嗽都不敢咳一声。后来当他们两位先生的热烈的争论偶尔停止片时的中间，大家都只听见了那张悬挂在讲堂厅上的汽油灯的此此的响声。这一种暴风雨前的片时沉默，更在台下的二百来人中间造成了一种恐怖心理。正当大家的恐怖，达到极点的时候，冯世芬却不忙不迫的从座位里站立了起来说：“李先生，张先生，我因为自己的身体不好，不能做长时间的辩论，所以去出席大会当代表的光荣，我自己情愿放弃。我并且也赞成李先生的意见，要李文卿同学一定去夺得锦标，来增我们母校之光。同学们若赞成我的提议的，请一致起立，先向李代表，李先生，张先生表示敬意。”

冯世芬的声量虽则不洪，但清脆透彻的这短短的几句发言，竟引起了全体同学的无限的同情。平时和李文卿要好，或曾经受过李文卿的金钱及赠物的大部分的同学，当然是可以不必说，即毫无成见的不数中立的同学也立时应声站立了起来。其中只两三个和李文卿同班的同学，却是满面呈现着怒容，仍兀然的留在原位里不肯起立。这可并不是因为她们不赞成冯世芬之提议，而在表示反对。她们不过在怨李文卿的弃旧恋新，最近终把她们一个个都丢开了而在另寻新恋，因此所以想借这机会来报报她们的私仇。

五

到底是年长者的李得中先生的眼光不错，李文卿在女子中等学校联合演说竞赛会里，果然得了最优胜的金质奖章。于是李文卿就一跃而成了全校的英雄。从前大家只以滑稽的态度或防卫的态度对她的，现在有几个顽固的同学，也将这种轻视她的心情减少了。而尤其使大家觉得她这个人的可爱的，是她对于这次胜利之后的那种小孩儿似的得意快活的神情。

一块双角子那么大的金奖章，她又花了许多钱拿到金子店里去镶了一个边，装了些东西上去，于是从早晨到晚上她便把它挂在校服的胸前，远看起来，仿佛是露出在外面的一只奶奶头。头几天把这块金牌挂上的时候，她连在上课的时候，也尽在伏倒了头看她自己的胸部。同学中间的狡猾一点的人，识破了她的这脾气，老在利用着她，因为你若想她花几个钱来请请客，那你只教跑上她身边去，拉住着她，要她把这块金牌给你看个仔细，她就会笑开了那张鳌鱼大嘴，挺直身子，张大胸部，很得意地让你去看。你假装仔细看后，再加上以几句赞美的话，那你要她请吃什么她就把什么都买给你了。后来有一个人，每天要这样的去看她的金牌好几次，她也觉得有点奇怪了，就很认真地说。

“怎么啦，你会这样看不厌的？”

这看的人见了她那一种又得意又认真的态度表情，便不觉哈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捧腹大笑了一阵之后，才把这要看的原因说出来给她听。她听了也有点发气了，从这事情以后她请客就少请了许多。

与这请客是出于同样的动机的，就是她对于冯世芬的特别的好意。她想她自己的这一次的成功，虽完全系出于李得中先生的帮忙，但冯世芬的放弃代表资格，也是她这次胜利的直接原因。所以她于演说竞赛完后的当日，就去亨得利买了一只金壳镶钻石的瑞士手表，于晚饭之后，在操场上寻着了冯世芬和郑秀岳，诚诚恳恳地拿了出来，一定要给冯世芬留着做个纪念。冯世芬先惊奇了一下，尽立住了脚张大了眼，莫名其妙地对她看了半晌。靠在冯世芬的左手，同小鸟似地躲缩在冯世芬的腋上的郑秀岳也骇倒了，心里在跳，脸上涨出了两圈红靥。因为虽在同一学校住了一年多，但因不同班之故，她们和李文卿还绝对不曾开过口交过谈。况且关于李文卿又有那一种风说，凡是和她同睡过几天的人，总没有一个人不为同学所轻视的。而李文卿又是个没有常性的人，恃了她的金钱的富裕和身体的强大，今天到东，明天到西，尽在校内校外，结交男女好友。所以她们这一回受了她突如其来的这种袭击，就是半晌不能够开口说话，郑秀岳并且还全身发起抖来了。

冯世芬于惊定之后，才急促的对李文卿说：“李文卿，我和你本来就没有交情。并且那代表资格，是我自己情愿放弃的，与你无关，这种无为的赠答我断不能收受。”

斩钉截铁的说出了这几句话，冯世芬便拖了郑秀岳又向前走了，李文卿也追了上去，一边跟，一边她仍在懊恼似地大声说：“冯世芬，我是一点恶意也没有的，请你收着吧，我是一点恶意也没有的。”

这样的被跟了半天，冯世芬却头也不回一回，话也不答一句。并且那时候太阳早已下山，薄暮的天色，也沉沉晚了。冯世芬在操场里走了半圈，就和郑秀岳一道走回到了自修室里，而跟在后面的李文卿，也不知于什么时候走掉了。

郑秀岳她们在电灯底下刚把明天的功课预备了一半的时候，一个西斋的老斋夫，忽而走进了她们的自修室里，手里捏了一封信和一只黑皮小方盒，说是三年级的李文卿叫送来的。

冯世芬因为几刻钟前在操场上所感到的余愤未除，所以一刻也不迟疑地对老斋夫说：“你全部带回去好了，只说我不在自修室里，寻我不着就对。”

老斋夫惊异地对冯世芬的严不可犯的脸色看了一下，然后又迟疑胆怯地说：“李文卿说：一定要我放在这里的。”

这时候郑秀岳心里，早在觉得冯世芬的行为太过分了，所以就温和地在旁劝冯世芬说：“冯世芬，且让他放在这里，看她一看如何？若要还她，明天叫女佣人送回去，也还不迟呀。”

冯世芬却不以为然，一定要斋夫马上带了回去，但郑秀岳好奇心重，从斋夫手里早把那黑皮小方盒接了过来，在光着眼打开来细看。老斋夫把信向桌上一搁，马上就想走了，冯世芬又叫他回来说：“等一等，你把它带了回去！”

郑秀岳看了那只精致的手表，却爱惜得不忍释手，所以眼看着盒子里的手表，一边又对冯世芬说：“索性把她那封信，也打开来看它一看，明天写封回信叫佣人和手表一道送回，岂不好吗？”

老斋夫在旁边听了，点了点头，笑着说：“这才不错，这才可以叫我去回报李文卿。”

郑秀岳把表盒搁下，伸手就去拿那封信看，冯世芬到此，也没有什么主意了，就只能叫老斋夫先去，并且说，明朝当差这儿的佣人，再把信和表一道送上。

六

世芬同学大姊妆次

桃红柳绿，鸟语花香，芳草缤纷，落英满地，一日不见，如三秋矣，一秋不见，如三百年也，际此春光明媚之时，恭维吾姊起居迪吉，为欣为颂。敬启者，兹因吾在演说大会中夺得锦标，殊为侥幸，然饮水思源，不可谓非吾姊之所赐。是以买得铜壶，为姊计漏，万望勿却笑纳，留做纪念。吾之此出，诚无恶意，不过欲与吾姊结不解之缘，订百年之好，并非即欲双宿双飞，效鱼水之欢也。肃此问候，聊表寸衷。

妹李文卿鞠躬

郑秀岳读了这一封信后，虽则还不十分懂得什么叫做鱼水之欢，但心里却佩服得了不得，从头到尾，竟细读了两遍，因为她平日接到的信，都是几句白话，读起来总觉得不大顺口。就是有几次有几位先生私塞在她手里的信条，也没有像这一封信样的富于辞藻。她自己虽则还没有写过一封信给任何人，但她们的学校里的同学和先生们，在杭州是以擅于写信出名的。同学好友中的私信往来，当然是可以不必说，就是年纪已经过了四十，光秃着头，带着黑边大眼镜，肥胖矮小的李得中先生，时常也还在那里私私写信给他所爱的学生们。还有瘦弱长身，脸色很黄，头发极长，在课堂上，居然严冷可畏，下了课堂，在房间里接待学生的时候，又每长吁短叹，老在诉说身世的悲凉，家庭的不幸的张康先生，当然也是常在写信的。可是他们的信，和这封李文卿的信拿来一比，觉得这文言的信读起来要有趣得多。

她读完信后，心里尽这样在想着。所以居然伏倒了头，一动也不动的静默了许多时。在旁边坐着的冯世芬，静候了她一歇，看她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就用手向她肩头上拍了一下，问她说：“你在这里呆想什么？”

郑秀岳倒脸上红了一红，一边将写得流利豁达大约是换过好几张信纸才写成的那张粉红布纹笺递给了冯世芬，一边却笑着说：“冯世芬，你看，她这封信写得真好！”

冯世芬举起手来，把她的捏着信笺的手一推，又朝转了头，看向书本上去，说：“这些东西，去看它做什么！”

“但是你看一看，写得真好哩。我信虽则接到得很多，可是同这封信那么写得好的，却还从没有看见过。”

冯世芬听了她这句话之后，倒也像惊了一头似的把头朝了转来问她说：“喔，你接到的信，都在拆看的么？”

她又红了一红脸，轻轻回答说：“不看它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冯世芬朝她看了一眼，微微地笑着，回身就把书桌下面的小抽斗一抽，杂乱地抓出了一大堆信来丢向了她的桌上。

“你要看，我这里还有许多在这儿。”

这一回倒是郑秀岳吃起惊来了。她平时总以为只有她，全校中只有她一个人，是在接着这些奇怪的信的，所以有几次很想对冯世芬说出来，但终于没有勇气。而冯世芬哩，平常同她谈的，都是些课本的事情，和社会上的情势，关于这些私行污事，却半点也不曾提及过，故而她和冯世芬虽则情逾骨肉地要好了半年多，但晓得冯世芬的也在接收这些秘密信件，这倒是第一次。惊定之后，她伸手向桌上乱堆在那里的红绿小信件拨了几拨，才发见了这些信件，都还是原封不动地封固在那里，发信者有些是教员，有些是同学，还有些是她所不知道的人，不过其中的一大部分，却是曾经也写信给她自己过的。

“冯世芬，这些信你既不拆看，为什么不去烧掉？”

“烧掉它们做什么，重要的信，我才去烧哩。”

“重要的信，你倒反去烧？什么是重要的信？是不是文章写得很好的信？”

“倒也不一定，我对于文章是一向不大注意的。你说李文卿的这封信写得很好，让我看，她究竟做了一篇怎么的大文章。”

郑秀岳这一回就又把刚才的那张粉红笺重新递给了她，一边却静静地在注意着她的读信时候的脸色。冯世芬读了一行，就笑起来了，读完了信，更乐得什么似的笑说：“啊啊，她这文章，实在是写得太好了。”

“冯世芬，这文章难道还不好么？那么要怎么样的文章才算好？”

冯世芬举目向电灯凝视了一下，明明似在思索什么的样子，她的脸上的表情，从严肃的而改到了决意的。把头一摇，她就伸手到了她的夹袄里的内衣袋里摸索了一会，取出了一个对折好的狭长白信封后，她就递给郑秀岳说：“这才是我所说的重要的信！”

郑秀岳接来打开一看，信封上写的是几行外国字。两个邮票，也是一红一绿的外国邮票。信封下面角上头才有用钢笔写的几个中国字，“中国杭州太平坊巷冯宅冯世芬收。”

七

世芬小同志

别来三载，通信也通了不少了，这一封信，大约是我在欧洲发的最后一封，因为三天之后，我将绕道西伯利亚，重返中国。

你的去年年底发出的信，是在瑞士收到的。你的思想，果然进步了，真不负我二年来通信启发之劳，等我返杭州后，当更为你介绍几个朋友，好把你造成一个能担负改造社会的重任的人才。中国的目前最大压迫，是在各国帝国主义的侵略，封建余孽，军阀集团，洋商买办，都是帝国主义者的忠实代理人，他们再和内地的土豪，劣绅一勾结，那民众自然没有翻身的日子了。可是民众已在觉悟，大革命的开始，为期当不在远。广州已在开始进行工作，我回杭州小住数日，亦将南下，去参加建设革命基础。

不过中国的军阀实在根蒂深强，打倒一个，怕又要新生两个。现在党内正在对此事设法防止，因为革命军阀实在比旧式军阀还可怕万倍。

我此行同伴友人很多，在墨西哥将停留一月，最迟总于阳历五月底可抵上海。请你好好的用功，好好的保养身体，预备我来和你再见时，可以在你脸上看到两圈鲜红的苹果似的皮层。

你的小舅舅陈应环二月末日在柏林

郑秀岳读完了这一封信，也呆起来了。虽则信中的意义，她不能完全懂得，但一种力量，在逼上她的柔和犹惑的心来。她视而不见地对电灯在呆视着，但她的脑里仿佛是朦胧地看出了一个巨人，放了比李文卿更洪亮更有力的声音在对她说话：“你们要自觉，你们要革命，你们要去吃苦牺牲！”因为这些都是平时冯世芬和她常说的言语，而冯世芬的这些见解，当然是从这一封信的主人公那里得来的。

旁边的冯世芬把这信交出之后，又静静儿的去看书去了，等她看完了一节，重新掉过头来向郑秀岳回望时，只看见她将信放在桌上，而人还在对了电灯发呆。

“郑秀岳，你说怎么样？”

郑秀岳被她一喊，才同梦里醒来似的眨了几眨眼睛，很严肃地又对冯世芬看了一歇说：“冯世芬，你真好，有这么一个小舅舅常在和你通信。他是你娘娘的亲兄弟么？多大的年纪？”

“是我娘娘的小堂兄弟，今年二十六岁了。”

“他从前是在什么地方读书的？”

“在上海的同济。”

“是学文学的么？”

“学的是工科。”

“他同你通信通了这么长久，你为什么不同我说？”

“半年来我岂不是常在同你说的么？”

“好啦，你却从没有说过。”

“我同你说的话，都是他教我的呀，我不过没有把信给你看，没有把他的姓名籍贯告诉你知道，不过这些却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私事，要说他做什么。重要的、有意义的话，我差不多都同你说了。”

在这样对谈的中间，就寝时候已经到了。钟声一响，自修室里就又杂乱了起来。冯世芬把信件分别收起，将那封她小舅舅的信仍复藏入了内衣的袋里。其他的许多信件和那张粉红信笺及小方盒一个，一并被塞人了那个书桌下面的抽斗里面。郑秀岳于整好桌上的书本之后，便问她说：“那手表呢？”

“已经塞在小抽斗里了。”

“那可不对，人家要来偷的呢！”

“偷去了也好，横竖明朝要送去还她的。我真不愿意手触着这些土豪的赐物。”

“你老这样的看它不起，买买恐怕要十多块钱哩！”

“那么，你为我带去藏在那里吧，等明朝再送去还她。”

这一天晚上，冯世芬虽则早已睡着了，但睡在边上的郑秀岳，却终于睡不安稳。她想想冯世芬的舅舅，想想那替冯世芬收藏在床头的手表和李文卿，觉得都可以羡慕。一个是那样纯粹高洁的人格者，连和他通通信的冯世芬，都被他感化到这么个程度。一个是那样的有钱，连十几块钱的手表，都会漫然地送给他人。她想来想去，想到了后来，愈加睡不着了，就索性从被里伸出了一只手来，轻轻地打开了表盒，拿起了那只手表。拿了手表之后，她捏弄了一回，又将手缩回被里，在黑暗中摸索着，把这小表系上了左手的手臂。

“啊啊，假使这表是送给我的话，那我要如何的感谢她呀！”

她心里在想，想到了她假如有了这一个表时，将如何的快活。譬如上西湖去坐船的时候，可以如何的和船家讲钟头说价钱，还有在上课的时候看看下课钟就快打了，又可以得到几多的安慰！心里头被这些假想的愉快一掀动，她的神经也就弛缓了下去，眼睛也就自然而然地合拢来了。

八

早晨醒来的时候，冯世芬忽而在朦胧未醒的郑秀岳手上发见了那一只手表。这一天又是阴闷微雨的一天养花天气，冯世芬觉得悲凉极了，对郑秀岳又不知说了多少的教诫她的话。说到最后，冯世芬哭了，郑秀岳也出了眼泪，所以一起来后，郑秀岳就自告奋勇，说她可以把这表去送回原主，以表明她的心迹。

但是见了李文卿，说了几句冯世芬教她应该说的话后，李文卿却痴痴地瞟了她一眼，她脸红了，就俯下了头，不再说话。李文卿马上伸手来拉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说：“冯世芬若果真不识抬举，那我也不必一定要送她这只手表。但是向来我有一个脾气，就是送出了的东西，决不愿意重拿回来，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将这表收下，作为我送你的纪念品。可是不可使冯世芬知道，因为她是一定要来干涉这事情的。”

郑秀岳俯伏了头，涨红了脸，听了李文卿的这一番话，心里又喜又惊，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好。李文卿看了她这一种样子，倒觉得好笑起来了，就一边把摆在桌上的那黑皮小方盒，向她的袋里一塞，一边紧捏了一把她的那只肥手，又俯下头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快上课了，你马上去吧！以后的事情，我们可以写信。”

她说了又用力把她向门外一推，郑秀岳几乎跌倒在门外的石砌阶沿之上。

郑秀岳于踉跄立定脚跟之后，心里还是犹疑不决。想从此把这只表受了回去，可又觉得对不起冯世芬的那一种高洁的心情；想把手表毅然还她呢，又觉得实在是抛弃不得。正当左右为难，去留未决的这当儿，时间却把这事情来解决了，上课的钟，已从前面大厅外当当当地响了过来。郑秀岳还立在阶沿上踌躇的时候，李文卿却早拿了课本，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圆洞门外，到课堂上去上课去了。当大踏步走近她身边的时候，她还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以后我们通信吧！”

郑秀岳见李文卿已去，不得已就只好急跑回到自修室里，但冯世芬的人和她的课本都已经不在了。她急忙把手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藏人了贴身的短衫袋内，把空盒子塞入了抽斗底里，再把课本一拿，便三脚两步地赶上了课堂。向座位里坐定，先生在点名的中间，冯世芬就轻轻地向她说：“那表呢？”

她迟疑了一会，也轻轻地回答说：“已经还了她了。”

从此之后，李文卿就日日有秘密的信来给郑秀岳，郑秀岳于读了她的那些桃红柳绿的文雅信后，心里也有点动起来了，但因为冯世芬时刻在旁，所以回信却一次也没有写过。

这一次的演说大会，虽则为郑秀岳和李文卿造成了一个订交的机会，但是同时在校里，也造成了两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就是李得中先生和张康先生。

李得中先生老在课堂上骂张康先生，说他是在借了新文学的名义而行公妻主义，说他是个色鬼，说他是在装作颓废派的才子而在博女人的同情，说他的文凭是假的，因为真正的北大毕业者是他的一位宗兄，最后还说他在北方家乡蓄着有几个老婆，儿女已经有一大群了。

张康先生也在课堂上且辩明且骂李得中先生说：“我是真正在北大毕业的，我年纪还只有二十几岁，哪里会有几个老婆呢？儿女是只有一男一女的两个，何尝有一大群？那李得中先生才奇怪哩，某月某日的深夜我在某旅馆里看见他和李文卿走进了第三十六号房间。他做的白话文，实在是不通，我想白话文都写不通的人，又哪儿会懂文言文呢？他的所以从来不写一句文言文，不做一句文言诗者，实在是因为他自己知道了自己的短处在那里藏拙的缘故。我的先生某某，是当代的第一个文人，非但中国人都崇拜他，就是外国人也都在崇拜他，我往年常到他家里去玩的时候，看看他书架上堆在那里的，尽是些线装的旧书，而他却是专门做白话文的人。现在我们看看李得中这老朽怎么样？在他书架上除了几部《东莱博议》，《古文观止》，《古唐诗合解》，《古文笔法百篇》，《写信必读》，《金瓶梅》之外，还有什么？”

像这样的你攻击我，我攻击你的在日日攻击之中，时间却已经不理会他们的仇怨和攻击，早就向前跑了。

有一天五月将尽的闷热的礼拜二的午后，冯世芬忽而于退课之后向郑秀岳说：“我今天要回家去，打算于明天坐了早车到上海去接我那舅舅。前礼拜回家去的时候，从北京打来的电报已经到了，说是他准可于明日下午到上海的北站。”

郑秀岳听到了这一个消息，心里头又悲酸又惊异难过的状态，真不知道要如何说出来才对。她一想到从明天起的个人的独宿独步，独往独来，真觉得是以后再也不能做人的样子。虽则冯世芬在安慰她说过三五天就回来的，虽则她自己也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是这目下一时的孤独，将如何度过去呢？她把冯世芬再留一刻再留一刻地足足留了两个多钟头，到了校里将吃晚饭的时候，才揩着眼泪，送她出了校门。但当冯世芬将坐上家里来接、已经等了两个多钟头的包车的时候，她仍复赶了上去，一把拖住了呜咽着说：“冯世芬，冯——世——芬——，你，你，你可不可以不去的？”

九

郑秀岳所最恐惧的孤独的时间终于开始了，第一天在课堂上，在自修室，在操场膳室，好像是在做梦的样子。一个不提防，她就要向边上“冯世芬！”的一声叫喊出来。但注意一看，看到了冯世芬的那个空席，心里就马上会起绞榨，头上也像有什么东西罩压住似地会昏转过去。当然在年假期内的她，接连几天不见到冯世芬的日子也有，可是那时候她周围有父母，有家庭，有一个新的环境包围在那里，虽则因为冯世芬不在旁边，有时也不免要感到一点寂寞，但决不是孤苦零丁，同现在那么的寂寞刺骨的。况且冯世芬的住宅，又近在咫尺，她若要见她，一坐上车，不消十分钟，马上就可以见到。不过现在是不同了，在这同一的环境之下，在这同一的轨道之中，忽而像剪刀似的失去了半片，忽而不见了半年来片刻不离的冯世芬，叫她如何能够过得惯呢？所以礼拜三的晚上，她在床上整整的哭了半夜方才睡去。

礼拜四的日间，她的孤居独处，已经有点自觉意识了，所以白天上的一日课，还不见得有什么比头一天更难受之处。到了晚上，却又有一件事情发生了，便是李文卿的知道了冯世芬的不在，硬要搬过来和她睡在一道。

吃过晚饭，她在自修室刚坐下的时候，李文卿就叫那老斋夫送了许多罐头食物及其他的食品之类的东西过来，另外的一张粉红笺上，于许多桃红柳绿的句子之外，又是一段什么鱼水之欢，同衾之爱的文章。信笺的末尾，大约是防郑秀岳看不懂她的来意之故，又附了一行白话文和一首她自己所注明的“情”诗在那里。

秀岳吾爱！
今晚上吾一定要来和吾爱睡觉。

附情诗一首
桃红柳绿好春天，吾与卿卿一枕眠，
吾欲将身化棉被，天天盖在你胸前。

诗句的旁边，并且又用红墨水连圈了两排密圈在那里，看起来实在也很鲜艳。

郑秀岳接到了这许多东西和这一封信，心里又动乱起来了，叫老斋夫暂时等在那里，她拿出了几张习字纸来，想写一封回信过去回复了她。可是这一种秘密的信，她从来还没有写过，生怕文章写得不好，要被李文卿笑。一张一张地写坏了两张之后，她想索性不写信了，“由它去吧，看她怎么样。”可是若不写信去复绝她的话，那她一定要以为是默认了她的提议，今晚上又难免要闹出事来的。不过若毅然决然地去复绝她呢，则现在还藏在箱子底下，不敢拿出来用的那只手表，又将如何的处置？一阵心乱，她就顾不得什么了，提起了笔，就写了“你来吧！”的三个字在纸上。把纸折好，站起来想交给候在门外的斋夫带去的时候，她又突然间注意到了冯世芬的那个空座。

“不行的，不行的，太对不起冯世芬了。”

脑里这样的一转，她便同新得了勇气的斗士一样，重回到了座里。把手里捏着的那一张纸，团成了一个纸团，她就急速地大着胆写了下面那样的一条回信。

文卿同学姊：

来函读悉，我和你宿舍不同，断不能让你过来同宿！万一出了事情，我只有告知舍监的一法，那时候倒反大家都要弄得没趣。食物一包，原壁奉还，等冯世芬来校后，我将和她一道来谢你的好意。匆此奉复。

妹郑秀岳敬上

那老斋夫似乎是和李文卿特别的要好，一包食品，他一定不肯再带回去，说是李文卿要骂他的，推让了好久，郑秀岳也没有办法，只得由他去了。

因为有了这一场事情，郑秀岳一直到就寝的时候为止，心里头还平静不下来。等她在薄棉被里睡好，熄灯钟打过之后，她忽听见后面冯世芬床里，出了一种的响声。她本想大声叫喊起来的，但怕左右前后的同学将传为笑柄，所以只空咳了两声，以表明她的还没有睡着。停了一忽，这的响声，愈来愈近了，在被外头并且感到了一个物体，同时一种很奇怪的简直闻了要窒死人的烂葱气味，从黑暗中传到了她的鼻端。她是再也忍不住了，便只好轻轻地问说：“哪一个？”

紧贴近在她的枕头旁边，便来了一声沙喉咙的回答说：“是我！”

她急起来了，便接连地责骂了起来说：“你做什么，你来做什么？我要叫起来了，我同你去看舍监去！”

突然间一只很粗的大手盖到了她的嘴上，一边那沙喉咙就轻轻地说：“你不要叫，反正叫起来的时候，你也没有面子的。到了这时候，我回也回不去了，你让我在被外头睡一晚吧！”

听了这一段话，郑秀岳也不响了。那沙喉咙便又继续说：“我冷得很，冯世芬的被藏在什么地方的，我在她床上摸遍了，却终于摸不着。”

郑秀岳还是不响，约莫总过了五分钟的样子，沙喉咙忽然又转了哀告似的声气说：“我的衣裤是全都脱下了的，这是从小的习惯，请你告诉我吧，冯世芬的被是藏在什么地方的，我冷得很。”

又过了一两分钟，郑秀岳才简洁地说了一句“在脚后头”。本来脚后头的这一条被，是她自己的，因为昨天想冯世芬想得心切，她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所以半夜起来，把自己的被折叠好了，睡入了冯世芬的被里。但到了此刻，她也不能把这些细节拘守着了，并且她若要起来换一条被的话，那李文卿也未见得会不动手动脚，那一个赤条条的身体，如何能够去和它接触呢？

李文卿摸索了半天，才把郑秀岳的薄被拿来铺在里床，睡了进去。闻得要头晕的那阵烂葱怪味，却忽而减轻了许多。停了一回，这怪气味又重起来了，同时那只大手又摸进了她的被里，在解她的小衫的纽扣。她又急起来了，用尽了力量，以两手紧紧捉住了那只大手，就又叫着说：“你做什么？你做什么？我要叫起来了。”

“好好，你不要叫，我不做什么。我请你拿一只手到被外头来，让我来捏捏！”

郑秀岳没有法子，就以一只本来在捉住着那只大手的手随它伸出了被外。李文卿捉住了这只肥嫩娇小的手，突然间把它拖进了自己的被内。一拖进被，她就把这只手牢牢捏住当做了机器，向她自己的身上乱摸了一阵。郑秀岳的指头却触摸着了一层同沙皮似的皮肤，两只很松很宽向下倒垂的奶奶，腋下的几根短毛，在这短毛里凝结在那里的一块粘液。渐摸渐深，等到李文卿要拖她的这只手上腹部下去的时候，她却拼死命的挣扎了起来，马上想抽回她的这只手臂上已经被李文卿捏得有点酸痛了的右手。她虽用力挣扎了一阵，但终于挣扎不脱，李文卿到此也知道了她的意思了，就停住了不再往下摸，一边便以另外的一只空着的手拿了一个凉阴阴的戒指，套上了郑秀岳的那只手的中指。戒指套上之后，李文卿的手放松了，郑秀岳就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但当她的这只手拿过被头的时候，她的鼻里又闻着了一阵更猛烈更难闻的异臭。

郑秀岳的手缩回了被里，重将被头塞好的时候，李文卿便轻轻的朝她说：“乖宝，那只戒指，是我老早就想送给你的，你也切莫要冯世芬晓得。”

十

早晨天一亮，大约总只有五点多钟的光景，郑秀岳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向里床一看，李文卿的脸朝了天，狮子鼻一掀一张，同男人似地呼吸出很大的鼾声，还在那里熟睡。

把帐子放了一放下，鞋袜穿了一穿好，她就匆匆忙忙的走下了楼，去洗脸去。因为这时候还在打起床钟之先，在挑脸水的斋夫倒奇怪起来了，问了一声“你怎么这样的早？”便急忙去挑热水去了。郑秀岳先倒了一杯冷水，拿了牙刷想刷牙齿，但低头一看，在右手的中指上忽看见了一个背上有一块方形的印戒。拿起手来一看，又是一阵触鼻的烂葱气味，而印戒上的篆文，却是“百年好合”的四个小字。她先用冷水洗了一洗手，把戒指也除下来用冷水淋了一淋，就擦干了藏入了内衣的袋里。

这一天的功课，她简直一句也没有听到，在课堂上，在自修室，她的心里头只有几个思想，在那里混战。

——冯世芬何不早点来？

——这戒指真可爱，但被冯世芬知道了不晓得又将如何的被她教诫！

——李文卿人虽则很粗，但实在真肯花钱！

——今晚上她倘若是再来，将怎么办呢？

这许多思想杂乱不断地扰乱了她一天，到了傍晚，将吃晚饭的时候，她却终于上舍监那里去告了一天假，雇了一乘车子回家去了。

在家里住了两天，到了礼拜天的午后，她于上学校之先，先到了太平坊巷里去问冯世芬究竟回来了没有？她娘回报她说：“已经回来了。可是今天和她舅舅一道上西湖去玩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就叫她上谢家巷去可好？”

郑秀岳听到了这消息，心里就宽慰了一半。但一想到从前冯世芬去游西湖，总少不了她；她去游西湖，也决少不得冯世芬的，现在她可竟丢下了自己和她舅舅一道去玩了。在回来的路上，她愈想愈恨，愈觉得冯世芬的可恶。“我索性还是同李文卿去要好吧，冯世芬真可恶，真可恶！我总有一天要报她的仇！”一路上自怨自恼，恨到了几乎要出眼泪。等她将走到自家的门口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绝大的决心决下了，“我马上就回校去，冯世芬这种人我还去等她做什么，我宁愿被人家笑骂，我宁愿去和李文卿要好的。”

可是等她一走进门，她的娘就从客厅上迎了出来叫着说：“秀！冯世芬在你房里等得好久了，你一出去她就来的。”

一口气跑到了东厢房里，看见了冯世芬的那一张清丽的笑脸，她一扑就扑到了冯世芬的怀里。两手紧紧抱住了冯世芬的身体，她什么也不顾地便很悲切很伤心地哭了出来。起初是幽幽地，后来竟断断续续地放大了声音。

冯世芬两手抚着了她的头，也一句话都不说，由她在那里哭泣，等她哭了有十分钟的样子，胸中的郁愤大约总有点哭出了的时候，冯世芬才抱了她起来，扶她到床上去坐好，更拿出手帕来把脸上的眼泪揩了揩干净。这时候郑秀岳倒在泪眼之下微笑起来了，冯世芬才慢慢地问她说：“怎么了？有谁欺侮你了么？”听到了这一句话，她的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接连不断地落了下来，把头一冲，重复又倒到了冯世芬的怀里。冯世芬又等了一忽，等她的泣声低了一点的时候，便又轻轻地慰抚她说：“不要再哭了，有什么事情请说出来。有谁欺侮了你不成？”

听了这几句柔和的慰抚话后，她才把头举了起来。将一双泪盈的眼睛注视着冯世芬的脸部，她只摇了几摇头，表示她并没有什么，并没有谁欺侮她的意思。但一边在她的心里，却起了绝大的后悔，后悔着刚才的那一种想头的卑劣。“冯世芬究竟是冯世芬，李文卿哪里能比得上她万分之一呢？不该不该，真不应该，我马上就回到校里把她的那个表那个戒指送还她去，我何以会下流到了这步田地？”

一个钟头之后，她两人就又同平时一样地双双回到了校里。一场小别，倒反增进了她们两人的情爱。这一天晚上，冯世芬仍照常在她的里床睡下，但刚睡好的时候，冯世芬却把鼻子吸了几吸，同郑秀岳说：“怎么啦，我们的床上怎么会有这一种狐腋的臭味？”

郑秀岳听她不懂，便问她什么叫做狐腋，等冯世芬把这种病的症状气息说明之后，她倒笑了起来，突然间把自己的头挨了过去，在冯世芬的脸上深深地深深地吻了半天。她和冯世芬两人交好了将近一年，同床隔被地睡了这些个日子，这举动总算是第一次的最淫污的行为，而她们两人心里却谁也不感到一点什么别的激刺，只觉得这不过是一种不能以言语形容的最亲爱的表示而已。

十一

又到了快考暑假考的时候了。学校里的情形虽则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但冯世芬的近来的样子，却有点变异起来了。

自从上海回来之后，她对郑秀岳的亲爱之情，虽仍旧没有变过，上课读书的日程，虽仍旧在那里照行，但有时候竟会痴痴呆呆地，目视着空中呆坐到半个钟头以上。有时候她居然也有故意避掉了郑秀岳，一个人到操场上去散步，或一个人到空寂无人的讲堂上去坐在那里的。自然对于大考功课的预备，近来也竟忽略了。有好几晚，她并且老早就到了寝室，在黑暗中摸上了床，一声不响地去睡在被里。更有一天晴暖的午后，她草草吃完午饭，就说有点头痛，去向舍监那里告了假，回家去了半天，但到晚上回来的时候，郑秀岳看见她的两眼肿得红红的，似乎是哭过了一阵的样子。

正当这一天冯世芬不在的午后三点钟的时候，门房走进了校内，四处在找李文卿，说她父亲在会客室里等着要会她。李文卿自从在演说大会得了胜利以后，本来就是全校闻名的一位英雄，而且身体又高又大，无论在操场或在自修室里总可以一寻就见的，而这一天午后竟累门房在校内各处寻了半天终于没有见到。门房寻李文卿虽则没有寻到，但因为他见人就问的关系上，这李文卿的爸爸来校的消息，却早已传遍了全校。有几个曾经和李文卿睡过要好的同学，又在夸示人地详细说述他——李文卿的爸爸——的历史和李文卿的家庭关系。说他——李文卿的爸爸——本来是在徐州乡下一个开宿店兼营农业的人。忽而一天寄居在他店里的一位木客暴卒了，他为这客人衣棺收殓之后，更为他起了一座很好的坟庄。后来他就一年一年的买起田来，居然富倾了敌国。他乡下的破落户，于田地产业被他买占了去以后，总觉得气他不过，便造他的谣言，说他的财产是从谋财害命得来的东西。他有一个姊姊，从小就被卖在杭州乡下的一家农家充使婢的，后来这家的主妇死了，她姊姊就升了主妇，现在也已经有五十开外的年纪了，他老人家发了财后，便不时来杭州看他的姊姊。他看看杭州地方，宜于安居，又因本地方人对他的仇恨太深，所以于十年前就卖去了他在徐州所有的产业，迁徙以杭州他姊姊的乡下来住下。他的夫人，早就死了，以后就一直没有娶过，儿女只有李文卿一个，因此她虽则到了这么大的年纪，暑假年假回家去，总还是和她爸爸同睡在一铺。杭州的乡下人，对这一件事情，早也动了公愤了，可是因为他的姊姊为人实在不错，又兼以乡下人所抱的全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宗旨，所以大家都不过在背后骂他是猪狗畜生，而公开的却还没有下过共同的驱逐令。

这些历史，这些消息，也很快的传遍了全校，所以会客室的门口和玻璃窗前头，竟来一班去一班地哄聚拢了许许多多的好奇的学生。长长胖胖，身体很强壮，嘴边有两条鼠须的这位李文卿的父亲的面貌，同李文卿简直是一色也无两样。不过他脸上的一脸横肉，比李文卿更红黑一点，而两只老鼠眼似的肉里小眼，因为没有眼镜藏在那里的缘故，看起来更觉得荒淫一点而已。

李文卿的父亲在会客室里被人家看了半天，门房才带了李文卿出来会她的父亲。这时候老门房的脸上满漾着了一脸好笑的笑容，而李文卿的急得灰黑的脸上却罩满了一脸不可抑遏的怒气。有几个淘气的同学看见老门房从会客室里出来，就拉住了他，问他有什么好笑。门房就以一手掩住了嘴，又痴的笑了一声。等同学再挤近前去问他的时候，他才轻轻地说：“我在厕所里才找到了李文卿。她这几天水果吃得多了，在下痢疾，我看了她那副眉头簇紧的样子，实在真真好笑不过。”

一边在会客室里面，大家却只听见李文卿放大了喉咙在骂她的父亲说：“我叫你不要上学校里来，不要上学校里来，怎么今天忽而又来了哩？在旅馆里不好打电话来的么？你且看看外面的那些同学看，大约你是故意来倒倒我的霉的吧？我今天旅馆里是不去了，由你一个人去。”

大声的说完了这几句话，她一转身就跑出了会客室，又跑上了上厕所去的那一条路。

到了晚上，郑秀岳和冯世芬睡下之后，郑秀岳将白天的这一段事情详详细细的重述给冯世芬听了，冯世芬也一点儿笑容都没有，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唉！这些人家的无聊的事情，去管它做什么？”

十二

暑假到了，许多同学又各归各的分散了。郑秀岳回到了家里，似乎在路上中了一点暑气，竟吐泻了一夜，睡了三日，这中间冯世芬绝没有来过。到了第五天的下午，父母亲准她出门去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梳理了一下头，想等太阳斜一点的时候，就上太平坊巷去看看冯世芬，去问问她为什么这么长久不来的。可是，长长的午后，等等，等等，太阳总不容易下去，而她父亲坐了出去的那一乘包车也总不回来，听得五点钟敲后，她却不耐烦起来了。立起身来，就向大门外走。她刚走到了大门口边，兜头却来了一个邮差，信封上的遒劲秀逸的字迹，她一看就晓得是冯世芬写来给她的信。

“难道她也病了么？为什么人不来而来信？”她一边猜测着，一边就站立了下来在拆信。

最亲爱的秀岳：

这封信到你手里的时候，大约我总已不在杭州，不同你在呼吸一块地方的空气了。我也哪里忍心别你？因此我不敢来和你面别。秀岳，这短短的一年，这和你在一道的短短的一年，回想起来，实在是有点依依难舍！

秀岳，我的自五月以来的胸中的苦闷，你可知道？人虽则是有理智，但是也有感情的。我现在已经犯下了一宗决不为宗法社会所容的罪了，尤其是在封建思想最深、眼光最狭小的杭州。但是社会是前进的，恋爱是神圣的，我们有我们的主张，我们也要争我们的权利。

我与舅舅，明朝一早就要出发，去自己开拓我们的路去。

在旧社会不倒，中国固有的思想未解放之前，我们是决不再回杭州来了。

秀岳，在将和自幼生长着的血地永别之前的这几个钟头，你可猜得出我心里绞割的情形？

母亲是安闲地睡在房里，弟弟们是无邪地在那里打鼾。

我今天晚上晚饭吃不下的时候，母亲还问我“可要粥吃？”

我在书房里整理书籍，到了十点多钟未睡，母亲还叫我“好睡了，书籍明朝不好整理的么？”啊啊，这一个明朝，她又哪里晓得明朝我将飘泊至于何处呢？

秀岳，我的去所，我的行止，请你切不要去打听。你若将来能不忘你旧日的好友，请你常来看看我的年老的娘，常来看看我的年幼的弟弟！

啊啊，恨只恨我“母老，家贫，弟幼。”

写到了此地，我眼睛模糊了，我搁下了笔，私私地偷进了我娘的房。她的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崇高得很！她的饱受过忧患的洗礼的脸色，实在是比圣母的还要圣洁。啊啊，只有这一刻了，只有这一刻了，我的最爱最敬重的母亲！那两个小弟弟哩，似乎还在做踢球的好梦，他们在笑，他们在微微地笑。

秀岳，我别无所念，我就只丢不了，只丢不了这三个人，这三个世界上再好也没有的人！

我，我去之后，千万，千万，请你要常来看看她们，和她们出去玩玩。

秀岳，亲爱的秀岳，从此永别了，以后你千万要来的哩！

另外还有一包书，本来是舅舅带来给我念的，我包好了摆在这里，用以转赠给你，因为我们去的地方，这一种册籍是很多的。

秀岳，深望你读了之后，能够马上觉悟，深望你要堕落的时候，能够想想到我！

人生苦短，而工作苦多，永别了，秀岳，等杭州的苏维埃政府成立之后，再来和你相见。这也许是在五年之后，这也许要费十年的工夫，但是，但是，我的老母，她，她怕是今生不能及身见到的了。

秀岳，秀岳，我们各自珍重，各自珍重吧！

冯世芬含泪之书7月19日午前3时

郑秀岳读了这一封信后，就在大门口她立在那儿的地方“啊”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娘和佣人等赶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哭倒在地上，坐在那里背靠上了墙壁。等女佣人等把她抬到了床上，她的头发也已经散了。悲悲切切的哭了一阵，又拿信近她的泪眼边去看看，她的热泪，更加涌如骤雨。又痛哭了半天，她才决然地立了起来，把头发拴了一拴，带着不能成声的泪音，哄哄地对坐在她床前的娘说：“恩娘！我要去，我，我要去看看，看看冯世芬的母亲！”

十三

郑秀岳勉强支持着她已经哭损了的身体，和红肿的眼睛，坐了车到太平坊巷冯世芬的家里的时候，太阳光已经只隐现在几处高墙头上了。

一走进大厅的旁门，大约是心理关系吧，她只感到了一阵阴戚戚的阴气。冯家的起坐室里，一点儿响动也没有，静寂得同在坟墓中间一样。她低声叫了一声“陈妈！”那头发已有点灰白的冯家老佣人才轻轻地从起坐室走了出来。她问她：“太太呢？小少爷们呢？”

陈妈也蹩紧了愁眉，将嘴向冯母卧房的方向一指，然后又走近前来，附耳低声的说：“大小姐到上海去的事情，你晓得了没有？太太今天睡了一天，饭也没有吃过，两位小少爷在那里陪她。你快进去，大小姊，你去劝劝我们太太。”

郑秀岳横过了起坐室，踏进了旁间厢房的门，就颤声叫了一声“伯母！”

冯世芬的娘和衣朝里床睡在那里，两个小孩，一个已经手靠了床前的那张方桌假睡着了，只有一个大一点的，脸上露呈着满脸的被惊愕所压倒的表情，光着大眼，两脚挂落，默坐在他弟弟的旁边一张靠背椅上。

郑秀岳进了一间已经有点阴黑起来的房，更看了这一种周围的情形，叫了一声伯母之后，早已不能说第二句话了。便只能静走上了两孩子之旁，以一只手抚上了那大孩子的头。她听见床里漏出了几声啜泣中鼻涕的声音，又看见那老体抽动了几动，似在那里和悲哀搏斗，想竭力装出一种镇静的态度来的样子。等了一歇歇，冯世芬的娘旋转了身，斜坐了起来。郑秀岳在黝黑不明的晚天光线之中，只见她的那张老脸，于泪迹斑斓之外，还在勉强装做比哭更觉难堪的苦笑。

郑秀岳看她起来了，就急忙走了过去，也在床沿上一道坐下，可是急切间总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安慰着这一位已经受苦受得不少了的寡母。

倒是冯夫人先开了口，头一句就问：“芬的事情，你可晓得？”

在话声里可以听得出来，这一句话真费了她千钧的力气。

“是的，我就是为这事情而来的，她……她昨晚上写给了我一封信。”

反而是郑秀岳先做了一种混浊的断续的泪声。

“对这事情，我也不想多说，但是她既然要走，何不好好的走，何不预先同我说一说明白。应环的人品，我也晓得的，芬的性格，我也很知道，不过……不过……这……这事情偏出在杭州的……杭州的我们家里，叫我……叫我如何的去见人呢？”

冯母到了这里，似乎是忍不住了，才又啜吸了一下鼻涕。郑秀岳脸上的两条冷泪，也在慢慢地流下来，可是最不容易过的头道难关现在已经过去了，到此她倒觉得重新获得了一腔谈话的勇气。

“伯母，世芬的人，是决不会做错事情的，我想他们这一回的出去，也决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不过一时被剩落在杭州的我们，要感到一点寂寞，倒是真的。”

“这倒我也相信，芬从小就是一个心高气硬的孩子，就是应环，也并不是轻佻浮薄的人。不过，不过亲戚朋友知道了的时候，叫我如何做人呢？”

“伯母，已成的事情，也是没法子的。说到旁人的冷眼，那也顾虑不得许多。昨天世芬的信上也在说，他们是决不再回到杭州来了，本来杭州这一个地方，实在也真太闭塞不过。”

“我倒也情愿他们不再回来见我的面，因为我是从小就晓得他们的，无论如何，总可以原谅他们，可是杭州人的专喜欢中伤人的一般的嘴，却真是有点可怕。”

说到了这里，那只手假睡在桌上的孩子，醒转来了。用小手擦了一擦眼睛，他却向郑秀岳问说：“我们的大姊姊呢？”

郑秀岳当紧张之余，得了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挡驾的帮手，心上也觉松了不少。回过头来，对这小天使微笑了一眼，她就对他说：“大姊姊到上海去读书去了，等不了几天，我也要去的，你想不想去？”

他张大了两只大眼，呆视着她，只对她把头点了几下。坐在他边上的哥哥，这时候也忽而向他母亲说话了：“娘娘！那一包书呢？”

冯母到这时候，方才想起来似的接着说：“不错，不错，芬还有一包书留在这里给你。珍儿，你上那边书房里去拿了过来。”

大一点的孩子一珍跑出去把书拿了来后，郑秀岳就把她刚才接到的那封信的内容详细说了一说。她劝冯母，总须想得开些，以后世芬不在，她当常常过来陪伴伯母。若有什么事情，用得着她做的，伯母可尽吩咐，她当尽她的能力，来代替世芬。两位小弟弟的将来的读书升学，她若在杭州，她的同学及先生也很多很多，托托人家，也并不是一件难事。说了一阵，天已经完全的黑下来了。冯母留她在那里吃晚饭，她说家里怕要着急，就告辞走了出来。

回到了家里，上东厢房的房里去把冯世芬留赠给她的那包书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些她从没有听见过的《共产主义ABC》、《革命妇女》、《洛查卢森堡书简集》之类的封面印得很有刺激性的书籍。她正想翻开那本《革命妇女》来看的时候，佣人却进来请她吃晚饭了。

十四

这一个暑假里，因为好朋友冯世芬走了，郑秀岳在家里得多读了一点书。冯世芬送给她的那一包书，对她虽则口味不大合，她虽还不能全部了解，但中国人的为什么要这样的受苦，我们受苦者应该怎样去解放自己，以及天下的大势如何，社会的情形如何等，却朦胧地也有了一点认识。

此外则经过了一个暑期的蒸催，她的身体也完全发育到了极致。身材也长高了，言语举止，思想嗜好，已经全部变成了一个烂熟的少女的身心了。

到了暑假将毕，学校也将就开学的一两星期之前，冯世芬的出走的消息，似乎已经传了开去，她竟并不期待着的接到了好几封信。有的是同学中的好事者来探听消息的，有的是来吊慰她的失去好友的，更有的是借题发挥，不过欲因这事情而来发表她们的意见的。可是在这许多封信的中间，有两封出乎她的意想之外，批评眼光完全和她平时所想她们的不同的信，最惹起了她的注意。

一封是李文卿从乡下寄来的。她对于冯世芬的这一次的恋爱，竟赞叹得五体投地。虽则又是桃红柳绿的一大篇，但她的大意是说，恋爱就是性交，性交就是恋爱，所以恋爱应该不择对象，不分畛域的。世间所非难的什么血族通奸，什么长幼聚麀之类，都是不通之谈，既然要恋爱了，则不管对方的是猫是狗，是父是子，一道玩玩，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末后便又是一套一日三秋，一秋三百年，和何日再可以来和卿同衾共被，合成串吕之类的四六骈文。

其他的一封是她们的教员张康先生从西湖上一个寺里寄来的信。他的信写得很哀伤，他说冯世芬走了，他犹如失去了一颗领路的明星。他说他虽则对冯世芬并没有什么异想，但半年来他一日一封写给她的信，却是他平生所写过的最得意的文章。他又说这一种血族通奸，实在是最不道德的事情。末了他说他的这一颗寂寞的心，今后是无处寄托了，他很希望她有空的时候，能够上里湖他寄寓在那里的那个寺里去玩。

郑秀岳向来是接到了信概不答复的，但现在一则因假中无事，写写信也是一种消遣，二则因这两个人，虽则批评的观点不同，但对冯世芬都抱有好意，却是一样。还有一层意识下的莫名其妙的渴念，失去了冯世芬后的一种异常的孤凄，当然也是一个主要的动机，所以对于这两封信，她竟破例地各做了一个长长的答复。回信去后，李文卿则过了两日，马上又来信了，信里头又附了许多白话不像白话，文言不像文言的情诗。张康先生则多过了一日，也来了信。此后总很规则地李文卿二日一封，张康先生三日一封，都有信来。

到了学校开学的前一日，李文卿突然差旅馆里的佣人，送了一匹白纺绸来给郑秀岳，中午并且还要邀她上西湖边上钱塘秀色酒家去吃午饭。郑秀岳因为这一个暑假期中，冯世芬不在杭州，好久不出去玩了，得了这一个机会，自然也很想出去走走。所以将近中午的时候，就告知了父母，坐了家里的车，一直到了湖滨钱塘秀色酒家的楼上。

到了那里，李文卿还没有来，坐等了二十分钟的样子，她在楼上的栏边才看见了两乘车子跑到了门口息下。坐在前头车里的是怒容满面的李文卿，后面的一乘，当然是她的爸爸。

李文卿上楼来看见了她，一开口就大声骂她的父亲说：“我叫他不要来不要来，他偏要跟了同来，我气起来想索性不出来吃饭了，但因为怕你在这里等一个空，所以才勉强出来的。”吃过中饭之后，他们本来是想去落湖的，但因为李文卿的爸爸也要同去，所以李文卿又气了起来，直接就走回了旅馆。郑秀岳的归路，是要走过他们的旅馆的，故而三人到了旅馆门口，郑秀岳就跟他们进去坐了一坐。她们所开的是一间头等单房间，虽则地方不大，只有一张铜床，但开窗一望，西湖的山色就在面前，风景是真好不过，郑秀岳坐坐谈谈，在那里竟过了个把钟头。李文卿的父亲，当这中间，早就鼾声大作，张着嘴，流着口沫，在床上睡着了。

开学之后，因为天气还热，同学来得不多，所以开课又展延了一个星期。李文卿于开学的当日就搬进了宿舍，郑秀岳则迟了两日才搬进去。在未开课之先，学校里的管束，本来是不十分严的，所以李文卿则说父亲又来了，须请假外宿，而郑秀岳则说还要回家去住几日，两人就于午饭毕后，带了一只手提皮箧，一道走了出来。

她们先上西湖去玩了半日，又上钱塘秀色酒家去吃了晚饭，两人就一同去到了那郑秀岳也曾去过的旅馆里开了一个房间。这旅馆的账房茶房，对李文卿是很熟的样子，她一进门，就李太太李太太的招呼得特别起劲。

这一天的天气，也真闷热，晚上像要下阵头雨的样子，所以李文卿一进了房，就把她的那件白香云纱大衫脱下了。大约是因为她身体太肥胖的缘故，生来似乎是格外的怕热，她在大衫底下，非但不穿一件汗衫，连小背心都没有得穿在那里的。所以大衫一脱，她的上半身就成了一个黑油光光的裸体了。她在电灯底下，走来走去，两只奶头紫黑色的下垂皮奶，向左向右的摇动得很厉害。倒是郑秀岳看得有点难为情起来了，就含着微笑对她说：“你为什么这样怕热？小衫不好拿一件出来穿穿的？”

“穿它做什么？横竖是要睡了。”

“你这样赤了膊走来走去的走，倒不怕茶房看见？”

“这里的茶房是被我们做下规矩的，不喊他们他们不敢进来。”

“那么玻璃窗上的影子呢？”

“影子么，把电灯灭黑了就对。”

拍的一响，她就伸手把电灯灭黑了。但这一晚似乎是有十一二的上弦月色的晚上，电灯灭黑，窗外头还看得出朦胧的西湖夜景来。

郑秀岳尽坐在窗边，在看窗外的夜景，而李文卿却早把一条短短的纱裤也脱了下来，上床去躺上了。

“还不来睡么？坐在那里干什么？”

李文卿很不耐烦地催了她好几次，郑秀岳才把身上的一条黑裙子脱下，和衣睡上了床去。李文卿也要她脱得精光，和她自己一样，但郑秀岳怎样也不肯依她。两人争执了半天，郑秀岳终于让步到了上身赤膊，裤带解去的程度，但下面的一条裤子，她怎么也不肯脱去。

这一天晚上，蒸闷得实在异常，李文卿于争执了一场之后，似乎有些疲倦了，早就呼呼地张着嘴熟睡了过去，而郑秀岳则翻来复去，有好半日合不上眼。

到了后半夜在睡梦里，她忽而在腿中间感着了一种异样的刺痛，朦胧地正想用手去摸，而两只手却已被李文卿捏住了。当睡下的时候李文卿本睡在里床，她却向外床打侧睡在那里的。不知什么时候，李文卿早已经爬到了她的外面，和她对面的形成了一个合掌的形状了。

她因为下部的刺痛实在有些熬忍不住了，双手既被捏住，没有办法，就只好将身体往后一缩，而李文卿的厚重的上半只方肩，却乘了这势头向她的肩头拼命的推了一下，结果她底下的痛楚更加了一层，而自己的身体倒成了一个仰卧的姿势，全身合在她上面的李文卿却轻轻地断续地乖肉小宝的叫了起来。

十五

学校开课以后，日常的生活，就又恢复了常态。生性温柔，满身都是热情，没有一刻少得来一个依附之人的郑秀岳，于冯世芬去后，总算得着了一个李文卿补足了她的缺憾。从前同学们中间广在流传的那些关于李文卿的风说，一件一件她都晓得了无微不至，尤其是那一包长长的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是差不多每晚都寄藏在她的枕下了。

她的对李文卿的热爱，比对冯世芬的更来得激烈，因为冯世芬不过给了她些学问上的帮助和精神上的启发，而李文卿却于金钱物质上的赠与之外，又领她人了一个肉体的现实的乐园。

但是见异思迁的李文卿，和她要好了两个多月，似乎另外又有了新的友人。到了秋高气爽的十月底边，她竟不再上郑秀岳这儿来过夜了；那一包据她说是当她入学的那一年由她父亲到上海去花了好几十块钱买来的东西，当然也被她收了回去。

郑秀岳于悲啼哀泣之余，心里头就只在打算将如何的去争夺她回来，或万一再争夺不到的时候，将如何的给她一个报复。

最初当然是一封写得很悲愤的绝交书，这一封信去后，李文卿果然又来和她睡了一个礼拜。但一礼拜之后，李文卿又不来了。她就费了种种苦心，去侦查出了李文卿的新的友人。

李文卿的新友人叫史丽娟，年纪比李文卿还要大两三岁，是今年新进来的一年级生。史丽娟的幼小的历史，大家都不大明白，所晓得者，只是她从济良所里被一位上海的小军阀领出来以后的情形。这小军阀于领她出济良所后，就在上海为她租了一间亭子间住着，但是后来因为被他的另外的几位夫人知道了，吵闹不过，所以只说和她断绝了关系，就秘密送她进了一个上海的女校。在这女校里住满了三年，那军阀暗地里也时常和她往来，可是在最后将毕业的那一年，这秘密突然因那位女校长上军阀公馆里去捐款之故，而破露出来了。于是费了许多周折，她才来杭州改进了这个女校。

她面部虽则扁平，但脸形却是长方。皮色虽也很白，但是一种病的灰白色。身材高矮适中，瘦到恰好的程度。口嘴之大，在无论哪一个女校里，都找不出一个可以和她比拟的人来。一双眼角有点斜挂落的眼睛，灵活得非常，当她水汪汪地用眼梢斜视你一瞥的时候，无论什么人也要被她迷倒，而她哩，也最爱使用这一种是她的特长的眼色。

郑秀岳于侦查出了这史丽娟便是李文卿的新的朋友之后，就天天只在设法如何的给她一个报复。

有一天寒风凄冷，似将下秋雨的傍晚，晚饭过后在操场上散步的人极少极少。而在这极少数的人中间，郑秀岳却突然遇着了李文卿和史丽娟两个的在那里携手同行。自从李文卿和她生疏以来，将近一个月了，但她的看见李文卿和史丽娟的同在一道，这却还是第一次。

当她远远地看见了她两个人的时候，她们还没有觉察得她也在操场，尽在俯着了头，且谈且往前走。所以她眼睛里放出了火花，在一枝树叶已将黄落的大树背后躲过，跟在她们后面走了一段，她们还是在高谈阔论。等她们走到了操场的转弯角上，又回身转回来时，郑秀岳却将身体一扑，劈面的冲了过去，先拉住史丽娟的胸襟，向她脸上用指爪挖了几把，然后就回转身来，又拖住了正在预备逃走的李文卿大闹了一场。她在和李文卿大闹的中间，一面已见惯了这些醋波场面的史丽娟，却早忍了一点痛，急忙逃回到自修室里去了。

且哭且骂且哀求，她和李文卿两个，在空洞黑暗，寒风凛冽的操场上纠缠到了就寝的时候，方才回去。这一晚总算是她的胜利，李文卿又到她那里去住宿了一夜。

但是她的报复政策终于是失败了，自从这一晚以后，李文卿和史丽娟的关系，反而加速度地又增进了数步。

她的计策尽了，精力也不继了，自怨自艾，到了失望消沉到极点的时候，才忽然又想起了冯世芬对她所讲的话来：“肉体的美是不可靠的，要人格的美才能永久，才是伟大！”

她无可奈何之中，就重新决定了改变方向，想以后将她的全部精神贯注到解放人类，改造社会的事业上去。

可是这些空洞的理想，终于不是实际有血有肉的东西。第一她的肉体就不许她从此就走上了这条狭而且长的栈道。第二她的感情，她的后悔，她的怨愤，也终不肯从此就放过了那个本来就为全校所轻视，而她自己卒因为意志薄弱之故，终于闯入了她的陷阱的李文卿。

因这种种的关系，因这复杂的心情，她于那最后的报复计划失败之后，就又试行了一个最下最下的报复下策。她有一晚竟和那一个在校中被大家所认为的李文卿的情人李得中先生上旅馆去宿了一宵。

李得中先生究竟太老了，而他家里的师母，又是一个全校闻名的夜叉精。所以无论如何，这李得中先生终究是不能填满她的那一种热情奔放，一刻也少不得一个寄托之人的欲望的。

到了年假考也将近前来，而李文卿也马上就快毕业离开学校的时候，她于百计俱穷之后，不得已就只能投归了那个本来是冯世芬的崇拜者的张康先生，总算在他的身上暂时寻出了一个依托的地方。

十六

郑秀岳升入三年级的一年，李文卿已经毕业离校了。冯世芬既失了踪，李文卿又离了校，在这一年中她辗转地只想寻一个可以寄托身心，可以把她的全部热情投入去燃烧的熔炉而终不可得。

经过了过去半年来的情波爱浪的打击，她的心虽已成了一个百孔千疮，鲜红滴沥的蜂窝，但是经验却教了她如何的观察人心，如何的支配异性。她的热情不敢外露了，她的意志，也有几分确立了。所以对于张康先生，在学校放假期中，她虽则也时和他去住住旅馆，游游山水，但在感情上，在行动上，她却得到了绝对的支配权。在无论那一点，她总处处在表示着，这爱是她所施与的，你对方的爱她并不在要求，就是完全没有也可以，所以你该认明她仍旧是她自身的主人。

正当她在这一次的恋爱争斗之中，确实把握着这个胜利的驾驭权的时候，暑假过后，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李文卿于学校毕业之后，在西湖上和本来是她住的那西斋的老斋夫的一个小儿子同住在那里。这老斋夫的儿子，从前是在金沙港的蚕桑学校里当小使的，年纪还不满十岁，相貌长得嫩白像一个女人，郑秀岳也曾于礼拜日他来访他老父的时候看见过几次。她听到了这一个消息，心里却又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触，因为将她自己目下的恋爱来比比李文卿的这恋爱，则显见得她要比李文卿差得多，所以在异性的恋爱上，她又觉得大大的失败了。

自从她得到了这李文卿的恋爱消息以后，她对张康先生的态度，又变了一变。本来她就只打算在他的身上寻出一个暂时的避难之所的，现在却觉得连这仍旧是不安全不满足的避难之所也是不必要了。

她和张先生的这若即若离的关系，正将隔断，而她的学校生活也将完毕的这一年冬天，中国政治上起了一个绝大的变化，真是古来所未有过的变化。

旧式军阀之互相火并，这时候已经到了最后的一个阶段了。奉天胡子匪军占领南京不久，就被孙传芳的贩卖鸦片，虏掠奸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闽海匪军驱逐走了。

孙传芳占据东南五省不上几月，广州革命政府的北伐军队，受了第三国际的领导和工农大众的扶持，着着进逼，已攻下了武汉，攻下了福建，迫近江浙的境界来了。革命军到处，百姓箪食壶浆，欢迎惟恐不及。于是旧军阀的残部，在放弃地盘之先，就不得不露他们的最后毒牙，来向无辜的农工百姓，试一次致命的噬咬，来一次绝命的杀人放火，虏掠奸淫。可怜杭州的许多女校，这时候同时都受了这些孙传芳部下匪军的包围，数千女生也同时都成了被征服地的人身供物。其中未成年的不幸的少女，因被轮奸而毙命者，不知多少。幸而郑秀岳所遇到的，是一个匪军的下级军官，所以过了一夜，第二天就得从后门逃出，逃回了家。

这前后，杭州城里的资产阶级，早已逃避得十室九空。郑秀岳于逃回家后，马上就和她的父母在成千成万的难民之中，夺路赶到了杭州城站。但她们所乘的这次火车已经是自杭开沪的最后一班火车，自此以后，沪杭路上的客车，就一时中断了。

郑秀岳父女三人，仓皇逃到了上海，先在旅馆里住了几天，后来就在沪西租定了一家姓戴的上流人家的楼下统厢房，作了久住之计。

这人家的住宅，是一个两楼两底的弄堂房子，房东是银行里的一位行员，房客于郑秀岳她们一家之外，前楼上还有一位独身的在一家书馆里当编辑的人住在那里。

听那家房东用在那里的一位绍兴的半老女佣人之所说，则这位吴先生，真是上海滩上少有的一位规矩人，年纪已经有二十五岁了，但绝没有一位女朋友和他往来，晚上，也没有一天在外面过过夜。在这前楼住了两年了，而过年过节，房东太太邀他下楼来吃饭的时候，还是怕羞怕耻的，同一位乡下姑娘一样。

还有他的房租，也从没有迟纳过一天，对底下人如她自己和房东的黄包车夫之类的赏与，总按时按节，给得很丰厚的。

郑秀岳听了这多言的半老妇的这许多关于前楼的住客的赞词，心里早已经起了一种好奇的心思了，只想看看这一位正人君子，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才。可是早晨她起来的时候，他总已经出去到书馆里去办事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总一进门就走上楼去的，所以自从那一天礼拜天的下午，他们搬进去后，虽和他同一个屋顶之下住了六七天，她可终于没有见他一面的机会。

直到了第二个礼拜天的下午，——那一天的天气，晴暖得同小春天一样，——吃过饭后，郑秀岳听见前楼上的一排朝南的玻璃窗开了，有一位男子的操宁波口音的声音，在和那半老女佣人的金妈说话，叫她把竹竿搁在那里，衣服由他自己来晒。停了一会，她从她的住室的厢房窗里，才在前楼窗外看见了一张清秀温和的脸来。皮肤很白，鼻子也高得很，眼睛比寻常的人似乎要大一点，脸形是长方的。郑秀岳看见了他伏出了半身在窗外天井里晒骆驼绒袍子，哗叽夹衫之类的面形之后，心里倒忽然惊了一头，觉得这相貌是很熟很熟。又过细寻思了一下，她就微微地笑起来了，原来他的面形五官，是和冯世芬的有许多共同之点的。

十七

一九二七——中华民国十六——年的年头和一九二六年的年尾，沪杭一带充满了风声鹤唳的白色恐怖的空气。在党的铁律指导下的国民革命军，各地都受了工农老百姓的暗助，已经越过了仙霞岭，一步一步的逼近杭州来了。

阳历元旦以后，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路军，真如破竹般地直到了杭州，浙江已经成了一个遍地红旗的区域了。这时候淞沪的一隅，还在旧军阀孙传芳的残部的手中，但是一夕数惊，旧军阀早已经感到了他们的末日的将至了。

处身于这一种政治大变革的危急之中，托庇在外国帝国主义旗帜下的一般上海的大小资产阶级，和洋商买办之类，还悠悠地在送灶谢年，预备过他们的旧历的除夕和旧历的元旦。

醉生梦死，服务于上海的一家大金融资本家的银行里的郑秀岳他们的房东，到了旧历的除夕夜半，也在客厅上摆下了一桌盛大的筵席，在招请他的房客全体去吃年夜饭，这一天系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天气阴晴，是晚来欲雪的样子。

郑秀岳她们的一家，在炉火熔熔，电光灼灼的席面上坐定的时候，楼上的那一位吴先生，还不肯下来。等面团身胖，嗓音洪亮的那一位房东向楼上大喊了几声之后，他才慢慢地走落了楼。房东替他和郑去非及郑秀岳介绍的时候，他只低下了头，涨红了脸，说了几句什么也听不出来的低声的话。这房东本来是和他同乡，身体魁伟，面色红艳，说了一句话，总容易惹人家哄笑。在他介绍的时候说：“这一位吴先生，是我们的同乡，在我们这里住了两年了，叫吴一粟，系在某某书馆编《妇女杂志》的。郑小姊，你倒很可以和他做做朋友，因为他的脾气像是一位小姊。你看他的脸涨得多么红？我们内人有几次去调戏他的时候，他简直会哭出来。”

房东太太却佯嗔假怒地骂起她的男人来了：“你不要胡说，今朝是大年夜头，噢！你看吴先生已经被你弄得难为情极了。”一场笑语，说得大家都呵呵大笑了起来。

郑秀岳在吃饭的时候，冷静地看了他几眼，而他却只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尽在吃饭。酒，他是不喝的。郑去非和房主人戴次山正在浅斟低酌的中间，他却早已把碗筷搁下，吃完了饭，默坐在那里了。

这一天晚上，郑去非于喝了几杯酒后，居然兴致大发，自家说了一阵过去的经历以后，便和房东戴次山谈论起时局来。末后注意到了吴一粟的沉默无言，低头危坐在那里，他就又把话牵了回来，详细地问及了吴一粟的身世。

但他问三句，吴一粟顶多只答一句，倒还是房主人的戴次山代他回答得多些。

他和戴次山虽是宁波的大同乡，然而本来也是不认识的。戴次山于两年前同这回一样，于登报招寻同住者的时候，因为他的资格身份很合，所以才应许他搬进来同住。他的父母早故了，财产是没有的，到宁波的四中毕业为止，一切学费之类，都由他的一位叔父也系在某书馆里当编辑的吴卓人负责的。现在吴卓人上山东去做女师校长去了，所以他只剩了一个人，在上海。那《妇女杂志》，本来是由吴卓人主编的。但他于中学毕业之后，因为无力再进大学，便由吴卓人的尽力，进了这某书馆而充作校对，过了二年，升了一级，就算升作了小编辑而去帮助他的叔父，从事于编辑《妇女杂志》。而两年前他叔父去做校长去了，所以这《妇女杂志》现在名义上虽则仍说是吴卓人主编，但实际上则只有他在那里主持。

这便是郑去非向他盘问，而大半系由戴次山替他代答的吴一粟的身世。

郑秀岳听到了吴卓人这名字，心里倒动了一动。因为这名字，是她和冯世芬要好的时候，常在杂志上看熟的名字。《妇女杂志》，在她们学校里订阅的人也是很多。听到了这些，她心里倒后悔起来了，因为自从冯世芬走后，这一年多中间，她只在为情事而颠倒，书也少读了，杂志也不看了，所以对于中国文化界和妇女界的事情，她简直什么也不知道了。当她父亲在和吴一粟说话的中间，她静静儿的注视着他那腼腆不敢抬头的脸，心里倒也下了一个向上的决心。

“我以后就多读一点书吧！多识一点时务吧！有这样的同居者近在咫尺，这一个机会倒不可错过，或者也许比进大学还强得多哩。”

当她正是混混然心里在那么想着的时候，她父亲和戴次山的谈话，却忽而转向了她的身上。

“小女过了年也十七岁了，虽说已在女校毕了业，但真还是一个什么也不知的小孩子。以后的升学问题之类，正要戴先生和吴先生指教才对哩。”

听到了这一句话，吴一粟才举了举头，很快很快地向她看了一眼。今晚上郑秀岳已经注意了他这么的半晚了，但他的看她，这却还是第一次。

这一顿年夜饭，直到了午前一点多钟方才散席。散席后吴一粟马上上楼去了，而郑秀岳的父母，和戴次山的夫妇却又于饭后打了四圈牌。在打牌闲话的中间，郑秀岳本来是坐在她母亲的边上看打牌的，但因为房东主人，于不经意中说起了替她做媒的话，她倒也觉得有些害起羞来了，便走回了厢房前面的她的那间卧房。

十八

二月十九，国民革命军已沿了沪杭铁路向东推进，到了临平。以后长驱直人，马上就有将淞沪一带的残余军阀肃清的可能。上海的劳苦群众，于是团结起来了，虽则在军阀孙传芳的大刀队下死了不少的斗士和男女学生，然而杀不尽的中国无产阶级，终于在千重万重的压迫之下，结合了起来。口号是要求英美帝国主义驻兵退出上海，打倒军阀，收回租界，打倒一切帝国主义，凡这种种目的条件若不做到，则总罢工也一日不停止。工人们下了坚固的决心，想以自己的血来洗清中国数十年来的积污。

军阀们恐慌起来了，帝国主义者们也恐慌起来了，于是杀人也越杀越多，华租各界的戒严也越戒得紧。手忙脚乱，屁滚尿流，军阀和帝国主义的丑态，这时候真尽量地暴露了出来。洋场十里，霎时间变作了一个被恐怖所压倒的死灭的都会。

上海的劳苦群众既忍受了这重大的牺牲，罢了工在静候着民众自己的革命军队的到来，但军队中的已在渐露狐尾的新军阀们，却偏是迟迟其行，等等还是不到，等等还是不来。悲壮的第一次总罢工，于是终被工贼所破坏，死在军阀及帝国主义者的刀下的许多无名义士，就只能饮恨于黄泉，在地下悲声痛哭，变作了不平的厉鬼。

但是革命的洪潮，是无论如何总不肯倒流的，又过了一个月的光景，三月二十一日，革命的士兵的一小部分终于打到了龙华，上海的工农群众，七十万人，就又来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罢工总暴动。

闸北，南市，吴淞一带的工农，或拿起镰刀斧头，或用了手枪刺刀，于二十日晚间，各拼着命，分头向孙传芳的残余军队冲去。

放火的放火，肉搏的肉搏，苦战到了二十二日的晚间，革命的民众，终于胜利了，闽海匪军真正地被杀得片甲不留。

这一天的傍晚，沪西大华纱厂里的一队女工，五十余人，手上各缠着红布，也趁夜阴冲到了曹家渡附近的警察分驻所中。

其中的一个，长方的脸，大黑的眼，生得清秀灵活，不像是幼年女工出身的样子。但到了警察所前，向门口的岗警一把抱住，首先缴这军阀部下的警察的械的，却是这看起来真像是弱不胜衣的她。拿了枪杆，大家一齐闯入了警察的住室，向玻璃窗，桌椅门壁，乱刺乱打了一阵，她可终于被刺刀刺伤了右肩，倒地睡下了。

这样的混战了二三十分钟，女工中间死了一个，伤了十二个，几个警察，终因众寡不敌，分头逃了开去。等男工的纠察队到来，将死伤的女同志等各抬回到了各人的寓所，安置停妥之后，那右肩被刺刀刺伤，因流血过多而昏晕了过去的女工，才在她住的一间亭子间的床上睁开了她的两只大眼。

坐在她的脚后，在灰暗的电灯底下守视着她的一位幼年男工，看见她的头动了一动，马上就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头边。

“啊，世芬阿姊，你醒了么？好好，我马上就倒点开水给你喝。”

她头摇了一摇，表示她并不要水喝。然后喉头又格格地响了一阵，脸上微现出了一点苦痛的表情。努力把嘴张了一张，她终于微微地开始说话了：“阿六！我们有没有得到胜利？”

“大胜，大胜，闸北的兵队，都被我们打倒，现在从曹家渡起，一直到吴淞近边，都在我们总工会的义勇军和纠察队的手里了。”

这时候在她的痛苦的脸上，却露出了一脸眉头皱紧的微笑。这样地苦笑着，把头点了几点点，她才转眼看到了她的肩上。

一件青布棉袄，已经被血水浸湿了半件，被解开了右边，还垫在她的手下。右肩肩锁骨边，直连到腋下，全被一大块棉花，用纱布扎裹在那里，纱布上及在纱布外看得出的棉花上，黑的血迹也印透了不少，流血似乎还没有全部止住的样子。一条灰黑的棉被，盖在她的伤处及胸部以下，仍旧还穿着棉袄的左手，是搁在被上的。

她向自己的身上看了一遍之后，脸上又露出了一种诉苦的表情。幼年工阿六这时候又问了她一声说：“你要不要水喝？”

她忍着痛点了点头，阿六就把那张白木台子上的热水壶打开，倒了一杯开水递到了她的嘴边。

她将身体动了一动，似乎想坐起来的样子，但啊唷的叫了一声，马上就又躺下了。阿六即刻以一只左手按上了她的左肩，急急地说：“你不要动，你不要动，就在我手里喝好了，你不要动。”

她一口一口的把开水喝了半杯，哼哼地吐了一口气，就摇着头说：“不要喝了。”

阿六离开了她的床边，在重把茶杯放回白木桌子上去的中间，她移头看向了对面和她的床对着的那张板铺之上。

只在这张空铺上看出了一条红花布的褥子和许多散乱着的衣服的时候，她却急起来了。

“阿六！阿金呢？”

“嗯，嗯，阿金么？阿金么？她……她……”

“她怎么样了？”

“她，她在那里……”

“在什么地方？”

“在，工厂里。”

“在厂里干什么？”

“在厂里，睡在那里。”

“为什么不回来睡？”

“她，她也……”

“伤了么？”

“嗯，嗯……”

这时候阿六的脸上却突然地滚下了两颗大泪来。

“阿六，阿六，她，她死了么？”

阿六呜咽着，点了点头，同时以他的那只污黑肿裂的右手擦上了眼睛。

冯世芬咬紧了一口牙齿，张着眼对头上的石灰壁注视了一忽，随即把眼睛闭了拢去。她的两眼角上也向耳根流下了两条冷冰冰的眼泪水来，这时候窗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白起来了。

十九

当冯世芬右肩受了伤，呻吟在亭子间里养病的中间，一样的在上海沪西，相去也没有几里路的间隔，但两人彼此都不曾知道的郑秀岳，却得到了一个和吴一粟接近的机会。

革命军攻入上海，闸北南市，各发生了战事以后，神经麻木的租界上的住民，也有点心里不安起来了，于是乎新闻纸就聚加了销路。

本来郑秀岳她们订的是一份《新闻报》，房东戴次山订的是《申报》，前楼吴一粟订的却是替党宣传的《民国日报》。郑去非闲居无事，每天就只好多看几种报来慰遣他的不安的心里。所以他于自己订的一份报外，更不得不向房东及吴一粟去借阅其他的两种。起初这每日借报还报的使命，是托房东用在那里的金妈去的，因为郑秀岳他们自己并没有佣人，饭是吃的包饭。房东主人虽则因为没有小孩，家事简单，但是金妈的一双手，却要做三姓人家的事情，所以忙碌的上半天，和要烧夜饭的傍晚，当然有来不转身的时节，结果，这每日借报还报的差使，就非由郑秀岳去办不可了。

郑秀岳起初，也不过于傍晚吴一粟回来的时候上楼去还报而已，决不进到他的住室里去的。但后来到了礼拜天，则早晨去借报的事情也有了，所以渐渐由门口而走到了他的房里。吴一粟本来是一个最细心、最顾忌人家的不便的人，知道了郑去非的这看报嗜好之后，平时他要上书馆去，总每日自己把报带下楼来，先交给金妈转交的。但礼拜日他并不上书馆去，若再同平时一样，把报特地送下楼来，则怕人家未免要笑他的过于殷勤。因为不是礼拜日，他要锁门出去，随身把报带下楼来，却是一件极便极平常的事情。可是每逢礼拜日，他是整天的在家的，若再同样的把报特地送下楼来，则无论如何总觉得有点可笑。

所以后来到了礼拜天，郑秀岳也常常到他的房里去向他借报去了。一个礼拜，两个礼拜的过去，她居然也于去还报的时候和他立着攀谈几句了，最后就进到了在他的写字台旁坐下来谈一会的程度。

吴一粟的那间朝南的前楼，光线异常的亮。房里头的陈设虽则十分简单，但晴冬的早晨，房里晒满太阳的时候，看起来却也觉得非常舒适。一张洋木黄漆的床，摆在进房门的右手的墙边，上面铺得整整齐齐，总老有一条洁白印花的被单盖在那里的。西面靠墙，是一排麻栗书橱，共有三个，玻璃门里，尽排列着些洋装金字的红绿的洋书。东面墙边，靠墙摆着一张长方的红木半桌，边上排着两张藤心的大椅。靠窗横摆的是一张大号的写字台，写字台的两面，各摆有藤皮的靠背椅子一张。东面墙上挂着两张西洋名画复制版的镜框，西面却是一堂短屏，写的是一首《春江花月夜》。

当郑秀岳和冯世芬要好的时候，她是尊重学问，尊重人格，尊重各种知识的。但是自从和李文卿认识以后，她又觉得李文卿的见解不错，世界上最好最珍贵的就是金钱。现在换了环境，逃难到了上海，无端和这一位吴一粟相遇之后，她的心想又有点变动了，觉得冯世芬所说的话终究是不错的。所以她于借报还报之余，又问他借了两卷过去一年间的《妇女杂志》去看。

在这《妇女杂志》的《论说栏》、《感想栏》、《创作栏》里，名家的著作原也很多，但她首先翻开来看的，却是吴一粟自己做的或译的东西。

吴一粟的文笔很流利，论说，研究，则做得谨慎周到，像他的为人。从许多他所译著的东西的内容看来，他却是一个女性崇拜的理想主义者。他讴歌恋爱，主张以理想的爱和精神的爱来减轻肉欲。他崇拜母性，但以人格感化，和儿童教育为母性的重要天职。至于爱的道德，结婚问题，及女子职业问题等，则以抄译西洋作者的东西较多，大致还系爱伦凯、白倍儿、萧百纳等的传述者，介绍到了美国林西的《伴侣结婚》的时候，他却加上了一句按语说：“此种主张，必须在女子教育发达到了极点的社会中，才能实行。若女子教育，只在一个半开化的阶段，而男子的道德堕落，社会的风纪不振的时候，则此种主张反容易为后者所恶用。”由此类推，他的对于红色的恋，对于苏俄的结婚的主张，也不难猜度了，故而在那两卷过去一年的《妇女杂志》之中，关于苏俄的女性及妇女生活的介绍，却只有短短的一两篇。

郑秀岳读了，最感到趣味的，是他的一篇歌颂情死的文章。他以情死为爱的极致，他说殉情的圣人比殉教的还要崇高伟大。于举了中外古今的许多例证之后，他结末就造了一句金言说：“热情奔放的青年男女哟，我们于恋爱之先，不可不先有一颗敢于情死之心，我们于恋爱之后，尤不可不常存着一种无论何时都可以情死之念。”

郑秀岳被他的文章感动了，读到了一篇他吊希腊的海洛和来安玳的文字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竟涌出来了两行清泪。当她读这一篇文字的那天晚上，似乎是旧历十三四夜的样子，读完之后，她竟兴奋得睡不着觉。将书本收起，电灯灭黑以后，她仍复痴痴呆呆地回到了窗口她那张桌子的旁边静坐了下去。皎洁的月光从窗里射了进来。她探头向天上一看，又看见了一角明蓝无底的夜色天。前楼上他的那张书桌子的电灯，也还红红地点着在那里。她仿佛看见了一湾春水绿波的海来斯滂脱的大海，她自己仿佛是成了那个多情多恨的爱弗洛提脱的女司祭，而楼上在书桌上大约是还在写稿子的那个清丽的吴郎，仿佛就是和她隔着一重海峡的来安玳。

二十

新军阀的羊皮下的狼身，终于全部显露出来了。革命告了一个段落之后，革命军阀就不要民众，不要革命的工农兵了。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一日的夜半，革命军阀竟派了大军，在闸北南市等处，包围住了总工会的纠察队营部屠杀起来。赤手空拳的上海劳工大众，以用了那样重大的牺牲去向孙传芳残部手里夺来的破旧的枪械，抵抗了一昼夜，结果当然是枪械的全部被夺，和纠察队的全部灭亡。

那时候冯世芬的右肩的伤处，还没有完全收口。但一听到了这军部派人来包围纠察队总部的消息，她就连晚冒雨赤足，从沪西走到了闸北。但是纠察队总部的外围，革命军阀的军队，前后左右竟包围了三匝。她走走这条路也不通，走走那条路也不通，终于在暗夜雨里徘徊绕走了三四个钟头。天亮之后，却有一条虬江路北的路通了，但走了一段，又被兵士阻止了去路。

到了第二天早晨，南北市纠察队的军械全部被缴去了，纠察队员也全部被杀戮了，冯世芬赶到了闸北商务印书馆的东方图书馆外，仍旧还不能够进去。含着眼泪，鼓着勇气，谈判争论了半天，她才得了一个守门的兵士的许可，走进了尸身积垒的那间临时充作总工会纠察队本部的东方图书馆内。找来找去的又找了许多时候，在图书馆楼下大厅的角落里，她终于寻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陈应环的尸体。因为他是跟广州军出发北伐，在革命军到沪之先的三个月前，从武汉被派来上海参加组织总罢工大暴动的，而她自己却一向就留在上海，没有去到广州。

中国的革命运动，从此又转了方向了。南京新军阀政府成立以后，第一件重要工作，就是向各帝国主义的投降和对苏俄的绝交。冯世芬也因被政府的走狗压迫不过，从沪西的大华纱厂，转到了沪东的新开起来的一家厂家。

正当这个中国政治回复了昔日的旧观，军阀党棍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联结了帝国主义者和买办地主来压迫中国民众的大把戏新开幕的时候，郑秀岳和吴一粟的恋爱也成熟了。

一向是迟疑不决的郑秀岳，这一回却很勇敢地对吴一粟表白了她的倾倒之情。她的一刻也离不得爱，一刻也少不得一个依托之人的心，于半年多的久渴之后，又重新燃烧了起来，比从前更猛烈地，更强烈地放起火花来了。

那一天是在阳历五月初头的一天很晴爽的礼拜天。吃过午饭，郑秀岳的父母本想和她上先施去购买物品的，但她却饰辞谢绝了。送她父母出门之后，她就又向窗边坐下，翻开那两卷已经看过了好几次的《妇女杂志》来看。偶尔一回两回，从书本上举起眼看看天井外的碧落，半弯同海也似的晴空，又像在招引她出去，上空旷的地方去翱翔。对书枯坐了半个多钟头，她又把眼睛举起，在遥望晴空的时候，于前楼上本来是开在那里的窗门口，她忽而看出了一个也是在依栏呆立，举头望远的吴一粟的半身儿。她坐在那儿的地方的两扇玻璃窗，是关上的，所以她在窗里，可以看得见楼上吴一粟的上半身，而从吴一粟的楼上哩，因为有反光的玻璃遮在那里的缘故，虽则低头下视，也看不见她的。

痴痴地同失了神似地昂着头向吴一粟看了几分钟后，她的心弦，忽而被挑动了。立起身来，换上了一件新制的夹袍，把头面向镜子里照了一会，她就拿起了那两卷装订得很厚的《妇女杂志》合本，轻轻地走出了厢房，走上楼梯。

这时候房东夫妇，似在楼上统厢房的房里睡午觉，金妈在厨房间里缝补衣服，而那房东的包车夫又上街去买东西去了，所以全屋子里清静得声响毫无。

她走到了前楼门口，看见吴一粟的房门，开了三五寸宽的一条门缝，斜斜地半掩在那里。轻轻开进了门，向前走了一步，“吴先生！”的低低叫了一声，还在窗门口呆立着的吴一粟马上旋转了身来。吴一粟看见了她，脸色立时涨红了，她也立住了脚，面孔红了一红。

“吴先生，你站在窗门口做什么？”

她放着微笑，开口就发了这一句问。

“你不在用功么？我进来，该不会耽误你的工夫吧？”

“哪里！哪里！我刚才看书看得倦了，呆站在这儿看天。”

说出了这一句话后，他的脸又加红了一层。

“这两卷杂志，我都读过了，谢谢你。”

说着她就走近了书桌，把那两大卷书放向了桌上。吴一粟这时候已经有点自在起来了，向她看了一眼，就也微笑着移动了一移动藤椅，请她在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他自己也马上在桌子这面坐了下去。

“这杂志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问着，他又举眼看入了她的眼睛。

“好极了，我尤其是喜欢读你的东西。那篇《吊海洛和来安玳》的文章，我反复地读了好几遍。”

听了她这一句话后，他的刚退色的脸上又涨起了两面红晕。

“请不要取笑，那一篇还是在前两年做的，后来因为稿子不够，才登了进去，真是幼稚得很的东西。”

“但我却最喜欢读，还有你的另外的著作译稿，我也通通读了，对于你的那一种高远的理想，我真佩服得很。”

说到了这里，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却换上了一脸很率真很纯粹的表情。

吴一粟对她呆了一呆，就接着勉强装了一脸掩藏羞耻的笑，开闭着眼睛，俯下了头，低声的回答说：“理想，各人总有一个的。”

又举起了头，把眼睛开闭了几次，迟疑了一会，他才羞缩地笑着问说：“蜜司郑，你的理想呢？”

“我的完全同你的一样，你的意见，我是全部都赞成的。”

又红了红脸，俯下了头，他便轻轻地说：“我的是一种空想，不过是一种空的理想。”

“为什么说是空的呢？我觉得是实在的，是真的，吴先生，吴先生，你……”

说到了这里，她的声调，带起情热的颤音来了，一双在注视着吴一粟的眼睛里，也放出了同琥珀似的光。

“吴先生，你……不要以为妇女中间，没有一个同你抱着一样的理想的人。我……我真觉得这理想是不错的，是对的，完全是对的。”

吴一粟俯着静默了一会，举起头来向郑秀岳脸上很快很快的掠视了一过，便掉头看向了窗外的晴空，只自言自语地说：“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好得很。”

郑秀岳也掉头看向了窗外，停了一会，就很坚决地招诱他说：“吴先生，你想不想上外面去走走？”

吴一粟迟疑着不敢答应。郑秀岳看破了他的意思了，就说她的父母都不在家里，她想先出去，到外面的马路角上去立在那里等他。一边说着一边她就立起身来走了下楼去。

二十一

晴和的下午的几次礼拜天的出去散步，郑秀岳和吴一粟中间的爱情，差不多已经确立定了。吴一粟的那一种羞缩怕见人的态度，只有对郑秀岳一个人稍稍改变了些。虽则他和她在散步的时候，所谈的都是些关于学问，关于女子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空洞的天，虽则两人中间，谁也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的话，但两人中间的感情了解，却是各在心里知道得十分明白。

郑秀岳的父母，房东夫妇，甚而至于那使佣人的金妈，对于她和他的情爱，也都已经公认了，觉得这一对男女，若配成夫妇的话，是最好也没有的喜事，所以遇到机会，只在替他们两人拉拢。

七月底边，郑秀岳的失学问题，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郑去非在报上看见了一个吴淞的大学在招收男女学生，所以择了一天礼拜天，就托吴一粟陪了他的女儿上吴淞去看看那学校，问问投考入学的各种规程。他自己是老了，并且对于新的教育，也不懂什么，是以选择学校及投考入学各事，都要拜托吴一粟去为他代劳。

那一天是太阳晒得很烈的晴热的初伏天，吴一粟早晨陪她坐火车到吴淞的时候，已将中午了。坐黄包车到了那大学的门口，吴一粟还在对车夫付钱的中间，郑秀岳却在校门内的门房间外，冲见了一年多不见的李文卿。她的身体态度，还是那一种女豪杰的样子，不过脸上的颜色，似乎比从前更黑了一点，嘴里新镶了一副极黄极触目的金牙齿。她拖住了郑秀岳，就替站在她边上的一位也镶着满口金牙不过二十光景的瘦弱的青年介绍说：“这一位是顾竹生，系在安定中学毕业的。我们已经同住了好几个月了，下半年想同他来进这一个大学。”

郑秀岳看了一眼这瘦弱的青年，心里正在想起那老斋夫的儿子，吴一粟却走了上来。大家介绍过后，四人就一道走进了大学的园内，去寻事务所去。顾竹生和吴一粟走上了前头，李文卿因在和郑秀岳谈着天，所以脚步就走得很慢。李文卿说，她和顾是昨天从杭州来的，住在上海四马路的一家旅馆里，打算于考后，再一道回去，郑秀岳看看前面的两个人走得远了，就向李文卿问起了那老斋夫的儿子。李文卿大笑了起来说：“那个不中用的死鬼，还去提起他做什么？他在去年九月里，早就染上了弱症死掉了。可恶的那老斋夫，他于那小儿子死后，向我敲了一笔很大的竹杠，说是我把他的儿子弄杀的。”说完后又哈哈哈哈的大笑了一阵。

等李文卿和郑秀岳走到那学校的洋楼旁门口的时候，顾竹生和吴一粟却已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各捏了一筒大学的章程。顾竹生见了李文卿，就放着他的那种同小猫叫似的声气说：“今天事务员不在，学校里详细的情形问不出来，只要了几份章程。”

李文卿要郑秀岳他们也一道和他们回上海去，上他们的旅馆里去玩，但一向就怕见人的吴一粟却向郑秀岳丢了一个眼色，所以四人就在校门口分散了。李文卿和顾竹生坐上了黄包车，而郑秀岳他们却慢慢地在两旁小吃店很多的野路上向车站一步一步的走去。

因为怕再遇见刚才别去的李文卿他们，所以吴一粟和郑秀岳走得特别的慢。但走到了离车站不远的一个转弯角上，西面自上海开来的火车却已经到了站了。他们在树荫下站立了一会，看这火车又重复向西的开了出去，就重新放开了平常速度的脚步，走上海滨旅馆去吃饭去。

这时候黄黄的海水，在太阳光底下吐气发光，一只进口的轮船，远远地从烟囱里放出了一大卷烟雾。对面远处，是崇明的一缕长堤，看起来仿佛是梦里的烟景。从小就住在杭州，并未接触过海天空阔的大景过的郑秀岳，坐在海风飘拂的这旅馆的回廊阴处，吃吃看看，更和吴一粟笑笑谈谈，就觉得她周围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和吴一粟两人，只有她和他，像亚当夏娃一样，现在坐在绿树深沉的伊甸园里过着无邪的原始的日子。

那一天的海滨旅馆，实在另外也没有旁的客，所以他们坐着谈着，竟挨到了两点多钟才喝完咖啡，立起身来，雇车到了炮台东面的长堤之上。

是在这炮台东面的绝无一个人的长堤上，郑秀岳被这四周的风景迷醉了，当吴一粟正在叫她向石条上坐下去歇息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间倒入了他的怀里。

“吴先生，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我不想再读书了。”

走在她后面的吴一粟，伸手抱住了她那站立不定的身体，听到了这一句话，却呆起来了。因为他和她虽则老在一道，老在谈许多许多的话，心里头原在互相爱着，但是关于结婚的事情，他却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第一他是一个孤儿，觉得世界上断没有一个人肯来和他结婚的；第二他的现在的七十元一月的薪水，只够他一个人的衣食，要想养活另外一个人，是断断办不到的；况且郑秀岳又是一位世家的闺女，他怎么配得上她呢？因此他听到了郑秀岳的这一句话，却呆了起来，默默的抱着她和她的眼睛注视了一会，在脑里头杂乱迅速地把他自己的身世，和同郑秀岳谈过的许多话的内容回想了一下，他终于流出来了两滴眼泪，这时候郑秀岳的眼睛也水汪汪地湿起来了。四只泪眼，又默默对视了一会，他才慢慢的开始说：“蜜司郑，你当真是这样的在爱我么？”

这是他对她说到爱字的第一次，头靠在他手臂上的郑秀岳点了点头。

“蜜司郑，我是不值得你的爱的，我虽则抱有一种很空很大的理想，我虽则并没有对任何人讲过恋爱，但我晓得，我自己的心是污秽的。真正高尚的人，就不会，不会犯那种自辱的，自辱的手淫了。……”

说到了这里，他的眼泪更是骤雨似地连续滴落了下来。听了他这话，郑秀岳也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因为她也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她自家的已经污秽得不堪的身体。

二十二

两人的眼泪，却把两人的污秽洗清了。郑秀岳虽则没有把她的过去，说给他听，但她自己相信，她那一颗后悔的心，已经是纯洁无辜，可以和他的相对而并列。他也觉得过去的事情，既经忏悔，以后就须看他自己的意志坚定不坚定，再来重做新人，再来恢复他儿时的纯洁，也并不是一回难事。

这一年的秋天，吴卓人因公到上海来的时候，吴一粟和郑秀岳就正式的由戴次山做媒，由两家家长做主，定下了婚约。郑秀岳的升学读书的问题，当然就搁下来了，因为吴卓人于回山东去之先，曾对郑去非说过，明年春天，极迟也出不了夏天，他就想来把他侄子办好这一件婚事。

订婚之后的两人间的爱情，更是浓密了。郑秀岳每晚差不多总要在吴一粟的房里坐到十点钟才肯下来。礼拜天则一日一晚，两人都在一处。吴一粟的包饭，现在和郑家包在一处了，每天的晚饭，大家总是在一道吃的。

本来是起来得很迟的郑秀岳，订婚之后，也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了，吴一粟上书馆去，她每天总要送他上电车，看到电车看不见的时候，才肯回来。每天下午，总算定了他将回来的时刻，老早就在电车站边上，立在那里等他了。

吴一粟虽则胆子仍是很小，但被郑秀岳几次一挑诱，居然也能够见面就拥抱，见面就亲嘴了。晚上两人对坐在那里的时候，吴一粟虽在做稿子译东西的中间，也少不得要五分钟一抱，十分钟一吻地搁下了笔从坐位里站起来。

一边郑秀岳也真似乎仍复回到了她的处女时代去的样子，凡吴一粟的身体，声音，呼吸，气味等她总觉得是摸不厌听不厌闻不厌的快乐之泉。白天他不在那里的将近十个钟头的时间，她总觉得如同失去了一点什么似的坐立都是不安，有时候真觉得难耐的时候，她竟会一个人开进他的门去，去睡在他的被里。近来吴一粟房门上的那个弹簧锁的锁匙，已经交给了郑秀岳收藏在那里了。

可是相爱虽则相爱到了这一个程度，但吴一粟因为想贯彻他的理想，而郑秀岳因为尊重他的理想之故，两人之间，决不会犯有一点猥亵的事情。

像这样的既定而未婚的蜜样的生活，过了半年多，到了第二年的五月，吴卓人果然到上海来为他的侄儿草草办成了婚事。

本来是应该喜欢的新婚当夜，上床之后，两人谈谈，谈谈，谈到后来，吴一粟又发着抖哭了出来。他一边在替纯洁的郑秀岳伤悼，以后将失去她处女的尊严，受他的蹂躏，一边他也在伤悼自家，将失去童贞，破坏理想，而变成一个寻常的无聊的有家室的男子。

结婚之后，两人间的情爱，当然又加进了一层，吴一粟上书馆去的时刻，一天天的挨迟了。又兼以季节刚进入渐欲困人的首夏，他在书馆办公的中间，一天之内呵欠不知要打多少。

晚上的他的工作时间，自然也缩短了，大抵总不上十点，就上了床。这样地自夏历秋，经过了冬天，到了婚后第二年的春暮，吴一粟竟得着了一种梦遗的病症。

仍复住在楼下厢房里的郑去非老夫妇，到了这一年的春天，因为女儿也已经嫁了，时势也太平了，住在百物昂贵的上海，也没有什么意思，正在打算搬回杭州去过他们的余生，忽听见了爱婿的这一种暗病，就决定带他们的女儿上杭州去住几时，可以使吴一粟一个人在上海清心节欲，调养调养。

起初郑秀岳执意不肯离开吴一粟，后来经她父母劝了好久，并且又告诉她以君子爱人以德的大义，她才答应。

吴一粟送她们父女三人去杭州之后，每天总要给郑秀岳一封报告起居的信。郑秀岳于初去的时候，也是一天一封，或竟有一天两封的来信的，但过了十几天，信渐渐地少了，减到了两天一封，三天一封的样子。住满了一个月后，因为天气渐热之故，她的信竟要隔五天才来一次了。吴一粟因为晓得她在杭州的同学，教员，及来往的朋友很多，所以对于她的懒得写信，倒也非常能够原谅，可是等到暑假过后的九月初头，她竟有一礼拜没有信来。到这时候，他心里也有点气起来了，于那一天早晨，发出了一封微露怨意的快信之后，等到晚上回家，仍没有见到她的来信，他就急急的上电报局去发了一个病急速回的电报。

实际上的病状，也的确并不会因夫妇的分居而减轻，近来晚上，若服药服得少一点，每有失眠不睡的时候。

打电报的那天晚上，是礼拜六，第二天礼拜日的早晨十点多钟，他就去北火车站候她。头班早车到了，但他在月台上寻觅了半天，终于见不到她的踪影。不得已上近处菜馆去吃了一点点心，等第二班特别快车到的时候，他终于接到了她，和一位同她同来的秃头矮胖的老人。她替他们介绍过后，这李先生就自顾自的上旅馆去了，她和他就坐了黄包车，回到了他们已经住了很久的戴宅旧寓。

一走上楼，两人把自杭州带来的行李食物等摆了一摆好，吴一粟就略带了一点非难似的口吻向她说：“你近来为什么信写得这样的少？”

她站住了脚，面上表示着惊惧，恐怕他要重加责备似地对他凝视了半晌，眼睛眨了几眨，却一句话也不说扑落落滚下了一串大泪来。

吴一粟见了她这副神气，心里倒觉得痛起来了，抢上了一步，把她的头颈抱住，就轻轻地慰抚小孩似地对她说：“宝，你不要哭，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并不是责备你，噢，你不要哭！”同时他也将他自己的已在流泪的右颊贴上了她的左颊。

…………

过去

空中起了凉风，树叶刹刹的同雹片似的飞掉下来，虽然是南方的一个小港市里，然而也很能够使人感到冬晚的悲哀的一天晚上，我和她，在临海的一间高楼上吃晚饭。

这一天的早晨，天气很好，中午的时候，只穿得住一件夹衫，但到了午后三四点钟，忽而由北面飞来了几片灰色的层云，把太阳遮住，接着就刮起风来了。

这时候我为疗养呼吸器病的缘故，只在南方的各港市里流寓。十月中旬，由北方南下，十一月初到了C省城，恰巧遇着了C省的政变，东路在打仗，省城也不稳，所以就迁到H港去住了几天。后来又因为H港的生活费太昂贵，便又坐了汽船，一直的到了这M港市。

说起这M港，大约是大家所知道的，是中国人应许外国人来互市的最初的地方的一个，所以这港市的建筑，还带着些当时的时代性，很有一点中古的遗意。前面左右是碧油油的海湾，港市中，也有一条小山，三面滨海的通衢里，建筑着许多颜色很沉的洋房。商务已经不如从前的盛了，然而富室和赌场很多，所以处处有庭园，处处有别墅。沿港的街上，有两列很大的榕树排列在那里。在榕树下的长椅上休息着的，无论中国人外国人，都带有些舒服的态度。正因为商务不盛的原因，这些南欧的流人，寄寓在此地的，也没有那一种殖民地的商人的紧张横暴的样子。一种衰颓的美感，一种使人可以安居下去，于不知不觉的中间消沉下去的美感，在这港市的无论那一角地方，都感觉得出来。我到此港不久，心里头就暗暗地决定，“以后不再迁徙了，以后就在此地住下去吧。”谁知住不上几天，却又偏偏遇见了她。

实在是出乎意想以外的奇遇，一天细雨镠镠的日暮，我从西面小山上的一家小旅馆内走下山来，想到市上去吃晚饭去。经过行人很少的那条P街的时候，临街的一间小洋房的栅门口，忽而从里面慢慢的走出了一个女人来。她身上穿着灰色的雨衣，上面张着洋伞，所以她的脸我看不见。大约是在栅门内，她已经看见了我了——因为这一天我并不带伞——所以我在她前头走了几步，她忽而问我：“前面走的是不是李先生？李白时先生！”

我一听了她叫我的声音，仿佛是很熟，但记不起是那一个了，同触了电气似的急忙回转头来一看，只看见了衬映在黑洋伞上的一张灰白的小脸。已经是夜色朦胧的时候了，我看不清她的颜面全部的组织，不过她的两只大眼睛，却闪烁得厉害，并且不知从何处来的，和一阵冷风似的一种电力，把我的精神摇动了一下。

“你……？”我半吞半吐地问她。

“大约认不清了吧！上海民德里的那一年新年，李先生可还记得？”

“噢！唉！你是老三么？你何以会到这里来的？这真奇怪！这真奇怪极了！”

说话的中间，我不知不觉的转过身来逼进了一步，并且伸出手来把她那只带轻皮手套的左手握住了。

“你上什么地方去？几时来此地的？”她问。

“我打算到市上去吃晚饭去，来了好几天了，你呢？你上什么地方去？”

她经我一问，一时间回答不出来，只把嘴颚往前面一指，我想起了在上海的时候的她的那种怪脾气，所以就也不再追问，和她一路的向前边慢慢地走去。两人并着默走了几分钟，她才幽幽的告诉我说：“我是上一位朋友家去打牌去的，真想不到此地会和你相见。李先生，这两三年的分离，把你的容貌变得极老了，你看我怎么样？也完全变过了吧？”

“你倒没有什么，唉，老三，我呀，我真可怜，这两三年来……”

“这两三年来的你的消息，我也知道一点。有的时候，在报纸上也看见过一二回你的行踪。不过李先生，你怎么会到此地来的呢？这真太奇怪了。”

“那么你呢？你何以会到此地来的呢？”

“前生注定是吃苦的人，譬如一条水草，浮来浮去，总生不着根，我的到此地来，说奇怪也是奇怪，说应该也是应该的。李先生，住在民德里楼上的那一位胖子，你可还记得？”

“嗯……是那一位南洋商人不是？”

“哈，你的记性真好！”

“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他和我一道来此地的呀！”

“嗅！这也是奇怪。”

“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哩！”

“什么？”

“他已经死了！”

“这……这么说起来，你现在只剩了一个人了啦？”

“可不是么！”

“唉！”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走到去大市街不远的三岔路口了。她问我住在什么地方，打算明天午后来看我。我说还是我去访她，她却很急促的警告我说：“那可不成，那可不成，你不能上我那里去。”

出了P街以后，街上的灯火，已经很多，并且行人也繁杂起来了，所以两个人没有握一握手，笑一脸的机会。到了分别的时候，她只约略点了一点头，就向南面的一条长街上跑了进去。

经了这一回奇遇的挑拨，我的平稳得同山中的静水湖似的心里，又起了些波纹。回想起来，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她的年纪还没有二十岁，住在上海民德里我在寄寓着的对门的一间洋房里。这一间洋房里，除了她一家的三四个年轻女子以外，还有二楼上的一家华侨的家族在住。当时我也不晓得谁是房东，谁是房客，更不晓得她们几个姊妹的生计是如何维持的。只有一次，是我和她们的老二认识以后，约有两个月的时候，我在她们的厢房里打牌，忽而来了一位穿着很阔绰的中老绅士，她们为我介绍，说这一位是她们的大姊夫。老大见他来了，果然就抛弃了我们，到对面的厢房里去和他攀谈去了，于是老四就坐下来替了她的缺。听她们说，她们都是江西人，而大姊夫的故乡却是在湖北。他和她们大姊的结合，是当他在九江当行长的时候。

我当时刚从乡下出来，在一家报馆里当编辑。民德里的房子，是报馆总经理友人陈君的住宅。当时因为我上海情形不熟，不能另外去租房子住，所以就寄住在陈君的家里。陈家和她们对门而居，时常往来，因此我也于无意之中，和她们中间最活泼的老二认识了。

听陈家的底下人说：“她们的老大，仿佛是那一位银行经理的小，她们一家四口的生活费，和她们一位弟弟的学费，都由这位银行经理负担的。”

她们姊妹四个，都生得很美，尤其活泼可爱的，是她们的老二。大约因为生得太美的原因，自老二以下，她们姊妹三个，全已到了结婚的年龄，而仍找不到一个适当的配偶者。

我一边在回想这些过去的事情，一边已经走到了长街的中心，最热闹的那一家百货商店的门口了。在这一个黄昏细雨里，只有这一段街上的行人，还没有减少。两旁店家的灯火，照耀得很明亮，反照出了些离人的孤独的情怀。向东走尽了这条街，朝南一转，右手矗立着一家名叫望海的大酒楼。这一家的三四层楼上，一间一间的小室很多，开窗看去，看得见海里的帆樯，是我到M港后，去得次数最多的一家酒馆。

我慢慢的走到楼上坐下，叫好了酒菜，点着烟卷，朝电灯光呆看的时候，民德里的事情，又重新开展在我的眼前。

她们姊妹中间，当时我最爱的是老二。老大已经有了主顾，对她当然更不能生出什么邪念来，老三有点阴郁，不像一个年轻的少女，老四年纪和我相差太远——她当时只有十六岁——自然不能发生相互的情感，所以当时我所热心崇拜的，只有老二。

她们的脸形，都是长方，眼睛都是很大，鼻梁都是很高，皮色都是很细白，以外貌来看，本来都是一样的可爱的。可是各人的性格，却相差得很远。老大和蔼，老二活泼，老三阴郁，老四——说不出什么，因为当时我并没有对老四注过意。

老二的活泼，在她的行动，言语，嬉笑上，处处都在表现。凡当时在民德里住的年纪在二十七八上下的男子，和老二见过一面的人，总没一个不受她的播弄的。

她的身材虽则不高，然而也够得上我们一般男子的肩头，若穿着高底鞋的时候，走路简直比西洋女子要快一倍。说话不愿什么忌讳，比我们男子的同学中间的日常言语还要直率。若有可笑的事情，被她看见，或在谈话的时候，听到一句笑话，不管在她面前的是生人不是生人，她总是露出她的两列可爱的白细牙齿，弯腰捧肚，笑个不了，有时候竟会把身体侧倒，扑倚上你的身来。陈家有几次请客，我因为受她的这一种态度的压迫受不了，每有中途逃席，逃上报馆去的事情；因此我在民德里住不上半年，陈家的大小上下，却为我取了一个别号，叫我作老二的鸡娘。因为老二像一只雄鸡，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总要我做她的倚柱，扑上身来笑个痛快。并且平时她总拿我来开玩笑，在众人的面前，老喜欢把我的不灵敏的动作和说错的言语重述出来作哄笑的资料。不过说也奇怪，她像这样的玩弄我，轻视我，我当时不但没有恨她的心思，并且还时以为荣耀，快乐。我当一个人在默想的时候，每把这些琐事回想出来，心里倒反非常感激她，爱慕她。后来甚至于打牌的时候，她要什么牌，我就非打什么牌给她不可。万一我有违反她命令的时候，她竟毫不客气地举起她那只肥嫩的手，拍拍的打上我的脸来。而我呢，受了她的痛责之后，心里反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满足，有时候因为想受她这一种施与的原因，故意地违反她的命令，要她来打，或用了她那一双尖长的皮鞋脚来踢我的腰部。若打得不够踢得不够，我就故意的说：“不痛！不够！再踢一下！再打一下！”她也就毫不客气地，再举起手或脚来踢打。我被打得两颊绯红，或腰部感到酸痛的时候，总柔柔顺顺地服从她的命令，再来做她想我做的事情。像这样的时候，倒是老大或老三每在旁边吓止她，教她不要太过分了，而我这被打责的，反而要很诚恳的央告她们，不要出来干涉。

记得有一次，她要出门去和一位朋友吃午饭，我正在她们家里坐着闲谈，她要我去上她姊姊房里把一双新买的皮鞋拿来替她穿上。这一双皮鞋，似乎太小了一点，我捏了她的脚替她穿了半天，才穿上了一只。她气得急了，就举起手来，向我的伏在她小腹前的脸上头上脖子上乱打起来。我替她穿好第二只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有几处被她打得青肿了。到我站起来，对她微笑着，问她“穿得怎么样”的时候，她说：“右脚尖有点痛！”我就挺了身子，很正经地对她说，“踢两脚吧踢得宽一点，或者可以好些！”

说到她那双脚，实在不由人不爱。她已经有二十多岁了，而那双肥小的脚，还同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的脚一样。我也会为她穿过丝袜，所以她那双肥嫩晰白，脚尖很细，后跟很厚的肉脚，时常要做我的幻想的中心。从这一双脚，我能够想出许多离奇的梦境来。譬如在吃饭的时候，我一见了粉白油润的香稻米饭，就会联想到她那双脚上去。“万一这碗里，”我想，“万一这碗里盛着的，是她那双嫩脚，那么我这样的在这里咀吮，她必要感到一种奇怪的痒痛。假如她横躺着身体，把这一双肉脚伸出来任我咀嚼的时候，从她那两条很曲的口唇线里，必要发出许多真不真假不假的喊来。或者转起身来，也许狠命的在头上打我一下的。……”我一想到此地饭就要多吃一碗。

像这样活泼放达的老二，像这样柔顺蠢笨的我，这两人中间的关系，在半年里发生出来的这两人中间的关系，当然可以想见得到了。况我当时，还未满二十七岁，还没有娶亲，对于将来的希望，也还很有自负心哩！

当在陈家起坐室里说笑话的时候，我的那位友人的太太，也曾向我们说起过。“老二，李先生若做了你的男人，那他就天天可以替你穿鞋着袜，并且还可以做你的出气筒，白天晚上，都可以受你的踢打，岂不很好么？”老二听到这些话，总老是笑着，对我斜视一眼说：“李先生不行，太笨，他不会伺候人。我倒很愿意受人家的踢打，只叫有一位能够命令我，叫我心服的男子就好了。”在这样的笑谈之后，我心里总满感着忧郁，要一个人跑上马路去走半天，才能把胸中的郁闷遣散。

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我和她在大马路市政厅听音乐出来。老大老三都跟了一位她们大姊夫的朋友看电影去了。我们走到一家酒馆的门口，忽而吹来了两阵冷风，这时候正是九十月之交的秋晚的时候，我就拉住了她的手，颤抖着说：“老二！我们上去吃一点热的东西再回去吧！”她也笑了一笑说：“去吃点热酒吧！”我在酒楼上吃了两杯热酒之后，把平时的那一种木讷怕羞的态度除掉了，向前后左右看了一看，看见空洞的楼上，一个人也没有，就挨近了她的身边，对她媚视着，一边发着颤声，一句一逗的对她说：“老二！我……我的心，你可能了解？我，我，我很想……很想和你长在一块儿！”她举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又曲了嘴唇的两条线在口角上含着翻弄人的微笑，回问我说：“长在一块便怎么啦？”我大了胆，便摆过嘴去和她亲了一个嘴，她竟劈面的打了我一个嘴巴。楼下的伙计，听了拍的这一声大响声，就急忙的跑了上来，问我们“还要什么酒菜？”我忍着眼泪，还是微微地笑着对伙计说：“不要了，打手巾来！”等到伙计下去的时候，她仍旧是不改常态的对我说：“李先生！不要这样，下回你若再干这些事情，我还要打得凶哩！”我也只好把这事当做了一场笑话，很不自然地把我的感情压住了。

凡我对她的这些感情，和这些感情所催发出来的行为动作，旁人大约是看得很清楚的。所以老三虽则是一个很沉郁，脾气很特别，平时说话老是阴阳怪气的女子，对我与老二中间的事情，有时却很出力的在为我们拉拢。有时见了老二那一种打得我太狠，或者嘲弄得我太难堪的动作，也着实为我打过几次抱不平，极婉曲周到地说出话来非难过老二。而我这不识好歹的笨伯，当这些时候心里头非但不感谢老三，还要以为她是多事，出来干涉人家的自由行动。

在这一种情形之下，我和她们四姊妹对门而住，来往交际了半年多。那一年的冬天，老二忽然与一个新自北京来的大学生订婚了。

这一年旧历新年前后的我的心境，当然是惑乱得不堪，悲痛得非常。当沉闷的时候，邀我去吃饭，邀我去打牌，有时候也和我两人去看电影的，倒是平时我所不大喜欢，常和老二两人叫她做阴私鬼的老三。而这一个老三，今天却突然的在这个南方的港市里，在这一个细雨朦胧的秋天的晚上，偶然遇见了。

想到了这里，我手里拿着的那支纸烟，已经烧剩了半寸的灰烬，面前杯中倒上的酒，也已经冷了。糊里糊涂的喝了几口酒，吃了两三筷菜，伙计又把一盘生翅汤送了上来。我吃完了晚饭，慢慢的冒雨走回旅馆来，洗了手脸，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一夜没有合眼。我想起了那一年的正月初二，老三和我两人上苏州去的一夜旅行。我想起了那一天晚上，两人默默的在电灯下相对的情形。我想起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她在她的帐子里叫我过去，为她把掉在地下的衣服捡起来的声气。然而我当时终于忘不了老二，对于她的这种种好意的表示，非但没有回报她一二，并且简直没有接受她的馀裕。两个人终于白旅行了一次，感情终于没有接近起来，那一天午后，就匆匆的依旧同兄妹似的回到上海来了。过了元宵节，我因为胸中苦闷不过，便在报馆里辞了职，和她们姊妹四人，也没有告别，一个人连行李也不带一件，跑上北京的冰天雪地里去，想去把我的过去的一切忘了，把我的全部的烦闷葬了。嗣后两三年来，东飘西泊，却还没有在一处住过半年以上。无聊之极，也学学时髦，把我的苦闷写出来，做点小说卖卖。然而于不知不觉的中间，终于得了呼吸器的病症。现在飘流到了这极南的一角，谁想得到再会和这老三相见于黄昏的路上的呢！啊，这世界虽说很大，实在也是很小。两个浪人，在这样的天涯海角，也居然再能重见，你说奇也不奇。我想前想后，想了一夜，天色有点微明，窗上有早起的工人经过的时候，方才昏昏地睡着。也不知睡了几久，在梦里忽而听到几声咯咯的扣门声。急忙夹着被条，坐起来一看，夜来的细雨，已经晴了，南窗里有两条太阳光线，灰黄黄的照在那里。我含糊地叫了一声“进来！”而那扇门却老是不往里开。再等了几分钟，房门还是不向里开，我才觉得奇怪了，就披上衣服，走下床来。等我两脚刚立定的时候，房门却慢慢的开了。跟着门进来的，一点儿也不错，依旧是阴阳怪气，含着半脸神秘的微笑的老三。

“啊，老三！你怎么来得这样早？”我惊喜地问她。

“还早么？你看太阳都斜了啊！”

说着，她就慢慢地走进了房来，向我的上下看了一眼，笑了一脸，就仿佛害羞似的去窗面前站住，望向窗外去了。窗外头夹一重走廊，遥遥望去，底下就是一家富室的庭园，太阳很柔和的照在那些未凋落的槐花树和杂树的枝头上。

她的装束和从前不同了。一件芝麻呢的女外套里，露出了一条白花丝的围巾来，上面穿的是半西式的八分短袄，裙子系黑印度缎的长套裙。一顶淡黄绸的女帽，深盖在额上，帽子的卷边下，就是那一双迷人的大眼，瞳人很黑，老在凝视着什么似的大眼。本来是长方的脸，因为有那顶帽子深覆在眼上，所以看去仿佛是带点圆味的样子。两三年的岁月，又把她那两条从鼻角斜拖向口角去的纹路刻深了。苍白的脸色，想是昨夜来打牌辛苦了的原因。本来是中等身材不肥不瘦的躯体，大约是我自家的身体缩矮了吧，看起来仿佛比从前高了一点。她背着我呆立在窗前。我看看她的肩背，觉得是比从前瘦了。

“老三！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我扣好了衣裳，向前捱近了一步，一边把右手拍上她的肩去，劝她脱外套，一边就这样问她。她也前进了半尺，把我的右手轻轻地避脱，朝过来笑着说：“我在这里算账。”

“一清早起来就算账？什么账？”

“昨晚上的赢账。”

“你赢了么？”

“我哪一回不赢？只有和你来的那回却输了。”

“噢，你还记得那么清？输了多少给我？哪一回？”

“险些儿输了我的性命！”

“老三！”

“……”

“你这脾气还没有改过，还爱讲这些死话。”

以后她只是笑着不说话，我拿了一把椅子，请她坐了，就上西角上的水盆里去漱口洗脸。

一会儿她又叫我说：“李先生！你的脾气，也还没有改过，老爱吸这些纸烟。”

“老三！”

“……”

“幸亏你还没有改过，还能上这里来。要是昨天遇见的是老二哩，怕她是不肯来了。”

“李先生！你还没有忘记老二么？”

“仿佛还有一点记得。”

“你的情义真好！”

“谁说不好来着！”

“老二真有福分！”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好久不通信了，前二三个月，听说还在上海。”

“老大老四哩？”

“也还是那一个样子，仍复在民德里。变化最多的，就是我呀！”

“不错，不错，你昨天说不要我上你那里去，这又为什么来着？”

“我不是不要你去，怕人家要说闲话。你应该知道，姓陆的家里，人是很多的。”

“是的，是的，那一位华侨姓陆吧。老三，你何以又会看中了这一位胖先生的呢？”

“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有看中看不中的好说，总算是做了一个怪梦。”

“这梦好么？”

“又有什么好不好，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你莫名其妙，怎么又会和他结婚的呢？”

“什么叫结婚呀。我不过当了一个礼物，当了一个老大和大姊夫的礼物。”

“老三！”

“……”

“他怎么会这样的早死的呢？”

“谁知道他，害人的。”

因为她说话的声气消沉下去了，我也不敢再问。等衣服换好，手脸洗毕的时候，我从衣袋里拿出表来一看，已经是二点过了三个字了。我点上一支烟卷，在她的对面坐下，偷眼向她一看，她那脸神秘的笑容，已经看不见一点踪影。下沉的双眼，口角的深纹，和两颊的苍白，完全把她画成了一个新寡的妇人。我知道她在追怀往事，所以不敢打断她的思路。默默地呼吸了半刻钟烟，她忽而站起来说：“我要去了！”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已经走到了门口。我追上去留她，她脸也不回转来看我一眼，竟匆匆地出门去了。我又追上扶梯跟前叫她等一等，她到了楼梯底下，才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向我看了一眼，并且轻轻地说：“明天再来吧！”

自从这一回之后，她每天差不多总抽空上我那里来。两人的感情，也渐渐的融洽起来了。可是无论如何，到了我想再逼进一步的时候，她总马上设法逃避，或筑起城堡来防我。到我遇见她之后，约莫将十几天的时候，我的头脑心思，完全被她搅乱了。听说有呼吸器病的人，欲情最容易奋兴，这大约是真的。那时候我实在再也不能忍耐了，所以那一天的午后，我怎么也不放她回去，一定要她和我同去吃晚饭。

那一天早晨，天气很好。午后她来的时候，却热得厉害。到了三四点钟，天上起了云障，太阳下山之后，空中刮起风来了。她仿佛也受了这天气变化的影响，看她只是在一阵阵的消沉下去，她说了几次要去，我拼命的强留着她，末了她似乎也觉得无可奈何，就俯伏了头，仅坐在那里默想。

太阳下山了，房角落里，阴影爬了出来。南窗外看见的暮天半角，还带着些微紫色。同旧棉花似的一块灰黑的浮云，静静地压到了窗前。风声乌乌的从玻璃窗里传透过来，两人默坐在这将黑未黑的世界里，觉得我们以外的人类万有，都已经死灭尽了。在这个沉默的，向晚的，暗暗的悲哀海里，不知沉浸了几久，忽而电灯像雷击似的放光亮了。我站起了身，拿了一件我的黑呢旧斗篷，从后边替她披上；再伏下身去，用了两手，向她的胛下一抱，想乘势从她的右侧，把头靠向她的颊上去的，她却同梦中醒来似的蓦地站了起来，用力把我一推。我生怕她要再跑出门，跑回家去，所以马上就跑上房门口去拦住。她看了我这一种混乱的态度，却笑起来了。虽则兀立在灯下的姿势还是严不可犯的样子，然而她的眼睛在笑了，脸上的筋肉的紧张也松懈了，口角上也有笑容了。因此我就大了胆，再走近她的身边，用一只手夹斗篷的围抱住她，轻轻的在她耳边说：“老三！你怕么？你怕我么？我以后不敢了，不再敢了，我们一道上外面去吃晚饭去吧！”

她虽是不响，一面身体却很柔顺地由我围抱着。我挽她出了房门，就放开了手。由她走在前头，走下扶梯，走出到街上去。

我们两人，在日暮的街道上走，绕远了道，避开那条P街，一直到那条M港最热闹的长街的中心止，不敢并着步讲一句话。街上的灯火，全都烂灿地在放寒冷的光，天风还是呜呜的吹着，街路树的叶子，息索息索很零乱的散落下来，我们两人走了半天，才走到望海酒楼的三楼上一间滨海的小室里坐下。

坐下来一看，她的头发已经为凉风吹乱。瘦削的双颊，尤显得苍白，她要把斗篷脱下来，我劝她不必，并且叫伙计马上倒了一杯白兰地来给她喝。她把热茶和白兰地喝了，又用手巾在头上脸上擦了一擦，静坐了几分钟，才把常态恢复，那一脸神秘的笑和炯炯的两道眼光，又在寒冷的空气里散放起电力来了。

“今天真有点冷啊！”我开口对她说。

“你也觉得冷的么？”

“怎么我会不觉得冷的呢？”

“我以为你是比天气还要冷些。”

“老三！”

“……”

“那一年在苏州的晚上，比今天怎么样？”

“我想问你来着！”

“老三！那是我的不好，是我，我的不好。”

“……”

她仅是沉默着不响，所以我也不能多说。在吃饭的中间，我只是献着媚，低着声，诉说当时在民德里的时候的情形。她到吃完饭的时候止，总共不过说了十几句话，我想把她的记忆唤起，把当时她对我的旧情复燃起来，然而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却终于是不会为我所动。到末了我被她弄得没法了，就半用暴力，半用含泪的央告，一定要求她不要回去，接着就同拖也似的把她夹上了望海酒楼间壁的一家外国旅馆的楼上。

夜深了，外面的风还在萧骚地吹着。五十枝的电光，到了后半夜加起亮来，反照得我心里异常的寂寞。室内的空气，也增加了寒冷，她还是穿了衣服，隔着一条被，朝里床躺在那里。我扑过去了几次，总被她推翻了下来，到最后的一次她却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又断断续续的说：“李先生！我们的……我们的事情，早已……早已经结束了。那一年，要是那一年……你能……你能够像现在一样的爱我，那我……我也……不会……不会吃这一种苦的。我……我……你晓得……我……我……这两三年来……！”

说到这里，她抽咽得更加厉害，把被窝蒙上头去，索性任情哭了一个痛快。我想想她的身世，想想她目下的状态，想想过去她对我的情节，更想想我自家的沦落的半生，也被她的哀泣所感动，虽则滴不下眼泪来，但心里也仅在酸一阵痛一阵的难过。她哭了半点多钟，我在床上默坐了半点多钟，觉得她的眼泪，已经把我的邪念洗清，心里头什么也不想了。又静坐了几分钟，我听听她的哭声，也已经停止，就又伏过身去，诚诚恳恳地对她说：“老三！今天晚上，又是我不好，我对你不起，我把你的真意误会了。我们的时期，的确已经过去了。我今晚上对你的要求，的确是卑劣得很。请你饶了我，嗅，请你饶了我，我以后永也不再干这一种卑劣的事情了，嗅，请你饶了我！请你把你的头伸出来，朝转来，对我说一声，说一声饶了我吧！让我们把过去的一切忘了，请你把今晚上的我的这一种卑劣的事情忘了。噢，老三！”

我斜伏在她的枕头边上，含泪的把这些话说完之后，她的头还是仅朝着里床，身子一动也不肯动。我静候了好久，她才把头朝转来，举起一双泪眼，好像是在怜惜我又好像是在怨恨我地看了我一眼。得到了她这泪眼的一瞥，我心里也不晓怎么的起了一种比死刑囚遇赦的时候还要感激的心思。她仍复把头朝了转去，我也在她的被外头躺下了。躺下之后，两人虽然都没有睡着，然而我的心里却很舒畅的默默的直躺到了天明。

早晨起来，约略梳洗了一番，她又同平时一样的和我微笑了，而我哩，脸上虽在笑着，心里头却仅是一滴苦泪一滴苦泪的在往喉头鼻里咽送。

两人从旅馆出来，东方只有几点红云罩着，夜来的风势，把一碧的长天扫尽了。太阳已出了海，淡薄的阳光照着的几条冷静的街上，除了些被风吹坠的树叶和几堆灰土之外，也比平时洁净得多。转过了长街送她到了上她自家的门口，将要分别的时候，我只紧握了她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对她说：“老三！请你自家珍重一点，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恐怕很少了。”我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心里不晓怎么的忽儿绞割了起来，两只眼睛里同雾天似的起了一层蒙障。她仿佛也深深地朝我看了一眼，就很急促地抽了她的两手，飞跑的奔向屋后去了。

这一天的晚上，海上有一弯眉毛似的新月照着，我和许多言语不通的南省人杂处在一舱里吸烟。舱外的风声浪声很大，大家只在电灯下计算着这海船航行的速度，和到H港的时刻。

1927年1月10日在上海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5

奇零集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微雪的早晨

瓢儿和尚

唯命论者

马缨花开的时候

薄奠

南迁

微雪的早晨

这一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世上了；而他的致死的原因，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明白。

他的面貌很清秀，不像是一个北方人。我和他初次在教室里见面的时候，总以为他是江浙一带的学生；后来听他和先生说话的口气，才知道他是北直隶产。在学校的寄宿舍里和他同住了两个月，在图书室里和他见了许多次数的面，又在一天礼拜六的下午，和他同出西便门去骑了一次骡子，才知道他是京兆的乡下，去京城只有十八里地的殷家集的农家之子，是在北京师范毕业之后，考入这师范大学里来的。

一班新进学校的同学，都是趾高气扬的青年，只有他，貌很柔和，人很谦逊，穿着一件青竹布的大褂，上课的第一天，就很勤恳的拿了一枝铅笔和一册笔记簿，在那里记录先生所说的话。

当时我初到北京，朋友很少。见了一般同学，又只是心虚胆怯，恐怕我的穷状和浅学被他们看出，所以到学校后的一个礼拜之中，竟不敢和同学攀谈一句话。但是对于他，我心里却很感着几分亲热，因为他的坐位，是在我的前一排，他的一举一动，我都默默的在那里留心的看着，所以对于他的那一种谦恭的样子，及和我一样的那种沉默怕羞的态度，心里却早起了共鸣。

是我到学校后第二个星期的一天早晨，我一早就起了床，一个人在操场里读英文。当我读完了一节，静静地在翻阅后面的没有教过的地方的时候，我忽而觉得背后仿佛有人立在那里的样子。回头来一看，果然看见他含了笑，也拿了一本书，立在我的背后去墙不过二尺的地方，在那里对我看着。我回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同时他就对我说：“您真用功啊！”我倒被他说得脸红了，也只好笑着对他说：“您也用功得很！”

从这一回之后，我们俩就谈起天来了。两个月之后，因为和他在图书室里老是在一张桌上看书的原因，所以交情尤其觉得亲密。有一天礼拜六，天气特别的好，前夜下的雨，把轻尘压住，晚秋的太阳晒得和暖可人，又加以午后一点钟教育史，先生请假，吃了中饭之后，两个人在阅报室里遇见了，便不约而同的说出了一句话来：“天气真好极了，上哪儿去散散步吧！”

我北京的地理不熟悉，所以一个人不大敢跑出去。到京住了两月之久，在礼拜天和假日里去过的地方，只有三殿和中央公园。那一天因为天气太好，很想上郊外去走走，一见了他，就临时想定了主意，喊出了那一句话来。同时他也仿佛在那里想上城外去跑，见了我，也自然而然的发了这一个提议，所以我们俩不待说第二句话，就走上了向校门的那条石砌的大路。走出校门之后，第二个问题就起来了，“上哪里去呢？”

在琉璃厂正中的那条大道上，朝南迎着日光走了几步，他就笑着问我说：“李君，你会骑骡儿不会？”

我在苏州住中学住过四年，骡子是当然会骑的，听了他那一句话，忽而想起了中学时代骑骡子上虎丘去的兴致来，所以马上就赞成说：“北京也有骡子么？让我们去骑骑试试！”

“骡儿多得很，一出城门就有，我就怕你不会骑呀。”

“我骑倒是会骑的。”

两人说说走走，到西便门附近的时候，已经是快两点了。雇好了骡子，骑向白云观去的路上，身上披满了黄金的日光，肺部饱吸着西山的爽气，我们两人觉得做皇帝也没有这样的快乐。

北京的气候，一年中以这一个时期为最好。天气不寒不热，大风期还没有到来。净碧的长空，反映着远山的浓翠，好像是大海波平时的景象。况且这一天午后，刚当前夜小雨之余，路上微尘不起，两旁的树叶还未落尽的洋槐榆树的枝头，清翠欲滴，大有首夏清和的意思。

出了西便门，野田里的黍稷都已收割起了，农夫在那里耕锄播种的地方也有，但是大半的地上都还清清楚楚的空在那里。

我们骑过了那乘石桥，从白云观后远看西山的时候，两个人不知不觉的对视了一回，各做了一种会心的微笑，又同发了一声赞叹：“真好极了！”

出城的时候，骡儿跑得很快，所以在白云观里走了一阵出来，太阳还是很高。他告诉我说：“这白云观，是道士们会聚的地方。清朝慈禧太后也时常来此宿歇。每年正月自初一起到十八止，北京的妇女们游冶子来此地烧香驰马的，路上满都挤着。那时候桥洞底下，还有老道坐着，终日不言不语，也不吃东西，说是得道的。老人堂里更坐着一排白发的道土，身上写明几百岁几百岁，骗取女人们的金钱不少。这一种妖言惑众的行为，实在应该禁止的，而北京当局者的太太小姐们还要前来膜拜施舍，以夸她们的阔绰，你说可气不可气？”

这也是令我佩服他不止的一个地方，因为我平时看见他尽是一味的在那里用功的，然而谈到了当时的政治及社会的陋习，他却慷慨激昂，讲出来的话句句中肯，句句有力，不像是一个读死书的人。尤其是对于时事，他发的议论，激烈得很，对于那些军阀官僚，骂得淋漓尽致。

我们走出了白云观，因为时候还早，所以又跑上前面天宁寺的塔下去了一趟。寺里有兵驻扎在那里，不准我们进去，他去交涉了一番，也终于不行。所以在回来的路上，他又切齿的骂了一阵：“这些狗东西，我总得杀他们干净。我们百姓的儿女田庐，都被他们侵占尽了。总有一天报他们的仇。”

经过了这一次郊外游行之后，我们的交情又进了一步。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我的前头，我坐在他的后一排，进出当然是一道。寝室本来是离开两间的，然而他和一位我的同房间的办妥了交涉，竟私下搬了过来。在图书室里，当然是一起的。自修室却没有法子搬拢来，所以只有自修的时候，我们两人不能同伴。

每日的日课，大抵是一定的。平常的时候，我们都到六点半钟就起床，拿书到操场上去读一个钟头。早饭后上课，中饭后看半点钟报，午后三点钟课余下来，上图书室去读书。晚上自修两个钟头，洗一个脸，上寝室去杂谈一会，就上床睡觉。我自从和他住在一道之后，觉得兴趣也好得多，用功也更加起劲了。

可是有一点，我时常在私心害怕，就是中学里时常有的那一种同学中的风说。他的相儿，虽则很清秀，然而两道眉毛很浓，嘴唇极厚，一张不甚白皙的长方脸，无论何人看起来，总是一位有男性美的青年。万一有风说起来的时候，我这身材矮小的南方人，当然要居于不利的地位。但是这私心的恐惧，终没有实现出来，一则因为大学生究竟比中学生知识高一点，二则大约也是因为他的勤勉的行为和凛不可犯的威风可以压服众人的缘故。

这样的又过去了两个月，北风渐渐的紧起来，京城里的居民也感到寒威的逼迫了；我们学校里就开始了考试，到了旧历十二月底边，便放了年假。

同班的同学，北方人大抵是回家去过年的；只有贫而无归的我和其他的二三个南方人，脸上只是一天一天的在枯寂下去，眼看得同学们一个一个的兴高采烈地整理行箧，心里每在洒丧家的苦泪。同房间的他因为看得我这一种状况，也似乎不忍别去，所以考完的那一天中午，他就同我说：“年假期内，我也不打算回去，好在这儿多读一点书。”但考试完后的两天，图书室也闭门了，同房间的同学只剩了我和他的两个人。又加以寝室内和自修室里火炉也没有，电灯也似乎减了光，冷灰灰的蛰伏在那里，看书终究看不进去。若去看戏游玩呢，我们又没有这些钱；上街去走走呢，冰寒的大风灰沙里，看见的又都是些残年的急景和往来忙碌的行人。

到了放假后的第三天，他也垂头丧气的急起来了。那一天早晨，天气特别的冷，我们开了眼，谈着话，一直睡到十点多钟才起床。饿着肚在房里看了一会杂志，他忽儿对我说：“李君，我们走吧，你到我们乡下去过年好不好？”

当他告诉我不回家去过年的时候，我已经看出了他对我的好意，心里着实的过意不去，现在又听了他这话，更加觉得对他不起了，所以就对他说：“你去吧！家里又近，回家去又可以享受夫妇的天伦之乐，为什么不回去呢？”

但他无论如何总不肯一个人回去，从十点半钟讲起，一直讲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止，他总要我和他一道，才肯回去。他的脾气是很古怪的，平时沉默寡言，凡事一说出口，却不肯改过口来。我和他相处半年，深知他有这一种执拗不弯的习气，所以到后来就终究答应了他，和他一道上他那里去过年。

那一天早晨很冷，中午的时候，太阳还躲在灰白的层云里，吃过中饭，把行李收拾了一收拾，正要雇车出去的时候，寒空里却下起鹅毛似的雪片来了。

雇洋车坐到永定门外，从永定门我们再雇驴车到殷家集去。路上来往的行人很少，四野寥阔，只有几簇枯树林在那里点缀冬郊的寂寞。雪片尽是一阵一阵的大起来，四面的野景，渺渺茫茫，从车篷缺处看出去，好像是披着了一层薄纱似的。幸亏我们车是往南行的，北风吹不着，但驴背的雪片积得很多，溶化的热气一道一道的偷进车厢里来，看去好像是驴子在那里出汗的样子。

冬天的短日，阴森森的晚了，驴车里摇动虽则很厉害，但我已经昏昏的睡着。到了他摇我醒来的时候，我同做梦似的不晓得身子在什么地方。张开眼睛来一看，只觉得车篷里黑得怕人。他笑着说：“李君！你醒醒吧！你瞧，前面不是有几点灯火看见了么？那儿就是殷家集呀！”

又走了一阵，车子到了他家的门口，下车之后，我的脚也盘坐得麻了。走进他的家里去一看，里边却宽敞得很。他的老父和母亲，喜欢得了不得。我们在一盏煤油灯下，吃完了晚饭，他的媳妇也出来为我在一张暖炕上铺起被褥来。说起他的媳妇，本来是生长在他家里的童养媳，是于去年刚合婚的。两只脚缠得很小，相儿虽则不美，但在乡下也不算很坏。不过衣服的样子太古，从看惯了都市人士的我们看来，她那件青布的棉袄，和紧扎着脚的红棉裤，实在太难看了。这一晚因为日间在驴车上摇摆了半天，我觉得有点倦了，所以吃完晚饭之后，一早就上炕去睡了。他在里间房里和他父母谈了些什么，和他媳妇在什么时候上炕，我却没有知道。

在他家里过了一个年，住了九天，我所看出的事实，有两件很使我为他伤心：第一是婚姻的不如意，第二是他家里的贫穷。

北方的农家，大约都是一样的，终岁劳动，所得的结果，还不够供政府的苛税。他家里虽则有几十亩地，然而这几十亩地的出息，除了赋税而外，他老父母的饮食和媳妇儿的服饰，还是供给不了的。他是独养儿子，父亲今年五十多了。他前后左右的农家的儿子，年纪和他相上下的，都能上地里去工作，帮助家计；而他一个人在学校里念书，非但不能帮他父亲，并且时时还要向家里去支取零用钱来买书购物。到此，我才看出了他在学校里所以要这样减省的原因。唯其如此，我和他同病相怜，更加觉得他的人格的高尚。

到了正月初四，旧年的雪也溶化了，他在家里日日和那童养媳相对，也似乎十分的不快，所以我就劝他早日回京，回到学校里去。

正月初五的早晨，天气很好，他父亲自家上前面一家姓陈的人家，去借了驴儿和车子，送我们进城来。

说起了这姓陈的人家，我现在还疑他们的女儿是我同学致死的最大原因。陈家是殷家集的豪农，有地二百多顷。房屋也是瓦屋，屋前屋后的墙围很大。他们有三个儿子，顶大的却是一位女儿。她今年十九岁了，比我那位同学小两岁。我和他在他家里住了九天，然而一半的光阴却是在陈家费去的。陈家的老头儿，年纪和我同学的父亲差不多，可是娶了两次亲，前后都已经死了。初娶的正配生了一个女儿，继娶的续弦生了三个男孩，顶大的还只有十一岁。

我的同学和陈家的惠英——这是她的名字——小的时候，在一个私塾里念书；后来大了，他就去进了史官屯的小学校。这史官屯在殷家集之北七八里路的地方，是出永定门以南的第一个大村庄。他在史官屯小学里住了四年，成绩最好，每次总考第一，所以毕业之后，先生就为他去北京师范报名，要他继续的求学。这先生现在也已经去世了，我的同学一说起他，还要流出眼泪来感激不得了。从此他在北京师范住了四年，现在却安安稳稳的进了大学。读书人很少的这村庄上，大家对于他的勤俭力学，当然是非常尊敬。尤其是陈家的老头儿，每对他父亲说：“雅儒这小孩，一定很有出息，你一定培植他出来，若要钱用，我尽可以为你出力。”

我说了大半天，把他的名姓忘了，还没有告诉出来。他姓朱，名字叫“雅儒”。我们学校里的称呼本来是连名带姓叫的，大家叫他“朱雅儒”，“朱雅儒”；而他叫人，却总不把名字放进去，只叫一个姓氏，底下添一个君字。因此他总不直呼其名的叫我“李厥明”，而以“李君”两字叫我。我起初还听不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后来也就学了他，叫他“朱君”，“朱君”了。

陈家的老头儿既然这样的重视他，对于他父亲提出的借款问题，当然是百无一拒的。所以我想他们家里，欠陈家的款，一定也是不在少数。

那一天，正月初五的那一天，他父亲向陈家去借了驴车驴子，送我们进城来，我在路上因为没有话讲，就对他说：“可惜陈家的惠英没有读书，她实在是聪明得很！”

他起初听了我这一句话，脸上忽而红了一红；后来觉得我讲这话时并没有恶意含着，他就叹了一口气说：“唉！天下的恨事正多得很哩！”

我看他的神气，似乎他不大愿意我说这些女孩儿的事情，所以我也就默默的不响了。

那一天到了学校之后，同学们都还没有回来，我和他两个人逛逛厂甸，听听戏，也就猫猫虎虎将一个寒假过了过去。开学之后，又是刻板的生活，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一直到了暑假。

暑假中，我因为想家想得心切，就和他别去，回南边的家里来住了两个月。上车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上来，说了许多互相勉励的说话，要我到家之后，每天写一封信给他，报告南边的风物。而我自家呢，说想于暑假中去当两个月家庭教师，好弄一点零用，买一点书籍。

我到南边之后，虽则不天天写信，但一个月中间，也总计要和他通五六封信。我从信中的消息，知道他暑假中并不回家去，仍住在北京一家姓黄的人家教书，每月也可得二十块钱薪水。

到阳历八月底边，他写信来催我回京，并且说他于前星期六回到殷家集去了一次，陈家的惠英还在问起我的消息呢。

因为他提起了惠英，我倒想起当日在殷家集过年的事情来了。惠英的貌并不美，不过皮肤的细白实在是北方女子中间所少见的。一双大眼睛，看人的时候，使人要惧怕起来；因为她的眼睛似乎能洞见一切的样子。身材不矮不高，一张团团的面使人一见就觉得她是一个忠厚的人。但是人很能干，自她后母死后，一切家计都操在她的手里。她的家里，洒扫得很干净。西面的一间厢房，是她的起坐屋，一切账簿文件，都搁在这一间厢房里。我和朱君于过年前后的几天中老去坐谈的，也是在这间房里。她父亲喜欢喝点酒，所以正月里的几天，他老在外头。我和朱君上她家里去的时候，不是和她的几个弟弟说笑话，谈故事，就和她讲些北京学校里的杂事。朱君对她，严谨沉默，和对我们同学一样。她对朱君亦没有什么特别的亲热的表示。

只有一天，正月初四的晚上，吃过晚饭之后，朱君忽而从家中走了出去。我和他父亲谈了些杂天，抽了一点空，也顺便走了出来，上前面陈家去，以为朱君一定在她那里坐着。然而到了那厢房里，和她的小兄弟谈了几句话之后，问他们“朱君来过了没有？”他们都摇摇头说“没有来过”。问他们的“姊姊呢？”他们回答说：“病着，睡觉了。”

我回到朱家来，正想上炕去睡的时候，从前面门里朱君却很快的走了进来。在煤油灯底下，我虽看不清他的脸色，然而从他和我说话的声气及他那双红肿的眼睛上看来，似乎他刚上什么地方去痛哭了一场似的。

我接到了他催我回京的信后，一时连想到了这些细事，心里倒觉得有点好笑，就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老朱！你大约也掉在恋爱里了吧？”

阳历九月初，我到了北京，朱君早已回到学校里来，床位饭案等事情，他早已为我弄好，弄得和他一块。暑假考的成绩，也已经发表了，他列在第二，我却在他的底下三名的第五，所以自修室也合在一块儿。

开学之后，一切都和往年一样，我们的生活也是刻板式的很平稳的过去了一个多月。北京的天气，新考入来的学生，和我们一班的同学，以及其他的一切，都是同上学期一样的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朱君的性格却比从前有点不同起来了。

平常本来是沉默的他，入了阳历十月以后，更是闷声不响了。本来他用钱是很节省的，但是新学期开始之后，他老拖了我上酒店去喝酒去。拼命的喝几杯之后，他就放声骂社会制度的不良，骂经济分配的不均，骂军阀，骂官僚，末了他尤其攻击北方农民阶级的愚昧，无微不至。我看了他这一种悲愤，心里也着实为他所动，可是到后来只好以顺天守命的老生常谈来劝他。

本来是勤勉的他，这一学期来更加用功了。晚上熄灯铃打了之后，他还是一个人在自修室里点着洋蜡，在看英文的爱伦凯，倍倍儿，须帝纳儿等人的书。我也曾劝过他好几次，教他及时休养休养，保重身体。他却昂然的对我说：“像这样的世界上，像这样的社会里，我们偷生着有什么用处？什么叫保重身体？你先去睡吧！”

礼拜六的下午和礼拜天的早晨，我们本来是每礼拜约定上郊外去走走的；但他自从入了阳历十月以后，不推托说是书没有看完，就说是身体不好，总一个人留在寝室里不出去。实际上，我看他的身体也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两道很浓的眉毛，投下了两层阴影，他的眼窝陷落得很深，看起来实在有点怕人，而他自家却还在起早落夜的读那些提倡改革社会的书。我注意看他，觉得他的饭量也渐渐的减下去了。

有一天寒风吹得很冷，天空中遮满了灰暗的云，仿佛要下大雾的早晨，门房忽而到我们的寝室里来，说有一位女客，在那里找朱先生。那时候，朱君已经出去上操场上去散步看书去了。我走到操场上，寻见了他，告诉了他以后，他脸上忽然变得一点血色也没有，瞪了两眼，同呆子似的尽管问我说：“她来了么？她真来了么？”

我倒被他骇了一跳，认真的对他说：“谁来谎你，你跑出去看看就对了。”

他出去了半日，到上课的时候，也不进教室里来；等到午后一点多钟，我在下堂上自修室去的路上，却遇见了他。他的脸色更灰白了，比早晨我对他说话的时候还要阴郁，锁紧了的一双浓厚的眉毛，阴影扩大了开来，他的全部脸上都罩着一层死色。我遇见了他，问他早晨来的是谁，他却微微的露了一脸苦笑说：“是惠英！她上京来买货物的，现在和她爸爸住在打磨厂高升店。你打算去看她么？我们晚上一同去吧！去和他们听戏去。”

听了他这一番话，我心里倒喜欢得很，因为陈家的老头儿的话，他是很要听的。所以我想吃过晚饭之后，和他同上高升店去，一则可以看看半年多不见的惠英，二则可以托陈家的老头儿劝劝朱君，劝他少用些功。

吃过晚饭，风刮得很大，我和他两个人不得不坐洋车上打磨厂去。到高升店去一看，他们父女二人正在吃晚饭，陈老头还在喝白干，桌上一个羊肉火锅烧得满屋里都是火锅的香味。电灯光为火锅的热气所包住，照得房里朦朦胧胧。惠英着了一件黑布的长袍，立起来让我们坐下喝酒的时候，我觉得她的相儿却比在殷家集的时候美得多了。

陈老头一定要我们坐下去喝酒，我们不得已就坐下去喝了几杯。一边喝，一边谈，我就把朱君近来太用功的事情说了一遍。陈老头听了我的话，果然对朱君说：“雅儒！你在大学里，成绩也不算不好，何必再这样呢？听说你考在第二名，也已经可以了，你难道还想夺第一名么？……总之，是身体要紧。……你的家里，全都在盼望你在大学里毕业后，赚钱去养家；万一身体不好，你就是学问再好一点，也没有用处。”

朱君听了这些话，尽是闷声不语，一杯一杯的在俯着头喝酒。我也因为喝了一点酒，头早昏痛了，所以看不出他的表情来。一面回过头来看看惠英，似乎也俯着了头，在那里落眼泪。

这一天晚上，因为谈天谈得时节长了，戏终于没有去听。我们坐洋车回校里的时候，自修的钟头却已经过了。第二天，陈家的父女已经回家去了，我们也就回复了平时的刻板生活。朱君的用功，沉默，牢骚抑郁的态度，也仍旧和前头一样，并不因陈家老头儿的劝告而减轻些。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又是一年将尽的冬天到了。北风接着吹了几天，早晚的寒冷骤然增加了起来。

年假考的前一个星期，大家都紧张起来了，朱君也因这一学期里看课外的书看了太多，把学校里的课本丢开的原因，接连有三夜不睡，温习了三夜功课。

正将考试的前一天早晨，朱君忽而一早就起了床，袜子也不穿，蓬头垢面的跑了出去。跑到了门房里，他拉住了门房，要他把那一个人交出来。门房莫名其妙，问他所说的那一个人是谁，他只是拉住了门房吵闹，却不肯说出那一个人的姓名来。吵得声音大了，我们都出去看，一看是朱君在和门房吵闹，我就夹了进去。这时候我一看朱君的神色，自家也骇了一跳。

他的眼睛是血胀得红红的，两道眉毛直竖在那里，脸上是一种没有光泽的青灰色，额上颈项上胀满了许多青筋。他一看见我们，就露了两列雪白的牙齿，同哭也似的笑着说：“好好，你们都来了，你们把这一个小军阀看守着，让我去拿出手枪来枪毙他。”

说着，他就把门房一推，推在我和另外两个同学的身上；大家都不提防他的，被他这么一推，四个人就一块儿的跌倒在地上。他却狞猛地哈哈的笑了几声，就一直的跑了进去。

我们看了他这一种行动，大家都晓得他是精神错乱了。就商量叫校役把他看守在养病室里，一边去通知学校当局，请学校里快去请医生来替他医治。

他一个人坐在养病室里不耐烦，硬要出来和校役打骂。并且指看守他的校役是小军阀，骂着说：“混蛋，像你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军阀，也敢强取人家的闺女么？快拿手枪来，快拿手枪来！”

校医来看他的病，也被他打了几下，并且把校医的一副眼镜也扯下来打碎了。我站在门口，含泪的叫了几声：“朱君！朱君！你连我都认不清了么？”

他光着眼睛，对我看了一会，就又哈哈哈哈的笑着说：“你这小王八，你是来骗钱的吧！”

说着，他又打上我的身来，我们不得已就只好将养病室的门锁上，一边差人上他家里去报信，叫他的父母出来看护他的病。

到了将晚的时候，他父亲来了，同来的是陈家的老头儿。我当夜就和他们陪朱君出去，在一家公寓里先租了一间房间住着。朱君的病愈来愈凶了，我们三个人因为想制止他的暴行，终于一晚没有睡觉。

第二天早晨，我一早就回学校去考试，到了午后，再上公寓里去看他的时候，知道他们已经另外租定了一间小屋，把朱君捆缚起来了。

我在学校里考试考了三天，正到考完的那一日早晨一早就接到了一个急信，说朱君已经不行了，急待我上那儿去看看他。我到了那里去一看，只见黑漆漆的一间小屋里，他同鬼也似的还被缚在一张板床上。房里的空气秽臭得不堪，在这黑臭的空气里，只听见微微的喘气声和腹泻的声音。我在门口静立了一会，实在是耐不住了，便放高了声音，“朱君”，“朱君”的叫了两声。坐在他脚后的他那老父，马上就举起手来阻止住我的发声。朱君听了我的唤声，把头转过来看我的时候，我只看见了一个枯黑得同髑髅似的头和很黑很黑的两颗眼睛。

我踏进了那间小房，审视了他一会，看见他的手脚还是绑着，头却软软的斜靠在枕头上面。脚后头坐在他父亲背后的，还有一位那朱君的媳妇，眼睛哭得红肿，呆呆的缩着头，在那里看守着这将死的她的男人。

我向前后一看，眼泪忽而涌了出来，走上他的枕头边上，伏下身去，轻轻的问了他一句话，“朱君！你还认得我么？”底下就说不下去了。他又转过头来对我看了一眼，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但由我的泪眼看过去，好像他的眼角上也在流出眼泪来的样子。

我走近他父亲的身边，问陈老头哪里去了。他父亲说：“他们惠英要于今天出嫁给一位军官，所以他早就回去料理喜事去了。”

我又问朱君服的是什么药，他父亲只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不过他服了药后，却泻到如今，现在是好像已经不行了。”

我心里想，这一定是服药服错了，否则，三天之内，他何以会变得这样的呢？我正想说话的时候，却又听见了一阵腹泻的声音，朱君的头在枕上摇了几摇，喉头咯咯的响起来了。我的毛发竦竖了起来，同时他父亲，他媳妇儿也站起来赶上他的枕头边上去。我看见他的头往上抽了几抽，喉咙头咯落落响了几声，微微抽动了一刻钟的样子。一切的动静就停止了。他的媳妇儿放声哭了起来，他的父亲也因急得痴了，倒只是不发声的呆站在那里。我却忍耐不住了，也低下头去在他耳边“朱君！朱君！”的绝叫了两三声。

第二天早晨，天又下起微雪来了。我和朱君的父亲和他的媳妇，在一辆大车上一清早就送朱君的棺材出城去。这时候城内外的居民还没有起床，长街上清冷得很。一辆大车，前面载着朱君的灵柩，后面坐着我们三人，慢慢的在雪里转走。雪片积在前面罩棺木的红毡上，我和朱君的父亲却包在一条破棉被里，避着背后吹来的北风。街上的行人很少，朱君的媳妇幽幽在哭着的声音，觉得更加令人伤感。

大车走出永定门的时候，黄灰色的太阳出来了，雪片也似乎少了一点。我想起了去年冬假里和朱君一道上他家去的光景，就不知不觉的向前面的灵柩叫了两声，忽儿按捺不住地哗的一声放声哭了起来。

1927年7月16日

瓢儿和尚

为咸淳、淳跧《临安志》《梦梁录》《南宋古志考》等陈朽得不堪的旧籍迷住了心窍，那时候，我日日只背了几册书，一支铅笔，半斤面包，在杭州凤凰山，云居山，万松岭，江干的一带采访寻觅，想制出一张较为完整的南宋大内图来，藉以消遣消遣我那时的正在病着无聊的空闲岁月。有时候，为了这些书画中的一言半语，有些蹊跷，我竟有远上四乡，留下，以及余杭等处去察看的事情。

生际了这一个大家都在忙着争权夺利，以人吃人的二十世纪的中国盛世，何以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会那么的闲空的呢？这原也有一个可笑得很的理由在那里的。一九二七年的革命成功以后，国共分家，于是本来就系大家一样的黄种中国人中间，却硬的被涂上了许多颜色，而在这些种种不同的颜色里的最不利的一种，却叫做红，或叫做赤。因而近朱者，便都是乱党，不白的，自然也成了叛逆，不管你怎么样的一个勤苦的老百姓，只须加上你以莫须有的三字罪名，就可以夷你到十七八族之远。我当时所享受的那种被迫上身来的悠闲清福，来源也就在这里了，理由是因为我所参加的一个文学团体的杂志上，时常要议论国事，毁谤朝廷。

禁令下后，几个月中间，我本混迹在上海的洋人治下，是冒充着有钱资产阶级的。但因为在不意之中，受到了一次实在是奇怪到不可思议的袭击之后，觉得洋大人的保护，也有点不可靠了，因而翻了一个筋斗，就逃到了这山明水秀的杭州城里，日日只翻弄些古书旧籍，扮作了一个既有资产，又有余闲的百分之百的封建遗民。追思凭吊南宋的故宫，在元朝似乎也是一宗可致杀身的大罪，可是在革命成功的当日，却可以当做避去嫌疑的护身神咒看了，所以我当时的访古探幽，想制出一张较为完整的南宋大内图来的副作用，一大半也可以说是在这Camouflage的造成。

有一天风和日朗的秋晴的午后，我和前几日一样的在江干鬼混。先在临江的茶馆里吃了一壶茶后，打开带在身边的几册书来一看，知道山川坛就近在咫尺了，再溯上去，就是凤凰山南腋的梵天寺塍果寺等寺院。付过茶钱，向茶馆里的人问了路径，我就从八卦田西南的田塍路上，走向了东北。这一日的天气，实在好不过，已经是阴历的重阳节后了，但在太阳底下背着太阳走着，觉得一件薄薄衬绒袍子都还嫌太热。我在田塍野路上穿来穿去走了半天，又向山坡低处立着憩息，向东向南的和书对看了半天，但所谓山川坛的那一块遗址，终于指点不出来。同贪鄙的老人，见了财帛，不忍走开的一样，我在那一段荒田蔓草的中间，徘徊往复，寻到了将晚，才毅然舍去，走上了梵天塔院。但到得山寺门前，正想走进去看看寺里的灵鳗金井和舍利佛身，而冷僻的这古寺山门，却早已关得紧紧的了，不得已就只好摩挲了一回门前的石塔，重复走上山来。正走到了东面山坞中间的路上，恰巧有几个挑柴下来的农夫和我遇着了，我一面侧身让路，一面也顺便问了他们一声：——“胜果寺是在什么地方的？去此地远不远了？”——走在末后的一位将近五十的中老农夫听了我的问话，却息下了上柴担指示给我说：“诺，那面山上的石壁排着的地方，就是胜果寺呀！走上去只有一点点儿路。你是不是去看瓢儿和尚的？”

我含糊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反问他：“瓢儿和尚是怎样的一个人？”

“说起瓢儿和尚，是这四山的居民，没有一个不晓得的。他来这里静修，已经有好几年了。人又来得和气，一天到晚，只在看经念佛。看见我们这些人去，总是施茶给水，对我们笑笑，只说一句两句慰问我们的话，别的事情是不说的。因为他时常背了两个大木瓢儿到山下来挑水，又因为他下巴中间有一个很深的刀伤疤，笑起来的时候老同卖瓢儿——这是杭州人的俗话，当小孩子扁嘴欲哭的时候的神气，就叫做卖瓢儿——的样子一样，所以大家就自然而然的称他作瓢儿和尚了。”

说着，这中老农夫却也笑了起来。我谢过他的对我说明的好意，和他说了一声“坐坐会”。就顺了那条山路，又向北走上了山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被左手的一翼凤凰山的支脉遮住了，山谷里只弥漫着一味日暮的萧条。山草差不多是将枯尽了，看上去只有黄苍苍的一层褐色。沿路的几株散点在那里的树木，树叶也已经凋落到恰好的样子。半谷里有一小村，也不过是三五家竹篱茅舍的人家，并且柴门早就关上了，从弯曲的小小的烟突里面，时时在吐出一丝一丝的并不热闹的烟雾来。这小村子后面的一带桃林，当然只是些光干儿的矮树。沿山路旁边，顺谷而下，本有一条溪径在那里的，但这也只是虚有其名罢了，大约自三春雨润的时候过后，直到那时总还不会有过沧浪的溪水流过，因为溪里的乳石上的青苔，大半都被太阳晒得焦黄了。看起来觉得还有一点生气的，是山后面盖在那里的一片碧落，太阳似乎还没有完全下去，天边贴近地面之处，倒还在呈现着一圈淡淡的红霞。当我走上了胜果寺的废墟的坡下的时候，连这一圈天边的红晕，都看不出来了，散乱在我的周围的，只是些僧塔，残磉，菜圃，竹园，与许多高高下下的狭路和山坡。我走上了坡去，在乱石和枯树的当中，总算看见了三四间破陋得不堪的庵院。西面山腰里，面朝东首歪立在那里的，是一排三间宽的小屋，倒还整齐一点，可是两扇寺门，也已经关上了，里面寂静灰黑，连一点儿灯光人影都看不出来。朝东缘山腰又走了三五十步，在那排屏风似的石壁下面，才有一个茅篷，门朝南向着谷外的大江半开在那里。

我走到茅篷门口，往里面探头一看，觉得室内的光线还明亮得很，几乎同屋外的没有什么差别。正在想得奇怪，又仔细向里面深处一望，才知道这光线是从后面的屋檐下射进来的，因为这茅篷的后面，墙已经倒塌了。中间是一个临空的佛座，西面是一张破床，东首靠泥墙有一扇小门，可以通到东首墙外的一间小室里去的。在离这小门不远的靠墙一张半桌边上，却坐着一位和尚，背朝着了大门，在那里看经。

我走到了他那茅篷的门外立住，在那里向里面探看的这事情，和尚是明明知道的，但他非但头也不朝转来看我一下，就连身子都不动一动。我静立着守视了他一会，心里倒有点怕起来了，所以就干咳了一声，是想使他知道门外有人在的意思。听了我的咳声，他终于慢慢的把头朝过来了，先是含了同哭也似的一脸微笑，正是卖瓢儿似的一脸微笑，然后忽而同惊骇了一头的样子，张着眼呆了一分钟后，表情就又复原了，微笑着只对我点了点头，身子马上又朝了转去，去看他的经了。

我因为在山下已经听见过那樵夫所说的关于这瓢儿和尚的奇特的行径了，所以这时候心里倒也并不觉得奇怪，但只有一点，却使我不能自己地起了一种好奇的心思。据那中老农夫之所说，则平时他对过路的人，都是非常和气，每要施茶给水的，何以今天独见了我，就会那么的不客气的呢？难道因为我是穿长袍的有产知识阶级，所以他故意在表示不屑与周旋的么？或者还是他在看的那一本经，实在是有意思得很，故而把他的全部精神都占据了去的缘故呢？从他的不知道有人到门外的那一种失心状态看来，倒还是第二个猜度来得准一点，他一定是将全部精神用到了他所看的那部经里去了无疑。既是这样，我倒也不愿意轻轻的过去，倒要去看一看清楚，能使他那样地入迷的，究竟是一部什么经。我心里头这样决定了主意以后，就也顾不得他人的愿意不愿意了，举起两脚，便走进门去，走上了他的身边，他仍旧是一动也不动地伏倒了头在看经。我向桌上摊开在那里的经文页缝里一看，知道是一部《楞严义疏》。《楞严》是大乘的宝典，这瓢儿和尚能耽读此书，真也颇不容易，于是继第一个好奇心而起的第二个好奇心就又来了，我倒很想和他谈谈，好向他请教请教。

“师父，请问府上是什么地方？”

我开口就这样的问了他一声。他的头只从经上举起了一半，又光着两眼，同惊骇似地向我看了一眼，随后又微笑起来了，轻轻地像在逃遁似的回答我说：“出家人是没有原籍的。”

到了这里，却是我惊骇起来了，惊骇得连底下的谈话都不能继续下去。因为把那下巴上的很深的刀伤疤隐藏过后的他那上半脸的面容，和那虽则是很轻，但中气却很足的一个湖南口音，却同霹雳似地告诉了我以这瓢儿和尚的前身，这不是我留学时代的那个情敌的秦国柱是谁呢？我呆住了，睁大了眼睛，屏住了气息，对他盯视了好几分钟。他当然也晓得是被我看破了，就很从容的含着微笑，从那张板椅上立了起来。一边向我伸出了一只手，一边他就从容不迫的说：“老朋友，你现在认识我了吧？我当你走上山来的时候，老远就瞥见你了，心里正在疑惑。直到你到得门外咳了一声之后，才认清楚，的确是你，但又不好开口，因为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经过了这十多年的时日，仍能够复原不能？……”

听了他这一段话，看了他那一副完全成了一个山僧似的神气，又想起了刚才那樵夫所告诉我的瓢儿和尚的这一个称号，我于一番惊骇之后，把注意力一松，神经弛放了一下，就只觉得一股非常好笑的冲动，冲上心来。所以捏住了他的手，只“秦国柱！秦……国……柱”的叫了几声，以后竟哈哈哈哈的笑出了眼泪，有好久好久说不出一句有意思的话来。

我大笑了一阵，他立着微笑了一阵，两人才撇开手，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心境平复以后，我的性急的故态又露出来了，就同流星似地接连着问了他许多问题：“姜桂英呢，你什么时候上这儿来的？做和尚做得几年了，听说你在当旅长，为什么又不干了呢？”一类的话，我不等他的回答，就急说了一大串。他只是笑着从从容容的让我坐下了，然后慢慢的说：“这些事情让我慢慢的告诉你，你且坐下，我们先去烧点茶来喝。”

他缓慢地走上了西面角上的一个炉子边上，在折柴起火的中间，我又不耐烦起来了，就从板椅上立起，追了过去。他蹲下身体，在专心致志地生火炉，我立上了他背后，就又追问了他以前一刻他未曾回答我的诸问题。

“我们的那位同乡的佳人姜桂英究竟怎么样了呢？”

第一问我就固执着又问起了这一个那时候为我们所争夺的惹祸的苹果。

姜桂英虽则是我的同乡，但当时和她来往的却尽是些外省的留学生，因此我们有几个同学，有一次竟对她下了一个公开的警告，说她品行不端，若再这样下去，我们要联名向政府去告发，取消她的官费。这一个警告，当然是由我去挑拨出来的妒嫉的变形，而在这警告上署名的，当然也都是几个同我一样的想尝尝这块禁脔的青春鳏汉。而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这个警告发出后不多几日，她竟和下一学期就要在士官学校毕业的我们的朋友秦国柱订婚了。得到了这一个消息之后，我的失意懊丧，正和杜葛纳夫在《一个零余者的日记》里所写的那个主人公一样，有好几个礼拜没有上学校里去上课。后来回国之后，每在报上看见秦国柱的战功，如九年的打安福系，十一年的打奉天，以及十四年的汀泗桥之战等，我对着新闻记事，还在暗暗地痛恨。而这一个恋爱成功者的瓢儿和尚，却只是背朝着了我，带着笑声在舒徐自在的回答我说：“佳人么，你那同乡的佳人么？已经……已经属了沙吒利了。……哈哈……哈……这些老远老远的事情，你还问起它做什么，难道你还想来对我报三世之仇么？”

听起他的口吻来，仿佛完全是在说和他绝不相干的第三者的事情的样子。我问来问去的问了半天，关于姜桂英却终于问不出一点眉目来，所以没有办法，就只能推进到以后的几个问题上去了，他一边用蒲扇扇着炉子，一边便慢慢的回答我说：“到了杭州来也有好几年了……做和尚是自从十四年的那一场战役以后做起的……当旅长真没有做和尚这样的自在……”

等他一壶水烧开，吞吞吐吐地把我的几句问话约略模糊的回答了一番之后，破茅篷里，却完全成了夜的世界了。但从半开的门口，没有窗门的窗口，以及泥墙板壁的破缝缺口里，却一例的射进了许多同水也似的月亮光来，照得这一间破屋，晶莹透澈，像在梦里头做梦一样。

走回到了东墙壁下，泡上了两碗很清很酽的茶后，他就从那扇小门里走了进去，歇了一歇，他又从那间小室里拿了一罐小块的白而且糯的糕走出来了。拿了几块给我，他自己也拿了一块啮着对我说：“这是我自己用葛粉做的干粮，你且尝尝看，比起奶油饼干来何如？”

我放了一块在嘴里，嚼了几嚼，鼻子里满闻到了一阵同安息香似的清香。再喝了一口茶，将糕粉吞下去以后，嘴里头的那一股香味，还仍旧横溢在那里。

“这香味真好，是什么东西合在里头的？会香得这样的清而且久。”

我喝着茶问他。

“那是一种青藤，产在衡山脚下的。我们乡下很多，每年夏天，我总托人去带一批来晒干藏在这里，慢慢的用着，你若要，我可以送你一点。”

两人吃了一阵，又谈了一阵，我起身要走了，他就又走进了那间小室，一只手拿了一包青藤的干末，一只手拿了几张白纸出来。替我将书本钢笔之类，先包好了一包，然后又把那包干末搁在上面，用绳子捆作了一捆。

我走出到了他那破茅篷的门口，正立住了脚，朝南在看江干的灯火，和月光底下的钱塘江水，以及西兴的山影的时候，送我出来，在我背后立着的他，却轻轻的告诉我说：“这地方的风景真好，我觉得西湖全景，决没有一处及得上这里，可惜我在此住不久了，他们似乎有人在外面募捐，要重新造起胜果寺来。或者明天，或者后天，我就要被他们驱逐下山，也都说不定。大约我们以后，总没有在此地再看月亮的机会了吧。今晚上你可以多看一下子去。”

说着，他便高声笑了起来，我也就笑着回答他说：“这总算也是一段‘西湖佳话’，是不是？我虽则不是宋之问，而你倒真有点像骆宾王哩！……哈哈……哈哈。”

1932年12月

唯命论者

在××市立第十七小学教书的李德君先生，今天又满怀了不快，从家里闷闷地走上了学校；原因是当他在吃泡饭的时候，汤水太热，舌头上烫起了一个泡。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两句老话，却是他最佩服的定命哲学。

出胡同，转了一个弯，正走到了河沿边上的时候，河边上树上刚要飞走的一只老鸦，又呱呱呱的向他叫了两三声。一边走着，一边张了怒目，正在爇视着这只老鸦的去向，初出屋顶的太阳光线，又无端射进了他的眼睛。双眼一感到眩惑，脚步乱了，拍搭一钩，铺路的乱石，又攀住了他那双头上早已开了大口的旧皮鞋脚。

“晦气晦气！真真是祸不单行！”

嘴里呸呸地向地上唾了两口唾沫，心里这样转着，他想马上跑回家去，寻出他那位也是小学教员出身，虽则是去年年底刚满二十六岁，但已经生下了六个小孩，衰老得像六十二岁的老太太似的夫人来，大闹一场，问她为什么泡饭要烧得那么的热。可是时间来不及了，八点半就要上课的，头次预备钟已经在打起来了；込込込込的钟声，只在晴空里缭绕，又轻松又快活，好像似在嘲笑李德君先生的不幸。

急忙赶到了休息室里，把头上压在那里的那顶黄色旧黑呢帽一除，他的秃顶的头上放出了一层蒸笼馒头似的热气；三脚两步抢上课堂，亮光光的馒头上，热气已经结成了珠汗了。

“诸位小朋友，唉喝，唉喝，诸位小朋友……今天，……今天读的，是一只小鸟的故事……”

正讲到这一个题目，坐在第二排末尾的那个最顽皮的小孩，却举起了手来。

“李先生！我要撒尿！”

李先生气起来了，放下了书本，就张大了眼，大声对这小孩喝着说：“刚上着课，就要撒尿？不准去！”

小孩也急起来了，又叫说：“李先生，我要撒出来了！”

李先生低头想了一想，结果没有法子，终究还只好让他出课堂去。

午前三个钟头的课上完之后，李先生的嘴颚骨感到了酸痛，亮晶晶的光头上似乎也消失了一层亮光。手里夹着了一大堆要改的日记簿，曲着背，低着头，走回家来吃中饭的时候，他的第五位公子正因为撒出了大便在换衣服；夫人烧饭，自然也为此而挨迟了钟点。

不得已，李德君先生只好饿着肚皮，先去改学生的卷子。一卷，两卷，三卷，四卷，改到后来，他也气起来了，拿起了边上的一张白纸，就顺笔的写了下去。

“我李德君，系出陇西，家传柱下；少年进学，早称才气无双，老去依人，岂竟前程有限？每周所入，养一妻数子尚堪虞，此日所遭，竟五角六张之更甚。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虽曰人事，讵非天命？视彼轻佻劣子，坐拥多金，樗栎庸材，高驰驷马，则名教模楷，自只能呜咽作五知先生传矣。况复三成四折，一欠再延，枵腹从公，低眉渡世，若再稽迟十日之薪，势将率我于枯鱼之肆，呜呼痛哉！亦唯命耳。”

写完了这一篇唯命论后，读了一遍，想想前两月的薪水，还没有发下，而明天四块半钱的房租，却不得不付了，心里自然同麻绳初卷似地绞榨了起来，于是卷子也改不下去了。

“吃饭，还是吃饭吧！……”心里想着就叫出了口来；“喂！饭有没有烧好？……你，你，你近来，老是像没头苍蝇似的，什么都弄不好。譬如今天早晨的泡饭罢，就烧得太烫，而这中饭哩，又烧得这么的迟。”

他对夫人的态度，每次总是这样的；在心里，他简直要一把拖起来打她一顿，可是潜意识里的“她也真可怜，嫁了我这一个年龄比她大一倍的老秀才，过的真不是人的生活。一家八口，穷得连雇一个使佣人的钱都没有。还是忍耐些吧！”等想头，终于使他压住了气，只虎头蛇尾地说几句埋怨的话了事。但有时候，他说一句，她倒要回复他到两句三句之多，结果还是他先住了嘴，这就是他的所谓和夫人的大闹。在学校的同事之间，他的地位，也只和在家庭里的一样。轻薄的少年同事，卑污的当局人等，都不把他当做人看。他心里虽则如火如荼地在气在恼，但结果只唉喝唉喝的空咳几声，就算出了气。他在这小学里勤续了二十年了，眼见得同事的及学生之中的狡猾者，一个一个都钻入了社会，攫取了富贵，而他自己的一点点薄俸，反而一年一年的减少了下去。幸亏二十几年前的那一张师范讲习所的证书在帮他的忙，所以每次校长更换的时候，他还保留了那个三十八元六角的位置，否则恐怕早连烫舌尖的泡饭，都要向施粥厂去乞取了。

因为肚子的饿和下午怕赶不着去上课的心里的急，使他想起了几十年来的生涯大事。十六岁的那一年进学，总算是一件喜事，十余年前的和现在这一位夫人的初次结婚，总算也是一件喜事。此外则想来想去，终于没有一件称心的事情。现在老了，脸上虽则还没有养起须子，但眉毛中间的直纹和眼角鼻下的斜皱，分明证实了孔子说他的“四十五十而无闻焉”的一生。本来是不高不胖的身体，近来更曲了背瘦了肉，那一套七八年前做的粗呢中山装，挂在身上，像是一面不吃风的风帆。黄而且黑的那一张脸，自己在镜子里看起来，也像是一个老婆婆。左右的几个盘牙掉了以后，颧骨愈显得高，颧下的两个深窝愈陷得黑了。少年的痕迹，若还有一点残留在他的脸上的话，那只可以举出他的长眉下的一双棱形的眼睛来；就是这一双眼睛，近来也只变成了撞墙的急狗似的阴狠而可怕，那一种飒爽的英气，早就消失了。

“唉喝，唉喝！饭究竟怎么样了？”

可是奇怪得很，今天他这样的接二连三地催了几声，他的夫人却并无恼怒的回话。不但她并不恼怒，一只手抱了一个周岁的小孩，一只手拿菜和饭给他，她的脸上，并且还满含了一脸神秘的微笑。他摸了几下秃头，一边吃饭，一边在那里猜，猜她今天有了什么喜事。“大约是她的娘要从乡下来吧？”但她的来，每次总是突如其来的，从来也没有预先使她女婿女儿知道过一次。“或者是又有了孕了么？”不对不对，这并不是喜事。默默地吃完了饭，猜了许多次的哑谜，觉得都不很像，结果他也忍不住了，就开了口：“喂！你在那里笑什么？”

“你三点钟回来的时候，我再同你说。”

李先生的下午的授课，显见得露出了慌张。等三点的下课钟打后，他又夹了一大堆草簿回到屋里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满含了一脸微笑。这一回是轮到他的夫人来猜谜了，但她可聪明得很，一猜就猜中了他的喜事，“前两月的薪水发下来了。”从破中山装的袋里，将几张旧钞票拿出来交给他夫人的瞬间，他夫人也将她的隐藏了一个多月的秘密告诉了他。前回她娘上城里买东西，曾在店头给了她手里抱着的小儿子一块钱。她下了绝大的决心，将这一块钱去买了一张航空券，今天就是这航空券开奖的日子。

唯命论者的李先生，到此也有点动摇起来了，因而他所确信的哲学，也因果颠倒了一下，仿佛是变成了“祸无双至，福不单行”的样子；今天既发了薪水，这奖券当然是也可以中得的。很满足地吃过了早夜饭，他嘴里念着140320，140320的号码，就匆匆走到了大街的一家卖奖券的店头。在灯烛辉煌，红纸金字的招牌挂得满满的这一家店门口，他走来走去先走了好几遍。因为从来也没有买过什么奖券，他心里实在有点害怕，怕上这店里去碰一个钉子。最后，鼓起了绝大的勇气，把眼睛眨了几眨，唉喝唉喝的空咳了几声，他才上柜前幽幽地问了一声：“今天开奖的号码，有没有晓得？”店里的一位年轻的伙计，估量了他一眼，似乎看了他的神气有点觉得好笑的样子，只微笑着摇了一摇头。他微微感到了一点失望，底下当然是不敢问下去了，不得已就离开店，但心里却在打算再上另一家去试问一下。

低着头，转了几个弯，正走入市里顶热闹的那条大街的时候，他在左手的一家单间门面的店门口，忽而看见了一块红牌上用白水粉写着的号码，“140320”。他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更张了大眼，向电灯光下，重新看了一遍。这家店明明是一家卖奖券的店；红牌上的水粉还没有干，这号码一定是今天开奖的上海电话里来的号码。140320，140320，决没有错。他浑身发起抖来了，脸上立时变成了苍白。“这五万块钱！啊啊，这五万块钱！”他呆立在街上，不知立了几分钟，忽而又有三五个人走拢来看了。有一个说：“140320，这次的头奖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另一个说：“底下的几个小奖，我不知有没有买着。”

听了这几句话，他抖得更是厉害，简直是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动的样子。不得已，只能叫一乘黄包车坐回家来，这虽是他二三年来仅有的一次奢侈的破例，但不要紧，头奖已经中了。坐在车上，发抖还是不止，有几次抖得凶，险些儿身体都抖出到了车外。血气回复了一点常态，他头脑里又忽而感到了一阵烘烘然的胀热，车的周围的世界，两旁的灯火，都像在跳跃舞蹈，四面的人的眼睛，似乎全在盯住他，而他们的嘴里，又仿佛各在嗡嗡地叫说：“李德君中了头奖了！李德君中了头奖了！”车到了门口，跳下踏脚板后，双脚一软，他先朝大门覆跌了下去。

“喂！喂！快点出来！快点出来！”

这样的颤声叫着他的夫人，他自己却爬起又跌倒爬起又跌倒地爬不起身来。等夫人抱着小孩，把车钱付了，他才慢慢从地上爬起，走到了室内，而那顶黄色的旧黑呢帽，却朝翻了天，被忘记在马路的黑暗的中间。

“中了！中了！140320！”

抖着说着，说了半天，他才说出了这几句不完全的话。他的发抖软脚之病，立时就传染给了他的夫人，手里抱着的小孩，哗哗的从地上哭起来了。

两人对抖着，呆视着，歇了半天，还是李先生先苏醒了转来。他说：“喂！你那张奖券呢？让我看，号码究竟是不是140320。”

经他这么一说，夫人也醒了；抱着小孩，她就上床头去取了了那张狭狭的五颜六色的纸来。两人争夺了一下，拿近上煤油灯下去一照，仍旧是不错，是几个红的140320的阿拉伯字。于是夫人先开口说：“这一回可好了，你久想重做过的那一套中山装好去做了。”

李先生接着也说：“五万元！岂止一套中山装，你也可以去雇一个佣人来，买一件外面有皮的大衣。”

“还有小孩子们的衣服！”

“我们还要办一个平民小学哩！”

“娘娘她们，当然也要给她们一半。”

“一半太多，要给她们二万五千元干什么。”

“那一块钱，岂不是娘娘的么？”

“但是买总是你买的。”

“还有我的另外的穷亲戚也不少，就算一家给一千元吧，起码也有二十几家。”

“那么剩下来岂不只五千元了么？”

“五千元还不够么？”

“唉喝！唉喝！”

李先生的干咳，大抵是不满或不得已的心状的表示。两人沉默了下去，各怀着了不服。终于夫人硬不过李先生，等了许久之后，又开始说了。

“这钱上哪里去拿呢？”

“上上海去拿，我明天就辞了职上上海去拿。”

“上海我也要去的。”

“你去干什么？”

“你可以去难道我不可以去？”

两人又反了目，又沉默了下去。煤油灯疵的响了一声，灯光暗下去了，灯里的煤油点到了九分之九。等了不久，灯完全黑了，而窗外面的亮光，也从破壁缝里透漏了进来。

三天之后，各奖券店里，都来了对号单，这一次开彩的结果头奖没有售出，特奖是146326号，阿拉伯字的6字与零字原也很像。

市立第十七小学门前的河里，在这一天的晚上，于上海车到后不久，有一个矮矮的人投入了河。第二天早晨，校役起来扫地的时候，发现了秃头的李先生的尸体，他的手里捏着的还是140320的那一条奖券。

其后一两个月中间，这一条河沿上夜里就断绝了行人，说是晚上过路的人，老见有一位矮矮穿旧中山装的秃头老先生，会唉喝唉喝地出来兜售奖券。这或者许是同打花会的人一样，在利用了李先生的死，而谋生财的大道。

马缨花开的时候

约莫到了夜半，觉得怎么也睡不着觉，于起来小便之后，放下玻璃溺器，就顺便走上了向南开着的窗口。把窗帷牵了一牵，低身钻了进去，上半身就像是三明治里的火腿，被夹在玻璃窗与窗帷的中间。

窗外面是二十边的还不十分大缺的下弦月夜，园里的树梢上，隙地上，白色线样的柏油步道上，都洒满了银粉似的月光，在和半透明的黑影互相掩映。周围只是沉寂、清幽，正象是梦里的世界。首夏的节季，按理是应该有点热了，但从毛绒睡衣的织缝眼里侵袭进来的室中空气，尖淋淋还有些儿凉冷的春意。

这儿是法国天主教会所办的慈善医院的特等病房楼，当今天早晨进院来的时候，那个粗暴的青年法国医生，糊糊涂涂的谛听了一遍之后，一直到晚上，还没有回话。只傍晚的时候，那位戴白帽子的牧母来了一次。问她这病究竟是什么病？她也只微笑摇着头，说要问过主任医生，才能知道。

而现在却已经是深沉的午夜了，这些吃慈善饭的人，实在也太没有良心，太不负责任，太没有对众生的同类爱。幸而这病，还是轻的，假若是重病呢？这么的一搁，搁起十几个钟头，难道起死回生的耶稣奇迹，果真的还能在现代的二十世纪里再出来的么？

心里头这样在恨着急着，我以前额部抵住了凉阴阴的玻璃窗面，双眼尽在向窗外花园内的朦胧月色，和暗淡花阴，作无心的观赏。立了几分钟，怨了几分钟，在心里学着罗兰夫人的那句名句，叫着哭着：

“慈善呀慈善！在你这令名之下，真不知害死了多少无为的牺牲者，养肥了多少卑劣的圣贤人！”

直等怨恨到了极点的时候，忽而抬起头来一看，在微明的远处，在一堆树影的高头，金光一闪，突然间却看出了一个金色的十字架来。

“啊吓不对，圣母马利亚在显灵了！”

心里这样一转，自然而然地毛发也竖起了尖端。再仔细一望，那个金色十字架，还在月光里闪烁着，动也不动一动。注视了一会，我也有点怕起来了，就逃也似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可是到了这逃避之所的一堆黑树荫中逗留得不久，在这黑沉沉的背景里，又突然显出了许多上尖下阔的白茫茫同心儿一样，比蜡烛稍短的不吉利的白色物体来。一朵两朵，七朵八朵，一眼望去，虽不十分多，但也并不少，这大约总是开残未谢的木兰花罢，为想自己宽一宽自己的心，这样以最善的方法解释着这一种白色的幻影，我就把身体一缩，退回自己床上来了。进院后第二天的午前十点多钟，那位含着神秘的微笑的牧母又静静儿同游水似地来到了我的床边。

“医生说你害的是黄疸病，应该食淡才行。”

柔和地这样的说着，她又伸出手来为我诊脉。她以一只手捏住了我的臂，擎起另外一只手，在看她自己臂上的表。我一言不发，只是张大了眼在打量她的全身上下的奇异的线和色。

头上是由七八根直线和斜角线叠成的一顶雪也似的麻纱白帽子，白影下就是一张肉色微红的柔嫩得同米粉似的脸。因为是睡在那里的缘故，我所看得出来的，只是半张同《神曲》封面画上，印在那里的谭戴似的鼻梁很高的侧面形。而那只瞳人很大很黑的眼睛哩，却又同在做梦似地向下斜俯着的。足以打破这沉沉的梦影，和静静的周围的两种刺激，便是她生在眼睑上眼睛上的那些很长很黑，虽不十分粗，但却也一根一根地明细分视得出来的眼睫毛和八字眉，与唧唧唧唧，只在她那只肥白的手臂上静走着的表针声。她静寂地俯着头，按着我的臂，有时候也眨着眼睛，胸口头很细很细的一低一高地吐着气，真不知道听了我几多时的脉，忽而将身体一侧，又微笑着正向着我显示起全面来了，面形是一张中突而长圆的鹅蛋脸。

“你的脉并不快，大约养几天，总马上会好的。”

她的富有着抑扬风韵的话，却是纯粹的北京音。

“是会好的么？不会死的么？”

“啐，您说哪儿的话？”

似乎是嫌我说得太粗暴了，嫣然地一笑，她就立刻静肃敏捷地走转了身，走出了房。而那个“啐，您说哪儿的话？”的余音，却同大钟鸣后，不肯立时静息般的尽在我的脑里耳里踏踏地跑着绕圈儿的马。

医生隔日一来，而苦里带咸的药，一天却要吞服四遍，但足与这些恨事相抵而有余的，倒是那牧母的静肃的降临，有几天她来的次数，竟会比服药的次数多一两回。象这样单调无聊的修道院似的病囚生活，不消说是谁也会感到厌腻的，我于住了一礼拜医院之后，率性连医生也不愿他来，药也不想再服了，可是那牧母的诊脉哩，我却只希望她从早晨起就来替我诊视，一直到夜，不要离开。

起初她来的时候，只不过是含着微笑，量量热度，诊诊我的脉，和说几句不得不说的话而已。但后来有一天在我的枕头底下被她搜出了一册泥而宋版的Baudelaire的小册子后，她和我说的话也多了起来，在我床边逗留着的时间也一次次的长起来了。

她告诉了我Soeurs de charite（白帽子会）的系统和义务，她也告诉了我罗曼加多力克教（Cat chisme）的教义总纲领。她说她的哥哥曾经去罗马朝见过教皇，她说她的信心坚定是在十五年前的十四岁的时候。而她的所最对我表示同情的一点，似乎是因为我的老家的远处在北京，“一个人单身病倒了在这举目无亲的上海，哪能够不感到异样的孤凄与寂寞呢？”尤其是觉得合巧的，两人在谈话的中间，竟发见了两人的老家，都偏处在西城，相去不上二三百步路远，在两家的院子里，是都可以听得见北堂的晨钟暮鼓的。为有这种种的关系，我入院后经过了一礼拜的时候，觉得忌淡也没有什么苦处了，因为每次的膳事，她总叫厨子特别的为我留心，布丁上的奶油也特别的加得多，有几次并且为了医院内的定食不合我的胃口，她竟爱把她自己的几盆我可以吃的菜蔬，差男护士菲列浦一盆一盆的递送过来，来和我的交换。

象这样的在病院里住了半个多月，虽则医生的粗暴顽迷，仍旧改不过来，药味的酸咸带苦，仍旧是格格难吃，但小便中的绛黄色，却也渐渐地褪去，而柔软无力的两只脚，也能够走得动一里以上的路了。

又加以时节逼近了中夏，日长的午后，火热的太阳偏西一点，在房间里闷坐不住，当晚祷之前，她也常肯来和我向楼下的花园里去散一回小步。两人从庭前走出，沿了葡萄架的甬道走过木兰花丛，穿入菩提树林，到前面的假山石旁，有金色十字架竖着的圣母像的石坛圈里，总要在长椅上，坐到晚祷的时候，才走回来。

这舒徐闲适的半小时的晚步，起初不过是隔两日一次或隔日一次的，后来竟成了习惯，变得日日非去走不行了。这在我当然是一种无上的慰藉，可以打破打破一整天的单调生活，而终日忙碌的她似乎也在对这漫步，感受着无穷的兴趣。

又经过了一星期的光景，天气更加热起来了。园里的各种花木，都已经开落得干干净净，只有墙角上的一丛灌木，大约是蔷薇罢，还剩着几朵红白的残花，在那里装点着景色。去盛夏想也已不远，而我也在打算退出这医药费昂贵的慈善医院，转回到北京去过夏去。可是心里虽则在这么的打算，但一则究竟病还没有痊愈，而二则对于这周围的花木，对于这半月余的生活情趣，也觉得有点依依难舍，所以一天一天的捱捱，又过了几天无聊的病囚日子。

有一天午后，正当前两天的大雨之余，天气爽朗晴和得特别可爱，我在病室里踱来踱去，心里头感觉得异样的焦闷。大约在铁笼子里徘徊着的新被擒获的狮子，或可以想象得出我此时的心境来，因为那一天从早晨起，一直到将近晚祷的这时候止，一整日中，牧母还不曾来过。

晚步的时间过去了，电灯点上了，直到送晚餐来的时候，菲列浦才从他的那件白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来，这不消说是牧母托他转交的信。

信里说，她今天上中央会堂去避静去了，休息些时，她将要离开上海，被调到香港的病院中去服务。若来面别，难免得不动伤感，所以相见不如不见。末后再三叮嘱着，教我好好的保养，静想想经传上的圣人的生活。若我能因这次的染病，而归依上帝，浴圣母的慈恩，那她的喜悦就没有比此更大的了。

我读了这一封信后，夜饭当然是一瓢也没有下咽。在电灯下呆坐了数十分钟，站将起来向窗外面一看，明蓝的天空里，却早已经升上了一个银盆似的月亮。大约不是十五六，也该是十三四的晚上了。

我在窗前又呆立了一会，旋转身就披上了一件新制的法兰绒的长衫，拿起了手杖，慢慢地，慢慢地，走下了楼梯，走出了楼门，走上了那条我们两人日日在晚祷时候走熟了的葡萄甬道。一程一程的走去，月光就在我的身上印出了许多树枝和叠石的影画。到了那圣母像的石坛之内，我在那张两人坐熟了的长椅子上，不知独坐了多少时候。忽而来了一阵微风，我偶然间却闻着了一种极清幽，极淡漠的似花又似叶的朦胧的香气。稍稍移了一移搁在支着手杖的两只手背上的头部，向右肩瞟了一眼，在我自己的衣服上，却又看出了一排非常纤匀的对称树叶的叶影，和几朵花蕊细长花瓣稀薄的花影来。

“啊啊！马缨花开了！”

毫不自觉的从嘴里轻轻念出了这一句独语之后，我就从长椅子上站起了身来，走回了病舍。

一九三二年六月

（原载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现代》第一卷第四期）

薄奠

上

一天晴朗的春天的午后，我因为天气太好，坐在家里觉得闷不过，吃过了较迟的午饭，带了几个零用钱，就跑出外面去逛去。北京的晴空，颜色的确与南方的苍穹不同。在南方无论如何晴快的日子，天上总有一缕薄薄的纤云飞着，并且天空的蓝色，总带着一道很淡很淡的白味。北京的晴空却不是如此，天色一碧到底，你站在地上对天注视一会，身上好像能生出两翼翅膀来，就要一扬一摆的飞上空中去的样子。这可是单指不起风的时候而讲，若一起风，则人在天空下眼睛都睁不开，更说不到晴空的颜色如何了。那一天午后，空气非常澄清，天色真青得可怜，我在街上夹在那些快乐的北京人士中间，披了一身和暖的阳光，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前门外最热闹的一条街上。踏进了一家卖灯笼的店里，买了几张奇妙的小画，重新回上大街缓步的时候，我忽而听出了一阵中国戏园特有的那种原始的锣鼓声音来。我的两只脚就受了这声音的牵引，自然而然的踏了进去。听戏听到了第三出，外面忽而起了呜呜的大风，戏园的屋顶也有些儿摇动。戏散之后，推来让去的走出戏园，扑面就来了一阵风沙。我眼睛闭了一会，走上大街来雇车，车夫都要我七角六角大洋，不肯按照规矩折价。那时候天虽则还没有黑，但因为风沙飞满在空中，所以沉沉的大地上，已经现出了黄昏前的急景。店家的电灯，也都已上火，大街上汽车马车洋车挤塞在一处。一种车铃声叫唤声，并不知从何处来的许多杂音，尽在那里奏错乱的交响乐。大约是因为夜宴的时刻逼近，车上的男子，定是去赴宴会，奇装的女子，想来是去陪席的。

一则因为大风，二则因为正是一天中间北京人士最繁忙的时刻，所以我雇车竟雇不着，一直的走到了前门大街。为了上举的两种原因，洋车夫强索昂价，原是常有的事情，我因零用钱花完，袋里只有四五十枚铜子，不能应他们的要求，所以就下了决心，想一直走到西单牌楼再雇车回家。走下了正阳桥边的步道，被一辆南行的汽车喷满了一身灰土，我的决心，又动摇起来，含含糊糊的向道旁停着的一辆洋车问了一句，“嗳！四十枚拉巡捕厅儿胡同拉不拉？”那车夫竟恭恭敬敬的向我点了点头说：“坐上吧！先生！”

坐上了车，被他向北的拉去，那么大的风沙，竟打不上我的脸来，我知道那时候起的是南风了。我不坐洋车则已，若坐洋车的时候，总爱和洋车夫谈闲话，想以我的言语来缓和他的劳动之苦，因为平时我们走路，若有一个朋友，和我们闲谈着走，觉得不费力些。我从自己的这种经验着想，老是在实行浅薄的社会主义，一边高踞在车上，一边向前面和牛马一样在奔走的我的同胞攀谈些无头无尾的话。这一天，我本来不想开口的，但看看他的弯曲的背脊，听听他嘿嘿的急喘，终觉得心里难受，所以轻轻的对他说：“我倒不忙，你慢慢的走吧，你是哪儿的车？”

“我是巡捕厅胡同西口儿的车。”

“你在那儿住家呀？”

“就在那南顺城街的北口，巡捕厅胡同的拐角儿上。”

“老天爷不知怎么的，每天刮这么大的风。”

“是啊，我们拉车的也苦，你们坐车的老爷们也不快活，这样的大风天气，真真是招怪呀！”

这样的一路讲，一路被他拉到我寄住的寓舍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下车之后，我数铜子给他，他却和我说起客气话来，他一边拿出了一条黑黝黝的手巾来擦头上身上的汗，一边笑着说：“您带着吧，我们是街坊，还拿钱么？”

被他这样的一说，我倒觉得难为情了，所以虽只应该给他四十枚铜子的，而到这时候却不得不把尽我所有的四十八枚铜子都给了他。他道了谢，拉着空车在灰黑的道上向西边他的家里走去，我呆呆的目送了他一程，心里却在空想他的家庭。——他走回家去，他的女人必定远远的闻声就跑出来接他。把车斗里的铜子拿出，将车交还了车行，他回到自己屋里来打一盆水洗洗手脸，吸几口烟，就可在洋灯下和他的妻子享受很健康的夜膳。若他有兴致，大约还喝一二个铜子的白干。喝了微醉，讲些东西南北的废话，他就可以抱了他的女人小孩，钻进被去酣睡，这种酣睡，大约是他们劳动阶级的唯一的享乐。

“啊啊！……”

空想到了此地，我的伤感病又发了。

“啊啊！可怜我两年来没有睡过一个整整的全夜！这倒还可以说是因病所致，但是我的远隔在三千里外的女人小孩，又为了什么，不能和我在一处享乐吃苦呢？难道我们是应该永远隔离的么！难道这也是病么？……总之是我不好，是我没有能力养活妻子。啊啊，你这车夫，你这向我道谢，被我怜悯的车夫，我不如你呀，我不如你！”

我在门口灰暗的空气里呆呆的立了一回，忽而想起了自家的身世，就不知不觉的心酸起来，红润的眼睛，被我所依赖的主人看见，是不大好的，因此我就复从门口走了下来，远远的跟那洋车走了一段。跟它转了弯，看那车夫进了胡同拐角上的一间破旧的矮屋，我又走上平则门大街去跑了一程，等天黑了，才走回家来吃晚饭。

自从这一回后，我和他的洋车，竟有了缘分，接连的坐了它好几次。他和我也渐渐的熟起来了。

中

平则门外，有一道城河。河道虽比不上朝阳门外的运河那么宽，但春秋雨霁，绿水粼粼，也尽可以浮着锦帆，乘风南下。两岸的垂杨古道，倒影入河水中间，也大有板渚随堤的风味。河边隙地，长成一片绿芜，晚来时候，老有闲人在那里调鹰放马。太阳将落未落之际，站在这城河中间的渡船上，往北望去，看得出西直门的城楼，似烟似雾的，溶化成全碧的颜色，飘縢在两岸垂杨夹着的河水高头。春秋佳日，向晚的时候，你若一个人上城河边上来走走，好像是在看后期印象派的风景画，几乎能使你忘记是身在红尘十丈的北京城外。西山数不尽的诸峰，又如笑如眠，带着紫苍的暮色，静躺在绿荫起伏的春野西边，你若叫它一声，好像是这些远山，都能慢慢的走上你身边来的样子。西直门外有几处养鹅鸭的庄园，所以每天午后，城河里老有一对一对的白鹅在那里游泳。夕阳最后的残照，从杨柳阴中透出一两条光线来，射在这些浮动的白鹅背上时，愈能显得这幅风景的活泼鲜灵，别饶风致。我一个人渺焉一身，寄住在人海的皇城里，衷心郁郁，老感着无聊。无聊之极，不是从城的西北跑往城南，上戏园茶楼，娼寮酒馆，去夹在许多快乐的同类中间，忘却我自家的存在，和他们一样的学习醉生梦死，便独自一个跑出平则门外，去享受这本地的风光。玉泉山的幽静，大觉寺的深邃，并不是对我没有魔力，不过一年有三百五十九日穷的我，断没有余钱，去领略它们的高尚的清景。五月中旬的有一天午后，我又无端感着了一种悲愤，本想上城南的快乐地方，去寻些安慰的，但袋里连几个车钱也没有了，所以只好走出平则门外，去坐在杨柳阴中，尽量地呼吸呼吸西山的爽气。我守着西天的颜色，从浓蓝变成了淡紫，一会儿，天的四围又染得深红了，远远的法国教会堂的屋顶和许多绿树梢头，刹那间返射了一阵赤赭的残光，又一会儿空气就变得澄苍静肃，视野内召唤我注意的物体，什么也没有了。四周的物影，渐渐散乱起来，我也感着了一种日暮的悲哀，无意识地滴了几滴眼泪，就慢慢的真是非常缓慢，好像在梦里游行似的，走回家来。进平则门往南一拐，就是南顺城街，南顺城街路东的第一条胡同便是巡捕厅胡同。我走到胡同的西口，正要进胡同的时候，忽而从角上的一间破屋里漏出了几声大声来。这声音我觉得熟得很，稍微用了一点心力，回想了一想，我马上就记起那个身体瘦长，脸色黝黑，常拉我上城南去的车夫来。我站住静听了一会，听得他好像在和人拌嘴。我坐过他许多次数的车，他的脾气是很好的，所以听到他在和人拌嘴，心里倒得觉得奇怪。看他的样子，好像有五十多岁的光景，但他自己说今年只有四十二岁。他平常非常沉默寡言，不过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却总来回答你一句两句。他身材本来很高，但是不晓是因为社会的压迫呢，还是因为他天生的病症，背脊却是弯着，看去好像不十分高。他脸上浮着的一种谨慎的劳动者特有的表情，我怎么也形容不出来，他好像是在默想他的被社会虐待的存在是应该的样子，又好像在这沉默的忍苦中间，在表示他的无限的反抗，和不断的挣扎的样子。总之他那一种沉默忍受的态度，使人家见了便能生出无限的感慨来。况且是和他社会的地位相去无几，而受的虐待又比他更甚的我，平常坐他的车，和他谈话的时候，总要感着一种抑郁不平的气，横上心来，而这种抑郁不平之气，他也无处去发泄，我也无处去发泄，只好默默的闷受着，即使闷受不过，最多亦只能向天长啸一声。有一天我在前门外喝醉了酒，往一家相识的人家去和衣睡了半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弦月上升的时刻了。我从韩家潭雇车雇到西单牌楼，在西单牌楼换车的时候，又遇见了他。半夜酒醒，从灰白死寂，除了一乘两乘汽车飞过，搅起一阵灰来，此外别无动静的长街上，慢慢被拖回家来。这种悲哀的情调，已尽够我消受的了，况又遇着了他，一路上听了他许多不堪再听的话……他说这个年头儿真教人生存不得。他说洋价涨了一个两个铜子，而煤米油盐，都要各涨一倍。他说洋车出租的东家，真会挑剔，一根骨子弯了一点，一个小钉不见了，就要赔许多钱。他说他一天到晚拉车，拉来的几个钱还不够供洋车租主的绞榨，皮带破了，弓子弯了的时候，更不必说了。他说他的女人不会治家，老要白花钱。他说他的大小孩今年八岁，二小孩今年三岁了。……我默默的坐在车上，看看天上惨淡的星月，经过了几条灰黑静寂的狭巷，细听着他的一条条的诉说，觉得这些苦楚，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苦楚。我真想跳下车来，同他抱头痛哭一场，但是我着在身上的一件竹布长衫，和盘在脑里的一堆教育的绳矩，把我的真率的情感缚住了。自从那一晚以后，我心里就存了一种怕与他相见的思想，所以和他不见了半个多月。这一天日暮，我自平则门走回家来，听了他在和人吵闹的声音，心里竟起了一种自责的心思，好像是不应该躲避开这个可怜的朋友，至半月之久的样子。我静听了一会，才知道他吵闹的对手，是他的女人。一时心情被他的悲惨的声音所挑动，我竟不待回思，一脚就踏进了他住的那所破屋。他的住房，只有一间小屋，小屋的一半，却被一个大炕占据了去。在外边天色虽还没有十分暗黑，但在他那矮小的屋内，却早已黑影沉沉，辨不出物体来了。他一手插在腰里，一手指着炕上缩成一堆，坐在那里的一个妇人，一声两声的在那里数骂。两个小孩，爬在炕的里边。我一进去时，只见他自家一个站着的背影，他的女人和小孩，都看不出来。后来招呼了他，向他手指着的地方看去，才看出了一个女人；又站了一会，我的眼睛在黑暗里经惯了，重复看出了他的两个小孩。我进去叫了他一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的动气，他就把手一指，指着炕沿上的那女人说：“这臭东西把我辛辛苦苦积下来的三块多钱，一下子就花完了。去买了这些捆尸体的布来。……”

说着他用脚一踢，地上果然滚了一包白色的布出来。他一边向我问了些寒暄话，一边就蹙紧了眉头说：“我的心思，她们一点儿也不晓得，我要积这几块钱干什么？我不过想自家去买一辆旧车来拉，可以免掉那车行的租钱呀！天气热了，我们穷人，就是光着脊肋儿，也有什么要紧？她却要去买这些白洋布来做衣服。你说可气不可气啊？”

我听了这一段话心里虽则也为他难受，但口上只好安慰他说：

“做衣服倒也是要紧的，积几个钱，是很容易的事情，你但须忍耐着，三四块钱是不难再积起来的。”

我说完了话，忽而在沉沉的静寂中，从炕沿上听出了几声暗泣的声音来。这时候我若袋里有钱，一定要全部拿出来给他，请他息怒的。但是我身边一摸，却摸不着一个铜银的货币。呆呆的站着，心里打算了一会，我觉得终究没有方法好想。正在着恼的时候，我里边小褂袋里唧唧响着的一个银表的针步声，忽而敲动了我的耳膜。我知道若在此时，当面把这银表拿出来给他，他是一定不肯受的；迟疑了一会，我想出了一个主意，乘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把表拿了出来。和他讲着些慰劝他的话，一边我走上前去了一步，顺手把表搁在一张半破的桌上。随后又和他交换了几句言语，我就走出来了。我出到了门外，走进胡同，心里感得的一种沉闷，比午后上城外去的时候更甚了。我只恨我自家太无能力，太没有勇气。我仰天看看，在深沉的天空里，只看出了几颗星来。

第二天的早晨，我刚起床，正在那里刷牙漱口的时候，听见门外有人打门。出去一看，就看见他拉着车站在门口。他问了我一声好，手向车斗里一摸，就把那个表拿出来问我说：“先生，这是你的吧？你昨晚上掉下的吧！”

我听了脸上红了一红。马上就说：“这不是我的，我并没有掉表。”他连说了几声奇怪，把那表的来历说了一阵，见我坚不肯认，就也没有方法，收起了表，慢慢的拉着空车向东走了。

下

夏至以后，北京接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我因为一天晚上，没有盖被睡觉，惹了一场很重的病，直到了二礼拜前，才得起床。起床后第三天的午后，我看看久雨新霁，天气很好，就拿了一根手杖踏出门去。因为这是病后第一次的出门，所以出了门就走往西边，依旧想到我平时所爱的平则门外的河边去闲行。走过那胡同角上的破屋的时候，我只看见门口立了一群人，在那里看热闹。屋内有人在低声啜泣。我以为那拉车的又在和他的女人吵闹了，所以也就走了过去，去看热闹，一边我心里暗暗的想着：“今天若他们再因金钱而争吵，我却可以解决他们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家里寄出来为我作医药费的钱还没有用完，皮包里还有几张五块钱的钞票收藏着在哩。我踏近前去一看，破屋里并没有拉车的影子，只有他的女人坐在炕沿上哭。一个小一点的小孩，坐在地上他母亲的脚跟前，也在陪着她哭。看了一会，我终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她为什么要哭。和我一块儿站着的人，有的唧唧的在那里叹息，有的也拿出手巾来在擦眼泪说“可怜哪，可怜哪！”我向一个立在我旁边的中年妇人问了一番，才知道她的男人，前几天在南下洼的大水里淹死了。死了之后，她还不晓得，直到第二天的傍晚，由拉车的同伴，认出了他的相貌，才跑回来告诉她。她和她的两个儿子，得了此信，冒雨走上南横街南边的尸场去一看，就大哭了一阵，后来她自己也跳在附近的一个水池里自尽过一次，经她儿子的呼救，附近的居民，费了许多气力，才把她捞救上来。过了一天，由那地方的慈善家，出了钱把她的男人埋葬完毕，且给了她三十斤面票，八十吊铜子，方送她回来。回来之后，她白天晚上，只是哭，已经哭了好几天了。我听了这一番消息，看了这一场光景，心里只是难受，同一两个月前头，半夜从前门回来，坐在她男人的车上，听他的诉说时一样，觉得这些光景，决不是她一个人的。我忽而想起了我的可怜的女人，又想起了我的和那在地上哭的小孩一样大的儿女，也觉得眼睛里热起来，痒起来了。我心里正在难受，忽而从人丛里挤来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赤足袒胸的跑了进来。他小手里拿了几个铜子蹑手蹑脚的对她说：“妈，你瞧，这是人家给我的。”

看热闹的人，看了他那小脸上的严肃的表情，和他那小手的滑稽的样子，有几个笑着走了，只有两个以手巾擦着眼泪的老妇人，还站在那里。我看看周围的人数少了，就也踏了进去问她说：“你还认得我么？”

她举起肿红的眼睛来，对我看了一眼，点了一点头，仍复伏倒头去在哀哀的哭着。我想叫她不哭，但是看看她的情形，觉得是不可能的，所以只好默默的站着，眼睛看见她的瘦削的双肩一起一缩的在抽动。我这样的静立了三五分钟，门外又忽而挤了许多人拢来看我。我觉得被他们看得不耐烦了，就走出了一步对他们说：“你们看什么热闹？人家死了人在这里哭，你们有什么好看？”

那八岁的孩子，看我心里发了恼，就走上门口，把一扇破门关上了，喀丹一响，屋里忽而暗了起来。他的哭着的母亲，好像也为这变化所惊动，一时止住哭声，擎起眼来看她的孩子和离门不远呆立着的我。我乘此机会，就劝她说：“看养孩子要紧，你老是哭也不是道理，我若可以帮你的忙，我总没有不为你出力的。”

她听了这话，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的说：“我……我……别的都不怪，我……只……只怪他何以死了那么快。也……也不知他……他是自家沉河的呢？还是……”

她说了这一句又哭起来了，我没有方法，就从袋里拿出了皮包，取了一张五块钱的钞票递给她说：“这虽然不多，你拿着用吧！”

她听了这话，又止住了哭，啜泣着对我说：“我……我们……是不要钱用，只……只是他……他死得……死得太可怜了。……他……他活着的时候，老………老想自己买一辆车，但是……但是这心愿儿终究没有达到。……前天我，我到冥衣铺去定一辆纸糊的洋车，想烧给他，那一家掌柜的要我六块多钱，我没有定下来。你……你老爷心好，请你请你老爷去买一辆好好的纸车来烧给他吧！”

说完她又哭了。我听了这一段话，心里愈觉得难受，呆呆的立了一会，只好把刚才的那张钞票收起，一边对她说：“你别哭了吧！他是我的朋友，那纸糊的洋车，我明天一定去买了来，和你一块去烧到他的坟前去。”

又对两个小孩说了几句话，我就打开门走了出来。我从来没有办过丧事，所以寻来寻去，总寻不出一家冥衣铺来定那纸糊的洋车。后来直到四牌楼附近，找定了一家，付了他钱，要他赶紧为我糊一辆车。

二天之后，那纸洋车糊好了，恰巧天气也不下雨，我早早吃了午饭，就雇了四辆洋车，同她及两个小孩一道去上她男人的坟。车过顺治门内大街的时候，因为我前面的一乘人力车上只载着一辆纸糊的很美丽的洋车和两包锭子，大街上来往的红男绿女只是凝目的在看我和我后面车上的那个眼睛哭得红肿，衣服褴褛的中年妇人。我被众人的目光鞭挞不过，心里起了一种不可抑遏的反抗和诅咒的毒念，只想放大了喉咙向着那些红男绿女和汽车中的贵人狠命的叫骂着说：“猪狗！畜生！你们看什么？我的朋友，这可怜的拉车者，是为你们所逼死的呀！你们还看什么？”

1924年8月14日作于北京

南迁

一　南迁
O Dahin! Dahin!

你若把日本的地图展开来一看，东京湾的东南，能看得见一条葫芦形的半岛，浮在浩渺无边的太平洋里。这便是有名的安房半岛！

安房半岛，虽然没有地中海内的长靴岛的风光明媚，然而成层的海浪，蔚蓝的天色，柔和的空气，平软的低峦，海岸的渔网，和村落的居民，也很具有南欧海岸的性质，能使旅客，忘记他是身在异乡。若用英文来说，便是一个Hospitable, inviting dreamland of the romantic age.（中世浪漫时代的，乡风纯朴，山水秀丽的梦境）了。

东南的斜面沿着了太平洋，从铫子到大原，成一半月湾，正可当作葫芦的下面的狭处看。铫子是葫芦下层的最大的圆周上的一点，大原是葫芦的第二层膨胀处的圆周上的一点。葫芦的顶点一直的向西曲了，就成了一个大半岛里边的小半岛，地名西岬村。西岬村的顶点便是洲崎，朝西的横界在太平洋和东京湾的中间，洲崎以东是太平洋，洲崎以北，是东京湾。洲崎遥遥与伊豆半岛，相摸湾相对；安房半岛的住民每以他为界线，称洲崎以东沿着太平洋的一带为外房，洲崎以北沿着东京湾的一带为内房。原来半岛的住民通称半岛为房州，所以内房外房，便是内房州外房州的缩写。房州半岛的葫芦形的底面，连着东京，所以现在火车，从东京两国桥驿出发，内房能直达到馆山，外房能达到胜浦。

二　出京
Flucht auf das Land.

千九百二十年的春天，二月初旬的有一天的午后，东京上野精养轩的楼上朝公园的小客室里，有两个异乡人在那里吃茶果。一个是五十岁上下的西洋人，头顶已有一块秃了。皮肤带着浅黄的黑色，高高的鹰嘴鼻的左右，深深洼在肉里的两只眼睛，放出一种钝韧的光来。瞳神的黄黑色，大约就是他的血统的证明，他那五尺五寸的肉体中间，或者有姊泊西（Gyp-sy）的血液混在里头也未可知，或者有东方人的血液混在里头也未可知，但是生他的母亲，可确是一位爱尔兰的美妇人。他穿的是一套半旧的灰黑色的哔叽的洋服，带着一条圆领，圆领底下就连接着一件黑的小紧身，大约是代Waist-Coat（腰褂）的。一个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体也有五尺五寸多高，我们一见就能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那清瘦的面貌，和纤长的身体，是在日本人中间寻不出来的。他穿着一套藤青色的哔叽的大学制服，头发约有一寸多深，因为蓬蓬直立在他那短短的脸面的上头，所以反映出一层忧郁的形容在他面上。他和那西洋人对坐在一张小小的桌上，他的左手，和那西洋人的右手是靠着朝公园的玻璃窗。他们讲的是英国话，声气很幽，带着一种梅兰刻烈（Melancholy）的余韵，与窗外的午后的阳光，和头上的万里的春空，却成了一个有趣的对照（Contrast），他们的话翻译出来，就是：“你的脸色，近来更难看了：我劝你去转换转换空气，到乡下去静养几个礼拜。”西洋人。

“脸色不好么？转地疗养，也是很好的，但是一则因为我懒得行动，二则一个人到乡下去也寂寞得很，所以虽然寒冷得非常，我也不想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去。”青年。

说到这里，窗外吹过一阵夹沙夹石的风来，玻璃窗振动了一下，响了一下，风就过去了。

“房州你去过没有？”西洋人。

“我没有去过。”青年。

“那一个地方才好呢！是突出在太平洋里的一个半岛，受了太平洋的暖流，外房的空气是非常和暖的，同东京大约要差十度的温度，这个时候，你若到太平洋岸去一看，怕还有些女人，赤裸裸的跳在海里捉鱼呢！一带山村水郭，风景又是很好的，你不是很喜欢我们英国的田园风景的么？你上房州去就对了。”

“你去过了么？”

“我是常去的，我有一个女朋友住在房州，她也是英国人，她的男人死了，只一个人住在海边上。她的房子宽大得很，造在沙岸树林的中间；她又是一个热心的基督教徒，你若要去，我可以替你介绍的，她非常欢喜中国人，因为她和她的男人从前也在中国做过医生的。”

“那么就请你介绍介绍，出去旅行一次，或者我的生活的行程，能改变得过来也未可知。”

另外还有许多闲话，也不必去提及。

到了四点的时候，窗外的钟声响了。青年按了电铃，叫侍者进来，拿了一张五元的纸币给他。青年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看看那西洋人还兀的不动，青年便催说：“我们去罢！”

那西洋人便张圆了眼睛问他说：“找头呢？”

“多的也没有几个钱，就给了他们茶房罢了。”

“茶点总不至要五块钱的。你把找头拿来捐在教会的传道捐里多好啊！”

“罢了，罢了，多的也不过一块多钱。”

那西洋人还不肯走，青年就一个人走出房门来，西洋人一边还在那里轻轻的絮说，一边看见青年走了，也只能跟了走出房门，下楼，上大门口去。在大门口取了外套，帽子，走出门外的时候，残冬的日影，已经落在西天的平线上，满城的房屋，都沉在薄暮的光线里了。

夜阴一刻一刻的张起她的翼膀来，那西洋人和青年在公园的大佛前面，缓步了一忽，远近的人家都点上电灯了。从上野公园的高台上向四面望去，只见同纱囊里的萤火虫一样，高下人家的灯火，都在晚烟里放异彩。远远的风来，带着市井的嘈杂的声音。电车的车轮声传近到他们两人耳边的时候，他们才知道现在是回家去的时刻了。急急的走了一下，他们已经走到了公园前大街上的电车停车处，却好向西的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们两人就用了死力，挤了上去，因为这是工场休工的时候，劳动者大家都要乘了电车，回到他们的小小的住屋里去，所以车上人挤得不堪。

青年被挤在电车的后面，几乎吐气都吐不出来。电车开车的时候，上野的报时的钟声又响了，听了这如怨如诉的薄暮的钟声，他的心思又忽然消沉起来。

“这些可怜的有血肉的机械，他们家里或许也有妻子的。他们的衣不暖食不饱的小孩子有什么罪恶，一生出地上，就不得不同他们的父母，受这世界上的磨折！或者在猪圈似的贫民窟的门口，有同饿鬼似的小孩儿，在那里等候他们的父亲回来。这些同饿犬似的小孩儿，长到八九岁的时候，就不得不去作小机械去。渐渐长大了，成了一个工人，他们又不得不同他们的父祖曾祖一样，将自家的血液，去补充铁木的机械的不足去。吃尽了千辛万苦，从幼到长，从生到死，他们的生活没有半点变更，唉，这人生究竟有什么趣味，劳动者吓劳动者，你们何苦要生存在世上？这多是有权势的人的坏处，可恶的这有权势的人，可恶的这有权势的阶级，总要使他们斩草除根的消灭尽了才好。”

他想到这里，就自家嘲笑起自家来：“呵呵，你也被日本人的社会主义感染了。你要救日本的劳动者，你何不先去救救你自家的同胞呢？在军人和官僚的政治的底下，你的同胞所受的苦楚，难道比日本的劳动者更轻么？日本的劳动者，虽然没有财产，然而他们的生命总是安全的。你的同胞，乡下的农夫，若因纳捐输粟的事情，有一点违背，就不得不被军人来虐杀了。从前做大盗，现在做督军的人，进京出京的时候，若说乡下人不知道，在他们的专车停着的地方走过，就不得不被长枪短刀来斫死了。大盗的督军的什么武装自动车，在街上冲死了百姓，还说百姓不好，对了死人的家族，还要他们陪罪罚钱。你同胞的妻女，若有美的，就不得不被军人来奸辱了。日本的劳动者到了日暮回家的时候，也许有他的妻女来安慰他的，那时候他的一天的苦楚，便能忘在脑后，但是你的同胞如何？不问是不是你的结发妻小，若督军师长道尹知事等类要她去作一房第八九的小妾，你能拒绝么？有诉讼事件的时候，你若送知事的钱，送了比你的对争者少一点，或是在督军衙门里没有一个亲戚朋友，虽然受了冤屈，你难道能分诉得明白么？……”

想到这里的时候，青年的眼睛里，就酸软起来。他若不是被挤在这一群劳动者的中间，怕他的感情就要发起作用来，却好车到了本乡三丁目，他就推推让让的跟了几个劳动者下了电车。立在电车外边的日暮的大道上，寻来寻去的寻了一会，他才看见那西洋人的秃头，背朝着了他，坐在电车中间的椅上。他走到电车的中央的地方，垫起了脚，从外面向电车的玻璃窗推了几下，那秃头的西洋人才回转头来，看见他立在车外的凉风里，那西洋人就从电车里面放下车窗来说：“你到了么？今天可是对你不起。多谢多谢。身体要保养些。我……。”

“再会再会，我已经到了。介绍信请你不要忘记了。……”

话没有说完，电车已经开了。

三　浮萍
Die Entengruetze.

二月二十三日的午后二点半钟，房州半岛的北条火车站上的第四次自东京来的火车到了。这小小的乡下的火车站上，忽然热闹了一阵。客人也不多，七零八落的几个乘客，在收票的地方出去之后，火车站上仍复冷清起来。火车站的前面停着的一乘合乘的马车，接了几个下车的客人，留了几声哀寂的喇叭声在午后的澄明的空气里，促起了一阵灰土，就在泥成的乡下的天然的大路上，朝着了太阳向西的开出去了。

留在火车站上呆呆的站着的只剩了一位清瘦的青年，便是三礼拜前和一个西洋宣教师在东京上野精养轩吃茶果的那一位大学生。

他是伊尹的后裔，你们若把东京帝国大学的一览翻出来一看，在文科大学的学生名录里，头一个就能见他的名姓籍贯：

伊人，中华留学生，大正八年入学

伊人自从十八岁到日本之后一直到去年夏从没有回国去过。他的家庭里只有他的祖母是爱他的。伊人的母亲，因为他的父亲死得太早，所以竟变成了一个半男半女的性格，他自小的时候她就不知爱他，所以他渐渐的变成了一个厌世忧郁的人。到了日本之后，他的性格竟愈趋愈怪了，一年四季，绝不与人往来，只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寓室里沉思默想。他所读的都是那些在人生的战场上战败了的人的书，所以他所最敬爱的就是略名B.V.的James Thomson, H. Heine, Leopaldi, Ernst Dowson，那些人。他下了火车，向行李房去取来的一只帆布包，里边藏着的，大约也就是这几位先生的诗文集和传记等类。他因为去年夏天被一个日本妇人欺骗了一场，所以精神身体，都变得同落水鸡一样。晚上梦醒的时候，身上每发冷汗，食欲不进，近来竟有一天不吃什么东西的时候。因为怕同去年那一个妇人遇见，他连午膳夜膳后的散步也不去了。他身体一天一天的瘦弱下去，他的面貌也一天一天的变起颜色来了。到房州的路程是在平坦的田畴中间，辟了一条小小的铁路，铁路的两旁，不是一边海一边山，便是一边枯树一边荒地。在红尘软舞的东京，失望伤心到极点的纤细神经过敏的青年，一吸了这一处的田园的空气，就能生出一种快感来。伊人到房州的最初的感觉，也觉轻快得非常。伊人下车之后看了四边的松树的丛林，有几缕薄云飞着的青天，宽广的空地里浮荡着的阳光和车站前面的店里清清冷冷坐在帐桌前的几个纯朴的商人，就觉得是自家已经到了十八世纪的乡下的样子。

亚力山大·斯密司著的《村落的文章》里的Dreamthorp（Alexander Smith）（梦里村）好像是被移到了这东海的小岛上的东南角上来了。

伊人取了行李，问了一声说：“这里有一位西洋的妇人，你们知道不知道的？”

行李房里的人都说：“是C夫人么？这近边谁都知道她的，你但对车夫讲她的名字就对了。”

伊人抱了他的一个帆布包坐在人力车上，在枯树的影里，摇摇不定的走上C夫人的家里去的时候，他心里又生了一种疑惑：“C夫人不晓得究竟是怎么的一个人，她不知道是不是同E某一样，也是非常经济的。”

可怜他自小就受了社会的虐待，到了今日，还不敢信这尘世里有一个善人。所以他与人相遇的时候，总不忘记警戒，因为他被世人欺得太甚了。在一条有田园野趣的村路上弯弯曲曲的跑了三十分钟，树林里露出了一个木造的西洋馆的屋顶来。车夫指着了那一角屋顶说：“这就是C夫人的住屋！”

车到了这洋房的近边，伊人看见有一圈小小的灌木沿了那洋房的庭园，生在那里，上面剪得虽然不齐，但是这一道灌木的围墙，比铁栅瓦墙究竟风雅，他小的时候在洋画里看见过的那阿凤河上的斯曲拉突的莎士比亚的古宅，又重新想了出来。开了那由几根木棒做的一道玲珑的小门进去，便是住宅的周围的庭园，园中有几处常青草，也变了颜色，躺在午后的微弱的太阳光里。小门的右边便是一眼古井，两只吊桶，一高一低的悬在井上的木架上。从门口一直向前沿了石砌的路进去，再进一道短小的竹篱，就是C夫人的住房，伊人因为不便直接的到C夫人的住房里，所以就吩咐车夫拿了一封E某的介绍书往厨房门去投去。厨房门须由石砌的正路又往右去几步，人若立在灌木园住的门口，也可以看见这厨房门的。庭园中，井架上，红色的木板的洋房壁上都洒满了一层白色无力的午后的太阳光线，四边空空寂寂，并无一个生物看见，只有几只半大的雌雄鸡，呆呆的立在井旁，在那里惊看伊人和他的车夫。

车夫在厨房门口叫了许久，不见有人出来。伊人立在庭园外的木栅门口，听车夫的呼唤声反响在寂静的空气里，觉得声大得很。约略等了五分钟的样子，伊人听见背后忽然有脚步响，回转头来一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日本老妇人，蓬着了头红着了眼走上伊人这边来。她见了伊人便行了一个礼，并且说：“你是东京来的伊先生么？我们东家天天在这里盼望你来呢！请你等一等，我就去请东家出来。”

这样的说了几句，她就慢慢的捱过了伊人的身前，跑上厨房门口去了。在厨房门口站着的车夫把伊人带来的介绍信交给了她，她就跑进去了。不多一忽她就同一个五十五六的西洋妇人从竹篱那面出来，伊人抢上去与那西洋妇人握手之后，她就请伊人到她的住房内去，一边却吩咐那日本女人说：“把伊先生的行李搬上楼上的外边的室里去！”

她一边与伊人说话，一边在那里预备红茶。谈了三十分钟，红茶也吃完了，伊人就到楼上的一间小房里去整理行李去。把行李整理了一半，那日本妇人上楼来对伊人说：“伊先生！现在是祈祷的时候了！请先生下来到祈祷室里来罢。”

伊人下来到祈祷室里，见有两个日本的男学生和三个女学生已先在那里了。C夫人替伊人介绍过之后对伊人说：“我们每天从午后三点到四点必聚在一处唱诗祈祷的。祈祷的时候就打那一个钟作记号。（说着她就用手向檐下指了一指。）今天因为我到外面去了不在家，所以迟了二个钟头，因此就没有打钟。”

伊人向四围看了一眼，见第一个男学生头发长得很，同狮子一样的披在额上，带着一双极近的钢丝眼镜，嘴唇上的一圈胡须长得很黑，大约已经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第二个男学生是一个二十岁前后的青年，也带一双平光的银丝眼镜，一张圆形的粗黑脸，嘴唇向上的。两个人都是穿的日本的青花便服，所以一见就晓得他们是学生。女学生的方面伊人不便观察，所以只对了一个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纪十六七岁的人，看了几眼。依他的一瞬间的观察看来，这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要算是最好的了，因为三人都是平常的相貌，依理而论，却彀不上水平线的。只有这一个女学生的长方面上有一双笑靥，所以她笑的时候，却有许多可爱的地方。读了一节圣经，唱了两首诗，祈祷了一回，会就散了。伊人问那两个男学生说：“你们住在近边么？”

那长发的近视眼的人，恭恭敬敬的抢着回答说：“是的，我们就住在这后面的。”

那年轻的学生对伊人笑着说：“你的日本话讲得好得很，起初我们以为你只能讲英语，不能讲日本语的。”

C夫人接着说：“伊先生的英语却比日本语讲得好，但是他的日本话要比我的日本话好得多呢！”

伊人红了脸说：“C夫人！你未免过誉了。这几位女朋友是住什么地方的？”

C夫人说：“她们都住在前面的小屋里，也是同你一样来养病的。”

这样的说着，C夫人又对那几个女学生说：“伊先生的学问是非常有根底的，礼拜天我们要请他说教给我们听哩！”

再会再会的声音，从各人的口中说了出来。来会的人都去了。夜色已同死神一样地不声不响地进来把屋中的空间占领了。伊人别了C夫人仍回到他楼上的房里来，在灰暗的日暮的光里，整理了一下，电灯来了。

六点四十分的时候，那日本妇人来请伊人吃夜饭去，吃了夜饭，谈了三十分钟，伊人就上楼去睡了。

四　亲和力
Wahlver wandtschaft.

第二天早晨，伊人被窗外的鸟雀声唤醒，起来的时候，鲜红的日光已射满了沙岸上的树林，他开了朝南的窗，看看四围的空地丛林，都披了一层健全的阳光，横躺在无穷的苍空底下。他远远的看见北条车站上，有一乘机关车在那里哼烟，机关车的后面，连接着几辆客车货车，他知道上东京去的第一次车快开了。太阳光被车烟在半空中遮住，他看见车烟带着一层红黑的灰色，车站的马口铁的屋顶上斜的映出了一层黑影来。从车站起，两条小小的轨道渐渐的阔大起来在他的眼下不远的地方通过，他觉得磨光的铁轨上，隐隐地反映着同蓝色的天鹅绒一样的天空。他看看四边，觉得广大的天空，远近的人家，树林，空地，铁道，村路都饱受了日光，含着了生气，好像在那里微笑的样子，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觉得自家的肠腑里也有些生气回转起来，含了微笑，他轻轻的对自家说：“春到人间了，Fruehliug ist gekommen!”

呆呆的站了好久，他才拿了牙刷牙粉肥皂手巾走下楼来到厨下去洗面去。那红眼的日本妇人见了他，就大声地说：“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我们的东家出去传道去了，九点钟的圣经班她是定能回来的。”

洗完了面，回到楼上坐了一忽，那日本妇人就送了一杯红茶和两块面包和白糖来。伊人吃完之后，看看C夫人还没有回来，就跑出去散步去。从那一道木棒编成的小门里出去，沿了昨天来的那条村路向东的走了几步，他看见一家草舍的回廊上，有两个青年在那里享太阳，发议论，他看看好像是昨天见过的两个学生，所以就走了进去，两个青年见他进来，就恭恭敬敬的拿出垫子来，叫他坐了。那近视长发的青年，因为太恭敬过度了，反要使人发起笑来。伊人坐定之后，那长发的近视眼就含了微笑，对他呆了一呆，嘴唇动了几动，伊人知道他想说话了，所以就对他说：“你说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Es. Es. beri gud. beri good. and how longuhab been in Japan?”

（是，是，好得很，好得很，你住在日本多久了？）

那一位近视眼，突然说出了这几句日本式的英文来。伊人看看他那忽尖忽圆的嘴唇的变化，听听他那舌根底下好像含一块石子的发音，就想笑出来，但是因为是初次见面，又不便放声高笑，所以只得笑了一笑，回答他说：“About eight years, quite a long term, isn't it?”

（差不多八年了，已经长得很呢，是不是？）

还有那一位二十岁前后的青年看了那近视眼说英文的样子，就笑了起来，一边却直直爽爽的对他说：“不说了罢，你那不通的英文，还不如不说的好，哈哈……。”

那近视眼听了伊人的回话，又说：“Do you undastand my inguish?”

（你懂得我讲的英文么？）

“Yes, of coures I do, but……”

（那当然是懂的，但是……）

伊人还没有说完，他又抢着说：“Alright, alright, leto us speakuingulish heea-aftar.”

（很好很好，以后我们就讲英文罢。）

那年轻的青年说：“伊先生，你别再和他歪缠了，我们向海边上去走走罢。”

伊人就赞成了，那年轻的青年便从回廊上跳了下来，同小丑一样的故意把衣服整了一整，把身体向左右前后摇了一摇，对了那近视眼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Gudo-bye! Mista K. 'Gudo-bye！”

伊人忍不住的笑了起来，那近视眼的K也说：“Gudo-bye, Mista B. 'Gudo-bye Mista Yi.”

走过了那草舍的院子，踏了松树的长影，出去二三步就是沙滩了。清静的海岸上并无人影，洒满了和煦的阳光。海水反射着太阳光线，好像在那里微笑的样子。沙上有几行人的足迹印在那里。远远的向东望去，有几处村落，有几间渔舍浮在空中，一层透明清洁的空气，包在那些树林屋脊的上面。西边湾里有一处小市，浮在海上，市内的人家，错错落落的排列在那里，人家的背后，有一带小山，小山的背后，便是无穷的碧落。市外的湾口有几艘帆船，停泊在那里，那几艘船的帆樯，却能形容出一种港市的感觉出来。年轻的B说：“那就是馆山，你看湾外不是有两个小岛同青螺一样的浮在那里么？一个是鹰岛，一个是冲岛。”

伊人向B所说的方向一看，在薄薄的海气里，果然有两个小岛浮在那里。伊人看那小岛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小岛的背景的天空里去，他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的抬头起来，看看天空，觉得蓝苍色的天体，好像要溶化了的样子，他就不知不觉的说：“唉，这碧海青天！”

B也仰起头来看天，一边对伊人说：“伊先生！看了这青淡的天空，你们还以为有一位上帝，在这天空里坐着的么？若说上帝在那里坐着，怕在这样晴朗的时候，要跌下地来呢！”

伊人回答说：“怎么不跌下来，你不曾看过弗兰斯著的Thais（泰衣斯）么？那绝食断欲的圣者，就是为了泰衣斯的肉体的缘故，从天上跌下来的吓。”

“不错不错，那一位近视眼的神经病先生，也是很妙的。他说他要去进神学校去，每天到了半夜三更就放大了嗓子，叫起上帝来”。

‘主吓，唉，主吓，神吓，耶稣吓！’

“像这样的乱叫起来，到了第二天，去问他昨夜怎么了？他却一声也不响，把手摇几摇，嘴歪几歪。再过一天去问他，”他就说：

‘昨天我是一天不言语的，因为这也是一种修行。一礼拜之内我有两天是断言的，无论如何，在这两天之内，总不开嘴的。’

“有的时候他赤足赤身的跑上雨天里去立在那里，我叫他，他默默地不应，到了晚上他却喀喀的咳嗽起来，你看这样寒冷的天气，赤了身到雨天里去，那有不伤风的道理。到了第二天，我问他究竟为什么要上雨天里去，他说这也是一种修行。有一天晚上因为他叫‘主吓！神吓！’叫了太利害了，我在梦里头被他叫醒，在被里听听，我也害怕起来，以为有强盗来了，所以我就起来，披了衣服，上他那一间房里去看他，从房门的缝里一瞧，我就不得不笑起来，你道怎么了，他老先生把衣服脱了精光，把头顶倒在地下，两只脚靠了墙壁跷在上面，闭了眼睛，作了一副苦闷难受的脸色，尽在那里瞎叫，‘主吓，神吓，天吓，上帝吓！’

“第二天我去问，他却一句话也不答，我知道这又是他的断绝言语的日子，所以就不去问他了。”

B，形容近视眼K的时候，同戏院的小丑一样，做脚做手的做得非常出神，伊人听一句笑一阵，笑得不了。到后来伊人问B说：“K何苦要这样呢！”

“他说他因为要预备进神学校去，但是依我看来，他还是去进疯狂病院的好。”

伊人又笑了起来。他们两人的健全的笑声，反响在寂静的海岸的空气里，更觉得这一天的天气是清新可爱的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和两双皮鞋的足迹在海边的软沙上印来印去的走了一回，忽听见晴空里传了一阵清朗的钟声过来，他们知道圣经班的时候到了，所以就走上C夫人的家里去。

到C夫人家里的时候，那近视眼的K，和三个女学生已经围住了C夫人坐在那里了。K见了伊人和B来的时候，就跳起来放大了嗓子用了英文叫着说：“Hulleo, where hab you been?”

（喂！你们上那儿去了？）

三个女学生和C夫人都笑了起来。昨天伊人注意观察过的那个女学生的一排白白的牙齿，和她那面上的一双笑靥，愈加使她可爱了。伊人一边笑着，一边在那里偷看她。各人坐下来，伊人又占了昨天的那位置，和那女学生对面地坐着。唱了一首赞美诗，各人就轮读起圣经来。轮到那女学生读的时候，伊人便注意看她那小嘴，她脸上自然而然的起了一层红潮。她读完之后，伊人还呆呆的在那里看她嘴上的曲线，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同伊人的视线冲混了。她立时涨红了脸，把头低了下去。伊人也觉得难堪，就把视线集注到他手里的圣经上去。这些微妙的感情流露的地方，在座的人恐怕一个人也没有知道。圣经班完了，各人都要散回家去，近视眼的K又用了英文对伊人说：“Mista Yi, leto us take a walk.”

（伊先生，我们去散步罢。）

伊人还没有回答之先，他又对那坐在伊人对面的女学生说：“Miss. O. you will join us, would'nt you?”

（O蜜司，你也同我们去罢。）

那女学生原来姓O，她听了这话，就立时红了脸，穿了鞋，跑回去了。

C夫人对伊人说：“今天天气好得很，你向海边上去散散步也是很好的。”

K听了这话，就叫起来说：“Es, es.alright, alright!”

（不错不错，是的是的。）

伊人不好推却，只得同K和B三人同向海边上去。走了一回，伊人便说走乏了要回家来。K拉住了他说：“Leto us pray！”（让我们来祷告罢。）

说着K就跪了下去，伊人被他惊了一跳，不得已也只能把双膝曲了。B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看。K又叫了许多主吓神吓上帝吓。叫了一忽，站起来说：“Gud-bye Gud-bye！”（再会再会。）

一边说，一边就回转身来大踏步的走开了。伊人摸不出头绪来，一边用手打着膝上的沙泥，一边对B说：“是怎么一回事，他难道发怒了么？”

B说：“什么发怒，这便是他的神经病吓！”

说着，B又学了K的样子，跪下地去，上帝吓，主吓，神吓的叫了起来。伊人又禁不住的笑了。远远地忽有唱赞美诗的声音传到他们的耳边上来。B说：“你瞧什么发怒不发怒，这就是他唱的赞美诗吓。”

伊人问B是不是基督教徒。B说：“我并不是基督教徒，因为定要我去听圣经，所以我才去。其实我也想信一种宗教，因为我的为人太轻薄了，所以想得一种信仰，可以自重自重。”

伊人和他说了些宗教上的话，又各把自己的学籍说了。原来B是东京高等商业学校的学生，去年年底染了流行性感冒，到房州来是为病后的保养来的。说到后来，伊人问他说：“B君，我住在C夫人家里，觉得不自由得很，你那里的主人，还肯把空着的那一间房借给我么？”

“肯的肯的，我回去就同主人去说去，你今天午后就搬过来罢。那一位C夫人是有名的吝啬家，你若在她那里住久了，怕要招怪呢！”

又在海边上走了一回，他们看看自家的影子渐渐儿的短起来了。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伊人就别了，回到C夫人的家里来。

吃午膳的时候，伊人对C夫人把要搬往后面和K，B同住去的话说了。C夫人也并不挽留，吃完了午膳，伊人就搬往后面的别室里去了。

把行李书籍整顿了一整顿，看看时候已经不早了，伊人便一个人到海边上去散步去。一片汪洋的碧海，竟平坦同镜面一样，日光打斜了，光线射在松树的梢上，作成了几处阴影。午后的海岸，风景又同午前的不同。伊人静悄悄的看了一回，觉得四边的风景怎么也形容不出来。他想把午前的风景比作患肺病的纯洁的处女，午后的风景比作成熟期以后的嫁过人的丰肥的妇人。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得比得太俗了。他站着看一忽，又俯了头走一忽，一条初春的海岸上，只有他一个人和他的清瘦的影子在那里动着。他向西的朝着了太阳走了一回，看看自家已经走得远了，就想回转身来走回家去，低头一看，忽看见他的脚底下的沙上有一条新印的女人的脚印印在那里。他前前后后的打量了一回，知道这脚印的主人必在这近边的树林里。并没有什么目的，他就跟了那一条脚步印朝南的走向岸上的松树林里去。走不上三十步路，他看见树影里的枯草上有一条毡毯，几本书和妇人杂志摊在那里。因为枯草长得很，所以他在海水的边上竟看不出来，他知道这定是属于那脚印的主人的，但是这脚印的主人不知上那里去了。呆呆的站了一忽，正想走转来的时候，他忽见树林里来了一个妇人，他的好奇心又把他的脚缚住了。等那妇人走近来的时候，他不觉红起脸来，胸前的跳跃，怎么也按不下去，所以他只能勉强把视线放低了，眼看了地面，他就回了那妇人一个礼，因为那时候，她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来了，她原来就是那姓O的女学生。他好像是自家的卑陋的心情已经被她看破了的样子，红了脸对她陪罪说：“对不起得很，我一个人闯到你的休息的地方来。”

“不……不要……”

他看她也好像是没有什么懊恼的样子，便大着胆问她说：“你府上也是东京么？”

“学校是在东京的上野……但是……家乡是足利。”

“你同C夫人是一向认识的么？”

“不是的……是到这里来之后认识的。……”

“同K君呢？”

“那一个人……那一个人是糊涂虫！”

“今天早晨他邀你出来散步，是他对我的好意，实在唐突得很，你不要见怪了，我就在这里替他陪一个罪罢。”

伊人对她行了一个礼，她到反觉难以为情起来，就对伊人说：“说什么话，我……我……又不在这里怨他。”

“我也走得乏了，你可以让我在你的毡毯上坐一坐么？”

“请，请坐！”

伊人坐下之后，她尽在那里站着，伊人就也站了起来说：“我可失礼了，你站在那里，我到反而坐起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因为坐久了，所以不愿意坐呢。”

“这样我们再去走一忽罢。”

“怕被人家看见了。”

“海边上清静得很，一个人也没有。”

她好像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伊人就在先头走了，她也慢慢的跟了来。太阳已经快斜到三十度的角度了，他和她沿了海边向西的走去，背后拖着了两个纤长的影子。东天的碧落里，已经有几片红云，在那里报将晚的时刻，一片白白的月亮也出来了。默默地走了三五分钟，伊人回转头来问她说：“你也是这病么？”

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自家的左手向左右肩的锁骨穴指了一下，她笑了一笑便低下头去，他觉得她的笑里有无限的悲凉的情意，含在那里。默默的又走了几步，他觉得被沉默压迫不过了，又对她说：“我并没有什么症候，但是晚上每有虚汗出来，身体一天一天地清瘦下去，一礼拜前，我上大学病院去求诊的时候，医生教我休学一年，回家去静养，但是我想以后只有一年三个月了，怎么也不愿意再迟一年，所以今年暑假前我还想回东京去考试呢！”

“若能注意一点，大约总没有什么妨碍的。”

“我也是这么的想，毕业之后，还想上南欧去养病去呢！”

“罗马的古墟原是好的，但是由我们病人看来，还是爱衣奥宁海岸（Ionian sea）的小岛好呀！”

“你学的是不是声乐？”

“不是的，我的专门是别爱依（Piano），但是声乐也学的。”

“那么请你唱一个小曲儿罢。”

“今天嗓子不好。”

“我唐突了，请你恕我。”

“你又要多心了，我因为嗓子不好，所以不能唱高音。”

“并不是会场上，音的高低，又何必去问他呢！”

“但是这样被人强求的时候，反而唱不出来的。”

“不错不错，我们都是爱自然的人，不唱也罢了。”

“走了太远了，我们回去罢。”

“你走乏了么？”

“乏到没有，但是草堆里还有几本书在那里，怕被人看见了不好。”

“但是我可不曾看你的书。”

“你怎么会这样多心的，我又何尝说你看过来！”

“唉，这疑心病就是我半生的哀史的证明呀！”

“什么哀史？”

伊人就把他自小被人虐待，到了今日还不曾感得一些热情过的事情说了。两人背后的清影，一步一步的拖长起来，天空的四周，渐渐儿的带起紫色来了。残冬的余势，在这薄暮的时候，还能感觉得出来，从海上吹来的微风，透了两人的冬服，刺入他和她的高热的心里去。伊人向海上一看，见西北角的天空里一座倒擎的心样的雪山，带着了浓蓝的颜色，在和软的晚霞里作会心的微笑，伊人不觉高声的叫着说：“你看那富士！”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不知不觉的伸出了五个指头去寻她那只同玉丝似的手去，他的双眼却同在梦里似的，还悬在富士山的顶上。几个柔软的指头和他那冰冷的手指遇着的时候，他不觉惊了一下，伸转了手，回头来一看，却好她也正在那里转过她的视线来。两人看了一眼，默默地就各把头低去了。站了一忽，伊人就改换了声音，光明正大的对她说：“你怕走乏了呢，天也快晚了，我们回转去罢。”

“就回转去罢，可惜我们背后不能看太阳落山的光景。”

伊人向西天一看，太阳已经快落山去了。回转了身，两人并着的走了几步，她说：“影子的长！”

“这就是太阳落山的光景呀！”

海风又吹过一阵来，岸边起了微波，同飞散了的金箔似的，浪影闪映出几条光线来。

“你觉得凉么，我把我的外套借给你好么？”

“不凉……女人披了男人的外套，像什么样子呀！”

又默默的走了几步，他看看远岸已经有一层晚霞起来了。他和K，B住的地方的岸上树林外，有几点黑影，围了一堆红红的野火坐在那里。

“那一边的小孩儿又在那里生火了。”

“这正是一幅画呀！我现在好像唱得出歌来的样子：

Kennst du das Land, wo die Zitronen bluehn.
Im dunkeln Laub die Gold-Orangen gluehn,
Ein sanfter Wind vom blauen Himmel weht,
Die Myrte still und hoch der Lorbeer steht—

“底下的是重复句，怕唱不好了！”

Kennst du es wohl?
Dahin! Dahin
Moecht'ich mit dir, o mein Geliebter, ziehn!"

她那悲凉微颤的喉音，在薄暮的海边的空气里悠悠扬扬的浮荡着，他只觉得一层紫色的薄膜把他的五官都包住了。

Kennst du das Haus, auf Saeulen ruht sein Dach,
Es glaenzt der Saal,es schimmert das Gemach,
Und Marmorbilder stehn und sehn mich an:
Was hat man dir, du armes Kind, getan?—

四边的空气一刻一刻的浓厚起来。海面上的凉风又掠过了他那火热的双颊，吹到她的头发上去。他听了那一句歌，忽然想起了去年夏天欺骗他的那一个轻薄的妇人的事情来。

“你这可怜的孩子呀，他们欺负了你么，唉！”

他自家好像是变了迷娘（Mignon），无依无靠的一个人站在异乡的日暮的海边上的样子。用了悲凉的声调在那里幽幽唱曲的好像是从细浪里涌出来的宁妇（Nymph）魅妹（Mer-maid）。他忽然觉得“生的闷脱儿”（Sentimental）起来，两颗同珍珠似的眼泪滚下他的颊际来了。

Kennst du es wohl?
Dahin! Dahin
Moecht'ichmit Dir, o mein Beschuetzer, ziehn!
Kennst du den Berg und sein Wolkensteg?
Das Maultier sucht im Nebel seinen Weg,
In Hoehlen wohnt der Drachen alte Brut,
Es stuerzt der Fels und ueber ihn die Flut:
Kennst du ihn wohl?
Dahin! Dahin
Geht unser Weg, o Vater, lass uns ziehn!

她唱到了这一句，重复的唱了两遍。她那尾声悠扬同游丝似的哀寂的清音，与太阳的残照，都在薄暮的空气里消散了。西天的落日正挂在远远的地平线上，反射出一天红软的浮云，长空高冷的带起银蓝的颜色来，平波如镜的海面，也加了一层橙黄的色彩，与四围的紫气溶作了一团，她对他看了一眼，默默的走了几步，就对他说：“你确是一个‘生的闷脱列斯脱！’（Sentimentalist）！”

他的感情脆弱的地方，怕被她看破，就故意的笑着说：“说什么话，这一个时期我早已经过去了。”

但是他颊上的两颗珠泪，还未曾干落，圆圆的泪珠里，也反映着一条缩小的日暮的海岸。走到她放毡毯书籍的地方，暮色已经从松树枝上走下来，空中悬着的半规上弦的月亮，渐渐儿的放起光来了。

“再会再会！”

“再会……再……会！”

五　月光
Mondschein

伊人回到他住的地方，看见B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廊下看那从松树林里透过来的黝暗的海岸。听了伊人的脚步声，B就回转头来叫他说：“伊君！你上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今天唱诗的时候只有四个人。你也不去，两个好看的女学生也不来，只有我和K君和一位最难看的女学生。C夫人在那里问你呢！”

“对不起得很，我因为上馆山去散步去了，所以赶不及回来。你已经吃过晚饭了么？”

“吃过了。浴汤也好了，主人在那里等你洗澡。”

洗了澡，吃了晚饭，伊人就在电灯底下记了一篇长篇的日记。把迷娘（Mignon）的歌也记了进去，她说的话也记了进去，日暮的海岸的风景，悲凉的情调，他的眼泪，她的纤手，富士山的微笑，海浪的波纹，沙上的足迹，这一天午后他所看见听见感得的地方都记了进去。写了两个多钟头，他愈写愈加觉得有趣，写好之后，读了又读，改了又改，又费去了一个钟头，这海岸的村落的人家，都已沉沉的酣睡尽了。寒冷静寂的屋内的空气压在他的头上肩上身上，他回头看看屋里，只有壁上的他那扩大的影子在那里动着，除了屋顶上一声两声的鼠斗声之外，更无别的音响振动着空气。火钵里的火也消了，坐在屋里，觉得难受，他便轻轻的开了门，拖了草履，走下院子里去，初八九的上弦的半月，已经斜在西天，快落山了。踏了松树的影子，披了一身灰白的月光，他又穿过了松林，走到海边上去。寂静的海边上的风景，比白天更加了一味凄惨洁净的情调。在将落未落的月光里，踏来踏去的走了一回，他走上白天他和她走过的地方去。差不多走到了的时候，他就站住了，曲了身去看白天他两人的沙滩上的足迹去。同寻梦的人一样，他总寻不出两人的足印来。站起来又向西的走了一忽，伏倒去一寻，他自家的橡皮草履的足迹寻出来了。他的足迹的后边一步一步跟上去的她的足迹也寻了出来。他的胸前觉得跳跃的样子，圣经里的两节话忽然被他想出来了。

But I say-unto you, that whosoever look the woman to lust after her hath committed adultery with her already in his heart. And if thy right eye offend thee, pluck it out, and cast it from thee; for it is profitable for thee that one of thy members should perish, and not that thy whole body sbould be cast into hell.

Matthew G. 28-26.

伊人虽已经与妇人接触过几次，然而在这时候，他觉得他的身体又回到童贞未破的时候去了的一样，他对O的心，觉得真是纯洁高尚，并无半点邪念的样子，想到了这两节圣经，他的心里又起起冲突来了。他站起来闭了眼睛，默默的想了一回。他想叫上帝来帮助他，但是他的哲学的理智性怎么也不许他祈祷，闭了眼睛，立了四五分钟，摇了一摇头，叹了一口气，他仍复走了回来。一边走他一边把头转向南面的树林里去。那边并无灯火看得出来，只有一层蒙蒙的月光，罩在树林的上面，一块树林的黑影，教人想到神秘的事迹上去。他看了一回，自家对自家说：“她定住在这树林的里边，不知她睡没有睡，她也许在那里看月光的。唉，可怜我的一生，可怜我的long defeat life（长失败的生涯）！”

月亮又低了一段，光线更灰白起来，海面上好像有一只船在那里横驶的样子，他看了一眼，灰白的光里，只见一只怪兽似的一个黑影在海上微动，他忽觉得害怕起来。一阵的凉风又横海的掠上他的颜面，他打了一个冷痉，就俯了首三脚两步的走回家来了。睡了之后，他觉得有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叫他的样子。仔细听了一听，这确是唱迷娘的歌的声音。他就跑出来跟了她上海边上去。月亮正要落山的样子，西天尽变了红黑的颜色。他向四边一看，觉得海水树林沙滩也都变了红黑色了。他对她一看，见她脸色被四边的红黑色反映起来，竟苍白得同死人一样。他想和她说话，但是总想不出什么话来。她也只含了两眼清泪，在那里默默的看他。两人在沉默的中间，动也不动的看了一忽，她就回转身向树林里走去。他马上追了过去，但是到树林的口头的时候，他忽然遇着了去年夏天欺骗他的那淫妇，含着了微笑，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啊的叫了一声，他就想跑到家里来，但是他的两脚，怎么也不能跑，苦闷了一回，他的梦才醒了。身上又发了一身冷汗，那一晚他再也不能睡了。去年夏天的事情，他又回想了出来。去年夏天他的身体还强健得很，在高等学校卒了业，正打算进大学去，他的前途还有许多希望在那里。我们更换一个高一级的学校或改迁一个好一点的地方的时候感得的那一种希望心和好奇心，也在他的胸中酝酿。那时候他的经济状态，也比现在宽裕，家里汇来的五百元钱，还有一大半存在银行里。他从他的高等学校的N市，迁到了东京，在芝区的赤仓旅馆里住了一个礼拜，有一天早晨在报上看见了一处招租的广告。因为广告上出租的地方近在第一高等学校的前面，所以去大学也不甚远。他坐了电车，到那个地方去一看，是一家中流人家。姓N的主人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强壮的老人，身体伟巨得很，相貌虽然狞恶，然而应对却非常恭敬。出租的是楼上的两间房子，伊人上楼去一看，觉得房间也还清洁，正坐下去，同那老主人在那里讲话的时候，扶梯上走上了一个二十三四的优雅的妇人来。手里拿了一盆茶果，走到伊人的面前就恭恭敬敬跪下去对伊人行了一个礼。伊人对她看了一眼，她就含了微笑，对伊人丢了一个眼色。伊人到反觉得害起羞来，她还是平平常常的好像得了胜利似的下楼去了。伊人说定了房间，就走下楼来。出门的时候，她又跪在门口，含了微笑在那里送他。他虽然不能仔仔细细的观察，然而就他一眼所及的地方看来，刚才的那个妇人，确是一个美人。小小的身材，长圆的脸儿，一头丛多的黑色的头发，坠在她的娇白的额上。一双眼睛活得很，也大得很。伊人一路回到他的旅馆里去，在电车上就作了许多空想。

“名誉我也有了，从九月起我便是帝国大学的学生了。金钱我也还可以支持一年，现在还有二百八十余元的积贮在那里。第三个条件就是女人了。Ah, money, love and fame!”

他想到这里，不觉露了一脸微笑，电车里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的妇人，好像在那里看他的样子，他就在洋服包里拿出了一册当时新出版的日本的小说《一妇人》（Aru Onnan）来看了。

第二天早晨，他一早就从赤仓旅馆搬到本乡的N的家里去。因为早晨还早得很，昨天看见的那妇人还没有梳头，粗衣乱发的她的容姿，比梳装后的样子还更可爱，他一见了她就红了脸，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只含着了微笑，帮他在那里整理从旅馆里搬来的物件。一只书箱重得很，伊人一个人搬不动，她就跑过来帮伊人搬上楼去。搬上扶梯的时候，伊人退了一步，却好冲在她的怀里，她便轻轻地把伊人抱住了说：“危险呀！要没有我在这里，怕你要滚下去了。”

伊人觉得一层女人的电力，微微的传到他的身体上去。他的自制力已经没有了，好像在冬天寒冷的时候，突然进了热雾腾腾的浴室里去的样子，伊人只昏昏的说：“危险危险！多谢多谢！对不起对不起！……”

伊人急忙走开了之后，她还在那里笑着，看了伊人的恼羞的样子，她就问他说：“你怕羞么！你怕羞我就下楼去！”

伊人正想回话的时候，她却转了身走下楼去了。

夏天的暑热，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伊人的神经衰弱也一天一天的重起来了。伊人在N家里住了两个礼拜，家里的情形，也都被他知道了。N老人便是那妇人的义父，那妇人名叫M，是N老人的朋友的亲生女。M有一个男人，是入赘的，现在乡下的中学校里做先生，所以不住在家里的。

那妇人天天梳洗的时候，总把上身的衣服脱得精光，把她的乳头胸口露出来。伊人起来洗面的时候每天总不得不受她的露体的诱惑，因此他的脑病更不得不一天重似一天起来。

有一天午后，伊人正在那里贪午睡，M一个人不声不响的走上扶梯钻到他的帐子里来。她一进帐子伊人就醒了。伊人对她笑了一笑，她也对伊人笑着并且轻轻的说：“底下一个人都不在那里。”

伊人从盖在身上的毛毯里伸出了一只手来，她就靠住了伊人的手把身体横下来转进毛毯里去。

第二日她和她的父亲要伊人带上镰仓去洗海水澡。伊人因为不喜欢海水浴，所以就说：“海水浴俗得很，我们还不如上箱根温泉去罢。”

过了两天，伊人和M及M的父亲，从东京出发到箱根去了。在宫下的奈良屋旅馆住下的第二天，M定要伊人和她上芦湖去，N老人因为家里丢不下，就在那一天的中饭后回东京去了。

吃了中饭，送N老人上了车，伊人就同她上芦湖去。倒行的上山路缓缓的走不上一个钟头，她就不能走了。好容易到了芦汤，伊人和她又投到纪国屋旅馆去住下。换了衣服，洗了汗水，吃了两杯冰麒麟，觉得元气恢复起来，闭了纸窗，她又同伊人睡下了。

过了一点多钟太阳沉西的时候，伊人又和她去洗澡去。吃了夜饭，坐了二三十分钟，楼下还很闹热的时候，M就把电灯息了。

第二天天气热得很，伊人和她又在芦汤住了一天，第三天的午后，他们才回到东京来。

伊人和M，回到本乡的家里的门口的时候，N老人就迎出来说：“M儿！W君从病院里出来了！”

“啊！这……病好了么，完全好了么！”

M的面上露出了一种非常欢喜的样子来，伊人以为W是她的亲戚，所以也不惊异，走上家里去之后，他看见在她的房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这男子的身体雄伟得很，脸上带着一脸酒肉气，见伊人进来，就和伊人叙起礼来。N老人就对伊人说：“这一位就是W君，在我们家里住了两年了。今年已经在文科大学卒业。你的名氏他也知道的，因为他学的是汉文，所以在杂志上他已经读过你的诗的。”

M一面对W说话，一面就把衣服脱下来，拿了一块手巾把身上的汗揩了，揩完之后，把手巾提给伊人说：“你也揩一揩罢！”

伊人觉得不好看，就勉强的把面上的汗揩了。伊人与W虽是初次见面，但是总觉得不能与他合伴。不晓是什么理由，伊人总觉得W是他的仇敌。说了几句闲话，伊人上楼去拿了手巾肥皂，就出去洗澡去了。洗了澡回来，伊人在门口听见M在那里说笑，好像是喜欢得了不得的样子。伊人进去之后，M就对他说：“今天晚上W先生请我们吃鸡，因为他病好了，今天是他出病院的纪念日。”

M又说W因为害肾脏病，到病院去住了两个月，今天才出病院的。伊人含糊的答应了几句，就上楼去了。这一天的晚上，伊人又害了不眠症（Insomnia），开了眼睛，竟一睡也睡不着。到十二点钟的时候，他听见楼底下的M的房门轻轻儿的开了，一步一步的M的脚步声走上她的间壁的W的房里去。叽哩咕噜的讲了几句之后，W特有的那一种呜呜的喘声出来了。伊人正同披了一身冷水的样子，他的心脏的鼓动也停止了，他的脑里的血液也凝住了。他的耳朵同犬耳似的直竖了起来，楼下的一举一动他都好像看得出来的样子。W的肥胖的肉体，M的半开半闭的眼睛，散在枕上的她的头发，她的嘴唇和舌尖，她的那一种粉和汗的混和的香气，下体的颤动……。他想到这里，已经不能耐了。愈想睡愈睡不着。楼下息息索索的声响，更不止的从楼板上传到他的耳膜上来。他又不敢作声，身体又不敢动一动。他胸中的苦闷和后悔的心思，一时同暴风似的起来，两条冰冷的眼泪从眼角上流到耳朵根前，从耳朵根前滴到枕上去了。

天将亮的时候M才幽脚幽手的回到她自己的房里去，伊人听了一忽，觉得楼底下的声音息了。翻来覆去的翻了几个身，才睡着了。睡不上一点多钟，他又醒了。下楼去洗面去的时候，M和W都还睡在那里，只有N老人从院子对面的一间小屋里（原来老人是睡在这间小屋里的）走了下来，擦擦眼睛对伊人说：“你早啊！”

伊人答应了一声匆匆洗完了脸，就套上了皮鞋，跑出外面去。他的脑里正乱得同蜂巢一样，不晓得怎么才好。他乱的走了一阵，却走到了春日町的电车交换的十字路口了。不问清白，他跳上了一乘电车就乘在那里，糊糊涂涂的换了几次车，电车到了目黑的终点了。太阳已经高得很，在田塍路上穿来穿去的走了十几分钟，他觉得头上晒得痛起来，用手向头上一摸，才知道出来的时候，他不曾把帽子带来。向身上脚下一看，他自家也觉得好笑起来。身上穿了一件白绸的寝衣，赤了脚穿了一双白皮的靴子。他觉得羞极了，要想回去，又不能回去，走来走去的走了一回，他就在一块树阴的草地上坐下了。把身边的钱包取出来一看，包里还有三张五元的钞票和二三元零钱在那里，幸喜银行的帐簿也夹在钱包里面，翻开来一看，只有百二十元钱存在了。他静静的坐了一忽，想了一下，忽把一月前头住过的赤仓旅馆想了出来。他就站起来走，穿过了几条村路，寻到一间人力车夫的家里，坐了一乘人力车，便一直的奔上赤仓旅馆去。在车上的幌帘里，他想想一月前头看了房子回来在电车上想的空想，不知不觉的就滴了两颗大眼泪下来。

“名誉，金钱，妇女，我如今有一点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我只有我这一个将死的身体。”

到了赤仓旅馆，旅馆里的听差的看了他的样子，都对他笑了起来：“伊先生：你被强盗抢劫了么？”

伊人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就走上帐桌去写了一张字条，对听差的说：“你拿了这一张字条，上本乡××町×××号地的N家去把我的东西搬了来。”

伊人默默的上一间空房间里去坐了一忽，种种伤心的事情，都同春潮似的涌上心来，他愈想愈恨，差不多想自家寻死了，两条眼泪连连续续的滴下他的腮来。

过了两个钟头之后，听差的人回来说：“伊先生你也未免太好事了。那一个女人说你欺负了她，如今就要想远遁了。她怎么也不肯把你的东西交给我搬来。她说还有要紧的事情和你亲说，要你自家去一次。一个三十来岁的同牛也似的男人说你太无礼了。因为他出言不逊，所以我同他闹了一场。那一只牛大概是她的男人么？”

“她另外还说什么？”

“她说的话多得很呢！她说你太卑怯了！并不像一个男子汉。那是她看了你的字条的时候说的。”

“是这样的么，对不起得很，要你空跑一次。”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伊人就拿了两张钞票，塞在那听差的手里。听差的要出去的时候，伊人又叫他回来，要他去拿了几张信纸信封和笔砚来。笔砚信纸拿来了之后，伊人就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M。

第三天的午前十时，横滨出发的春日丸轮船的二等舱板上，伊人呆呆的立在那里，他站在铁栏旁边，一瞬也不转的在那里看渐渐儿小下去的陆地。轮船出了东京湾，他还呆呆的立在那里，然而陆地早已看不明白了，因为船离开横滨港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模糊起来，他的眼睑毛上的同珍珠似的水球，还有几颗没有干着，所以他不能下舱去与别的客人接谈。

对面正屋里的挂钟敲了二下，伊人的枕上又滴了几滴眼泪下来，那一天午后的事情，箱根旅馆里的事情，从箱根回来那一天晚上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同昨天的事情一样。立在横滨港口春日丸船上的时候的懊恼又在他的胸里活了转来，那时候尝过的苦味他又不得不再尝一次。把头摇了一摇，翻了一转身，他就轻轻的说：“O呀O！你是我的天使，你还该来救救我。”

伊人又把白天她在海边上唱的迷娘的歌想了出来：“你这可怜的孩子吓，他们欺负了你了么？唉！”

“Was hat man dir, du armcs kind, getan?”

伊人流了一阵眼泪，心地渐渐儿的和平起来，对面正屋里的挂钟敲三点的时候，他已经嘶嘶的睡着了。

六　崖上
Abgrund

伊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窗外好像在那里下雨的样子，檐漏的滴声传到被里睡着的伊人的耳朵里来。开了眼又睡了一刻钟的样子，他起来了。开门一看，一层朦朦的微雨，把房屋树林海岸遮得同水墨画一样。伊人洗完了脸，拿出一本乔其墨亚的小说来，靠了火钵读了几页，早膳来了。吃过早膳，停了三四十分钟，K和B来说闲话，伊人问他们今天有没有圣经班，他们说没有，圣经班只有礼拜二礼拜五的两天有的。伊人一心想和O见面，所以很愿意早一刻上C夫人的家里去，听了他们的话，他也觉得有些失望的地方，B和K说到中饭的时候，各回自家的房里去了。

吃了中饭，伊人看了一篇乔其墨亚（George Moore）的《往事记》（“Memoirs of my dead life”）那钟声又当当的响了起来。伊人就跑也似的走到C夫人的家里去。K和B也来了，两个女学生也来了，只有O不来，伊人胸中硗硗落落地总平静不下去。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O终究没有来。赞美诗也唱了，祈祷也完了，大家都快散去了，伊人想问她们一声然而终究不能开口。两个女学生临去的时候，K倒问她们说：“O君怎么今天又不来？”

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学生回答说：“她今天身上又有热了。”

伊人本来在那里作种种的空想的，一听了这话，就好像是被宣告了死刑的样子，他的身上的血管一时都觉得涨破了。他穿了鞋子，急急的跟了那两个女学生出来。等到无人看见的时候，他就追上去问那两个女学生说：“对不起得很，O君是住在什么地方的，你们可以领我去看看她么？”

两个女学生尽在前头走路，不留心他是跟在她们后边的，被他这样的一问就好像惊了似的回转身来看他。

“啊！你怎么雨伞都没有带来，我们也是上0君那里去的，就请同去罢！”

两个女学生就拿了一把伞借给了他，她们两个就合用了一把向前的走去。在如烟似雾的微雨里走了一二十分钟，他们三人就走到了一间新造的平屋门口，门上挂着一块O的名牌，一扇小小的门，却与那一间小小的屋相称。三人开门进去之后，就有一个老婆子迎出来说：“请进来！这样的下雨，你们还来看她，真真是对不起得很了。”

伊人跟了她们进去，先在客室里坐下，那老婆子捧出茶来的时候，指着伊人对两个女学生问说：“这一位是……”

这样的说了，她就对伊人行起礼来。两个女学生也一边说一边在那里陪礼。

“这一位是东京来的。夫人的朋友，也是基督教徒。……”

伊人也说：“我姓伊，初次见面，以后还请照顾照顾。……”

初见的礼完了，那老婆子就领伊人和二个女学生到O的卧室里去。O的卧室就在客室的间壁，伊人进去一看，见O红着了脸，睡在红花的绉布被里，枕边上有一本书摊在那里。脚后摆着一个火钵，火钵边上有一个坐的蒲团，这大约是那老婆子坐的地方。火钵上的铁瓶里，有一瓶沸的开水，在那里发水蒸汽，所以室内温暖得很。伊人一进这卧房就闻得一阵香水和粉的香气，这大约是处女的闺房特有的气息。老婆子领他们进去之后，把火钵移上前来，又从客室里拿了三个坐的蒲团来，请他们坐了。伊人一进这病室，就觉得有一种悲哀的预感，好像有人在他的耳朵根前告诉说：“可怜这一位年轻的女孩，已经没有希望了。你何苦又要来看她，使她多一层烦忧。”

一见了她那被体热蒸红的清瘦的脸儿，和她那柔和悲寂的微笑，伊人更觉得难受，他红了眼，好久不能说话，只听她们三人轻轻地在那里说：“啊！这样的下雨，你们还来看我，真对不起得很呀。”（O的话）

“那里的话，我们横竖在家也没有事的。”（第一个女学生）

“C夫人来过了么？”（第二个女学生）

“C夫人还没有来过，这一点小病又何必去惊动她，你们可以不必和她说的。”

“但是我们已经告诉她了。”

“伊先生听了我们的话，才知道你是不好。”

“啊！真对你们不起，这样的来看我，但是我怕明天就能起来的。”

伊人觉得0的视线，同他自家的一样，也在那里闪避。所以伊人只是俯了首，在那里听她们说闲话，后来那年纪最小的女学生对伊人说：“伊先生！你回去的时候，可以去对C夫人说一声，说O君的病并不利害。”

伊人诚诚恳恳的举起视线来对O看了一眼，就马上把头低下去说：“虽然是小病，但是也要保养……。”

说到这里，他觉得说不下去了。

三人坐了一忽，说了许多闲话，就站起来走。

“请你保重些！”

“保养保养！”

“小心些……！”

“多谢多谢，对你们不起！”

伊人临走的时候，又深深的对O看了一眼，O的一双眼睛，也在他的面上迟疑了一回。他们三人就回来了。

礼拜日天晴了，天气和暖了许多。吃了早饭，伊人就与K和B，从太阳光里躺着的村路上走到北条市内的礼拜堂去做礼拜。雨后的乡村，满目都是清新的风景。一条沙泥和硅石结成的村路，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在那里反射太阳的光线。道旁的枯树，以青苍的天体作为背景，挺着枝干，好像有一种新生的气力贮蓄在那里的样子，大约发芽的时期也不远了。空地上的枯树投射下来的影子，同苍老的南画的粉本一样。伊人同K和B，说了几句话，看看近视眼的K，好像有不喜欢的样子形容在面上，所以他就也不再说下去了。

到了礼拜堂里，一位三十来岁的，身材短小，脸上有一簇闹腮短胡子的牧师迎了出来。这牧师和伊人是初次见面，谈了几句话之后，伊人就觉得他也是一个沉静无言的好人。牧师也是近视眼，也带着一双钢丝边的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音是非常沉郁的。唱诗说教完了之后，是自由说教的时刻了。近视眼的K，就跳上坛上去说：“我们东洋人不行不行。我们东洋人的信仰全是假的，有几个人大约因为想学几句外国话，或想与女教友交际交际才去信教的。所以我们东洋人是不行的。我们若要信教，要同原始基督教徒一样的去信才好。也不必讲外国话，也不必同女教友交际的。”

伊人觉得立时红起脸来，K的这几句话，分明是在那里攻击他的。第一何以不说“日本人”要说“东洋人？”在座的人除了伊人之外还有谁不是日本人呢？讲外国话，与女教友交际，这是伊人的近事。K的演说完了之后，大家起来祈祷，祈祷毕礼拜就完了。伊人心里只是不解，何以K，要反对他到这一个地步。来做礼拜的人，除了C夫人和那两个女学生之外，都是些北条市内的住民，所以K的演说也许大家是不能理会的，伊人想到了这里，心里就得了几分安易。众人还没有散去之先，伊人就拉了B的手，匆匆的走出教会来了。走尽了北条的热闹的街路，在车站前面要向东折的时候，伊人对B说：“B君，我要问你几句话，我们一直的去，穿过了车站，走上海岸去罢。”

穿过了车站走到海边的时候，伊人问说：“B君，刚才K君讲的话，你可知道是指谁说的？”

“那是指你说的。”

“K何以要这样的攻击我呢！”

“你要晓得K的心里是在那里想O的。你前天同她上馆山去，昨天上她家去看她的事情，都被他知道了。他还在C夫人的面前说你呢！”

伊人听了这话，默默的不语，但是他面上的一种难过的样子，却是在那里说明他的心理的状态。他走了一段，又问，说：“你对这事情的意见如何，你说我不应该同O君交际的呢还是怎么？”

“这话我也难说，但是依我的良心而说，我是对K君表同情的。”

伊人和B又默默的走了一段，伊人自家对自家说：“唉！我又来作卢亭（Roudine）了。”

日光射在海岸上，沙中的硅石同金刚石似的放了几点白光。一层蓝色透明的海水的细浪，就打在他们的脚下，伊人俯了首走了一段，仰起来看看苍空，觉得一种悲凉孤冷的情怀，充满了他的胸里，他读过的卢骚著的《孤独者之散步》里边的情味，同潮也似的涌到他的脑里来，他对B说：“快十二点钟了，我们快一点回去罢。”七南行Nach Sueden！

礼拜天的晚上，北条市内的教会里，又有祈祷会，祈祷毕后，牧师请伊人上坛去说话。伊人拣了一句《山上垂诫》里边的话作他的演题："Blessed are the poor in spirit; for theirs is the kingdom of heaven." Mathew 5.2.

“心贫者福矣，天国为其国也。”

说到这一个‘心’字，英文译作Spirit，德文译作Geist，法文是Esprit，大约总是作‘精神’讲的。精神上受苦的人是有福的，因为耶稣所受的苦，也是精神上的苦。说到这‘贫’字，我想是有二种意思，第一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贫苦的‘贫’，就是由物质上的苦而及于精神上的意思。第二就是孤苦的意思，这完全是精神上的苦处。依我看来，耶稣的说话里，这两种意思都是包含在内的。托尔斯泰说，山上的说教，就是耶稣教的中心要点，耶稣教义，是不外乎山上的垂诫，后世的各神学家的争论，都是牵强附会，离开正道的邪说，那些枝枝叶叶，都是掩藏耶稣的真意的议论，并不是显彰耶稣的道理的烛炬。我看托尔斯泰信仰论里的这几句话是很有价值的。耶稣教义，其实已经是被耶稣在山上说尽了。若说耶稣教义尽于山上的说教，那么我敢说山上的说教就尽于这‘心贫者福矣’的一句话。因为“心贫者福矣”是山上说教的大纲，耶稣默默的走上山去，心里在那里想的，就是一句可以总括他的意思的话。他看看群众都跟了他来，在山上坐下之后，开口就把他所想说的话的纲领说了：“‘心贫者福矣，天国为其国也。’”

“底下的一篇说教，就是这一个纲领的说明演译，马太福音，想是诸君都研究过的，所以底下我也不要说下去，我现在想把我对于这一句纲领的话，究竟有什么感想，这一句话的证明，究竟在什么地方能寻得出来的话，说给诸君听听，可以供诸君作一个参考。我们的精神上的苦处，有一部分是从物质上的不满足而来的。比如游俄（Hugo）的（哀史》（Les Miser-ables）里的主人公详乏儿详（Jean Valjean.）的偷盗，是由于物质上的贫苦而来的行动，后来他受的苦闷，就成了精神上的苦恼了。更有一部分经济学者，从唯物论上立脚，想把一切厌世的思想的原因，都归到物质上的不满足的身上去。他们说要是萧本浩（Schopenhauer.）有一个理想的情人，他的哲学《意志与表象的世界》（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就没有了。这未免是极端之论，但是也有半面真理在那里。所以物质上的不满足，可以酿成精神上的愁苦的。耶稣的话，“心贫者福矣，”就是教我们应该耐贫苦，不要去贪物质上的满足。基督教的一个大长所，就是教人尊重清贫，不要去贪受世上的富贵。圣经上有一处说，有钱的人非要把钱丢了，不能进天国，因为天国的门是非常窄的。亚西其的圣人弗兰西斯（St. Francis of Assisi.）就是一个尊贫轻富的榜样，他丢弃了父祖的家财，甘与清贫去作伴，依他自家说来，是与穷苦结婚，这一件事有何等毅力！在法庭上脱下衣服来还他父亲的时候，谁能不被他感动！这是由物质上的贫苦而酿成精神上的贫苦的说话。耶稣教我们轻富尊贫，就是想救我们精神上的这一层苦楚。由此看来，耶稣教毕竟是贫苦人的宗教，所以耶稣教与目下的暴富者，无良心的有权力者不能两立的。我们现在更要讲到纯粹的精神上的贫苦上去。纯粹的精神上的贫苦的人，就是下文所说的有悲哀的人，心肠慈善的人，对正义如饥如渴的人，以及爱平和，施恩惠，为正义的缘故受逼迫的人，这些人在我们东洋就是所谓有德的人。古人说德不孤，必有邻，现在却是反对的了。为和平的缘故，劝人息战的人，反而要去坐监牢去。为正义的缘故，替劳动者抱不平的人，反而要去作囚人服苦役去。对于国家的无理的法律制度反抗的人，要被火来烧杀。我们读欧洲史读到清教徒的被虐杀，路得的被当时德国君主迫害的时候，谁能不发起怒来。这些甘受社会的虐待，愿意为民众作牺牲的人，都是精神上觉得贫苦的人吓！所以耶稣说：“心贫者福矣，天国为其国也。”最后还有一种精神上贫苦的人，就是有纯洁的心的人。这一种人抱了纯洁的精神，想来爱人爱物，但是因为社会的因习，国民的惯俗，国际的偏见的缘故，就不能完全作成耶稣的爱，在这一种人的精神上，不得不感受一种无穷的贫苦。另外还有一种人，与纯洁的心的主人相类的，就是肉体上有了疾病，虽然知道神的意思是如何，耶稣的爱是如何，然而总不能去做的一种人。这一种人在精神上是最苦，在世界上亦是最多。凡对现在，唯物的浮薄的世界不能满足，而对将来的欢喜的世界的希望不能达到的一种世纪末（Fin de siecle）的病弱的理想家，都可算是这一类的精神上贫苦的人。他们在这堕落的现世虽然不能得一点同情与安慰，然而将来的极乐国定是属于他们的。”

伊人在北条市的那个小教会的坛上，在同淡水似的煤汽灯光的底下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那一双水汪汪的眼光尽在一处疑视，我们若跟了他的视线看去就能看出一张苍白的长圆的脸儿来。这就是O呀！

O昨天睡了一天，今天又睡了大半日，到午后三点钟的时候，才从被里起来，看看热度不高，她的母亲也由她去了。O起床洗了手脸，正想出去散步的时候，她的朋友那两个女学生来了。

“请进来，我正想出去看你们呢！”（O的话）

“你病好了么？”（第一个女学生）

“起来也不要紧的么？”（第二个女学生）

“这样恼人的好天气，谁愿意睡着不起来呀！”

“晚上能出去么？”

“听说伊先生今晚在教会里说教。”

“你们从那里得来的消息？”

“是C夫人说的。”

“刚才唱赞美诗的时候说的。”

“我应该早一点起来，也到C夫人家去唱赞美诗的。”

在O的家里有了这会话之后，过了三个钟头，三个女学生就在北条市的小教会里听伊人的演讲了。

伊人平平稳稳的说完了之后，听了几声鼓掌的声音，就从讲坛上走了下来。听的人都站了起来，有几个人来同伊人握手攀谈，伊人心里虽然非常想跑上O的身边去问她的病状，然而看见有几个青年来和他说话，不得已只能在火炉旁边坐下了。说了十五分钟闲话，听讲的人都去了，女学生也去了，O也去了，只有K与B，和牧师还在那里。看看伊人和几个青年说完了话之后，B就光着了两只眼睛，问伊人说：“你说的轻富尊贫，是与现在的经济社会不合的，若说个个人都不讲究致富的方法，国家不就要贫弱了么？我们还要念什么书，商人还要做什么买卖？你所讲的与你们捣乱的中国，或者相合也未可知，与日本帝国的国体完全是反对的。什么社会主义呀，无政府主义呀，那些东西是我所最恨的。你讲的简直是煽动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的话，我是大反对的。”

K也擎了两手叫着说：“Es, es, alright, alright, mista B.yareuare!”

（不错不错，赞成赞成，B君讲下去讲下去！）

（Yare-yare是日本语，翻译出来就是Bravo, Bravo，或者Go on, go on！的意思。）

和伊人谈话的几个青年里边的一个年轻的人忽站了起来对B说：“你这位先生大约总是一位资本家家里的食客。我们工人劳动者的受苦，全是因为了你们资本家的缘故吓！资本家就是因为有了几个臭钱，便那样的作威作福的凶恶起来，要是大家没有钱，倒不是好么？”

“你这黄口的小孩，晓得什么东西！”

“放你的屁！你在有钱的大老官那里拍拍马屁，倒要骂起人来！……”

B和那个青年差不多要打起来了，伊人独自一个就悄悄的走到外面来，北条街上的商家，都已经睡了，一条静寂的长街上，洒满了寒冷的月光，从北面吹来的凉风，夹了沙石，打到伊人的面上来。伊人打了几个冷痉，默默的走回家去，走到北条火车站前，折向东去的时候，对面遇着几个微醉的劳动者，幽幽的唱着了乡下的小曲过去了。劳动者和伊人的距离渐渐儿的远起来，他们的歌声也渐渐儿的幽了下去，在这春寒陡峭的月下，在这深夜静寂的海岸渔村的市上，那尾声微颤的劳动者的歌音，真是哀婉可怜。伊人一边默默的走去，俯首看着他在树影里出没的影子，一边听着那劳动者的凄切悲凉的俗曲的歌声，忽然觉得鼻子里酸了起来，O对他讲的一句话，他又想出来了：“你确是一个生的闷脱列斯脱！”

伊人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钟的光景，房里火钵内的炭火早已消去了。午后五点钟的时候从海上吹来的一阵北风，把内房州一带的空气吹得冰冷，他写好了日记，正在改读的时候，忽然打了两个喷嚏。衣服也不换，他就和衣的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伊人觉得头痛得非常，鼻孔里吹出来的两条火热的鼻息，难受得很。房主人的女儿拿火来的时候，他问她要了一壶开水，他的喉音也变了。

“伊先生，你感冒了风寒了。身上热不热。”

伊人把检温计放到腋下去一测，体热高到了三十八度六分。他讲话也不愿意讲，只是沉沉的睡在那里。房主人来看了他两次，午后三点半钟的时候C夫人来看他的病，他对她道了一声谢，就不再说话了。晚上C夫人拿药来给他的时候，他听C夫人说：“O也伤了风，体热高得很，大家正在那里替她忧愁。”

礼拜二的早晨，就是伊人伤风后的第二天，他觉得更加难受，看看体热已增加三十九度二分了。C夫人替他去叫了医生来一看，医生果然说：“怕要变成肺炎，还不如使他入病院的好。”

午后四点钟的时候在夕阳的残照里，有一乘寝台车，从北条的八幡海岸走上北条市的北条病院去。

这一天的晚上，北条病院的楼上朝南的二号室里，幽暗的电灯光的底下，坐着了一个五十岁前后的秃头的西洋人和C夫人在那里幽幽的谈议，病室里的空气紧迫得很。铁床上白色的被褥里，有一个清瘦的青年睡在那里。若把他那瘦骨棱棱的脸上的两点被体热蒸烧出来的红影和口头的同微虫似的气息拿去了，我们定不能辨别他究竟是一个蜡人呢或是肉体。这青年便是伊人。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作了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6

敝帚集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春风沉醉的晚上

采石矶

血泪

逃走

烟影

西溪的晴雨

海上

远一程，再远一程

沧州日记

杭州的八月

北平的四季

春风沉醉的晚上

一

在沪上闲居了半年，因为失业的结果，我的寓所迁移了三处。最初我住在静安寺路南的一间同鸟笼似的永也没有太阳晒着的自由的监房里。这些自由的监房的住民，除了几个同强盗小窃一样的凶恶裁缝之外，都是些可怜的无名文士，我当时所以送了那地方一个Yellow Grub Street的称号。在这Grub Street里住了一个月，房租忽涨了价，我就不得不拖了几本破书，搬上跑马厅附近一家相识的栈房里去。后来在这栈房里又受了种种逼迫，不得不搬了，我便在外白渡桥北岸的邓脱路中间，日新里对面的贫民窟里，寻了一间小小的房间，迁移了过去。

邓脱路的这几排房子，从地上量到屋顶，只有一丈几尺高。我住的楼上的那间房间，更是矮小得不堪。若站在楼板上伸一伸懒腰，两只手就要把灰黑的屋顶穿通的。从前面的弄里踱进了那房子的门，便是房主的住房。在破布，洋铁罐，玻璃瓶，旧铁器堆满的中间，侧着身子走进两步，就有一张中间有几根横档跌落的梯子靠墙摆在那里。用了这张梯子往上面的黑黝黝的一个二尺宽的洞里一接，即能走上楼去。黑沉沉的这层楼上，本来只有猫额那样大，房主人却把它隔成了两间小房，外面一间是一个N烟公司的女工住在那里，我所租的是梯子口头的那间小房，因为外间的住者要从我的房里出入，所以我的每月的房租要比外间的便宜几角小洋。

我的房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弯腰老人。他的脸上的青黄色里，映射着一层暗黑的油光。两只眼睛是一只大一只小，颧骨很高，额上颊上的几条皱纹里满砌着煤灰，好像每天早晨洗也洗不掉的样子。他每日于八九点钟的时候起来，咳嗽一阵，便挑了一双竹篮出去，到午后的三四点钟总仍旧是挑了一双空篮回来的，有时挑了满担回来的时候，他的竹篮里便是那些破布，破铁器，玻璃瓶之类。像这样的晚上，他必要去买些酒来喝喝，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瞎骂出许多不可捉摸的话来。

我与间壁的同寓者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搬来的那天午后。春天的急景已经快晚了的五点钟的时候，我点了一支蜡烛，在那里安放几本刚从栈房里搬过来的破书。先把它们叠成了两方堆，一堆小些，一堆大些，然后把两个二尺长的装画的画架覆在大一点的那堆书上。因为我的器具都卖完了，这一堆书和画架白天要当写字台，晚上可当床睡的。摆好了画架的板，我就朝着了这张由书叠成的桌子，坐在小一点的那堆书上吸烟，我的背系朝着梯子的接口的。我一边吸烟，一边在那里呆看放在桌上的蜡烛火，忽而听见梯子口上起了响动，回头一看，我只见了一个自家的扩大的投射影子，此外什么也辨不出来，但我的听觉分明告诉我说：“有人上来了。”我向暗中凝视了几秒钟，一个圆形灰白的面貌，半截纤细的女人的身体，方才映到我的眼帘上来。一见了她的容貌，我就知道她是我的间壁的同居者了。因为我来找房子的时候，那房主的老人便告诉我说，这屋里除了他一个人外，楼上只住着一个女工。我一则喜欢房价的便宜，二则喜欢这屋里没有别的女人小孩，所以立刻就租定了的。等她走上了梯子，我才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说：“对不起，我是今朝才搬来的，以后要请你照应。”

她听了我这话，也并不回答，放了一双漆黑的大眼，对我深深的看了一眼，就走上她的门口去开了锁，进房去了。我与她不过这样的见了一面，不晓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她的高高的鼻梁，灰白长圆的面貌，清瘦不高的身体，好像都是表明她是可怜的特征，但是当时正为了生活问题在那里操心的我，也无暇去怜惜这还未曾失业的女工，过了几分钟我又动也不动的坐在那一小堆书上看蜡烛光了。

在这贫民窟里过了一个多礼拜，她每天早晨七点钟去上工和午后六点多钟下工回来，总只见我呆呆的对着了蜡烛或油灯坐在那堆书上。大约她的好奇心被我那痴不痴呆不呆的态度挑动了罢，有一天她下了工走上楼来的时候，我依旧和第一天一样的站起来让她过去。她走到了我的身边忽而停住了脚，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好像怕什么似的问我说：“你天天在这里看的是什么书？”

（她操的是柔和的苏州音，听了这一种声音以后的感觉，是什么也写不出来的，所以我只能把她的言语译成普通的白话。）

我听了她的话，反而脸上涨红了。因为我天天呆坐在那里，面前虽则有几本外国书摊着，其实我的脑筋昏乱得很，就是一行一句也看不进去。有时候我只用了想象在书的上一行与下一行中间的空白里，填些奇异的模型进去。有时候我只把书里边的插画翻开来看看，就了那些插画演绎些不近人情的幻想出来。我那时候的身体因为失眠与营养不良的结果，实际上已经成了病的状态了。况且又因为我的唯一的财产的一件棉袍子已经破得不堪，白天不能走出外面去散步和房里全没有光线进来，不论白天晚上，都要点着油灯或蜡烛的缘故，非但我的全部健康不如常人，就是我的眼睛和脚力，也局部的非常萎缩了。在这样状态下的我，听了她这一句，如何能够不红起脸来呢？所以我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说：“我并不在看书，不过什么也不做呆坐在这里，样子一定不好看，所以把这几本书摊放着的。”她听了这话，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做了一种不了解的形容，依旧的走到她的房里去了。

那几天里，若说我完全什么事情也不去找，什么事情也不曾干，却是假的。有时候，我的脑筋稍微清新一点下来，也曾译过几首英法的小诗，和几篇不满四千字的德国的短篇小说，于晚上大家睡熟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出去投邮，寄投给各新闻的书局。因为当时我的各方面就职的希望，早已经完全断绝了，只有这一方面，还能靠了我的枯燥的脑筋，想想法子看。万一中了他们编辑先生的意，把我译的东西登了出来，也不难得着几块钱的酬报。所以我自迁移到邓脱路以后，当她第一次同我讲话的时候，这样的译稿已经发出了三四次了。

二

在乱昏昏的上海租界里住着，四季的变迁和日子的过去是不容易觉得的。我搬到了邓脱路的贫民窟之后，只觉得身上穿在那里的那件破棉袍子一天一天的重了起来，热了起来，所以我心里想：“大约春光也已经老透了吧！”

但是囊中很羞涩的我，也不能上什么地方去旅行一次，日夜只是在那暗室的灯光下呆坐。有一天，大约是午后了，我也是这样的坐在那里，间壁的同住者忽而手里拿了两包用纸包好的物件走了上来，我站起来让她走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纸包放了一包在我的书桌上说：“这一包是葡萄浆的面包，请你收藏着，明天好吃的。另外我还有一包香蕉买在这里，请你到我房里来一道吃吧！”

我替她拿住了纸包，她就开了门邀我进她的房里去。共住了这十几天，她好像已经信用我是一个忠厚的人的样子。我见她初见我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一种疑惧的形容完全没有了。我进了她的房里，才知道天还未暗，因为她的房里有一扇朝南的窗，太阳反射的光线从这窟里投射进来，照见了小小的一间房，由二条板铺成的一张床，一张黑漆的半桌，一只板箱，和一只圆凳。床上虽则没有帐子，但堆着有二条洁净的青布被褥。半桌上有一只小洋铁箱摆在那里，大约是她的梳头器具，洋铁箱上已经有许多油污的点子了。她一边把堆在圆凳上的几件半旧的洋布棉袄，粗布裤等收在床上，一边就让我坐下。我看了她那殷勤待我的样子，心里倒不好意思起来，所以就对她说：“我们本来住在一处，何必这样的客气。”

“我并不客气，但是你每天当我回来的时候，总站起来让我，我却觉得对不起得很。”

这样的说着，她就把一包香蕉打开来让我吃。她自家也拿了一只，在床上坐下，一边吃一边问我说：“你何以只住在家里，不出去找点事情做做？”

“我原是这样的想，但是找来找去总找不着事情。”

“你有朋友么？”

“朋友是有的，但是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们都不和我来往了。”

“你进过学堂么？”

“我在外国的学堂里曾经念过几年书。”

“你家在什么地方？何以不回家去？”

她问到了这里，我忽而感觉到我自己的现状了。因为自去年以来，我只是一日一日的萎靡下去，差不多把“我是什么人”，“我现在所处的是怎么一种境遇”，“我的心里还是悲还是喜”这些观念都忘掉了。经她这一问，我重新把半年来困苦的情形一层一层的想了出来。所以听她的问话以后，我只是呆呆的看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看了我这个样子，以为我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脸上就立时起了一种孤寂的表情，微微的叹着说：“唉！你也是同我一样的么？”

微微的叹了一声之后，她就不说话了。我看她的眼圈上有些潮红起来，所以就想了一个另外的问题问她说：“你在工厂里做的是什么工作？”

“是包纸烟的。”

“一天做几个钟头工？”

“早晨七点钟起，晚上六点钟止，中上休息一个钟头，每天一共要做十个钟头的工。少做一点钟就要扣钱的。”

“扣多少钱？”

“每月九块钱，所以是三块钱十天，三分大洋一个钟头。”

“饭钱多少？”

“四块钱一月。”

“这样算起来，每月一个钟头也不休息，除了饭钱，可省下五块钱来。够你付房钱买衣服的么？”

“哪里够呢！并且那管理人又……啊啊！……我……我所以非常恨工厂的。你吃烟的么？”

“吃的。”

“我劝你顶好还是不吃。就吃也不要去吃我们工厂的烟。我真恨死它在这里。”

我看看她那一种切齿怨恨的样子，就不愿意再说下去。把手里捏着的半个吃剩的香蕉咬了几口，向四边一看，觉得她的房里也有些灰黑了，我站起来道了谢，就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她大约做工倦了的缘故，每天回来大概是马上就入睡的，只有这一晚上，她在房里好像是直到半夜还没有就寝。从这一回之后，她每天回来，总和我说几句话。我从她自家的口里听得，知道她姓陈，名叫二妹，是苏州东乡人，从小系在上海乡下长大的。她父亲也是纸烟工厂的工人，但是去年秋天死了。她本来和她父亲同住在那间房里，每天同上工厂去的，现在却只剩了她一个人了。她父亲死后的一个多月，她早晨上工厂去也一路哭了去，晚上回来也一路哭了回来的。她今年十七岁，也无兄弟姊妹，也无近亲的亲戚。她父亲死后的葬殓等事，是他于未死之前把十五块钱交给楼下的老人，托这老人包办的。她说：“楼下的老人倒是一个好人，对我从来没有起过坏心，所以我得同父亲在世一样的去做工；不过工厂的一个姓李的管理人却坏得很，知道我父亲死了，就天天的想戏弄我。”

她自家和她父亲的身世，我差不多全知道了，但她母亲是如何的一个人，死了呢还是活在那里，假使还活着，住在什么地方等等，她却从来还没有说及过。

三

天气好像变了。几日来我那独有的世界，黑暗的小房里的腐浊的空气，同蒸笼里的蒸气一样，蒸得人头昏欲晕。我每年在春夏之交要发的神经衰弱的重症，遇了这样的气候，就要使我变成半狂。所以我这几天来，到了晚上，等马路上人静之后，也常常走出去散步去。一个人在马路上从狭隘的深蓝天空里看看群星，慢慢的向前行走，一边做些漫无涯际的空想，倒是于我的身体很有利益。当这样的无可奈何，春风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处乱走，走到天将明的时候才回家里。我这样的走倦了回去就睡，一睡直可睡到第二天的日中，有几次竟要睡到二妹下工回来的前后方才起来。睡眠一足，我的健康状态也渐渐的回复起来了。平时只能消化半磅面包的我的胃部，自从我的深夜游行的练习开始之后，进步得几乎能容纳面包一磅了。这事在经济上虽则是一大打击，但我的脑筋，受了这些滋养，似乎比从前稍能统一。我于游行回来之后，就睡之前，却做成了几篇Al-lan Poe式的短篇小说，自家看看，也不很坏。我改了几次，抄了几次，一一投邮寄出之后，心里虽然起了些微细的希望，但是想想前几回的译稿的绝无消息，过了几天，也便把它们忘了。

邻住者的二妹，这几天来，当她早晨出去上工的时候，我总在那里酣睡，只有午后下工回来的时候，有几次有见面的机会。但是不晓是什么原因，我觉得她对我的态度，又回到从前初见面的时候的疑惧状态去了。有时候她深深的看我一眼，她的黑晶晶，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是满含着责备我规劝我的意思。

我搬到这贫民窟里住后，约摸已经有二十多天的样子。一天午后我正点上蜡烛，在那里看一本从旧书铺里买来的小说的时候，二妹却急急忙忙的走上楼来对我说：“楼下有一个送信的在那里，要你拿了印子去拿信。”她对我讲这话的时候，她的疑惧我的态度更表示得明显，她好像在那里说：“呵呵，你的事件是发觉了啊！”我对她这种态度，心里非常痛恨，所以就气急了一点，回答她说：“我有什么信？不是我的！”

她听了我这气愤愤的回答，更好像是得了胜利似的，脸上忽涌出了一种冷笑说：“你自家去看吧！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家知道的！”

同时我听见楼底下门口果真有一个邮差似的人在催着说：“挂号信！”

我把信取来一看，心里就突突的跳了几跳，原来我前回寄去的一篇德文短篇的译稿，已经在某杂志上发表了，信中寄来的是五圆钱的一张汇票。我囊里正是将空的时候，有了这五圆钱，非但月底要预付的来月的房金可以无忧，并且付过房金以后，还可以维持几天食料。当时这五圆钱对我的效用的广大，是谁也不能推想得出来的。

第二天午后，我上邮局去取了钱，在太阳晒着的大街上走了一会，忽而觉得身上就淋出了许多汗来。我向我前后左右的行人一看，复向我自家的身上一看，就不知不觉的把头低俯了下去。我颈上头上的汗珠，更同盛雨似的，一颗一颗的钻出来了。因为当我在深夜游行的时候，天上并没有太阳，并且料峭的春寒，于东方微白的残夜，老在静寂的街巷中留着，所以我穿的那件破棉袍子，还觉得不十分与季节违异。如今到了阳和的春日晒着的这日中，我还不能自觉，依旧穿了这件夜游的敝袍，在大街上阔步，与前后左右的和季节同时进行的我的同类一比，我那得不自惭形秽呢？我一时竟忘了几日后不得不付的房金，忘了囊中本来将尽的些微的积聚，便慢慢的走上了闸路的估衣铺去。好久不在天日之下行走的我，看看街上来往的汽车人力车，车中坐着的华美的少年男女，和马路两边的绸缎铺金银铺窗里的丰丽的陈设，听听四面的同蜂衙似的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车铃声，一时倒也觉得是身到了大罗天上的样子。我忘记了我自家的存在，也想和我的同胞一样的欢歌欣舞起来，我的嘴里便不知不觉的唱起几句久忘了的京调来了。这一时的涅槃幻境，当我想横越过马路，转入闸路去的时候，忽而被一阵铃声惊破了。我抬起头来一看，我的面前正冲来了一乘无轨电车，车头上站着的那肥胖的机器手，伏出了半身，怒目的大声骂我说：“猪头三！侬（你）艾（眼）睛勿散（生）路！跌杀时，叫旺（黄）够（狗）抵侬（你）命噢！”我呆呆的站住了脚，目送那无轨电车尾后卷起了一道灰尘，向北过去之后，不知是从何处发出来的感情，忽而竟禁不住哈哈哈哈的笑了几声。等得四面的人注视我的时候，我才红了脸慢慢的走向了闸路里去。

我在几家估衣铺里，问了些夹衫的价钱，还了他们一个我所能出的数目，几个估衣铺的店员，好像是一个师父教出的样子，都摆下了脸面，嘲弄着说：“侬（你）寻萨咯（什么）凯（开）心！马（买）勿起好勿要马（买）咯！”

一直问到五马路边上的一家小铺子里，我看看夹衫是怎么也买不成了，才买定了一件竹布单衫，马上就把它换上。手里拿了一包换下的棉袍子，默默的走回家来。一边我心里却在打算：

“横竖是不够用了，我索性来痛快的用它一下吧。”同时我又想走了那天二妹送我的面包香蕉等物。不等第二次的回想，我就寻着了一家卖糖食的店，进去买了一块钱巧克力，香蕉糖，鸡蛋糕等杂食。站在那店里，等店员在那里替我包好来的时候，我忽而想起我有一月多不洗澡了，今天不如顺便也去洗一个澡吧。

洗好了澡，拿了一包棉袍子和一包糖食，回到邓脱路的时候，马路两旁的店家，已经上电灯了。街上来往的行人也很稀少，一阵从黄浦江上吹来的日暮的凉风，吹得我打了几个冷痉。我回到了我的房里，把蜡烛点上，向二妹的房门一照，知道她还没有回来。那时候我腹中虽则饥饿得很，但我刚买来的那包糖食怎么也不愿意打开来，因为我想等二妹回来同她一道吃。我一边拿出书来看，一边口里尽在咽唾液下去。等了许多时候，二妹终不回来，我的疲倦不知什么时候出来战胜了我，就靠在书堆上睡着了。

四

二妹回来的响动把我惊醒的时候，我见我面前的一支十二盎司一包的洋蜡烛已经点去了二寸的样子，我问她是什么时候了？她说：“十点的汽管刚刚放过。”

“你何以今天回来得这样迟？”

“厂里因为销路大了，要我们做夜工。工钱是增加的，不过人太累了。”

“那你可以不去做的。”

“但是工人不够，不做是不行的。”

她讲到这里，忽而滚了两粒眼泪出来，我以为她是做工做得倦了，故而动了伤感，一边心里虽在可怜她，但一边看了她这同小孩似的脾气，却也感着了些儿快乐。把糖食包打开，请她吃了几颗之后，我就劝她说：“初做夜工的时候不惯，所以觉得困倦，做惯了以后，也没有什么的。”

她默默的坐在我的半高的由书叠成的桌上，吃了几颗巧克力，对我看了几眼，好像是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我就催她说：“你有什么话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便断断续续的问我说：“我……我……早想问你了，这几天晚上，你每晚在外边，可在与坏人做伙友么？”

我听了她这话，倒吃了一惊，她好像在疑我天天晚上在外面与小窃恶棍混在一块。她看我呆了不答，便以为我的行为真的被她看破了，所以就柔柔和和的连续着说：“你何苦要吃这样好的东西，要穿这样好的衣服？你可知道这事情是靠不住的。万一被人家捉了去，你还有什么面目做人。过去的事情不必去说它，以后我请你改过了吧。……”

我尽是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呆呆的在看她，因为她的思想太奇突了，使我无从辩解起。她沉默了数秒种，又接着说：“就以你吸的烟而论，每天若戒绝了不吸，岂不可省几个铜子。我早就劝你不要吸烟，尤其是不要吸那我所痛恨的N工厂的烟，你总是不听。”

她讲到了这里，又忽而落了几滴眼泪。我知道这是她为怨恨N工厂而滴的眼泪，但我的心里，怎么也不许我这样的想，我总要把它们当做因规劝我而洒的。我静静儿的想了一会，等她的神经镇静下去之后，就把昨天的那封挂号信的来由说给她听，又把今天的取钱买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更将我的神经衰弱症和每晚何以必要出去散步的原因说了。她听了我这一番辩解，就信用了我，等我说完之后，她颊上忽而起了两点红晕，把眼睛低下去看着桌上，好像是怕羞似的说：“嗅，我错怪你了，我错怪你了。请你不要多心，我本来是没有歹意的。因为你的行为太奇怪了，所以我想到了邪路里去。你若能好好儿的用功，岂不是很好么？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的——东西，能够卖五块钱，要是每天能做一个，多么好呢？”

我看了她这种单纯的态度，心里忽而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我想把两只手伸出去拥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性却命令我说：“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现在处的是什么境遇！你想把这纯洁的处女毒杀了么？恶魔，恶魔，你现在是没有爱人的资格的呀！”

我当那种感情起来的时候，曾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等听了理性的命令以后，才把眼睛开了开来，我觉得我的周围，忽而比前几秒钟更光明了。对她微微的笑了一笑，我就催她说：“夜也深了，你该去睡了吧！明天你还要上工去的呢！我从今天起，就答应你把纸烟戒下来吧！”

她听了我这话，就站了起来，很喜欢的回到她的房里去睡了。

她去之后，我又换上一支洋蜡烛，静静儿的想了许多事情：

“我的劳动的结果，第一次得来的这五块钱已经用去了三块了。连我原有的一块多钱合起来，付房钱之后，只能省下二三角小洋来，如何是好呢！

“就把这破棉袍子去当吧！但是当铺里恐怕不要。”

“这女孩子真是可怜，但我现在的境遇，可是还赶她不上，她是不想做工而工作要强迫她做，我是想找一点工作，终于找不到。

“就去做筋肉的劳动吧！啊啊，但是我这一双弱腕，怕吃不下一部黄包车的重力。

“自杀！我有勇气，早就干了。现在还能想到这两个字，足证我的志气还没有完全消磨尽哩！

“哈哈哈哈！今天的那无轨电车的机器手！他骂我什么来？”

“黄狗，黄狗倒是一个好名词，我想了许多零乱断续的思想，终究没有一个好法子，可以救我出目下的穷状来。听见工厂的汽笛，好像在报十二点钟了，我就站了起来，换上了白天脱下的那件破棉袍子，仍复吹熄了蜡烛，走出外面去散步。

贫民窟里的人已经睡眠静了。对面日新里的一排临邓脱路的洋楼里，还有几家点着了红绿的电灯，在那里弹罢拉拉衣加。一声二声清脆的歌音，带着哀调，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里传到我的耳膜上来，这大约是俄国的飘泊的少女，在那里卖钱的歌唱。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沉沉的盖在那里。云层破处也能看得出一点两点星来，但星的近处，黝黝看得出来的天色，好像有无限的哀愁蕴藏着的样子。

1923年7月15日

采石矶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杜甫

一

自小就神经过敏的黄仲则，到了二十三岁的现在，也改不过他的孤傲多疑的性质来。他本来是一个负气殉情的人，每逢兴致激发的时候，不论讲得讲不得的话，都涨红了脸，放大了喉咙，抑留不住的直讲出来。听话的人，若对他的话有些反抗，或是在笑容上，或是在眼光上，表示一些不赞成他的意思的时候，他便要拼命的辩驳；讲到后来他那双黑晶晶的眼睛老会张得很大，好像会有火星飞出来的样子。这时候若有人出来说几句迎合他的话，那他必喜欢得要奋身高跳，他那双黑而且大的眼睛里也必有两泓清水涌漾出来，再进一步，他的清瘦的颊上就会有感激的眼泪流下来了。

像这样的发泄一回之后，他总有三四天守着沉默，无论何人对他说话，他总是噤口不做回答的。在这沉默期间内，他也有一个人关上了房门，在那学使衙门东北边的寿春园西室里兀坐的时候；也有青了脸，一个人上清源门外的深云馆怀古台去独步的时候；也有跑到南门外姑熟溪边上的一家小酒馆去痛饮的时候。不过在这期间内他对人虽不说话，对自家却总一个人老在幽幽的好像讲论什么似的。他一个人，在这中间，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有时或轻轻的吟诵着诗或文句，有时或对自家嘻笑嘻笑，有时或望着了天空而作叹惜，竟似忙得不得开交的样子。但是一见着人，他那双呆呆的大眼，举起来看你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就会变得同毫无感觉的木偶一样，人在这时候遇着他，总没有一个不被他骇退的。

学使朱笥河，虽则非常爱惜他，但因为事务烦忙的缘故，所以当他沉默幽郁的时候，也不能来为他解闷。当这时候，学使左右上下四五十人中间，敢接近他，进到他房里去与他谈几句话的，只有一个他的同乡洪稚存。与他自小同学，又是同乡的洪稚存，很了解他的性格。见他与人论辩，愤激得不堪的时候，每肯出来为他说几句话，所以他对稚存比自家的弟兄还要敬爱。稚存知道他的脾气，当他沉默起头的一两天，故意的不去近他的身。有时偶然同他在出入的要路上遇着的时候，稚存也只装成一副幽郁的样子，不过默默的对他点一点头就过去了。待他沉默过了一两天，暗地里看他好像有几首诗做好，或者看他好像已经在市上酒肆里醉过了一次，或在城外孤冷的山林间痛哭了一场之后，稚存或在半夜或在清晨，方敢慢慢的走到他的房里去，与他争诵些《离骚》或批评些韩昌黎李太白的杂诗，他的沉默之戒也就能因此而破了。

学使衙门里的同事们，背后虽在叫他做黄疯子，但当他的面，却个个怕他得很。一则因为他是学使朱公最钟爱的上客，二则也因为他习气太深，批评人家的文字，不顾人下得起下不起，只晓得顺了自家的性格，直言乱骂的缘故。

他跟提督学政朱笥河公到太平，也有大半年了，但是除了洪稚存朱公二人而外，竟没有一个第三个人能同他讲得上半个钟头的话。凡与他见过一面的人，能了解他的，只说他恃才傲物，不可订交；不能了解他的，简直说他一点儿学问也没有，只仗着了朱公的威势爱发脾气。他的声誉和朋友，一年一年的少了下去，他的自小就有的忧郁症，反一年一年的深起来了。

二

乾隆三十六年的秋也深了。长江南岸的太平府城里，已吹到了凉冷的北风，学使衙门西面园里的杨柳梧桐榆树等杂树，都带起鹅黄的淡色来。园角上荒草丛中，在秋月皎洁的晚上，凄凄唧唧的候虫的鸣声，也觉得渐渐的幽下去了。

昨天晚上，因为月亮好得很，仲则竟犯了风露，在园里看了一晚的月亮。在疏疏密密的树影下走来走去的走着，看看地上同严霜似的月光，他忽然感触旧情，想到了他少年时候的一次悲惨的爱情上去。

“唉唉！但愿你能享受你家庭内的和乐！”

这样的叹了一声，远远的向东天一望，他的眼前，忽然现出了一个十六岁的伶俐的少女来。那时候仲则正在宜兴塾里读书，他同学的陈某龚某都比他有钱，但那少女的一双水盈盈的眼光，却只注视在瘦弱的他的身上。他过年的时候因为要回常州，将别的那一天，又到她家里去看她，不晓是什么缘故，这一天她只是对他暗泣而不多说话。同她痴坐了半个钟头，他已经走到门外了，她又叫他回去，把一条当时流行的淡黄绸的汗巾送给了他。这一回当临去的时候，却是他要哭了，两人又拥抱着痛哭了一场，把他的眼泪，都揩擦在那条汗巾的上面。一直到航船要开的将晚时候，他才把那条汗巾收藏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到宜兴的时候，他的少年的悲哀，只成了几首律诗，流露在抄书的纸上：

大道青楼望不遮，年时系马醉流霞，
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
下杜城边南北路，上阑门外去来车，
匆匆觉得扬州梦，检点闲愁在鬓华。

唤起窗前尚宿酲，啼鹃催去又声声，
丹青旧誓相如札，禅榻经时杜牧情，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百遍行。

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影泪痕新，
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
望里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
珊瑚百尺珠千斛，鞋换罗敷未嫁身。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早如烟，
泪添吴苑三更雨，恨惹邮亭一夜眠，
讵有青乌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
他时脱便微之过，百转千回只自怜。

后三年，他在扬州城里看城隍会，看见一个少妇，同一年约三十左右、状似富商的男人在街上缓步。她的容貌绝似那宜兴的少女，他晚上回到了江边的客寓里，又做成了四首感旧的杂诗。

风亭月榭记绸缪，梦里听歌醉里愁，
牵袂几曾终絮语，掩关从此入离忧，
明灯锦幄珊珊骨，细马春山剪剪眸，
最忆频行尚回首，此心如水只东流。

而今潘鬓渐成丝，记否羊车并载时，
挟弹何心惊共命，抚柯底苦破交枝，
如馨风柳伤思曼，别样烟花恼牧之，
莫把琶弦弹昔昔，经秋憔悴为相思。

柘舞平康旧擅名，独将青眼到书生，
轻移锦被添晨卧，细酌金卮遣旅情，
此日双鱼寄公子，当时一曲怨东平，
越王祠外花初放，更共何人缓缓行。

非关惜别为怜才，几度红笺手自裁，
湖海有心随颖士，风情近日逼方回，
多时掩幔留香住，依旧窥人有燕来，
自古同心终不解，罗浮冢树至今哀。

他想想现在的心境，与当时一比，觉得七年前的他，正同阳春暖日下的香草一样，轰轰烈烈，刚在发育。因为当时他新中秀才，眼前尚有无穷的希望，在那里等他。

“到如今还是依人碌碌！”

一想到现在的这身世，他就不知不觉的悲伤起来了。这时候忽有一阵凉冷的西风，吹到了园里。月光里的树影索索落落的颤动了一下，他也打了一个冷痉，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觉得毛细管都竦竖了起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于是他就稍微放大了声音把这两句诗吟了一遍，又走来走去的走了几步，一则原想借此以壮壮自家的胆，二则他也想把今夜所得的这两句诗，凑成一首全诗。但是他的心思，乱得同水淹的蚁巢一样，想来想去怎么也凑不成上下的句子。园外的围墙弄里，打更的声音和灯笼的影子过去之后，月光更洁练得怕人了。好像是秋霜已经下来的样子，他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寒冷了起来。想想穷冬又快到了，他筐里只有几件大布的棉衣，过冬若要去买一件狐皮的袍料，非要有四十两银子不可，并且家里他也许久不寄钱去了，依理而论，正也该寄几十两银子回去，为老母辈添置几件衣服，但是照目前的状态看来，叫他能到何处去弄得这许多银子？他一想到此，心里又添了一层烦闷。呆呆的对西斜的月亮看了一会，他却顺口念出了几句诗来：

“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

回环念了两遍之后，背后的园门里忽而走了一个人出来，轻轻的叫着说：“好诗好诗，仲则！你到这时候还没有睡么？”

仲则倒骇了一跳，回转头来就问他说：“稚存！你也还没有睡么？一直到现在在那里干什么？”

“竹君要我为他起两封信稿，我现在刚搁下笔哩！”

“我还有两句好诗，也念给你听吧，‘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诗是好诗，可惜太衰飒了。”

“我想把他们凑成两首律诗来，但是怎么也做不成功。”

“还是不做成的好。”

“何以呢？”

“做成之后，岂不是就没有兴致了么？”

“这话倒也不错，我就不做了吧！”

“仲则，明天有一位大考据家来了，你知道么？”

“谁呀？”

“戴东原。”

“我只闻诸葛的大名，却没有见过这一位小孔子，你听谁说他要来呀？”

“是北京纪老太史给竹君的信里说出的，竹君正预备着迎接他呢！”

“周秦以上并没有考据学，学术反而昌明，近来大名鼎鼎的考据学家很多，伪书却日见风行，我看那些考据学家都是盗名欺世的。他们今日讲诗学，明日弄训诂，再过几天，又要来谈治国平天下，九九归原，他们的目的，总不外乎一个翰林学士的衔头，我劝他们还是去参注酷吏传的好，将来束带立于朝，由礼部而吏部，或领理藩院，或拜内阁大学士的时候，倒好照样去做。”

“你又要发痴了，你不怕旁人说你在妒忌人家的大名的么？”

“即使我在妒忌人家的大名，我的心地，却比他们的大言欺世，排斥异己，光明得多哩！我究竟不在陷害人家，不在卑污苟贱的迎合世人。”

“仲则！你在哭么？”

“我在发气。”

“气什么？”

“气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未来的酪吏！”

“戴东原与你有什么仇？”

“戴东原与我虽然没有什么仇，但我是疾恶如仇的。”

“你病刚好，又愤激得这个样子，今晚上可是我害了你了，仲则，我们为了这些无聊的人怄气也犯不着，我房里还有一瓶绍兴酒在，去喝酒去吧。”

他与洪稚存两人，昨晚喝酒喝到鸡叫才睡，所以今朝早晨太阳射照在他窗外的花坛上的时候，他还未曾起来。

门外又是一天清冷的好天气。绀碧的天空，高得渺渺茫茫。窗前飞过的鸟雀的影子，也带有些悲凉的秋意。仲则窗外的几株梧桐树叶，在这浩浩的白日里，虽然无风，也萧索地自在凋落。

一直等太阳射照到他的朝西南的窗下的时候，仲则才醒，从被里伸出了一只手，撩开帐子，向窗上一望，他觉得晴光射目，竟感觉得有些眩晕。仍复放下了帐子，闭了眼睛，在被里睡了一会，他的昨天晚上的亢奋状态已经过去了，只有秋虫的鸣声，梧桐的疏影和云月的光辉，成了昨夜的记忆，还印在他的今天早晨的脑里。又开了眼睛呆呆的对帐顶看了一回，他就把昨夜追忆少年时候的情绪想了出来。想到这里，他的创作欲已经抬头起来了。从被里坐起，把衣服一披，他拖了鞋就走上书桌边上去。随便拿起了一张桌上的破纸和一支墨笔，他就叉手写出了一首诗来：

络纬啼歇疏梧烟，露华一白凉无边，
纤云微荡月沉海，列宿乱摇风满天，
谁人一声歌子夜，寻声宛转空台榭，
声长声短鸡续鸣，曙色冷光相激射。

三

仲则写完了最后的一句，把笔搁下，自己就摇头反复的吟诵了好几遍。呆着向窗外的晴光一望，他又拿起笔来伏下身去，在诗的前面填了“秋夜”的两字，作了诗题。他一边在用仆役拿来的面水洗面，一边眼睛还不能离开刚才写好的诗句，微微的仍在吟着。

他洗完了面，饭也不吃，便一个人走出了学使衙门，慢慢的只向南面的龙津门走去。十月中旬的和煦的阳光，不暖不热的洒满在冷清的太平府城的街上。仲则在蓝苍的高天底下，出了龙津门，渡过姑熟溪，尽沿了细草黄沙的乡间的大道，在向着东南前进。道旁有几处小小的杂树林，也已现出了凋落的衰容，枝头未坠的病叶，都带了黄苍的浊色，尽在秋风里微颤。树梢上有几只乌鸦，好像在那里赞美天晴的样子，呀呀的叫了几声。仲则抬起头来一看，见那几只乌鸦，以树林作了中心，却在晴空里飞舞打圈。树下一块草地，颜色也有些微黄了。草地的周围，有许多纵横洁净的白田，因为稻已割尽，只留了点点的稻草根株，静静的在享受阳光。仲则向四面一看，就不知不觉的从官道上，走入了一条衰草丛生的田塍小路里去。走过了一块干净的白田，到了那树林的草地上，他就在树下坐下了。静静地听了一会鸦噪的声音，他举头却见了前面的一带秋山，划在晴朗的天空中间。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这样的念了一句，他忽然动了登高望远的心思。立起了身，他就又回到官道上来了。走了半个钟头的样子，他过了一条小桥，在桥头树林里忽然发现了几家泥墙的矮草舍。草舍前空地上一只在太阳里躺着的白花犬，听见了仲则的脚步声，呜呜的叫了起来。半掩的一家草舍门口，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跑出来窥看他了。仲则因为将近山麓了，想问一声上谢公山是如何走法的，所以就对那跑出来的小孩问了一声。那小孩把小手指头含在嘴里，好像怕羞似的一语也不答又跑了进去。白花犬因为仲则站住不走了，所以叫得更加利害。过了一会，草舍门里又走出了一个头上包青布的老农妇来。仲则作了笑容恭恭敬敬的问她说：“老婆婆，你可知道前面的是谢公山不是？”

老妇摇摇头说：“前面的是龙山。”

“那么谢公山在哪里呢？”

“不知道，龙山左面的是青山，还有三里多路啦。”

“是青山么？那山上有坟墓没有？”

“坟墓怎么会没有！”

“是的，我问错了，我要问的，是李太白的坟。”

“噢噢，李太白的坟么？就在青山的半脚。”

仲则听了这话，喜欢得很，便告了谢，放轻脚步从一条狭小的歧路折向东南的谢公山去。谢公山原来就是青山，乡下老妇只晓得李太白的坟，却不晓得青山一名谢公山，仲则一想，心里觉得感激得很，恨不得想拜她一下。他的很易激动的感情，几乎又要使他下泪了。他渐渐的前进，路也渐渐窄了起来，路两旁的杂树矮林，也一处一处的多起来了。又走了半个钟头的样子，他走到青山脚下了。在细草簇生的山坡斜路上，他遇见了两个砍柴的小孩，唱着山歌，挑了两肩短小的柴担，兜头在走下山来。他立住了脚，又恭恭敬敬的问说：“小兄弟，你们可知道李太白的坟是在哪里的？”

两小孩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尽管在向前的冲来。仲则让在路旁，一面又放声发问了一次。他们因为尽在唱歌，没有注意到仲则，所以仲则第一次问的时候，他们简直不知道路上有一个人在和他们兜头的走来，及走到了仲则的身边，看他好像在发问的样子，他们才歇了歌唱，忽而向仲则惊视了一眼。听了仲则的问话，前面的小孩把手向仲则的背后一指，好像求同意似的，回头来向后面的小孩看着说：“李太白？是那一个坟吧？”

后面的小孩也争着以手指点说：“是的，是那一个有一块白石头的坟。”

仲则回转了头，向他们指着的方向一看，看见几十步路外有一堆矮林，矮林边上果然有一穴前面有一块白石的低坟躺在那里。

“啊，这就是么？”

他的这叹声里，也有惊喜的意思，也有失望的意思，可以听得出来。他走到了坟前，只看见了一个杂草生满的荒冢。并且背后的那两小孩的歌声，也已渐渐的幽了下去，忽然听不见了，山间的沉默，马上就扩大了开来，包压在他的左右上下。他为这沉默一压，看看这一堆荒冢，又想到了这荒冢底下葬着的是一个他所心爱的薄命诗人，心里的一种悲感，竟同江潮似的涌了起来。

“啊啊，李太白，李太白！”

不知不觉的叫了一声，他的眼泪也同他的声音同时滚下来了。微风吹动了墓草，他的模糊的泪眼，好像看见李太白的坟墓在活起来的样子。他向坟的周围走了一圈，又回到墓门前来跪下了。

他默默的在墓前草上跪坐了好久。看看四围的山间透明的空气，想想诗人的寂寞的生涯，又回想到自家的现在被人家虐待的境遇，眼泪只是陆陆续续的流淌下来。看看太阳已经低了下去，坟前的草影长起来了，他方把今天睡到了日中才起来，洗面之后跑出衙门，一直还没有吃过食物的事情想了出来，这时候却一会儿的觉得饥饿起来了。

四

他挨了饿，慢慢的朝着了斜阳，走回来的时候，短促的秋日，已经变成了苍茫的白夜。他一面赏玩着日暮的秋郊野景，一面一句一句的尽在那里想诗。敲开了城门，在灯火零星的街上，走回学使衙门去的时候，他的吊李太白的诗也想完成了。

束发读君诗，今来展君墓。
清风江上洒然来，我欲因之寄微慕。
呜呼，有才如君不免死，我固知君死非死，
长星落地三千年，此是昆明劫灰耳。
高冠岌岌佩陆离，纵横击剑胸中奇，
陶苏屈宋入大雅，挥洒日月成瑰词。
当时有君无着处，即今遗躅犹相思。
醒时兀兀醉千首，应是鸿儒借君手，
乾坤无事入怀抱，只有求仙与饮酒。
一生低首唯宣城，墓门正对青山青。
风流辉映今犹昔，更有灞桥驴背客，（贾岛墓亦在侧）
此间地下真可观，怪底江山总生色。
江山终古月明里，醉魄沉沉呼不起，
锦袍画舫寂无人，隐隐歌声绕江水，
残膏剩粉洒六合，犹作人间万余子。
与君同时杜拾遗，窆石却在潇湘湄，
我昔南行曾访之，衡云惨惨通九疑，
即论身后归骨地，俨与诗境同分驰。
终嫌此老太愤激，我所师者非公谁？
人生百年要行乐，一日千杯苦不足，
笑看樵牧语斜阳，死当埋我兹山麓。

仲则走到学使衙门里，只见正厅上灯烛辉煌，好像是在那里张宴。他因为人已疲倦极了，所以便悄悄的回到了他住的寿春园的西室。命仆役搬了菜饭来，在灯下吃了一碗。洗完手面之后，他就想上床去睡，这时候稚存却青了脸，张了鼻孔，做了悲寂的形容，走进他的房来了。

“仲则，你今天上什么地方去了？”

“我倦极了，我上李太白的坟前去了一次。”

“是谢公山么？”

“是的，你的样子何以这样的枯寂，没有一点儿生气？”

“唉，仲则，我们没有一点小名气的人，简直还是不出外面来的好。啊啊，文人的卑污呀！”

“是怎么一回事？”

“昨晚上我不是对你说过了么？那大考据家的事情。”

“哦，原来是戴东原到了。”

“仲则，我真佩服你昨晚上的议论。戴大家这一回出京来，拿了许多名人的荐状，本来是想到各处来弄几个钱的。今晚上竹君办酒替他接风，他在席上听了竹君夸奖你我的话，就冷笑了一脸说‘华而不实’。仲则，叫我如何忍受下去呢！这样卑鄙的文人，这样的只知排斥异己的文人，我真想和他拼一条命。”

“竹君对他这话，也不说什么？”

“竹君自家也在著《十三经文字同异》，当然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了。并且在盛名的前头，哪一个能不为所屈，啊啊，我恨不能变一个秦始皇，把这些卑鄙的伪儒，杀个干净！”

“伪儒另外还讲些什么？”

“他说你的诗他也见过，太少忠厚之气，并且典故用错的也着实不少。”

“混蛋，这样的胡说乱道，天下难道还有真是非么？他住在什么地方？去去，我也去问他个明白。”

“仲则，且忍耐着吧，现在我们是闹他不赢的。如今世上盲人多，明眼人少，他们只有耳朵，没有眼睛，看不出究竟谁清谁浊，只信名气大的人，是好的，不错的。我们且待百年后的人来判断吧！”

“但我终觉得忍耐不住，稚存，稚存。”

“……”

“稚存，我我……我想……想回家去了。”

“……”

“稚存，稚存，你……你……你怎么样？”

“仲则，你有钱在身边么？”

“没有了。”

“我也没有了。没有川资，怎么回去呢？”

五

仲则的性格，本来是非常激烈的，对于戴东原的这辱骂自然是忍受不过去的，昨晚上和稚存两人默默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半夜，打算回常州去，又因为没有路费，不能回去。当半夜过了，学使衙门里的人都睡着之后，仲则和稚存还是默默的背着了手在房里走来走去的在走。稚存看着灯下的仲则的清瘦的影子，想叫他睡了，但是看看他的水汪汪的注视着地板的那双眼睛，和他的全身在微颤着的愤激的身体，却终说不出话来，所以稚存举起头来对仲则偷看了好几眼，依旧把头低下去了。到了天将亮的时候，他们两人的愤激已消散了好多，稚存就对仲则说：“仲则，我们的真价，百年后总有知者，还是保重身体要紧。戴东原不是史官，他能改变百年后的历史么？一时的胜利者未必是万世的胜利者，我们还该自重些。”

仲则听了这话，就举起他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对稚存看了一眼，呆了一会，他才对稚存说：“稚存，我头痛得很。”

这样的讲了一句，仍复默默的俯了首，走来走去走了一会，他又对稚存说：“稚存，我怕要病了。我今天走了一天，身体已经疲倦极了，回来又被那伪儒这样的辱骂一场，稚存，我若是死了，要你为我复仇的呀！”

“你又要说这些话了，我们以后还是务其大者远者，不要在那些小节上消磨我们的志气吧！我现在觉得戴东原那样的人，并不在我的眼中了。你且安睡吧。”

“你也去睡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稚存去后，仲则一个人还在房里俯了首走来走去的走了好久，后来他觉得实在是头痛不过了，才上床去睡。他从睡梦中哭醒来了好几次。到第二天中午，稚存进他房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上发热，两颊绯红，尽在那里讲谵语。稚存到他床边伸手到他头上去一摸，他忽然坐了起来问稚存说：“京师诸名太史说我的诗怎么样？”

稚存含了眼泪勉强笑着说：“他们都在称赞你，说你的才在渔洋之上。”

“在渔洋之上？呵呵，呵呵。”

稚存看了他这病状，就止不住的流下眼泪来，本想去通知学使朱笥河，但因为怕与戴东原遇见，所以只好不去。稚存用了湿毛巾把他头脑凉了一凉，他才睡了一会。不上三十分钟，他又坐起来问稚存说：“竹君，……竹君怎么不来？竹君怎么这几天没有到我房里来过？难道他果真信了他的话了么？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谁愿意住在这里！”

稚存听了这话，也觉得这几天竹君对他们确有些疏远的样子，他心里虽则也感到了非常的悲愤，但对仲则却只能装着笑容说：“竹君刚才来过，他见你睡着在这里，叫我不要惊醒你来，就悄悄的出去了。”

“竹君来过了么？你怎么不讲？你怎么不叫他把那大盗赶出去？”

稚存骗仲则睡着之后，自然也哭了一个爽快。夜阴侵入到仲则的房里来的时候，稚存也在仲则的床沿上睡着了。

六

岁月迁移了。乾隆三十七年的新春带了许多风霜雨雪到太平府城里来，一直到了正月尽头，天气方才晴朗。卧在学使衙门东北边寿春园西室的病夫黄仲则，也同阴暗的天气一样，到了正月尽头却一天一天的强健了起来。本来是清瘦的他，遭了这一场伤寒重症，更清瘦得可怜，但稚存与他的友情，经了这一番患难，倒变得是一天浓厚似一天了。他们二人各对各的天分，也更互相尊敬了起来，每天晚上，各讲自家的抱负，总要讲到三更过后才肯入睡，两个灵魂，在这前后，差不多要化作成一个的样子。

二月以后，天气忽而变暖了。仲则的病体也眼见得强壮了起来。到二月半，仲则已能起来往浮邱山下的广福寺去烧香去了。

他的孤傲多疑的性质，经了这一番大病，并没有什么改变。他总觉得自从去年戴东原来了一次之后，朱竹君对他的态度，不如从前的诚恳了。有一天日长的午后，他一个人在房里翻开旧作的诗稿来看，却又看见了去年初见朱竹君学使时候的一首《上朱笥河先生》的柏梁古体诗。他想想当时一见如旧的知遇，与现在的无聊的状态一比，觉得人生事事，都无长局。拿起笔来他就又添写了四首律诗到诗稿上去。

抑情无计总飞扬，忽忽行迷坐若忘，
遁拟鉴坯因骨傲，吟还带索为愁长，
听猿讵止三声泪，绕指真成百炼钢，
自傲一呕休示客，恐将冰炭置人肠。

岁岁吹萧江上城，西园桃梗托浮生，
马因识路真疲路，蝉到吞声尚有声，
长铗依人游未已，短衣射虎气难平，
剧怜对酒听歌夜，绝似中年以后情。

鸢肩火色负轮盘，臣壮何曾不若人，
文倘有光真怪石，足如可析是劳薪，
但工饮啖犹能活，尚有琴书且未贫，
芳草满江容我采，此生端合付灵均。

似绮年华指一弹，世途惟觉醉乡宽，
三生难化心成石，九死空尝胆作丸，
出郭病躯愁直视，登高短发愧旁观，
升沉不用君平卜，已办秋江一钓竿。

七

天上没有半点浮云，浓蓝的天色受了阳光的蒸染，蒙上了一层淡紫的晴霞，千里的长江，映着几点青螺，同逐梦似的流奔东去。长江腰际，青螺中一个最大的采石山前，太白楼开了八面高窗，倒影在江心牛渚中间；山水，楼阁，和楼阁中的人物，都是似醉似痴的在那里点缀阳春的烟景，这是三月上巳的午后，正是安徽提督学政朱笥河公在太白楼大会宾客的一天。翠螺山的峰前峰后，都来往着与会的高宾，或站在三台阁上，在数水平线上的来帆，或散在牛渚矶头，在寻前朝历史上的遗迹。从太平府到采石山，有二十里的官路。澄江门外的沙郊，平时不见有人行的野道上，今天热闹得差不多路空不过五步的样子。八府的书生，正来当涂应试，听得学使朱公的雅兴，都想来看看朱公药笼里的人才。所以江山好处，峨眉燃犀诸亭都为游人占领去了。

黄仲则当这青黄互竞的时候，也不改他常时的态度。本来是纤长消瘦的他，又加以久病之余，穿了一件白夹春衫，立在人丛中间，好像是怕被风吹去的样子。清癯的颊上，两点红晕，大约是薄醉的风情。立在他右边的一个肥矮的少年，同他在那里看对岸的青山的，是他的同乡同学的洪稚存。他们两人在采石山上下走了一转回到太白楼的时候，柔和肥胖的朱筒河笑问他们说：“你们的诗做好了没有？”

洪稚存含着了微笑摇头说：“我是闭门觅句的陈无已。”

万事不肯让人的黄仲则，就抢着笑说：“我却做好了。”

朱笥河看了他这一种少年好胜的形状，就笑着说：“你若是做了这样快，我就替你磨墨，你写出来吧。”

黄仲则本来是和朱笥河说说笑话的，但等得朱笥河把墨磨好，横轴摊开来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写了。他拿起笔来，往墨池里扫了几扫，就模模糊糊的写了下去：

红霞一片海上来，照我楼上华筵开，
倾觞绿酒忽复尽，楼中谪仙安在哉！
谪仙之楼楼百尺，笥河夫子文章伯，
风流仿佛楼中人，千一百年来此客。
是日江上彤云开，天门淡扫双蛾眉，
江从慈母矶边转，潮到燃犀亭下回。
青山对面客起舞，彼此青莲一抔土，
若论七尺归蓬蒿，此楼作客山是主。
若论醉月来江滨，此楼作主山作宾，
长星动摇若无色，未必常作人间魂。
身后苍凉尽如此，俯仰悲歌亦徒尔！
杯底空余今古愁，眼前忽尽东南美。
高会题诗最上头，姓名未死重山丘，
请将诗卷掷江水，定不与江东向流。

不多几日，这一首太白楼会宴的名诗，就喧传在长江两岸的士女的口上了。

1922年11月20日午前

血泪

一

在异乡飘泊了十年，差不多我的性格都变了。或是暑假里，或是有病的时候，我虽则也常回中国来小住，但是复杂黑暗的中国社会，我的简单的脑子怎么也不能了解。

有一年的秋天，暑气刚退，澄清的天空里时有薄的白云浮着，钱塘江上两岸的绿树林中的蝉声，在晴朗的日中，正一天一天减退下去的时候，我又害了病回到了故乡。那时候正有种种什么运动在流行着，新闻杂志上，每天议论得昏天黑地。我一回到家里，就有许多年轻的学生来问我的意见，他们好象也把我当作了新人物看了。我看了他们那一种热心的态度，脸中却是喜欢得很，但是一听到他们问我的言语，我就不得不呆了。他们问说：

“你是主张什么主义的？”

我听了开头的这一句话，就觉得不能作答，所以当时只吸了一口纸烟，把青烟吐了出来，用嘴指着那一圈一圈的青烟，含笑回答说：

“这就是我的主义。”

他们听了笑了一阵，又问说：

“共产主义你以为如何？”

我又觉得不能作答，便在三炮台罐里拿了一枝香烟请那问者吸；他点上了火，又向我追问起前问的答复来。我又笑着说：

“我已经回答你了，你还不理解么？”

“说什么话！我问你之后你还没有开过口。”

我就指着他手里的香烟说：

“这是谁给你的？”

“是你的。”

“这岂不是共产主义么？”

他们大家又笑了起来。我和他们讲讲闲话，看看他们的又嫩又白的面貌，——因为他们都是高等小学生——觉得非常痛快，所以老留他们和我共饭。但是他们的面上好象都有些不满足的样子，因为我不能把那时候在日本的杂志上流行的主义介绍给他们听。

有一天晚上，南风吹来，有些微凉，但是因为还是七月的中旬，所以夜饭吃完后，不能马上就去上床，我和祖母母亲坐在天井里看青天里的秋星和那淡淡的天河。我的母亲幽幽的责备我说：

“你在外国住了这样长久，究竟在那里学些什么？你看我们东邻的李志雄，他比你小五岁，他又不上外国去，只在杭州中学校里住了两年，就晓得许多现在有名的人的什么主义，时常来对我们讲的。今年夏天，他不是因能讲那些主义的缘故，被人家请去了么？昨天他的父亲还对我讲，说他一个月要赚五十多块钱哩。”

我听了这一段话，也觉得心里难过得很。因为我只能向干枯的母亲要钱去花，那些有光彩的事情，却一点也做不出来，譬如一种主义的主张，和新闻杂志上的言论之类我从来还没有做过，所以我的同乡，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我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记着我，如今非常信用我的母亲，也疑惑我起来了。我眼看着了暗蓝的天色，尽在那里想我再赴日本的日期和路径，母亲好象疑我在伤心了，便又非常柔和的说：

“达！你要吃蛋糕么？我今天托店里做了半笼。还没对你说呢！”

我那时候实在是什么也吃不下，但是我若拒绝了，母亲必要哀怜我，并且要痛责她自己埋怨我太厉害了，所以我就对她说：

“我要吃的。”

她去拿蛋糕的时候，我还呆呆的在看那秋空，我看见一个星飞了。

二

第二年的秋天，我又回到北京长兄家里去住了三个月。那时候，我有一个同乡在大学里念书。有一天一次我在S公寓的同乡那里遇着了二位我同乡的同学，他们问了我的姓名，就各人送了我一个名片：一位姓陈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美少年，他的名片的姓名上刻着基而特社会主义者，消费合作团副团长，大学雄辩会干事，经济科学生的四行小字；一位姓胡的是江西人，大约有三十岁内外的光景，面色黝黑，身体粗大得很，他的名片上只刻有人道主义者，大学文科学生的两个衔头。他们开口就问我说：

“足下是什么主义？”

我因为看见他们好象是很有主张的样子，所以不敢回答，只笑了一笑说：

“我还在念书，没有研究过各种主义的得失，所以现在不能说是赞成哪一种主义反对哪一种主义的。”

江西的胡君就认真的对我说：

“那怎么使得呢？你应该知道，现在中国的读书人，若没有什么主义，便是最可羞的事情，我们的同学，差不多都是有主义的，你若不以我为僭越，我就替你介绍一个主义罢。现在有一种世界主义出来了。这一种主义到中国未久，你若奉了它，将来必有好处。”

那美少年的陈君却笑着责备姓胡的说：

“主义要自家选择的，大凡我们选一种主义的时候，总要把我们的环境和将来的利益仔细研究一下才行。考虑不周到的时候，有时你以为这种主义一定会流行的，才去用它。后来局面一变，你反不得不吃那主义的亏。所以到了那时候，那主义若是你自家选的呢，就同哑子吃黄连一样，自打自的嘴巴罢了，若是人家劝你选的呢，那你就不得不大抱怨于那劝你选的人，所以代人选择主义是很危险的。”

我听了陈君的话，心里感佩得很，以为象那样年轻的人，竟能讲出这样老成的话来。我呆了一会，心里又觉得喜欢，又觉得悲哀。喜欢的就是目下中国也有这样有学问有见识的青年了；一边我想到自家的身上，就不得不感着一种绝大的悲哀：

“我在外国图书馆里同坐牢似的坐了六七年，到如今究竟有一点什么学问？”

我正呆呆的坐在那里看陈君的又红又白的面庞，门口忽又进来了一位驼背的青年。他的面色青得同菜叶一样，又瘦又矮的他的身材，使人看不出他的年龄来。青黄的脸上架着一双铁边的近视眼镜。大约是他的一种怪习惯，看人的时候，每不正视，不是斜了眼睛看时，便把他的眼光跳出在那又细又黑的眼镜圈外来偷看。我被他那么看了一眼，胸中觉得一跳，因为他那眼镜圈外的眼光好象在说：

“你这位青年是没有主义的么？那真可怜呀！”

我的同乡替我们介绍之后，他又对我斜视了一眼，才从他那青灰布的长衫里摸了一张名片出来。我接过来一看，上边写着“人生艺术主唱者江涛，浙江”的几个字，我见了浙江两字，就感觉着一种亲热的乡情，便问他说：

“江先生也是在大学文科里念书的么？”他又斜视了我一眼，放着他那同猫叫似的喉音说：

“是的是的，我们中国的新文学太不行了。我今天晨报上的一篇论文你看见了么？现在我们非要讲为人生的艺术不可。非要和劳动者贫民表同情不可。他们西洋人在提倡第四阶级的文学，我们若不提倡第五第六阶级的文学，怎么能赶得他们上呢？况且现在中国的青年都在要求有血有泪的文学，我们若不提倡人生的艺术，怕一般青年就要骂我们了。”

江君讲到这里，胡君光着两眼，带了怒，放大了他那洪钟似的声音叱着说：

“江涛，你那人生艺术，本来是隶属于我的人道主义的。为人生的艺术是人道主义流露在艺术方面的一端。你讲话的时候绝不提起你的主义的父祖，专在那些小问题上立论，我是非常反对的，并且你那名片上也不应该只刻人生艺术那几个字，因为人生艺术，还没有成一种主义，你知道么？你的名片上无论如何，非要刻人道主义者不可，你立刻去改正了罢！”

胡君江君争论了两个钟头，还没有解决，我看看太阳已经下山了，再迟留一刻，怕在路上要中了秋寒，所以就一个人走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争执的声音更高了起来，本来是胆子很小，并且又非常爱和平的我，一边在灰土很深的日暮的街上走回家来，一边却在心里祝祷着说：

“可敬可爱的诸位主义的斗将呀，愿你们能保持和平，尊重人格，不至相打起来。”

三

我回到哥哥家里，看见哥哥在上房厅上与侄儿虎子和侄女定子玩耍。一把洋灯的柔和的光线，正与这中产家庭的空气相合，溶溶密密的照在哥哥和侄儿侄女的欢笑的面上。我因怕把他们欢乐的小世界打破，便走近坐在灯下按钢琴的嫂嫂身边去。嫂嫂见了我，就停住了手，问我说：

“你下半天上什么地方去了？”

“上S公寓去了一回。”

“你们何以谈了这么久？”

“因为有两个大学生在争论主义的范围，所以我一时就走不脱身了。”

嫂嫂叫厨子摆上饭来的时候，我还是呆呆的在那里想：

“我何以会笨到这步田地。读了十多年的死书，却一个彻底的主义都还没有寻着。罢了罢了，象我这样的人，大约总不合于中国的社会的。”

这一年九月里，我因为在荒废的圆明园里看了一宵月亮，露宿了一晚，便冒了寒害了一场大病。我病愈了，将返日本的时候，看见晨报上有一段记事说：

“今秋放洋的官费留学生中，当以××大学学生胡君陈君为最优良。胡君提倡人道主义，他的事业言论，早为我们所倾佩，这一次中了T校长的选，将他保荐官费留学美国，将来成就，定是不少的。陈君年少志高，研究经济素有心得，将来学成归国，想定能为我们经济社会施一番改革。”

这是三年前的事情，到了三年后的今日，我也不更听见胡陈二君在何处，推想起来，他们两位，大约总在美国研究最新最好的主义。

人近了中年，年轻时候的梦想不得不一层一层的被现实的世界所打破，我的异乡飘泊的生涯，也于今年七月间结束了。我一个人手里捧了一张外国大学的文凭，回到上海的时候，第一次欢迎我的就是赶上轮船三等舱里来的旅馆的接客者。一一谢绝之后，拿了一个破皮包，走到了税关外的白热的马路上的时候，一群狞猛的人力车夫，又向我放了一阵欢迎的噪声。我穿了一套香港布的旧洋服，手里拿了一个皮包，为太阳光线一照，已经觉得头有些昏了；又被那些第四阶段的同胞拖来拖去的拉了一阵，我的脑贫血症，忽而发作了起来。我只觉得眼睛前面飞来了两堆山也似的黑影，向我的头上拼死的压了一下，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晓得了。

我在睡梦中，幽幽的听见了一群噪聒的人从我的身边过去了。我忽而想起了年少时候的情节来。当时我睡在母亲怀里，到了夜半，母亲叫我醒来，把一块米粉糕塞在我的口里，我闭着眼睛，把那块糕咬嚼了几口，听母亲糊糊涂涂的讲了几句话，就又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来一看，觉得身上的衣服湿得很。向四边一望，我才晓得我仍睡在税关外的马路边上。路上不见人影，太阳也将下山去了。黄浦江的彼岸的船上，还留着一道残阳的影子，映出了许多景致。我看看身边上，那个破皮包还在那里。呆呆的在地上坐了一会，我才把从久住的日本回到故国来的事情，和午后二点钟饥饿得死去活来，方才从三等舱上了岸，在税关外受了那些人力车夫的竞争的事情，想了出来。

我那时候因为饥饿和衰弱的缘故竟晕倒了。站起了身，向四边看了一回，终不见一个人影。我正在没法的时候，忽听见背后有脚步跑响了。回转头来一看，在三菱公司码头房那边，却闪出了一乘人力车来。车上坐着一个洋服的日本人。他在码头房的后门口下车了。

我坐了这乘车，到四马路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把我的破皮包打开来看的时候，就觉得我的血管都冰结住了。我打算在上海使用的一包纸币，空剩了一个纸包，不知被谁拿去了。我把那破皮包倒底的寻了一遍，终寻不出一张纸币来。吃了晚饭，我就慢慢的走上十六铺的一位同乡的商人那里去。在灯火下走了半天，才走到了他的家里，讲了几句闲话之后，我问他借钱的时候，他把眉头一皱，默默的看了我一眼。那时候要是地底下有一个洞，怕我已经钻下去了。他把头弯了一弯，想了一想，就在袋里拿了两块大洋出来说：

“现在市面也不好，我们做生意的人苦得很哩！”

要在平时我必把那两块钱丢上他的脸去，问他个侮辱我的罪，但是连坐电车的钱也没有的我，就不得不恭恭敬敬的收了过来。

四

我想回到家里去，但是因为没有路费，所以就不得不在上海住下了。有一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我卖了一件冬天的旧外套，得了六角小洋，在一家卖稀饭的店里吃得饱满，慢慢的——因为这几天来，我衰弱得不堪，走不快了，——走出来的时候，在三马路的拐角上忽然遇着了那位××大学的同乡。他叫了我一声，我倒骇得一跳，因为我那香港布的洋服已经脏得不堪了，老在怕人疑我作扒手。我回转头来一看，认得是他，虽则一时涨红了脸，觉得羞愧得很，但心里却也喜欢得很。他说：

“啊，两年不见，你老得多了。你害病么？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我听了他这两句话，耳根又涨红了，因为我这几天住所是不定的。我那破皮包，里边也没有什么衣服了，我把它寄在静安寺路的一个庙里的佛柜下。白天我每到外白渡桥的公园里去看那些西洋的小孩儿游玩，到了晚上，在四马路大马路的最热闹的地方走来走去的走一回，就择了清静简便的地方睡一忽。半夜醒来的时候，若不能再睡，我就再起来闲走一回，走得倦了，就随便更选一个地方睡下。象这样无定所的我，遇着了那位富有的同乡，被他那么一问，教我如何答复呢？我含含糊糊的讲了几句话，问他住在什么地方。他说：

“我现在在一品香，打算一礼拜就上杭州去的。”

我和他一路走来，已经看得出跑马厅的空地了。他邀我上他的旅馆里去，我因为我的洋服太脏，到灯火辉煌的一品香去，怕要损失我同乡的名誉，所以只说：

“天气热得很，我们还是在外面走走好。”

我几次想开口问他借钱，但是因为受了高等教育的束缚，终觉得讲不出来。到后来我就鼓着勇气问他说：

“你下半年怎么样？”

“我已经在杭州就了一个二百块钱的差使，下半年大约仍在杭州的。你呢？”

“我啊，我，我是苦得不堪！非但下半年没有去的地方，就是目下吃饭的钱都没有。”

“你晓得江涛么？”

“我不晓得。”

“他是我的同学。现在在上海阔绰得很。他提倡的人生艺术现在大流行了。你若没有事情，我就替你介绍，去找找他看罢！”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对我讲了一个地名，教我于第二天的午后六七点钟以前去见江涛。

第二天我一早起来，就跑上我同乡介绍给我的那地方去。找来找去找了半天，我才把那所房屋找着了。我细细的向左右看了一看，把附近的地理牢记了一回，便又跑上北四川路外的郊外去闲走去。无头无绪的跑了五六个钟头，在一家乡下的馆子里吃了六七个肉汤团，我就慢慢的走回到江某的住宅所在的那方面来。灼热的太阳，一刻也不假借，把他的同火也似的光线洒到我的身上来，我的洋服已经有一滴一滴的汗水滴下来了。慢慢的走上了江家的住宅，正好是四点半钟的光景，我敲门进去一看，一个十八九的丫头命我在厅上坐着等候。等了半点多钟我今天一天的疲倦忽而把我征服了，我就在一张长椅上昏昏的睡着。不知睡了多久，我觉得有人在那里推我醒来。我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个脸色青黄，又瘦又矮的驼背青年立在我的面前。他那一种在眼镜圈外视人的习惯，忽而使我想起旧时的记忆来。我便恭恭敬敬的站起来问说：

“是江先生么？我们好象曾经见过面的。”

“我是江涛，你也许是已经见过我的，因为我常上各处去演讲，或者你在讲演的时候见过我也未可知。”

他那同猫叫似的喉音，愈使我想到三年前在我同乡那里遇着他的时候的景象上去。我含糊的恭维了一阵，便把来意告诉了。江涛又对我斜视了一眼说：

“现在沪上人多事少，非但你东洋留学生，找不到事情，就是西洋留学生闲着的也很多呢！况且就是我们同主义的人，也还有许多没有位置。因为我也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所以对你们无产阶级是在主义上不得不抱同情，但是照目下的状态看来，是没有法子的。你的那位同乡，他境遇也还不错，你何不去找他呢？”

我把目下困苦的情形诉说了一遍，他又放着了猫叫似的喉音说：

“你若没有零用钱，倒也不难赚几个用用。你能做小说么？”

我急得没有法子，就也夸了一个大口，回答说：“小说我是会做的。”

“那么你去做一篇小说来卖给我就对了。你下笔的时候，总要抱一个救济世人的心情才好。”

“这事恐怕办不到，因为我现在自家还不能救济，如何能想到救济世人上去。”

“事实是事实，主义是主义，你要卖小说，非要趋附着现代的思潮不可。最好你去描写一个劳动者，说他如何如何的受苦，如何如何的被资本家虐待。文字里要有血有泪，才能感动人家。”

我连接答应了几个是，就告了辞出来。在夕阳傍晚的街上，我慢慢的走了一会，胸中忽觉得有一块隐痛，只是吐不出来的样子。走到沪宁火车站的边上，我的眼泪就忍不住的滴下来了。昨晚上当的那件外套的钱，只有二角银角子和六七个铜板了，我若去买了纸笔呢，今晚上就不得不饿着去做小说，若去吃了饭呢，我又没有方法去买纸笔。想了半天，我就乘了电车，上一品香的那同乡那里去。因为我的衣服太褴褛了，怕被茶房喝退，所以我故意挺了胸膈，用了气力，走上账房那里去问我同乡住房的号数。因为中国人是崇拜外国文的，所以我就用了英文问那账房。问明了号数，跑上去一看，我的同乡正不在家。我又用了英文，叫那茶房开了门，就进去坐定了。桌子上看来看去看了一会，我终寻不出纸来，我便又命茶房，把笔墨纸取了过来，摆在我的面前。等茶房出去之后，我就一口气写成了三四千字的一篇小说。内容是叙着一个人力车夫，因为他住的同猪圈似的一间房屋，又要加租了，他便与房东闹了一场。警察来的时候，反而说他不是，要押他到西牢里去。他气得没法，便一个人跑上酒铺子去喝得一个昏醉。已经是半夜了。他醉倒在静安寺路的马路中间，睡着了。一乘汽车从东面飞跑过来，将他的一只叉出的右足横截成了两段。他醒转来的时候，就在月亮底下，抱着了一只鲜血淋漓折断的右足痛哭了一场。因为在这小说里又有血又有泪，并且是同情第四阶级的文字，所以我就取了“血泪”两字作了题目。我写好之后，我的同乡还没有回来，看看桌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我忽觉得肚子里饥饿得很。就拿了那篇“血泪”一个人挺了胸膈，大踏步的走了出来。在四马路的摊上买了几个馒头，我就一边吃一边走上电车停留处去。

到了江涛的地方，敲开了他的门，把原稿交给了他，我一定要他马上为我看一遍。他默默的在电灯底下读了一遍，斜视了我一眼，便对着我说：

“你这篇小说与主义还合，但是描写得不很好，给你一块钱罢。”我听了这话，便喜欢得了不得，拿了一块钱，谢了几声，我就告辞退出了他的公馆。在街上走了一会，我觉得我已经成了一个小说家的样子。看看手里捏着的一块银饼，心里就突突的跳跃了起来。走到沪宁火车站的前头，我的脚便不知不觉的进了一家酒馆。我从那家酒馆出来的时候，杭州开来的夜车已经到了。我只觉得我的周围的大地高天，房屋车马都有些在那里旋转的样子；我慢慢的冲来冲去的走着，一边却在心里打算：“今晚上上什么地方去过夜呢？”

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于上海

（原载一九二二年八月八日、十二日、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逃走

圆通庵在东山的半腰。前后左右参差掩映着的竹林老树，岩石苍苔等，都象中国古画里的花青赭石，点缀得虽很凌乱，但也很美丽。

山脚下是一条曲折的石砌小道，向西是城河，虽则已经枯了，但秋天的实实在在的一点芦花浅水，却比什么都来得有味儿。城河上架着一根石桥，经过此桥，一直往西，可以直达到热闹的F市的中心。

半山的落叶，传达了秋的消息，几日间的凉意，把这小小的F市也从暑热的昏乱里唤醒了转来，又是市民举行盂兰盆会的时节了。

这一年圆通庵里的盂兰盆会，特别的盛大，因为正和新塑的一尊韦驮佛像开光并合在一道。庵前墙上贴在那里的那张黄榜上写着有三天三夜的韦驮经忏和一堂大施饿鬼的平安焰口。

新秋七月初旬的那天晴朗的早晨，交错在F市外的几条桑麻野道之上，便有不少的善男信女，提着香篮，套着黄袋，在赴圆通庵去参与胜会，其中尤以年近六十左右的老妇人为最多。

在这一群虔诚的信者中间，夹着在走的，有一位体貌清癯，头发全白，穿着一件青竹布衫蓝夏布裙，手里支着一枝龙头木杖的老妇人。在她的面前，有一位十二三岁的清秀的孩子，穿了一件竹布长衫，提着香篮，在作她的先导。她似乎是本地的缙绅人家的所出，一路上来往的行人，见了她和她招呼问答的很多很多。她立住了脚在和人酬应的中间，前面的那小孩子，每要一个人远跑开去，这时候她总放高了柔和可爱的喉音叫着：

“澄儿啊！走得那么快干什么？”

于是被叫作澄儿者，总红着脸，马上就立下来静站在道旁等她慢慢的到来。

太阳已经很高了，野路上摇映着桑树枝的碎影。净碧的长空里，时时飞过一块白云，野景就立刻会变一变光线，高地和水田中间的许多绿色的生物，就会明一层暗一层的移动一回。树枝上的秋蝉也会一时噤住不响，等一忽再一齐放出声来。

这一次澄儿又被叫了，他就又静站在道旁的野草中间等她。可是等她慢慢的走到了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脸上露着了一脸不耐烦的神气，光着了他黑晶晶的两只大眼对她说：

“奶奶！你走得快一点罢，少和人家说几句话，我的两只手提香篮已经提得怪酸痛了。”

说着他就把左手提着的香篮换入了右手。他的奶奶——祖母——听了他这怨声，心里也似乎感到了痛惜他的意思，所以就作了满脸慈和的笑容安抚他说：

“乖宝，今天可难为你了。”

走到将近石桥旁边的三岔路口的时候，澄儿偶然举起头来，在南面的那条沿山的小道上，远远却看见了一位额上披着黑发，皮肤洁白，衣服很整洁的小姑娘也在向着到圆通庵去的大道上去。在这小姑娘前面走着的，他一眼看了就晓得是她家里的使唤丫头，后面慢慢跟着的，当然是她的母亲。澄儿的心跳跃起来了，脸上也立时涨满了血潮。他伏倒了头，加紧了脚步，拼命的往石桥上赶，意思是想跑上她们的先，追过她们的头，不被她们看见这一种窘状。赶走了十几步路，果然后面他的祖母又叫起他来了；这一回他却不再和从前一样的柔顺，不再静站在道旁等她了，因为他心里明明知道，祖母又在和陶家的寡妇谈天了，而这寡妇的女儿小莲英哩，却是使他感到窘迫的正因。

他急急的走着，一面在他昏乱的脑里，却在温寻他和莲英见面的前后几回的情景。第一次的看到莲英，他很明细地记着的，是在两年前的一天春天的午后。他刚从小学校放学出来，偶尔和几位同学，跑上了轮船码头，想打那里经过之后，就上东山前的雷祖殿去闲耍的，可是汽笛叫了两声，晚轮船正巧到了码头了，几位朋友就和他一齐上轮船公司的码头岸上去看了一回热闹。在这热闹的旅客丛中，他突然看见了这一位年纪和他相仿，头上梳着两只丫髻，皮肤细白得同水磨粉一样的莲英。他看得疯魔了，同学们在边上催他走，他也没有听到。一直到旅客走尽，莲英不知走向了什么地方去的时候，他的同学中间的一个，拉着他的手取笑他说：

“喂！树澄！你是不是看中了那个小姑娘了？要不要告诉你一个仔细？她是住在我们间壁的陶寡妇的女儿小莲英，新从上海她叔父那里回来的。你想她么？你想她，我就替你做媒。”

听到了这一位淘气同学的嘲笑，他才同醒了梦似的回复了常态，涨红了脸，和那位同学打了起来。结果弄得雷祖殿也没有去成，他一个人就和他们分了手跑回到家里来了。

自从这一回之后，他的想见莲英的心思，一天浓似一天，可是实际上的他的行动，却总和这一个心思相反。莲英的住宅的近旁，他绝迹不敢去走，就是平时常常进出的那位淘气同学的家里，他也不敢去了。有时候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他就在昏黑的夜里，偷偷摸摸的从家里出来，心里头一个人想了许多口实，路线绕之又绕，捏了几把冷汗，鼓着勇气，费许多顾虑，才敢从她的门口走过一次。这时候他的偷视的眼里所看到的，只是一道灰白的围墙，和几口关闭上的门窗而已。可是关于她的消息，和她家里的动静行止，他却自然而然不知从哪里得来地听得十分的详细。他晓得她家里除她母亲而外，只有一个老佣妇和一个使唤的丫头。他晓得她常要到上海的她叔父那里去住的。他晓得她在F市住着的时候，和她常在一道玩的，是哪几个女孩。他更晓得一位他的日日见面，再熟也没有的珍珠，是她的最要好的朋友。而实际上有许多事情，他却也是在装作无意的中间，从这位珍珠那里听取了来的。不消说对珍珠启口动问的勇气，他是没有的，就是平时由珍珠自动地说到莲英的事情的时候，他总要装出一脸毫无兴趣绝不相干的神气来；而在心里呢，他却只在希望珍珠能多说一点陶家家里的家庭琐事。

第二次的和她见面，是在这一年的九月，当城隍庙在演戏的晚上。他也和今天一样，在陪了他的祖母看戏，他们的座位却巧在她们的前面，这一晚弄得他眼昏耳热，和坐在针毡上一样，头也不敢朝一朝转来，话也不敢说一句。昏昏的过了半夜，等她们回去了之后，他又同失了什么珍宝似的心里只想哭出来。当然看的是什么几出戏，和那一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些事情，他是茫然想不起来了。

第三次的相见，是去年的正月里，当元宵节的那一天早晨，他偶一不慎，竟跟了许多小孩，和一群龙灯乐队，经过了她的门口。他虽则在热闹乱杂之中瞥见了她一眼，但当他正行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却把双眼朝向了别处，装作了全没有看见她的样子。

“今天是第四次了！”他一边急急的走着，一边就在昏乱的脑里想这些过去的情节。想到了今天的逃不过的这一回公然的相见，他心里又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苦闷。“逃走罢！”他想，“好在圆通庵里今天人多得很，我就从后门逃出，逃上东山顶上去罢！”想定了这一个逃走的计策之后，他的脚步愈加走得快了。

赶过了几个同方向走去的香客，跑上山路，将近庵门的台阶的时候，门前站着的接客老道，早就看见了他了。

“澄官！奶奶呢？你跑得那么快赶什么？”

听到了这认识的老道的语声，他就同得了救的遇难者一样，脸上也自然而然的露了一脸笑容。抢上了几步，将香篮交给了老道，他就喘着气，匆促地回答说：

“奶奶后面就到了，香篮交给你，我要上山去玩去。”

这几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挤进了庵门，穿过了大殿，从后面一扇朝山开着的小门里走出了庵院，打算爬上山去，躲避去了。

F市是钱塘江岸的一个小县城，市上倒也有三四千户人家。因为江流直下，到此折而东行，所以在往昔帆船来往的时候，F市却是一个停船暂息的好地方。可是现在轮船开行之后，F市的商业却凋敝得多了。和从前一样地清丽可爱的只是环绕在F市周围的旧日的高山流水。实在这F市附近的天然风景，真有秀逸清高的妙趣，决不是离此不远的浓艳的西湖所能比得上万分之一的。一条清澄彻底的江水，直泻下来，到F市而转换行程，仿佛是南面来朝的千军万马。沿江的两岸，是接连不断的青山，和遍长着杨柳桃花的沙渚。大江到岸，曲折向东，因而江心开畅，比扬子江的下流还要辽阔。隔岸的烟树云山，望过去飘渺虚无，只是青青的一片。而这前面临江的F市里，北东西三面，又有蜿蜒似长蛇的许多山岭围绕在那里。东山当市之东，直冲在江水之中，由隔岸望来，绝似在卧饮江水的蛟龙的头部。满山的岩石，和几丛古树里的寺观僧房，又绝似蛟龙头上的须眉角鼻，各有奇姿，各具妙色。东山迤逦北延，愈进愈高，连接着插入云峰的舒姑山岭，兀立在F市的北面，却作了挡住北方烈悍之风的屏障。舒姑山绕而西行，象一具长弓，弓的西极，回过来遥遥与大江西岸的诸峰相接。

象这样的一个名胜的F市外，寺观庵院的毗连兴起原是当然的事情。而在这些南朝四百八十的古寺中间，楼台建筑得比较完美的，要算东山头上高临着江渚的雷祖师殿，和殿后的恒济仙坛，与在东山西面，靠近北郊的这一个圆通庵院。

树澄逃出了庵门，从一条斜侧的小道，慢慢爬上山去。爬到了山的半峰，他听见脚下庵里亭铜亭铜的钟磬声响了。渐爬渐高，爬到山脊的一块岩石上立住的时候，太阳光已在几棵老树的枝头，同金粉似的洒了下来。这时候他胸中的跳跃，已经平稳下去了。额上的珠汗，用长衫袖子来擦了一擦，他又回头来向西望了许多时候。脚下圆通庵里的钟磬之声，愈来愈响了，看将下去。在庵院的瓦上，更有几缕香烟，在空中飞扬缭绕，虽然是很细，但却也很浓。更向西直望，是一块有草树长着的空地，再西便是F市的万千烟户了。太阳光平晒在这些草地屋瓦和如发的大道之上，野路上还有络绎不绝的许多行人，如小动物似的拖了影子在向圆通庵里走来。更仰起头来从树枝里看了一忽茫苍无底的青空，不知怎么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淡淡的哀思，忽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想哭，但觉得这哀思又没有这样的剧烈，他想笑，但又觉得今天的遭遇，并不是快乐的事情。一个人呆呆的在大树下的岩石上立了半天，在这一种似哀非哀，似乐非乐的情怀里惝恍了半天，忽儿听见山下半峰中他所刚才走过的小径上又有人语响了，他才从醒了梦似的急急跑进了山顶一座古庙的壁后去躲藏。

这里本来是崎岖的山路，并且又径仄难行，所以除樵夫牧子而外，到这山顶上来的人原是很少。又因为几月来夏雨的浇灌，道旁的柴木，也已经长得很高了。他听见了山下小径上的人语，原看不出是怎样的人，也在和他一样的爬山望远的；可是进到了古庙壁后去躲了半天，也并没有听出什么动静来。他正在笑自己的心虚，疑耳朵的听觉的时候，却忽然在他所躲藏的壁外窗下，有一种极清晰的女人声气在说话了。

“阿香！这里多么高啊，你瞧，连那奎星阁的屋顶，都在脚下了。”

听到了这声音，他全身的血液马上就凝住了，脸上也马上变成了青色。他屏住气息，更把身子放低了一段，可以不使窗外的人看见听见，但耳朵里他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脏鼓动得特别的响。咬紧牙齿把这同死也似的苦闷忍抑了一下，他听见阿香的脚步，走往南去了，心里倒宽了一宽。又静默捱忍了几分钟如年的时刻，他觉得她们已经走远了，才把身体挺直了起来，从瓦轮窗的最低一格里，向外望了出去。

他的预算大错了，离窗外不远，在一棵松树的根头，莲英的那个同希腊石刻似的侧面，还静静地呆住在那里。她身体的全部，他看不到，从他那窗眼里望去，他只看见了一头黑云似的短发和一只又大又黑的眼睛。眼睛边上，又是一条雪白雪白高而且狭的鼻梁。她似乎是在看西面市内的人家，眼光是迷离浮散在远处的，嘴唇的一角，也包得非常之紧，这明明是带忧愁的天使的面容。

他凝视着她的这一个侧面，不晓有多少时候，身体也忘了再低伏下去了，气息也吐不出来了，苦闷，惊异，怕惧，懊恼，凡一切的感情，都似乎离开了他的躯体，一切的知觉，也似乎失掉了。他只同在梦里似的听到了一声阿香在远处叫他的声音，他又只觉得在他那窗眼的世界里，那个侧面忽儿消失了。不知她去远了多少时候，他的睁开的两只大眼，还是呆呆的睁着在那里，在看山顶上的空处，直到一阵山下庵里的单敲皮鼓的声音，隐隐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神思才恢复了转来。他撇下了他的祖母，撇下了他祖母的香篮，撇下了中午圆通庵里飨客的丰盛的素斋果实，一出那古庙的门，就同患热病的人似的一直一直的往后山一条小道上飞跑走了，头也不敢回一回，脚也不敢息一息地飞跑走了。

一九二八年九月作

（原载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日《大众文艺》第一期，发表时题名《盂兰盆会》）

烟影

一

每天想回去，想回去，但一则因为咳血咳得厉害，怕一动就要发生意外，二则因为几个稿费总不敷分配的原因，终于在上海的一间破落人家的前楼里住下了的文朴，这一天午后，又无情无绪地在秋阳和暖，灰土低翔的康脑脱马路上试他的孤独的慢步。

以节季而论，这时候晚秋早已过去，闰年的十月，若在北方，早该是冰冻天寒，朔风狂雪在横施暴力的时候，而这江南一廓，却依旧是秋光澄媚，日暖风和，就是道旁的两排阿葛西亚，树叶也还没有脱尽。四面空地里的杂草，也不过颜色有点桔黄，别致的人家的篱落，还有几处青色，在那里迎送斜阳哩！

然而时间的痕迹，终于看得出来，道路两旁的别墅前头的白杨绿竹，渐离尘市，渐渐增加起来的隙地上的衰草斜阳；和路上来往的几个行人身上的服饰，无一点不在表现残秋的凋落。文朴慢慢地向西走去。转了几个弯，看看两旁新筑的别庄式的洋房渐渐稀少起来了，就想回转脚步，寻出原来的路来，走回家去。

回头转来，从一条窄狭的，两边有一丈来高的竹篱夹住的小路穿过，又走上一条斜通东西的大道上的时候，前面远远的忽而飞来了一乘蛋白色的新式小汽车。文朴拿出手帕来掩住口鼻，把身子打侧，稳稳的站在路旁，想让汽车过去。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乘汽车，突然的在离他五六尺路的地方停住了。同时从车座上“噢，老文，你在这里干什么？”的叫了一声，文朴平时走路——尤其是在田野里散步——的时候，总和梦游病者一样，眼睛凝视着前面的空处，注意力全部内向，被吸收在漫无联络的空想中间；视野里非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对象，譬如很美丽的自然风景，极雅致的建筑或十分娇艳的异性之类，断不能唤醒他的幻梦的，所以这一回忽而听到了汽车里的呼声，文朴倒吃了一惊，把他半日来的一条思索的线路打断了。

“噢，你也在上海么？几时出京的？”

文朴的清瘦的面上同时现出了惊异和欣喜的神情，含了一脸枯寂的微笑，急遽地问了一声；问后他马上抢上前去伸出手来去捏他朋友的一支套着皮手套的右手。

“你怎么也到上海来了呢！听说你在××，几时到这里的？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文朴被他朋友一问，倒被问得脸上有点红热起来了。因为他这一次在××大学教书，系受了两三个被人收买了的学生的攻击，同逃也似的跑到上海来的。到上海之后，他本来想马上回北京去，但事不凑巧，年年不息的内战，又在津、浦沿线勃发了。奸淫掳掠，放火杀人，在在皆是，那些匪不像匪，兵不像兵的东西，恶毒成性，决不肯放一个老百姓平安地行旅过路的。况平日里讲话不谨慎的文朴，若冒了锋镝，往北进行，那这时候恐难免不为乱兵所杀戮。本来生死的问题，由文朴眼里看来，原也算不得一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一样的死，他却希望死在一个美人的怀里，或者也应该于月白风清的中夜，死在波光容与的海上。被这些比禽兽还不如的中国军人来砍杀，他以为还不如被一条毒蛇来咬死的时候，更光荣些。因此被他的在上海的几位穷朋友一劝，他也就猫猫虎虎的住下了。现在受了他半年余不见的老友的这一问，提醒了他目下的进退两难的境况，且使他回想起了一个月前头，几个凶恶的学生赶他的情形，他心里又觉得害羞，又觉到难过，所以只是默默的笑着，不回答一句话，他的朋友，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也不等他的回话。就匆促地继续问他说：

“你近来身体怎么样？怎么半年多一点不见，就瘦得这一个样儿？我看你的背脊也有点驼了。喂，老文，两三年前的你的闹酒的元气，上哪里去了？”

文朴听了他老友的这一番责备不像责备，慰问不像慰问的说话，心里愈是难过，喉舌愈觉得干硬了。举起了一双潮润的眼睛，呆看着他朋友的很壮健的脸色，他只好仍旧维持着他那一脸悲凉的微笑，默默地不作一声。他的朋友，把车门开了，让他进去同坐，他只是摇摇头，不肯进去。到后来他的朋友没有办法，就只好把车搁在道旁跳下来和他走了一段，作了些怀旧之谈，渐渐地引他谈到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上去。文朴起初还不肯说，经他朋友屡次三番的盘诘，他才把“现在一时横竖不能北上，但很想乘此机会回浙江的故里去休养休养；可是他的经济状况，又不许可”的话说了。他的朋友还没有把这一段话听完之先，就很不经意地从裤子袋里摸出了一个烟盒子来献给他看：

“你看这盒子怎么样？”

一边说着，一边他就开了盒子，拿了一枝香烟出来。随即把盒子盖上，递给文朴之后，他又从另外的裤脚袋里摸出一个石油火盒来点火吸烟。文朴看了这银质镶金的烟盒，心里倒也很觉得可爱，但从吐血的那一天起，因为怕咳，不十分吸烟，所以空空把盒子玩了一回，并不开起盖子拿烟来吸，又把这盒子交还了他的朋友，他朋友对他笑了一笑，向天喷了一口青烟，轻轻地对他说：

“这烟盒你该认得吧？是密斯李送我的。现在她已经嫁了，我留在这里，倒反加添我的懊恼，请你为我保留几天，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或者简直永久地请你保管过去也好。”

文朴手里拿了烟盒，和他朋友一边谈话，一边走回汽车停着的地方去。他的朋友因为午后有一位外国小姐招他去吃茶，所以于这时候一个人坐汽车出来的，外国小姐的住宅，去此地也不远了。到了汽车旁边，他朋友又强要文朴和他一块儿去，文朴执意不肯，他的朋友也就上车向前开了。开了两步他朋友又止住了车，回头来叫文朴说：

“烟盒的夹层里，还有几张票子在那里，请你先用——”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汽车却突突的向前飞奔开走了。文朴呆呆的向西站住了脚，只见夕阳影里起了一层透明灰白的飞尘，汽车的响声渐渐地幽了下去，汽车的影子也渐渐地小下去了。

二

文朴的朋友，本来是英国伦敦大学的毕业生，回国以后，就在北京××银行当会计主任。朋友的父亲，也是民国以来，许多总长中间的一个。在北京的时候，文朴常和他上胡同里去玩，因此二人的交情，一时也很亲密。不过文朴自出京上××城以来，半年多和他还没有通过一封信，这一次忽漫相逢，在夕阳蒢晚的途中，又在人事常迁的上海，照理文朴应该是十分的喜悦，至少也应该和他在这十里洋场里大大喝大闹的玩几天的，但是既贫且病的文朴，目下实在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文朴慢慢地走近寓所的时候，短促的冬日，已将坠下山去了，西边的天上，散满了红霞。他寓所附近的街巷里，也满挤着了些从学校里回家的小孩和许多从××书局里散出来的卖知识的工人。天空中起了寒风，从他的脚下，吹起了些泊拉丹奴斯的败叶和几阵灰土来，文朴的心里，不知不觉的感着了一种日暮的悲哀，就在街上的寒风里站住了。过了一会，看见对面油酒店里上了电灯，他也就轻轻地摸上他租在那里的那间前楼来，想倒在床上，安息一下，可是四面散放在那里的许多破旧的书籍，和远处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阵嘈杂的市声，使他不住地回忆到少年时候的他故里的景象上去。把怀中的铁表拿出来一看，去六点钟尚有三刻多钟，又于无意之中，把他朋友留给他的银盒打开看时，夹层里，果然有五十余元的纸币插在里头。他的平稳的脑里忽而波动起来了。不待第二次的思索，他就从床上站了起来，换了几件衣服，匆促下楼，一雇车就跑上沪宁火车站去赶乘杭州的夜快车去。

三

在刻版的时间里夜快车到了杭州，又照刻版的样子下了客店，第二天的旁午，文朴的清影，便在倒溯钱塘江而上的小汽船上逍遥了。

富春江的山水，实在是天下无双的妙景。要是中国人能够稍为有点气魄，不是年年争赃互杀，那么恐怕瑞士一国的买卖，要被这杭州一带的居民夺尽。大家只知道西湖的风景好，殊不知去杭州几十里，逆流而上的钱塘江富春江上的风光，才是天下的绝景哩！严子陵的所以不出来做官的原因，一半虽因为他的夫人比阴丽华还要美些，然而一大半也许因为这富春江的山水，够使他看不起富贵神仙的缘故。

一江秋水，依旧是澄蓝澈底。两岸的秋山，依旧在袅娜迎人。苍江几曲，就有几簇苇丛，几弯村落，在那里点缀。你坐在轮船舱里，只须抬一抬头，劈面就有江岸乌柏树的红叶和去天不远的青山向你招呼。

到上海之后，吐血吐了一个多月，豪气消磨殆尽，连伸一个懒腰都怕背脊骨脱损的文朴，忽而身入了这个比图画还优美的境地，也觉得胸前有点生气回复转来了。

他斜靠着栏杆，举头看看静肃的长空，又放眼看看四面山上的浓淡的折痕，更向清清的江水里，吐了几口带血的浓痰，就觉得当年初从外国回来的时候的兴致，又勃然发作了。但是这一种童心的来复，也不过是暂时的现象，到了船将要近他的故里的时候，他的心境，又忽而灰颓了起来。他想起了几百年来的传习紧围着的他的家庭，想起了年老好管闲事的他的母亲，想起了乡亲的种种麻烦的纠葛，就不觉打了几个寒噤，把头接连向左右摇了好几次。小汽船停了几处，江上的风景，也换了几回，他的在远地的时候，总日夜在思念，而身体一到，就要使他生出恐怖和厌恶出来的故乡近在目前了。汽笛叫了一声，转过山嘴，就看得见许多纵横错落紧叠着的黑瓦白墙的房屋，沿江岸围聚在那里。计算起来，这城里大约也有三四千家人家的光景。靠江岸一带，样子和二三十年前一样。无论那一块石头，那一间小屋，文朴都还认得。虽则是正午已过，然而这小县城里，仿佛也有几家迟起的人家，有几处午饭的炊烟，还在晴空里缭绕。

文朴脸上，仍复是含了悲凉的微笑，在慢慢的跟着了下船的许多人，走上码头，走回家去。文朴的家，本来就离船码头不远，他走到了家，从后门开了进去，只有他的一位被旧式婚姻所害，和他的哥哥永不同居的嫂嫂，坐在厨房前的偏旁起坐室里做针线。

“呵，三叔，你回来了么？”

她见了文朴，就这样带着惊喜的叫了起来。文朴对她只是笑笑，略点了一点头，轻咳了几声，他才开始问嫂嫂说：“我娘呢？”

“上新屋去监工去了。”她一边答应，一边就站起来，往厨下去烧茶和点心去。文朴坐着的这间起坐室，本来就在厨房前头，只隔了一道有门的薄板壁，所以他嫂嫂虽在起火烧茶，同时也可和文朴接谈。文朴从嫂嫂的口中，听得了许多家里的新造房屋等近事，一边也将他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和病状慢慢的报告了出来。

“北京的三婶好么？”

这系指去年刚搬出去住在北京的文朴的女人说的，她们妯娌两个，从去年不见以后，相隔也差不多有一年了。文朴听了他嫂嫂的这一问，忽而惊震了一下。因为他自从××大学被逐，逃到上海之后，足有两个多月，还没有接到他女人的一封信过。他想到了在北京的一家的开销，和许久没有钱汇回去的事情，面上竟现出了一层惨澹的表情来。幸而他嫂嫂在厨下，看不出他的面色，所以停了一会，他才把国内战争剧烈，信息不通的事情说了。

半天的兴奋，使文朴于喝了几口茶，吃了一点点心之后，感到了疲倦，就想上楼去睡去。那楼房本来是他和他女人还住在家里的时候的卧室。结婚也在这一间房里结的。他成年的飘流在外头，他的女人活守着空闺，白天侍候他的母亲，晚上一个人在灯下抱了小孩洒泪的痕迹，在灰黑的墙壁上，坍败的器具上，和庞大的木床上，处处都可以看得出来。文朴看看这些旧日经他女人用过的器具，和壁上还挂在那里的一张她的照相，心里就突然的酸了起来。他痴坐在床沿上，尽在呆看着前面的玻璃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把睡魔也驱走了，他觉得和他那可怜的女人是永也不能再见，而这一间空房，仿佛是她死后还没有人进来过的样子。一层冷寞的情怀和一种沉闷的氛围气，重重的压上他的心来了。

四

文朴在那间卧房里呆呆的坐在那里出神，不晓得经了好久，他才听见楼下仿佛是他母亲回来的样子，嫂嫂在告诉她说：

“三叔回来了，睡在楼上。”

文朴听了，倒把心定了一定，叹了一口气，就从他的凄切的回忆世界里醒了过来，面上装着了他特有的那种悲凉的笑容，他就向楼下叫了一声“娘”！这时候他才知道冬天的一日已经向晚，房内有点黝黑起来了。

走下了楼，洗了手脸，还没有坐下，他母亲就问他这一回有没有钱带回来。他听了又笑了一笑对她说：

“钱倒是有的，可是还存在银行里。”

“那么可以去取的呀！”

“这钱么，只有人家好取，而我自家是取不动的，哈哈……”

文朴强装的笑了半面，看看他母亲的神气不对，就沉默了下去。

晚饭的时候，文朴和他的母亲在洋灯下对酌。他替母亲斟上了几杯酒之后，她的脾气又发了。

“朴呀朴，你自家想想看，我年纪也老了……你在外边挣钱挣得很多，我哪里看见你有一个钱拿回来过？……你自己也要做父母的，倘使你培植了一个儿女，到了挣钱的时候把你丢开，你心里好过不好过？……你爸爸死的时候……你还只是软头猫那么的一只！……你这一种情节这一种情节大约大约总不在那里回想想看的吧！……”

文朴还只是含了微笑，一声也不响，低了头，拼命的在喝酒，一边看见他母亲的酒杯干了，他就替她酌上，她一边喝，一边讲的话更加多起来了：

“朴呀朴，我还有几年好活？人有几个六十岁？……你……你有对你老婆的百分之一的心对待我，怕老天爷还要保佑你多挣几个钱哩！……”

文朴这时候酒也已经有点醉了，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收敛了起来，脸色也有点青起来了。他额上的一条青筋胀了出来，两边脸上连着太阳窝的几条筋，尽在那里抽动。他母亲还在继续她的数说：

“朴呀朴，你的儿子，可以不必要他去读书的，……我在痛你呀，我怕你将来把儿子培植大了之后，也和我一样的吃苦呀！……你的女人……”

文朴听见她提起了他的女人来，心里也无端的起了一种悲感，仿佛在和他对酌的，并不是他的母亲，她所数说的，也并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只觉得面前有一个人在那里说，世上有怎样怎样的一个男人和怎样怎样的一个女人，在那里受怎样怎样的生离之苦。将这一对男女受苦的情形，确凿的在心眼上刻画了一回，他忽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被自家的哭声惊醒了醉梦，他便举目看了他母亲一眼。从珠帘似的眼泪里看过去，他只见了许多从泪珠里反映出来的灯火，和一张小小的，皱纹很多的母亲的歪了的脸。他觉得他的老母，好像也受了酒的熏蒸，在那里哭泣。从坐位里站了起来，轻轻走上他母亲的身边，他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含了泪声，继续地劝慰她说：

“娘！好啦，……好啦，饭……饭冷了，……您吃饭，……您……您吃饭吧！……”

这时候他们屋外的狭巷里，正有一个更夫走过，在击柝声里，文朴听见铜锣镗镗的敲了两下。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

（原载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东方杂志》半月刊第二十三卷第八号，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西溪的晴雨

西北风未起，蟹也不曾肥，我原晓得芦花总还没有白，前两星期，源宁来看了西湖，说他倒觉得有点失望，因为湖光山色，太整齐，太小巧，不够味儿。他开来的一张节目上，原有西溪的一项；恰巧第二天又下了微雨，秋原和我就主张微雨里下西溪，好教源宁去尝一尝这西湖近旁的野趣。

天色是阴阴漠漠的一层，湿风吹来，有点儿冷，也有点儿香，香的是野草花的气息。车过方井旁边，自然又下车来，去看了一下那座天主圣教修士们的古墓。从墓门望进去，只是黑沉沉，冷冰冰的一个大洞，什么也看不见，鼻子里却闻吸到了一种霉灰的阴气。

把鼻子掀了两掀，耸了一耸肩膀，大家都说，可惜忘记了带电筒，但在下意识里，自然也有一种恐怖，不安，和畏缩的心意，在那里作恶，直到了花坞的溪旁，走进窗明几净的静莲庵（？）堂去坐下，喝了两碗清茶，这一些鬼胎，方才洗涤了个空空脱脱。

游西溪，本来是以松木场下船，带了酒盒行厨，慢慢儿地向西摇去为正宗。像我们那么高坐了汽车，飞鸣而过古荡，东岳，一个钟头要走百来里路的旅客，终于是难度的俗物，但是俗物也有俗益，你若坐在汽车座里，引颈而向西向北一望，直到湖州，只见一派空明，遥盖在淡绿成阴的斜平海上；这中间不见水，不见山，当然也不见人，只是渺渺茫茫，青青绿绿，远无岸，近亦无田园村落的一个大斜坡；过秦亭山后，一直到留下为止的那一条沿山大道上的景色，好处就在这里，尤其是当微雨朦胧，江南草长的春或秋的半中间。

从留下下船，回环曲折，一路向西向北，只在芦花浅水里打圈圈；圆桥茅舍，桑树蓼花，是本地的风光，还不足道；最古怪的，是剩在背后的一带湖上的青山，不知不觉，忽而又会得移上你的面前来，和你点一点头，又匆匆的别了。

摇船的少女，也总好算是西溪的一景；一个站在船尾把摇橹，一个坐在船头上使桨，身体一伸一俯，一往一来，和橹声的咿呀，水波的起落，凑合成一大又圆又曲的进行软调；游人到此，自然会想起瘦西湖边，竹西歌吹的闲情，而源宁昨天在漪园月下老人祠里求得的那枝灵签，仿佛是完全的应了，签诗的语文，是《鄘风桑中》章末后的三句，叫作“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此后便到了茭芦庵，上了弹指楼，因为是在雨里，带水拖泥，终于也感不到什么的大趣，但这一天向晚回来，在湖滨酒楼上放谈之下，源宁却一本正经地说：“今天的西溪，却比昨日的西湖，要好三倍。”

前天星期假日，日暖风和，并且在报上也曾看到了芦花怒放的消息，午后日斜，老龙夫妇，又来约去西溪，去的时候，太晚了一点，所以只在秋雪庵的弹指楼上，消磨了半日之半。一片斜阳，反照在芦花浅渚的高头，花也并未怒放，树叶也不曾凋落，原不见秋，更不见雪，只是一味的晴明浩荡，飘飘然，浑浑然，洞贯了我们的肠腑。老僧无相，烧了面，泡了茶，更送来了酒，末后还拿出了纸和墨。我们看看日影下的北高峰，看看庵旁边的芦花荡，就问无相，花要几时才能全白？老僧操着缓慢的楚国口音，微笑着说：“总要到阴历十月的中间；若有月亮，更为出色。”说后，还提出了一个交换的条件，要我们到那时候，再去一玩，他当预备些精馔相待，聊当作润笔，可是今天的字，却非写不可。老龙写了“一剑横飞破六合，万家憔悴哭三吴”的十四个字。我也附和着抄了一副不知在哪里见过的联语：“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

喝得酒醉醺醺，走下楼来，小河里起了晚烟，船中间满载了黑暗，龙妇又逸兴遄飞，不知上哪里去摸出了一枝洞箫来吹着。“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倒真有点像是七月既望，和东坡在赤壁的夜游。

海上

大暴风雨过后，小波涛的一起一伏，自然要继续些时。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满清的末代皇帝宣统下了退位之诏，中国的种族革命，总算告了一个段落。百姓剪去了辫发，皇帝改作了总统。天下骚然，政府惶惑，官制组织，尽行换上了招牌，新兴权贵，也都改穿了洋服。为改订司法制度之故，民国二年（一九一三）的秋天，我那位在北京供职的哥哥，就拜了被派赴日本考察之命，于是我的将来的修学行程，也自然而然的附带着决定了。

眼看着革命过后，余波到了小县城里所惹起的是是非非，一半也抱了希望，一半却拥着怀疑，在家里的小楼上闷过了两个夏天，到了这一年的秋季，实在再也忍耐不住了，即使没有我那位哥哥的带我出去，恐怕也得自己上道，到外边来寻找出路。

几阵秋雨一落，残暑退尽了，在一天晴空浩荡的九月下旬的早晨，我只带了几册线装的旧籍，穿了一身半新的夹服，跟着我那位哥哥离开了乡井。

上海街路树的洋梧桐叶，已略现了黄苍，在日暮的街头，那些租界上的熙攘的居民，似乎也森岑地感到了秋意，我一个人呆立在一品香朝西的露台栏里，才第一次受到了大都会之夜的威胁。

远近的灯火楼台，街下的马龙车水，上海原说是不夜之城，销金之窟，然而国家呢？社会呢？像这样的昏天黑地般过生活，难道是人生的目的么？金钱的争夺，犯罪的公行，精神的浪费，肉欲的横流，天虽则不会掉下来，地虽则也不会陷落去，可是像这样的过去，是可以的么？在仅仅阅世十七年多一点的当时我那幼稚的脑里，对于帝国主义的险毒，物质文明的糜烂，世界现状的危机，与夫国计民生的大略等明确的观念，原是什么也没有，不过无论如何，我想社会的归宿，做人的正道，总还不在这里。

正在对了这魔都的夜景，感到不安与疑惑的中间，背后房里的几位哥哥的朋友，却谈到了天蟾舞台的迷人的戏剧。晚餐吃后，有人做东道主请去看戏，我自然也做了花楼包厢里的观众的一人。

这时候梅博士还没有出名，而社会人士的绝望胡行，色情倒错，也没有像现在那么的彻底，所以全国上下，只有上海的一角，在那里为男扮女装的旦角而颠倒；那一晚天蟾舞台的压台名剧，是贾璧云的全本《棒打薄情郎》，是这一位色艺双绝的小旦的拿手风头戏。我们于九点多钟，到戏院的时候，楼上楼下观众已经是满坑满谷，实实在在的到了更无立锥之地的样子了。四周的珠玑粉黛，鬓影衣香，几乎把我这一个初到上海的乡下青年，窒塞到回不过气来；我感到了眩惑，感到了昏迷。

最后的一出贾璧云的名剧上台的时候，舞台灯光加了一层光亮，台下的观众也起了动摇。而从脚灯里照出来的这一位旦角的身材，容貌，举止与服装，也的确是美，的确足以挑动台下男女的柔情。在几个钟头之前，那样的对上海的颓废空气，感到不满的我这不自觉的精神主义者，到此也有点固持不住了。这一夜回到旅馆之后，精神兴奋，直到了早晨的三点，方才睡去，并且在熟睡的中间，也曾做了色情的迷梦。性的启发，灵肉的交哄，在这次上海的几日短短逗留之中，早已在我心里，起了发酵的作用。

为购买船票杂物等件，忙了几日；更为了应酬来往，也着实费去了许多精力与时间。终于在一天侵早，我们同去者三四人坐了马车向杨树浦的汇山码头出发了，这时候马路上还没有行人，太阳也只出来了一线。自从这一次的离去祖国以后，海外飘泊，前后约莫有十余年的光景，一直到现在为止，我在精神上，还觉得是一个无祖国无故乡的游民。

太阳升高了，船慢慢地驶出了黄浦，冲入了大海；故国的陆地，缩成了线，缩成了点，终于被地平的空虚吞没了下去；但是奇怪得很，我鹄立在船舱的后部，西望着祖国的天空，却一点儿离乡去国的悲感都没有。比到三四年前，初去杭州时的那种伤感的情怀，这一回仿佛是在回国的途中。大约因为生活沉闷，两年来的蛰伏，已经把我的恋乡之情，完全割断了。

海上的生活开始了，我终日立在船楼上，饱吸了几天天空海阔的自由的空气。傍晚的时候，曾看了伟大的海中的落日；夜半醒来，又上甲板去看了天幕上的秋星。船出黄海，驶入了明蓝到底的日本海的时候，我又深深地深深地感受到了海天一碧，与白鸥水鸟为伴时的被解放的情趣。我的喜欢大海，喜欢登高以望远，喜欢遗世而独处，怀恋大自然而嫌人的倾向，虽则一半也由于天性，但是正当青春的盛日，在四面是海的这日本孤岛上过去的几年生活，大约总也发生了不可磨灭的绝大的影响无疑。

船到了长崎港口，在小岛纵横，山青水碧的日本西部这通商海岸，我才初次见到了日本的文化，日本的习俗与民风。后来读到了法国罗底的记载这海港的美文，更令我对这位海洋作家，起了十二分的敬意。嗣后每次回国经过长崎心里总要跳跃半天，仿佛是遇见了初恋的情人，或重翻到了几十年前写过的情书。长崎现在虽则已经衰落了，但在我的回忆里，它却总保有着那种活泼天真，像处女似的清丽的印象。

半天停泊，船又起锚了，当天晚上，就走到了四周如画，明媚到了无以复加的濑户内海。日本艺术的清淡多趣，日本民族的刻苦耐劳，就是从这一路上的风景，以及四周海上的果园垦植地看来，也大致可以明白。蓬莱仙岛，所指的不知是否就在这一块地方，可是你若从中国东游，一过濑户内海，看看两岸的山光水色，与夫岸上的渔户农村，即使你不是秦朝的徐福，总也要生出神仙窟宅的幻想来，何况我在当时，正值多情多感，中国岁是十八岁的青春期哩！

由神户到大坂，去京都，去名古屋，一路上且玩且行，到东京小石川区一处高台上租屋住下，已经是十月将终，寒风有点儿可怕起来了。改变了环境，改变了生活起居的方式，言语不通，经济行动，又受了监督没有自由，我到东京住下的两三个月里，觉得是入了一所没有枷锁的牢狱，静静儿的回想起来，方才感到了离家去国之悲，发生了不可遏止的怀乡之病。

在这郁闷的当中，左思右想，唯一的出路，是在日本语的早日的谙熟，与自己独立的经济的来源。多谢我们国家文化的落后，日本与中国，曾有国立五校，开放收受中国留学生的约定。中国的日本留学生，只教能考上这五校的入学试验，以后一直到毕业为止，每月的衣食零用，就有官费可以领得。我于绝望之余，就于这一年的十一月，入了学日本文的夜校，与补习中学功课的正则预备班。

早晨五点钟起床，先到附近的一所神社的草地里去高声朗诵着“上野的樱花已经开了”，“我有着许多的朋友”等日文初步的课文；一到八点，就嚼着面包，步行三里多路，走到神田的正则学校去补课。以二角大洋的日用，在牛奶店里吃过午餐与夜饭，晚上就是三个钟头的日本文的夜课。

天气一日一日的冷起来了，这中间自然也少不了北风和雨雪。因为日日步行的结果，皮鞋前开了口，后穿了孔。一套在上海做的夹呢学生装，穿在身上，仍同裸着的一样；幸亏有了几年前一位在日本曾入过陆军士官学校的同乡，送给了我一件陆军的制服，总算在晴日当作了外套，雨日当作了雨衣，御了一个冬天的寒。这半年中的苦学，我在身体上，虽则种下了致命的呼吸器的病根，但在智识上，却比在中国所受的十余年的教育，还有一程的进境。

第二年的夏季招考期近了，我为决定要考入官费的五校去起见，更对我的功课与日语，加紧了努力。本来是每晚于十一点就寝的习惯，到了三月以后，也一天天的改过了；有时候与教科书本茕茕相对，竟会到了附近的炮兵工厂的汽笛，早晨放五点钟的夜工时，还没有入睡。

必死的努力，总算得到了相当的酬报，这一年的夏季，我居然在东京第一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里占取了一席。到了秋季始业的时候，哥哥因为一年的考察期将满，准备回国来复命，我也从他们的家里，迁到了学校附近的宿店。于八月底边，送他们上了归国的火车，领到了第一次的自己的官费，我就和家庭，和戚属，永久地断绝了连络。从此野马缰弛，风筝线断，一生中潦倒飘浮，变成了一只没有舵楫的孤舟，计算起时日来，大约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开始，差不多是在同一的时候。

远一程，再远一程

自富阳到杭州，陆路驿程九十里，水道一百里；三十多年前头，非但汽车路没有，就是钱塘江里的小火轮，也是没有的。那时候到杭州去一趟，乡下人叫做充军，以为杭州是和新疆伊犁一样的远，非犯下流罪，是可以不去的极边。因而到杭州去之先，家里非得供一次祖宗，虔诚祷告一番不可，意思是要祖宗在天之灵，一路上去保护着他们的子孙。而邻里戚串，也总都来送行，吃过夜饭，大家手提着灯笼，排成一字，沿江送到夜航船停泊的埠头，齐叫着“顺风！顺风！”才各回去。摇夜航船的船夫，也必在开船之先，沿红绝叫一阵，说船要开了，然后再上舵梢去烧一堆纸帛，以敬神明，以赂恶鬼。当我去杭州的那一年，交通已经有一点进步了，于夜航船之外，又有了一次日班的快班船。

因为长兄已去日本留学，二兄入了杭州的陆军小学堂，年假是不放的，祖母母亲，又都是女流之故，所以陪我到杭州去考中学的人选，就落到了一位亲戚的老秀才的头上。这一位老秀才的迂腐迷信，实在要令人吃惊，同时也可以令人起敬。他于早餐吃了之后，带着我先上祖宗堂前头去点了香烛，行了跪拜，然后再向我祖母母亲，作了三个长揖，虽在白天，也点起了一盏仁寿堂郁的灯笼，临行之际，还回到祖宗堂面前去拔起了三株柄香和灯笼一道捏在手里。祖母为忧虑着我这一个最小的孙子，也将离乡别井，远去杭州之故，三日前就愁眉不展，不大吃饭不大说话了；母亲送我们到了门口，“一路要……顺风……顺风！……”地说了半句未完的话，就跑回到了屋里去躲藏，因为出远门是要吉利的，眼泪决不可以教远行的人看见。

船开了，故乡的城市山川，高低摇晃着渐渐儿退向了后面；本来是满怀着希望，兴高采烈在船舱里坐着的我，到了县城极东面的几家人家也看不见的时候，鼻子里忽而起了一阵酸溜。正在和那老秀才谈起的作诗的话，也只好突然中止了。为遮掩着自己的脆弱起见，我就从网篮里拿出了几册《古唐诗合解》来读。但事不凑巧，信手一翻，恰正翻到了“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的几句古歌，书本上的字迹模糊起来了，双颊上自然止不住地流下了两条冷冰冰的眼泪。歪倒了头，靠住了舱板上的一卷铺盖，我只能装作想睡的样子。但是眼睛不闭倒还好些，等眼睛一闭拢来，脑子里反而更猛烈地起了狂飙。我想起了祖母母亲，当我走后的那一种孤冷的情形；我又想起了在故乡城里当这一忽儿的大家的生活起居的样子，在一种每日习熟的周围环境之中，却少了一个“我”了，太阳总依旧在那里晒着，市街上总依旧是那么热闹的；最后，我还想起了赵家的那个女孩，想起了昨晚上和她在月光里相对的那一刻的春宵。

少年的悲哀，毕竟是易消的春雪；我躺下身体，闭上眼睛，流了许多暗泪之后，弄假成真，果然不久就呼呼地熟睡了过去。等那位老秀才摇我醒来，叫我吃饭的时候，船却早已过了渔山，就快入钱塘的境界了。几个钟头的安睡，一顿饱饭的快啖，和船篷外的山水景色的变换，把我满抱的离愁，洗涤得干干净净；在孕实的风帆下引领远望着杭州的高山，和老秀才谈谈将来的日子，我心里又鼓起了一腔勇进的热意：“杭州在望了，以后就是不可限量的远大的前程！”

当时的中学堂的入学考试，比到现在，着实还要容易；我考的杭府中学，还算是杭州三个中学——其它的两个，是宗文和安定——之中，最难考的一个，但一篇中文，两三句英文的翻译，以及四题数学，只教有两小时的工夫，就可以缴卷了事的。等待发榜之前的几日闲暇，自然落得去游游山玩玩水，杭州自古是佳丽的名区，而西湖又是可以比得西子的消魂之窟。

三十年来，杭州的景物，也大变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旧日的杭州，实在比现在，还要可爱得多。

那时候，自钱塘门里起，一直到涌金门内止，城西的一角，是另有一道雉墙围着的，为满人留守绿营兵驻防的地方，叫作旗营；平常是不大有人进去，大约门禁总也是很森严的无疑，因为将军以下，千总把总以上，参将，都司，游击，守备之类的将官，都住在里头。游湖的人，只有坐了轿子，出钱塘门，或到涌金门外坐船的两条路；所以涌金门外临湖的颐园三雅园的几家茶馆，生意兴隆，座客常常挤满。而三雅园的陈设，实在也精雅绝伦，四时有鲜花的摆设，墙上门上，各有咏西湖的诗词屏幅联语等贴的贴挂的挂在那里。并且还有小吃，像煮空的豆腐干，白莲藕粉等，又是价廉物美的消闲食品。其次为游人所必到的，是城隍山了。四景园的生意，有时候比三雅园还要热闹，“城隍山上去吃酥油饼”这一句俗话，当时是无人不晓得的一句隐语，是说乡下人上大菜馆要做洋盘的意思。而酥油饼的价钱的贵，味道的好，和吃不饱的几种特性，也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我从乡下初到杭州，而又同大观园里的香菱似地刚在私私地学做诗词，一见了这一区假山盆景似的湖山，自然快活极了；日日和那位老秀才及第二位哥哥喝喝茶，爬爬山，等到榜发之后，要缴学膳费进去的时候，带来的几个读书资本，却早已消费了许多，有点不足了。在人地生疏的杭州，借是当然借不到的；二哥哥的陆军小学里每月只有二元也不知三元钱的津贴，自己做零用，还很勉强，更哪里有余钱来为我弥补？

在旅馆里唉声叹气，自怨自艾，正想废学回家，另寻出路的时候，恰巧和我同班毕业的三位同学，也从富阳到杭州来了；他们是因为杭府中学难考，并且费用也贵，预备一道上学膳费比较便宜的嘉兴去进府中的。大家会聚拢来一谈一算，觉着我手头所有的钱，在杭州果然不够读半年书，但若上嘉兴去，则连来回的车费也算在内，足可以维持半年而有余。穷极计生，胆子也放大了，当日我就决定和他们一道上嘉兴去读书。

第二天早晨，别了哥哥，别了那位老秀才，和同学们一起四个，便上了火车，向东的上离家更远的嘉兴府去。在把杭州已经当作极边看了的当时，到了言语风习完全不同的嘉兴府后，怀乡之念，自然是更加得迫切。半年之中，当寝室的油灯灭了，或夜膳刚毕，操场上暗沉沉没有旁的同学在的地方，我一个人真不知流尽了多少的思家的热泪。

忧能伤人，但忧亦能启智；在孤独的悲哀里沉浸了半年，暑假中重回到故乡的时候，大家都说我长成得像一个大人了。事实上，因为在学堂里，被怀乡的愁思所苦扰，我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就一味的读书，一味的做诗。并且这一次自嘉兴回来，路过杭州，又住了一日；看看袋里的钱，也还有一点盈余，湖山的赏玩，当然不再去空费钱了，从梅花碑的旧书铺里，我竟买来了一大堆书。

这一大堆书里，对我的影响最大，使我那一年的暑假期，过得非常快活的，有三部书，一部是黎城靳氏的《吴诗集览》，因为吴梅村的夫人姓郁，我当时虽则还不十分懂得他的诗的好坏，但一想到他是和我们郁氏有姻戚关系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种亲热。一部是无名氏编的《庚子拳匪始末记》，这一部书，从戊戌政变说起，说到六君子的被害，李莲英的受宠，联军的入京，圆明园的纵火等地方，使我满肚子激起了义愤。还有一部，是署名曲阜鲁阳生孔氏编定的《普天忠愤集》，甲午前后的章奏议论，诗词赋颂等慷慨激昂的文章，收集得很多；读了之后，觉得中国还有不少的人才在那里，亡国大约是不会亡的。而这三部书读后的一个总感想，是恨我出世得太迟了，前既不能见吴梅村那样的诗人，和他去做个朋友，后又不曾躬逢着甲午庚子的两次大难，去冲锋陷阵地尝一尝打仗的滋味。

这一年的暑假过后，嘉兴是不想再去了；所以秋期始业的时候，我就仍旧转入了杭府中学的一年级。

沧州日记

一九三二年十月六日（旧历九月初七日），星期四，晴爽。

早晨六点就醒了，因为想于今天离开上海。匆忙检点了一下行李，向邻舍去一问，知道早车是九点前后开的，于是就赶到了车站。到时果然还早，但因网篮太大，不能搬入车座事，耽搁了几分钟，不过入车坐定，去开车时还早得很。天气也真爽朗不过，坐在车里，竟能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

到杭州城站是午后两点左右，即到湖滨沧州旅馆住下，付洋拾元。大约此后许住一月两月，也说不定。

作霞及百刚小峰等信，告以安抵湖畔，此后只想静养沉疴，细写东西。

晚上在一家名宝昌的酱园里喝酒，酒很可以，价钱也贱得可观，此后当常去交易他们。

喝酒回来，洗了一个澡，将书籍稿子等安置了一下，时候已经不早了，上床时想是十点左右，因为我也并不带表，所以不晓得准确的钟点，自明日起，应该多读书，少出去跑。

十月七日（九月初八），星期五，晴爽。

此番带来的书，以关于德国哲学家Nietzsohe者较多，因这一位薄命天才的身世真有点可敬佩的地方，故而想仔细研究他一番，以他来做主人公而写一篇小说。但临行时，前在武昌大学教书时的同学刘氏，曾以继续翻译卢骚事为请，故而卢骚的《漫步者的沉思》，也想继续翻译下去，总之此来是以养病为第一目标，而创作次之，至于翻译，则又是次而又次者也。

昨晚睡后，听火警钟长鸣不已，想长桥附近，又有许多家草房被烧去了。

早餐后，就由清波门坐船至赤山埠，翻石屋岭，出满觉陇，在石屋洞大仁寺内，遇见了弘道小学学生的旅行团。中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女人，大约是教员之一，相貌有点像霞，对她看了几眼，她倒似乎有些害起羞来了。

上翁家山，在老龙井旁喝茶三碗，买龙井茶叶，桑芽等两元，只一小包而已。又上南高峰走了一圈，下来出四眼井，坐黄包车回旅馆，人疲乏极了，但余兴尚未衰也。

今早发霞的信，此后若不做文章，大约一天要写一封信去给她。

自南山跑回家来，洗面时忽觉鼻头皮痛，在太阳里晒了半天，皮层似乎破了。天气真好，若再如此的晴天继续半月，则《蜃楼》一定可以写成。

在南高峰的深山里一个人徘徊于樵径石垒间时，忽而一阵香气吹来，有点使人兴奋，似乎要触发性欲的样子，桂花香气，亦何尝不暗而艳，顺口得诗一句，叫作“九月秋迟桂始花”，秋迟或作山深，但没有上一句。“五更衾薄寒难耐”，或可对对，这是今晨的实事，今晚上当去延益里取一条被来。

傍晚出去喝酒，回来已将五点，看见太阳下了西山。今晚上当可高枕安眠，因已去延益里拿了一条被来了。

今天的一天漫步，倒很可以写一篇短篇。

晚上月明。十点后，又有火烧，大约在城隍山附近，因火钟只敲了一记。

十月八日（阴历九月初九），星期六，晴爽。

今天是重阳节，打算再玩一天，上里湖葛岭去登高，顺便可以去看一看那间病院。

早晨发霞信，告以昨日游踪。

在奎元馆吃面的中间，想把昨天的诗做它成来：病肺年来惯出家，老龙井上煮桑芽。五更衾薄寒难耐，九月秋迟（或作山深）桂始花。香暗时挑闺里梦，眼明不吃雨前茶。题诗报与朝云道，玉局参禅兴正赊。

午后上葛岭去，登初阳台，台后一块巨台，我将在小说中赐它一个好名字，叫作“观音眺”。从葛岭回来，人也倦了，小睡了数分钟，晚上出去喝酒，并且又到延益里去了一趟。从明日起，当不再出去跑。

晚上读《卢骚的漫步》。

十月九日（阴历九月初十），星期日，晴爽。

天气又是很好的晴天，真使人在家里坐守不住，“迟桂开时日日晴”，成诗一句，聊以作今日再出去闲游的口实。

想去吃羊腰，但那家小店已关门了，所以只能在王润兴饱吃了一顿醋鱼腰片。饭后过城站，买莫友芝《邵亭诗钞》一部，《屑玉丛谈》三集四集各一部，系申报馆铅印本。走回来时，见霞的信已经来了，就马上写了一封回信，并附有兄嫂一函，托转交者。

钱将用尽了，明日起，大约可以动手写点东西，先想写一篇短篇，名《迟桂花》。

十月十日（九月十一），阴晴，星期一。

近来每于早晨八时左右起床，晚上亦务必于十时前后入睡，此习惯若养得成，则于健康上当不无小补。以后所宜渐戒的，就是酒了，酒若戒得掉，则我之宿疾，定会不治而自愈。

今天天气阴了，心倒沉静了下来，若天天能保持着今天似的心境，那么每天至少可以写得二三千字。

《迟桂花》的内容，写出来怕将与《幸福的摆》有点气味相通，我也想在这篇小说里写出一个病肺者的性格来。

午前写了千字不到，就感到了异常的疲乏。午膳后，不得已只能出去漫步，先坐船至岳坟，后就步行回来。这一条散步的路线很好，以后有空，当常去走走。回来后，洗了一次澡。

晚上读鼓羡门《延露词》，真觉得细腻可爱。接霞来信，是第二封了。月亮皎洁如白昼。

今天中饭是在旅馆吃的，我在旅馆里吃饭今天还是第一次，菜蔬不甚好，但也勉强过得去。很想拼命的写，可这几日来，身体实太弱了，我正在怕，怕吐血病，又将重发，昨今两天已在痰里见过两次红了。

十月十一日（九月十二日），星期二，晴朗。

痰里的血点，同七八年前吐过的一样，今晨起来一验，已证实得明明白白，但我将不说出来，恐怕霞听到了要着急。

这病是容易养得好的，可是一生没有使我安易过的那个鬼，就是穷鬼，贫，却是没有法子可以驱逐得了。我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这“贫”这“穷”恐怕在我死后，还要纠缠着我，使我不能在九泉下瞑目，因为孤儿寡妇，没有钱也是养不活的。今天想了一天，乱走了一天，做出了许多似神经错乱的人所做的事情，写给霞的信写了两封，更写了一封给养吾，请他来为我办一办入病院的交涉。

接霞的信，知道要文章的人，还有很多在我们家里候着，而我却病倒了，什么也不能做出来。本来贫病两字，从古就系连接着的，我也不过是这古语的一个小证明而已。

向晚坐在码头边看看游客的归舟，看看天边的落日，看看东上的月华，我想，但结果只落得一声苦笑。

今天买了许多不必要的书，更买了许多不必要的文具和什器，仿佛我的头脑，是已经失去了正确的思虑似的，唉！这悲哀颠倒的晚秋天！

午前杭城又有大火，同时有强盗抢钱庄，四人下午被枪杀。

寄给养吾的信，大约明天可到，他的来最早也须在后日的午后。

十月十二日（九月十三），星期三，晴快。

昨晚寄出一稿，名《不亦乐乎》，具名子曰。系寄交林语堂者，为《论语》四期之用，只杂感四则而已。

今晨痰中血少了，似乎不会再吐的样子，昨天空忙了一天，这真叫作庸人自扰也。大约明天养吾会来，我能换一住处也好，总之此地还太闹，入山惟恐其不深，这儿还不过是山门口的样子。

中午写稿子三张，发上海信，走出去寄信，顺便上一家广东馆吃了一点点心。

傍晚养吾来，和他上西湖医院去看了一趟。半夜大雨，空气湿了一点。

十月十三日（九月十四），星期四，晴快无比。

午前去西湖医院，看好了一间亭子上的楼房，轩敞明亮，打算于明后日搬进去。

午后发映霞信，及致同乡胡君书。

明日准迁至段家桥西湖医院楼上住，日记应改名《水明楼日记》了。

杭州的八月

杭州的废历八月，也是一个极热闹的月份。自七月半起，就有桂花栗子上市了，一入八月，栗子更多，而满觉陇南高峰翁家山一带的桂花，更开得来香气醉人。八月之名桂月，要身入到满觉陇去过一次后，才领会得到这名字的相称。

除了这八月里的桂花，和中国一般的八月半的中秋佳节之外，在杭州还有一个八月十八的钱塘江的潮汛。

钱塘的秋潮，老早就有名了，传说就以为是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沉之于江，子胥不平，鬼在作怪之故。《论衡》里有一段文章，驳斥这事，说得很有理由：“儒书言，‘吴王夫差杀伍子胥，煮之于镬，盛于囊，投之于江，子胥恚恨，临水为涛，溺杀人。’夫言吴王杀伍子胥，投之于江，实也，言其恨恚，临水为涛者，虚也。且卫菹子路，而汉烹彭越，子胥勇猛，不过子路彭越，然二子不能发怒于鼎镬之中。子胥亦然，自先入鼎镬，后乃入江，在镬之时其神岂怯而勇于江水哉？何其怒气前后不相副也？”可是《论衡》的理由虽则充足，但传说的力量，究竟十分伟大，至今不但是钱塘江头，就是庐州城内淝河岸边，以及江苏福建等滨海傍湖之处，仍旧还看得见塑着白马素车的伍大夫庙。

钱塘江的潮，在古代一定比现时还要来得大。这从高僧传唐灵隐寺释宝达，诵咒咒之，江潮方不至激射潮上诸山的一点，以及南宋高宗看潮，只在江干候潮门外搭高台的一点看来，就可以明白。现在则非要东去海宁，或五堡八堡，才看得见银海潮头一线来了。这事情从阮元的《研手经室集·浙江图考》里，也可以看得到一些理由，而江身沙涨，总之是潮不远上的一个最大原因。

还有梁开平四年，钱武肃王为筑捍海塘，而命强弩数百射涛头，也只在候潮通江门外。至今海宁江边一带的铁牛镇涛，显然是师武肃王的遗意，后人造作的东西。（我记得铁牛铸成的年份，是在清顺治年间，牛身上印在那里的文字，还隐约辨得出来。）

沧桑的变革，实在利害得很，可是杭州的住民，直到现在，在靠这一次秋潮而发点小财，做些买卖的，为数却还不少哩！

北平的四季

对于一个已经化为异物的故人，追怀起来，总要先想到他或她的好处；随后再慢慢的想想，则觉得当时所感到的一切坏处，也会变作很可寻味的一些纪念，在回忆里开花。关于一个曾经住过的旧地，觉得此生再也不会第二次去长住了，身处入了远离的一角，向这方向的云天遥望一下，回想起来的，自然也同样地只是它的好处。

中国的大都会，我前半生住过的地方，原也不在少数；可是当一个人静下来回想起从前，上海的闹热，南京的辽阔，广州的乌烟瘴气，汉口武昌的杂乱无章，甚至于青岛的清幽，福州的秀丽，以及杭州的沉着，总归都还比不上北京——我住在那里的时候，当然还是北京——的典丽堂皇，幽闲清妙。

先说人的分子吧，在当时的北京——民国十一二年前后——上自军财阀政客名优起，中经学者名人，文士美女教育家，下而至于负贩拉车铺小摊的人，都可以谈谈，都有一艺之长，而无憎人之貌；就是由荐头店荐来的老妈子，除上炕者是当然以外，也总是衣冠楚楚，看起来不觉得会令人讨嫌。

其次说到北京物质的供给哩，又是山珍海错，洋广杂货，以及萝卜白菜等本地产品，无一不备，无一不好的地方。所以在北京住上两三年的人，每一遇到要走的时候，总只感到北京的空气太沉闷，灰沙太暗淡，生活太无变化；一鞭走出，出前门便觉胸舒，过芦沟方知天晓，仿佛一出都门，就上了新生活开始的坦道似的；但是一年半载，在北京以外的各地——除了在自己幼年的故乡以外——去一住，谁也会得重想起北京，再希望回去，隐隐地对北京害起剧烈的怀乡病来。这一种经验，原是住过北京的人，个个都有，而在我自己，却感觉得格外的浓，格外的切。最大的原因或许是为了我那长子之骨，现在也还埋在郊外广谊园的坟山，而几位极要好的知己，又是在那里同时毙命的受难者的一群。

北平的人事品物，原是无一不可爱的，就是大家觉得最要不得的北平的天候，和地理联合上一起，在我也觉得是中国各大都会中所寻不出几处来的好地。为叙述的便利起见，想分成四季来约略地说说。

北平自入旧历的十月之后，就是灰沙满地，寒风刺骨的节季了，所以北平的冬天，是一般人所最怕过的日子。但是要想认识一个地方的特异之处，我以为顶好是当这特异处表现得最圆满的时候去领略；故而夏天去热带，寒天去北极，是我一向所持的哲理。北平的冬天，冷虽则比南方要冷得多，但是北方生活的伟大幽闲，也只有在冬季，使人感受得最彻底。

先说房屋的防寒装置吧，北方的住屋，并不同南方的摩登都市一样，用的是钢骨水泥，冷热气管；一般的北方人家，总只是矮矮的一所四合房，四面是很厚的泥墙；上面花厅内都有一张暖炕，一所回廊；廊子上是一带明窗，窗眼里糊着薄纸，薄纸内又装上风门，另外就没有什么了。在这样简陋的房屋之内，你只教把炉子一生，电灯一点，棉门帘一挂上，在屋里住着，却一辈子总是暖炖炖像是春三四月里的样子。尤其会得使你感觉到屋内的温软堪恋的，是屋外窗外面乌乌在叫啸的西北风。天色老是灰沉沉的，路上面也老是灰的围障，而从风尘灰土中下车，一踏进屋里，就觉得一团春气，包围在你的左右四周，使你马上就忘记了屋外的一切寒冬的苦楚。若是喜欢吃吃酒，烧烧羊肉锅的人，那冬天的北方生活，就更加不能够割舍；酒已经是御寒的妙药了，再加上以大蒜与羊肉酱油合煮的香味，简直可以使一室之内，涨满了白蒙蒙的水蒸温气。玻璃窗内，前半夜，会流下一条条的清汗，后半夜就变成了花色奇异的冰纹。

到了下雪的时候哩，景象当然又要一变。早晨从厚棉被里张开眼来，一室的清光，会使你的眼睛眩晕。在阳光照耀之下，雪也一粒一粒的放起光来了，蛰伏得很久的小鸟，在这时候会飞出来觅食振翎，谈天说地，吱吱的叫个不休。数日来的灰暗天空，愁云一扫，忽然变得澄清见底，翳障全无；于是年轻的北方住民，就可以营屋外的生活了，溜冰，做雪人，赶冰车雪车，就在这一种日子里最有劲儿。

我曾于这一种大雪时晴的傍晚，和几位朋友，跨上跛驴，出西直门上骆驼庄去过过一夜。北平郊外的一片大雪地，无数枯树林，以及西山隐隐现现的不少白峰头，和时时吹来的几阵雪样的西北风，所给与人的印象，实在是深刻，伟大，神秘到了不可以言语来形容。直到了十余年后的现在，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还会得打一个寒颤而吐一口清气，如同在钓鱼台溪旁立着的一瞬间一样。

北国的冬宵，更是一个特别适合于看书，写信，追思过去，与作闲谈说废话的绝妙时间。记得当时我们弟兄三人，都住在北京，每到了冬天的晚上，总不远千里地走拢来聚在一道，会谈少年时候在故乡所遇所见的事事物物。小孩们上床去了，佣人们也都去睡觉了，我们弟兄三个，还会得再加一次煤再加一次煤地长谈下去。有几宵因为屋外面风紧天寒之故，到了后半夜的一二点钟的时候，便不约而同地会说出索性坐坐到天亮的话来。像这一种可宝贵的记忆，像这一种最深沉的情调，本来也就是一生中不能够多享受几次的昙花佳境，可是若不是在北平的冬天的夜里，那趣味也一定不会得像如此的悠长。

总而言之，北平的冬季，是想赏识赏识北方异味者之唯一的机会；这一季里的好处，这一季里的琐事杂忆，若要详细地写起来，总也有一部《帝京景物略》那么大的书好做；我只记下了一点点自身的经历，就觉得过长了，下面只能再来略写一点春和夏以及秋季的感怀梦境，聊作我的对这日就沦亡的故国的哀歌。

春与秋，本来是在什么地方都属可爱的时节，但在北平，却与别地方也有点儿两样。北国的春，来得较迟，所以时间也比较得短。西北风停后，积雪渐渐地消了，赶牲口的车夫身上，看不见那件光板老羊皮的大袄的时候，你就得预备着游春的服饰与金钱；因为春来也无信，春去也无踪，眼睛一眨，在北平市内，春光就会得同飞马似的溜过。屋内的炉子，刚拆去不久，说不定你就马上得去叫盖凉棚的才行。

而北方春天的最值得记忆的痕迹，是城厢内外的那一层新绿，同洪水似的新绿。北京城，本来就是一个只见树木不见屋顶的绿色的都会，一踏出九城的门户，四面的黄土坡上，更是杂树丛生的森林地了；在日光里颤抖着的嫩绿的波浪，油光光，亮晶晶，若是神经系统不十分健全的人，骤然间身入到这一个淡绿色的海洋涛浪里去一看，包管你要张不开眼，立不住脚，而昏蹶过去。

北平市内外的新绿，琼岛春阴，西山挹翠诸景里的新绿，真是一幅何等奇伟的外光派的妙画！但是这画的框子，或者简直说这画的画布，现在却已经完全掌握在一只满长着黑毛的巨魔的手里了！北望中原，究竟要到哪一日才能够重见得到天日呢？

从地势纬度上讲来，北方的夏天，当然要比南方的夏天来得凉爽。在北平城里过夏，实在是并没有上北戴河或西山去避暑的必要。一天到晚，最热的时候，只有中午到午后三四点钟的几个钟头，晚上太阳一下山，总没有一处不是凉阴阴要穿单衫才能过去的；半夜以后，更是非盖薄棉被不可了。而北平的天然冰的便宜耐久，又是夏天住过北平的人所忘不了的一件恩惠。

我在北平，曾经过过三个夏天；像什刹海，菱角沟，二阐等暑天游耍的地方，当然是都到过的；但是在三伏的当中，不问是白天或是晚上，你只教有一张藤榻，搬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或藤花荫处去躺着，吃吃冰茶雪藕，听听盲人的鼓词与树上的蝉鸣，也可以一点儿也感不到炎热与熏蒸。而夏天最热的时候，在北平顶多总不过九十四五度，这一种大热的天气，全夏顶多顶多又不过十日的样子。

在北平，春夏秋的三季，是连成一片；一年之中，仿佛只有一段寒冷的时期，和一段比较得温暖的时期相对立。由春到夏，是短短的一瞬间，自夏到秋，也只觉得是过了一次午睡，就有点儿凉冷起来了。因此，北方的秋季也特别的觉得长，而秋天的回味，也更觉得比别处来得浓厚。前两年，因去北戴河回来，我曾在北平过过一个秋，在那时候，已经写过一篇《故都的秋》，对这北平的秋季颂赞过一遍了，所以在这里不想再来重复；可是北平近郊的秋色，实在也正像是一册百读不厌的奇书，使你愈翻愈会感到兴趣。

秋高气爽，风日晴和的早晨，你且骑着一匹驴子，上西山八大处或玉泉山碧云寺去走走看；山上的红柿，远处的烟树人家，郊野里的芦苇黍稷，以及在驴背上驮着生果进城来卖的农户佃家，包管你看一个月也不会看厌。春秋两季，本来是到处好的，但是北方的秋空，看起来似乎更高一点，北方的空气，吸起来似乎更干燥健全一点。而那一种草木摇落，金风肃杀之感，在北方似乎也更觉得要严肃，凄凉，沉静得多。你若不信，你且去西山脚下，农民的家里或古寺的殿前，自阴历八月至十月下旬，去住它三个月看看。古人的“悲哉秋之为气”以及“胡笳互动，牧马悲鸣”的那一种哀感，在南方是不大感觉得到的，但在北平，尤其是在郊外，你真会得感至极而涕零，思千里兮命驾。所以我说，北平的秋，才是真正的秋；南方的秋天，不过是英国话里所说的Indian Summer或叫作小春天气而已。

统观北平的四季，每季每节，都有它的特别的好处；冬天是室内饮食奄息的时期，秋天是郊外走马调鹰的日子，春天好看新绿，夏天饱受清凉。至于各节各季，正当移换中的一段时间哩，又是别一种情趣，是一种两不相连，而又两都相合的中间风味，如雍和宫的打鬼，净业庵的放灯，丰台的看芍药，万牲园的寻梅花之类。

五六百年来文化所聚萃的北平，一年四季无一月不好的北平，我在遥忆，我也在深祝，祝她的平安进展，永久地为我们黄帝子孙所保有的旧都城！

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七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七月一日《宇宙风》半月刊第二十期）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7

薇蕨集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杭州

记风雨茅庐

说肥瘦长短之类

娱霞杂载

写作闲谈

清新的小品文字

书塾与学堂

水样的春愁

诗人的末路

海上通信

读上海一百三十一号的《文学》而作

给沫若

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

送仿吾的行

故事

杂谈七月

出昱岭关记

屯溪夜泊记

游白岳齐云之记

杭州

杭州的出名，一大半是为了西湖。而人工的建设，都会的形成，初则是由于唐末五代，武肃王钱镠（西历十世纪初期）的割据东南，——“隋朝特创立此郡城，仅三十六里九十步；后武肃钱王，发民丁与十三寨军卒，增筑罗城，周围七十里许。……”（吴自牧《梦粱录》卷七）——再则是由于南宋建炎三年（一一二九），高宗的临安驻跸，奠定国都。至若唐白乐天与宋苏东坡的筑堤导水，原也有功于杭郡人民，可是仅仅一位醉酒吟诗携妓的郡守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和帝王匹敌的。

据说，杭州的杭字，是因“禹末年，巡会稽至此，舍航登陆，乃名杭，始见于文字。”（柴虎臣著《杭州沿革大事考》）因之，我们可以猜想，禹以前，杭州总还是一个泽国。而这一个四千余年的泽国，后来为越为吴，也为吴越的战场，为东汉的浙江，为三国吴的富春，为晋的吴郡，为隋唐的杭州，两为偏安国都，迭为省治，现在并且成了东南五省交通的孔道，歌舞喧天，别庄满地，简直又要恢复南宋当时的首都旧观了。

我的来住杭州，本不是想上西湖来寻梦，更不是想弯强弩来射潮；不过妻杭人也，雅擅杭音，父祖富春产也，歌哭于斯，叶落归根，人穷返里，故乡鱼米较廉，借债亦易，——今年可不敢说，——屋租尤其便宜，铩羽归来，正好在此地偷安苟活，坐以待亡。搬来住后，岁月匆匆，一眨眼间，也已经住了一年有半了。朋友中间晓得我的杭州住址者，于春秋佳日，旅游西湖之余，往往肯命高轩来枉顾。我也因独处穷乡，孤寂得可怜，我朋友自远方来，自然喜欢他们谈谈旧事，说说杭州。这么一来，不几何时，大家似乎已经把我看成了杭州的管钥，山水的东家；《中学生》杂志编者的特地写信来要我写点关于杭州的文章，大约原因总也在于此。

关于杭州一般的兴废沿革，有《浙江通志》、《杭州府志》、《仁钱县志》诸大部的书在；关于杭州的掌故，湖山的史迹等等，也早有了光绪年间钱塘丁申、丁丙两氏编刻的《武林掌故丛编》，《西湖集览》，与新旧《西湖志》、《湖山便览》以及诸大书局大文豪的西湖游记或西湖游览指南诸书，可作参考；所以在这里，对这些，我不想再来绕舌，以虚费纸面和读者的光阴。第一，我觉得还值得一写，而对于读者，或者也不至于全然没趣的，是杭州人的性格；所以，我打算先从“杭州人”讲起。

第一个杭州人，究竟是哪里来的？这杭州人种的起源问题，怕同先有鸡蛋呢还是先有鸡一样，就是叫达尔文从阴司里复活转来，也很不容易解决。好在这些并非是我们的主题，故而假定当杭州这一块陆土出水不久，就有些野蛮的，好渔猎的人来住了，这些蛮人，我们就姑且当他们是杭州人的祖宗。吴越国人，一向是好战、坚忍、刻苦、猜忌而富于巧智的。自从用了美人计，征服了姑苏以来，兵事上虽则占了胜利，但民俗上却吃了大亏；喜斗、坚忍、刻苦之风，渐渐地消灭了，倒是猜忌、使计诸官能，逐步发达了起来。其事经楚威王、秦始皇、汉高帝等的挞伐，杭州人就永远处入了被征服者的地位，隶属在北方人的胯下。三国纷纷，孙家父子崛起，国号曰吴，杭州人总算又吐了一口气，这一口气，隐忍过隋唐两世，至钱武肃王而吐尽；不久南宋迁都，固有的杭州人的骨里，混入了汴京都的人士的文弱血球，于是现在的杭州人的性格，就此决定了。

意志的薄弱，议论的纷纭；外强中干，喜撑场面；小事机警，大事糊涂；以文雅自夸，以清高自命；只解欢娱，不知振作等等，就是现在的杭州人的特性；这些，虽然是中国一般人的通病，但是看来看去，我总觉得以杭州人为尤甚。所以由外乡人说来，每以为杭州人是最狡猾的人，狡猾得比上海滩上的滑头还要厉害。但其实呢，杭州人只晓得占一点眼前的小利小名，暗中在吃大亏，可是不顾到的。等到大亏吃了，杭州人还要自以为是，自命为直，无以名之，名之曰“杭铁头”以自慰自欺。生性本是勤而且俭的杭州人，反以为勤俭是倒霉的事情，是贫困的暴露，是与面子有关的，所以父母教子弟的第一个原则，就是教他们游惰过日，摆大少爷的架子。等空壳大少爷的架子学成，父母年老，财产荡尽的时候，这些大少爷们在白天，还要上西湖去逛逛，弄件把长衫来穿穿，饿着肚皮而高使着牙签；到了晚上上黑暗的地方去跪着讨饭，或者扒点东西，倒满不在乎，因为在黑暗人家看不见，与面子还是无关，而大少爷的架子却不可不摆。至于做匪做强盗呢，却不会，决不会，杭州人并不是没有这个胆量，但杀头的时候要反绑着手去游街示众，与面子有关；最勇敢的杭州人，亦不过做做小窃而已。

惟其是如此，所以现在的杭州人，就永远是保有着被征服的资格的人；风雅倒是风雅，浅薄的知识也未始没有，小名小利，一着也不肯放松，最厉害的尤其是一张嘴巴。外来的征服者，征服了杭州人后，过不上三代，就也成了杭州人了，于是剃头者人亦剃其头，几十年后，仍复要被新的征服者来征服。照例类推，一年一年的下去。现在残存在杭州的固有杭州老百姓，计算起来，怕已经不上十个指头了。

人家说这是因为杭州的山水太秀丽的缘故。西湖就像是一位“二八佳人体似酥”的狐狸精，所以杭州决出不出好子弟来。这话哩，当然也含有着几分真理。可是日本的山水，秀丽处远在杭州之上；瑞士我不晓得，意大利的风景画片我们总也时常看见的罢，何以外国人都可以不受着地理的限制，独有杭州人会陷入这一个绝境去的呢？想来想去，我想总还是教育的不好。杭州的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学校教育，总非要彻底的改革一下不可。

其次是该讲杭州的风俗了；岁时习俗，显露在外表的年中行事，大致是与江南各省相通的；不过在杭州像婚丧喜庆等事，更加要铺张一点而已。关于这一方面，同治年间有一位钱塘的范月桥氏，曾做过一册《杭俗遗风》，写得比较详细，不过现在的杭州风俗，细看起来，还是同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里所说的差仿不多，因为杭州人根本还是由那个时候传下来，在那个时候改组过的人。都会文化的影响，实在真大不过。

一年四季，杭州人所忙的，除了死生两件大事之外，差不多全是为了空的仪式；就是婚丧生死，一大半也重在仪式。丧事人家可以出钱去雇人来哭，喜事人家也有专门说好话的人雇在那里借讨彩头。祭天地、祀祖宗、拜鬼神等等，无非是为了一个架子；甚至于四时的游逛，都列在仪式之内，到了时候，若不去一定的地方走一遭，仿佛是犯了什么大罪，生怕被人家看不起似的。所以明朝的高濂，做了一部《四时幽赏录》，把杭州人在四季中所应做的闲事，详细列叙了出来。现在我只教把这四时幽赏的简目，略抄一下，大家就可晓得吴自牧所说的“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观殆无虚日”的话的不错了。

一、春时幽赏：孤山月下看梅花，八卦田看菜花，虎跑泉试新茶，西溪楼啖煨笋，保俶看晓山，苏堤看桃花，等等。

二、夏时幽赏：苏堤看新绿，三生石谈月，飞来洞避暑，湖心亭采莼，等等。

三、秋时幽赏：满家巷赏桂花，胜果寺望月，水乐洞雨后听泉，六和塔夜玩风潮，等等。

四、冬时幽赏：三茅山顶望江天雪霁，西溪道中玩雪，雪后镇海楼观晚炊，除夕登吴山看松盆，等等。

将杭州人的坏处，约略在上面说了之后，我却终觉不得不对杭州的山水，再来一两句简单的批评。西湖的山水，若当盆景来看，好处也未始没有，就是在它的比盆景稍大一点的地方。若要在西湖近处看山的话，那你非要上留下向西向南再走二三十里路不行。从余杭的小和山走到了午潮山顶，你向四面一看，就有点可以看出浙西山脉的大势来了。天晴的时候，西北你能够看得见天目，南面脚下的横流一线，东下海门，就是钱塘江的出口，龛赭二山，小得来像天文镜里的游星。若嫌时间太费，脚力不继的话，那至少你也该坐车下江干，过范村，上五云头去看看隔岸的越山，与钱塘江上游的不断的峰峦。况且五云山足，西下是云栖，竹木清幽：地方实在还可以。从五云山向北若沿郎当岭而下天竺，在岭脊你就可以看到西岭下梅家坞的别有天地，与东岭下西湖全面的镜样的湖光。

若要再近一点，来玩西湖，我觉得南山终胜于北山，凤凰山胜果寺的荒凉远大，比起灵隐、葛岭来，终觉回味要浓厚一点。

还有北面秦亭山法华山下的西溪一带呢，如花坞秋雪庵，茭芦庵等处，散疏雅逸之致，原是有的，可是不懂得南画，不懂得王维、韦应物的诗意的人，即使去看了，也是毫无所得的。

离西湖十余里，在拱宸桥的东首，地当杭州的东北，也有一簇山脉汇聚在那里。俗称“半山”皋亭山，不过因近城市而最出名，讲到景致，则断不及稍东的黄鹤峰，与偏北的超山。况且超山下居民，以植果木为业，旧历二月初，正月底边的大明堂外（吴昌硕的坟旁）的梅花，真是一个奇观，俗称“香雪海”的这个名字，觉得一点儿也不错。

此外还有关于杭州的饮食起居的话，我不是做西湖旅行指南的人，在此地只好不说了。

记风雨茅庐

自家想有一所房子的心愿，已经起了好几年了；明明知道创造欲是好，所有欲是坏的事情，但一轮到了自己的头上，总觉得衣食住行四件大事之中的最低限度的享有，是不可以不保住的。我衣并不要锦绣，食也自甘于藜藿，可是住的房子，代步的车子，或者至少也必须一双袜子与鞋子的限度，总得有了才能说话。况且从前曾有一位朋友劝过我说，一个人既生下了地，一块地却不可以没有，活着可以住住立立，或者睡睡坐坐，死了便可以挖一个洞，将己身来埋葬；当然这还是没有火葬，没有公墓以前的时代的话。

自搬到杭州来住后，于不意之中，承友人之情，居然弄到了一块地，从此葬的问题总算解决了；但是住呢，占据的还是别人家的房子。去年春季，写了一篇短短的应景而不希望有什么结果的文章，说自己只想有一所小小的住宅；可是发表了不久，就来了一个回响。一位做建筑事业的朋友先来说：“你若要造房子，我们可以完全效劳。”一位有一点钱的朋友也说：“若通融得少一点，或者还可以想法。”四面一凑，于是起造一个风雨茅庐的计划即便成熟到了百分之八十，不知我者谓我有了钱，深知我者谓我冒了险，但是有钱也罢，冒险也罢，入秋以后，总之把这笑话勉强弄成了事实，在现在的寓所之旁，也竟丁丁笃笃地动起了工，造起了房子。这也许是我的Folly，这也许是朋友们对于我的过信，不过从今以后，那些破旧的书籍，以及行军床、旧马子之类，却总可以不再去周游列国，学夫子的栖栖一代了。在这些地方，所有欲原也有它的好处。

本来是空手做的大事，希望当然不能过高；起初我只打算以茅草来代瓦，以涂泥来作壁，起它五间不大不小的平房，聊以过过自己有一所住宅的瘾的；但偶尔在亲戚家一谈，却谈出来了事情。他说：“你要造房屋，也得拣一个日，看一看方向；古代的《周易》，现代的天文地理，却实在是有至理存在那里的呢！”言下他还接连举出了好几个很有证验的实例出来给我听，而在座的其他三四位朋友，并且还同时做了填具脚踏手印的见证人。更奇怪的，是他们所说的这一位具有通天入地眼的奇迹创造者，也是同我们一样，读过哀皮西提，演过代数几何，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学校毕业生。经这位亲戚的一介绍，经我的一相信，当初的计划，就变了卦，茅庐变作了瓦屋，五开间的一排营房似的平居，拆作了三开间两开间的两座小蜗庐。中间又起了一座墙，墙上更挖了一个洞；住屋的两旁，也添了许多间的无名的小房间。这么的一来，房屋原多了不少，可同时债台也已经筑得比我的风火围墙还高了几尺。这一座高台基石的奠基者郭相经先生，并且还劝我说：“东南角的龙手太空，要好，还得造一间南向的门楼，楼上面再做上一层水泥的平台才行。”他的这一句话，又恰巧打中了我的下意识里的一个痛处；在这只空角上，这实在也在打算盖起一座塔样的楼来，楼名是十五六年前就想好的，叫作“夕阳楼”。现在这一座塔楼，虽则还没有盖起，可是只打算避避风雨的茅庐一所，却也涂上了朱漆，嵌上了水泥，有点像是外国乡镇里的五六等贫民住宅的样子了；自己虽则不懂阳宅的地理，但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清早或薄暮看起来，倒也觉得郭先生的设计，并没有弄什么玄虚，合科学的方法，仍旧还是对的。所以一定要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时候看的原因，就因为我的胆子毕竟还小，不敢空口说大话要包工用了最好的材料来造我这一座贫民住宅的缘故。这倒还不在话下，有点儿觉得麻烦的，却是预先想好的那个风雨茅庐的风雅名字与实际的不符。皱眉想了几天，又觉得中国的山人并不入山，儿子的小犬也不是狗的玩意儿，原早已有人在干了，我这样小小的再说一个并不害人的谎，总也不至于有死罪。况且西湖上的那间巍巍乎有点像先施、永安的堆栈似的高大洋楼之以××草舍作名称，也不曾听见说有人去干涉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九九归原，还是照最初的样子，把我的这间贫民住宅，仍旧叫作了避风雨的茅庐。横额一块，却是因马君武先生这次来杭之便，硬要他伸了疯痛的右手，替我写上的。

说肥瘦长短之类

人体的肥瘦长短，照中国历来的审美标准来看，似乎总是瘦长的比肥短的美些。从古形容美人，总以长身玉立的四字为老调，而“嫫母倭傀，善誉者不能掩其丑”，也是大家所熟知的典故。按常理来说，大约瘦者必长，肥者必矮：但人身不同，各如其面，肥瘦长短的组合配分，却不能像算术上组合法那么简单。所以同外国文中不规则动词的变化一样，瘦而短，肥且长的阴性阳性，美妇丑男，竟可以有，也竟可以变得非常普通。

若把肥瘦长短分开来说，则燕瘦环肥，各臻其美，尧长舜短，同是圣人；倘说唐明皇是懂得近世择美人鱼的心理的人，则不该赉送珍珠，慰她寂寥。倘说人长者必美，短者必丑，则尧之子何以不肖，而娥皇、女英又如何肯共嫁一人。

关于肥瘦，若将美的观点撇开，从道义人品来立论，则肥者可该倒霉了。訾食者不肥体，是管子的金言；子贡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的是圣门弟子的行为。饭颗山头逢杜甫，他老人家只为了忠君爱国，弄得骨瘦如柴。桓温之孽子桓元，重兼常儿，抱辄易人，终成了篡位的奸臣，被人杀戮；叔鱼之母，见了她儿子的鸢肩牛腹，叹曰：溪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遂勿视。凡此种种，都是说肥者坏，瘦者好的史实。而韩休为宰相，弄得唐玄宗不敢小有过差，只能勉强说一句吾貌虽瘦，天下则肥的硬好汉语来解嘲，尤其是有名的故事。

反过来从长短来说，中国历史里，似乎是特别以赞扬矮子的记录为多。第一，有名的大政治家矮的却占了不少，周公伊尹，全是矮子。晏子长不满六尺，而身相齐国，名显诸侯。孟尝君乃眇小丈夫，淳于髡亦为人甚小。其他如能令公喜公怒的短主薄王日旬，磨穿铁砚赋日出扶桑的半人桑维翰等，都系以矮而出名者，比起长大人来（当然也是很多），矮小人决不会有逊色。武人若伍子胥，若韩王信辈，都系长人，该没有矮子的分了，而专诸郭解，相传亦是矮人。

看了这些废话，大家怕要疑我在赞成瘦子矮子了，但鄙意却没有这样简单。对于美人，我当然也是个摩登的男子，“软玉温香抱满怀”，岂不是最快活也没有的事情？至于政治家呢，我觉得短小精悍的拿破仑，究竟要比自己瘦长因而卫兵也只想挑长大的普国弗列特克大王好得多。若鸟喙长颈的肾水之精（子华子），大口鸢肩的东方之士（淮南子）能否与大王弗列特克比肩，当然又是另一问题。

娱霞杂载

清康熙的时候，休宁赵吉士恒夫，于做了一任交城县后，就在北平住下了，做官到了给练。他的别业寄园，就在宣武门的西偏，菜市西南，教子胡同内。有人也说，长桩寺西，全浙会馆，便是寄园的故址。读查他山九日游寄园诗：“萦成曲磴叠成冈，高着楼台短着墙，花气清如初过雨，树阴浓爱未经霜。熟游不受园丁拒，放眼从惊客路长，亦有东篱归不得，四年京洛共重阳。”可以想见当时寄园的花木楼台之胜。癸亥甲子之交，我寄寓北平，日斜客散，往往独步于菜市的附近，想寻出好寄园的遗址来；可是寻来寻去，不但旧迹无存，就是老树，也不多见。寄园藏书之富，本为当时的京官所艳称。赵著《万青阁全集》，流传不广，我也不曾见到，而其所编之《寄园寄所寄》十二卷，却为妇孺所共赏，现在还在流行。赵吉士的《万青阁诗余》，曾在《清百名家词钞》里见到十首，现在且抄一首游平山堂的《扬州慢》在这里，以见一斑：“霜岸妆楼，草桥画舫，隔林几处烟钟。望江南无数，碧浪泻云峰。庐陵子，构堂以后，春风杨柳，岁岁啼红。到而今栏槛，依然半依晴空。何方歌吹，杜郎梦断竹西中。想北海荒陵，东山老桧，曲径遥通。已是小阳春候，犹留得，半壑秋容。叹刘苏难再，风流谁继遗踪。”平时喜翻阅前人笔记及时文别集，很有仿《寄园寄所寄》遗意，随时抄录，别类分门，以成一书之野心。可是近年来日逼于衣食，做卖钱投稿之文，尚无暇晷，这事是办不到了，以后只想于茶余酒后，未拿正式写稿笔之先，来抄录一点，聊以寄兴。因为霞很喜欢读这一类的诗文，所以名之曰《娱霞杂载》。

金坛于敏中，字叔子，一字重棠，《花朝舟中寄内》诗云：“青山曲曲水迢迢，红白山花拥画桡，寄语归潮将信去，富春江外过花朝。”“梁燕双栖二月中，小桃庭院又东风，凭栏忆到春山外，可系花间一道红。”这乃是公宦游越中时所作，细腻风光，柔情可掬。我平时很想将关系富春的诗词文赋，抄成一册，仿《严陵集》例。名之曰《富春集》。像这两绝，当然是《富春集》里的材料。公乾隆进士，授修撰，历官文华殿大学士，文渊阁领阁事，卒谥文襄。

幼时曾熟记律诗一首，题名《春景》：“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此处柳花如梦种，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宝镜容颜独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宝，东风取次一凭栏。”书题作者为柳氏，不知是否牧斋夫人杨爱之作。即系后人伪托，诗总也是好诗，而尤以前半截为更有情趣。

宋吕蒙正微时，尝于腊月祀灶日，作《呈神词》云：“一炷清香一缕烟，灶君今日上青天，玉皇若问人间事，报道文章不值钱。”这与刘后村《赠相士》诗：“拙貌惭君仔细看，镜中我自觉神寒，直从杜甫编排起，几个吟人作大官。”一样的感慨。

厉太鸿《宋诗纪事》，八十七卷闺媛部，有寇莱公妾茜桃，为公因会赠歌姬以束绫，作诗呈公云：“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萤窗下，几度抛梭织始成。”“风劲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梭，腊天日短难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两诗虽像是满含醋意，可是相府的爱妾，而竟能关怀到寒窗织女的苦衷，也不得不认为是仁者之言。又同卷中，转载《随隐漫录》一条，记姑苏女子沈清友一绝：“昨天移棹泊垂虹，闲倚篷窗问钓翁，为底鲈鲆低价卖？年来朝市怕秋风”，也颇得诗人微讽之意。

南丰刘埙，本为宋室遗民，其所著《隐居通议》二十卷，论诗论文，颇有独到之处。卷七记曾南丰一条，力辩世俗传言谓子固不能作诗之无识，曾抄有曾子固诗句若干，中有《城南》绝句一首：“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柳色齐。”又《夜过利沙门》一首：“红纱笼烛照斜桥，复观飞入斗杓，人在画船犹未睡，满堤明月一谷潮”，乃系曾在福建时作，的是好诗。

杭州的文人，大家都知道“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的一联，以为只有十字的断句。《全唐诗》中载有此诗，乃释处默《题圣果寺》之作：“路自中峰上，盘回出薜萝，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古木丛青霭，遥天浸白波，下方城郭近，钟磬杂笙歌。”据编者所考，处默初与贯休同削染，后入庐山，与修睦，栖隐游，当为唐末五代初人。《全唐诗》中存诗亦仅八首，其《咏织妇》一绝：“蓬鬓蓬门积恨多，夜阑灯下不停梭，成缣犹自赔钱纳，未直青楼一曲歌”，语意与茜桃相似，而织户苦状，和现下杭州的机织业者又略同。

绵州李调元雨村，乾隆二十八年进士，改庶吉士；三十一年散馆，改授吏部文选司主事。三十九年，放广东副考官，四十二年因画稿两议被参，旋以特旨，简授广东学政，三年任满，补直隶通永道。解组归后，以著述自娱，晚号童山老人，刻有《函海》，《升庵著书》，《全五代诗》等，《童山诗集》四十卷，《童山文集》二十卷，以及《雨村诗话》，《赋话》，《词话》，《曲话》，《剧话》等。与袁蒋赵同时而略少，后随园二十二年生，较问陶张船山又长一辈。其论诗要旨，亦重性灵，大约是当时的风尚。《诗话序》中有云：“夫花既以新为佳，则诗须陈言务去；大率诗有恒裁，思无定位。立言先知有我，命意不必由人。诗衷于理，要有理趣，勿堕理障。诗通于禅，要得禅意，毋堕禅机。言近而指远，节短而韵长，得其一斑，可窥全豹矣。”又《词话序》中，有释话字之大旨两语曰：“大凡表人之研，而不使美恶交混曰话；摘人之强，而使之瑕瑜不掩亦曰话”，他的著作态度，可以想见。虽则僻处西蜀，才不如袁赵诸家，名亦不能传遍海内，但刻意好诗书，专心弄著述，童山老人当然亦是乾嘉文坛的一位健将。

遵义郑子尹，与独山莫友芝齐名，咸丰中，人目为黔中二杰，殁于同治三年。治许郑学，精三礼，故为文有根底，诗近苏黄，而不规规肖仿古人。著作除《经学笺考》诸书外，有《巢经巢文集》六卷，《诗集》九卷，《后集》《遗集》各若干卷。现在抄录几首他的诗在这里，以见经生辞藻，亦并非专是曰若稽古的一流。《晚兴》：“写毕黄庭册，归从道士家，晚风亭子上，闲看白莲花。”《寄远》：“美人夜起梅花底，身载梅花渡江水，四天寻遍不相闻，遥认寒灯九万里。柔肠牵引不禁愁，暗有铜仙涕泪流，多情赖得徒相忆，若便相逢尽白头。”《邯郸》：“尽说邯郸歌舞场，客车停处草遮墙，少年老去才人嫁，独对春城看夕阳。”《南阳道中》：“先车雨过尘方少，未夏村明望不遮，林脚天光如野水，麦头风焰渡晴沙。春当上已犹无燕，地近南都渐有花，昼睡十分今减半，为留双眼对芳华。”《行至静怀庄寄家》：“秋山送客影萧萧，落拓吟魂不可招，村店雨来天欲晚，行人方度杏花桥。”好句正多，抄不胜抄，割取一脔，聊当大嚼而已。

张泌初仕南唐，入宋官虞部郎中，《寄故人》一绝：“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尚有“扬子江头杨柳春”的遗味；至汪水云《湖州歌》中之“京口沿河卖酒家，东边杨柳北边花，柳摇花谢人分散，一向天涯一海涯”，则语意率直，真是宋人口吻。诗分唐宋，并无优劣之意，不过时代不同，语气自然各异耳。

西溪老沤袁忠节公，正色立朝，谠言殉志，自是清末一代名臣。公故里桐庐，又与富阳接壤，我收藏他的著作以及关于当时的册籍不少。人但传其诗句僻涩，上追北宋，殊不知他的长短句，也音节悠扬，直入宋人堂奥，现在且抄两阕《朝中措》在这里，以示才人的多艺。其一《咏桂花》：“一枝移得小山丛，肤粟镂金融。荷后菊前位置，秋光烂占离东。轻浮抹丽（俗作茉莉，盖译音也），冶容栀子，扫地俄空。凭仗天风吹送，余香散入房栊。”其二，《淀园》：“画桥流水碧潺潺，烟外几重山。曲涧朱阑一径，垂杨青琐双环。芊锦跸路，名园相倚，花掩重关。一片晓云开处，金庭出翠微间。”

昭文孙原湘字子潇，中式乾隆乙卯恩科江南乡试，嘉庆乙丑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充武英殿协修官。假归，得怔忡疾，遂绝意仕进，但主毓文，紫阆，娄东，游文诸书院讲席；为人乐善好施，广惠乡里，道光九年享寿七十岁卒。著有诗词古文骈体文及外集六十卷，名《天真阁集》，而尤长于艳体。其论诗主性情，讲风雅，故所作辄玉润珠圆，不施金翠，而风格天然。夫人虞山席佩兰女士，本系外家中表，为随园入室女弟子，《长真阁集》诗词数卷，亦情致缠绵，足与《天真阁集》前后辉映。闺中唱和无虚日，乾嘉诗人之饱享艳福者，当以子潇为第一，他若张船山，孙渊如，即袁子才，亦有所不及。子潇有《押环字无题诗二十四章和竹桥丈韵》，中数首为：“绛阙宸妃字阿环，云车并小谪凤城间，神光离合随方变，仙梦凄迷竟夕闲。凝雪自穿衫缕莹，纤尘不上袜罗斑，玉楼咫尺如天远，何况楼中润玉颜。”“一年小梦事循环，又值秋分白露间，十洞三清皆阻碍，六张五角每空闲。诉将幽怨昆弦语，替得悲啼凤蜡斑，镇日画图中看杀，何时暂许对芳颜。”“丽质休猜燕与环，禾农纤修短适中间，小鬣戏学晨梳懒，中妇偷窥午梦闲。画角暗搔纤指晕，墨痕微舔绛唇斑，不知忆着何年事，半晌妆台独解颜。”夫人亦和成四章，其二云：“小阁疏帘绿树环，妆台移至北窗间，工书赢得蛮笺积，贪绣翻抛羽扇闲。藕雪素丝留有节，瓜浮碧玉辨无斑，兰桡早绝清游想，羞共芙蕖斗粉颜。”其四云：“屈膝围屏面面环，水沉炉火置中间，金铃远报风声紧，彩线频量日影闲。蔫忝自劳盘搦粉，吟椒犹喜管拈斑，耐寒生与梅花似，冰作肌肤雪作颜。”至其《送外入都》一首：“打叠轻装一月迟，今朝真是送行时，风花有句凭谁赏，寒暖夫人要自知。情重料应非久别，名成翻恐误归期，养亲课子君休念，若寄家书只寄诗。”哀而不怨，情挚且长，真备有大家的风度。

写作闲谈

（一）文体

法国批评家说，文体像人；中国人说，言为心声，不管是如何善于矫揉造作的人，在文章里，自然总会流露一点真性情出来，这是一定的道理。《钤山堂集》的《清词自媚》，早就流露出挟权误国的将来；《咏怀堂》的《春灯燕子》，便翻破了全卷，也寻不出一根骨子。（从真善美来说，美与善，有时可以一致，有时可以分家；唯既真且美的，则非善不成。）所以说，“文者人也”，“言为心声”的两句话，决不会错。

古人文章里的证据，固已举不胜举，就拿今人的什么前瞻与后顾等文章来看，结果也决逃不出这一个铁则。前瞻是投机政客时，后顾一定是汉奸头目无疑；前瞻是跨党能手时，后顾也一定是汉奸牛马走狗了。洋洋大文的前瞻与后顾之类的万言书，实际只教两语，就可以道破。

色厉内荏，想以文章来文过，只欺得一时的少数人而已，欺不得后世的多数人。“杀吾君者，是吾仇也；杀吾仇者，是吾君也”，掩得了吴逆的半生罪恶了么？

（二）文章的起头

仿佛记得夏丏尊先生的《文章作法》里，曾经说起过文章起头的话，大意是大作家的大作品，开头便好，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的开头，以及岛崎藤村的《春》，《破戒》的开头等等（原作中各引有一段译文在）。这话我当时就觉得他说的很对，（后来才知道日本五十岚及竹友藻风两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到现在，我也便觉得这话的耐人寻味。

譬如，托尔斯泰的《婀娜小史》的起头，说：“幸福的家庭，大致都家家相仿佛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却一家有一家的特异之处”（原文记不清了，只凭二十余年前读过的记忆，似乎大意是如此的）。

又譬如：斯曲林特白儿希的《地狱》的开头，说：“在北车站送她上了火车之后，我真如释了重负”云云。（原文亦记不清了，大意如此。）

（三）结局

浪漫派作品的结局，是以大团圆为主；自然主义派作品的结局大抵都是平淡；唯有古典派作品的悲喜剧，结局悲喜最为分明。实在，天下事决没有这么的巧，或这么的简单和自然，以及这么的悲喜分明。有生必有死，有得必有失，不必佛家，谁也都能看破。所谓悲，所谓喜，也只执着了人生的一面。

以蝼蛄来视人的一生，则蝼蛄微微，以人的人生来视宇宙，则人生尤属渺渺，更何况乎在人生之中仅仅一小小的得失呢？前有塞翁，后有翁子，得失循环，固无一定，所以文章的结局，总是以“曲终人不见”为高一着。

清新的小品文字

周作人先生，以为近代清新的文体，肇始于明公安、竟陵的两派，诚为卓见。可惜清朝馆阁诸公，门户之见太深，自清初以迄近代，排斥公安、竟陵诗体，不遗余力，卒至连这两派的奇文，都随诗而淹没了。

近来翻阅笔记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于卷四第七节中见有这么的一段，先把它抄在下面：

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苔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花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随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从容步山径，抚松竹，与麝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既归竹窗下，则山妻稚子作笋蕨，供麦饭，欣然一饱；弄笔窗间，随大小作数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迹画卷纵观之。兴到，则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再啜苦茗一杯，出步溪边；邂逅园翁溪友，问桑麻，说粳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饷；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人目，牛背笛声，两两来归，而月印前溪矣。

看了这一段小品，觉得气味也同袁中郎，张陶庵等的东西差不多。大约描写田园野景，和闲适的自然生活，以及纯粹的情感之类，当以这一种文体为最美而最合。远如陶渊明的《归去来辞》，近如冒辟疆的《忆语》，沈复的《浮生六记》，以及史悟冈的《西青散记》之类，都是如此。日本明治末年有一派所谓写生文体，也是近于这一种的体裁，其源出于俳人的散文记事，而以俳圣芭蕉的记行文《奥之细道》一篇，为其正宗的典则。现在这些人大半都已经过去了。只有斋藤茂吉、柳田国男、阿部次郎等，时时还在发表些这种清新微妙的记行记事的文章。

英国的Essay气味原也和这些近似得很，但究因东西洋民族的气质人种不同，虽然是一样的小品文字，内容可终不免有点儿歧异。我总觉得西洋的Essay里，往往还脱不了讲理的Philosophising的倾向，不失之太腻，就失之太幽默，没有东方人的小品那么的清丽。说到了英国，我尤其不得不提一提那位薄命诗人Alexander Smith（1830—1867），他们的一派所谓Spasmodic School的诗体，与司密斯的一卷名Dreamthorp（亦名《村落里写就的文章》）的小品散文，简直和公安、竟陵的格调是异曲同工的作品，不过公安、竟陵派的人才多了一点，在中国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迹。而英国的Spasmodic School却只如烟火似的放耀了一次罢了。

原来小品文字的所以可爱的地方，就在它的细、清、真的三点。细密的描写，若不慎加选择，巨细兼收，则清字就谈不上了。修辞学上所说的Trivialism的缺点，就系指此。既细且清，则又须看这描写的真切不真切了。中国旧诗词里所说的以景述情，缘情叙景等诀窍，也就在这些地方。譬如“杨柳岸晓风残月”，完全是叙景，但是景中却富有着不断之情；“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主意在抒情，而情中之景，也萧条得可想。情景兼到，既细且清，而又真切灵活的小品文字，看起来似乎很容易，但写起来，却往往不能够如我们所意想那么的简洁周至。例如《西青散记》卷三里的一节记事：

“弄月仙郎意不自得，独行山梁，采花嚼之，作《蝶恋花词》云……（词略）。童子刈刍，翕然投镰而笑曰，吾家蔷薇开矣，盍往观乎？随之至其家，老妇方据盆浴鸡卵，婴儿裸背伏地观之。庭无杂花，止蔷薇一架。风吹花片堕阶上，鸡雏数枚争啄之，啾啾然。”

只仅仅几十个字，看看真觉得平淡无奇，但它的细致，生动的地方，却很不容易学得。曾记年幼的时候，学作古文，一位老塾师教我们说：“少用虚字，勿用浮词，文章便不古而自古了。”我觉得写小品文字，欲写得清新动人，也可以应用这一句话。

书塾与学堂

——自传之三从

前我们学英文的时候，中国自己还没有教科书，用的是一册英国人编了预备给印度人读的同纳氏文法是一路的读本。这读本里，有一篇说中国人读书的故事。插画中画着一位年老背曲拿烟管带眼镜拖辫子的老先生坐在那里听学生背书，立在这先生前面背书的，也是一位拖着长辫的小后生。不晓为什么原因，这一课的故事，给我印象特别的深，到现在我还约略谙诵得出来。里面曾说到中国人读书的奇习，说：“他们无论读书背书时，总要把身体东摇西扫，摇动得像一个自鸣钟的摆。”这一种读书背书时摇摆身体的作用与快乐，大约是没有在从前的中国书塾里读过书的人所永不能了解的。

我的初上书塾去念书的年龄，却说不清楚了，大约总在七八岁的样子；只记得有一年冬天的深夜，在烧年纸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朦胧想睡了，尽在擦眼睛，打呵欠，忽而门外来了一位提着灯笼的老先生，说是来替我开笔的。我跟着他上了香，对孔子的神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立起来就在香案前面的一张桌上写了一张上大人的红字，念了四句“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经》。第二年的春天，我就夹着绿布书包，拖着红丝小辫，摇摆着身体，成了那册英文读本里的小学生的样子了。

经过了三十余年的岁月，把当时的苦痛，一层层地摩擦干净，现在回想起来，这书塾里的生活，实在是快活得很。因为要早晨坐起一直坐到晚的缘故，可以助消化，健身体的运动，自然只有身体的死劲摇摆与放大喉咙的高叫了。大小便，是学生们监禁中暂时的解放，故而厕所就变作了乐园。我们同学中间的一位最淘气的，是学官陈老师的儿子，名叫陈方；书塾就系附设在学宫里面的。陈方每天早晨，总要大小便十二三次，后来弄得先生没法，就设下了一枝令签，凡须出塾上厕所的人，一定要持签而出；于是两人同去，在厕所里捣鬼的弊端革去了，但这令签的争夺，又成了一般学生们的唯一的娱乐。

陈方比我大四岁，是书塾里的头脑；像春香闹学似的把戏，总是由他发起，由许多虾兵蟹将来演出的，因而先生的挞伐，也以落在他一个人的头上者居多。不过同学中间的有几位狡滑的人，委过于他，使他冤枉被打的事情也着实不少；他明知道辩不清的，每次替人受过之后，总只张大了两眼，滴落几滴大泪点，摸摸头上的痛处就了事。我后来进了当时由书院改建的新式的学堂，而陈方也因他父亲的去职而他迁，一直到现在，还不曾和他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这机会大约是永也不会再来了，因为国共分家的当日，在香港仿佛曾听见人说起过他，说他的那一种惨死的样子，简直和杜格纳夫所描写的卢亭，完全是一样。

由书塾而到学堂！这一个转变，在当时的我的心里，比从天上飞到地上，还要来得大而且奇。其中的最奇之处，是我一个人，在全校的学生当中，身体年龄，都属最小的一点。

当时的学堂，是一般人的崇拜和惊异的目标。将书院的旧考棚撤去了几排，一间像鸟笼似的中国式洋房造成功的时候，甚至离城有五六十里路远的乡下人，都成群结队，带了饭包雨伞，走进城来挤看新鲜。在校舍改造成功的半年之中，“洋学堂”的三个字，成了茶店酒馆，乡村城市里的谈话的中心；而穿着奇形怪状的黑斜纹布制服的学堂生，似乎都是万能的张天师，人家也在侧目而视，自家也在暗鸣得意。

一县里唯一的这县立高等小学堂的堂长，更是了不得的一位大人物，进进出出，用的是蓝呢小轿；知县请客，总少不了他。每月第四个礼拜六下午作文课的时候，县官若来监课，学生们特别有两个肉馒头好吃；有些住在离城十余里的乡下的学生，于文课作完后回家的包裹里，往往将这两个肉馒头包得好好，带回乡下去送给邻里尊长，并非想学颍考叔的纯孝，却因为这肉馒头是学堂里的东西，而又出于知县官之所赐，吃了是可以驱邪启智的。

实际上我的那一班学堂里的同学，确有几位是讲过学的秀才，年龄都在三十左右；他们穿起制服来，因为背形微驼，样子有点不大雅观，但穿了袍子马褂，摇摇摆摆走回乡下去的态度，却另有着一种堂皇严肃的威仪。

初进县立高等小学堂的那一年年底，因为我的平均成绩，超出了八十分以上，突然受了堂长和知县的提拔，令我和四位其他的同学跳过了一班，升入了高两年的级里；这一件极平常的事情，在县城里居然也耸动了视听，而在我们的家庭里，却引起了一场很不小的风波。

是第二年春天开学的时候了，我们的那位寡母，辛辛苦苦，调集了几块大洋的学费书籍费缴进学堂去后，我向她又提出了一个无理的要求，硬要她去为我买一双皮鞋来穿。在当时的我的无邪的眼里，觉得在制服下穿上一双皮鞋，挺胸伸脚，得得得得地在石板路上走去，就是世界上最光荣的事情；跳过了一班，升进了一级的我，非要如此打扮，才能够压服许多比我大一半年龄的同学的心。为凑集学费之类，已经罗掘得精光的我那位母亲，自然是再也没有两块大洋的余钱替我去买皮鞋了，不得已就只好老了面皮，带着了我，上大街上的洋广货店里去赊去；当时的皮鞋，是由上海运来，在洋广货店里寄售的。

一家，两家，三家，我跟了母亲，从下街走起，一直走到了上街尽处的那一家隆兴字号。店里的人，看我们进去，先都非常客气，摸摸我的头，一双一双的皮鞋拿出来替我试脚；但一听到了要赊欠的时候，却同样地都白了眼，作一脸苦笑，说要去问账房先生的。而各个账房先生，又都一样地板起了脸，放大了喉咙，说是赊欠不来。到了最后那一家隆兴里，惨遭拒绝赊欠的一瞬间，母亲非但涨红了脸，我看见她的眼睛，也有点红起来了。不得已只好默默地旋转了身，走出了店；我也并无言语，跟在她的后面走回家来。到了家里，她先掀着鼻涕，上楼去了半天；后来终于带了一大包衣服，走下楼来了。我晓得她是将从后门走出，上当铺去以衣服抵押现钱的；这时候，我心酸极了，哭着喊着，赶上了后门边把她拖住，就绝命的叫说：

“娘，娘！您别去罢！我不要了，我不要皮鞋穿了！那些店家！那些可恶的店家！”

我拖住了她跪向了地下，她也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两人的对泣，惊动了四邻，大家都以为是我得罪了母亲，走拢来相劝。我愈听愈觉得悲哀，母亲也愈哭愈是利害，结果还是我重赔了不是，由间壁的大伯伯带走，走上了他们的家里。

自从这一次的风波以后，我非但皮鞋不着，就是衣服用具，都不想用新的了。拼命的读书，拼命的和同学中的贫苦者相往来，对有钱的人，经商的人仇视等，也是从这时候而起的。当时虽还只有十一二岁的我，经了这一番波折，居然有起老成人的样子来了，直到现在，觉得这一种怪癖的性格，还是改不转来。

到了我十三岁的那一年冬天，是光绪三十四年，皇帝死了；小小的这富阳县里，也来了哀诏，发生了许多议论。熊成基的安徽起义，无知幼弱的溥仪的入嗣，帝室的荒淫，种族的歧异等等，都从几位看报的教员的口里，传入了我们的耳朵。而对于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国文教员拿给我们看的报纸上的一张青年军官的半身肖像。他说，这一位革命义士，在哈尔滨被捕，在吉林被满清的大员及汉族的卖国奴等生生地杀掉了；我们要复仇，我们要努力用功。所谓种族，所谓革命，所谓国家等等的概念，到这时候，才隐约地在我脑里生了一点儿根。

水样的春愁

——自传之四

洋学堂里的特殊科目之一，自然是伊利哇拉的英文。现在回想起来，虽不免有点觉得好笑，但在当时，杂在各年长的同学当中，和他们一样地曲着背，耸着肩，摇摆着身体，用了读《古文辞类纂》的腔调，高声朗诵着皮衣啤，皮哀排的精神，却真是一点儿含糊苟且之处都没有的。初学会写字母之后，大家所急于想一试的，是自己的名字的外国写法；于是教英文的先生，在课余之暇就又多了一门专为学生拼英文名字的工作。有几位想走捷径的同学，并且还去问过先生，外国百家姓和外国三字经有没有得买的？先生笑着回答说，外国百家姓和三字经，就只有你们在读的那一本泼剌玛的时候，同学们于失望之余，反更是皮哀排，皮衣啤地叫得起劲。当然是不用说的，学英文还没有到一个礼拜，几本当教科书用的《十三经注疏》，《御批通鉴辑览》的黄封面上，大家都各自用墨水笔题上了英文拼的歪斜的名字。又进一步，便是用了异样的发音，操英文说着“你是一只狗”，“我是你的父亲”之类的话，大家互讨便宜的混战；而实际上，有几位乡下的同学，却已经真的是两三个小孩子的父亲了。

因为一班之中，我的年龄算最小，所以自修室里，当监课的先生走后，另外的同学们在密语着哄笑着的关于男女的问题，我简直一点儿也感不到兴趣。从性知识发育落后的一点上说，我确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最低能的人。又因自小就习于孤独，困于家境的结果，怕羞的心，畏缩的性，更使我的胆量，变得异常的小。在课堂上，坐在我左边的一位同学，年纪只比我大了一岁，他家里有几位相貌长得和他一样美的姊妹，并且住得也和学堂很近很近。因此，在校里，他就是被同学们苦缠得最利害的一个；而礼拜天或假日，他的家里，就成了同学们的聚集的地方。当课余之暇，或放假期里，他原也恳切地邀过我几次，邀我上他家里去玩去；但形秽之感，终于把我的向往之心压住，曾有好几次想决心跟了他上他家去，可是到了他们的门口，却又同罪犯似的逃了。他以他的美貌，以他的财富和姊妹，不但在学堂里博得了绝大的声势，就是在我们那小小的县城里，也赢得了一般的好誉。而尤其使我羡慕的，是他的那一种对同我们是同年辈的异性们的周旋才略，当时我们县城里的几位相貌比较艳丽一点的女性，个个是和他要好的，但他也实在真胆大，真会取巧。

当时同我们是同年辈的女性，装饰入时，态度豁达，为大家所称道的，有三个。一个是一位在上海开店，富甲一邑的商人赵某的侄女；她住得和我最近。还有两个，也是比较富有的中产人家的女儿，在交通不便的当时，已经各跟了她们家里的亲戚，到杭州上海等地方去跑跑了；她们俩，却都是我那位同学的邻居。这三个女性的门前，当傍晚的时候，或月明的中夜，老有一个一个的黑影在徘徊；这些黑影的当中，有不少却是我们的同学。因为每到礼拜一的早晨，没有上课之先，我老听见有同学们在操场上笑说在一道，并且时时还高声地用着英文作了隐语，如“我看见她了！”“我听见她在读书”之类。而无论在什么地方于什么时候的凡关于这一类的谈话的中心人物，总是课堂上坐在我的右边，年龄只比我大一岁的那一位天之骄子。

赵家的那位少女，皮色实在细白不过，脸形是瓜子脸；更因为她家里有了几个钱，而又时常上上海她叔父那里去走动的缘故，衣服式样的新异，自然可以不必说，就是做衣服的材料之类，也都是当时未开通的我们所不曾见过的。她的家里，只有一位寡母和一个年轻的女仆，而住的房子却很大很大。门前是一排柳树，柳树下还杂种着些鲜花；对面的一带红墙，是学宫的泮水围墙，泮池上的大树，枝叶垂到了墙外，红绿便映成着一色。当浓春将过，首夏初来的春三四月，脚踏着日光下石砌路上的树影，手捉着扑面飞舞的杨花，到这一条路上去走走，就是没有什么另外的奢望，也很有点像梦里的游行，更何况楼头窗里，时常会有那一张少女的粉脸出来向你抛一眼两眼的低眉斜视呢！

此外的两个女性，相貌更是完整，衣饰也尽够美丽，并且因为她俩的住址接近，出来总在一道，平时在家，也老在一处，所以胆子也大，认识的人也多。她们在二十余年前的当时，已经是开放得很，有点像现代的自由女子了，因而上她们家里去鬼混，或到她们门前去守望的青年，数目特别的多，种类也自然要杂。

我虽则胆量很小，性知识完全没有，并且也有点过分的矜持，以为成日地和女孩子们混在一道，是读书人的大耻，是没出息的行为；但到底还是一个亚当的后裔，喉头的苹果，怎么也吐它不出咽它不下，同北方厚雪地下的细草萌芽一样，到得冬来，自然也难免得有些望春之意；老实说将出来，我偶尔在路上遇见她们中间的无论哪一个，或凑巧在她们门前走过一次的时候，心里也着实有点儿难受。

住在我那同学邻近的两位，因为距离的关系，更因为她们的处世知识比我长进，人生经验比我老成得多，和我那位同学当然是早已有过纠葛，就是和许多不是学生的青年男子，也各已有了种种的风说，对于我虽像是一种含有毒汁的妖艳的花，诱惑性或许格外的强烈，但明知我自己决不是她们的对手，平时不过于遇见时候有点难以为情的样子，此外倒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思慕，可是那一位赵家的少女，却整整地恼乱了我两年的童心。

我和她的住处比较得近，故而三日两头，总有着见面的机会。见面的时候，她或许是无心，只同对于其他的同年辈的男孩子打招呼一样，对我微笑一下，点一点头，但在我却感得同犯了大罪被人发觉了的样子，和她见面一次，马上要变得头昏耳热，胸腔里的一颗心突突地总有半个钟头好跳。因此，我上学去或下课回来，以及平时在家或出外去的时候，总无时无刻不在留心，想避去和她的相见。但遇到了她，等她走过去后，或用功用得很疲乏把眼睛从书本子举起的一瞬间，心里又老在盼望，盼望着她再来一次，再上我的眼面前来立着对我微笑一脸。

有时候从家中进出的人的口里传来，听说“她和她母亲又上上海去了，不知要什么时候回来？”我心里会同时感到一种像释重负又像失去了什么似的忧虑，生怕她从此一去，将永久地不回来了。

同芭蕉叶似地重重包裹着的我这一颗无邪的心，不知在什么地方，透露了消息，终于被课堂上坐在我左边的那位同学看穿了。一个礼拜六的下午，落课之后，他轻轻地拉着了我的手对我说：“今天下午，赵家的那个小丫头，要上倩儿家去，你愿不愿意和我同去一道玩儿？”这里所说的倩儿，就是那两位他邻居的女孩子之中的一个的名字。我听了他的这一句密语，立时就涨红了脸，喘急了气，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回答他，尽在拼命的摇头，表示我不愿意去，同时眼睛里也水汪汪地想哭出来的样子，而他却似乎已经看破了我的隐衷，得着了我的同意似地用强力把我拖出了校门。

到了倩儿她们的门口，当然又是一番争执，但经他大声的一喊，门里的三个女孩，却同时笑着跑出来了；已经到了她们的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自然只好俯着首，红着脸，同被绑赴刑场的死刑囚似地跟她们到了室内。经我那位同学带了滑稽的声调将如何把我拖来的情节说了一遍之后，她们接着就是一阵大笑。我心里有点气起来了，以为她们和他在侮辱我，所以于羞愧之上，又加了一层怒意，但是奇怪得很，两只脚却软落来了，心里虽在想一溜跑走，而腿神经终于不听命令。跟她们再到客房里去坐下，看他们四人捏起了骨牌，我连想跑的心思也早已忘掉，坐将在我那位同学的背后，眼睛虽则时时在注视着牌，但间或得着机会，也着实向她们的脸部偷看了许多次数。等她们的输赢赌完，一餐东道的夜饭吃过，我也居然和她们伴熟，有说有笑了。临走的时候，倩儿的母亲还派了我一个差使，点上灯笼，要我把赵家的女孩送回家去。自从这一回后，我也居然入了我那同学的伙，不时上赵家和另外的两女孩家去进出了；可是生来胆小，又加以毕业考试的将次到来，我的和她们的来往，终没有像我那位同学似的繁密。

正当我十四岁的那一年春天（一九〇九，宣统元年己酉），是旧历正月十三的晚上，学堂里于白天给与了我以毕业文凭及增生执照之后，就在大厅上摆起了五桌送别毕业生的酒宴。这一晚的月亮好得很，天气也温暖得像二三月的样子。满城的爆竹，是在庆祝新年的上灯佳节，我于喝了几杯酒后，心里也感到了一种不能抑制的欢欣。出了校门，踏着月亮，我的双脚，便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赵家。她们的女仆陪她母亲上街去买蜡烛水果等过元宵的物品去了。推门进去，我只见她一个人拖着了一条长长的辫子，坐在大厅上的桌子边上洋灯底下练习写字。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音，她头也不朝转来，只曼声地问了一声“是谁？”我故意屏着声，提着脚，轻轻地走上了她的背后，一使劲一口就把她面前的那盏洋灯吹灭了。月光如潮水似地浸满了这一座朝南的大厅，她于一声高叫之后，马上就把头朝了转来。我在月光里看见了她那张大理石似的嫩脸，和黑水晶似的眼睛，觉得怎么也熬忍不住了，顺势就伸出了两只手去，捏住了她的手臂。两人的中间，她也不发一语，我也并无一言，她是扭转了身坐着，我是向她立着的。她只微笑着看看我看看月亮，我也只微笑着看看她看看中庭的空处。虽然此处的动作，轻薄的邪念，明显的表示，一点儿也没有，但不晓怎样一股满足，深沉，陶醉的感觉竟同四周的月光一样，包满了我的全身。

两人这样的在月光里沉默着相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轻轻地开始说话了：“今晚上你在喝酒？”“是的，是在学堂里喝的。”到这里我才放开了两手，向她边上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去。“明天你就要上杭州去考中学去么？”停了一会，她又轻轻地问了一声。“嗳，是的，明朝坐快班船去。”两人又沉默着，不知坐了几多时候，忽听见门外头她母亲和女仆说话的声音渐渐儿的近了，她于是就忙着立起来擦洋火，点上了洋灯。

她母亲进到了厅上，放下了买来的物品，先向我说了些道贺的话，我也告诉了她，明天将离开故乡到杭州去；谈不上半点钟的闲话，我就匆匆告辞出来了。在柳树影里披了月光走回家来，我一边回味着刚才在月光里和她两人相对时的沉醉似的恍惚，一边在心的底里，忽而又感到了一点极淡极淡，同水一样的春愁。

诗人的末路

司考脱兰特的耕农词客彭思（Burns, the Ploughman Bard）在故乡穷得不了，想飘流到谢马衣加（Jamaica）去的时候，有一天叹着对他的将痕说：

“将痕呀，百年之后，他们大约能知道我的真价吧！”

“Jean, one hundred years hence, they'll think main me than they do now.”

在生前被一般势利的盲目批评家骂得可怜，终于挹郁而死的薄命诗人克子（Keats），只剩了一句豪语说：

“我想我死后总能入英国诗人之列。”

“I think I shall be among the English Poets aftermy death.”

但他的墓铭，仍是一句：

“此间埋着的可怜虫，他的名字是写在水上的！”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e in water.”

深自谦抑的伤心之语。

穷途潦倒，死在施医院里的鬼才汤梦生（Francis Thomason）对他心爱之人说：

“……你跟我来哟！

千秋万岁，我将护你前行，

你和我将入不朽之域。”

“……Come with me；

I will escort thee down the years,

With me thou walk'st immortality.”

啊啊！古今来的薄命词人，到了途穷日暮谁不是这样的想，但无情岁月，怕已吞没了许多才人的名姓了的吧！我为彭思克子汤梦生泣，我更不得不为我所不知道的许多薄命诗人泣！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二日

（原载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四日上海《中华新报·创造日》第二十一期）

海上通信

晚秋的太阳，只留下一道金光，浮映在烟雾空蒙的西方海角。本来是黄色的海面被这夕照一烘，更加红艳得可怜了。从船尾望去，远远只见一排陆地的平岸，参差隐约的在那里对我点头。这一条陆地岸线之上，排列着许多一二寸长的桅樯细影，绝似画中的远草，依依有惜别的余情。

海上起了微波，一层一层的细浪，受了残阳的返照，一时光辉起来，飒飒的凉意，逼入人的心脾。清淡的天空，好像是离人的泪眼，周围边上，只带着一道红圈。是薄寒浅冷的时候，是泣别伤离的日暮。扬子江头，数声风笛，我又上了这天涯飘泊的轮船。

以我的性情而论，在这样的时候，正好陶醉在惜别的悲哀里，满满的享受一场感伤的甜味。否则也应该自家制造一种可怜的情调，使我自家感得自家的风尘仆仆，一事无成。若上举两事都办不到的时候，至少也应该看看海上的落日，享受享受那伟大的自然的烟景。但是这三种情怀，我一种也酿造不成，呆呆的立在龌龊杂乱的唬轮中层的舱口，我的心里，只充满了一种愤恨，觉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硬要想拿一把快刀，杀死几个人，才肯甘休。这愤恨的原因是在什么地方呢？一是因为上船的时候，海关上的一个下流的外国人，定要把我的书箱打开来检查，检查之后，并且想把我所崇拜的列宁的一册著作拿去。二是因为新开河口的一家卖票房，收了我头等舱的船钱，骗我入了二等的舱位。

啊啊，掠夺欺骗，原是人的本性，若能达观，也不合有这一番气愤，但是我的度量却狭小得同耶稣教的上帝一样，若受着不平，总不能忍气吞声的过去。我的女人曾对我说过几次，说这是我的致命伤，但是无论如何，我总改不过这个恶习惯来。

轮船愈行愈远了，两岸的风景，一步一步的荒凉起来了，天色也垂暮了，我的怨愤，却终于渐渐的平了下去。

沫若呀，仿吾成均呀，我老实对你们说，自从你们下船上岸之后，我一直到了现在，方想起你们三人的孤凄的影子来。啊啊，我们本来是反逆时代而生者，吃苦原是前生注定的。我此番北行，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为寻快乐而去，我的前途风波正多得很哩！

天色暗下来了，我想起了家中在楼头凝望着我的女人，我想起了乳母怀中在那里伊吾学语的孩子，我更想起了几位比我们还更苦的朋友；啊啊，大海的波涛，你若能这样的把我吞咽了下去，倒好省却我的一番苦恼。我愿意化成一堆春雪，躺在五月的阳光里，我愿意代替了落花，陷入污泥深处去，我愿意背负了天下青年男女的肺痨恶疾，就在此处消灭了我的残生。

啊啊！这些感伤的咏叹，只能博得恶魔的一脸微笑，几个在资本家跟前俯伏的文人，或者将要拿了我这篇文字，去佐他们的淫乐的金樽，我不说了，我不再写了，我等那一点西方海上的红云消尽的时候，且上舱里去喝一杯白兰地吧，这是日本人所说的Yakezake！

（十月五日七时书）

昨天晚上因为多喝了一杯白兰地，并且因为前夜在F.E.饭店里的一夜疲劳，还没有回复，所以一到床上就睡着了。我梦见了一个十五六的少女和我同舱，我硬要求她和我亲嘴的时候，她回复我说：

“你若要宝石，我可以给你Rajah's diamond,
你若要王冠，我可以给你世上最大的国家，
但是这绯红的嘴唇，这未开的蔷薇花瓣，
我要保留着等世上最美的人来！”

我用了武力，捉住了她，结果竟做了一个“风月宝鉴”里的迷梦，所以今天头昏得很，什么也想不出来。但是与海天相对，终觉得无聊，我把佐藤春夫的一篇小说《被剪的花儿》读了。

在日本现代的小说家中，我所最崇拜的是佐藤春夫。他的小说，周作人氏也曾译过几篇，但那几篇并不是他的最大的杰作。他的作品中的第一篇，当然要推他的出世作《病了的蔷薇》，即《田园的忧郁》了。其他如《指纹》，《李太白》等，都是优美无比的作品。最近发表的小说集《太孤寂了》，我还不曾读过。依我看来，这一篇《被剪的花儿》也可说是他近来的最大的收获。书中描写主人公失恋的地方，真是无微不至，我每想学到他的地步，但是终于画虎不成。他在日本现代的作家中，并不十分流行，但是读者中间的一小部分，却是对他抱着十二分的好逾的。有一次何畏对我说：

“达夫！你在中国的地位，同佐藤在日本的地位一样。但是日本人能了解佐藤的清洁高傲，中国人却不能了解你，所以你想以作家立身是办不到的。”

惭愧惭愧！我何敢望佐藤春夫的肩背！但是在目下的中国，想以作家立身，非但干枯的我没有希望，即使Victo Hugo, Charles Dickens, Gerhart Hauptmann等来，也是无望的。

沫若！仿吾！我们都是笨人，我们弃去了康庄的大道不走，偏偏要寻到这一条荆棘丛生的死路上来。我们即使在半路上气绝身死，也同野狗的毙于道旁一样，却是我们自家寻得的苦恼，谁也不能来和我们表同情，谁也不能来收拾我们的遗骨的。啊啊！又成了牢骚了，“这是中国文人最丑的恶习，非绝灭它不可的地方”，我且收住不说了吧！

单调的海和天，单调的船和我，今日使我的精神萎缩得不堪。十二时中，足破这单调的现象，只有晚来海中的落日之景，我且搁住了笔，去看The Glorious Sun-Setting吧！

（十月六日日暮的时候）

这一次的航海，真奇怪得很，一点儿风浪也没有，现在船已到了烟台了。烟台港同长崎门司那些港埠一些儿也没有分别，可惜我没有金钱和时间的余裕，否则上岸去住他一二星期，享受一番异乡的情调，倒也很有趣味。烟台的结晶处是东首临海的烟台山。在这座山上，有领事馆，有灯台，有别庄，正同长崎市外的那所检疫所的地点一样。沫若，你不是在去年的夏天有一首在检疫所作的诗么？我现在坐在船上，遥遥的望着这烟台的一带山市，也起了拿破仑在嫒来娜岛上之感，啊啊，飘流人所见大抵略同，——我们不是英雄，我们且说飘流人吧！

山东是产苦力的地方，烟台是苦力的出口处。船一停锚，抢上来的凶猛的搭客，和售物的强人，真把我骇死，我足足在舱里躲了三个钟头，不敢出来。

到了日暮，船将起锚的时候，那些售物者方散退回去，我也出了舱，上船舷上来看落日。在海船里，除非有衣摆奈此的小说《默示录的四骑士》中所描写的那种同船者的恋爱追逐之外，另外实没有一件可以慰遣寂寥的事情，所以我这一次的通信里所写的也只是落日，Sun Setting, Abend Roete, etc., etc.，请你们不要笑我的重复！

我刚才说过，烟台港和长崎门司一样，是一条狭长的港市，环市的三面，都是浅淡的连山。东面是烟台山，一直西去，当太阳落下去的那一支山脉，不知道是什么名字？但是我想这一支山若要命名，要比“夕阳”“落照”等更好的名字，怕没有了。

一带连山，本来有近远深浅的痕迹可以看得出来的，现在当这落照的中间，都只染成了淡紫。市上的炊烟，也蒙蒙的起了，便使我想起故乡城市的日暮的景色来，因为我的故乡，也是依山带水，与这烟台市不相上下的呀！

日光没了，天上的红云也淡了下去。一阵凉风吹来，忽使人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哀感。我站在船舷上，看看烟台市中一点两点渐渐增加起来的灯火，看看甲板上几个落了伍急急忙忙赶回家去的卖物的土人，忽而索落索落的滴下了两粒眼泪来。我记得我女人有一次说，小孩子到了日暮，总要哭着寻他的娘抱，因为怕晚上没有睡觉的地方。这时候我的心里，大约也被这一种Nost-algia笼罩住了吧，否则何以会这样的落寞！这样的伤感！这样的悲愁无着处呢！

这船今晚上是要离开烟台上天津去的，以后是在渤海里行路了。明天晚上可到天津。我这通信，打算一上天津就去投邮。愿你与婀娜和小孩全好，仿吾也好，成均也好，愿你们的精神能够振刷；啊啊，这样在勉励你们的我自家，精神正颓丧得很呀！我还要说什么！我还有说话的资格么！

（十月七日晚八时烟台舱中）

不知在什么时候，我记得你曾说过，沫若，你说：“我们的拿起笔来要写，大约是已经成了习惯了，无论如何，我此后总不能绝对的废除笔墨的。”这一种冯妇之习，不但是你免不了，怕我也一样的吧。现在精神定了一定，我又想写了。

昨天船离了烟台，即起大风，船中的一班苦力，个个头上都淋成五色。这是什么理由呢？因为他们都是连绵席地而卧，所以你枕我的头，我枕你的脚。一人吐了，二人就吐，三人四人，传染过去。铤而走险，急不能择，他们要吐的时候就不问是人头人足，如长江大河的直泻下来。起初吐的是杂物，后来吐黄水，最后就赤化了。我在这一个大吐场里，心里虽则难受，但却没有效他们的颦，大约是曾经沧海的结果，也许是我已经把心肝呕尽，没有吐的材料了。

今天的落日，是在七十二沽的芦草上看的。几堆泥屋，一滩野草，野草里的鸡犬，泥屋前的穿红布衣服的女孩，便是今日的落照里的风景。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二哥哥在埠头等我。半年不见，在青白的瓦斯光里他说我又瘦了许多。非关病酒，不是悲秋，我的瘦，却是杜甫之瘦，儒冠之害呀！

从清冷的长街上，在灰暗凉冷的空气里，把身体搬上这家旅店里之后，哥哥才把新总统明晚晋京的话，告诉我听。好一个魏武之子孙，几年来的大愿总算成就了，但是，但是只可怜了我们小百姓，有苦说不出来。听说上海又将打电报，抬菩萨，祭旗拜斗的大耍猴子戏。我希望那些有主张的大人先生，要干快干，不要虚张声势的说：“来来来！干干干！”因为调子唱得高的时候，胡琴有脱板的危险。中国的没有真正革命起来的原因，大约是受的“发明电报者”之害哟！

几天不看报，倒觉得清净得很。明天一到北京，怕又不得不目睹那些中国特有的承平新气象，我生在这样的一个太平时节，心里实在是怕看这些黄帝之子孙的文明制度了。

夜也深了，老车站的火车轮声，也渐渐的听不见了，这一间奇形怪状的旅舍里，也只充满了鼾声。窗外没月亮，冷空气一阵一阵的来包围我赤裸裸的双脚。我虽则到了天津，心里依然是犹豫不定：

“究竟还是上北京去作流氓去呢，还是到故乡家里去作隐士？”

“名义上自然是隐士好听，实际上终究是飘流有趣。等我来问一个诸葛神卦，再决定此后的行止吧！”

敕敕敕，弟子郁，……

……

……

十月八日夜三时书于天津的旅馆内

（原载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日《创造周报》第二十四号，据《达夫散文集》）

读上海一百三十一号的《文学》而作

自从去年十月从上海到北京以后，只觉得生趣萧条，麻木性的忧郁症，日甚一日，近来除了和几个知心的朋友，讲几句不相干的笑话时，脸上的筋肉，有些宽弛紧张的变化外，什么感情也没有，什么思想也没有。尤其是天气很热的现在，晚上不能睡觉，白天不能吃饭，天天只是懒惰无为，在树荫下对了一块大冰在这里消磨时日。近几个月来，相识和不相识的朋友给我的信，总有一大堆了，我到今日，还没有写过一封覆信。不相识的朋友们，我想一定在那里怨我，说我摆臭架子。不过我说：“朋友们，你们别怨我吧！我连自家南方家里的女人小孩，一别数月，到如今还没有给她们只言片语，我实在是因为消沉到了极顶，懒得动手，并不是在摆什么架子呀，请你们恕我，……恕我。”相识的朋友们，我想起来更觉得十分对不起。前几天从上海转来一封老同学的信，信里竟问我究竟是死了呢，还是依然活着。别的人却不必说，就说张资平吧，我同他在日本火车站上吃了一次夜饭别后，到而今将及三载，非但长信不通，就是年头年尾，连一张贺圣诞新年的明片也不曾写过。沫若仿吾去年送我上船到北京来以后，我只发了三四次的信给他们，其中除了一二封专讲金钱琐事的通信之外，好像有一二封信在周报上登载过了。其后沫若去日本，仿吾往广东，我到今日还没有一封信寄给他们。

我做的东西，总是拖泥带水，好像醉汉谈天，弄不明白，实是恨事。在作这篇杂谈之先，本想简单明了的说几句话，但是拿起笔来，又写入了叉路，罪过罪过。

总之，“像这样的坠入了麻木状态中的我，对于近来国内的刊物，什么也不看”的这一句话，是使萌发上面那一段冗长的空话的引力。所以从头说起，再来说一句“……我对于近来国内的刊物，什么也不看。”前几天有几个青年朋友，上我这里来，说到沫若，他们问我：“近来文学研究会又在攻击你们，你看见了没有？”我当时只笑了一笑说：“他们真有兴致。”他们又问我：“你当时的那种勇气，何以没有了呢？”我因为前一晚刚看了《打渔杀家》，所以学了须生的喉音说给他们听说：“老夫壮日，听到打架二字，犹如小孩子穿新鞋，如今是老了，不打架了！”惹得他们一场大笑。过了几天，又有一位朋友送了几张上海的《文学》来，我才知道这一次的打架，系自一位姓梁的攻击沫若仿吾之文学，而文后又由《文学》的编者加上了些连讥带讽的按语。若在二三年前，怕我看了这段按语，就要做一篇很刻薄的文章来骂骂这个编者，但是现在心灰意颓，连紧要的书札都不愿意答覆，更哪里有心思来做这闹意气的文字。并且近年来因为要吃饭的原因，在社会上混了几年，对于这编者的不得不加这几句按语的苦衷，也很能了解，所以看完之后，也不过点头微笑了一笑。今天又有一位朋友寄了一张一百三十一号的《文学》来给我，我看了沫若的通信和那编者的不晓是按语呢还是宣言，一边起了一种对沫若的不可抑遏的怀旧之情，一边我想劝劝《文学》的十二个编者——究竟这十二个编者是谁，我现在也不明白——不必这样的动气。人生五十年，好快活懒惰便落得快活懒惰，天气很热，何必这样的动气呢？沫若是一个正直的人，他素来不喜欢含糊影射，这一点是他在《创造》季刊、周报上屡次说过的。他所揭发的一般编辑者的罪状，并不是专为你们而发，请你们不必那样生气。至于要他举出事实来证明，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人身攻击，举发阴私，是上海的一般新闻记者中的败类想敲人家竹杠时的行为，沫若受过高等教育，并且素以忠厚待人，像这样的新闻记者的败类的行为，他是决不干的。君子爱人以德，你们十二位君子难道一定要沫若把事实举出来，教他变成一个败类么？说到借刀杀人一层，我想这事情的确是有的，打鼓骂曹——我很喜欢听戏，所以不知不觉就要用出戏台上的典故来，请你们不要笑我的趣味粗俗——的那位先生，不是被曹操借刀杀了么？你们辩明说，这一回姓梁的并不是你们借的刀，我也很愿意相信。不过后面你们说姓梁的是仿吾沫若的好友，这未免太可怜了。因为果你们所说，那么姓梁的要变成一个卖朋友的奸人，这事太对姓梁的不起，我不得不为他声明一句。我在上海和沫若仿吾同住的时候，来访我们的青年朋友虽则很多，但从来没有过梁君。梁君也许于我北来之后，去访问过他们，所以我要为梁君说明，沫若仿吾和他的交情有没有原不敢断说，但即使有交情也一定不很深的。《通信》按语的末了一段说的仙人寓言，我非常佩服，实在我们的过失，是自己不知道的居多，譬如沈雁冰君郑振铎君若知道自家的错处，那么就不会印出这许多翻译来了。譬如我若知道自家的错处，那么那些浅薄无聊的，黑幕派不像黑幕派，颓废派不像颓废派的小说也不会做了。我前一月和王剑三君讨论翻译的时候，记得还说过一句话：“错误是常事”，我们不是菩萨，谁也免不了过失，不过小心一点，可免掉太逸常轨的过失罢了。但是像我近来的生活状态，若再拖握下去，恐怕连小小的过失都可以免掉，因为什么文章也不做，什么话也不讲，只是关门坐在家里，除非是天上来的奇祸，可以惹上我的身来，此外恐怕什么过失，都可以减少。

最后我还要劝劝《文学》的十二位编者，不要那么着急，沫若仿吾并不是坏人。啊啊！我在这样的写这篇文字，沫若！不晓得你是睡在箱崎海岸的草舍里呢还是飘泊在东京大阪？仿吾：你总该睡了吧，现在鸡正叫着哩！

七月二十五日午前四时

（原载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北京《晨报副镌》）

给沫若

沫若：

和你分手，是去年十月的初旬，——记不清哪一日了，但我却记得是双十节到北京的——接到你从白滨寄出，在春日丸船上写的那封信，是今年四月底边。此后你也没有信来，我也怕写信给你，一直到现在，——今天是七月二十九日——我与你的中间，竟没有书札来往。我怕写信给你的原因，第一是：因为我自春天以来，精神物质，两无可观，萎靡颓废，正如半空中的雨滴，只是沉沉落坠。我怕像这样的消息，递传给你，也只能增大你的愁怀，决不能使你盼望我振作的期待，得有些微的满足。第二是：因为我想象你在九洲海岸的生涯，一定比苏武当年，牧羊瀚海的情状，还要孤凄清苦；我若忽从京洛，写一纸长书，将中原扰攘的情形，缕缕奉告，怕你一时又要重新感到离乡去国之悲，那时候，你的日就镇静的心灵，又难免不起掀天的大浪。此外还有几种原因，由主观的说来，便是我天性的疏懒，再由客观的讲时，就是我和你共事以后，无一刻不感到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总觉得对你不起的深情。记得《两当轩集》里有几句诗说：“强半书来有泪痕，不将一语到寒温，久迟作答非忘报，只恐开缄亦断魂，……”我现在把它抄在这里，聊当作我两三月来，久迟作答的辩解。

五月初——记不清是哪一日了，总之是你离开上海之后，约莫有一个多月的光景——我因为我在北京的生活太干寂了，太可怜了，胸中在酝酿着的闷火，太无喷发的地方了，在一天东风微暖的早上，带了一支铅笔，几册洋书，飘然上了南下的征车，行返上海。当车过崇文门，去北京的内城渐远的时候，我一边从车座里站起来，开窗向后面凝望，一边我心里却切齿的作了底下的一段诅咒：“美丽的北京城，繁华的帝皇居，我对你绝无半点的依恋。你是王公贵人的行乐之乡，伟大杰士的成名之地！但是Sodom的荣华，Pompey的淫乐，我想看看你的威武，究竟能持续几何时？问去年的皓雪，而今何处？——But where are the snows of yeste-year？——像我这样的无力的庸奴，我想只要苍天不死，今天在这里很微弱地发出来的这一点仇心，总有借得浓烟硝雾来毁灭你的一日！杀！杀！死！死！毁灭！毁灭！我受你的压榨，欺辱，蹂躏，已经够了，够了！够了！……”那时候因为我坐的一间三等车室内，别无旁客，所以几月来抵死忍着，在人前绝不曾洒过的清泪，得流了一个痛快。沫若，我是一个从来不愿意咒诅任何事物之人，而此次在车中竟起了这样的一段毒念。你说我在这北京过度的这半年余的生活，究竟是痛苦呢还是安乐？具体的话我不说了，这首都里的俊杰如何的欺凌我，生长在这乐土中的异性者，如何的冷遇我等等，你是过来人，大约总能猜测吧！

上车的第二天半夜里到了上海，下车后，即跑上民厚里你我同住过的那间牢房里去，楼底下的厨房内，只有几根柴垛纵横的散在那里。那一天厨房里的那个电灯泡，好像特别的灰暗，冰冷的电光——虽则是春风沉醉的晚上，但我只觉得这屋内的电灯光是冰冷的——同退剩的洪水似的淡淡地凝结在空洞的厨板上，锅盖上，和几只破残的碗钵上，在这些物事背后拖着的阴影，却是很浓厚的。进了前间起坐室一看，我和你和仿吾婀娜小孩等坐过的几张椅子，都七坍八败的靠叠在墙边，只有你临行时不曾收拾起的许多破书旧籍，这边一堆，那边一捆的占尽了这间纵横不过二丈来方的前室，前楼的两张床上，帐子都已撤去，地板上铺满了些破新闻纸，校稿的无用者和许多信札的废纸废封。光床上堆在那里的是仿吾的不曾拿去洗的旧衣服和破袜汗衫之类。后楼上，你于送你夫人小孩上日本去后，独自一个在那里写成你的《歧路》和《十字架》等篇的后楼上，正如暴风过后的港湾一样，到处只留着些坍败倒坏的痕迹，一阵霉冷的气味，突然侵袭了我的嗅觉，我一个人不知不觉竟在那张破床床沿上失神默坐了几分钟。那一晚仿吾因为等我不到，上别处去消闷去了。空屋里只有N氏一人，睡在那里候我到来。他说，书局要他们搬家，有许多器具，都已搬走了。他又说，仿吾和他，因为料定我一到上海就要找上这里来，所以是死守着不走的。末了他更告诉我说，在这里已经两个礼拜不举火了，他们要吃饭的时候，是锁着门——因为屋内一个底下人也没有了——跑上外边去吃的。

在这间荒废的屋里住了四五天，和仿吾等把周报的结束，与季刊的稿子清整了一下；更在外面与《太平洋》杂志有关的朋友商议了些以后合出周报的事情，我就于全部事务完了的那天早晨坐了沪杭早车回浙江去。

这一回的南下，表面上虽则说是为收拾周报，和商议与《太平洋》杂志合作的事情而去，但我的内心，实际上想上南边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使我脱离这万恶贯盈的北京，而别求生路。殊不知到上海一看，我的半年余的出亡，使我的去路，闭塞得比《茑萝行》时代更加绝望。不但如此，且有几个寄生在资本家翼下，一边却在高谈革命建国的文人，和几个痛骂礼拜六派的作品，而自家在趣味比《礼拜六》更低的杂志上大作文章，一面又拉了不愿意的朋友，也在这新礼拜六上作小说的方言学者，正在竭力诋毁我和你和仿吾。我看看这种情形，听了些中国文坛上特有的奇闻逸事，觉得当上车时那样痛恨的北京城，比卑污险恶的上海，还要好些。于是我的不如归去的还乡高卧的心思，又渐渐的抬起头来了。

到家的头两天，总算快乐得很，亲戚朋友，相逢道故，家庭之内，也不少融融之乐。好，到了第三天，事件就发生了。

总之，是我的女人不好。那一天晚上吃夜饭的时候，我在厅前陪母亲多喝了一杯酒，所以母亲与我都是很快乐的在灯前说笑。我的女人在厨下吃完了晚饭，也抱了龙儿——我的三岁的小孩——过来，和我们坐一起。那时候我和母亲手里正捏了一张在北京的我的侄儿的穿洋服的照片在那里看。我的女人看了照片上的侄儿的美丽的小洋服——侄儿也三岁了——赞美得了不得，便顺口对龙儿说了一句笑话说：

“龙！你要不要这样的好洋服穿？”

早熟的龙儿，虽然话也讲不十分清楚，但虚荣心却已经发达，听了他娘的这句话，便连声的嚷要！要！要！我也同他开玩笑，故意的说了一声“没有！”可怜的这小孩，以为我在骂他，就放声大哭起来。我们三人——母亲和我和我的女人——用尽了种种手段，想骗他不哭，但他却不肯听从。平时非常钟爱他的我的老母，到了后来，也生了气，冷视了他一眼说：

“你这孩子真不听话，穿洋服要前世修来的呀，哪里恶诈就诈得到的呢？你要哭且向你的爸爸去哭，我是没有钱做洋服给你穿！”

讲完了话，母亲就走开了。我因为这孩子脾气不好，心里早已觉得不耐烦；及听了母亲的话，更觉得十分的羞恼，所以马上就胀红了脸，伸出手去狠命的向他的小颊上批了两下。粉白的小脸上立刻即胀出了几个手指红印来，他的哭声，也一时狂叫了起来。母亲听了他的狂叫的哭声，赶进来的时候，我的女人，已经流了一脸眼泪，伏着背把龙儿搂在怀中，在发着颤声的安抚他说：

“宝，心肝肉，乖宝……不哭吧……娘不好，……噢！娘……娘不好……噢！总是娘说了一声不好……”

我的女人抱他上楼去后半天，他睡着了方才不哭。后来我上楼去睡的时候，我的女人还含了眼泪，呆坐在床沿上，在守着他睡觉。我脱下了夹衫摸进床去，抱他到灯下来看时，见他脸上红肿得比被打的时候更厉害。我叫我的女人拿开香粉盒来，好在他的伤痕上敷上些香粉，她只默默的含着深怨对我看了一眼。我当时因为余怒未息，并且同时心里又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后悔，所以就放大了喉音对我女人喝了一声说：

“你怎么不站起来拿！”

手里的龙儿，被我惊醒，又哭了起来。我的女人，急促的闭了一闭眼睛，洒出了两大颗泪滴，马上把香粉盒拿出来放在桌上，从我手里把龙儿夺了过去，而且细声的对我说：

“我抱着，你敷吧！”

这话还没有说完，她又低了头宝宝心肝的叫起来了。我一边替龙儿擦眼泪敷粉，一边心里却在对他央告：

“宝！别哭吧！爸爸不好，爸爸打得太重了，乖宝，别哭吧！总是爸爸不好，没能力挣钱做洋服给你穿。”

这心里的央告，正想以轻微的语言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咽喉不知怎么的也梗塞住了，同时鼻子也酸了起来。这事件以后的第三天，上海的某书肆忽而寄来了一封挂号信和一篇小说的原稿，信上说：

“已经答应你的稿费一百元，因为这篇小说描写性欲太精细了，不能登载，只好作为罢论，以后还请先生赐以另外的稿子，本社无任欢迎。”

信上的言语虽然非常恭敬，但我非但替小孩做洋服的钱，和在家里的零用钱落了空，就是想再出去到北京上海来流离的路费也没有了。像这样的情形的故乡，当然不能久住，第二天我把我的女人所有的高价的衣服首饰，全部质入了当铺，得了百余块钱，再出奔至上海。我的女人和龙儿，送我上船的时候，都流着眼泪哭了。但龙儿这一回的哭却不是因为小脸上的痛，虽则他的创痕还没有除去。

重到上海，和仿吾玩了二天，因为他也正在筹划旅费，预备到广东去，所以第二天的晚上我就乘了夜快车回到北京来了。啊啊！万恶的首都，我还是离不了你！离不了你！

这一次到北京之后，已经差不多有两个半月的时间，但这两个半月中间，除为与《太平洋》杂志合作事，少行奔走外，什么事情也不做，什么书也不读，一半大约也因为那拿衣服首饰换来的一百块钱消费得太快，而继续进来的款子没有的原因。啊啊！沫若，再见吧！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北京

（原载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一期，据《达夫散文集》）

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

今天的风沙实在太大了，中午吃饭之后，我因为还要去教书，所以没有许多工夫，和你谈天。我坐在车上，一路的向北走去，沙石飞进了我的眼睛。一直到午后四点钟止，我的眼睛四周的红圈，还没有退尽。恐怕同学们见了要笑我，所以于上课堂之先，我从高窗口在日光大风里把一双眼睛曝晒了许多时。我今天上你那公寓里来看了你那一副样子，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我想趁着这大家已经睡寂了的几点钟工夫，把我要说的话，写一点在纸上。

平素不认识的可怜的朋友，或是写信来，或是亲自上我这里来的，很多很多；我因为想报答两位也是我素不认识而对于我却有十二分的同情过的朋友的厚恩起见，总尽我的力量帮助他们。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了，可怜的朋友太多了，所以结果近来弄得我自家连一条棉裤也没有。这几天来天气变得很冷，我老想买一件外套，但终于没有买成。尤其是使我羞恼的，因为恰逢此刻，我和同学们所读的书里，正有一篇俄国郭哥儿著的嘲弄像我们一类人的小说《外套》。现在我的经济状态比从前并没有什么宽裕，从数目上讲起来，反而比从前要少——因为现在我不能向家里去要钱花，每月的教书钱，额面上虽则有五十三加六十四合一百十七块，但实际上拿得到的只有三十三四块——而我的嗜好日深，每月光是烟酒的账，也要开销二十多块。我曾经立过几次对天的深誓，想把这一笔糜费戒省下来；但愈是没有钱的时候，愈想喝酒吸烟。向你讲这一番苦话，并不是因为怕你要来问我借钱，而先事预防，我不过欲以我的身体来做一个证据，证明目下的中国社会的不合理，以大学校毕业的资格来糊口的你那种见解的错误罢了。

引诱你到北京来的，是一个国立大学毕业的头衔；你告诉我说你的心里，总想在国立大学弄到毕业，毕业以后至少生计问题总可以解决。现在学校都已考完，你一个国立大学也进不去，接济你的资金的人，又因他自家的地位摇动，无钱寄你；你去投奔你同县而且带有亲属的大慈善家H，H又不纳。穷极无路，只好写封信给一个和你素不相识而你也明明知道是和你一样穷的我。在这时候这样的状态之下，你还要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大学教育，“念书”，我真佩服你的坚忍不拔的雄心。不过佩服虽可佩服，但是你的思想的简单愚直，也却是一样的可惊可异。现在你已经是变成了中性——半去势的文人了，有许多事情，譬如说高尚一点的，去当土匪，卑微一点的，去拉洋车等事情，你已经是干不了的了；难道你还嫌不足，还要想穿几年长袍，做几篇白话诗，短篇小说，达到你的全去势的目的么？大学毕业，以后就可以有饭吃，你这一种定理，是哪一本书上翻来的？

像你这样一个白脸长身，一无依靠的文学青年，即使将面包和泪吃，勤勤恳恳的在大学窗下住它五六年，难道你拿到毕业文凭的那一天，天上就忽而会下起珍珠白米的雨来的么？

现在不要说中国全国，就是在北京的一区里头，你且去站在十字街头，看见穿长袍黑马褂或哔叽旧洋服的人，你且试对他们行一个礼，问他们一个人要一个名片来看看；我恐怕你不上半天，就可以积起一大堆的什么学士，什么博士来，你若再行一个礼，问一问他们的职业，我恐怕他们都要红红脸说：“兄弟是在这里找事情的。”他们是什么？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生呀，你能和他们一样的有钱读书么？你能和他们一样的有钱买长袍黑马褂哔叽洋服么？即使你也和他们一样的有了读书买衣服的钱，你能保得住你毕业的时候，事情会来找你么？

大学毕业生坐汽车，吸大烟，一攫千金的人原是有的。然而他们都是为新上台的大老经手减价卖职的人，都是有大刀枪杆在后面援助的人，都是有几个什么长在他们父兄身上的人；再粗一点说，他们至少也都是会爬乌龟钻狗洞的人；你要有他们那么的后援，或他们那么的乌龟本领，狗本领，那么你就是大学不毕业，何尝不可以吃饭？

我说了这半天，不过想把你的求学读书，大学毕业的迷梦打破而已。现在为你计，最上的上策，是去找一点事情干干。然而土匪你是当不了的，洋车你也拉不了的；报馆的校对，图书馆的拿书者，家庭教师，看护男，门房，旅馆火车菜馆的伙计，因为没有人可以介绍，你也是当不了的，——我当然是没有能力替你介绍，——所以最上的上策，于你是不成功的了。其次你就去革命去吧，去制造炸弹去吧！但是革命是不是同割枯草一样，用了你那裁纸的小刀，就可以革得成的呢？炸弹是不是可以用了你头发上的灰垢和半年不换的袜底里的污泥来调合的呢；这些事情，你去问上帝去吧！我也不知道。

比较上可以做得到，并且也不失为中策的，我看还是弄几个旅费，回到湖南你的故土，去找出四五年你不曾见过的老母和你的小妹妹来，第一天相持对哭一天；第二天因为哭了伤心，可以在床上你的草窠里睡去一天；既可以休养，又可以省几粒米下来熬稀粥；第三天以后，你和你的母亲妹妹，若没有衣服穿，不妨三人紧紧的挤在一处，以体热互助的结果，同冬天雪夜的群羊一样，倒可以使你的老母，不至冻伤；若没有米吃，你在日中天暖一点的时候，不妨把年老的母亲交付给你妹妹的身体烘着，你自己可以上村前村后去掘一点草根树根来煮汤吃，草根树根里也有淀粉，我的祖母未死的时候，常把洪杨乱日，她老人家尝过的这滋味说给我听，我所以知道。现在我既没有余钱，可以赠你，就把这秘方相传，作个我们两位穷汉，在京华尘土里相遇的纪念吧！若说草根树根，也被你们的督军省长师长议员知事掘完，你无论走往何处再也找不出一块一截来的时候，那么你且咽着自家的口水，同唱戏似的把北京的豪富人家的蔬菜，有色有香的说给你的老母亲小妹妹听听；至少在未死前的一刻半刻钟中间，你们三个昏乱的脑子里，总可以大事铺张的享乐一回。

但是我听你说，你的故乡连年兵燹，房屋田产都已毁尽，老母弱妹，也不知是生是死，五年来音信不通；并且现在回湖南的火车不开，就是有路费也回去不得，何况没有路费呢？

上策不行，次之中策也不行，现在我为你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子好想了。不得已我就把两个下策来对你讲吧！

第一，现在听说天桥又在招兵，并且听说取得极宽，上自五十岁的老人起，下至十六七岁的少年止，一律都收；你若应募之后，马上开赴前敌，打死在租界以外的中国地界，虽然不能说是为国效忠，也可以算得是为招你的那个同胞效了命，岂不是比饿死冻死在你那公寓的斗室里，好得多么？况且万一不开往前敌，或虽开往前敌而不打死的时候，只教你能保持你现在的这种纯洁的精神，只教你能有如现在想进大学读书一样的精神来宣传你的理想，难保你所属的一师一旅，不为你所感化。这是下策的第一个。

第二，这才是真真的下策了！你现在不是只愁没有地方住没有地方吃饭而又苦于没有勇气自杀么？你的没有能力做土匪，没有能力拉洋车，是我今天早晨在你公寓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已经晓得的。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你还能胜任的，要干的时候一定是干得到的。这是什么事情呢？啊啊，我真不愿意说出来——我并不是怕人家对我提起诉讼，说我在嗾使你做贼，啊呀，不愿意说倒说出来了，做贼，做贼，不错，我所说的这件事情，就是叫你去偷窃呀！

无论什么人的无论什么东西，只教你偷得着，尽管偷吧！偷到了，不被发觉，那么就可以把这你偷自他，他抢自第三人的，在现在的社会里称为赃物，在将来进步了的社会里，当然是要分归你有的东西，拿到当铺——我虽然不能为你介绍职业，但是像这样的当铺，却可以为你介绍几家——里去换钱用。万一发觉了呢？也没有什么。第一你坐坐监牢，房钱总可以不付了。第二监狱里的饭，虽然没有今天中午我请你的那家馆子里的那么好，但是饭钱可以不付的。第三或者什么什么司令，以军法从事，把你枭首示众的时候，那么你的无勇气的自杀，总算是他来代你执行了，也是你的一件快心的事情，因为这样的活在世上，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我写到这里，觉得没有话再可以和你说了，最后我且来告诉你一种实习的方法吧！

你若要实行上举的第二下策，最好是从亲近的熟人方面做起。譬如你那位同乡的亲戚老H家里，你可以先去试一试看。因为他的那些堆积在那里的财富，不过是方法手段不同罢了，实际上也是和你一样的偷来抢来的。你若再慑于他的慈和的笑里的尖刀，不敢去向他先试，那么不妨上我这里来作个破题儿试试，我晚上卧房的门常是不关，进出很便。不过有一件缺点，就是我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但是我有几本旧书，却很可以卖几个钱。你若来时，最好是预先通知我一下，我好多服一剂催眠药，早些睡下，因为近来身体不好，晚上老要失眠，怕与你的行动不便；还有一句话——你若来时，心肠应该要练得硬一点，不要因为是我的书的原因，致使你没有偷成，就放声大哭起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午前二时

（据《达夫散文集》，一九三六年四月上海北新书局版）

送仿吾的行

夜深了，屋外的蛙声，蚯蚓声，及其他的杂虫的鸣声，也可以说是如雨，也可以说是如雷。几日来的日光骤雨，把庭前的树叶，催成作青葱的广幕，从这幕的破处，透过来的一盏两盏的远处大道上的灯光，煞是凄凉，煞是悲寂。你要晓得，这是首夏的后半夜，我们只有两个人，在高楼的回廊上默坐，又兼以一个是飘零在客，一个是门外天涯，明朝晨鸡一唱，仿吾就要过江到汉口去上轮船去的。

天上的星光撩乱，月亮早已下山去了。微风吹动帘衣，幽幽的一响，也大可竖人毛发。夜归的瞎子，在这一个时候，还在街上，拉着胡琴，向东慢慢走去。啊啊，瞎子！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为的是什么呀？

瞎子过去了，胡琴声也听不出来了，蛙声蚯蚓声杂虫声，依旧在百音杂奏；我觉得这沉默太压人难受了，就鼓着勇气，叫了一声：

“仿吾！”

这一声叫出之后，自家也觉得自家的声气太大，底下又不敢继续下去。两人又默默地坐了几分钟。

顽固的仿吾，你想他讲出一句话来，来打破这静默的妖围，是办不到的。但是这半夜中间，我又讲话讲得太多了，若再讲下去，恐怕又要犯起感伤病来。人到了三十，还是长吁短叹，哭己怜人，是没出息的人干的事情；我也想做一个强者，这一回却要硬它一硬，怎么也不愿意再说话。

亭铜，亭铜，前边山脚下女尼庵的钟磬声响了，接着又是比丘尼诵《法华经》的声音，木鱼的声音。

“那是什么？”

仍复是仿吾一流的无文采的问语。

“那是尼姑庵，尼姑念经的声音。”

“倒有趣得很。”

“还有一个小尼姑哩！”

“有趣得很！”

“若在两三年前，怕又要做一篇极浓艳的小说来做个纪念了。”

“为什么不做哩？”

“老了，不行了，感情没有了！”

“不行！不行！要是这样，月刊还能办么？”

“那又是一个问题。”

“看沫若，他才是真正的战斗员！”

“上得场去，当然还可以百步穿杨。”

“不行，这未老先衰的话！”

“还不老么？有了老婆，有了儿子。亲戚朋友，一天一天的少下去。走遍天涯，到头来还是一个无聊赖！”

仿吾兀的不响了，我不觉得讲得太过分了。以年纪而论，仿吾还比我大。可怜的赋性愚直的这仿吾，到如今还是一个童男。去年他哥哥客死在广东。千里长途，搬丧回籍，一直弄到现在，他才能出来。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侄儿侄女，十多个人，责任全负在他的肩上。而现在，我们因为想重把“创造”兴起，叫他丢去了一切，来干这前途渺茫的创造社出版部的大事业。不怕你是一块石，不怕你是一个鱼，当这样的微温的晚上，在这样的高危的楼上，看看前后左右，想想过去未来，叫他怎么能够坦然无介于怀？怎么能够不黯然泪落呢。

朋友的中间，想起来，实在是我最利己。无论如何的吃苦，无论如何的受气，总之在创造社根基未定之先，是不该一个人独善其身的跑上北方去的。有不得已的事故，或者有可托生命的事业可干的时候，还不要去管它；实际上盲人瞎马，渡过黄河，渡过扬子江后，所得到的结果，还不过是一个无聊。京华旅食，叩了富儿的门，一双白眼，一列白牙，是我的酬报。现在想起来，若要受一点人家的嘲笑，轻侮，虐待，那么到处都可以找得到，断没有跑几千里路的必要。像田舍诗人彭思一流的粗骨，理应在乡下草舍里和黄脸婆娘蒋恩谈谈百年以后的空想，做两句乡人乐诵的歌诗，预备一块墓地，两块石碑，好好儿的等待老死才对。爱丁堡有什么？那些老爷太太小姐们，不过想玩玩乡下初出来的猴子而已，她们哪里晓得什么是诗？听说诗人的头盖骨，左边是突起的，她们想看看看。听说诗人的心有七个窟窿，她们想数数看。大都会！首善之区！我和乡下的许多盲目的青年一样，受了这几个好听的名字的骗，终于离开了情逾骨肉的朋友，离开了值得拼命的事业，骑驴走马，积了满身尘土，在北方污浊的人海里，游泳了两三年。往日的亲朋星散，创造社成绩空空，只今又天涯沦落，偶尔在屈贾英灵的近地，机缘凑巧，和老友忽漫相逢，在高楼上空谈了半夜雄天，坐席未温，而明朝又早是江陵千里，不得不南浦送行，我为的是什么？我究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的确有点伤感起来了。栏外的杜鹃，又只是“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的在那里乱叫。

“仿吾，你还不睡么？”

“再坐一会！”

我不能耐了，就不再说话，一个人进房里去睡了觉。仿吾一个人，在回廊上究竟坐到了什么时候才睡？他一个人坐在那深夜黑暗的回廊上，究竟想了些什么？这些事情，大约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第二天早晨，天还未亮的时候，他站在我的帐外，轻轻的叫我说：

“达夫！你不要起来，我走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三日招商公司的下水船，的确是午前六点钟起锚的。

一九二五年五月在武昌作

（原载一九二五年六月六日《现代评论》周刊第一卷第二十六期，据《达夫散文集》）

故事

听说外国人的称中国作“支那”，是因为大秦的威力的远播。Chin拼起来是秦字的声音。而拉丁字的地名等末尾，老要加一个A字，所以秦字就一转而作了“支那”。这考据的的确不的确，暂且不去管它。

但因为想到了秦字，所以想将秦朝的有一宗故事来说给大家听听。

秦国本来是专讲究武器，年年不断地招募新兵，看百姓不值一钱，只将百姓的辛苦劳力全部压榨出来，只用到打仗杀人等事情上去的一个国家。

恶人强横霸道，在这世上是只会兴盛起来的。所以秦国因它的武器，因它的兵力，因它的种种残酷的诡计，就成了中国一统的大国了。代表这强横霸道的大国的，是一个秦始皇。他非但想把同时代的异己者，杀得干干净净，他并且对于后世千年万年的不附己的人类，也同时想杀得个寸草不留。所以他于统一中国之后，就把全中国的读书人收集了拢来，一刀一个，不问理由，不问皂白，只是同割草似的杀过去。因为有人告诉他说，读书人是最不好指使，最容易起不平，最能把那些如牛似马的农人呀，工人呀等挑拨起来的一种动物。这告诉他以这些事情的，当然也是个把读书人，他们的所以要献这计的原因，就因为想讨讨秦始皇的好，一面也可以将同行者杀尽，而自己等能够得到专卖的利益。献计者的周到，真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他们教秦始皇杀尽了千千万万的读书动物之外，还要把凡是这些读书动物所做所刻所写的东西，都拿来烧成了灰。

因为这些东西不烧了，百姓是依旧会感到不平，感到不公，要蹊跷起来的。这些东西若不烧了，后来的子子孙孙，依旧会摇头摆尾的变成读书的动物的。

费了这种种苦心，做了这种种把戏之后，秦始皇满足了，以为以后的牛马似的百姓是再也不会聪明起来，而这天下就可以长长久久的由他及他的子孙享受过去了。教秦始皇做这些事情的读书人也满足了，以为以后的中国，说起读书人就只有他们一家，百姓中间，就只有他们几个是最聪明的了。

秦始皇和这几个读书人就放大了胆，要干什么就干什么，要百姓出多少钱就出多少钱，要杀几个人取乐取乐就杀几个人。百姓果然不敢响了，在路上走路的时候，也不敢互相看一眼。家家户户每家有几个人就老早去预备好几口棺材放在那里。因为几时被皇帝来杀是决不定的，所以他们个个都生也还没有生着，就在那里预备死了；而实际上像他们那样的活着，也还是死了的好，还不如死了倒舒服些。

但是秦始皇和他的几个专卖的读书人似乎也是人，不是别的东西，因为想千年万年活过去的他们，也只上了一回一个茅山道士的当，终于做不成神仙，终于一个一个的死掉了。他们死了之后，国内的许多许多还没有被他们杀了的百姓——自然是杀不尽的，因为无论如何，百姓总是绝对多数，杀了一半，总还有一半剩落，再杀一半的一半，也总还有一半的一半剩落，杀到最后，这剩落的总还是大多数者——就想动起手来。于是就有一个比秦始皇更厉害，杀人杀得更多的人出来了。他四方八面杀了一阵之后，实在觉得杀也杀不尽这许多的。所以就想了一个计策出来，好省他许多力气。他教百姓若完完全全能够听他的话的时候，他就可以不杀他们。所以他就在大家的面前，牵过一只鹿来，教大家说，这是马。若有人敢说一声不是的，当然是一刀。可是他虽则看见大家都在说这是马，这是马，这不是鹿，而由他的聪明的眼睛看将起来，觉得大家的赞声都是空虚而在那里发抖的。所以他又大声的怒叫着说，你们不承认么？你们敢反对么？你们能够证明这不是马么？听了他这怒叫，大家是吓得魂灵儿也没有的了，又哪一个敢出来证明呢？

可是在大家的中间，自然是有又聪明又能干的也是专卖的读书人的子孙混着的；这几个专卖的读书人，就乘此机会，出来活动了。第一他们就先对大家说：“这是马，这不是鹿，我可以证明。”说着他们就去牵几只马出来，指给大家看，一边重新高喊着说：“这才是鹿哩！这才是鹿哩！你们谁能够否认我这证明，而出来证明这不是鹿的么？”当然是没有人敢出来证明的。然而光是空玩玩这套把戏，他们还是不满足的，所以他们还要硬指出几个人出来，说是这几个人否认了他们的证明。

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了，秦始皇也一个一个的换过了。专卖的读书人，尤其是一代一代的聪明起来了。于是，结果，被杀的百姓也就一次一次的增加了。

现在是什么朝代，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上面所述的仿佛是秦朝的，仿佛也是秦朝以后一直一直传下来直传到了现在的故事。

一九二八年十月作

（原载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五日《白华》第一卷第二期，据《达夫散文集》）

杂谈七月

阴历的七月天，实在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所谓“已凉天气未寒时”也，因而民间对于七月的传说，故事之类，也特别的多。诗人善感，对于秋风的惨澹，会发生感慨，原是当然。至于一般无敏锐感受性的平民，对于七月，也会得这样讴歌颂扬的原因，想来总不外乎农忙已过，天气清凉，自己可以安稳来享受自己的劳动结果的缘故；虽然在水旱成灾，丰收也成灾，农村破产的现代中国，农民对于秋的感觉如何，许还是一个问题。

七月里的民间传说最有诗味的，当然是七夕的牛郎织女的事情。小泉八云有一册银河故事，所记的，是日本乡间，于七夕晚上，悬五色诗笺于竹竿，掷付清溪，使水流去的雅人雅事，中间还译了好几首日本的古歌在那里。

其次是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这典故的出处，大约是起因于盂兰盆经的目连救母的故事的，不过后来愈弄愈巧，便有刻木割竹，饴蜡剪彩，模花叶之形状等妙技了。日本乡间，在七月十五的晚上，并且有男女野舞，直舞到天明的习俗，名曰盆踊。鄙人在日光，盐原等处，曾有几次躬逢其盛，觉得那一种农民的原始的跳舞，与月下的乡村男女酣歌戏谑的情调，实在是有些写不出来的愉快的地方。这些日本的七月里的遗俗，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隋唐时代的国产，这一点，倒很想向考据家们请教一番。

因目连救母的故事而来的点缀，还有七月三十日的放河灯与插地藏香等闹事。从前寄寓在北平什刹海的北岸，每到秋天，走过积水潭的净业庵头，就要想起王次回的“秋夜河灯净业庵”那一首绝句。听说绍兴有大规模的目连戏班和目连戏本，不知道这目连戏在绍兴，是不是也是农民在七月里的业余余兴？

（原载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七日《申报·自由谈》，据《闲书》）

出昱岭关记

一九三四年三月末日，夜宿在东天目昭明禅院的禅房里。四月一日侵晨，曾与同宿者金甫、吴宝基诸先生约定，于五时前起床，上钟楼峰上去看日出，并看云海。但午前四时，因口渴而起来喝茶，探首向窗外一望，微云里在落细雨，知道日出与云海都看不成了，索性就酣睡了下去，一觉竟睡到了八点。

早餐后，坐轿下山。一出寺门，哪知就掉向云海里去了；坐在轿上，看不出前面那轿夫的背脊，但闻人语声，鸟鸣声，轿夫换肩的喝唱声，瀑布的冲击声，从白茫茫一片的云雾里传来；云层很厚实，有时攒入轿来，扑在面上，有点儿凉阴阴的怪味，伸手出去拿了几次，却没有拿着。细雨化为云，蒸为雾，将东天目的上半山包住，今天的日出虽没有看成，可是在云海里飘泊的滋味却尝了一个饱。行至半山，更在东面山头的雾障里看出了一圈同月亮似的大白圈，晓得天又是晴的，逆料今天的西行出昱岭关去，路上一定有许多景色好看。

从原来的路上下山，过老虎尾巴，越新溪，向西向南的走去，云雾全收，那一个东西两天目之间的谷里的清景，又同画样的展开在目前。上一小岭后，更走二十余里，就到了于潜的藻溪，盖即三日前下车上西天目去的地点，距西天目三十余里，去东天目约有四十里内外；轿子到此，已经是午后一点的光景，肚子饿得很，因而对于那两座西浙名山的余恋，也有点淡薄下去了。

饭后上车，西行七十余里，入昌化境，地势渐高，过芦岭关后，就是昱岭山脉的盘据地界了；车路大抵是一面依山，一面临水的。山系砏磃古怪的沙石岩峰，水是清澄见底的山泉溪水。偶尔过一平谷，则人家三五，散点在杂花绿树间。老翁在门前曝背，小儿们指点汽车，张大了嘴，举起了手，似在大喊大叫。村犬之肥硕者，有时还要和汽车赛一段跑，送我们一程。

在未到昱岭关之先，公路两岸的青山绿水，已经是怪可爱的了。语堂并且还想起了避暑的事情，以为挈妻儿来这一区桃花源里，住它几日，不看报，不与外界相往来，饥则食小山之薇蕨，与村里的牛羊，渴则饮清溪的淡水。日当中午，大家脱得精光，入溪中去游泳。晚上倦了，就可以在月亮底下露宿，门也不必关，电灯也可以不要，只教有一枝雪茄，一张行军床，一条薄被，和几册爱读的书就好了。

“像这一种生活过惯之后，不知会不会更想到都市中去吸灰尘，看电影的？”

语堂感慨无量地在自言自语，这当然又是他的Dichtung在作怪。前此，语堂和增嘏、光旦他们，曾去富春江一带旅行；在路上，遇有不适意事，语堂就说：“这是Wahrheit！”意思就是在说“现实和理想的不能相符”，系借用了歌德的书名而付以新解释的；所以我们这一次西游，无论遇见什么可爱可恨之事，都只以Wahrheit与Dichtung两字了之；语汇虽极简单，涵义倒着实广阔，并且说一次，大家都哄笑一场，不厌重复，也不怕烦腻，正像是在唱古诗里的循环复句一般。

车到昱岭关口，关门正在新造，停车下来，仰视众山，大家都只嘿然互相默视了一下；盖因日暮途遥，突然间到了这一个险隘，印象太深，变成了Shock，惊叹颂赞之声自然已经叫不出口，就连现成的Dichtung与Wahrheit两字，也都被骇退了。向关前关后去环视了一下，大家松了一松气，吴、徐两位，照了几张关门的照相之后，那种紧张的气氛，才兹弛缓了下来。于是乎就又有了说，有了笑；同行中间的一位，并且还上关门边上去撒了一抛溺，以留作过关的纪念碑。

出关后，已入安徽绩溪歙县界，第一个到眼来的盆样的村子，就是三阳坑。四面都是一层一层的山，中间是一条东流的水。人家三五百，集处在溪的旁边，山的腰际，与前面的弯曲的公路上下。溪上远处山间的白墙数点，和在山坡食草的羊群，又将这一幅中国的古画添上了些洋气，语堂说：“瑞士的山村，简直和这里一样，不过人家稍为整齐一点，山上的杂草树木要多一点而已。”我们在三阳坑车站的前头，那一条清溪的水车磨坊旁边，西看看夕阳，东望望山影，总立了约有半点钟之久，还徘徊而不忍去；倒惊动得三阳坑的老百姓，以为又是军官来测量地皮，破坏风水来了，在我们的周围，也张着嘴瞪着眼，绕成了一个大圈圈。

从三阳坑到屺梓里，二三十里地的中间，车尽在昱岭山脉的上下左右绕。过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盘旋上去，又盘旋下来，有时候向了西，有时候又向了东。到了顶上，回头来看看走过的路和路上的石栏，绝像是乡下人于正月元宵后，在盘的龙灯。弯也真长，真曲，真多不过。一时入一个弯去，上视危壁，下临绝涧，总以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车非要穿入山去，学穿山甲，学神仙的土遁，才能到得徽州了，谁知斗头一转，再过一个山鼻，就又是一重天地，一番景色；我先在车里默数着，要绕几个弯，过几条岭，才到得徽州，但后来为周围的险景一吓，竟把数目忘了，手指头屈屈伸伸，似乎有了十七八次；大约就混说一句二三十个，相来总也没有错儿。

在这一条盘旋的公路对面，还有一个绝景，就是那一条在公路未开以前的皖浙间交通的官道。公路是开在溪谷北面的山腰，而这一条旧时的大道，是铺在溪谷南面的山麓的。从公路上的车窗里望过去，一条同银线似的长蛇小道，在对岸时而上山，时而落谷，时而过一条小桥，时而入一个亭子，隐而复见，断而再连；还有成群的驴马，肩驮着农产商品，在代替着沙漠里的骆驼，尽在这一条线路上走；路离得远了，铃声自然是听不见，就是捏着鞭子，在驴前驴后，跟着行走的商人，看过去也像是画上的行人，要令人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钟馗送妹图或长江行旅图来。

过屺梓里后，路渐渐平坦，日也垂垂向晚，虽然依旧是水色山光，劈面的迎来，然而因为已在昱岭关外的一带，把注意力用尽了，致对车窗外的景色，不得已而失了敬意。其实哩，绩溪与歙县的山水，本来也是清秀无比，尽可以敌得过浙西的。

在苍茫的暮色里，浑浑然躺在车上，一边在打瞌睡，一边我也在想凑集起几个字来，好变成一件像诗样的东西；哼哼读读，车行了六七十里之后，我也居然把一首哼哼调做成了：

盘旋曲径几多弯，历尽千山与万山，
外此更无三宿恋，西来又过一重关，
地传洙泗溪争出，俗近江淮语略蛮，
只恨征车留不得，让他桃李领春闲。

题目是《出昱岭关，过三阳坑后，风景绝佳。》

晚上六点前后，到了徽州城外的歙县站。入徽州城去吃了一顿夜饭，住的地方，却成问题了，于是乎又开车，走了六七十里的夜路，赶到了归休宁县管的大镇屯溪。屯溪虽有小上海的别名，虽也有公娼私娼戏园茶馆等的设备，但旅馆究竟不多；我们一群七八个人，搬来搬去，到了深夜的十二点钟，才由语堂、光旦的提议，屯溪公安局的介绍，租到了一只大船，去打馆宿歇。这一晚，别无可记，只发现了叶公秋原每爱以文言作常谈，于是乎大家建议：“做文须用白话，说话须用文言”，这条原则通过以后，大家就满口的之乎也者了起来，倒把语堂的Dichtung und Wahrheit打倒了；叶公的谈吐，尤以用公文成语时，如“该大便业已撒出在案”之类，最为滑稽得体云。

一九三四年四月十八日

（原载一九三四年五月五日《人间世》半月刊第三期，据《达夫游记》）

屯溪夜泊记

屯溪是安徽休宁县属的一个市镇，虽然居民不多，——人口大约最多也不过一二万——工厂也没有，物产也并不丰富，但因为地处在婺源、祁门、黟县、休宁等县的众水汇聚之乡，下流成新安江，从前陆路交通不便的时候，徽州府西北几县的物产，全要从这屯溪出去，所以这个小镇居然也成了一个皖南的大码头，所以它也就有了小上海的别名。“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一副最普通的联语，若拿来赠给屯溪，倒也很可以指示出它的所以得繁盛的原委。

我们的飘泊到屯溪去，是因为东南五省交通周览会的邀请，打算去白岳、黄山看一看风景；而又蒙从前的徽州府现在的歙县县长的不弃，替我们介绍了一家徽州府里有名的实在是龌龊得不堪的宿夜店，觉得在徽州是怎么也不能够过夜了，所以才夜半开车，闯入了这小上海的屯溪市里。

虽则是小上海，可究竟和大上海有点不同，第一，这小上海所有的旅馆，就只有大上海的五万分之一。我们在半夜的混沌里，冲到了此地，投各家旅馆，自然是都已经客满了，没有办法，就只好去投奔公安局——这公安局却是直系于省会的一个独立机关，是屯溪市上，最大并且也是唯一的行政司法以及维持治安的公署，所以尽抵得过清朝的一个州县——请他们来救济，我们提出的办法，是要他们去为我们租借一只大船来权当宿舍。

这交涉办到了午前的一点，才兹办妥，行李等物，搬上船后，舱铺清洁，空气通畅，大家高兴了起来，就交口称赞语堂林氏的有发明的天才，因为大家搬上船上去宿的这一件事情，是语堂的提议，大约他总也是受了天随子陆龟蒙或八旗名士宗室宝竹坡的影响无疑。

浮家泛宅，大家联床接脚，在篾篷底下，洋油灯前，谈着笑着，悠悠入睡的那一种风情，倒的确是时代倒错的中世纪的诗人的行径。那一晚，因为上船得迟了，所以说废话说不上几刻钟，一船里就呼呼地充满了睡声。

第二天，天下了雨；在船上听雨，在水边看雨的风味，又是一种别样的情趣。因为天雨，旅行当然是不行，并且林、潘、全、叶的四位，目的是只在看看徽州，与自杭州至徽州的一段公路的，白岳黄山，自然是不想去的了，只教天一放晴，他们就打算回去，于是乎我们便有了一天悠闲自在的屯溪船上的休息。

屯溪的街市，是沿水的两条里外的直街，至西面而尽于屯浦，屯浦之上是一条大桥，过桥又是一条街，系上西乡去的大路。是在这屯浦桥附近的几条街上，由他们屯溪人看来，觉得是完全毛色不同的这一群丧家之犬，尽在那里走来走去的走。其实呢，我们的泊船之处，就在离桥不远的东南一箭之地，而寄住在船上，却有两件大事，非要上岸去办不可，就是，一，吃饭，二，大便。

况且，人又是好奇的动物，除了睡眠，吃饭，排泄以外，少不得也要使用使用那两条腿，于必要的事情之上，去做些不必要的事情；于是乎在江边的那家饭馆延旭楼即紫云馆，和那座公坑所，当然是可以不必说，就是一处贩卖破铜烂铁的旧货铺，以及就开在饭馆边上的一家假古董店，也突然地增加了许多顾客。我在旧货铺里，买了一部歙县吴殿麟的《紫石泉山房集》，语堂在那家假古董店里，买了些桃核船，翡翠，琥珀，以及许多碎了的白磁。大家回到船上研究将起来，当以两毛钱买的那些点点的磁片，最有价值，因为一只纤纤的玉手，捏着的是一条粗而且长，头如松菌的东西，另外的一条三角形的尖粽而带着微有曲线的白柄者，一定是国货的小脚；这些碎磁，若不是康熙，总也是乾隆，说不定，恐怕还是前朝内府坤宁宫里的珍藏。仔细研究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想入非非，笑成一片，致使这一个水上小共和国里的百姓们，大家都堕落成了群居终日，专为不善的小人团。

早午饭吃后，光旦、秋原等又坐了车上徽州去了，语堂、增嘏，歪身倒在床上看书打瞌睡，只有被鬼附着似地神经质的我，在船里觉得是坐立都不能安，于是乎只好着了雨鞋，张着雨伞，再上岸去，去游屯溪的街市。

雨里的屯溪，市面也着实萧条。从东面有一块枪毙红丸犯处的木牌立着的地方起，一直到西尽头的屯浦桥附近为止，来回走了两遍，路上遇着的行人，数目并不很多，比到大上海的中心街市，先施、永安下那块地方的人海人山，这小上海简直是乡村角落里了。无聊之极，我就爬上了市后面的那一排小山之上，打算对屯溪全市，作一个包罗万象的高空鸟瞰。

市后的小山，断断续续，一连倒也有四五个山峰。自东而西，俯瞰了屯溪市上的几千家人家，以及人家外围，贯流在那里的三四条溪水之后，我的两足，忽而走到了一处西面离桥不远的化山的平顶。顶上的石柱石磉石梁，依然还在，然而一堆瓦砾，寸草不生，几只飞鸟，只在乱石堆头慢声长叹。我一个人看看前面天主堂界内的杂树人家，和隔岸的那条同金字塔样的狮子（俗称扁担）石山，觉得阴森森毛发都有点直竖起来了，不得已就只好一口气的跳下了这座在屯溪市是地点风景最好也没有的化山。后来上桥头的酒店里去坐下，向酒保仔细一探听，才晓得民国十八年的春天，宋老五带领了人马，曾将这屯溪市的店铺民房，施行了一次火洗，那座化山顶上的化山大寺，也就是于这个时候被焚化了的。那时候未被烧去而仅存者，只延旭楼的一间三层的高阁和天主堂内的几间平房而已。

在酒店里，和他们谈谈说说，我只吃了一碟炒四件，一斤杂有泥沙的绍兴酒，算起帐来，竟被敲去了两块大洋，问“何以会这么的贵？”回答说“本地人都喝的歙酒，绍兴酒本来是很贵的。”这小上海的商家，别的上海样子倒还没有学好，只有这一个欺生敲诈的门径，却学得来青胜于蓝了，也无怪有人告诉我说，屯溪市上，无论哪一家大商店，都有讨价还价，就连一盒火柴，一封香烟，也有生人熟面的市价的不同。

傍晚四五点的时候，去徽州的大队人马回来了，一同上延旭楼去吃过晚饭，我和秋原、增嘏、成章四人，在江岸的东头走走，恰巧遇见了一位自上海来此的像白相人那么的汽车小商人。他于陪我们上游艺场去逛了一遍之余，又领我们到了一家他的旧识的乐户人家。姑娘的名号现在记不起来了，仿佛是翠华的两字，穿着一件黑绒的夹袄，镶着一个金牙齿，相貌倒也不算顶坏，听了几出徽州戏，喝了一杯祁门茶后，出到了街上，不意斗头又遇见了三位装饰时髦到了极顶，身材也窈窕可观的摩登美妇人。那一位引导者，和她们也似乎是素熟的客人，大家招呼了一下走散之后，他就告诉了我们以她们的身世。她们的前身，本来是上海来游艺场献技的坤角，后来各有了主顾，唱戏就不唱了。不到一年，各主顾忽又有了新恋，她们便这样的一变，变作了街头的神女。这一段短短的历史，简单虽也简单得很，但可惜我们中间的那位江州司马没有同来，否则倒又有一篇《琵琶行》好做了。在微雨黄昏的街上走着，他还告诉了我们这里有几家头等公娼，几家二等花茶馆，几家三等无名窟，和诨名“屯溪之王”的一家半开门。

回到了残灯无焰的船舱之内，向几位没有同去的诗人们报告了一番消息，余事只好躺下去睡觉了，但青衫憔悴的才子，既遇着了红粉飘零的美女，虽然没有后花园赠金，妓堂前碰壁的两幕情景，一首诗却是少不得的；斜依着枕头，合着船篷上的雨韵，哼哼唧唧，我就在朦胧的梦里念成了一首：“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的七言绝句。这么一来，既有了佳人，又有了才子，煞尾并且还有着这一个有诗为证的大团圆，一出屯溪夜泊的传奇新剧本，岂不就完全成立了么？

一九三四年五月

（原载一九三四年六月一日《文艺风景》创刊号，据《达夫游记》）

游白岳齐云之记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应东南五省周览会之约，出发西游；去临安，去于潜，宿东西两天目，出昱岭关，止宿安徽休宁县属屯溪船上，为屯浦桥下浮家之客；行尽六七百里路程，阅尽浙西皖东山水，偶一回忆，似已离家得很久了，但屈指计程，至四月三日去白岳为止，也只匆匆五六日耳。“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诗人的感觉，的确要比我们庸人灵敏一点！

同来者八人，全增嘏、林语堂、潘光旦、叶秋原的四位，早已游倦，急想回去，就于四月三日的清晨，在休宁县北门外分手；他们坐了我们一同自屯溪至休宁之原车回杭州，我们则上轿，去城西三十里外的白岳齐云游。

休宁，秦汉时附于歙县，晋改海阳海宁，隋时始称休宁，其间也曾作过州治，所以城的规模颇不小。我们自北门的梦宁门进，当街市的正中心拐弯，向西门的齐宁门出，在县城内正走了西瓜的四平开之一分的直角路，已经花去了将近四五十分钟的时间，统计起来，穿城约总有七八里地的直径无疑。

一出西门，就是一条大桥，系架在自榔木岭、松萝山、齐云山流下来的溪上的；滚滚清溪，东流下去，便成了浙水之源之一；在桥上俯视了一下，倒很想托它带个信去，告诉告诉浙中的亲友，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曾在休宁城外，与去齐云山的某某上下外叉相会。

过五里亭，过蓝渡，路旁小山溪流极多，地势也在逐渐逐渐的西高上去，十一点半，到了白岳齐云的脚下。齐云山的香市，以九月为最旺，自秋至冬，迄正月而歇尽。所以山上庙宇房头及店铺之类，虽也有百家内外，但非当香市，则都空着无人居住。我们的中饭，本来是打算上山去吃的，忽而心血来潮，觉得山脚下那个小村子里的饭店，也可以一饱，于是就决定吃了上山，后来到山上去一见许多空屋，才晓得这预感却是王灵官在那里显灵。

我们平常，总只说黄山，白岳，是皖南的名山。而休宁人，除读书识掌故者外，一般百姓，都不知白岳，只晓得齐云。实白岳齐云，是连在一起的许多山的两个名字。白岳山中的一处，名齐云岩，以后山上敕建道观，又适在这齐云岩下，明清五六百年下来，香火一直到现在未绝，一般老百姓的只知道有齐云，不知道有白岳，原因就在这里。康熙年间的《休宁县志》说：

“白岳山在县西三十里，高三百仞，周二十五里，游齐云者，必先登此。”又说：

“齐云岩，在白岳西北，高三百五十仞，周围数十里。”

“明嘉靖丙辰（西历一五五六年，亦即赵文华视师江南之岁），世宗以祈祷有灵，改曰齐云山，敕建太素宫。……”

看了这两段记载，大约白岳齐云的所以要打混，与未曾到过的人，每要把一处当作两处看的疑团，总也可以冰释了吧？

饭后从北麓上山，石级蜿蜒曲绕。登山将五十步，过一亭为步云亭，亭后，矗立着一块五六丈高的大石碑，上刻“齐云仙境”的四大字，工整匀巧，不识是何人的手笔。山路两旁，桃花杂树很多，中途的一簇古松尤奇而可爱；在寂静的正午太阳光下，一步一步的上去，过古松、望仙等亭，人为花气所醉，浑浑然似在做梦；只有微风所惹起的松涛，和采花的蜂蝶的鸣声，时要把午梦惊醒，此外则山静似太古，不识今是何世，也不晓得自己的身子，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到一支小岭脊的中和亭（或为真气亭）后梦就非醒不可，因从这亭子前向北一回望，来路曲折就在目下，稍远是菜花满地的平楚千顷，更远就是那条数溪汇聚的夹源夹溪了，水色蔚蓝，和四面的农村花树，成了一个最美也没有的杂色对称。走出这亭子的南檐，向前面望去，先是一个半圆的幽谷，在这大大的半圆圈里，南尽头沿山有一条石栏小路，和几座不连接的道观禅房；与这一条小路相对，当半圆的这面，就在亭子的南脚下，更有一条雁齿似的堤路，两面是栏杆，中间是桥洞，湾环复与山路相接，是西去上齐云的便道。壁立在这半圆圈上的高峰，西南东三面，是石门岩、密多岩、忠烈岩、真栖岩、拱日峰等。山势飞动，石岩伟巨，初从山下慢慢走上来的人，一到此地，总不得不大吃一惊，因为平常的山里，决没有这一种巨大的石岩，尤其是从白岳山脚下上来的时候，决不会预想到将看见这一种伟大的石山的。这一区，就是白岳山的境界，所谓“游齐云者必先登此”的地方。中和亭（真气亭）内还有一块万历的碑立在那里，亭东首也有一个庙在，我们因为要去看的地方正还多着，所以碑文也没有功夫念，庙里也不曾进去。

沿山走上南去，先到了洞天福地的那一个庙里。据志书之所载，则为无心道人黄上舍国瑞之所筑；然在同一项下，又有一段记载：“明嘉隆间，有一数百岁人居此，坐卧石床，无姓名，不立文字，人第称为邋遢仙，后化去，然有自峨嵋归者，谓又在山中见之。”观此，则洞天福地境内真身洞中的那座坟，或者是邋遢仙人的遗蜕也说不定，因为墓的两旁，还各有一座石床置在那里，石床上并且还各摆着了三四个大约是施舍的铜元。

自真身洞西去，接连着有雷祖、圣帝、通明等殿，都已坍毁不堪，殿外谷中，溪水不断在流，志书上所说的桃花涧，大约总就在这些地方。

我们到了白岳，看见了许多奇岩怪石，已经是不想走了；同来的吴、徐两位，更在这里照一像，那里摄一影地费去了许多底片。殊不知西上一山，进了天门，再下去入齐云境后，样子更是灵奇伟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致吴、徐二君大生后悔，说，“片子带得太少了。”

拱日峰下的天门，奇峰突起，底下就是一个像一扇天然的门似的石洞。穿此洞而南下，沿山壁走去，尽是一个个的大洞和一座座的峭壁，真仙洞，圆通岩，雨君洞，珍珠帘，文昌宫，玄芝洞，等等，名目也真多，景致也真怪，地方也实在真好不过。

圆通岩前，有顺治三年石碑二，立在洞的两旁。碑身薄而石刻很深，字迹秀丽非凡。拾小石击碑铛铛作钟磬之音，所以两碑的当中，各已经穿成了一个大洞，碑上的诗句，早就拓不完全了；这和未倒之先的雷峰塔脚，被烧香客挖掘，谓泥石可以治病事一样的为迷信之害；象以齿毙，膏用明煎，人之有一特点而致亡身者，睹此应生感慨。圆通洞，本不甚深，中供何神，亦不曾进去细看，实在因为这一带的神像、碑版、石刻、古器等太多了，身入此间，像到了一处古物陈列所，五花八门，目眩神昏，看也看不得许多，记也记不到底的。

真仙洞（徐霞客所记的罗汉洞即在此处），最深最广，洞中的佛像也最多，四壁石龛内，并且还有许多就壁刻成的石佛，层层排列在那里。在从前，这一带地方，似乎统呼作真仙洞的，以后好事者多，来游者众，道士们也想设法多骗取一点游客的香金，所以就在这一区像罗马的斗兽场似的大半圆石壁的四周，刻上了许多的名字，供起了不少的神像。

珍珠帘，是一座百丈来高的斜覆出去的巨岩，岩下也安置着佛座神堂，空广深幽，是天然的一间高大的石屋。百丈高的石檐上，一排数丈，点点滴滴，不论晴雨，不分四时，时有珍珠似的水滴在往下落。因为岩之高，幅的广，第一滴下来，尚未及半空，第二滴就又继续滴下来了，看起来真像是一层自然的珍珠帘幕，罩在面前。这些珍珠水滴，积少成多，在岩下的大石层中，汇成一大水池，即所谓碧莲池者是。

自珍珠帘沿着半圆的巨壁向西绕去就是文昌宫、玄芝洞、雨君洞等处所。凡沿碧莲池的这半圆圈上，约里把来路的中间，一处一处的名目，还不止这几个，而嵌在壁上的石碣，立在壁前的古碑，以及壁头高处，摩崖刻着的擘窠大字，若一一收录起来，我想总有一部伟大的《齐云金石志》好编（鲁丁两氏的《齐云山志》，因不曾见到，所以关于金石一类，无从记起），这些只好让专门家去搜集，现在这里只提起一件，就是文昌宫前，有明嘉靖年间的大石碑四块，还比较得完整，上面刻着的，是大学士元峰袁翁的律诗四首。

真仙洞附近碧莲池上的这大半圆圈绕过之后，又隔一高岭，再进一重门，拾级抄拱日峰侧面上去，是齐云岩下的正殿太素宫的区域了，到了这里，四面的景色，又突然的一变；愈出愈奇，更变更妙的文章作法，在这齐云仙境的景色里，正可以领悟得出来；可惜我们都是俗骨，没有福分在这里多住几天，来鉴赏这篇奇文，走马看花，只好算是匆匆地做了一个游仙之梦。

去正殿太素宫的路，更加曲折，是一个狭长的英文字母C的样子。太素宫向北建在C字的正中背上，前面缺处，深谷中突起一峰，也是一座百丈来高的锥形石山，为香炉峰。太素宫后的一排石嶂，正中就是齐云岩，峰名玉屏峰，左峰为石鼓，右峰为石钟。石钟峰之右，向西直去，为隐云、浮云、仙鹊、展旗等峰。石鼓之左，向东这一边，为碧霄、石林、拱日等峰，我们上正殿，系从拱日峰下，顺着C字底下的狭长半圆弯过去的，走了二三里路，方到了太素宫的正门，清初建的一座牌坊之下。路的两旁，尽是些第几第几房，什么什么殿的背依危岩，门临绝涧的二三层楼的建筑物，也有开店的，也有供香客住宿的，闾阎扑地，屋栋连云，数目总约有百家内外。现在这些住屋却都空着，寂寂不见一人，但据陪我们上山的轿夫们说，则这百数家人家，当香市盛日还不够供一半香客们的住宿。秋收完后，四方赶来参拜的善男信女的热心，真可惊叹，真可佩服，也无怪从前的专制皇帝，要假神道来设教了。

齐云山正殿境内的山峰，总括一句，是奇特伟大。我们自山脚，走至太素宫，已有七八里路的高了，然而突出在太素宫上的诸峰，绝壁千丈，仰起头来看看，似乎还有五六里路的高度，到此地来一看才知道《安徽通志》上所说的“层峦刺天，云烟万状”等语句，决不是文人的夸大之辞。去年我曾到过浙东的方岩，那时候见了寿山五峰的天然金字塔样的石岩，以为总是天下无双了，现在又到了这齐云的境内，才觉得方岩附近的石山，还没有这儿的一半高，而此处山势的错综复杂，更非五峰之罗列在一排者可比。

太素宫，是明嘉靖年间敕建的道观，已在前面说起过了，中供玄天上帝，庙貌雄丽，诚如《徐霞客游记》上之所说；但尤其使我们诧异的，是这道观内的钟鼎香炉，铜器石器之类，都还是明朝万历崇祯的旧物，丝毫也没有损坏。不过那一尊所谓百鸟衔泥所成之宋代玄帝像，现在却颜色鲜艳，不像旧时的黧黑了。推想起来，大约清朝入关，这一块地方，总还没有糜烂，洪杨兵乱，此地总也保全了的无疑。凡此种种，都是使老百姓不得不确信齐云圣帝的灵异的证据，因而民间的传说，也连枝带叶地簇生了出来。传说中的最普遍的一段，是关于明刚峰先生海忠介公的。

海瑞因闻齐云山圣帝之灵，来此进香，然而走了半日却走不上山；后经道士点破，以为圣帝菩萨在嫌海公脚上的皮靴是荤的，所以如此，忠介公不得已，只能将革履脱去。及上至正殿，海公看见了殿右的皮制大鼓，就题诗反问，鼓忽自破。从此后，圣帝菩萨命王灵官密随海公，伺有过失，即击杀之。王灵官暗伺三年，及见海公在荒郊无人处，私食一地上之瓜，而系钱数十文于瓜藤之上，便回去复命，以为对这一位慎独不欺的刚峰先生，终是无隙可乘的。

这一段传说，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在徽州一带流行的另外一个关于唐越国公汪华的灵验传说，却是可以当作这附近当清兵入关时并未受糜烂的证据的，顺便在此地重述一道，或者也可以供研究史实者的参考。

顺治丙戌，清兵破徽州，总督张天禄梦见一红面长髯者前来告诫；曰“毋伤我百姓！”梦觉，以为关公在显灵。及至汪王庙见了汪王神像，与梦中所见者酷似，张天禄始大惊异，于是乎徽州一带的人民，就得保全了。

吴王汪华，当隋季的乱世，能保境安民，宣、杭、睦、婺、饶的五州，卒赖以平安者十余年，至唐武德四年甲子月降唐，仍为歙州刺史，他的关怀民命，造福桑梓的功德，与钱武肃王原可以后先媲美于东南，或者神灵不泯，突然会向嗜杀的军阀显一显圣，也说不定。这传说的第二幕，并且还说顺治己亥，当唐士奇之乱时，汪王亦曾同样的有过灵异。不过玄天上帝，曾对海瑞显那些不必要的灵，且又度量狭小，会因破了一鼓而谋报复，却有点说不过去了。这些传说，原只好“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而已，何况海瑞的有没有到过齐云，还是一个问题哩！此外则白岳齐云的对于求子，特别有灵的故事，也值得一提。所以明李日华有很风雅的自浙江来礼白岳之记，而袁中郎有只求几个年青美貌而不育之妾一祷。

站在太素宫正门外的牌坊底下，向北展望过去，在有一个亭，一个香炉，并有一条铁链系着使人可作攀援之助的香炉峰后，远远看得出一排高低起伏，状如海浪似的青山。山峰中间的一个，头有点儿略向东歪的，据说是黄山的最高峰。我们此来目的是为了想去黄山，但因天寒雪尚未消，同来者也都已游倦之故，黄山的能不能去，早成了问题，因而不知不觉，我就在齐云岩下，遥对着这百余里外的歪头山，竟发了大半天的呆。等到顺辇路峰向西走去的三位同游者，大声狂叫着说“这儿西面的风景还要好哩！快来！快来！”的时候，我的游黄山的梦也被惊醒了，急忙赶上去一看，果然觉得西面的层岩绝壁，还要高，还要复杂。并且太阳也已经斜到了离西面各山峰不远几尺的地步，我们今天还非得赶回休宁，赶回屯溪去宿不可，黄山当然是不必提起，就是这齐云之西的三姑、五老、独耸、天柱诸峰，以及西天门外的九井桥岩，傅岩诸胜景，也只得割爱了，一边跑，一边我只在恨今天的太阳落去得太快。

沿壁向西，又曲折回旋地走了二里多路，重看了些冲天的石壁，同珍珠帘上的样子一样的危岩，摩崖的大字，以及正德、嘉靖、万历、崇祯的石碣和碑文，到了一处路径有点儿略往下降的地方，大家就立定了脚，因为再走过去，风景一定还要好，结果就要弄得大家非在这荒山里过夜不可。走了半天，我们对于这齐云的仙境，大约总只走尽了五分之二三的地方。虽则两只脚已经是走得很酸痛，肚子里也已经是咕咕地在叫饿，但到了下山的路上，坐入轿子去的时候，大家却不约而同的喊了出来说：“今天的一天总算是值得得很！看了齐云，游了白岳，就是黄山不去，也可以向人说说的了。”

轿子回到休宁，总约莫是将近二更，汽车把我们在屯溪站卸下来的时候，连市上的灯火都将熄尽快了，这一次西游的这一个末日，我们总算有益地利用到了百分之百。

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九日

（原载一九三四年六月上海现代书局版《屐痕处处》，据《达夫游记》）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8

仟余集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杨梅烧酒

东梓关

迟暮

怀乡病者

没落（断片）

秋河

离散之前

秋柳

烟影

杨梅烧酒

病了半年，足迹不曾出病房一步，新近起床，自然想上什么地方去走走。照新的说法，是去转换转换空气；照旧的说来，也好去祓除祓除邪孽的不祥；总之久蛰思动，大约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这气候，这一个火热的土王用事的气候，实在在逼人不得不向海天空阔的地方去躲避一回。所以我首先想到的，是日本的温泉地带，北戴河，威海卫，青岛，牯岭等避暑的处所。但是衣衫褴褛，稀粥不全的近半年来的经济状况，又不许我有这一模仿普罗大家的阔绰的行为。寻思的结果，终觉得还是到杭州去好些；究竟是到杭州去的路费来得省一点，此外我并且还有一位旧友在那里住着，此去也好去看他一看，在灯昏酒满的街头，也可以去和他叙一叙七八年不见的旧离情。

象这样决心以后的第二天午后，我已经在湖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和这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在吃应时的杨梅烧酒了。

屋外头是同在赤道直下的地点似的伏里的阳光，湖面上满泛着微温的泥水和从这些泥水里蒸发出来的略带腥臭的汽层儿。大道上车夫也很少，来往的行人更是不多。饭馆的灰尘积得很厚的许多桌子中间，也只坐有我们这两位点菜要先问一问价钱的顾客。

他——我这一位旧友——和我已经有七八年不见了。说起来实在话也很长，总之，他是我在东京大学里念书时候的一位预科的极友。毕业之后，两人东奔西走，各不往来，各不晓得各的住址，已经隔绝了七八年了。直到最近，似乎有一位不良少年，在假了我的名氏向各处募款，说：“某某病倒在上海了，现在被收留在上海的一个慈善团体的××病院里。四海的仁人君子，诸大善士，无论和某某相识或不相识的，都希望惠赐若干，以救某某的死生的危急。”我这一位旧友，不知从什么地方，也听到了这一个消息，在一个月前，居然也从他的血汗的收入里割出了两块钱来，郑重其事地汇寄到了上海的××病院。在这××病院内，我本来是有一位医士认识的，所以两礼拜前，他的那两元义捐和一封很简略的信终于由那一位医士转到了我的手里。接到了他这封信，并且另外更发见了有几处有我署名的未完稿件发表的事情之后，向远近四处去一打听，我才原原本本的晓得了那一位不良少年所作的在前面已经说过的把戏。而这一出实在也是滑稽得很的小悲剧，现在却终于成了我们两个旧友的再见的基因。

他穿的是肩头上有补缀的一件夏布长衫，进饭馆之后，这件长衫却被两个纽扣吊起，挂上壁上去了。所以他和我，都只剩了一件汗衫，一条短裤的野蛮形状。当然他的那件汗衫比我的来得黑，而且背脊里已经有两个小孔了，而我的一件哩，却正是在上海动身以前刚花了五毫银币新买的国货。

他的相貌，非但同七八年前没有丝毫的改变，就是同在东京初进大学预科的那一年，也还是一个样儿。嘴底下的一簇绕腮胡，还是同十几年前一样，似乎是刚剃过了三两天的样子，长得正有一二分厚，远看过去，他的下巴象一个倒挂在那里的黑漆小木鱼。说也奇怪，我和他同学了四五年，及回国之后又不见了七八年的中间，他的这一簇绕腮胡，总从没有过长得较短一点或较长一点的时节。仿佛是他娘生他下地来的时候，这胡须就那么地生在那里，以后直到他死的时候，也不会发生变化似的。他的两只似乎是哭了一阵之后的肿眼，也仍旧是同学生时代一样，只是朦胧地在看着鼻尖，淡含着一味莫名其妙的笑影。额角仍旧是那么宽，颧骨仍旧是高得很，颧骨下的脸颊部仍旧是深深地陷入，窝里总有一个小酒杯好摆的样子。他的年纪，也仍旧是同学生时代一样，看起来，从二十五岁起到五十二岁止的中间，无论哪一个年龄都可以看的。

当我从火车站下来，上离车站不远的一个暑期英算补习学校——这学校也真是倒霉，简直是象上海的专吃二房东饭的人家的两间阁楼——里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那里上课。一间黑漆漆的矮屋里，坐着八九个十四五岁的呆笨的小孩，眼睛呆呆的在注视着黑板。他老先生背转了身，伸长了时时在起痉挛的手，尽在黑板上写数学的公式和演题，屋子里声息全无，只充满着滴滴答答的他的粉笔的响声。因此他那一个圆背和那件有一大块被汗湿透的夏布长衫，就很惹起了我的注意。我在楼下向房东问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在楼上一定是听见的，同时在这样静寂的授课中间，我的一步一步走上楼去的脚步声，他总也不会不听到的。当我上楼之后，他的学生全部向我注视的一层眼光，就可以证明，但是向来神经就似乎有点麻木的他，竟动也不动一动，仍在继续着写他的公式，所以我只好静静的在后一排学生的一个空位里坐落。他把公式演题在黑板上写满了，又从头至尾的看了一遍，看有没有写错，又朝黑板空咳了两三声，又把粉笔放下，将身上的粉末打了一打干净，才慢慢的旋转身来。这时候他的额上嘴上，已经盛满了一颗颗的大汗。他的红肿的两眼，大约总也已满被汗水封没了罢，他竟没有看到我而若无其事的又讲了一阵，才宣告算学课毕，教学生们走向另一间矮屋里去听讲英文。楼上起了动摇，学生们争先恐后的奔往隔壁的那间矮屋里去了，我才徐徐的立起身来，走近了他，把手伸出向他的粘湿的肩头上拍了一拍。

“嗅，你是几时来的？”

终于他也表示出了一种惊异的表情，举起了他那两只朦胧的老在注视鼻尖的眼睛。左手捏住了我的手，右手他就在袋里摸出了一块黑而且湿的手帕来揩他头上的汗。

“因为教书教得太起劲了，所以你的上来，我竟没有听到。这天气可真了不得。你的病好了么？”

他接连着说出了许多前后不接的问我的话，这是他的兴奋状态的表示，也还是学生时代的那一种样子。我略答了他一下，就问他以后有没有课了。他说：

“今天因为甲班的学生，已经毕业了，所以只剩了这一班乙班，我的数学教完，今天是没有课了。下一个钟头的英文，是由校长自己教的。”

“那么我们上湖滨去走走，你说可以不可以？”

“可以，可以，马上就去。”

于是乎我们就到了湖滨，就上了这一家大约是第四五流的小小的饭馆。

在饭馆里坐下，点好了几盘价廉可口的小菜，杨梅烧酒也喝了几口之后，我们才开始细细的谈起别后的天来。

“你近来的生活怎么样？”开始头一句，他就问起了我的职业。

“职业虽则没有，穷虽则也穷到可观的地步，但是吃饭穿衣的几件事情，总也勉强的在这里支持过去。你呢？”

“我么？象你所看见的一样，倒也还好。这暑期学校里教一个月书，倒也还有十六块大洋的进款。”

“那么暑期学校完了就怎么办哩？”

“也就在那里的完全小学校里教书，好在先生只有我和校长两个，十六块钱一个月是不会没有的。听说你在做书，进款大约总还好罢？”

“好是不会好的，但十六块或六十块里外的钱是每月弄得到的。”

“说你是病倒在上海的养老院里的这一件事情，虽然是人家的假冒，但是这假冒者何以偏又要来使用象你我这样的人的名义哩？”

“这大约是因为这位假冒者受了一点教育的害毒的缘故。大约因为他也是和你我一样的有了一点智识而没有正当的地方去用。”

“嗳，嗳，说起智识的正当的用处，我到现在也正在这里想。我的应用化学的智识，回国以后虽则还没有用到过一天，但是，但是，我想这一次总可以成功的。”

谈到了这里，他的颜面转换了方向，不在向我看了，而转眼看向了外边的太阳光里。

“嗳，这一回我想总可以成功的。”

他简直是忘记了我，似乎在一个人独语的样子。

“初步机械二千元，工厂建筑一千五百元，一千元买石英等材料和石炭，一千元人的广告，嗳，广告却不可以不登，总计五千五百元。五千五百元的资本。以后就可以烧制出品，算它只出一百块的制品一天，那么一三得三，一个月三千块。一年么三万六千块。打一个八折，三八两万四，三六一千八，总也还有两万五千八百块。以六千块还资本，以六千块做扩建费，把一万块钱来造它一所住宅，嗳，住宅当然公司里的人是都可以来住的。那么，那么，只教一年，一年之后，就可以了……”

我只听他计算得起劲，但简直不晓得他在那里计算些什么，所以又轻轻地问他：

“你在计算的是什么？是明朝的演题么？”

“不，不，我说的是玻璃工厂，一年之后，本利偿清，又可以拿出一万块钱来造一所共同的住宅，吓，你说多么占利啊，嗳，这一所住宅，造好之后，你还可以来住哩，来住着写书，并且顺便也可以替我们做点广告之类，好不好？干杯，干杯，干了它这一杯烧酒。”

莫名其妙，他把酒杯擎起来了，我也只得和他一道，把一杯杨梅已经吃了剩下来的烧酒干了。他干下了那半杯烧酒，紧闭着嘴，又把眼睛闭上，陶然地静止了一分钟，随后又张开了那双红肿的眼睛。大声叫着茶房说：

“堂倌！再来两杯！”

两杯新的杨梅烧酒来后，他紧闭着眼，背靠着后面的板壁，一只手拿着手帕，一次一次的揩拭面部的汗珠，一只手尽是一个一个的拿着杨梅在往嘴里送。嚼着靠着，眼睛闭着，他一面还尽在哼哼的说着：

“嗳，嗳，造一间住宅，在湖滨造一间新式的住宅。玻璃，玻璃么，用本厂的玻璃，要斯断格拉斯。一万块钱，一万块大洋。”

这样的哼了一阵，吃杨梅吃了一阵了，他又忽而把酒杯举起，睁开眼叫我说：

“喂，老同学，朋友，再干一杯！”

我没有法子，所以只好又举起杯来和他干了一半，但看看他的那杯高玻璃杯的杨梅烧酒，却是杨梅与酒都已吃完了。喝完酒后，一面又闭上眼睛，向后面的板壁靠着，一面他又高叫着堂倌说：

“堂倌！再来两杯！”

堂倌果然又拿了两杯盛得满满的杨梅与酒来，摆在我们的面前。他又同从前一样的闭上眼睛，靠着板壁，在一个杨梅，一个杨梅的往嘴里送。我这时候也有点喝得醺醺地醉了，所以什么也不去管它，只是沉默着在桌上将两手叉住了头打瞌睡，但是在还没有完全睡熟的耳旁，只听见同蜜蜂叫似的他在哼着说：

“啊，真痛快，痛快，一万块钱！一所湖滨的住宅！一个老同学，一位朋友，从远地方来，喝酒，喝酒，喝酒！”

我因为被他这样的在那里叫着，所以终于睡不舒服。但是这伏天的两杯杨梅烧酒，和半日的火车旅行，已经弄得我倦极了，所以很想马上去就近寻一个旅馆来睡一下。这时候正好他又睁开眼来叫我干第三杯烧酒了，我也顺便清醒了一下，睁大了双眼，和他真真地干了一杯。等这一杯似甘非甘的烧酒落肚，我却也有点支持不住了，所以就教堂倌过来算帐。他看见了堂倌过来，我在付帐了，就同发了疯似的突然站起，一双手叉住了我那只捏着纸币的右手，一只左手尽在裤腰左近的皮袋里乱摸。等堂倌将我的纸币拿去，把找头的铜元角子拿来摆在桌上的时候，他脸上一青，红肿的眼睛一吊，顺手就把桌上的铜元抓起，锵丁丁的掷上了我的面部。扑搭地一响，我的右眼上面的太阳穴里就凉阴阴地起了一种刺激的感觉，接着就有点痛起来了。这时候我也被酒精激刺着发了作，呆视住他，大声地喝了一声：

“喂，你发了疯了么，你在干什么？”

他那一张本来是畸形的面上，弄得满面青青，涨溢着一层杀气。

“操你的，我要打倒你们这些资本家，打倒你们这些不劳而食的畜生！来，我们来比比腕力看。要你来付钱，你算在卖富么？”

他眉毛一竖，牙齿咬得紧紧，捏起两个拳头，狠命的就扑上了我的身边。我也觉得气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和他扭打了拢来。

白丹，丁当，扑落扑落的桌椅杯盘都倒翻在地上了，我和他两个就也滚跌到了店门的外头。两个人打到了如何的地步，我简直不晓得了，只听见四面哗哗哗哗的赶聚了许多闲人车夫巡警拢来。

等我睡醒了一觉，渴想着水喝，支着鳞伤遍体的身体在第二分署的木栅栏里醒转来的时候，短短的夏夜，已经是天将放亮的午前三四点钟的时刻了。

我睁开了两眼，向四面看了一周，又向栅栏外刚走过去的一位值夜的巡警问了一个明白，才朦胧地记起了白天的情节。我又问我的那位朋友呢，巡警说，他早已酒醒，两点钟之前回到城站的学校里去了。我就求他去向巡长回禀一声，马上放我回去。他去了一刻之后，就把我的长衫草帽并钱包拿还了我。我一面把衣服穿上，出去去解了一个小解，一面就请他去倒一碗水来给我止渴。等我将五元纸币私下塞在他的手里，带上草帽，由第二分署的大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被晓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一点，我却想起了昨天午后的事情全部，同时在心坎里竟同触了电似地起了一层淡淡的忧郁的微波。

“啊啊，大约这就是人生罢！”

我一边慢慢地向前走着，一边不知不觉地从嘴里却念出了这样的一句独白来。

一九三〇年七月作

（原载一九三〇年八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十三号）

东梓关

一夜北风，院子里的松泥地上，已结成了一层短短的霜柱，积水缸里，也有几丝冰骨凝成了。从长年漂泊的倦旅归来，昨晚上总算在他儿时起居惯的屋栋底下，享受了一夜安眠的文朴，从楼上起身下来，踏出客堂门，上院子里去一看，陡然间却感到了一身寒冷。

“这一区江滨的水国，究竟要比半海洋性的上海冷些。”

瞪目呆看着晴空里的阳光，正在这样凝想着的时候，从厨下刚走出客堂里来的他那年老的娘，却忽而大声地警告他说：

“朴，一侵早起来，就站到院子里去干什么？今天可冷得很哩！快进来，别遭了凉！”

文朴听了她这仍旧是同二十几年前一样的告诫小孩子似的口吻，心里头便突然间起了一种极微细的感触，这正是有些甜苦的感触。眼角上虽渐渐带着了潮热，但面上却不能自已地流露出了一脸微笑，他只好回转身来，文不对题的对他娘说：

“娘！我今天去就是，上东梓关徐竹园先生那里去看一看来就是，省得您老人家那么的为我担心。”

“自然啦，他的治吐血病是最灵也没有的，包管你服几帖药就能痊愈。那两张钞票，你总收藏好了吧？要是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哪里会得不够呢。我自己也还有着，您放心好了，我吃过早饭，就上轮船局去。”

“早班轮船怕没有这么早。你先进来吃点点心，回头等早午饭烧好，吃了再去，也还来得及哩。你脸洗过了没有？”

洗了一洗手脸，吃了一碗开水冲蛋，上各处儿时走惯的地方去走了一圈回来，文朴的娘已经摆好了四碗蔬菜，在等他吃早午饭了。短短的冬日，在白天的时候也实在短不过，文朴满以为还是早晨的此刻，可是一坐下来吃饭，太阳却早已经晒到了那间朝南的客堂的桌前，看起来大约总也约莫有了十点多钟的样子了。早班轮船是早晨七点从杭州开来的，到埠总在十一点左右，所以文朴的这一顿早午饭，自然是不能吃得十分从容。倒是在上座和他对酌的他那年老的娘，看他吃得太快了，就又宽慰他说：

“吃得这么快干什么？早班轮赶不着，晚班的总赶得上的，当心别噎隔起来！”依旧是同二十几年前对小孩子说话似的那一种口吻。

刚吃完饭，擦了擦脸，文朴想站起来走了，他娘却又对他叮嘱着说：

“我们和徐竹园先生，也是世交，用不着客气的。你虽则不认得他，可是到了那里，今天你就可以服一帖药，就在徐先生的春和堂里配好，托徐先生家里的人代你煎煎就对。……”

“好，好，我晓得的。娘，你慢用吧，我要走了。”

正在这个时候，轮船报到的汽笛声，也远远地从江面上传了过来。

这小县城的码头上，居然也挤满了许多上船的行旅客商和自乡下来上城市购办日用品的农民，在从码头挤上船去的一段浮桥上，文朴也遇见了许多儿时熟见的乡人的脸。汽笛重叫了一声，轮船离埠开行之后，文朴对着渐渐退向后去的故乡的一排城市人家，反吐了一口如释重负似的深长的气。因为在外面漂泊惯了，他对于小时候在那儿生长，在旅途中又常在想念着的老巢，倒在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一时重复身入了舟车逆旅的中间，反觉得是回到了熟习的故乡来的样子。更况且这时候包围在他坐的那只小轮船的左右前后的，尽是些蓝碧的天，澄明的水，和两岸的青山红树，江心的暖日和风，放眼向四周一望，他觉得自己譬如是一只在山野里飞游惯了的鸟，又从狭窄的笼里飞出，飞回到大自然的怀抱里来了。

东梓关在富春江的东岸，钱塘江到富阳而一折，自此以上，为富春江，已经将东西的江流变成了南北的向道。轮船在途中停了一二处，就到了东梓关的埠头。东梓关虽则去县城只有三四十里路程，但文朴因自小就在外面漂流，所以只在极幼小的时候因上祖坟来过一次之外，自有确实的记忆以后却从还没有到过这一个在他们的故乡也是很有名的村镇。

江上太阳西斜了，轮船在一条石砌的码头上靠了岸。文朴跟着几个似乎是东梓关附近土著的农民上岸之后，第一就问他们，徐竹园先生是住在哪里的。

“徐竹园先生吗？就是那间南面的大房子！”

一个和他一道上岸来的农民在岸边站住了，用了他那只苍老曲屈的手指，向南指点了一下。

文朴以手遮着日光，举头向南一看，只看出了几家疏疏落落的人家和许多树叶脱尽的树木来。因稻已经收割尽了，空地里草场上，只堆着一堆一堆的干稻草在那里反射阳光。一处离埠头不远的池塘里，游泳着几只家畜的鸭，时而一声两声的在叫着。池塘边上水浅的地方，还浸着一只水牛，在水面上擎起了它那个两角峥嵘的牛头，和一双黑沉沉的大眼，静静儿的在守视着从轮船上走下来的三五个行旅之人。村子里的小路很多，有些是石砌的，有些是黄泥的，只有一条石板砌成的大道，曲折横穿在村里的人家和那池塘的中间，这大约是官道了。文朴跟着了那个刚才教过他以徐先生的住宅的农夫，就朝南顺着了这一条大道走向前去。

东梓关的全村，大约也有百数家人家，但那些乡下的居民似乎个个都很熟识似的。文朴跟了农夫走不上百数步路，却听他把自那里来为办什么事去的历史述说了一二十次，因为在路上遇见他的人，个个都以同样的话问他一句，而他总也一边前进，一边以同样的话回答他们。直到走上了一处有四五条大小的叉路交接的地方，他的去路似乎和文朴的不同了，高声一喊，他便喊住了一位在一条小路上慢慢向前行走的中老农夫，自己先说了一遍自何处来为办什么事而去的历史，然后才将文朴交托了他，托他领到徐先生的宅里，他自己就顺着大道，向前走了。

徐竹园先生的住宅，果然是近邻中所少见的最大的一所，但墙壁梁栋，也都已旧了，推想起来，大约总也是洪杨战后所筑的旧宅无疑。文朴到了徐家屋里，由那中老农夫进去告诉了一声，等了一会，就走出来了一位面貌清秀，穿长衫作学生装束的青年。听取了文朴的自己介绍和来意以后，他就很客气地领他进了一间光线不十分充足的厢房。这时候虽则已进了午后，可是门外面的晴冬的空气，干燥得分外鲜明，平面的太阳光线，也还照耀得辉光四溢，而一被领进到了这一间分明是书室兼卧房的厢房的中间，文朴觉得好象已经是寒天日暮的样子了。厢房的三壁，各摆满了许多册籍图画，一面靠壁的床上陈设着有一个长方的紫檀烟托和一盏小小的油灯。文朴走到了床铺的旁边，躺在床上刚将一筒烟抽完的徐竹园先生也站起来了。

“是文先生么？久仰久仰。令堂太太的身体近来怎么样？请躺下去歇歇吧，轮船里坐得不疲乏么？彼此都不必客气，就请躺下去歇歇，我们可以慢慢的谈天。”

竹园先生总约莫有五十岁左右了，清癯的面貌，雅洁的谈吐，绝不象是一个未见世面的乡下先生。文朴和他夹着烟盘躺下去后，一边在看他烧装捏吸，一边也在他停烧不吸的中间，听取了许多关于他自己当壮年期里所以要去学医的由来。

东梓关的徐家，本来是世代著名的望族，在前清嘉道之际，徐家的一位豪富，也曾在北京任过显职，嗣后就一直没脱过科甲。竹园先生自己年纪轻的时候，也曾做过救世拯民的大梦，可是正当壮年时期，大约是因为用功过了度，在不知不觉的中间，竟尔染上了吐血的宿疾，于是大梦也醒了，意志也灰颓了，翻然悔悟，改变方针，就于求医采药之余，一味的看看医书，试试药性，象这样的生活，到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

“就是这一口烟……”

徐竹园先生继续着说：

“就是这一口烟，也是那时候吸上的。病后上的瘾，真是不容易戒绝，所以我劝你，要根本的治疗，还是非用药石不行。”

世事看来，原是塞翁之马，徐竹园先生因染了疾病，才绝意于仕进，略有余闲，也替人家看看病，自己读读书，经管经管祖上的遗产；每年收入，薄有盈余，就在村里开了一家半施半卖的春和堂药铺。二十年来大局尽变，徐家其他的各房，都因宦途艰险，起落无常之故，现在已大半中落了，可是徐竹园先生的一房，男婚女嫁，还在保持着旧日的兴隆，他的长子，已生下了孙儿，三代见面了。

文朴静躺在烟铺的一旁，一边在听着徐竹园先生的述怀，一边也暗自在那里下这样的结论；忽而前番引领他进来的那位青年，手里拿了一盏煤油灯走进了房来，并且报告着说：

“晚饭已经摆上了！”

徐竹园先生从床上立了起来，整整衣冠，陪文朴走上厅去的中间，文朴才感到了乡下生活的悠闲，不知不觉，在烟盘边一躺却已经有三四个钟头飞驰过去了。丰盛的一餐夜饭吃完之后，自然的就又走回到了烟铺。竹园先生的兴致愈好了，饭后的几筒烟一抽，谈话就转到了书版掌故的一方面去。因为文朴也是喜欢收藏一点古书骨董之类的旧货的，所以一谈到了这一方面，他的精神，也自然而然地振作了一下。

竹园先生更取出了许多收藏的砖砚，明版的书籍，和傅青主手写的道情卷册来给文朴鉴赏。文朴也将十几年来在外面所见过的许多珍彝古器的大概说给了徐先生听。听到了欧战期间巴黎博物院里保藏古物的苦心的时候，竹园先生竟以很新的见解，发表了一段反对战争的高论。为证明战争的祸患无穷，与只有和平的老百姓受害独烈的实际起见，他最后又说到了这东梓关地方的命名的出处。

东梓关本来叫作“东指关”的，吴越行军，到此暂驻，顺流直下，东去就是富阳山嘴，是一个天然的关险，是以行人到此，无不东望指关，因而有了这一个名字。但到了明末，倭寇来侵，江浙沿海一带，处处都遭了蹂躏，这儿一隅，虽然处在内地，可是烽烟遍野，自然也民不安居。忽而有一天晚上，大兵过境，将此地土著的一位农民强拉了去。他本来是一个独子，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只剩下两个弱妹，全要凭他的力田所入来养活三人的。哥哥被拉了去后的两位弱妹，当然是没有生路了，于是只有朝着东方她们哥哥被拉去的方向，举手狂叫，痛哭悲号，来减轻她们的忧愁与恐怖。这样的哭了一日一夜，眼睛里哭出血来了，突然间天上就起了狂风，将她们的哭声送到了她们哥哥的耳里。她们的哥哥这时候正被铁链锁着，在军营里服牛马似的苦役。大风吹了一日一夜，他流着眼泪，远听她们的哭声也听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三天的天将亮的时候，他拖着铁链，爬到了富春江下游的钱塘江岸，纵身一跳，竟于狂风大雨之中跳到了正在涨潮的大江心里。同时他的两位弱妹，也因为哭了二日二夜，眼睛里的血也流完了之故，于天将亮的时候在“东指关”的江边，跳到水里去了。第三天天晴风息，“东指关”的住民早晨起来一看，附近地方的树头，竟因大风之故，尽曲向了东方。当时这里所植的都是梓树，所以以后，地名就变作了东梓关。过了几天，潮退了下去，在东梓关西面的江心里，忽然现出了两大块岩石来。在这两大块岩石旁边，他们兄妹三人的尸体却颜色如生地静躺在那里，但是三人的眼睛，都是哭得红肿不堪的。

“那两大块岩石，现在还在那里，可惜天晚了，不能陪你去看……”

徐竹园先生慢慢地说：

“我们东梓关人，以后就把这一堆岩石称作了‘姐妹山’。现在岁时伏腊，也还有人去顶礼膜拜哩！战争的毒祸，你说厉害不厉害？”

将这一大篇故事述完之后，竹园先生就又大口的抽了两口烟，咕的喝了一口浓茶。点上一枝雪茄，放到嘴里衔上了，他就坐了起来对文朴说：

“现在让我来替你诊脉吧！看你的脸色，你那病还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

伏倒了头，屏绝住气息，他轻一下重一下的替文朴按了约莫有三十分钟的脉，又郑重地看了一看文朴的脸色和舌苔，他却好象已经得到了把握似地欢笑了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你这病还轻得很呢！我替你开两个药方，一个现在暂时替你止血，一个你以后可以常服的。”

说了这几句话后，他又凝神屏气地向洋灯注视了好几分钟，然后伸手磨墨，预备写下那两张药方来了。

这时候时间似乎已经到了夜半，沉沉的四壁之内，文朴只听见竹园先生磨墨的声音响得很厉害。时而窗外面的风声一动，也听得见一丝一丝远处的犬吠之声，但四面却似乎早已经是睡尽了。

文朴一个人坐在竹园先生的背后，在这深夜的沉寂里静静的守视着他这种聚精会神的神气，和一边咳嗽一边伸纸吮笔的风情，心里头却自然而然的起了一种畏敬的念头。

“啊啊，这的确是名医的风度！”

文朴在心里想：

“这的确是名医的样子，我的病大约是有救药了。”

竹园先生把两个药方开好了，搁下了笔，他又重将药方仔细检点了一遍。文朴立起来走向了桌前，接过药方，就躬身道了个谢，旋转身又和竹园先生躺下在烟盘的两旁。竹园先生又抽了几口之后，厅上似乎起了一点响动，接着就有人送点心进来了，是热烘烘的一壶酒，四碟菜，两碗面。文朴因为食欲不佳，所以只喝了一杯酒就搁下了筷，在陪着竹园先生进用饮食的当中，他却忍不住地打了两个呵欠。竹园先生看见了，向房外叫了一声，白天的那位青年就走了进来，执着灯陪文朴进了一间小小的客房。

文朴睡不上几个钟头，窗外面已经有早起的农人起来了，一睡醒后，他第二觉是很不容易睡着的，撩起帐子来一看，窗外面似乎依旧是干燥的晴天。他张开眼想了一想，就匆匆地披衣着袜，起身走出了卧床。徐家的上下，除打洗脸水来的佣人之外，当然是全家还在高卧。文朴问佣人要了一副纸笔，向竹园先生留下了一张打扰告罪的字条，便从徐家走了出来。因为下水的早班轮船，是于八点前后经过东梓关埠头的，他就想乘了这班早班，重回到他老母的身边去，在徐家服药久住，究竟觉得有点不便。

屋外面的空气着实有点尖寒的难受，可是静躺在晴冬的朝日之下的这东梓关的村景，却给与了文朴以不能忘记的印象。

一家一家的瓦上，都盖上了薄薄的层霜。枯树枝头，也有几处似金刚石般地在反射着刚离地平线不远的朝阳光线。村道上来往的人，并不见多，但四散着的人家烟突里，却已都在放出同天的颜色一样的炊烟来了。隔江的山影，因为日光还没有正射着的缘故，浓黑得可怕，但朝南的一面旷地里，却已经洒满了金黄的日色和长长的树影之类。文朴走到了江边，埠头还不见有一个候船的人在等着，向一位刚自江里挑了一担水起来的工人问了一声，知道轮船的到来，总还有一个钟头的光景。

文朴呆呆地在埠头立了几分钟，举头便向徐竹园先生的那所高大的房屋一望，看见他们的朝东的一道白墙头上，也已经晒上了太阳了。

“大约象他老先生那样舒徐浑厚的人物，现在总也不多了吧？这竹园先生，也许是旧时代的这种人物的最后一个典型！”

心里这样的想着，他脑里忽而想起了昨晚上所谈的一宵闲话。

“象这一种夜谈的情景，却也是不可多得的。龚定庵所说的‘小屏红烛话冬心’，趣味哪里有这样的悠闲隽永。”

“小屏——红烛——话——冬心！”“小屏——红烛——话——冬心！”茫然在口里这样轻轻念了几句，他的面前，却忽而又闪出了一个年纪很轻的挑水的人来。那少年对他望了几眼，他倒觉得有点难为情起来了，踏上了一步，就只好借点因头来遮盖遮盖自己的那一种独立微吟的蠢相。

“小弟弟，要看姐妹山，应该是怎么样的走的？”

“只教沿着岸边，朝上直跑上去就对。”

“谢谢你。”

文朴说了这一句谢词，沿江在走向姐妹山去的中间，那少年还呆立在埠头的朝阳里，在默视着这位疯不象疯，痴不象痴的清瘦的中年人的背影。

一九三二年九月

（原载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一日《现代》第二卷第一期）

迟暮

厌倦了频年的飘泊，并且又当日本帝国主义军队的来侵与世界经济恐慌最高潮的当口，觉得不死不生羁栖在大都会里作穷苦的文士生活，也没有一点意义，林旭就在一天春雨潇潇的早晨，带了他的妻儿迁上比较安静的杭州城里去永住了。

杭州本来是林旭他们的本土本乡，饮食起居的日用之类，究竟要比上海便宜得多。林旭在表面上虽则在说，对于都市生活，真觉得是厌倦极了，只想上一处清静一点的地方去读读书、写写东西，但其实，这一次的迁居的主要动机，还是因为经济上的压迫。

“算了算了，人生原不过是这么回事。苦苦的寄生在这大都会里，要受邻居们的那些闲气，倒还不如回到老家去住它几天大房子的合算！”

林旭在一天睡不着觉的恼人的晚上，这样的轻轻地说了一串并不是在对人讲的独白，而睡在他的身边似乎也还没有合眼的他的夫人，却马上就很起劲地回答他说：

“我倒也是这样的在想，就是不回乡下的老家，上杭州去租一间大点的房子住住，租钱究竟要比这里便宜些。”

这一个偶然在蚊帐之内的夫妻会议的决议案，居然于半月之后被实地执行了。将几件并不值钱的零星行李与两个小孩子搬进车厢之后，林旭把关在那里的车窗放了下来，对着烟雾和春雨拌在一道的象灰浆一样的上海空中，如释重负似的深长地吐了一口郁气。立在窗口，拿出手帕来擦擦额上的汗，回转头来，对两个淘气的小孩发了几声叱咤的命令，他又凝视住窗外的雨脚在作独语说：

“车到站的时候，要希望它不落雨才好！”这一个老是象只在对自己说话的独语习惯，也是林旭近来的一种脾气。有时候在街上独步，或一个人深夜在书案前看书的当中，他也会高声地说出一句半句的话，或发出一声绝望悲愤的叫喊来。他的家人对他这脾气，近来也看惯了，所以即使听见了他的独白，看见了他的脸上的阴恶的表情，也到了会泰然不去理他的程度。

因为是落雨天，所以车厢里空得很。火车开出之后，林旭一个人走上了离女人小孩们略远的一个空座去坐下，先翻开了一册打算上杭州去译的书看了几页。后来又屈着手指头计算了些此番搬家的用费之类，便看看窗外的雨景而打了几个呵欠，不知不觉就昏昏沉沉地在座位前的小桌上靠住睡着了。

火车准时到了杭州城站，雨还在凄凄地落着。一靠月台，他的夫人就向车窗外干娘大哥二弟地招呼了一阵；原来他们的亲戚朋友，接到了他们将迁居来杭州的消息，和火车到站的时刻，早就在那里等着了。林旭走下了月台，向几位亲戚带来的一群小孩子一看，第一就感到了一种辨认不清的困惑。几年的前头，他上杭州来看他们的时候，有几个小的他不曾看见，有几个与他是居于叔侄的辈次的小孩，也还是不懂人事的顽童，而现在他们竟长得要和他一样地高，穿着了学校的制服，帮他提行李、拖小孩，俨然是已经成年的中坚国民了。走出了月台栅门，等汽车来搬行李的当中，他约大家上待车室里去坐了一下。喝了口茶，吸了支烟后，他镇静地向他的长一辈的亲戚们仔细一打量，心里头也暗暗地吃了一惊。他觉得他们的脸色，他们的姿势，在这仅仅的几年之中，竟变得非常之衰老了。

“啊啊，这一个人生，这一个时间的铁门关，谁能够逃得过去？谁能够逃得过去呢？”

分坐入了几辆汽车，他向两旁在往后退的依旧同几年前一样的衰落的杭州城市看看，心里忽而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灰冷的感觉，在他的口上，险些儿又滚出了一串独白。

在杭州住下的第二天，新居的电灯，接上了火。林旭吃过了夜饭，踏进一间白天刚布置好的书斋，去打开夜饭前送到的上海报纸来看。初看了第一面的大字广告，还并不觉得什么，跟着日军侵入的政治新闻，因为只看了些题目，倒也还可以，后来看到了三面的社会新闻，读入了记事的第一则，就觉得字迹模糊得很。叫家人来换上了一个五十支烛光的电灯球，继续再把社会记事看下去，而字迹的模糊，还同没有换灯球的时候一样。他把眼睛擦了几擦，歪头一想，才晓得自己的眼睛花了，一副新近配好的老花眼镜，在搬家的纷乱之中，不知摆入了什么地方，到现在还没有寻着。放下报纸，灭去电灯，踏回寝室去就寝的路上，他又轻轻地独语着说：

“明天一早非去配一副眼镜不可！非去配不行！”

搬定之后，约莫将一礼拜了，有一天久雨初晴的午后，林旭在中饭时饱啖了一盘杭州著名的醋溜鲫鱼，醉醺醺地正躺在书斋里的藤椅上抚鼻微吟：

“冷雨埋春四月初……归来……饱食故乡鱼……范雎……书术成奇辱……王霸妻儿……爱索居……伤乱久嫌……文字狱……偷安……新学武陵鱼……商量柴米分排定……缓向湖塍试鹿车……”

翻来覆去，吟成了五十六字，刚在想韵脚和平仄的协与不协，门铃一响，他的已经长到六岁的儿子却跑进来说：“有客人来了！”

跑上客厅去一看，他起初呆了一呆。一时竟认不出这客人是谁。听了客人叫他的声音，又听了一句“你总以为我还在广东吧？”的开场白之后，他就“啊！”的叫了一声，抢上去握住了客人的手，只在“仲子！仲子！”的叫客人的名字，有半晌说不出话来。

诗人黄仲子当十几年前刚出第一册诗集的时候，林旭在上海原是和他很熟的朋友。当时因为有人毁谤林旭，说他是一位变态性欲者之故，年纪很轻的黄仲子，对这还同小姑娘似地表示了许多羞缩的神情。以后一别十余年，他们有时也原在车窗马背、客舍驿亭里见过几次面，有时也各寄赠着一些自著的作品之类，通过许多次信。但到了这一个安静的故乡来一见，林旭真觉得是掉入了梦里去的样子。

“仲子，你广东是几时回来的？”

“回来得已经有一年光景了，时代实在进展得太快，我们都落伍了，你也老得多了呢，林旭！”

“那当然！仲子，我看你的额上，也已经有了几条皱纹了呢！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啦，你近来还做诗么？”

“柴米油盐都筹谋不了，哪里还有工夫做诗哩！你有几个小孩子了？”

“两个半。因为还有一个，怕就快要出来，所以只好算半个。你呢？”

“也是三个。性欲的净化The Sublimation of Sexual Instinct的必要，虽则时时感到，可是实际上却终于不行。”

“哈哈，哈哈，你也做了山喀夫人的信徒了么？节育这一件事情可真不容易，好！让我们慢慢地来研究吧！”

“上海的文坛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搬到这一个死都里来住呢？”

“还不是为了生活！我们是同你刚才说过的一样，都落伍了。无论如何，在这一个暴风雨将吹到来的大时代里，我们所能尽的力量，结局总是微薄得很。新起的他们，原也很在努力，但实力总觉得还差一点。象我这样，虽自己明晓得自己的软弱无能，可在有些时候，也还想替他们去服一点点的推进之务，不过心有余而力不足，近来老觉得似乎将要变成他们的障碍物的样子，所以就毅然决然地退出了这文笔的战场。仲子，你以为我这计划怎么样？”

“当然是很好，我们虽则都还未老，但早已先衰了；第一就得来休养休养，虽然或将从此一直的没落下去也说不定。”

“祝夫人呢？近来怎么样？”

“她么？不是刚才同你说过，已经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了，除开走上了千古不易的母性的轨道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金女士呢？金丽女士呢？我听说她也已经回国了，是在杭州教书吧？”

“她也在这里，并且因为在一张报上看见你的来此地永住，还很想和你见见。明天午后有没有空？我们去约她游一趟湖，你以为怎么样？”

“好，好得很，我明天午后一定上湖滨去等你们。”

林旭和黄仲子这样约定了明日去游湖，两个人又谈了些闲天，就匆匆地分开了手。是在这一天的晚上，林旭于躺下床去之后，就又问了问他的夫人：

“黄仲子明天约我去游湖，你愿不愿意去？”

“挺着了这么一个大肚子，谁还愿意去出丑哩！”

“听说金丽也一道去的，你们都不是老同学么？为什么不去见见谈谈？”

“等我做了产之后，再去请她们吧！”

原来林旭的夫人汪宝琴和黄仲子的夫人祝荫楠以及金丽，都是杭州女学校里的先后的同学，而同级的金丽和祝荫楠，还是同一个县里出身的小同乡。当诗人黄仲子在向祝女士通信求爱的时候，比祝低一级的汪宝琴她们的班里，很流传着有些风说，似乎说诗人黄仲子对祝的级友金丽，一时也曾经感到过不能自己的深情。但结果，黄祝俩终于结成了美满的良缘，而金女士也于学校毕业之后，上法国去继续读了几年书。不久之前，金女士刚自法国学成了回来，仍在杭州的一个大学里教书。林旭有一天偶尔在报上的教育栏里看到了这消息，对他夫人说了，他夫人也就向他说出了那一件旧事。后来他又听她说，金女士因为抱着高远的理想，一直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独身的处女；因此他对她也触生了一点浅淡的好奇心。平时对于女性绝不注意的林旭，这一回见了黄仲子而竟问起了金丽，想来总也是这一种意识下的丽比多在那里起作用。

到了和黄仲子约定的时间前半个钟头的光景，林旭便从新寓出来，慢慢地踱到了湖滨，这一天的天气，原也晴暖得宜人，但香市早过，浴佛节也于前两天过去了，故而湖上的游人，也并不多。日光淡淡地晒在湖边的树枝上、远山上，以及许多空船的白篷子上，当这一个继三春而至的热烈的首夏晴天，照理来讲，湖上的景色，当然是分外的研丽浓艳的；但不晓怎么，林旭一个人在湖边踱着，看看近旁，看看远处，只觉得是萧条寂寞，同在荒凉的冬日，独自在一个废墟的城边漫步时的情景一样。

先在体育场附近的堤上走了一圈，等慢慢走到了二码头的树下的时候，他觉得脚力也没有了，所以就向一条长木椅上坐了下去。将头靠上了椅背，眼睛半开半闭地茫然对西面的山影不知呆看了几多时，忽而在他的近旁路上，有许多蹀躞着的小孩脚步声听见了，回转头来向北一看，他第一眼就看出了一个身材比那一群小孩、大人都稍高一点的女性的上半身。接着就看见了黄仲子，看见了黄仲子的夫人和她的三个小孩。同时黄仲子也走上了他的面前，在说话了。

“你等得很久了么？我们因为去约密斯金，绕远了路。”

说着，他就照例的替林旭和金丽介绍了一下。金女士的青春的丰润期，虽则已经过去，但从她的紧张的肌肉和羞涩的表情上看去，究竟还有点少年的风韵留在那里。林旭一面露着微笑应答着话，一面更抛眼向仲子的夫人一看。觉得她的头发也枯燥了，颜面也瘦落了，谈话的语气也散漫了，时时只在照顾着三个孩子，生怕他们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

“是的，仲子的话说得不错，她是已经走上了母性的轨道了！”

这样私私在心里转着念头，他又掉头向仲子一看，觉得从前那么热情汹涌的这位抒情诗人，现在也戴上了近视眼镜，穿上了半旧的黄黑色西装，本来是矮胖的身体，更觉得矮了胖了一点，彬彬有礼，默默随人，似乎也已经变成了一位走上了轨道的父亲。

林旭因为多走了一点路，身体微感到了些疲乏，所以对于游湖，并没有积极的兴趣。金女士也说今晚上有朋友结婚，要去帮忙，怕是不能在湖里滞留到夜。黄仲子夫妇俩，有三个小孩要招呼，落船上岸，处处都有不便，所以落不落湖，也是随便的。林旭感到了这些，并且觉得金女士也已经会见，好奇心也早已满足了，故而就提议说：

“我们还是上西园去吃点点心吧！湖上清冷得很，玩也没有什么好玩。”

大家赞成了这提议，上西园三楼去坐落，在吃点心的中间，林旭向四周清淡的座上看看，忽而想起了一幕西班牙伊罢纳兹著的小说《洪流》的电影里的场面。

“仲子，前几年，有一个外国影片，伊罢纳兹的《洪流》，曾经到过中国，你有没有去看？”

林旭不经意地将这一句话问出口后，心里倒觉得有点太冒失了，所以不等黄仲子的回答，就接着又将话岔了开去：

“近来中国的电影，似乎也很进步。不过无论如何，我觉得总没有外国影片那么的高尚。”

这样的勉强遮掩了过去以后，林旭再偷眼望了一望金丽，她似乎还没有听见这一篇谈话，只在呆呆地了望着窗外的外景。

又无情无绪地谈了些杂天，给小孩子们吃了点甜点心之类，西南角上的一块浮云，渐渐的升起，把太阳盖住了。付过了茶点杂帐，等他们大小七人走下楼来，各在三岔路口雇车回寓的时候，时候虽则还是很早，但湖上的天光，竟阴森森黑暗得有点儿象是日暮的样子。

（原载一九三三年七月一日《文学》第一卷第一期）

怀乡病者

一

当日光与夜阴接触的时候，在茫茫的荒野中间，头向着了混沌宽广的天空，一步一步的走去，既不知道他自家是什么，又不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向什么地方去的，只觉得他的两脚不得不一步一步的放出去，——这就是于质夫目下的心理状态。

在半醒半睡的意识里，他只朦朦胧胧的知道世界从此就要黑暗下去了，这荒野的干燥的土地就要渐渐的变成带水的沼泽了，他的两脚的行动，就要一刻一刻的不自由起来了。但是他也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还是头朝着了幽暗的天空，一步一步的走去——

质夫知道他若把精神振作一下，放一声求救的呼声，或者也还可以从这目下的状态里逃出来，但是他既无这样的毅力，也无这样的心愿。

若仔细一点来讲一个譬喻，他的状态就是在一条面上好像静止的江水里浮着的一只小小的孤船。那孤船上也没有舵工，也没有风帆，尽是缓缓的随了江水而下的潮流在那里浮动的样子。

若再进一步来讲一句现在流行的话，他目下的心理状态，就同奥勃洛目夫的麻木状态一样。

在这样的消沉状态中的于质夫朝着了窗，看看白云来往的残春的碧落，听听樱花小片无风飞坠的微声，觉得眼面前起了一层纱障，他的膝上，忽而积了两点水滴。他站起来想伸出手去把书架上的书拿一本出来翻阅，却又停住了。好像在做梦似的呆呆地不知坐了多久，他却听有隔壁的挂钟，镗镗的响了五下。举起头来一看，他才知道他自家仍旧是呆呆的坐在他寄寓的这间小楼上。

且慢且慢，那挂钟的确是响了五下么？或者是不错的，因为太阳已经沉在西面植物园的树枝下了。

二

在一天清和首夏的晚上，那钱塘江上的小县城，同欧洲中世纪各封建诸侯的城堡一样，带着了银灰的白色，躺在流霜似的月华影里。涌了半弓明月，浮着万迭银波，不声不响，在浓淡相间的两岸山中，往东流去的，是东汉逸民垂钓的地方。披了一层薄雾，半含半吐，好像华清池里试浴的宫人，在烟月中间浮动的，是宋季遗民痛哭的台榭。被这些前朝的遗迹包围住的这小县城的西北区里，有一对十四五岁的青年男女，沿了城河上石砌的长堤，慢慢的在柳荫底下闲步。大约已经是二更天气了，城里的人家都已沉在酣睡的中间，只有一条幽暗的古城，默默的好像在那里听他们俩的月下的痴谈。

那少年颊上浮起了两道红晕，呼吸里带着些薄酒的微醺，好像是在什么地方买了醉来的样子。女孩的腮边，虽则有一点桃红的血气，然而因为她那妩美的长眉，和那高尖的鼻梁的缘故，终觉得有一层凄冷的阴影，投在她那同大理石似的脸上。他们两人默默无言地静了一会，就好像是水里的双鱼，慢慢的在清莹透彻的月光里游泳。

这是质夫少年梦里的生涯，计算起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她后来嫁了他的一位同学，质夫四年前回国的时候，在一天清静的秋天的午后，于故乡的市上，只看见了她一次，只看见了她的一个怀孕的侧身。

三

阴历九月二十午前三点钟，东方未白的时候，质夫身体一边发抖，一边在一盏乌灰灰的洋灯光影里，从被窝里起来穿他那半新不旧的棉袍。院子里有几声息索息索的落叶声传来，大约是棵海棠树在那里凋谢了。他的寝室后的厨房里有一个旗人的厨子和厨子的侄儿——便是他哥哥家里的车夫，——一声两声在那里谈话。在这深夜的静寂里，他觉得他们的话声很大，但是他却听不出什么话来。质夫出到院子里来一看，觉得这北方故都里的残夜的月明，也带着些亡国的哀调。因为这幽暗的天空里悬着的那下弦的半月，光线好像在空中冻住了。他吃了一碗炒饭，拿了笔墨，轻轻的开了门，坐了哥哥的车走出胡同口儿的时候，觉得只有他一个人此刻还醒着，开了眼浮在王城的人海中间。在冷灰似的街灯里穿过了几条街巷，走上玉虫东桥的时候，忽有几声哀寂的喇叭声，同梦中醒来的小孩的哭声似的，传到他的两只冰冷的耳朵里来。他朝转头来看看西南角上那同一块冰似的月亮，又仰起头来，看看那发喇叭声的城墙里的灯光，觉得一味惨伤的情怀，同冰水似的泼满了他的全身。

与一群摇头摆尾的先生进了东华门，在太和殿外的石砌明堂里候点名的时候，质夫又仰起头来看了一眼将明未明的青天，不知是什么缘故，他心里好像受了十万委屈的样子，摇了一摇头，叹了一口气，忽然打了几个冷痉，质夫恨不得马上把手里提着的笔墨丢了，跑上外国去研究制造炸弹去。

这是数年前质夫在北京考留学生考试时候的景象。头场考完之后，新闻上忽报了一件奇事说“留学生何必考呢？”“这一次应该考取的人，在未考之先早由部里指定了，可怜那些外省来考的人，还在那里梦做洋翰林洋学士呢！”

这又是几年前头的一幕悲喜剧的回忆。

四

质夫在楼上，糊糊涂涂断定了隔壁的挂钟，确是敲过五点之后，就慢慢的走下楼来，因为他的寓舍里是定在五点开晚饭的。

红花的小碗里盛了半碗饭，他觉得好像要吃不完的样子，但是恰好一口气就吃下去了。吃完了这半碗饭，他也不想再添，所以就上楼去拿了一顶黄黑的软帽走出门外去。

门外是往植物园去的要路，顺了这一条路走下了斜坂，往右手一转便是植物园的正门。他走到植物园正门的一段路上，遇着了许多青年的男女，穿了花绿的衣裳，拖了柔白肥胖的脚，好像是游倦了似的，想趁着天还未黑的时候走回家去。这些青年男女的容貌，不识究竟是美是丑？若他在半年前头遇着她们，是一定要看个仔细的，但是今天他却头也不愿意抬起来。他只记得路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好像对她同伴说：

“我真不喜欢他！”

走来走去走了一阵，质夫觉得有些倦了。这岛国的首都的夜景，觉得也有些萧条起来了。仰起头来看看两面的街灯，都是不能进去休息的地方，他不得已就仍旧寻了最近的路走回寓舍来。走到植物园门口的时候，有一块用红绿色写成的招牌，忽然从一盏一百烛的电灯光里，射进了他的眼帘。拖了一双走倦了的脚，他就慢慢的走上了这家中国酒馆的楼。楼上一个客人也没有，叫定了一盘菜一壶酒，他就把两只手垫了头在桌上睡了几分钟。酒菜拿来之后，他仰起头来一看，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中国女孩。一个圆形的面貌，眉目也还清秀。他问她是什么地方，她说：

“娥是上海。”

她一边替质夫斟酒，一边好像在那里讲什么话的样子。质夫口里好像在那里应答她，但是心里脑里却全不觉得。她讲完了话不再讲的时候，质夫反而被这无言的沉默惊了一下，所以就随便问她说：

“你喝酒么？”

她含了微笑，对质夫点了一点头，质夫就把他手里的酒杯给了她。质夫一杯一杯的不知替她斟了几杯酒，她忽然把杯子向桌上一丢，跳进了他的怀里，用了两手紧紧的抱住了质夫的颈项，她那小嘴尽咬上他的脸来。

“娥热得厉害，热得厉害。娥想回自家屋里去。”

她一边这样的说，一边把她上下的衣裳在那里解。质夫呆呆的看了几分钟，忽觉得他的右颊与她的左颊的中间有一条冰冷的眼泪流下来了。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她是醉了。他默默的替她把上下的衣裳扣好，把她安置在他坐的椅上之后，就走下楼来付帐。走出这家菜馆的时候，他忽然想了一想：

“这女孩不晓究竟怎么的。”

在沉浊的夜气中间走了几步，他就把她忘记了；菜馆他也忘记了，今天的散步，他也忘记了，他连自家的身体都忘记了。他一个人只在黑暗中向前的慢慢走去，时间与空间的观念，世界上一切的存在，在他的脑里是完全消失了。

一九二二年四月初二日午前五时作于东京之酒楼

（原载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六日《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二期，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没落（断片）

“总之这一个现在的穷境，连想行动一步都没有余钱的穷境，是顶顶不好！”

余均等赵哲侯夫妇下山去后，又是和往日一样的发起牢骚来了。

窗外面是清淡的秋空，和迟迟的日脚，湖面上也有几只游船，在那里享乐这初秋的午后。

山上寺里，除了西面晒台照进来的几块太阳之外，什么响声动静都没有，只让余均一个人在那间面西南的房屋小床上高声独语，这时候似乎连左右繁茂着的草间树里的秋虫，都停声不响了，在愤人怨世，哼哼鸣不平的，只有余均独自一个。

“我何尝不会奋发？我何尝不想努力前进？可是现在的一个穷境，这一个进退不得，移动不来的苦况，教我有什么法子摆脱呢？”……“哼，学学他们、学学他们！……放你娘的屁，你这浅薄的臭肋骨，你晓得什么？你难道想教我也去挖出良心，剥下面皮来做人么？哼，学学他们！”

这一段牢骚里所说的，“你”，是赵哲侯的夫人。余均平时总抱有一种偏见，以为女人都是浅薄的。圣经上说，女人不过是从男子胸前掏出来的肋骨做成的，所以他骂女人的一个名词，就叫作臭肋骨，意思是腐臭的肋骨。赵哲侯夫人，虽是他毕生唯一的爱人陈金凤的姐姐，但由他看来这一位赵夫人的浅薄，却同别的女人是一个样子，不过金凤可是不同，金凤却并不是这现实世界——尤其是现代中国社会上的一个生物，“她简直是一位天神，是一个理想的美的化身，那里能和这些臭肋骨在一道讲呢？”

可是理想中的天神，已经死去了，而在他左右，日日和他接触着，日日看见和日日听见的，却仍旧是这一块千篇一律，在男子身上本来也可以没有的臭肋骨。使他尤其要觉得恼恨难过，简直要使他眼睛冒出火来的，却是她在像今天这样的时候，当她出去赴宴会或访朋友之先老说的那一句“学学他们！”

赵夫人所谓的“他们”，是指余均和赵哲侯在北京时代的那一批同学及两三年前在一道教书的那几位同事而说。现在，“他们的革命都已成功”，各在社会上献身手了。

（未完）

余均在学生时代，就是一个著名的怪物。自从进了北大的哲学系以后，同学们就晋呈了他一个名字叫作“康德叔”，系说他这一个人是由康德、叔本华两大哲学家合拢组成的。他的容貌，看起来实在有点像那位厌世哲学家叔本华。头发是左右有两丛挂落的，颜色瘦削，色青而带黑，颧骨很高；眼睛异常的大，同金鱼似的突出在外面，但是是一双近视眼，嘴长尖出，远看起来，竟像一只猴子。他的身材倒并不短小，可是瘦骨嶙峋，常年不换的那件青皮长衫，披在身上，就像是一把收得并不紧密的洋伞，他的容貌，是这样地和叔本华的像片有点相合的，其次是他的脾气，习惯，和行动了。他平常不大开口，朋友简直是没有一个的；行住坐卧，不离开他的双手的，是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几册洋皮大版的哲学书。早晨六点钟起来，大便一次。洗面刷牙，读外国语一小时，早餐，上图书馆或听讲，午膳；睡半点钟，午后再去图书馆或听讲，四点到六点之间，大小便，抄书及记日记，吃晚饭，散步四十分，回来读书，到九点半睡觉。

这是他每日排定的功课表，一年三百六十日，连礼拜日也在内，图书馆不开的时候就在寄宿舍里读书，这一个日课，他从来也没有闲放缺欠过一日。而最奇怪的，是他的大小便，他在功课表上虽则是照一定的时刻排列在那里，可是旁人看了，总没有一个不歪了嘴背转了身想窃窃私笑起来——因为当了他那副严肃的面，是虽“谁”也不敢和他开一开玩笑——而他哩，却行之若素，到了时刻，就跑到便所里去，一到便所，也竟会马上源源而下，并没有脱过一次空。所以正为他的这一种行动的刻版划一，面貌的严肃不苟，大家都说他是像康德，而“康德叔”这一个绰号，就成了他的最适当也没有的尊称。

康德叔像这样的在北大读了两年书，寒假暑假到了也并没有回家过一次，因为他家里父母都不在了，所有的就是一位已经分居的胞兄和几位堂房的叔伯。但到了他正修满二年级的功课的时候，他家里的大伯伯死了。几封快信和一个电报，就将康德叔催上了火车，不得不回家来过一个暑假。

（未完）

（原载一九三〇年六月十四日、二十一日上海《草野》周刊第十一期、第十二期“中国现代名家作品专号”（上、下），据一九八九年四月浙江富阳《郁达夫研究通讯》第四期）

秋河

一

“你要杏仁粥吃么？”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很时髦的女人背靠了窗口的桌子，远远的问他说。

“你来！你过来我对你讲。”

他躺在铜床上的薄绸被里，含了微笑，面朝着她，一点儿精神也没有的回答她说。床上的珠罗圆顶帐，大约是因为处地很高，没有蚊子的缘故，高高搭起在那里。光亮射人的这铜床的铜梗，只反映着一条薄薄的淡青绸被，被的一头，映着一个妩媚的少年的缩小图，把头搁在洁白的鸭绒枕上。东面靠墙，在床与窗口桌子之间，有一个衣橱，衣橱上的大镜子里，空空的照着一架摆在对面的红木梳洗台，台旁有叠着的几只皮箱。前面是一个大窗，窗口摆着一张桌子，窗外楼下是花园，所以站在窗口的桌子前，一望能见远近许多红白的屋顶和青葱的树木。

那少年睡在床上，向窗外望去，只见了半弯悠悠的碧落，和一种眼虽看不见而感觉得出来的晴爽的秋气。她站在窗口的桌子前头，以这晴空作了背景，她的蓬松未束的乱发，鹅蛋形的笑脸，漆黑的瞳人，淡红绸的背心，从左右肩垂下来的肥白的两臂，和她脸上的晨起时大家都有的那一种娇倦的形容，却使那睡在床上的少年，发见了许多到现在还未曾看出过的美点。

他懒懒的躺在被里，一边含着微笑，一边尽在点头，招她过去。她对他笑了一笑，先走到梳洗台的水盆里，洗了一洗手，就走到床边上去。衣橱的镜里照出了她的底下穿着的一条白纱短脚裤，脚弯膝以下的两条柔嫩的脚肚，和一双套进在绣花拖鞋里的可爱的七八寸长的肉脚，同时并照出了自腰部以下至脚弯膝止的一段曲线很多的肉体的蠕动。

她走到了床边，就面朝着了少年，侧身坐下去。少年从被里伸出了一只嫩白清瘦的手来，把她的肩下的大臂捏住了。她见他尽在那里对她微笑，所以又问他说：

“你有什么话讲？”

他点了一点头，轻轻的说：

“你把头伏下来！”

她依着了他，就把耳朵送到他的脸上去，他从被里又伸出一只手来，把她的半裸的上体，打斜的抱住，接连的亲了几个嘴。她由他戏弄了一回，方才把身子坐起，收了笑容，又问他说：

“当真的你要不要什么吃，一夜没有睡觉，你肚里不饿的么？”

他只是微微的笑着，摇了一摇头说：

“我什么也不要吃，还早得很哩，你再来睡一忽吧！”

“已经快十点了，还说早哩！”

“你再来睡一忽吧！”

“呸！呸！”

这样的骂了一声，她就走上梳洗台前去梳理头发去了。

少年在被里看了一忽清淡的秋空，断断续续的念了几句“……七尺龙须新卷席，已凉天气未寒时。……水晶帘卷近秋河。……”诗，又看了一忽她的背影，和叉在头上的一双白臂，糊糊涂涂的问答了几声：

“怎么不叫娘姨来替你梳？”

“你这样睡在这里，叫娘姨上来倒好看呀！”

“怕什么？”

“哪里有儿子扒上娘床上来睡的？被她们看见，不要羞死人么？”

“怕什么？”

他啊啊的开了口，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伸腰，又念了一句：“水晶帘下看梳头。”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二

上海法界霞飞路将尽头处，有折向北去的一条小巷；从这小巷口进去三五十步，在绿色的花草树木中间，有一座清洁的三层楼的小洋房，躺在初秋晴快的午前空气里。这座洋房是K省吕督军在上海的住宅。

英明的吕督军从马弁出身，费尽了许多苦心，才弄到了现在的地位。他大约是服了老子知足之戒，也不想再升上去作总统，年年坐收了八九十万的进款，尽在享受快乐。

他的太太，本来是他当标统时候的上官协统某的寡妹，那时候他新丧正室，有人为他掇合，就结了婚；结婚没有几个月她便生下了一个小孩，他也不晓得这小孩究竟是谁生的，因为协统家里出入的人很多，他不能指定说是何人之子。并且协统是一手提拔他起来的一个大恩人，他虽则对他的填亡正室心里不很满足，然以功名利禄为人生第一义的吕标统，也没有勇气去追搜这些丑迹，所以就猫猫虎虎把那小孩认作了儿子；其实他因为在山东当差的时候，染了恶症，虽则性欲本能尚在，生殖的能力，却早失掉了。

十几年的战乱，把中国的国脉和小百姓，糟得不成样子。但吕标统的根据，却一天一天的巩固起来；革命以后，他逐走了几个上官，就渐渐的升到了现在的地位。在他陆续收买强占的女子和许多他手下的属僚的妻妾，由他任意戏弄的妇人中间，他所最爱的，却是一个他到K省后第二年，由K省女子师范里用强迫手段娶来的一个爱妾。

当时还只十九岁的她，因为那一天，督军要到她校里来参观，她就做了全校的代表，把一幅绣画围屏，捧呈督军。吕督军本来是一个粗暴的武夫，从来没有尝过女学生的滋味，那一天见了她以后，就横空的造了些风波出来，用了威迫的手段，半买半抢的终于把她收作了笼中的驯鸟；像这样的事情在文明的目下的中国，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奇事。不过这一个女学生，却有些古风，她对吕督军始终总是冷淡得很。吕督军对于女人，从来是言出必从的人，只有她时时显出些反抗冷淡的态度来，因此反而愈加激起了他的钟爱。

吕督军在霞飞路尽处的那所住宅，也是为她而买，预备她每年到上海来的时候给她使用的。

今年夏天吕督军因为军务吃紧，怕有大变，所以着人把她送到上海来住，仰求外国人的保护；他自家天天在K省接发电报，劳心国事，中国的一般国民，对他也感激得很。

他的公子，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吕督军于二年前派了两位翻译，陪他到美国去留学。他天天和那些美国的下流妇人来往，觉得有些厌倦起来了。所以今年暑假之前，他就带了两位翻译，回到了中国。他一到上海，在码头上等他，和他同坐汽车，接他回到霞飞路的住宅里来的，就是他的两年前已经在那里痴想的那位女学生的他的名义上的娘。

三

他名义上的母亲，当他初赴美国的时候，还有些对吕督军的敌意含着，所以对他亦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并且当时他年纪还小，时常住在他的生母跟前。她与他的中间，更不得不生疏了。

那一天船到的前日，正是六月中旬很热的一天，她在霞飞路住宅里，接到了从船上发的无线电报，说他于明日下午到上海，她的心里还平静得很。第二天午后，她正闲空得无聊，吃完了午膳，在床上躺了一忽，觉得热得厉害，就起来换了衣服，坐了汽车上码头去接他，一则可以收受些凉风，二则也可以表示些对他的好意，除此之外，她的心里，实无丝毫邪念的。

她的汽车到码头的时候，船已靠岸了，因为上下的脚夫旅客乱杂得很，所以她也不下车来。她教汽车夫从人丛中挤上船去问讯去，过了一会，汽车夫就领了两个三十左右鼻下各有一簇短胡的翻译和一位潇洒的青年绅士过来。那青年绅士走到汽车边上，对她笑了一脸，就伸手出来捏她的手，她脸上红了一红，心里突突跳个不住；但是由他的冰凉皙白的那只手里，传过来的一道魔力，却使她恍恍惚惚的迷醉了一阵。回复了自觉意识，和那两个中年人应酬了几句，她就邀他进汽车来并坐了回家，行李等件，一齐交给了那两个翻译。

回家之后，在楼下客厅里坐了一回，她看看他那一副常在微笑的形容，和柔和的声气，忽而想起了两年前的他来，心里就感着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亲热。

她自到了吕督军那里以后，被复仇的心思所激动，接触过的男人也不少了。但她觉得这些男人，都不过是肉做的机械。压在身上，虽觉得有些重力，坐在对面，虽时时能讲几句无聊的套语，可是那一种热烈动人的感情的电力，她却从来没有感到过。

现在她对了这一位洋服的清瘦的少年，不晓得如何，心里只是不能平静，好像有什么物事，要从头上吊下来的样子。

她和他同住在霞飞路的别宅，已经有半个多月了。有一天，吃过了晚饭，她和他坐了汽车，去乘了一回凉。在汽车里，他捏着了她的火热的手心，尽是幽幽的在诉说他在美国的生活状态。她和他身体贴着在一块，两眼只是呆呆的向着前头在暮色中沉沦下去的整洁修长的马路，马路两旁黑影沉沉的列树，和列树中微有倦意的蝉声凝视。她一边像在半睡状态里似的听着他的柔和的密语，一边她好像赤了身体，在月下的庭园里游步。

是初秋的晚上，庭园的草花，都在争最后的光荣，开满了红绿的杂花。庭园的中间有一方池水，池水中间站着一个大理石刻的人鱼，从她的脐里在那里喷出清凉的泉水来。月光洒满了这园庭，远处的树林，顶上载着银色的光华，林里烘出浓厚的黑影，寂静严肃的压在那里。喷水池的喷水，池里的微波，都反射着皎洁的月色，在那里荡漾，她脚下的绿茵和近旁的花草也披了月光，柔软无声的在受她的践踏。她只听见了些很幽很幽的喷水声音，而这淙淙的有韵律的声响又似出于一个跪在她脚旁、两手捧着她的裸了的腰腿的十八九岁的美少年之口。

她听了他的诉说，嘴唇颤动了一下，朝转头来对紧坐在她边上的他看了一眼，不知不觉就滚了两颗眼泪下来。他在黑暗的车里，看不出她的感情的流露，还是幽幽的在说。她就把手抽了一抽，俯向前去命汽车夫说：

“打回头去，我们回去吧！”

回到霞飞路的住宅，在二层楼的露台上坐定之后，她的兴奋，还是按捺不下。

时间已经晚了，外边只是沉沉的黑影。明蓝的天空里，淡映着几个摇动的明星，一阵微风吹了些楼下园里的草花香味和隔壁西洋人家的比牙琴的断响过来。他只是默默的坐在一张小椅上吸烟，有时看天空，有时也在偷看她。她也只默默的坐在藤椅上在那里凝视灰黑的空处。停了一会，他把吃剩的香烟丢往了楼下，走上她的身边，对她笑了一笑，指着天空的一条淡淡的星光说：

“那是什么？”

“那是天河！”

“七月七怕将到了吧？”

她也含了微笑，站了起来。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她就走进屋里去，一边很柔和的说：

“冰果已经凉透了，还不来吃！”

他就紧接的跟了她进去。她走到绿纱罩的电灯下的时候，站住了脚，回头来想看他一眼，说一句话的，接紧跟在她后面的他，突然因她站住了，就冲上了前，扑在她的身上，她的回转来的侧面，也正冲在他的嘴上。他就伸出了左右两手，把她紧紧的抱住了。她闭了眼睛，把身体紧靠着他，嘴上只感着了一道热味。她的身体正同入了溶化炉似的，把前后的知觉消失了的时候，他就松了一松手，拍的一响，把电灯灭黑了。

十二年旧历七月初五

（原载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九日《创造周报》第十五号，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离散之前

一

户外的萧索的秋雨，愈下愈大了。檐漏的滴声，好像送葬者的眼泪，尽在嗒啦嗒啦的滴。壁上的挂钟在一刻前，虽已经敲了九下，但这间一楼一底的屋内的空气，还同黎明时一样，黝黑得闷人。时有一阵凉风吹来；后面窗外的一株梧桐树，被风摇撼，就淅淅沥沥的振下一阵枝上积雨的水滴来。

本来是不大的楼下的前室里，因为中间乱堆了几只木箱子，愈加觉得狭小了。正当中的一张圆桌上也纵横排列了许多书籍，破新闻纸之类，在那里等待主人的整理。丁零零，后门的门铃一响，一个二十七八的非常消瘦的青年，走到这乱堆着行装的前室里来了。跟在他后面的一个三十内外的娘姨（女佣），一面倒茶，一面对他说：

“他们在楼上整理行李。”

那青年对她含了悲寂的微笑，点了一点头，就把一件雨衣脱下来，挂在壁上，且从木箱堆里，拿了一张可以折叠的椅子出来，放开坐了。娘姨回到后面厨房去之后，他呆呆的对那些木箱书籍看了一看，眼睛忽而红润了起来，轻轻的咳了一阵，他额上胀出了一条青筋，颊上涌现出了两处红晕，从袋里拿出一块白手帕子来向嘴上揩了一揩，他又默默的坐了三五分钟。最后他拿出一枝纸烟来吸的时候，同时便面朝着二楼上叫了两声：

“海如！海如！邝！邝！”

铜铜铜铜的中间扶梯上响了一下，两个穿日本衣服的小孩，跑下来了。他们还没有走下扶梯，口中就用日本语高声叫着说：

“于伯伯！于伯伯！”

海如穿了一件玄色的作业服，慢慢跟在他的两个小孩的后面。两个小孩走近了姓于的青年坐着的地方，就各跳上他的腿上去坐，一个小一点的弟弟，用了不完全的日本语对姓于的说：

“爸爸和妈妈要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海如也在木箱堆里拿出一张椅子来，坐定之后，就问姓于的说：

“质夫，你究竟上北京去呢，还是回浙江？”

于质夫两手抱着两个小孩举起头来回答说：

“北京糟得这个样子，便去也没有什么法子好想，我仍复决定了回浙江去。”

说着，他又咳了几声。

“季生上你那里去了么？”

海如又问他说。质夫摇了一摇头，回答说：

“没有，他说上什么地方去的？”

“他出去的时候我托他去找你同到此地来吃中饭的。”

“我的同病者上哪里去了？”

“斯敬是和季生一块儿出去的。季生若不上你那里去，大约是替斯敬去寻房子去了吧！”

海如说到这里，他的从日本带来的夫人，手里抱了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孩，也走下了楼，参加入了他们谈话的团体之中。她看见两个大小孩都挤在质夫身上，便厉声的向大一点的叱着说：

“倍媲，还不走开！”

把手里抱着的小孩交给了海如，她又对质夫说：

“剩下的日子，没有几日了，你也决定了么？”

“嗳嗳，我已经决定了回浙江去。”

“起行的日子已经决定之后，反而是想大家更在一块多住几日的呐！”

“可不是么？我们此后，总是会少离多。你们到了四川，大概是不会再出来了。我的病，经过冬天，又不知要起如何的变法。”

“你倒还好，霍君的病，比你更厉害哩，曾君为他去寻房子去了，不晓得寻得着寻不着？”

质夫和海如的夫人用了日本话在谈这些话的时候，海如抱了小孩，尽瞪着两眼，去向户外的雨丝呆看。

“启行的时候，要天晴才好哩！你们比不得我，这条路长得很呀！”

质夫又对邝夫人说。夫人眼看看户外的雨脚，也拖了长声说：

“啊啊！这个雨真使人不耐烦！”

后门的门铃又响了，大家的视线，注视到从后面走到他们坐着的前室里来的户口去。走进来的是一个穿洋服的面色黝黑的绅士和一个背脊略驼的近视眼的穿罗罢须轧的青年。后者的面色消瘦青黄，一望而知为病人。见他们两个进来了，海如就问说：

“你们寻着了房子没有？”

他们同时回答说：

“寻着了！”

“寻着了！”

原来穿洋服的是曾季生，穿罗罢须轧的是霍斯敬。霍斯敬是从家里出来，想到日本去的，但在上海染了病，把路费用完，寄住在曾季生邝海如的这间一楼一底的底子里。现在曾邝两人受了压迫，不得不走了，所以寄生的霍斯敬，也就不得不另寻房子搬家。于质夫虽在另外的一个地方住，但他的住处，比曾邝两人的还要可怜，并且他和曾邝处于同一境遇之下，这一次的被迫，他虽说病重，要回家去养病，实际上他和曾邝都有说不出的悲愤在心的。

二

曾、邝、于，都是在日本留学时候的先后的同学。三人的特性家境，虽则各不相同，然而他们的好义轻财，倾心文艺的性质，却彼此都是一样。因为他们所受的教育，比别人深了一点，所以他们对于世故人情，全不通晓，用了虚伪卑劣的手段，在社会上占得优胜的同时代者，他们都痛疾如仇。因此，他们所发的言论，就不得不动辄受人的攻击。一二年来，他们用了死力，振臂狂呼，想挽回颓风于万一，然而社会上的势利，真如草上之风，他们的拼命的奋斗的结果，不值得有钱有势的人一拳打。他们的杂志著作的发行者，起初是因他们有些可取的地方，所以请他们来，但看到了他们的去路已经塞尽，别无方法好想了，就也待他们苛刻起来。起先是供他们以零用，供他们以衣食住的，后来用了釜底抽薪的法子，把零用去了，衣食去了，现在连住的地方也生问题了。原来这一位发行业者的故乡，大旱大水的荒了两年，所以有一大批他的同乡来靠他为活，他平生是以孟尝君自命的人，自然要把曾邝于的三人和他的同乡的许多农工小吏，同排在食客之列，一视同仁的待遇他们。然而一个书籍发行业的收入，究竟有限，而荒年乡民的来投者漫无涯际，所以曾邝于三人的供给，就不得不一日一日的减缩下去。他们三人受了衣食住的节缩，身体都渐渐的衰弱起来了。到了无可奈何的现在，他们只好各往各的故乡奔，曾是湖南邝是四川于是浙江。

正当他们被逼迫得无可奈何想奔回故乡去的这时候，却来了一个他们的后辈霍斯敬。斯敬的家里，一贫如洗，这一回，他自东京回国来过暑假，半月前暑假期满出来再赴日本的时候，他把家里所有的财产全部卖了，只得了六十块钱作东渡的旅费。一个卖不了的年老的寡母，他把她寄在亲戚家里。偏是穷苦的人运气不好，斯敬到上海——他是于质夫的同乡——染了感冒，变成了肺尖加答儿。他的六十块钱的旅费，不消几日，就用完了，曾邝于与他同病相怜，四五日前因他在医院里的用费浩大，所以就请他上那间一楼一底的屋里去同住。

然而曾邝于三人，为自家的生命计，都决定一同离开上海，动身已经有日期了。所以依他们为活，而又无家可归的霍斯敬，在他们启行之前，便不得不上别处去找一间房子来养病。

三

曾邝于霍四个人和邝的夫人小孩们，在那间屋里，吃了午膳之后，雨还是落个不住。于质夫因为天气冷了，身上没有夹袄夹衣，所以就走出了那间一楼一底的屋，冒雨回到他住的那发行业者的堆栈里来，想睡到棉被里去取热，这堆栈正同难民的避难所一样，近来住满了那发行业者的同乡。于质夫因为怕与那许多人见面谈话，所以一到堆栈，就从书堆里幽脚幽手的摸上了楼，脱了雨衣，倒在被窝里睡了。他的上床，本只为躲在棉被里取热的缘故，所以虽躺在被里，他终不能睡着，眼睛看着了屋顶，耳朵听听窗外的秋雨，他的心里，尽在一阵阵的酸上来。他的思想，就飞来飞去的在空中飞舞：

“我的养在故乡的小孩！现在你该长得大些了吧。我的寄住在岳家的女人，你不在恨我么？啊啊，真不愿意回到故乡去！但是这样的被人虐待，饿死在上海，可也是不值得。……”

风加紧了，灰腻的玻璃窗上横飘了一阵雨过来，质夫对窗上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仍复在继续他的默想：

“可怜的海如，他的儿子妻子如何的养呢？可怜的季生斯敬，你们连儿女妻子都没有，啊啊，兼有你们两种可怜的，仍复是我自己。全家都在秋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啊啊，黄仲则当时，还有一个毕秋帆，现在连半个毕秋帆也没有了！……今日爱才非昔日，莫抛心力作词人。……我去教书去吧，然而然而教书的时候，也要卑鄙龌龊的去结成一党才行。我去拉车去吧！啊啊，这一双手，这一双只剩了一层皮一层骨头的手，哪里还拉得动呢？……口空口空，……口空。口空口空口空口空嗳吓……”

他咳了一阵，头脑倒空了一空，几秒钟后，他听见楼下有几个人在说：

“楼上的那位于先生，怎么还不走？他走了，我们也好宽敞些！”

他听了这句话，一个人的脸上红了起来。楼下讲话的几个发行业者的亲戚，好像以为他还没有回来，所以在那里直吐心腹，又谁知不幸的他，恰巧听见了这几句私语。他想作掩耳盗铃之计，想避去这一种公然的侮辱，只好装了自己是不在楼上的样子。可怜他现在喉咙头虽则痒得非常，却不得不死劲的忍住不咳出来了。忍了几分钟，一次一次的咳嗽，都被他压了下去。然而最后的一阵咳嗽，无论如何，是压不下去了，反而同防水堤溃决了一样，他的屡次被压下去的咳嗽，一时发了出来。他大咳一场之后，面涨得通红，身体也觉得倦了。张着眼睛躺了一忽，他就沉沉的没入了睡乡，啊啊！这一次的入睡，他若是不再醒转来，那是何等的幸福呀！

四

第二天的早晨，秋雨晴了。雨后的天空，更加蓝得可爱。修整的马路上，被夜来的雨洗净了泥沙，虽则空中有呜呜的凉风吹着，地上却不飞起尘沙来。大约是午前十点钟的光景，于质夫穿了一件夏布长衫，在马路上走向邝海如的地方去吃饭去。因为他住在堆栈里，平时不煮饭，大家饿了，就弄点麦食吃吃。于质夫自小就娇养惯的，麦食怎么也吃不来。他的病，大半是因于这有一顿无一顿的饮食上来的，所以他宁愿跑几里路——他坐电车的钱也没有了——上邝海如那里去吃饭。并且邝与曾几日内就要走了，三人的聚首，以后也不见得再有机会，因此于质夫更想时刻不离开他们。

于质夫慢慢的走到了静安寺近边的邝曾同住的地方，看见后门口有一乘黄包车停着。质夫开进了后门，走上堂前去的时候，只见邝曾和邝夫人都呆呆的立在那里。两个小孩也不声不响的立在他们妈妈的边上。质夫闯进了这一幕静默的哑剧里与他们招呼了一招呼，也默默的呆住了。过了几分钟，楼上扑通扑通的霍斯敬提了一个藤箧走了下来。他走到了四人立着的地方，把藤箧摆了一摆，灰灰颓颓的对邝曾等三人说：

“对不起，搅扰了你们许多天数，你们上船的时候，我再来送。分散之前，我们还要聚谈几回吧！”

说着把他的那双近视眼更瞅了一瞅，回转来向质夫说：

“你总还没有走吧！”

质夫含含糊糊的回答说：

“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走的。大家走完了，我一个人还住在上海干什么？大约送他们上船之后我就回去的。”

质夫说着用脸向邝曾一指。

霍斯敬说了一声“失敬”，就俯了首慢慢的走上后门边的黄包车去，邝夫人因为下了眼泪，所以不送出去，其余的三人和小孩子都送他的车子出马路，到看不见了方才回来。回来之后，四人无言的坐了一忽，海如才幽幽的对质夫说：

“一个去了，啊啊，等我们上船之后，只剩了你从上海乘火车回家去，你不怕孤寂的么？还是你先走的好吧，我们人数多一点，好送你上车。”

质夫很沉郁的回答说：

“谁先走，谁送谁倒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们二年来的奋斗，却将等于零了。啊啊！想起来，真好像在这里做梦。我们初出季刊周报的时候，与现在一比，是何等的悬别！这一期季刊的稿子，趁他们还没有付印，去拿回来吧。”

邝海如又幽幽的回答说：

“我也在这样的想，周报上如何的登一个启事呢？”

“还要什么启事，停了就算了。”质夫愤愤的说。

海如又接续说：

“不登启事，怕人家不晓得我们的苦楚，要说我们有头无尾。”

质夫索性自暴自弃的说：

“人家知道我们的苦楚，有什么用处？还再想出来弄季刊周报的复活么？”

只有曾季生听了这些话，却默默的不作一声，尽在那里摸脸上的瘰粒。

吃过午饭之后，他们又各说了许多空话，到后来大家出了眼泪才止。这一晚质夫终究没有回到那同牢狱似的堆栈里去睡。

五

曾邝动身上船的前一日，天气阴闷，好像要下雨的样子。在静安寺近边的那间一楼一底的房子里，于午前十一时，就装了一桌鱼肉的供菜，摆在那张圆桌上，上首尸位里，叠着几册丛书季刊，一捆周报和日刊纸。下面点着一双足斤的巨烛，曾于霍的四人，喝酒各喝得微醉，在那里展拜。海如拜将下去，叩了几个响头，大声的说：

“诗神请来受飨，我们因为意志不坚，不能以生命为牺牲，所以想各逃回各的故乡去保全身躯。但是艺术之神们哟，我们为你们而受的迫害也不少了。我们决没有厌弃你们的心思。世人都指斥我们是不要紧的，我们只要求你们能了解我们，能为我们说一句话，说他们对于艺术却是忠实的’。我们几个意志薄弱者明天就要劳燕东西的分散了，再会不知还是在这地球之上呢？还是在死神之国？我们的共同的工作，对我们物质上虽没有丝毫的补益，但是精神上却把我们锻炼得同古代邪教徒那样的坚忍了。我们今天离散之前，打算以我们自家的手把我们自家的工作来付之一炬，免得他年被不学无术的暴君来蹂躏。”

这几句话，因为他说的时候，非常严肃，弄得大家欲哭不能，欲笑不可。他们四人拜完之后，一大堆的丛书季刊周报日刊都在天井里烧毁了。有几斤纸灰，飞上了空中，直达到屋檐上去。在火堆的四面默默站着的他们四个，只听见霍霍的火焰在那里响。

一九二三年九月

（原载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东方杂志》半月刊第二十三卷第一卷，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秋柳

一

一间黑漆漆的不大不小的地房里，搭着几张纵横的床铺。与房门相对的北面壁上有一口小窗，从这窗里射进来的十月中旬的一天晴朗的早晨的光线，在小窗下的床上照出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的睡客来。这青年的面上带有疲倦的样子，本来没有血色的他的睡容，因为房内的光线不好，更苍白得怕人。他的头上的一头漆黑粗长的头发，便是他的唯一的美点，蓬蓬的散在一个白布的西洋枕上。房内还有两张近房门的床铺，被褥都已折叠得整整齐齐，每日早起惯的这两张床的主人，不知已经住什么地方去了。这三张床铺上都是没有蚊帐的。

房里有两张桌子，一张摆在北面的墙壁下，靠着那青年睡着的床头，一张系摆在房门边上的。两张桌子上摊着些肥皂盒子，镜子，纸烟罐，文房具，和几本定庵全集唐诗选之类，靠着北面墙壁的那张桌子，大约是睡在床上的青年专用的，因为在那些杂乱的罐盒书籍的中间有一册红皮面的洋书和一册淡绿色的日记，在那黑暗的室内放异样的光彩。日记上面记着两排横字，“一九二一年日记”“于质夫”。洋书的名目是The Earthly Paradise by William Morris。

这地房只有一扇朝南的小门，门外就是阶檐，檐外便是天井。

从天井里射进来的太阳光线，渐渐的照到地房里来，地房里浮动着的尘埃在太阳光线里看得出来了。

床上睡着的青年开了半只眼睛，向门外一望，觉得阳光强烈，射得眼睛开不开来。朝里翻了一转身，他又嘶嘶的睡着了。正是早晨九点三五十分的样子，在僻静的巷内的这家小客栈里，现在恰当最静寂的时候，所以那青年得尽意贪他的安睡。

过了半点多钟，一个体格壮大，年约四十五六，戴着一副墨色小眼镜，头上有一块秃的绅士跑了进来，走近青年的床边叫着说：

“质夫！你昨晚上到什么地方去了？睡到此刻还没有起？”青年翻过身，擦擦眼睛，一边打呵欠，一边说：

“噢！明先！你走来得这样早！”

“已经快十点钟了，还要说早哩！你昨晚在什么地方？”

“我昨晚在吴风世家里讲闲话，一直坐到十二点钟才回来的。省长说开除闹事的几个学生，究竟怎么样了？”

“怕还有几天好等呢！”

听了这一句话，质夫就从他那蓝色纺绸被里坐了起来。披了一件留学时候做的大袖寝袍，他跑出了房门，便上后面厨房里去洗面刷牙去。

质夫眼看着了高爽的青天，一面刷牙，一面在那里想昨晚上和吴风世上班子里去的冒险事情。他洗完了面，回到房里来换洋服的时候，明先正坐在房门口的桌上看唐诗选，质夫换好了洋服，便对明先说：

“明先！我真等得不耐烦起来了，我们是来教书，并不是来避难的。这样在空中悬挂着的状态，若再经过一两个礼拜，怕我要变成极度的神经衰弱症呢！”

依质夫讲来，这一次法政专门学校的风潮，是很容易解决的。开除几个闹事的学生，由省长或教育厅长迎接校长教职员全体回校上课，就没有事了。而这一次风潮竟延宕至一星期多，还不能解决，都是因为省长无决断的缘故。他一边虽在这样的气愤，一边心里却有些希望这事件再延长几天的心思。因为法政学校远在城外，万一事件解决，搬回学校之后，白天他若要进城上班子里去，颇非容易，晚上进城，因城门早闭，进出更加不便。昨天晚上，吴风世替他介绍的那姑娘海棠，脸儿虽则不好，但是她总是一个女性。目下断绝女人有两三月之久的质夫，只求有一个女性，和她谈谈就够了，还要问什么美丑。况且昨晚上看见的那海棠，又好像非常忠厚似的，质夫已动了一点怜惜的心情，此后若海棠能披心沥胆的待他，他也想尽他的力量，报效她一番。

质夫和明先谈了一番闲话，便跑上大街上去闲逛去了。

二

长江北岸的秋风，一天一天的凉冷起来。法政学校风潮解决以后，质夫搬回校内居住又快一礼拜了。闹事的几个学生，都已开除，陆校长因为军阀李麦，总不肯仍复让他在那里做教育界的领袖，所以为学校的前途计，他自家便辞了职。那一天正是陆校长上学校最后的一日。

陆校长自到这学校以来，事事整顿，非但A地的教育界里的人都仰慕他，便是这一次闹事的几个学生，心里也很佩服的。一般中立的大多数的学生，当风潮发生的时候，虽不出来力争，但对陆校长却个个都畏之若父，爱之若母，一听他要辞职，便都变成失了牧童的迷羊，正不知道怎么才好。这几日来，学校的寄宿舍里，正同冷灰堆一样，连闲来讲话的时候，都没有一个发高声的人了。教职员中，大半都是陆校长聘请来的人，经了这一次风潮，并且又见陆校长去了，也都有点兔死狐悲的哀感。大家因为继任的校长，是同事中最老实的许明先的缘故，不能辞职，但是各人的心里都无热意，大约离散也不远了。

陆校长这一天一早就上了两个钟头课，把未完的讲义分给了一二两班的学生，退堂的时候对学生说：

“我为学校本身打算，还不如辞职的好，你们此后应该刻意用功，不要使人家说你们不成样子，那就是你们爱戴我的最好的表示。我现在虽已经辞职，但是你们的荣辱，我还在当作自家的荣辱看的。”

说了这几句话，一二两班里的学生眼圈都红了。

敲十点钟的时候，全校的学生齐集在大讲堂上，听陆校长的训话。

从容旷达的陆校长，不改常时的态度，挺着了五尺八寸长的身体，放大了洪钟似的喉音对学生说：

“这一次风潮的始末，想来诸君都已知道，不要我再说了。但是我在这里，李麦总不肯甘休，与其为我个人的缘故，使李麦来破坏这学校，倒还不如牺牲了我个人，保全这学校的好。我当临去的时候，三件事情，希望诸君以后能够守着。第一就是要注意秩序。没有秩序是我们中国人的通病，以后我希望诸君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维持秩序。秩序能维持，那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干了。第二是要保重身体。我们中国不讲究体育，所以国民大抵未老先衰，不能成就大事业，以后希望诸君能保重身体，使健全的精神得有健全的依附之所，那我们中国就有希望了。第三是要尊重学问。我们在气愤的时候，虽则说学问无用，正人君子，反遭毒害，但是九九归原，学问究竟是我们的根基，根基不固，终究不能成大事创大业的。”

陆校长这样简单的说了几句，悠悠下来的时候，大讲堂里有几处啼泣的声音，听得出来了。质夫看了陆校长的神色不动的脸色，看了他这一种从容自在的殉教者的态度，又被大讲堂内静肃的空气一压，早就有一种感伤的情怀存在了，及听了学生的暗泣声音，他立刻觉得眼睛里酸热起来，不待大家散会，质夫却一个人先跑回了房里。

三

陆校长去校的那一天，质夫心里只觉得一种悲愤，无处可以发泄，所以下半天他也请了半天假，跑进城来。他在大街上走了一会，总觉得无聊之极，不知不觉，他的两脚就向了官娼聚集着的金钱巷走去。到了鹿和班的门口，正在迟疑的时候，门内站着的几个男人，却大声叫着说：

“引路！海棠姑娘房里！”

质夫听了这几声叫声，就不得不马上跑进去。海棠的矮小的假母，鼻上打了几条皱纹笑嘻嘻的走了出来。质夫进房，看见海棠刚在那里吃早饭的样子。她手里捏了饭碗，从桌子上站了起来。今天她的装饰与前次不同。头上梳了一条辫子，穿的是一件蓝缎子的棉袄，罩着一件青灰竹布的单衫，底下穿的是一条蟹青湖绉的裤子。她大约是刚才起来，脸上的血色还没有流通，所以比前次更觉得苍白，新梳好的光泽泽的辫子，添了她一层可怜的样子。质夫走近她的身边问她说：

“你吃的是早饭还是中饭？”

“我们天天是这时候起床，没有什么早饭中饭的。”

这样讲了一句，她脸上露了一脸悲寂的微笑，质夫忽而觉得她可爱起来，便对她说：

“你吃你的吧，不必来招呼我。”

她把饭碗收起来后，又微微笑着说：

“我吃好了，今天吴老爷为什么不来？”

“他还有事情，大约晚上总来的。”

假母拿了一枝三炮台来请质夫吸，质夫接了过来就对她说：

“谢谢！”

质夫在床沿上坐下之后，假母问他说：

“于老爷，海棠天天在等你，你怎么老是不来，吴老爷是天天晚上来的。”

“他住在城里，我住在城外，我当然是不能常同他同来的。”

海棠在旁边只是呆呆的听质夫和她假母讲闲话，既不来插嘴，也不朝质夫看一眼，她收住了一双倒挂下的眼睛，尽在那里吃一枝纸烟。

假母讲得没有话讲了，就把班子里近来生意不好，一月要开销几多，海棠不会待客的事情，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质夫本来是不喜欢那假母，听了这些话更不快活了。所以他就丢下了她，走近海棠身边去，对海棠说：

“海棠，你在这里想什么？”

一边说一边质夫就伸出手向她面上摘了一把。海棠慢慢举起了她那迟钝的眼睛，对质夫微微的笑了一脸，就也伸出手来把质夫的手捏住了。假母见他两人很火热的在那里玩，也就跑了出去。质夫拉了海棠的手，同她上床去打横睡倒。两人脸朝着外面，头靠在床里叠好的被上。质夫对海棠看了一眼，她的两眼还是呆呆的在看床顶。质夫把自家的头靠上了她的胸际，她也只微微的笑了一脸。质夫觉得没有话好同她讲，便轻轻的问她说：

“你妈待你怎么样？”

她只回他说：

“没有什么。”

正这时候，一个长大肥胖的乳母抱了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小娃娃进来了。海棠就从床上站起来，走上去看那小娃娃，质夫也跟了过来。质夫问她说：

“是你的小孩么？”

她摇着头说：

“不是，是我姊姊的。”

“你姊姊上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

这样的问答了几句，质夫把那小孩抱出来看了一遍，乳母就走往后间的房里去了。后间原来就是乳母的寝室。

质夫坐了一回，说了几句闲话，就从那里走了出来。他在狭隘的街上向南走了一阵，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便一个人走上一家清真菜馆里去吃夜饭。这家姓杨的教门馆，门面虽则不大，但是当柜的一个媳妇儿，生得俊俏得很，所以质夫每次进城，总要上那菜馆去吃一次。

质夫一进店门，他的一双灵活的眼睛就去寻那媳妇儿，但今天不知她上哪里去了，楼下总寻不出来。质夫慢慢的走上楼的时候，楼上听差的几个回子一齐招呼了他一声，他抬头一看，兜头却遇见了那媳妇儿。那媳妇儿对他笑了一脸，质夫倒红起脸来。因为他是穿洋服的，所以店里的人都认识他，他一上楼，几个听差的人就让他上那一间里边角上的小屋里去了。一则今天早晨的忧闷未散，二则午后去看海棠，又觉得她冷落得很，质夫心里总觉得怏怏不乐。得了那回回的女人的一脸微笑，他心里虽然轻快了些，但总觉得有点寂寞。写了一张请单，去请吴风世过来共饮的时候，他心里只在那里追想海外咖啡店里的情趣：

“要是在外国的咖啡店里，那我就可以把那媳妇儿拉了过来，抱在膝上。也可以口对口的接送几杯葡萄酒，也可以摸摸她的上下。唉，我托生错了，我不该生在中国的。”

“请客的就要回来了，点几样什么菜？”一个中年回子又来问了一声。

“等客来了再和你说！”

过了一刻，吴风世来了。一个三十一二，身材纤长的漂亮绅士，我们一见，就知道他是在花柳界有艳福的人。他的清秀多智的面庞，潇洒的衣服，讲话的清音，多有牵引人的迷力。质夫对他看了一眼，相形之下，觉得自家在中国社会上应该是不能占胜利的。风世一进质夫的那间小屋，就问说：

“质夫！怎么你一个人便跑上这里来？”

质夫就把刚才上海棠家去，海棠怎么怎么的待他，他心里想得没趣，就跑到这里来的情节讲了一遍，风世听了笑着说：

“你好大胆，在白日青天的底下竟敢一个人跑上班子里去。海棠那笨姑娘，本来是如此的，并不是冷遇。因为她不能对付客人，所以近来客少得很。我因为爱她的忠厚，所以替你介绍的，你若不喜欢，我就同你上另外的班子里去找一个吧。”

质夫听了这话，回想了一遍，觉得刚才海棠的态度确是她的愚笨的表现，并不是冷遇，且又听说她近来客少，心里却起了一种侠义心，便自家对自家起誓说：

“我要救世人，必须先从救个人入手。海棠既是短翼差池的赶人不上，我就替她尽些力吧。”

质夫喝了几杯酒对吴风世发了许多牢骚，为他自家的悲凉激越的语气所感动，倒滴落了几滴自伤的清泪。讲到后来，他便放大了嗓子说：

“可怜那鲁钝的海棠，也是同我一样，貌又不美，又不能媚人，所以落得清苦得很。唉，侬未成名君未嫁，可怜俱是不如人。”

念到这里，质夫忽拍了一下桌子叫着说：

“海棠海棠，我以后就替你出力吧，我觉得非常爱你了。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依知是谁！”

点灯时候，吃完了晚饭，质夫马上想回学校去，但被风世劝了几次，他就又去到鹿和班里。那时候他还带着些微醉，所以对了海棠和风世的情人荷珠并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讲了许多义侠的话。同戏院里唱武生的一样，质夫胸前一拍，半真半假的叫着说：

“老子原是仗义轻财的好汉，海棠！你也不必自伤孤冷，明朝我替你去贴一张广告，招些有钱的老爷来对你罢了！”

海棠听了这话，也对他啐了一声，今年才十五岁的碧桃，穿着男孩的长袍马褂，看得质夫的神色好笑，便跑上他的身边来叫他说：

“喂，你疯了么？”

质夫看看碧桃的形状，忽而想到了与他两月不见的吴迟生的身上去。所以他便跑上她的后面，把身子伏在她背上，要她背了到床上去和风世荷珠说话。

今晚上风世劝质夫上鹿和班海棠这里来，原来是替质夫消白天的气的。所以一进班子，风世就跟质夫走上了海棠房里。风世的情人荷珠和荷珠的侄女碧桃，因为风世在那里，所以也跑了过来。风世因为质夫说今晚晚饭吃了太饱，不能消化，所以就叫海棠的假母去买了一块钱鸦片烟，在床上烧着，质夫不能烧烟，就风世手里吸了一口，便从床上站了起来，和海棠碧桃在那里演那义侠的滑稽活剧。质夫伏在碧桃背上，要碧桃背上床沿之后，就拉了碧桃，睡倒在烟盘的这边，对面是风世，打侧睡在那里烧烟，荷珠伏在风世的身上，在和他幽幽的说话。质夫拉碧桃睡倒之后，碧桃却骑在他的身上，问起种种不相干的事物来。质夫认真的说明给她听，她也认真的在那里听着。讲了一忽，风世和荷珠的密语停止了。质夫听得他们的密语停止后，倒觉得自家说的话说得太多了，便朝对面的荷珠看了一眼，荷珠也正呆呆的在那里看他和碧桃。两人的视线接触的时候，荷珠便喷笑了出来。这是荷珠特有的爱娇，质夫倒被她笑得脸红了。荷珠一面笑着，一面便对质夫说：

“你们倒像是要好的两弟兄！于老爷你也就做了我的侄儿吧！”

质夫仰起头来，对呆呆坐在床前椅子上的海棠说：

“海棠！荷珠要认我做侄儿，你愿意不愿意她做你的姑母？”

海棠听了也只微微的笑了一脸，就走到床沿上来坐下了。

质夫这一晚在海棠房里坐到十二点钟打后才出来，从温软光明的妓女房里，走到黑暗冷清的外面街上的时候，质夫忽而打了一个冷痉。他仰起头看看青天。从狭隘的街上只看见了一条长狭的苍茫无底的天空，浮了几颗明星，高高的映在清澄的夜气上面。一种欢乐后的孤寂的悲感，忽而把质夫的心地占领了。风世要留质夫住在城里，质夫怎么也不肯。向风世要了一张出城券，质夫就坐了人力车，从人家睡绝后的街上，跑向北门的城门下来。守城门的警察，看看质夫的洋装姿势，便默默的替他开了门。质夫下车出了城门，在一条高低不平的乡下道上，跌来碰去的走回学校里去，他的四周都是黑沉沉的夜气，仰起头来只见得一弯蓝黑无穷的碧落，和几颗明灭的秋星。一道城墙的黑影，和怪物似的盘踞在他的右手城壕的上面，从远处飞来的几声幽幽的犬吠声，好像是在城下唱送葬的挽歌的样子。质夫回到了学校里，轻轻叫开了门。摸到自家房里，点着了洋烛，把衣服换好睡下的时候，远处已经有鸡啼声听得见了。

四

A城外的秋光老了。法政学校附近的菱湖公园里，凋落成一片的萧瑟景象。道傍的杨柳榆树之类，在清冷的早上，虽然没有微风，萧萧的黄叶也刹啦刹啦的飞坠下来。微寒的早晨，觉得温软的重衾可恋起来了。

天生的好恶性，与质夫的宣传合作了一处，近来游荡的风气竟在A地法政专门学校的教职员中间流行起来。

有一天质夫和倪龙庵许明先在那里谈东京的浪漫史的时候，忠厚的许明先红了脸，发了一声叹声说：

“人生的聚散，真奇怪得很！五六年前，我正在放荡的时候，有一个要好的妓女，不意中我昨天在朋友的席上遇见了。那妓女在五六年前，总要算是A地第一个阔窑子，后来跟了一个小白脸跑走了，失了踪迹。昨天席上我忽然见了她那一种憔悴的形容，倒吃了一惊。她说那小白脸已经死了，现在她改名翠云，仍在鹿和班里接客。她看了我的粗布衣服，好像也很为我担忧似的，问我现在怎么样，我故意垂头丧气的说‘我也潦倒得不堪’，倒难为她为我洒了一点同情的眼泪，并且教我闲空的时候上她那里去逛去。”

质夫听了这话也长叹了一声，含了悲凉的微笑，对明先念着说：

“尚有纟弟袍赠，应怜范叔寒，不知天下士，犹作布衣看。”

许明先走开之后，质夫便轻轻的对龙庵说：

“那鹿和班里，我也有一个女人在那里，几时带你去逛去吧，顺便也可以探探翠云皇后的消息。”

原来许明先接了陆校长的任，他们同事都比他作赵匡胤，这一次的风潮，他们叫作陈桥兵变，因此质夫就把许明先的旧好称作了皇后。

这一次风潮之后，学校里的空气变得灰颓得很。教职员见了学生的面，总感着一种压迫。

质夫上课的时候，觉得学生的目光里都在那里说——你还在这里么！我们都不在可怜你，你也要走了吧？——因此质夫一听上课的钟响之后，心里总觉得迟迟不进，与风潮前的勇跃的心思却成了一个反对，有几天他竟有怕与学生见面的日子。一下课堂，他便觉得同从一种苦役放免了的人一样，感得几分轻快，但一想明天又要去上课，又要去看那些学生的不关心的脸色，心里就苦闷起来。到这时候，他就不得不跑进城去，或上那姓杨的教门馆去谋一个醉饱，或到海棠那里去消磨半夜光阴。所以风潮结束，第二次搬进学校之后，质夫总每天不得不进城去。看看他的同事，他也觉得他们是同他一样的在那里受精神上的苦痛。

质夫听了许明先的话，不知不觉对倪龙庵宣传了游荡的福音，并促他也上鹿和班去探探翠云的消息。倪龙庵听了却装出了一副惊恐的样子来对质夫说：

“你真好大的胆子，万一被学生撞见了，你怎么好？”

质夫回答他说：

“色胆天样的大。我教员可以不做，但是我的自由却不愿意被道德来束缚。学生能嫖，难道先生就嫖不得么？那些想以道德来攻击我们的反对党，你若仔细去调查调查，恐怕更下流的事情，他们也在那里干哟！”

这几句话说得倪龙庵心动起来，他那苍黄瘦长的脸上，也露了一脸微笑说：

“但是总应该隐秘些。”

第二天星期六，下午没有课的。质夫吃完了午饭便跑进龙庵的房里去，悄悄地对龙庵说：

“今晚上我约定在海棠房里替她打一次牌，你也算一个搭子吧。一个是吴风世，一个是风世的朋友，我们叫他侄女婿的程叔和，你认得他不认得？现在我进城去了，在风世家里等你，你吃过晚饭，马上就进城来！”

日短的冬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A城的市街上已完全呈出夜景来了。最热闹的大街上，两面的店家都点上了电灯，掌柜的大口里唧唧的嚼着饭后的余粒，呆呆的站在柜台的周围，在那里看来往的行人。有一个女人走过的时候，他们就交头接耳的谈笑起来。从乡下初到省城里来的人，手里捏了烟管，慢慢的在四五尺宽的街上东望西看的走。人力车夫接铃接铃的响着车铃，一边放大了嗓子叫让路，骂人，一边拼命的在那里跑，车上坐的若是女人或妓女，他们叫得更加响，跑得更加快，可怜他们的变态性欲，除了这一刻能得着真真的满足之外，大约只有向病毒很多的土娼家去发泄的。狭斜的妓馆巷里，这时候正堆叠着人力车，在黄灰色的光线里，呈出活跃的景象来。菜馆的使者拿了小小的条子来之后，那些调和性欲的活佛，就装得光彩耀人，坐上人力车飞也似的跑去。有饮食店的街上，两边停着几乘杂乱的人力车，空气里散满了油煎鱼肉的香味，在那里引诱游惰的中产阶级，进去喝酒调娼。有几处菜馆的窗里，映着几个男女的影画，有悲凉的胡琴弦管的声音，和清脆的肉声传到外边寒冷灰黄的空气里来。底下站着一群无产的肉欲追求者，在那里隔水闻香。也有作了认真的面色，站着尝那肉声的滋味的，也有叫一声绝望的好，就慢慢走开的。

正是这时候，质夫和吴风世、倪龙庵慢慢的走下了长街，在金钱巷口，向四面看了一回，便匆匆的跑进去了。他们进巷走了两步，斗头遇着了一乘飞跑的人力车。质夫举头一看，却是碧桃荷珠两人。碧桃穿着银灰缎子的长袍，罩着一件黑色铁机缎的小背心，歪戴了一顶圆形的瓜皮帽，坐在荷珠的身上。她那长不长方不方的小脸上，常有一层红白颜色浮着，一双目光射人的大眼睛，在这黑黯的夜色里同枭鸟似的尽在那里凝视过路的人。质夫一则因为她年纪尚小，天真烂漫，二则因为她有些地方很像吴迟生，本来是比海棠还要喜欢她，在这地方遇着，一见了这种样子，更加觉得痛爱，所以就赶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那人力车叫着说：

“碧桃，你上什么地方去？”

碧桃用了她的还没有变浊的小孩的喉音说：“哦，你来了么？先请家去坐一坐，我们现在上第一春去出局去，就回来的。”

质夫听了她那小孩似的清音，更舍不得放她走，便用手去拉着她说：“碧桃你下来，叫荷珠一个人去就对了。你下来同我上你家去。”

碧桃也伸出了一只小手来把质夫的手捏住说：

“对不起，你先去吧，我就回来的，最多请你等十五分钟。”

质夫没有方法，把她的小手拿到嘴边上轻轻的咬了一口，就对她说：

“那么你快回来，我有要紧的话要和你说。”

质夫和倪吴二人到了海棠房里，她的床上已经有一个烟盘摆好在那里。们他三人在床上烧了一会烟，程叔和也来了。叔和的年纪约在三十内外，也是一个瘦长的人。脸上有几颗红点，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嘴角上似有若无的常含着些微笑。因为他是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的客人，所以大家都叫他作侄女婿。原来这鹿和班里最红的姑娘就是荷珠。其次是碧桃，但是碧桃的红不过是因荷珠而来的。质夫看了荷珠那俊俏的面庞，似笑非笑的形容，带些红黑色的强壮的肉色，不长不短的身材，心里虽然爱她，但是因她太红了，所以他的劫富济贫的精神，总不许他对荷珠怀着好感，吴风世是荷珠微贱时候的老客，进出已经有五六年了，非但荷珠对他有特别的感情，就是鹿和班里的主人，对他也有些敬畏之心。所以荷珠是鹿和班里最红的姑娘，吴风世是鹿和班里最有势力的嫖客，为此二层原因，鹿和班里的绰号，都是以荷珠风世作中心点拟成的。这就是程叔和的绰号侄女婿的来历。

程叔和到后，碧桃就命海棠摆好桌子来打牌。正在摆桌子的时候，门外忽发了一阵乱喊的声音，碧桃跳进海棠的房里来了。碧桃刚跳出来，质夫同时也跑了过去，把她紧紧的抱住。一步一步的抱到床前，质夫就把碧桃推在程叔和身上说：

“叔和，究竟碧桃是你的人，刚才我在路上撞见，叫她回来，她怎么也不肯，现在你一到这里，你看她马上就跳了回来。”

程叔和笑着问碧桃说：

“你在什么地方出局？”

“第一春。”

“是谁叫的？”

“金老爷。”

质夫接着问说：

“荷珠回来没有？”

碧桃光着眼睛，尖了嘴，装着了怒容用力回答说：

“不晓得！”

桌子摆好了，吴风世倪龙庵程叔和就了席坐了。质夫本来不喜欢打牌，并且今晚想和碧桃讲讲闲话，所以就叫海棠代打。

他们四人坐下之后，质夫就走上坐在叔和背后的碧桃身边轻轻的说：

“碧桃，你还在气我么？”

这样说着，质夫就把两手和身体伏上碧桃的肩上去。碧桃把身子向左边一避，质夫却按了一个空，倒在叔和的背上，大家都笑了起来。碧桃也笑得坐不住了，就站了起来逃，质夫追了两圈，才把她捉住。拿住了她的一只手，质夫就把她拖上床去，两个身体在叠着烟盘的一边睡下之后，质夫便轻轻的对她说：

“碧桃你是真的生了气呢还是假的？”

“真的便怎么样？”

“真的么？”

“嗳！真的，由你怎么样来弄我吧！”

“是真的么？那么我就爱死你了。”

这样的说了一句，质夫就狠命的把她紧抱了一下，并且把嘴拿近碧桃的脸上，重重的咬了一口，他脸上忽然挂下了两滴眼泪来。碧桃被他咬了一口，想大声的叫起来，但是朝他一看，见那灵活的眼睛里，含住了一泓清水，并且有两滴眼泪已经流在颊上，倒反而吃了一惊，就呆住了。质夫和她呆看了一忽，就轻轻的叫她说：

“碧桃，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但是总觉得说不出来。”

五

又停了一忽，质夫就一句一句幽幽的对她说：

“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那时候我们家里没有钱，穷得很。我在书房里念书，因为先生非常痛我的缘故，常要受学伴的欺，我哩，又没有气力，打他们不过，受了他们的欺之后，总老是一个人哭起来。我若去告诉先生哟，那么先生一定要罚他们啦，好，你若去告诉一次吧，下次他们欺侮我，一定得更厉害些。我若去告诉母亲哩，那么本来在伤心的可怜的我的娘，老要同我俩一道哭起来。为此我受了欺，也只能一个人把眼泪吞下肚子里去。我从那时候起，就一天一天的变成了一个小胆，没出息，没力量的人。十二岁的时候我见了一个我们街坊的女儿，心里我可是非常爱她，但是我呀，只能远远的看看她的影子，因为她一近我的身边，我就同要死似的难过。我每天想每晚想的想了她二年，可是没有面对面的看她过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不消说是没有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后来她同我的一位学伴要好了，大家都说她的坏话，我心里还常常替她辩护。现在她又嫁了另外的一个男人，听说有三四个小孩子生下了。十四岁进了中学校，又被同学欺得不得了。十八岁跟了我哥哥上日本去，只是跑来跑去的跑了七八年。他们日本人呀，欺我可更厉害了。到了今年秋天我才拖了这一个，你瞧吧，半死的身体回中国来。在上海哩，不意中遇着了一个朋友，他也是姓吴，他的样子同你不差什么，不过人还要比你小些。他病了，他的脸儿苍白得很，但是也很好看，好像透明的白玻璃似的。他说话的时候呀，声音也和你一样。同他在上海玩了半个月，我才知道以后我是少他不来了。但是和他一块儿住不上几天，这儿的朋友又打电报来催我上这几来，我就不得不和他分开。我上船的那一天晚上，他来送我上船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我们俩人哪，这样的抱住了，整哭了半夜啊。到了这儿两个月多，忙也忙得很，干的事情也没有味儿，我还没有写信去给他。现在天气冷了，我怕他的病又要坏起来呢！半个月前头由吴老爷替我介绍，我才认得了海棠和你。海棠相貌又不美，人又笨，客人又没有，我心里虽在痛她，想帮她一点忙，可是我也没有许多的钱，可以赎她出去。你这样的乖，这样的可爱，我看见了你，就仿佛见我的朋友姓吴的似的，但是你呀，你又不是我的人。因为你和海棠在一个班子里，我又不好天天来找你说什么话，你又是很忙的，我就是来也不容易和你时常见面，今天难得和你遇见了，你又是这样的有气了，你说我难受不难受？”

质夫悠悠扬扬的诉说了一番，说得碧桃也把两只眼睛合了下去。质夫看了她这副小孩似的悲哀的样子，心里更觉得痛爱，便又拼命的紧紧抱了一回。质夫正想把嘴拿上她脸上去的时候，坐在打牌的四个人，忽而大叫了起来。碧桃和质夫两人也同时跳出了床，走近打牌的桌子边上去。原来程叔和赢了一副三番的大牌，大家都在那里喝采。

不多一忽，荷珠回来了，吴风世就叫她代打，他同质夫走上烟铺上睡倒了。质夫忽想起了许明先说的翠云，就问着说：

“风世，这班子里有一个翠云，你认识不认识？”

吴风世呆了一呆说：

“你问她干什么？”

“我打算为龙庵去叫她过来。”

“好极好极！”

吴风世便命海棠的假母去请翠云姑娘过来。

翠云半老了。脸色苍黄，一副憔悴的形容，令人容易猜想到她的过去的浪漫史上去，纤长的身体，瘦得很，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常有盈盈的两泓清水浮着，梳装也非常潦草，有几条散乱的发丝挂在额上，穿的是一件天青花缎的棉袄，花样已不流行了，底下是一条黑缎子的大脚裤。她进海棠房里之后，质夫就叫碧桃为龙庵代了牌，自家作了一个介绍，让龙庵和翠云倒在烟铺上睡下。质夫和翠云龙庵风世讲了几句闲话，便走到碧桃的背后去看她打牌。海棠的假母拿了一张椅子过来让他坐了。质夫坐下看了一忽，渐渐把身体靠了过去，过了十五六分钟，他却和碧桃坐在一张椅子上了。他用一只手环抱着碧桃的腰部，一只手在那里帮她拿牌，不拿牌的时候质夫就把那只手摸到她的身上去，碧桃只作不知，默默的不响。

打牌打到十一点钟，大家都不愿意再打下去。收了场摆好一桌酒菜，他们就坐拢来吃。质夫因为今天和碧桃讲了一场话，心里觉得凄凉，又觉得痛快，就拼命的喝起酒来，这也奇怪，他今天晚上愈喝酒愈觉得神经清敏起来，怎么也喝不醉。大家喝了几杯，就猜起拳来。今天质夫是东家，所以先由质夫打了一个通关。碧桃叫了三拳，输了三拳，质夫看她不会喝酒，倒替她喝了两杯。海棠输了两拳，质夫也替她代了一杯酒。喝酒喝得差不多了，质夫就叫拿稀饭来。各人吃了一二碗稀饭，席就散了。躺在床上的烟盘边上，抽了两口烟，质夫就说：

“今天龙庵第一次和翠云相会，我们应该到翠云房里去坐一忽儿。”

大家赞成了。就一同上翠云房里去，说了一阵闲话，程叔和走了。质夫和龙庵风世正要走的时候，荷珠的假母忽来对质夫说：

“于老爷，有一件事情要同你商量，请你上海棠姑娘房里来一次。”

质夫莫名其妙，就跟了她上海棠房里去。质夫一走进房，海棠的假母就避开了。荷珠的假母先笑了一脸，慢慢的对质夫说：

“于老爷，我今晚有一件事情要对你说，不晓得你肯不肯赏脸？”

“你说出来吧！”

“我想替你做媒，请你今晚上留在这里过夜。”

质夫正在惊异，没有作答的时候，她就笑着说：

“你已经答应了，多谢多谢！”

听了这话，海棠的假母也走了出来，匆匆忙忙的对质夫说：

“于老爷，谢谢，我去对倪老爷吴老爷说一声，请他们先回去。”

质夫听了这话，看她三脚两步的走出门去了，心里就觉得不快活起来。质夫叫等一等，她却同不听见一样，径自出门去了。质夫就站了起来，想追出去，却被荷珠的假母一把拖住说：

“你何必出去，由他们回去就对了。”

质夫心里着起急来，想出去又难以为情，想不去又觉得不好。正在苦闷的时候，龙庵却同风世走了进来，风世笑微微的问质夫说：

“你今晚留在这里么？”

质夫急得脸红了，便格格的回答说，

“那是什么话，我定要回去的。”

荷珠的假母便制着质夫说：

“于老爷，你不是答应我了么？怎么又要变卦？”

质夫又格格的说：

“什么话，什么话，我……我何尝答应你来。”

龙庵青了脸跑到质夫面前，用了日本话对质夫说：

“质夫，我同你是休戚相关的，你今晚怎么也不应该在这里过夜。第一我们的反对党可怕得很。第二在这等地方，总以不过夜为是，免得人家轻笑你好色。”

质夫听了这话，就同大梦初醒的一样，决心要回去，一边用了英文对风世说：

“这是一种侮辱，他们太看我不起了。难道我对海棠那样的姑娘，还恋她的姿色不成？”

风世听了便对质夫好意的说：

“这倒不是这样的，人家都知道你对海棠是一种哀怜。你要留宿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同我们一同回去的。”

龙庵又用了日本话对质夫说：

“我是负了责任来劝你的，无论如何请你同我回去。”

海棠的假母早已看出龙庵的样子来了，便跑出去把翠云叫了过来，托翠云把龙庵叫开去。龙庵与翠云跑出去后，质夫一边觉得被人家疑作了好色者，心里感着一种侮辱，一边却也有些好奇心，想看看中国妓女的肉体，他正脸涨得绯红，决不定主意的时候，龙庵又跑了进来，这一次龙庵却变了态度，质夫举眼对他一看，用了目光问他计策的时候，他便说：

“去留由你自家决定吧。但是你若要在这里过夜，这事千万要守秘密。”

质夫也含糊答应说：

“我只怕两件事情，第一就是怕病，第二就是怕以后的纠葛。”

龙庵又用了日本话回答说：

“海棠病是没有的，刚才翠云已经对我说过了。”

风世又用英文接着说：

“竹杠她是不敢敲的。你明天走的时候付她二十块钱就对了。她以后要你买什么东西，你可以不答应的。”

质夫红了脸失了主意，迟疑不决的正在想的时候，荷珠的假母，海棠的假母和翠云就把风世龙庵两人拉了出去，一边海棠走进了房，含着了一脸忠厚的微笑，对着质夫坐下了。

六

海棠房里只剩了质夫海棠二人，质夫因为刚才的去留问题，神经已被他们搅乱了，所以不愿意说话。鲁钝的海棠也只呆呆的坐着，不说一句话。质夫只听见房外有几声脚步声，和大门口有几声叫唤声传来。被这沉默的空气一压，质夫的脑经觉得渐渐镇静下去。停了一忽，海棠的假母走进房来轻轻的对质夫说：

“于老爷，对不起得很，间壁房里有海棠的一个客人在那里打牌，请你等一忽，等他去了再睡。”

质夫本来是小胆，并且有虚荣心的人，听了这话，故意装了一种恬淡的样子说：

“不要紧，迟一忽睡有什么。”

质夫默默地坐了三十分钟，觉得无聊起来，便命海棠的假母去拿鸦片烟来烧。他一个人在烧鸦片烟的时候，海棠就出去了。烧来烧去，质夫终究烧不好，好容易装好了一口，吸完之后，海棠跑了进来对假母幽幽的说：

“他去了。”

假母就催说：

“于老爷，请睡吧。”

把烟盘收好，被褥铺好之后，那假母就带上了门出去了。

质夫看看海棠，尽是呆呆的坐在那里，他心里却觉得不快，跑上去对她说了一声，他就一个人把衣服脱下来睡了。海棠只是不来睡，坐了一忽，却拿了一副骨牌出来，好像在那里卜卦的样子。质夫看了她这一种愚笨的迷信，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大约她是不愿意的，否则何以这样的不肯睡呢。”

质夫心里这样一想，就忽而想得她可怜起来。

“可怜你这皮肉的生涯！这皮肉的生涯！我真是以金钱来蹂躏人的禽兽呀！”

他就决定今晚上在这里陪她过一夜，绝对不去蹂躏她的肉体。过了半点钟，她也脱下衣服来睡了，质夫让她睡好之后，用了围巾替她颈项围得好好，把她爱抚了一回，就叫她睡。自家却把头朝开了。过了三十分钟的样子，质夫心中觉得自家高尚得很，便想这样的好好睡一夜，永不去侵犯她的肉体，但是他愈这样的想愈睡不着，又过了一忽，他心里却起起冲突来了。

“我这样的高尚，有谁晓得。这事讲出去，外边的人谁能相信。海棠那蠢物，你在怜惜她，她哪里能够了解你的心。还是做俗人吧。”

心里这样一想，质夫就朝了转来，对海棠一看，这时候海棠还开着眼睛向天睡在那里。质夫觉得自家脸上红了一红，对她笑了一脸，就把她的两只手压住了。她也已经理会了质夫的心，轻轻的把身体动了一动。

本来是变态的质夫，并且曾经经过沧海的他，觉得海棠的肉体，绝对不像个妓女。她的脸上仍旧是无神经似的在那里向上呆看。不过到后来她的眼睛忽然连接的开闭了几次，微微的吐了几口气，那时窗外已经白灰灰的亮起来了。

七

久旱的天气，忽下了一阵微雨。灰黑的天空，呈出寒冬的气象来。北风吹到半空的电线上的时候，呜呜的鸣声，刺入人的心骨里去，无棉衣的穷民，又不得不起愁闷的时候到了。

质夫自从那一晚在海棠那里过夜之后，觉得学校的事情，愈无趣味。一边因为怕人家把自己疑作色鬼，所以又不愿再上鹿和班去，并且怕纯洁的碧桃，见了他更看他不起，所以他同犯罪的人一样，不得不在他那同牢狱似的房里蛰居了好几天。

那一天午后，天气忽然开朗起来。悠悠的青天仍复蓝碧得同秋空一样。他看看窗外的和煦的冬日，心里觉得怎么也不得不出去一次。但是一进城去，意志薄弱的他，又非要到金钱巷去不可。他正在那里想得无聊的时候，忽听见门房传进了几个名片来。他们原来是城内工业学校和第一中学校的学生，正在发行一种文艺旬刊，前几天曾与质夫通过两次信的。质夫一看了他们的名片，觉得现在的无聊，可以消遣了，就叫门房快请他们进来。

几个青年，都是很有精神，质夫听了他们那些生气横溢的谈话，觉得自家惭愧得很。及看到他们的一种向仰的样子，质夫真想跪下去，对他们忏悔一番：

“你们这些纯洁的青年呀！你们何苦要上我这里来。你们以为我是你们的指导者么？你们错了。你们错了。我有什么学问。我有什么见识。啊啊，你们若知道了我的内容，若知道了我的下流的性癖，怕大家都要来打我杀我呢！我是违反道德的叛逆者，我是戴假面的知识阶级，我是着衣冠的禽兽！”

他心里虽在这样的想，面上却装了一副严正的样子，和他们在那里谈文艺社会各种问题。谈了一个钟头，他们去了。质夫总觉得无聊，所以就换了衣服跑进城去。

原来A城里有两个研究文艺的团体，一个是刚才来过的这几个青年的一团，一个是质夫的几个学生和几个已在学校卒业在社会上干事的人的团体。前者专在研究文艺，后者是带有宣传文化事业的性质的。质夫因为学校的关系和个人的趣味上，与后者的一团人接触的机会比较多些，所以他们的一团人，竟暗暗里把质夫当作了一个指导者看。近来质夫因为放荡的结果，许久不把他们的一团人摆在心里了，刚才见了那几个工业和一中的青年学生，他心里觉得有些对那一团人不起的地方，所以就打算进城去看看他们。其实这也不过是他自家欺骗自家的口实，他的朦胧的意识里，早有想去看看碧桃海棠的心想存在了。

到了城里，上他们一团人的本部，附设在一高等小学里的新文化书店里去坐了一忽，他就自然而然的走上金钱巷去。

在海棠房里坐了一忽，已经是上灯的时刻了。质夫问碧桃在不在家，海棠的假母说：

“她上游艺会去唱戏去了。”

这几天来华洋义赈会为募集捐款的缘故，办了一个游艺会。

女校书唱戏，也是游艺会里的一种游艺，年纪很轻，喜欢出出风头的碧桃，大约对这事是一定很热心的。

质夫听碧桃上游艺会去了，就也想去看看热闹，所以对海棠说：

“今晚我带你上游艺会去逛去吧。”

海棠喜欢得了不得，便梳头擦粉的准备起来。一边假母却去做了几碗菜来请质夫吃夜饭。质夫吃完了夜饭，与海棠约定了在游艺会的旧戏场的左廊里相会，一个人就先走了。

质夫一路走进了游艺会场，遇见了许多红男绿女，心里忽觉得悲寂起来。走到各女学校的贩卖场的时候，他看见他的一个学生正在与一个良家女子说话。他呆呆的立了一忽，马上就走开了，心里却在说：

“年轻的男女呀，要快乐正是现在，你们却尽你们的力量去寻快乐去吧。人生值得什么；不于少年时求些快乐，等得秋风凋谢的时候，还有什么呢！你们正在做梦的青年男女呀，愿上帝都成就了你们的心愿。我半老了，我的时代过去了。但愿你们都好，都美，都成眷属。不幸的事，不美的人，孤独，烦闷，都推上我的身来，我愿意为你们负担了去。横竖我是没有希望的了。”

这样的想了一遍，他却悔恨自家的青年时代白白的断送在无情的外国。

“如今半老归来，那些莺莺燕燕，都要远远地避我了。”

他的伤感的情怀，一时又征服了他的感情的全部，他便觉得自家是坐在一只半破的航船上，在日暮的大海中飘泊，前面只有黑云大浪，海的彼岸便是“死”。

在灿烂的电灯光里，喧扰的男女中间，他一个人尽在自伤孤独。

他先上女校书唱戏场去看了一回，却不见碧桃的影子。他的孤独的情怀又进了一层，便慢慢的走上旧戏场的左边去，向四边一看，海棠还没有来，他推进了坐位，坐下去听了一忽戏，台上唱的正是《琼林宴》，他看到了姓范的什么人醉倒，鬼怪出来的时候，不觉笑了起来，以为中国人的神秘思想，却比西洋的还更合于实用。看得正出神的时候，他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来一看，见碧桃和海棠站在他背后对他在那里微笑。他马上站了起来问她们说：

“你们几时来的？”

她们听不清楚，质夫就叫她们走出戏场来。在质夫周围看戏的人，都对了她们和质夫侧目的看起来了。质夫就俯了首，匆匆的从人丛中跑了出来。跑到宽旷的园里，他仰起头来看看寒冷的碧天，见有一道电灯光线红红的射在半空中。他头朝着了天，深深的吐了一口气，慢慢的跟在他后面的海棠碧桃也来了。海棠含了冷冷的微笑说：

“我和碧桃都还没有吃饭呢！”

质夫就回答说：

“那好极了，我正想陪你们去喝一点酒。”

他们三人上场内宴春楼坐下之后，质夫偷看了几次碧桃的脸色，因为质夫自从那一晚在海棠那里过夜之后，还是第一次遇见碧桃，他怕碧桃待他要与从前变起态度来。但是碧桃却仍是同小孩子一样，与他要好得很。他看看碧桃那种无猜忌的天真，一边感着一种失望，一边却又有一种羞愧的心想起来。

他心里似乎说：

“像这样无邪思的人，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待她的。”

质夫因为刚才那孤独的情怀，还没有消失，并且又遇着了碧桃，心里就起了一种特别的伤感，所以一时多喝了几杯酒。吃完了饭，碧桃说要回去，质夫留她不住，只得放她走了。

质夫陪着海棠从菜馆下来的时候，已觉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胡乱的跟海棠在会场里走了一转，觉得疲倦起来，所以就对海棠说：

“你在这里逛逛，我想先回家去。”

“回什么地方去？”

“出城去。”

“那我同你出去，你再上我们家去坐一会吧。”

质夫送她上车，自家也雇了一乘人力车上金钱巷去。一到海棠房里他就觉得想睡，说了二句闲话，就倒在海棠床上和衣睡着了。

质夫醒来，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分的样子。假母问他要不要什么吃，他也觉得有些饿了，便托她去叫了两碗鸡丝面来。质夫看看外面黑的很，一个人跑出城去有些怕人，便听了假母的话，又留在海棠那里过夜了。

八

妓家的冬夜渐渐地深起来了。质夫吃了面，讲了几句闲话，与海棠对坐在那里顽骨牌，忽听见后头房里一阵哄笑声和爆竹声传了过来。质夫吃了一惊，问是什么。海棠幽幽的说：

“今天是菊花的生日，她老爷替她在放爆竹。”

质夫听了这话，看看海棠的悲寂的面色，倒替海棠伤心起来。

因为这班子里客最少的是海棠。现在只有一个质夫和另外一个年老的候差的人。那候差的人现在钱也用完了，听说不常上海棠这里来。质夫也是于年底下要走的。一年中间最要用钱的年终，海棠怕要变得一个客也没有。质夫想到了这里，就不得不为海棠担起忧来。将近二点的时候，假母把门带上了出去，海棠质夫就脱衣睡了。

正在现实与梦寐的境界上浮游的时候，质夫忽听见床背后有霍霍的响声，和竹木的爆裂声音传过来。他一开眼睛，觉得房内帐内都充满了烟雾，塞得吐气不出，他知道不好了。用力把海棠一把抱起，将她衣裤拿好，质夫就以命令似的声音对她说：

“不要着忙，先把裤子衣服穿好来，另外的一切事情，有我在这里，不要紧，不要着忙！”

他话没有讲完，海棠的假母也从门里跌了进来，带了哭声叫着说：

“海棠，不好了，快起来，快起来！”

质夫把衣服穿好之后，问海棠说：

“你的值钱的物事摆在什么地方的？”

海棠一边指着那床前的两只箱子，一边发抖哭着说：

“我的小宝宝，我的小宝宝，小宝宝呢？”

质夫一看海棠的样子，就跳到里间屋里去，把那乳母和小宝宝拉了出来，那时的火焰已经烧到了里间屋里了，质夫吩咐乳母把小孩抱出外面去。他就马上到床上把一条被拿了下来摊在地板上，把海棠的几件挂在那里的皮袄和枕头边上的一条首饰箱丢在被里，包作了一包，与一只红漆的皮箱一并拖了出去。外边已经有许多杂乱的人冲来冲去的搬箱子包袱，质夫出了死力的奔跑，才把一只箱子和一个被包搬到外面。他回转头来一看，看见海棠和她的假母一边哭着，一边抬了一床帐子跟在后面。质夫把两件物事摆下，吐了一口气，忽见边上有一乘人力车走过，他就拉住人力车，把箱子摆了上去，叫海棠和一个海棠房外使用的男人跟了车子向空地里去看着。

质夫又同假母回进房来，搬第二次的东西，那时候黑烟已经把房内包紧了。质夫和假母抬了第二次东西出来的时候，门外忽冲着了翠云。她披散了头发在那里哭喊。质夫问她，怎么样？她哭着说：

“菊花的房同我的连着，我一点东西也没有拿出来，烧得干干净净了。”

质夫就把假母和东西丢下，再跑到翠云房里去一看，她房里的屋椽已经烧着坍了下来，箱子器具都炎炎的燃着了。质夫不得已就空手的跑了出来，再来寻翠云，又寻她不着。质夫跑到碧桃房里去一看，见她房里有四个男人坐着说：

“碧桃荷珠已经往外边去了。她们的东西由我们在这里守着，万一烧过来的时候，我们会替她搬的，请于老爷放心。”

原来荷珠碧桃的房在外边，与菊花翠云的房隔两个天井，所以火势不大，可以不搬的，质夫听了便放了心，走出来上空地里去找海棠去。质夫到空地里的时候，就看见海棠尽呆呆的站在那里。

因为她太出神了，所以质夫走上她的背后，她也并不知道。质夫也不去惊动她，便默默的站在她的背后。过了三五分钟，一个四十五六，面貌瘦小，鼻头红红的男人走近了海棠的身边问她说：

“我们的小孩子呢？”

海棠被他一问，倒吃了一惊，一见是他，便含了笑容指着乳母说：

“你看！”

“你惊骇了么？”

“没有什么。”

质夫听了，才知道这便是那候差的人，那小娃娃就是他与海棠的种子，质夫看看那男人，觉得他的面貌，卑鄙得很，一联想到他与海棠结合的事情，竟不觉打起冷痉来，他摇了一摇头，对海棠的背后丢了一眼轻笑的眼色，就默默的走了。

那一天因为没有风，并且因为救火人多，质夫出巷外的时候火已经灭了。东方已有一线微明，鸡叫的声音有几处听得出来。质夫一个人冒了侵早的寒冷空气，从灰黑清冷的街上一步一步的走上北门城下去。他的头脑，为夜来的淫乐与失火时候的杂闹搅乱了，觉得思想混杂得很。但是在这混杂的思想里，他只见一个红鼻头的四十余岁的男子的身体和海棠的矮小灰白的肉体合在一处，浮在他的眼前。他在游艺场中感得的那一种孤独的悲哀，和一种后悔的心思混在一块，笼罩上他的全心。

九

第二天寒空里忽又萧萧的下起雨来。倪龙庵感冒了风寒，还睡在床上，质夫一早就跑上龙庵的房，将昨晚失火的事情讲给了他听，他也叹着说：

“翠云真是不幸呀！可惜我又病了，不能去看她，并且现在身边钱也没有。不能为她尽一点力。”

质夫接着说：

“我想要明先出五十元，你出五十元，我出五十元，送她。教她好做些更换的衣服。下半天课完之后，打算再进城去看她，海棠的东西我都为她搬出了，大约损失也是不多的。”

这一天下午，质夫冒雨进城去一看，鹿和班只烧去了菊花翠云的两间房子和海棠的里半间小屋。海棠的房间，已经用了木板修盖好，海棠一家，早已搬进去住好了。质夫想问翠云的下落，海棠的假母只说不知道，不肯告诉质夫。质夫坐了一会出来的时候，却遇见了碧桃。碧桃红了一红脸，笑质夫说：

“你昨晚上没有惊出病来么？”

质夫跑上前去把她一把拖住说：

“你若再讲这样的话，我又要咬你的嘴了。

她讨了饶，质夫才问她翠云住在什么地方。她领了质夫走上巷口的一间同猪圈似的屋里去。一间潮湿不亮的丈五尺长的小屋里坐满了些假母妓女在那里吊慰翠云。翠云披散了头发，眼睛哭得红肿，坐在她们的中间。质夫进去叫了一声，

“翠云！”

觉得第二句话说不出来，鼻子里也有些酸起来了。翠云见了质夫，就又哭了起来。那些四围坐着的假母妓女走散之后，翠云才断断续续的哭着说：

“于老爷，我…我…怎么，……怎么好呢！现在连被褥都没有了。”

质夫默坐了好久，才慢慢地安慰她说：

“偏是龙庵这几天病了，不能过来看你。但我已经同他商量过，大约他与许明先总能帮你的忙的。”

质夫看着她的周围，觉得连梳头的镜盒都没有，就问她说：

“你现在有零用钱没有？”

她又哭着摇头说：

“还……还有什么！我有八十几块的钞票全摆在箱子里烧失了。”

质夫开开皮包来一看里面还有七八张钞票存在，便拿给了她说：

“请你收着，暂且当作零用吧。你另外还有什么客人能帮你的忙？”

“另外还有一二个客人，都是穷得同我一样。”

质夫安慰了她一番，约定于明天送五十块钱过来，便走回学校内去。

十

耶稣的圣诞节近了。一九二一年所余也无几了。晴不晴，雨不雨的阴天连续了几天，寒空里堆满了灰黑的层云。今年气候说比往年暖些，但是A城外法政专门学校附近的枯树电杆，已在寒风里发起颤来了。

质夫的学校里，为考试问题与教职员的去留问题，空气紧张起来。学生向校长许明先提出了一种要求，把某某某某的几个教员要去，某某某某的几个教员要留的事情，非常强硬的说了。质夫因为是陆校长聘来的教员，并且明年还不得不上日本去将卒业论文提出，所以学生来留的时候，确实的复绝了。

其中有一个学生，特别与质夫要好，大家推他来留了几次，质夫只讲了些伤心的话，与他约了后会，宛转的将不能再留的话说给他听。

那纯洁的学生听了质夫的殷殷的别话，就在质夫面前哭了起来，质夫的灰颓的心，也被他打动了。但是最后质夫终究对他说：

“要答应你再来也是不难，但现在虽答应了你，明年若不能来，也是无益的。这去留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讲吧。”

同事中间，因为明年或者不能再会的缘故，大家轮流请起酒来，这几日质夫的心里，为谈谈的离情充满了。

有一晚星期六晚上，质夫喝醉了酒，又与龙庵风世上鹿和班去，那时候翠云的房间也修盖好了。烧烧鸦片烟，讲讲闲话，已经得了十二点钟，质夫想同海棠再睡一夜，就把他今晚不回去的话说了。龙庵风世走后，海棠的假母匆匆促促的对质夫说：

“今晚对不起得很，海棠要上别处去。”

质夫一时涨红了脸，心里气愤得不堪，但是胆量很小虚荣心很大的质夫，也只勉强的笑了一脸，独自一个人从班子里出来，上寒风很紧的长街上走回学校里去。本来是生的闷汰儿的他，因想尝尝那失恋的滋味，故意车也不坐，在冷清的街上走向北门城下去。他一路走一路在想：

“连海棠这样丑的人都不要我了。啊啊，我真是世上最孤独的人了，真成了世上最孤独的人了啊！”

这些自伤自悼的思想，他为想满足自家的感伤的怀抱，当然是比事实还更夸大的。

学校内考试也完了。学生都已回家去了。质夫因为试卷没有看完，所以不得不迟走几天，约定龙庵于三日后乘船到上海去。

到了要走的前晚，他总觉得海棠人还忠厚，那一晚的事情，全是那假母弄的鬼。虽然知道天下最无情的便是妓女，虽然知道海棠还有一个同她生小孩的客在，但是生性柔弱的质夫，觉得这样的别去，太是无情。况且同吴迟生一样的那纯洁的碧桃，无论如何，总要同她话一话别。况这一回别后，此生能否再见，事很渺茫，即便能够再见，也不知更在何日。所以那一晚质夫就作了东，邀龙庵风世碧桃荷珠翠云海棠在小蓬莱莱馆里吃饭。

质夫看看海棠那愚笨的样子，与碧桃的活泼，荷珠的娇娆，翠云的老练一比，更加觉得她可怜。喝了几杯无聊的酒，质夫就招海棠出席来，同她讲话。他自家坐在一张藤榻上，教海棠坐在他怀里。他拿了三张十元的钞票，轻轻的塞在她的袋里。把她那只小的乳头捏弄了一回，正想同她亲一亲嘴走开的时候，那红鼻头的卑鄙的面貌，又忽然浮在他的眼前。

质夫幽幽的向她耳跟前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吧。”就站了起来，走回到席上来了。海棠坐了一忽，就告辞了，质夫送了她到了房门口，想她再回转头来看一眼的，但是愚笨的海棠，竟一直的出去了。

海棠走后，质夫忽觉兴致淋漓起来，接连喝了二三杯酒，他就红了眼睛对碧桃说：

“碧桃，我真爱你，我真爱你那小孩似的样子。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家太看轻了。办得到请你把你的天真保持到老，我因为海棠的缘故，不能和你多见几面，是我心里很不舒服的一件事情，可是你给我的印象，比什么人更深，我若要记起忘不了的人来，那么你就是其中的一个。我这一次回上海后，不知道能不能和我的姓吴的好朋友相见，我若见了他，定要把你的事情讲给他听。我那一天晚上对你讲的那个朋友，你还想得起来么？”

质夫又举起杯来干了一满杯，这一次却对翠云说：

“翠云，你真是糟糕。嫁了人，男人偏会早死，这一次火灾你又烧在里头，但是……翠云……我们人是很容易老的，我说，翠云，你别怪我，还是早一点跟人吧！”

几句话说得翠云掉下眼泪来，一座的人都沉默了。吴风世觉得这沉默的空气压迫不过，就对质夫说：

“我们会少离多，今晚上应该快乐一点。我们请碧桃唱几出戏吧！”

大家都赞成了，碧桃还是呆呆的在那里注视质夫，质夫忽对碧桃说：

“碧桃，你看痴了么？唱戏呀！”

碧桃马上从她的小孩似的悲哀状态回复了转来，琴师进来之后，碧桃问唱什么戏，质夫摇头说：

“我不知道，由你自家唱。”

碧桃想了一想，就唱了一段《打棍出箱》，正是质夫在游艺会里听过的那一段。质夫听她唱了一句，就走上窗边坐下。他听听她的悲哀的清唱，看看窗外沉沉的暗夜，觉得一种莫名其妙的哀思忽而涌上心来。不晓是什么缘因，他今晚上觉得心里难过的很，听碧桃唱完了戏，胡乱的喝了几杯酒，他就别了碧桃荷珠翠云，跑回家来，龙庵风世定要他上鹿和班去，他怎么也不肯，竟一个人走了。

十一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A城中的招商码头上到了一只最新的轮船，一点钟后，要开往上海去的。在上船下船的杂闹的人丛中，在黄灰灰的灯影里，质夫和龙庵立在码头船上和几个来送的人在那里讲闲话，围着龙庵的是一群学校里的同事和许明先，围着质夫的是一群青年，其中也有他的学生，也有A地的两个青年团体中的人。质夫一一与他们话别之后，就上舱里去坐了。不多一忽船开了，码头上的杂乱的叫唤声，也渐渐的听不见了。质夫跑上船舷上去一看，在黑暗的夜色里，只见A地的一排灯火，和许多人家的黑影，在一步一步的退向后边去。他呆呆的立了一会，见A省城只剩了几点灯影了。又看了一忽，那几点灯影也看不出来了。质夫便轻轻的说：“人生也是怎样的吧！吴迟生不知道在不在上海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初稿

一九二四年十月改作

（原载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十六、二十四日《晨报副镌》，据《达夫全集》第一卷《寒灰集》）

烟影

一

每天想回去，想回去，但一则因为咳血咳得厉害，怕一动就要发生意外，二则因为几个稿费总不敷分配的原因，终于在上海的一间破落人家的前楼里住下了的文朴，这一天午后，又无情无绪地在秋阳和暖，灰土低翔的康脑脱马路上试他的孤独的慢步。

以节季而论，这时候晚秋早已过去，闰年的十月，若在北方，早该是冰冻天寒，朔风狂雪在横施暴力的时候，而这江南一廓，却依旧是秋光澄媚，日暖风和，就是道旁的两排阿葛西亚，树叶也还没有脱尽。四面空地里的杂草，也不过颜色有点桔黄，别致的人家的篱落，还有几处青色，在那里迎送斜阳哩！

然而时间的痕迹，终于看得出来，道路两旁的别墅前头的白杨绿竹，渐离尘市，渐渐增加起来的隙地上的衰草斜阳；和路上来往的几个行人身上的服饰，无一点不在表现残秋的凋落。文朴慢慢地向西走去。转了几个弯，看看两旁新筑的别庄式的洋房渐渐稀少起来了，就想回转脚步，寻出原来的路来，走回家去。

回头转来，从一条窄狭的，两边有一丈来高的竹篱夹住的小路穿过，又走上一条斜通东西的大道上的时候，前面远远的忽而飞来了一乘蛋白色的新式小汽车。文朴拿出手帕来掩住口鼻，把身子打侧，稳稳的站在路旁，想让汽车过去。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乘汽车，突然的在离他五六尺路的地方停住了。同时从车座上“噢，老文，你在这里干什么？”的叫了一声，文朴平时走路——尤其是在田野里散步——的时候，总和梦游病者一样，眼睛凝视着前面的空处，注意力全部内向，被吸收在漫无联络的空想中间；视野里非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对象，譬如很美丽的自然风景，极雅致的建筑或十分娇艳的异性之类，断不能唤醒他的幻梦的，所以这一回忽而听到了汽车里的呼声，文朴倒吃了一惊，把他半日来的一条思索的线路打断了。

“噢，你也在上海么？几时出京的？”

文朴的清瘦的面上同时现出了惊异和欣喜的神情，含了一脸枯寂的微笑，急遽地问了一声；问后他马上抢上前去伸出手来去捏他朋友的一支套着皮手套的右手。

“你怎么也到上海来了呢！听说你在××，几时到这里的？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文朴被他朋友一问，倒被问得脸上有点红热起来了。因为他这一次在××大学教书，系受了两三个被人收买了的学生的攻击，同逃也似的跑到上海来的。到上海之后，他本来想马上回北京去，但事不凑巧，年年不息的内战，又在津、浦沿线勃发了。奸淫掳掠，放火杀人，在在皆是，那些匪不像匪，兵不像兵的东西，恶毒成性，决不肯放一个老百姓平安地行旅过路的。况平日里讲话不谨慎的文朴，若冒了锋镝，往北进行，那这时候恐难免不为乱兵所杀戮。本来生死的问题，由文朴眼里看来，原也算不得一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一样的死，他却希望死在一个美人的怀里，或者也应该于月白风清的中夜，死在波光容与的海上。被这些比禽兽还不如的中国军人来砍杀，他以为还不如被一条毒蛇来咬死的时候，更光荣些。因此被他的在上海的几位穷朋友一劝，他也就猫猫虎虎的住下了。现在受了他半年余不见的老友的这一问，提醒了他目下的进退两难的境况，且使他回想起了一个月前头，几个凶恶的学生赶他的情形，他心里又觉得害羞，又觉到难过，所以只是默默的笑着，不回答一句话，他的朋友，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也不等他的回话。就匆促地继续问他说：

“你近来身体怎么样？怎么半年多一点不见，就瘦得这一个样儿？我看你的背脊也有点驼了。喂，老文，两三年前的你的闹酒的元气，上哪里去了？”

文朴听了他老友的这一番责备不像责备，慰问不像慰问的说话，心里愈是难过，喉舌愈觉得干硬了。举起了一双潮润的眼睛，呆看着他朋友的很壮健的脸色，他只好仍旧维持着他那一脸悲凉的微笑，默默地不作一声。他的朋友，把车门开了，让他进去同坐，他只是摇摇头，不肯进去。到后来他的朋友没有办法，就只好把车搁在道旁跳下来和他走了一段，作了些怀旧之谈，渐渐地引他谈到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上去。文朴起初还不肯说，经他朋友屡次三番的盘诘，他才把“现在一时横竖不能北上，但很想乘此机会回浙江的故里去休养休养；可是他的经济状况，又不许可”的话说了。他的朋友还没有把这一段话听完之先，就很不经意地从裤子袋里摸出了一个烟盒子来献给他看：

“你看这盒子怎么样？”

一边说着，一边他就开了盒子，拿了一枝香烟出来。随即把盒子盖上，递给文朴之后，他又从另外的裤脚袋里摸出一个石油火盒来点火吸烟。文朴看了这银质镶金的烟盒，心里倒也很觉得可爱，但从吐血的那一天起，因为怕咳，不十分吸烟，所以空空把盒子玩了一回，并不开起盖子拿烟来吸，又把这盒子交还了他的朋友，他朋友对他笑了一笑，向天喷了一口青烟，轻轻地对他说：

“这烟盒你该认得吧？是密斯李送我的。现在她已经嫁了，我留在这里，倒反加添我的懊恼，请你为我保留几天，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或者简直永久地请你保管过去也好。”

文朴手里拿了烟盒，和他朋友一边谈话，一边走回汽车停着的地方去。他的朋友因为午后有一位外国小姐招他去吃茶，所以于这时候一个人坐汽车出来的，外国小姐的住宅，去此地也不远了。到了汽车旁边，他朋友又强要文朴和他一块儿去，文朴执意不肯，他的朋友也就上车向前开了。开了两步他朋友又止住了车，回头来叫文朴说：

“烟盒的夹层里，还有几张票子在那里，请你先用——”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汽车却突突的向前飞奔开走了。文朴呆呆的向西站住了脚，只见夕阳影里起了一层透明灰白的飞尘，汽车的响声渐渐地幽了下去，汽车的影子也渐渐地小下去了。

二

文朴的朋友，本来是英国伦敦大学的毕业生，回国以后，就在北京××银行当会计主任。朋友的父亲，也是民国以来，许多总长中间的一个。在北京的时候，文朴常和他上胡同里去玩，因此二人的交情，一时也很亲密。不过文朴自出京上××城以来，半年多和他还没有通过一封信，这一次忽漫相逢，在夕阳蒢晚的途中，又在人事常迁的上海，照理文朴应该是十分的喜悦，至少也应该和他在这十里洋场里大大喝大闹的玩几天的，但是既贫且病的文朴，目下实在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文朴慢慢地走近寓所的时候，短促的冬日，已将坠下山去了，西边的天上，散满了红霞。他寓所附近的街巷里，也满挤着了些从学校里回家的小孩和许多从××书局里散出来的卖知识的工人。天空中起了寒风，从他的脚下，吹起了些泊拉丹奴斯的败叶和几阵灰土来，文朴的心里，不知不觉的感着了一种日暮的悲哀，就在街上的寒风里站住了。过了一会，看见对面油酒店里上了电灯，他也就轻轻地摸上他租在那里的那间前楼来，想倒在床上，安息一下，可是四面散放在那里的许多破旧的书籍，和远处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阵嘈杂的市声，使他不住地回忆到少年时候的他故里的景象上去。把怀中的铁表拿出来一看，去六点钟尚有三刻多钟，又于无意之中，把他朋友留给他的银盒打开看时，夹层里，果然有五十余元的纸币插在里头。他的平稳的脑里忽而波动起来了。不待第二次的思索，他就从床上站了起来，换了几件衣服，匆促下楼，一雇车就跑上沪宁火车站去赶乘杭州的夜快车去。

三

在刻版的时间里夜快车到了杭州，又照刻版的样子下了客店，第二天的旁午，文朴的清影，便在倒溯钱塘江而上的小汽船上逍遥了。

富春江的山水，实在是天下无双的妙景。要是中国人能够稍为有点气魄，不是年年争赃互杀，那么恐怕瑞士一国的买卖，要被这杭州一带的居民夺尽。大家只知道西湖的风景好，殊不知去杭州几十里，逆流而上的钱塘江富春江上的风光，才是天下的绝景哩！严子陵的所以不出来做官的原因，一半虽因为他的夫人比阴丽华还要美些，然而一大半也许因为这富春江的山水，够使他看不起富贵神仙的缘故。

一江秋水，依旧是澄蓝澈底。两岸的秋山，依旧在袅娜迎人。苍江几曲，就有几簇苇丛，几弯村落，在那里点缀。你坐在轮船舱里，只须抬一抬头，劈面就有江岸乌柏树的红叶和去天不远的青山向你招呼。

到上海之后，吐血吐了一个多月，豪气消磨殆尽，连伸一个懒腰都怕背脊骨脱损的文朴，忽而身入了这个比图画还优美的境地，也觉得胸前有点生气回复转来了。

他斜靠着栏杆，举头看看静肃的长空，又放眼看看四面山上的浓淡的折痕，更向清清的江水里，吐了几口带血的浓痰，就觉得当年初从外国回来的时候的兴致，又勃然发作了。但是这一种童心的来复，也不过是暂时的现象，到了船将要近他的故里的时候，他的心境，又忽而灰颓了起来。他想起了几百年来的传习紧围着的他的家庭，想起了年老好管闲事的他的母亲，想起了乡亲的种种麻烦的纠葛，就不觉打了几个寒噤，把头接连向左右摇了好几次。小汽船停了几处，江上的风景，也换了几回，他的在远地的时候，总日夜在思念，而身体一到，就要使他生出恐怖和厌恶出来的故乡近在目前了。汽笛叫了一声，转过山嘴，就看得见许多纵横错落紧叠着的黑瓦白墙的房屋，沿江岸围聚在那里。计算起来，这城里大约也有三四千家人家的光景。靠江岸一带，样子和二三十年前一样。无论那一块石头，那一间小屋，文朴都还认得。虽则是正午已过，然而这小县城里，仿佛也有几家迟起的人家，有几处午饭的炊烟，还在晴空里缭绕。

文朴脸上，仍复是含了悲凉的微笑，在慢慢的跟着了下船的许多人，走上码头，走回家去。文朴的家，本来就离船码头不远，他走到了家，从后门开了进去，只有他的一位被旧式婚姻所害，和他的哥哥永不同居的嫂嫂，坐在厨房前的偏旁起坐室里做针线。

“呵，三叔，你回来了么？”

她见了文朴，就这样带着惊喜的叫了起来。文朴对她只是笑笑，略点了一点头，轻咳了几声，他才开始问嫂嫂说：“我娘呢？”

“上新屋去监工去了。”她一边答应，一边就站起来，往厨下去烧茶和点心去。文朴坐着的这间起坐室，本来就在厨房前头，只隔了一道有门的薄板壁，所以他嫂嫂虽在起火烧茶，同时也可和文朴接谈。文朴从嫂嫂的口中，听得了许多家里的新造房屋等近事，一边也将他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和病状慢慢的报告了出来。

“北京的三婶好么？”

这系指去年刚搬出去住在北京的文朴的女人说的，她们妯娌两个，从去年不见以后，相隔也差不多有一年了。文朴听了他嫂嫂的这一问，忽而惊震了一下。因为他自从××大学被逐，逃到上海之后，足有两个多月，还没有接到他女人的一封信过。他想到了在北京的一家的开销，和许久没有钱汇回去的事情，面上竟现出了一层惨澹的表情来。幸而他嫂嫂在厨下，看不出他的面色，所以停了一会，他才把国内战争剧烈，信息不通的事情说了。

半天的兴奋，使文朴于喝了几口茶，吃了一点点心之后，感到了疲倦，就想上楼去睡去。那楼房本来是他和他女人还住在家里的时候的卧室。结婚也在这一间房里结的。他成年的飘流在外头，他的女人活守着空闺，白天侍候他的母亲，晚上一个人在灯下抱了小孩洒泪的痕迹，在灰黑的墙壁上，坍败的器具上，和庞大的木床上，处处都可以看得出来。文朴看看这些旧日经他女人用过的器具，和壁上还挂在那里的一张她的照相，心里就突然的酸了起来。他痴坐在床沿上，尽在呆看着前面的玻璃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把睡魔也驱走了，他觉得和他那可怜的女人是永也不能再见，而这一间空房，仿佛是她死后还没有人进来过的样子。一层冷寞的情怀和一种沉闷的氛围气，重重的压上他的心来了。

四

文朴在那间卧房里呆呆的坐在那里出神，不晓得经了好久，他才听见楼下仿佛是他母亲回来的样子，嫂嫂在告诉她说：

“三叔回来了，睡在楼上。”

文朴听了，倒把心定了一定，叹了一口气，就从他的凄切的回忆世界里醒了过来，面上装着了他特有的那种悲凉的笑容，他就向楼下叫了一声“娘”！这时候他才知道冬天的一日已经向晚，房内有点黝黑起来了。

走下了楼，洗了手脸，还没有坐下，他母亲就问他这一回有没有钱带回来。他听了又笑了一笑对她说：

“钱倒是有的，可是还存在银行里。”

“那么可以去取的呀！”

“这钱么，只有人家好取，而我自家是取不动的，哈哈……”

文朴强装的笑了半面，看看他母亲的神气不对，就沉默了下去。

晚饭的时候，文朴和他的母亲在洋灯下对酌。他替母亲斟上了几杯酒之后，她的脾气又发了。

“朴呀朴，你自家想想看，我年纪也老了……你在外边挣钱挣得很多，我哪里看见你有一个钱拿回来过？……你自己也要做父母的，倘使你培植了一个儿女，到了挣钱的时候把你丢开，你心里好过不好过？……你爸爸死的时候……你还只是软头猫那么的一只！……你这一种情节这一种情节大约大约总不在那里回想想看的吧！……”

文朴还只是含了微笑，一声也不响，低了头，拼命的在喝酒，一边看见他母亲的酒杯干了，他就替她酌上，她一边喝，一边讲的话更加多起来了：

“朴呀朴，我还有几年好活？人有几个六十岁？……你……你有对你老婆的百分之一的心对待我，怕老天爷还要保佑你多挣几个钱哩！……”

文朴这时候酒也已经有点醉了，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收敛了起来，脸色也有点青起来了。他额上的一条青筋胀了出来，两边脸上连着太阳窝的几条筋，尽在那里抽动。他母亲还在继续她的数说：

“朴呀朴，你的儿子，可以不必要他去读书的，……我在痛你呀，我怕你将来把儿子培植大了之后，也和我一样的吃苦呀！……你的女人……”

文朴听见她提起了他的女人来，心里也无端的起了一种悲感，仿佛在和他对酌的，并不是他的母亲，她所数说的，也并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只觉得面前有一个人在那里说，世上有怎样怎样的一个男人和怎样怎样的一个女人，在那里受怎样怎样的生离之苦。将这一对男女受苦的情形，确凿的在心眼上刻画了一回，他忽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被自家的哭声惊醒了醉梦，他便举目看了他母亲一眼。从珠帘似的眼泪里看过去，他只见了许多从泪珠里反映出来的灯火，和一张小小的，皱纹很多的母亲的歪了的脸。他觉得他的老母，好像也受了酒的熏蒸，在那里哭泣。从坐位里站了起来，轻轻走上他母亲的身边，他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含了泪声，继续地劝慰她说：

“娘！好啦，……好啦，饭……饭冷了，……您吃饭，……您……您吃饭吧！……”

这时候他们屋外的狭巷里，正有一个更夫走过，在击柝声里，文朴听见铜锣镗镗的敲了两下。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

（原载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东方杂志》半月刊第二十三卷第八号，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99

断残集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南行杂记

街灯

感伤的行旅

在寒风里

马蜂的毒刺

纸币的跳跃

小春天气

故都的秋

江南的冬景

志摩在回忆里

移家琐记

南行杂记

一

上船的第二日，海里起了风浪，饭也不能吃，僵卧在舱里，自家倒得了一个反省的机会。

这时候，大约船在舟山岛外的海洋里，窗外又凄凄的下雨了。半年来的变化，病状，绝望，和一个女人的不名誉的纠葛，母亲的不了解我的恶骂，在上海的几个月的游荡，一幕一幕的过去的痕迹，很杂乱地尽在眼前交错。

上船前的几天，虽则是心里很牢落，然而实际上仍是一件事情也没有干妥。闲下来在船舱里这么的一想，竟想起了许多琐杂的事情来：

“那一笔钱，不晓几时才拿得出来？”

“分配的方法，不晓有没有对C君说清？”

“一包火腿和茶叶，不知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北京？”

“啊！一封信又忘了！忘了！”

象这样的乱想了一阵，不知不觉，又昏昏的睡去，一直到了午后的三点多钟。在半醒半觉的昏睡余波里沉浸了一回，听见同舱的K和W在说话，并且话题逼近到自家的身上来了：

“D不晓得怎么样？”K的问话。

“叫他一声吧！”W答。

“喂，D！醒了吧？”K又放大了声音，向我叫。

“乌乌……乌……醒了，什么时候了？”

“舱里空气不好，我们上‘突克’去换一换空气罢！”

K的提议，大家赞成了，自家也忙忙的起了床。风停了，雨也已经休止，“突克”上散坐着几个船客。海面的天空，有许多灰色的黑云在那里低徊。一阵一阵的大风渣沫，还时时吹上面来。湿空气里，只听见那几位同船者的杂话声。因为是粤音，所以辨不出什么话来，而实际上我也没有听取人家的说话的意思和准备。

三人在铁栏杆上靠了一会，K和W在笑谈什么话，我只呆呆的凝视着黯淡的海和天，动也不愿意动，话也不愿意说。

正在这一个失神的当儿，背后忽儿听见了一种清脆的女人的声音。回头来一看，却是昨天上船的时候看见过一眼的那个广东姑娘。她大约只有十七八岁年纪，衣服的材料虽则十分朴素，然而剪裁的式样，却很时髦。她的微突的两只近视眼，狭长的脸子，曲而且小且薄的嘴唇，梳的一条垂及腰际的辫发，不高不大的身材，并不白洁的皮肤，以及一举一动的姿势，简直和北京的银弟一样。昨天早晨，在匆忙杂乱的中间，看见了一眼，已经觉得奇怪了，今天在这一个短距离里，又深深地视察了一番，更觉得她和银弟的中间，确有一道相通的气质。在两三年前，或者又耍弄出许多把戏来搅扰这一位可怜的姑娘的心意，但当精力消疲的此刻，竟和大病的人看见了丰美的盛馔一样，心里只起了一种怨恨，并不想有什么动作。

她手里抱着一个周岁内外的小孩，这小孩尽在吵着，仿佛要她抱上什么地方去的样子。她想想没法，也只好走近了我们的近边，把海浪指给那小孩看。我很自然的和她说了两句话，把小孩的一只肥手捏了一回。小孩还是吵着不已，她又只好把他抱回舱里去。我因为感着了微寒，也不愿意在“突克”上久立，过了几分钟，也就匆匆的跑回了船室。

吃完了较早的晚饭，和大家谈了些杂天，电灯上火的时候，窗外又凄凄的起了风雨。大家睡熟了，我因为白天三四个钟头的甜睡，这时候竟合不拢眼来。拿出了一本小说来读，读不上几行，又觉得毫无趣味。丢了书，直躺在被里，想来想去想了半天，觉得在这一个时候对于自家的情味最投合的，还是因那个广东女子而惹起的银弟的回忆。

计算起来，在北京的三年乱杂的生活里，比较得有一点前后的脉络，比较得值得回忆的，还是和银弟的一段恶姻缘。

人生是什么？恋爱又是什么？年纪已经到了三十，相貌又奇丑，毅力也不足，名誉，金钱都说不上的这一个可怜的生物，有谁来和你讲恋爱？在这一种绝望的状态里，醉闷的中间，真想不到会遇着这一个一样飘零的银弟！

我曾经对什么人都声明过，“银弟并不美。也没有什么特别可爱的地方。”若硬要说出一点好处来，那只有她的娇小的年纪和她的尚不十分腐化的童心。

酒后的一次访问，竟种下了恶根，在前年的岁暮，前后两三个月里，弄得我心力耗尽，一直到此刻还没有恢复过来，全身只剩了一层瘦黄的薄皮包着的一副残骨。

这当然说不上是什么恋爱，然而和平常的人肉买卖，仿佛也有点分别。啊啊，你们若要笑我的蠢，笑我的无聊，也只好由你们笑，实际上银弟的身世是有点可同情的地方在那里。

她父亲是乡下的裁缝，没出息的裁缝，本来是苏州塘口的一个恶少年，因为姘识了她的娘，他们俩就逃到了上海，在浙江路的荣安里开设了一间裁缝摊。当然是一间裁缝摊，并不是铺子。在这苦中带乐的生涯里，银弟生下了地。过了几时，她父亲又在上海拐了一笔钱和一个女子，大小四人就又从上海逃到了北京。拐来的那个女子，后来当然只好去当娼妓，银弟的娘也因为男人的不德，饮上了酒，渐渐的变成了班子里的龟婆。罪恶贯盈，她父亲竟于一天严寒的晚上在雪窠里醉死了。她的娘以节蓄下来的四五百块恶钱，包了一个姑娘，勉强维持她的生活。象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银弟也长大了。在这中间，她的娘自然不能安分守寡，和一个年轻的琴师又结成了夫妇。循环报应，并不是天理，大约是人事当然的结果。前年春天，银弟也从“度嫁”的身分进了一步，去上捐当作了娼女。而我这前世作孽的冤鬼，也同她前后同时的浮荡在北京城里。

第一次去访问之后，她已经把我的名姓记住，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前后醉了回家，家里的老妈子就告诉我说：“有一位姓董的，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来了。”我当初摸不着头脑，按了老妈子告诉我的号码就打了一个回电。及听到接电话的人说是蘼香馆，我才想起了前一晚的事情，所以并没有教他去叫银弟讲话，马上就把接话机挂上了。

记得这是前年九、十月中的事情，此后天气一天寒似一天，国内的经济界也因为政局的不安一天衰落一天，胡同里车马的稀少，也是当然的结果。这中间我虽则经济并不宽裕，然而东挪西借，一直到年底止，为银弟开销的账目，总结起来，也有几百块钱的样子。在阔人很多的北京城里，这几百块钱，当然算不得什么一回事，可是由相貌不扬，衣饰不富，经验不足的银弟看来，我已经是她的恩客了。此外还有一件事情，说出来是谁也不相信的，使她更加把我当作了一个不是平常的客人看。

一天北风刮得很利害，寒空里黑云飞满，仿佛就要下雪的日暮，我和几个朋友，在游艺园看完戏之后，上小有天去吃夜饭去。这时候房间和散座，都被人占去了，我们只得在门前小坐，候人家的空位。过了一忽，银弟和一个四十左右的绅士，从里面一间小房间里出来了。当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一位和我去过她那里的朋友，很冒失的叫了她一声，她抬头一看，才注意到我的身上，窑子在游戏场同时遇见两个客人本来是常有的事情，但她仿佛是很难为情的丢下了那个客人来和我招呼。我一点也不变脸色，仍复是平平和和的对她说了几句话，叫她快些出去，免得那个客人要起疑心。她起初还以为我在吃醋，后来看出了我的真心，才很快活的走了。

好容易等到了一间空屋，又因为和银弟讲了几句话的结果，被人家先占了去，我们等了二十几分钟，才得了一间空座进去坐了。吃菜吃到第二碗，伙计在外边嚷，说有电话，要请一位姓×的先生说话。我起初还不很注意，后来听伙计叫的的确是和我一样的姓，心里想或者是家里打来的，因为他们知道我在游艺园，而小有天又是我常去吃晚饭的地方。猫猫虎虎到电话口去一听，就听出了银弟的声音。她要我马上去她那里，她说刚才那个客人本来要请她听戏，但她拒绝了。我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吃完晚饭，出游艺园的时候，时间还早，朋友们不愿意就此分散，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就决定要我上银弟那里去问她的罪。

在她房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接着又打了四圈牌，吃完了酒，想马上回家，而银弟和同去的朋友，都要我在那里留宿。他们出去之后，并且把房门带上，在外面上了锁。

那时候已经是一点多钟了，妓院里特有的那一种艳乱的杂音，早已停歇，窗外的风声，倒反而加起劲来。银弟拉我到火炉旁边去坐下，问我何以不愿意在她那里宿。我只是对她笑笑，吸着烟，不和她说话。她呆了一会，就把头搁在我的肩上，哭了起来。妓女的眼泪，本来是不值钱的，尤其是那时候我和她的交情并不深，自从头一次访问之后，拢总还不过去了三四次，所以我看了她这一种样子，心里倒觉得很不快活，以为她在那里用手段。哭了半天，我只好抱她上床，和她横靠在叠好的被条上面。她止住眼泪之后，又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地举起头来说：

“耐格人啊，真姆拨良心！……”

又停了几分钟，感伤的话，一齐的发出来了：

“平常日甲末，耐总勿肯来，来仔末，总说两句鬼话啦，就跑脱哉。打电话末，总教老妈子回复，说‘勿拉屋里！’真朝碰着仔，要耐来拉给搭，耐回想跑回起，叫人家格面子阿过得起？……数数看，象哦给当人，实在勿配做耐格朋友……”

说到了这里，她又重新哭了起来，我的心也被她哭软了。拿出手帕来替她擦干了眼泪，我不由自主的吻了她好半天。换了衣服，洗了身，和她在被里睡好，桌上的摆钟，正敲了四下。这时候她的余哀未去，我也很起了一种悲感，所以两人虽抱在一起，心里却并没有失掉互相尊敬的心思。第二天一直睡到午前的十点钟起来，两人间也不曾有一点猥亵的行为。起床之后，洗完脸，要去叫早点心的时候，她问我吃荤的呢还是吃素的，我对她笑了一笑，她才跑过来捏了我一把，轻轻的骂我说：

“耐拉取笑娥呢，回是勒拉取笑耐自家？”

我也轻轻的回答她说：

“我益格沫事，已经割脱着！”

这一晚的事情，说出来大家总不肯相信，但从此之后，她对我的感情，的确是剧变了。因此我也更加觉得她的可怜，所以自那时候起到年底止的两三个月中间，我竟为她付了几百块钱的账。当她不净的时候，也接连在她那里留了好几夜宿。

去年正月，因为一位朋友要我去帮他的忙，不得不在兵荒燎乱之际，离开北京，西车站的她的一场大哭，又给了我一个很深的印象。

躺在船舱里的棉被上，把银弟和我中间的一场一场的悲喜剧，回想起来之后，神经愈觉得兴奋，愈是睡不着了。不得已只好起来，拿了烟罐火柴，想上食堂去吸烟去。跳下了床，开门出来，在门外的通路上，却巧又遇见了那位很象银弟的广东姑娘。我因为正在回忆之后，突然见了她的形象，照耀在电灯光里，心里忽而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竟瞪了两眼，呆呆的站住了。她看了我的奇怪的样子，也好象很诧异似的站住了脚。这时候幸亏同船者都已睡尽，没有人看见，而我也于一分钟之内，回复了意识，便不慌不忙的走过她的身边，对她问了一声：“还没有睡么？”就上食堂去吸烟去。

二

从上海出发之后第四天的早晨，听说是已经过了汕头，也许今天晚上可以进虎门的。船客的脸上，都现出一种希望的表情来，天也放晴，“突克”上的人声也嘈杂起来了。

这一次的航海，总算还好，风浪不十分大，路上也没有遇着强盗，而今天所走的地方，已经是安全地带了。在“突克”的左旁，一位广东的老商人，一边拿了望远镜在望海边的岛屿，一边很努力的用了普通话对我说了一段话。

太阳忽隐忽现，海风还是微微的拂上面来，我们究竟向南走了几千里路，原是谁也说不清楚，可是纬度的变迁的证明，从我们的换了夹衣之后，还觉得闷热的事实上找得出来，所以我也不知不觉的对那老商人说：

“老先生，我们已经接触了南国的风光了！”

吃了早午饭，又在“突克”上和那老商人站立了一回，看看远处的岛屿海岸，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变化，我就回到了舱里去享受午睡。大约是几天来运动不足，消化不良的缘故，头一搁上枕，就作了许多乱梦。梦见了去年在北京德国病院里死的一位朋友，梦见了两月前头，在故乡和我要好的那个女人，又梦见了几回哥哥和我吵闹的情形，最后又梦见我自家在一家酒店门口发怔，因为这酒家柜上，一盘一盘陈列着在卖的尽是煮熟了的人头和人的上半身。

午后三点多钟，睡醒之后，又上“突克”去看了一次，四面的景色，还是和午前一样，问问同伴，说要明天午后，才得到广州，幸而这时候那广东姑娘出来了，和她不即不离的说了几句极普通的话，觉得旅愁又减少了一点。这一晚和前几晚一样，看了几页小说，吸了几支烟，想了些前后错杂的事情，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船到虎门外，等领港的到来，慢慢的驶进珠江，是在开船后第五天的午后三点多钟，天空黯淡，细雨丝丝在下，四面的小岛，远近的渔村，水边的绿树，使一般船客都中心不定地跑来跑去在“突克”和舱室的中间行走，南方的风物，煞是离奇，煞是可爱！

若在北方，这时候只是一片黄沙瘠土，空林里总认不出一串青枝绿叶来，而这南乡的二月，水边山上，苍翠欲滴的树叶，不消再说，江岸附近的水田里，仿佛是已经在忙分秧稻的样子。珠江江口，汊港又多，小岛更伙，望南望北，看得出来的，不是嫩绿浓荫的高树，便是方圆整洁的农园。树荫下有依水傍山的瓦屋，园场里排列着荔枝龙眼的长行，中间且有粗枝大干，红似相思的木棉花树，这是梦境呢还是实际？我在船头上竟看得发呆了。

“美啊！这不是和日本长崎口外的风景一样么？”同舱的K叫着说。

“美啊！这简直是江南五月的清和景！”同舱的W也受了感动。

“可惜今天的天气不好，把这一幅好景致染上了忧郁的色彩。”我也附和他们说。

船慢慢的进了珠江，两岸的水乡人家的春联和门楣上的横额，都看得清清楚楚。前面老远，在空朦的烟雨里，有两座小小的宝塔看见了。

“那是广州城！”

“那是黄埔！”

象这样的惊喜的叫唤，时时可以听见，而细雨还是不止，天色竟阴阴的晚了。

吃过晚饭，再走出舱来的时候，四面已经是夜景了。远近的湾港里，时有几盏明灭的渔灯看得出来，岸上人家的墙壁，还依稀可以辨认。广州城的灯火，看得很清，可是问问船员，说到白鹅潭还有二十多里。立在黄昏的细雨里，尽把脖子伸长，向黑暗中望，也没有什么意思，又想回到食堂里去吸烟，但W和K却不愿意离开“突克”。

不知经过了几久，轮船的轮机声停止了。“突克”上充满了压人的寂静，几个喜欢说话的人，也受了这寂静的威胁，不敢作声，忽而船停住了，跑来跑去有几个水手呼唤的声音。轮船下舢板中的男女的声音，也听得出来了，四面的灯火人家，也增加了数目。舱里的茶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这时候也站在我们的身旁，对我们说：

“船已经到了，你们还是回舱去照料东西罢！广东地方可不是好地方。”

我们问他可不可以上岸去，他说晚上雇舢板危险，还不如明天早上上去的好，这一晚总算到了广州，而仍在船上宿了一宵。

在白鹅潭的一宿，也算是这次南行的一个纪念，总算又和那广东姑娘同在一只船上多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天一亮，不及和那姑娘话别，我们就雇了小艇，冒雨冲上岸来了。

十四年四月二十日

（原载一九二六年五月十六日《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街灯

离开北京，是去年四月底边。那时候的心里的绞榨，曾在一封信里写过，读这篇东西的人，大约总知道得很清。当时的决心，“教书的地位，当然是丢掉，就是老婆儿子，也不能管，最后丢旧书，又最后也可以丢生命。”

那时候，朋友爱牟远在日本，芳坞想去南方，“若前后接得上，就赶往上海去喝它几天酒，什么它妈的，都破它一个坏，弄得好便好，不好也不要紧，九九八十一，总该把我自家的颜色来辨一辨清，做人不是做梦。”

这前后，同幽灵似的附在我的身边，深更夜半，上德胜门里北衙门桥上买几瓶啤酒来喝，喝干之后，再往什刹后海的南岸北岸，乱跑乱跳乱叫，或白天去天坛坐一天，将晚四五点钟，上馆子小喝，进戏院听到一两点钟，出来再喝再讲话再走到天明的是四川的陈逸生。

正在这时候，银弟取名柳卿，上捐在百顺胡同的长乐接客了。

我并不说她美，也不说她有什么可爱，总之前年初到北京的时候，穷极苦极，无聊无赖之际，善心的一位朋友——这朋友姓钱，当然也很可怜——想救我登岸，带我常去的，是西大森里，银弟在那里当“度嫁”的春浓处。

沧海曾经过来的，看这些东西，自然只觉得无聊，又加以当时袋里没有钱，身体萎萎缩缩，几个半红半黑的小窑子，她们不来睬我，我也犯不着睬她们，算什么一回事。去去就去去，揩揩油，坐坐，光着眼看看，也好。一个月不去，不去就不去，在家里坐着，烧烧烟卷，买一点白干喝喝，也好。

以这样的态度，上春浓处去了四五趟，中间来和我攀谈，我也和她随便说些不相干的废话，有时候或许抱一抱，捏一把的，是“度嫁”的银弟。

有一次，只那么一次，晚饭时多喝了几杯酒，在春浓处坐了半点钟，临走，大家——那一天去的有三四个人——都抢着用暴力和银弟亲了嘴，该轮到我的时候，我对她笑了笑，轻轻用江南话问她“好不好？”她只微笑着摇摇头。后来她送我们出房门，到廊下，偶尔经过了一间黑的空房，我踱进去，拉着她，又轻轻的问她前一句话，她很正式的把嘴举了起来，——只有这一点关系。

出京之后，上海和芳坞玩了两天，回家，打了小孩，和女人起了一点冲突，再出来，到北京，过了暑假，又教书。中间因为钱没有，处处受气，苦得了不得，谨慎守戒，一直到了凉秋的九月。

有一天晚上，很觉得难过，在长街上跑了一回，就上前门外微雪夜香斋去喝酒。一个人坐着，卓卓的喝，喝到午前一点多钟，才付钱出来。走下台阶，正想雇车，即零零零，东边来了一乘包车，坐着一个窑子。举起眼睛来看，觉得有点面熟，洋车接近一步，再看一眼，就想起了是银弟，心里觉得稍微有点奇怪。

又过了几天，不晓得哪里的钱，皮包里满的很。有一天被朋友邀去吃晚饭，席上遇见了那位善心的钱君，他偶尔提起了银弟的改名柳卿上捐的话。那时候，心里很动，不过不晓为什么，那一天晚上终究没有去。

又过了几天，也在被邀的酒后。一个人踱出饭馆来，忽而想起了她。可是班子的名字，和她上捐的名字，全都忘了。想回来，雇车雇不成，上西车站去又喝了几杯酒，打了一个电话到春浓处一问，出来就跑上韩家潭蘼香馆去点名。

见了，捉住了她的手，就在见客的堂上问她，“你认识我么？”她微笑着，用北京口音，半惊半疑的回答我：

“熟得很，可是名字忘了！”

那一天晚上很冷。上她房里火炉旁坐下，说到第三句话，她就想起了春浓处，想起了那晚上举起来的嘴突然的一扑，跳在我的怀里，两手捧了我的脸乱咬起来。

底下都是她说的话——她是苏州人，但操的北京话很好听，所以后来除睡的时候，两人用江南话外，平常我要她说京话。

“老钱近来怎么样了？前天素文上这儿来，说他好久没有去了。你还记得素文么？春浓处的……一年多不见了吧？你怎么不早来找我？……我今年四月就上捐了。先在长乐，开销大得很，前月底才换过来。你怎么知道的呀？……是素文教你的吧？……”说到这里，她娘进来了。她很自然的替我和她娘介绍，我觉得她的娘也不很讨人嫌。

“你这一年躲在什么地方？……刚从上海来？……骗！……请你写一封信，可以么？……”我就替她写信，是她的娘出名，寄给她的外祖父的。信的内容很简单：

“近来买卖不好，不能寄钱给你老人家。四月里，我包的那个人——名叫翠喜——逃了，没有方法，只好教你外孙女去上捐。等到明年正月，若买卖好一点起来，再寄钱给你。”

从靡香馆出来，回家走过西车站，看钟已经是午前二点。这时候天上的寒星，都好象是在摇动，北风吹上面来，也不觉得冷，因为替她写好信，银弟又烫了一壶酒给我。大街上走的人很少，只见了一点不大明亮的灯光，和几阵北风刮起来的灰土。

十四年五月十九武昌

（原载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一期）

感伤的行旅

一

犹太人的漂泊，听说是上帝制定的惩罚。中欧一带的“寄泊栖”的游行，仿佛是这一种印度支尼族浪漫的天性。大约是这两种意味都完备在我身上的缘故罢，在一处沉滞得久了，只想把包裹雨伞背起，到绝无人迹的地方去吐一口郁气。更况且节季又是霜叶红时的秋晚，天色又是同碧海似的天天晴朗的青天，我为什么不走？我为什么不走呢？

可是说话容易，实践艰难，入秋以后，想走想走的心愿，却起了好久了，而天时人事，到了临行的时节，总有许多阻障出来。八个瓶儿七个盖，凑来凑去凑不周全的，尤其是几个买舟借宿的金钱。我不会吹箫，我当然不能乞食，况且此去，也许在吴头，也许向楚尾，也许在中途被捉，被投交有砂米饭吃有红衣服着的笼中，所以踏上火车之先，我总想多带一点财物在身边，免得为人家看出，看出我是一个无产无职的游民。

旅行之始，还是先到上海，向各处去交涉了半天。等到几个版税拿到在手里，向大街上买就了些旅行杂品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飞到了空中：

“Over the hills and far away”

坐在黄包车上的身体，好象在腾云驾雾，扶摇上九万里外去了。头一晚，就在上海的大旅馆里借了一宵宿。

是月暗星繁的秋夜，高楼上看出去，能够看见的，只是些黄苍颓荡的电灯光。当然空中还有许多同蜂衙里出了火似的同胞的杂噪声，和许多有钱的人在大街上驶过的汽车声溶合在一处，在合奏着大都会之夜的“新魔丰腻”，但最触动我这感伤的行旅者的哀思的，却是在同一家旅舍之内，从前后左右的宏壮的房间里发出来的娇艳的肉声，及伴奏着的悲凉的弦索之音。屋顶上飞下来的一阵两阵的比西班牙舞乐里的皮鼓铜琶更野噪的锣鼓响乐，也未始不足以打断我这愁人秋夜的客中孤独，可是同败落头人家的喜事一样，这一种绝望的喧闻，这一种勉强的干兴，终觉得是肺病患者的脸上的红潮，静听起来，仿佛是有四万万的受难的人民，在这野声里啜泣似的，“如此烽烟如此（乐），老夫怀抱若为开”呢？

不得已就只好在灯下拿出一本德国人的游记来躺在床沿上胡乱地翻读……

一七七六，九月四日，来干思堡，侵晨。早晨三点，我轻轻地偷逃出了卡儿斯罢特，因为否则他们怕将不让我走。那一群将很亲热地为我做八月廿八的生日的朋友们，原也有扣留住我的权利；可是此地却不可再事淹留下去了。……

这样地跟这一位美貌多才的主人公看山看水，一直的到了月下行车，将从勃伦纳到物洛那（Vom Brenner bis Verona）的时候，我也就在悲凉的弦索声，杂噪的锣鼓声，和怕人的汽车声中昏沉睡着了。

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我自身却立在黑沉沉的天盖下俯看海水，立脚处仿佛是危岩凸兀的一座石山。我的左壁，就是一块身比人高的直立在那里的大石。忽而海潮一涨，只见黑黝黝的涡旋，在灰黄的海水里鼓荡，潮头渐长渐高，逼到脚下来了，我苦闷了一阵，却也终于无路可逃，带粘性的潮水，就毫无踌躇地浸上了我的两脚，浸上了我的腿部，腰部，终至于将及胸部而停止了。一霎时水又下退，我的左右又变了石山的陆地，而我身上的一件青袍，却为水浸湿了。在惊怖和懊恼的中间，梦神离去了我，手支着枕头，举起上半身来看看外边的样子，似乎那些毫无目的，毫无意识，只在大街上闲逛，瞎挤，乱骂，高叫的同胞们都已归笼去了，马路上只剩了几声清淡的汽车警笛之声，前后左右的娇艳的肉声和弦索声也减少了，幽幽寂寂，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似的，只有间隔得很远的竹背牙牌互击的操搭的声音，大约夜也阑了，大家的游兴也倦了罢，这时候我的肚里却也咕噜噜感到了一点饥饿。

披上棉袍，向里间浴室的磁盆里放了一盆热水，漱了一漱口，擦了一把脸，再回到床前安乐椅上坐下，呆看住电灯擦起火柴来吸烟的时候，我不知怎么的斗然间却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孤独。这也许是大都会中的深夜的悲哀，这也许是中年易动的人生的感觉，但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样的再在旅舍里枯坐是耐不住的了，所以就立起身来，开门出去，想去找一家长夜开炉的菜馆，去试一回小吃。

开门出去，在静寂粉白和病院里的廊子一样的长巷中走了一段，将要从右角转入另一条长廊去的时候，在角上的那间房里，忽而走出了一位二十左右，面色洁白妖艳，一头黑发，松长披在肩上，全身象裸着似的只罩着一件金黄长毛丝绒的Negligee的妇人来。这一回的出其不意地在这一个深夜的时间里忽儿和我这样的一个潦倒的中年男子的相遇，大约也使她感到了一种惊异，她起始只张大了两只黑晶晶的大眼，怀疑惊问似的对我看了一眼，继而脸上涨起了红霞。似羞缩地将头俯伏了下去，终于大着胆子向我的身边走过，走到另一间房间里去了。我一个人发了一脸微笑，走转了弯，轻轻地在走向升降机去的中间，耳朵里还听见了一声她关闭房门的声音，眼睛里还保留着她那丰白的圆肩的曲线，和从宽散的她的寝衣中透露出来的胸前的那块倒三角形的雪嫩的白肌肤。

司升降机的工人和在廊子的一角呆坐着的几位茶役，都也睡态朦胧了，但我从高处的六层楼下来，一到了底下出大门去的那条路上，却不料竟会遇见这许多暗夜之子在谈笑取乐的。他们的中间，有的是跟妓女来的龟头鸨母，有的是司汽车的机器工人，有的是身上还披着绒毯的住宅包车夫，有的大约是专等到了这一个时候，夹入到这些人的中间来骗取一枝两枝香烟，谈谈笑笑藉此过夜的闲人罢，这一个大门道上的小社会里，这时候似乎还正在热闹的黄昏时候一样，而等我走出大门，向东边角上的一家茶馆里坐定，朝壁上的挂钟细细看了一眼时，却已经是午夜的三点钟前了。

吃取了一点酒菜回来，在路上向天空注看了许多回。西边天上，正挂着一钩同镰刀似的下弦残月，东北南三面，从高屋顶的电火中间窥探出去，也还见得到一颗两颗的暗淡的秋星，大约明朝不会下雨这一件事情总可以决定的了。我长啸了一声，心里却感到了一点满足，想这一次的出发也还算不坏，就再从升降机上来，回房脱去了袍袄，沉酣地睡着了四五个钟头。

二

几个钟头的酣睡，已把我长年不离身心的疲倦医好了一半了，况且赶到车站的时候，正还是上行特别快车将发未动的九点之前，买了车票，挤入了车座，浩浩荡荡，火车头在晨风朝日之中，将我的身体搬向北去的中间，老是自伤命薄，对人对世总觉得不满的我这时代落伍者，倒也感到了一心的快乐。“旅行果然是好的”，我斜倚着车窗，目视着两旁的躺息在太阳和风里的大地，心里却在这样的想：“旅行果然是不错，以后就决定在船窗马背里过它半生生活罢！”

江南的风景，处处可爱，江南的人事，事事堪哀，你看，在这一个秋尽冬来的寒月里，四边的草木，岂不还是青葱红润的么？运河小港里，岂不依旧是白帆如织满载行驶的么？还有小小的水车亭子，疏疏的槐柳树林。平桥瓦屋，只在大空里吐和平之气，一堆一堆的干草堆儿，是老百姓在这过去的几个月中间力耕苦作之后的黄金成绩，而车辚辚，马萧萧，这十余年中间，军阀对他们的征收剥夺，掳掠奸淫，从头细算起来，哪里还算得明白？江南原说是鱼米之乡，但可怜的老百姓们，也一并的作了那些武装同志们的鱼米了。逝者如斯，将来者且更不堪设想，你们且看看政府中什么局长什么局长的任命，一般物价的同潮也似的怒升，和印花税地税杂税等名目的增设等，就也可以知其大概了。啊啊，圣明天子的朝廷大事，你这贱民哪有左右容喙的权利，你这无智的牛马，你还是守着古圣昔贤的大训，明哲以保其身，且细赏赏这车窗外面的迷人秋景罢！人家瓦上的浓霜去管它作甚？

车窗外的秋色，已经到了烂熟将残的时候了。而将这秋色秋风的颓废末级，最明显地表现出来的，要算浅水滩头的芦花丛薮，和沿流在摇映着的柳色的鹅黄。当然杞树，枫树，桕树的红叶，也一律的在透露残秋的消息，可是绿叶层中的红霞一抹，即在春天的二月，只教你向树林里去裁几株一丈红花，也就可以酿成此景的。至于西方莲的殷红，则不问是寒冬或是炎夏，只教你培养得宜，那就随时随地都可以将其他树叶的碧色去衬它的朱红，所以我说，表现这大江南岸的残秋的颜色，不是枫林的红艳和残叶的青葱，却是芦花的丰白与岸柳的髡黄。

秋的颜色，也管不得许多，我也不想来品评红白，裁答一重公案，总之对这些大自然的四时烟景，毫末也不曾留意的我们那火车机头，现在却早已冲过了长桥几架，钞过了洋澄湖岸的一角，一程一程的在逼近姑苏台下去了。

苏州本来是我依旧游之地，“一帆冷雨过娄门”的情趣，闲雅的古人，似乎都在称道。不过细雨骑驴，延着了七里山塘，缓缓的去奠拜真娘之墓的那种逸致，实在也尽值得我们的怀忆的。还有日斜的午后，或者上小吴轩去泡一碗清茶，凭栏细数数城里人家的烟灶，或者在冷红阁上，开开它朝西一带的明窗，静静儿的守着夕阳的傍晚西沉，也是尘俗都消的一种游法。我的此来，本来是无遮无碍的放浪的闲行，依理是应该在吴门下榻，离沪的第一晚是应该去听听寒山寺里的夜半清钟的，可是重阳过后，这近边又有了几次农工暴动的风声，军警们提心吊胆，日日在搜查旅客，骚扰居民，象这样的暴风雨将到未来的恐怖期间，我也不想再去多劳一次军警先生的驾了，所以车停的片刻时候，我只在车里跑上先跑落后的看了一回虎丘的山色，想看看这本来是不高不厚的地皮，究竟有没有被那些要人们刮尽。但是还好，那一堆小小的土山，依旧还在那里点缀苏州的景致。不过塔影萧条，似乎新来瘦了，它不会病酒，它不会悲秋，这影瘦的原因，大约总是因为日脚行到了天中的缘故罢。拿出表来一看，果然已经是十一点多钟，将近中午的时刻了。

火车离去苏州之后，路线的两边，耸出了几条绀碧的山峰来。在平淡的上海住惯的人，或者本来是从山水中间出来，但为生活所迫，就不得不在看不见山看不见水的上海久住的人们，大约到此总不免要生出异样的感觉来的罢，同车的有几位从上海来的旅客，一样的因看见了那西南一带的连山而在作点头的微笑。啊啊，人类本来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细胞，只教天性不灭，决没有一个会对了这自然的和平清景而不想赞美的，所以那些卑污贪暴的军阀委员要人们，大约总已经把人性灭尽了的缘故罢，他们只知道要打仗，他们只知道要杀人，他们只知道如何的去敛钱争势夺权利用，他们只知道如何的来破坏农工大众的这一个自然给与我们的伊甸园。啊吓，不对，本来是在说看山的，多嘴的小子，却又破口牵涉起大人先生们的狼心狗计来了，不说罢，还是不说罢，将近十二点了，我还是去炒盘芥莉鸡丁弄瓶“苦配”啤酒来浇浇的好。

三

正吞完最后的一杯苦酒的时候，火车过了一个小站，听说是无锡就在眼前了。

天下第二泉水的甘味，倒也没有什么可以使人留恋的地方。但震泽湖边的芦花秋草，当这一个肃杀的年时，在理想上当然是可以引人入胜的，因为七十二山峰的峰下，处处应该有低浅的水滩，三万六千顷的周匝，少算算也应该有千余顷的浅渚，以这一个统计来计算太湖湖上的芦花，那起码要比扬子江河身的沙渚上的芦田多些。我是曾在太平府以上九江以下的扬子江头看过伟大的芦花秋景的，所以这一回很想上太湖去试试运气看，看我这一次的臆测究竟有没有和事实相合的地方。这样的决定在无锡下车之后，倒觉得前面相去只几里地的路程特别的长了起来，特别快车的速力也似乎特别慢起来了。

无锡究竟是出大政客的实业中心地，火车一停，下来的人竟占了全车的十分之三四。我因为行李无多，所以一时对那些争夺人体的黄包车夫们都失了敬，一个人踏出站来，在荒地上立了一会，看了一出猴子戴面具的把戏，想等大伙的行客散了，再去叫黄包车直上太湖边去。这一个战略，本是我在旅行的时候常用常效的方法，因为车刚到站，黄包车价总要比平时贵涨几倍，等大家散尽，车夫看看不得不等第二班车了，那他的价钱就会低让一点，可以让到比平时只贵两成三成的地步。况且从车站到湖滨，随便走那一条路，总要走半个钟头才能走到，你若急切的去叫车，那客气一点的车夫，会索价一块大洋，不客气的或者竟会说两块三块都不定的。所以夹在无锡的市民中间，上车站前头的那块荒地上去看一出猴犬两明星合演的拿手好戏，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我在看把戏的中间就在摆布对车夫的战略了。殊不知这一次的作战，我却大大的失败了。

原来上行特别快车到站是正午十二点的光景，这一班车过后，则下行特快的到来要在下午的一点半过，车夫若送我到湖边去呢，那下半日的他的买卖就没有了，要不是有特别的好处，大家是不愿意去的。况且时刻又来得不好，正是大家要去吃饭缴车的时候，所以等我从人丛中挤攒出来，想再回到车站前头去叫车的当儿，空洞的卵石马路上，只剩下些太阳的影子，黄包车夫却一个也看不见了。

没有方法，只好唱着“背转身，只埋怨，自己做差”而慢慢的踱过桥去，在无锡饭店的门口，反出了一个更贵的价目，才叫着了一乘黄包车拖我到了迎龙桥下。从迎龙桥起，前面是宽广的汽车道了，两公司的驶往梅园的公共汽车，隔十分就有一乘开行，并且就是不坐汽车，从迎龙桥起再坐小照会的黄包车去，也是十分舒适的。到了此地，又是我的世界了，而实际上从此地起，不但有各种便利的车子可乘，就是叫一只湖船，叫它直摇出去，到太湖边上去摇它一晚，也是极容易办到的事情，所以在一家新的公共汽车行的候车的长凳上坐下的时候，我心里觉得是已经到了太湖边上的样子。

开原乡一带，实在是住家避世的最好的地方。九龙山脉，横亘在北边，锡山一塔，障得往东来的烟灰煤气，西南望去，不是龙山山脉的蜿蜒的余波，便是太湖湖面的镜光的返照。到处有桑麻的肥地，到处有起屋的良材，耕地的整齐，道路的修广，和一种和平气象的横溢，是在江浙各农区中所找不出第二个来的好地。可惜我没有去做官，可惜我不曾积下些钱来，否则我将不买阳羡之田，而来这开原乡里置它的三十顷地。营五亩之居，筑一亩之室。竹篱之内，树之以桑，树之以麻，养些鸡豚羊犬，好供岁时伏腊置酒高会之资；酒醉饭饱，在屋前的太阳光中一躺，更可以叫稚子开一开留声机器，听听克拉衣斯勒的提琴的慢调或卡儿骚的高亢的悲歌。若喜欢看点新书，那火车一搭，只教有半日工夫，就可以到上海的璧恒、别发，去买些最近出版的优美的书来。这一点卑卑的愿望，啊啊，这一点在大人先生的眼里看起来，简直是等于矮子的一个小脚指头般大的奢望，我究竟要在何年何月，才享受得到呢？罢罢，这样的在公共汽车里坐着，这样的看看两岸的疾驰过去的桑田，这样的注视注视龙山的秋景，这样的吸收吸收不用钱买的日色湖光，也就可以了，很可以了，我还是不要作那样的妄想，且念首清诗，聊作个过屠门的大嚼罢！

Mine be a cot beside the hill
A beehive's hum shall soothe my ear;
A willowy brook that turns a mill,
With many a fall shall linger near.

The swal'ow, oft, beneath my thatch,
Shall twitter from her claybuilt nest;
Oft shall the pilgrim lift the latch,
And share my meal, a welcome guest.

Around my ivied porch shall spring
Each fragrant flower that drinks the dew;
And Lucy, at her wheel, shall sing
In russet-gown and apron blue.

The village-church among the trees,
Where first our marriage-vows were given,
With merry peals shall swell the breeze
And point with taper spire to Heaven.

这样的在车窗口同诗里的蜜蜂似的哼着念着，我们的那乘公共汽车，已经驶过了张巷荣巷，驶过了一支小山的腰岭，到了梅园的门口了。

四

梅园是无锡的大实业家荣氏的私园，系筑在去太湖不远的一支小山上的别业，我的在公共汽车里想起的那个愿望，他早已大规模地为我实现造好在这里了；所不同者，我所想的是一间小小的茅篷，而他的却是红砖的高大的洋房，我是要缓步以当车，徒步在那些桑麻的野道上闲走的，而他却因为时间是黄金就非坐汽车来往不可的这些违异。然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看将起来，有钱的人的心理，原也同我们这些无钱无业的闲人的心理是一样的，我在此地要感谢荣氏的竟能把我的空想去实现而造成这一个梅园，我更要感谢他既造成之后而能把它开放，并且非但把它开放，而又能在梅园里割出一席地来租给人家，去开设一个接待来游者的公共膳宿之场。因为这一晚我是决定在梅园里的太湖饭店内借宿的。

大约到过无锡的人总该知道，这附近的别墅的位置，除了刚才汽车通过的那枝横山上的一个别庄之外，要算这梅园的位置算顶好了。这一条小小的东山，当然也是龙山西下的波脉里的一条，南去太湖，约只有小三里不足的路程，而在这梅园的高处，如招鹤坪前，太湖饭店的二楼之上，或再高处那荣氏的别墅楼头，南窗开了，眼下就见得到太湖的一角，波光容与，时时与独山，管社山的山色相掩映。至于园里的瘦梅千树，小榭数间，和曲折的路径，高而不美的假山之类，不过尽了一点点缀的余功，并不足以语园林营造的匠心之所在的。所以梅园之胜，在它的位置，在它的与太湖的接而又离，离而又接的妙处，我的不远数十里的奔波，定要上此地来借它一宿的原因，也只想利用利用这一点特点而已。

在太湖饭店的二楼上把房间开好，喝了几杯既甜且苦的惠泉山酒之后，太阳已有点打斜了，但拿出表来一看，时间还只是午后的两点多钟。我的此来，原想看一看一位朋友所写过的太湖的落日，原想看看那落日与芦花相映的风情的，若现在就赶往湖滨，那未免去得太早，后来怕要生出久候无聊的感想来。所以走出梅园，我就先叫了一乘车子，再回到惠山寺去，打算从那里再由别道绕至湖滨，好去赶上看湖边的落日。但是锡山一停，惠山一转，遇见了些无聊的俗物在惠山泉水旁的大嚼豪游，及许多武装同志们的沿路的放肆高笑，我心里就感到了一心的不快，正同被强人按住在脚下，被他强塞了些灰土尘污到肚里边去的样子，我的脾气又发起来了，我只想登到无人来得的高山之上去尽情吐泻一番，好把肚皮里的抑郁灰尘都吐吐干净。穿过了惠山的后殿，一步一登，朝着只有斜阳和衰草在弄情调戏的濯濯的空山，不晓走了多少时候，我竟走到了龙山第一峰的头茅篷外了。

目的总算达到了，惠山锡山寺里的那些俗物，都已踏踢在我的脚下。四大皆空，头上身边，只剩了一片蓝苍的天色和清淡的山岚。在此地我可以高啸，我可以俯视无锡城里的几十万为金钱名誉而在苦斗的苍生，我可以任我放开大口来骂一阵无论哪一个凡为我所疾恶者，骂之不足，还可以吐他的面，吐面不足，还可以以小便来浇上他的身头。我可以痛哭，我可以狂歌，我等爬山的急喘回复了一点之后，在那块头茅篷前的山峰头上竟一个人演了半日的狂态，直到喉咙干哑，汗水横流，太阳也倾斜到了很低很低的时候为止。

气竭声嘶，狂歌高叫的声音停后，我的两只本来是为我自己的噪聒弄得昏昏的耳里，忽而沁的钻入了一层寂静，风也无声，日也无声，天地草木都仿佛在一击之下变得死寂了。沉默，沉默，沉默，空处都只是沉默。我被这一种深山里的静寂压得怕起来了，头脑里却起了一种很可笑的后悔。“不要这世界完全被我骂得陆沉了哩？”我想，“不要山鬼之类听了我的啸声来将我接受了去，接到了他们的死灭的国里去了哩？”我又想，“我在这里踏着的不要不是龙山山头，不要是阴间的滑油山之类哩？”我再想。于是我就注意看了看四边的景物，想证一证实我这身体究竟还是仍旧活在这卑污满地的阳世呢，还是已经闯入了那个鬼也在想革命而谋做阎王的阴间。

朝东望去，远散在锡山塔后的，依旧是千万的无锡城内的民家和几个工厂的高高的烟突，不过太阳斜低了，比起午前的光景来，似乎加添了一点倦意。俯视下去，在东南的角里，桑麻的林影，还是很浓很密的，并且在那条白线似的大道上，还有行动的车类的影子在那里前进呢，那么至少至少，四周都只是死灭的这一个观念总可以打破了。我宽了一宽心，更掉头朝向了西南，太阳落下了，西南全面，只是眩目的湖光，远处银蓝一片，当是湖中间的峰面的暮霭，西面各小山的面影，也都变成了紫色了。因为看见了斜阳，看见了斜阳影里的太湖，我的已经闯入了死界的念头虽则立时打消，但是日暮途穷，只一个人远处在荒山顶上的一种实感，却油然的代之而起。我就伸长了脖子拼命的查看起四面的路来，这时候我实在只想找出一条近而且坦的便道，好遵此便道而赶回家去。因为现在我所立着的，是龙山北脉在头茅篷下折向南去的一条支岭的高头，东西南三面只是岩石和泥沙，没有一条走路的。若再回至头茅篷前，重沿了来时的那条石级，再下至惠山，则无缘无故便白白的不得不多走许多的回头曲路，大丈夫是不走回头路的，我一边心里虽在这样的同小孩子似的想着，但实在我的脚力也有点虚竭了。“啊啊，要是这儿有一所庵庙的话，那我就可以不必这样的着急了。”我一边尽在看四面的地势，一边心里还在作这样的打算，“这地点多么好啊，东面可以看无锡全市，西面可以见太湖的夕阳，后面是头茅篷的高顶，前面是朝正南的开原乡一带的村落、这里比起那头茅篷来，形势不晓要好几十倍。无锡人真没有眼睛，怎么会将这一块龙山南面的平坦的山岭这样的弃置着，而不来造一所庵庙的呢？唉唉，或者他们是将这一个好地方留着，留待我来筑室幽居的罢？或者几十年后将有人来，因我今天的在此一哭而为我起一个痛哭之台，而与我那故乡的谢氏西台来对立的罢？哈哈，哈哈。不错，很不错。”末后想到了这一个夸大妄想狂者的想头之后，我的精神也抖擞起来了，于是拔起脚跟，不管它有路没有路，只是往前向那条朝南斜拖下去的山坡下乱走。结果在乱石上滑坐了几次，被荆棘钩破了一块小襟和一双线袜，跳过了几块岩石，不到三十分钟，我也居然走到了那支荒山脚下的坟堆里了。

到了平地的坟树林里来一看，西天低处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尽，走到了离坟不远的一个小村子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五点多了。村里的人家，也已经在预备晚餐，门前晒在那里的干草豆萁，都已收拾得好好，老农老妇，都在将暗未暗的天空下，在和他们的孙儿孙女游耍。我走近前去，向他们很恭敬的问了问到梅园的路径，难得他们竟有这样的热心，居然把我领到了通汽车的那条大道之上。等我雇好了一乘黄包车坐上，回头来向他们道谢的时候，我的眼角上却又扑簌簌地滚下了两粒感激的大泪来。

五

山居清寂，梅园的晚上，实在是太冷静不过。吃过了晚饭，向庭前去一走，只觉得四面都是茫茫的夜雾和亩亩的荒田，人家也看不出来，更何况乎灯烛辉煌的夜市。绕出园门，正想拖了两只倦脚走向南面野田里去的时候，在黄昏的灰暗里我却在门边看见了一张有几个大字写在那里的白纸。摸近前去一看，原来是中华艺大的旅行写生团的通告。在这中华艺大里，我本有一位认识的画家C君在那里当主任的，急忙走回饭店，教茶房去一请，C君果然来了。我们在灯下谈了一会，又出去在园中的高亭上站立了许多时候，这一位不趋时尚，只在自己精进自己的技艺的画家，平时总老是讷讷不愿多说话的，然而今天和我的这他乡的一遇，仿佛把他的习惯改过来了，我们谈了些以艺术作了招牌，拼命的在运动做官做委员的艺术家的行为。我们又谈到了些设了很好听的名目，而实际上只在骗取青年学子的学费的艺术教育家的心迹。我们谈到了艺术的真髓，谈到了中国的艺术的将来，谈到了革命的意义，谈到了社会上的险恶的人心，到了叹声连发，不忍再谈下去的时候，高亭外的天色也完全黑了。两人伸头出去，默默地只看了一回天上的几颗早见的明星。我们约定了下次到上海时，再去江湾访他的画室的日期，就各自在黑暗里分手走了。

大约是一天跑路跑得太多了的缘故罢，回旅馆来一睡，居然身也不翻一个，好好儿的睡着了。约莫到了残宵二三点钟的光景，槛外的不知哪一个庙里来的钟声，尽是当当当当的在那里慢击。我起初梦醒，以为附近报火的钟声，但披衣起来，到室外廊前去一看，不但火光看不出来，就是火烧场中老有的那一种叫噪的人号狗吠之声也一些儿听它不出。庭外如云如雾，静浸着一庭残月的清光。满屋沉沉，只充满着一种遥夜酣眠的呼吸。我为这种声所诱，不知不觉，竟扣上了衣裳，步出了庭前，将我的孤零的一身，浸入了仿佛是要粘上衣来的月光海里。夜雾从太湖里蒸发起来了，附近的空中，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叉桠的梅树林中，望过去仿佛是有人立在那里的样子。我又慢慢的从饭店的后门，步上了那个梅园最高处的招鹤坪上。南望太湖，也辨不出什么形状来，不过只觉得那面的一块空阔的地方，仿佛是由千千万万的银丝织就似的，有月光下照的清辉，有湖波返射的银箭，还有如无却有，似薄还浓，一半透明，一半粘湿的湖雾湖烟，假如你把身子用力的朝南一跳，那这一层透明的白网，必能悠扬地牵举你起来，把你举送到王母娘娘的后宫深处去似的。这是我当初看了那湖天一角的景象的时候的感想，但当万簌无声的这一个月明的深夜，幽幽地慢慢地，被那远寺的钟声，当嗡，当嗡的接连着几回有韵律似的催告，我的知觉幻想，竟觉得渐渐地渐渐地麻木下去了，终至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两只脚柔软地跪坐了下去，眼睛也只同呆了似的盯视住了那悲哀的残月不能动了。宗教的神秘，人性的幽幻，大约是指这样的时候的这一种心理状态而说的罢，我象这样的和耶稣教会的以马内利的圣像似的，被那幽婉的钟声，不知魔伏了许多时，直到钟声停住，木鱼声发，和尚——也许是尼姑——的念经念咒的声音幽幽传到我耳边的时候，方才挺身立起，回到了那旅馆的居室里来，这时候大约去天明总也已经不远了罢？

回房不知又睡着了几个钟头，等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前窗的帷幕缝中却漏入了几行太阳的光线来。大约时候总也已不早了，急忙起来预备了一下，吃了一点点心，我就出发到太湖湖上去。天上虽各处飞散着云层，但晴空的缺处，看起来仍可以看得到底的，所以我知道天气总还有几日好晴。不过太阳光太猛了一点，空气里似乎有多量的水蒸气含着，若要登高处去望远景，那象这一种天气是不行的，因为晴而不爽，你不能从厚层的空气里辨出远处的寒鸦林树来，可是只要看看湖上的风光，那象这样的晴天，也已经是尽够的了。并且昨晚上的落日没有看成，我今天却打算牺牲它一天的时日，来试试太湖里的远征，去找出些前人所未见的岛中僻景来，这是当走出园门，打杨庄的后门经过，向南走入野田，在走上太湖边上去的时候的决意。

太阳升高了，整洁的野田里已有早起的农夫在辟土了。行经过一块桑园地的时候，我且看见了两位很修媚的姑娘，头上罩着了一块白布，在用了一根竹杆，打下树上的已经黄枯了的桑叶来。听她们说这也是蚕妇的每年秋季的一种工作，因为枯叶在树上悬久了，那老树的养分不免要为枯叶吸几分去，所以打它们下来是很要紧的，并且黄叶干了，还可以拿去生火当柴烧，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在野田里的那条通至湖滨的泥路，上面铺着的尽是些细碎的介虫壳儿，所以阳光照射下来，有几处虽只放着明亮的白光，但有几处简直是在发虹霓似的彩色。

象这样的有朝阳晒着的野道，象这样的有林树小山围绕着的空间，况且头上又是青色的天，脚底下并且是五彩的地，饱吸着健康的空气，摆行着不急的脚步，朝南的走向太湖边去，真是多么美满的一幅清秋行乐图呀！但是风云莫测，急变就起来了，因为我走到了管社山脚，正要沿了那条山脚下新辟的步道走向太湖旁的一小湾，俗名五里湖滨的时候，在山道上朝着东西的五里湖心却有两位着武装背皮带的同志和一位穿长袍马褂的先生立在那里看湖面的扁舟。太阳光直射在他们的身上，皮带上的镀镍的金属，在放异样的闪光。我毫不留意地走近前去，而听了我的脚步声将头掉转来的他们中间的武装者的一位，突然叫了我一声，吃了一惊，我张开了大眼向他一看，原来是一位当我在某地教书的时候的从前的学生。

他在学校里的时候本来就是很会出风头的，这几年来际会风云，已经步步高升成了党国的要人了，他的名字我也曾在报上看见过几多次的，现在突然的在这一个地方被他那么的一叫，我真骇得颜面都变成了土色了。因为两三年来，流落江湖，不敢出头露面的结果，我每遇见一个熟人的时候，心里总要怦怦的惊跳。尤其是在最近被几位满含恶意的新闻记者大书了一阵我的叛党叛国的记载以后，我更是不敢向朋友亲戚那里去走动了。而今天的这一位同志，却是党国的要人，现任的中央机关里的党务委员，若论起罪来，是要从他的手中发落的，冤家路窄，这一关叫我如何的偷逃过去呢？我先发了一阵抖，立住了脚呆木了一下，既而一想，横竖逃也逃不脱了，还是大着胆子迎上去罢，于是就立定主意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态度，前进了几步，和他握了握手。

“呵！怎么你也会在这里！”我很惊喜似地装着笑脸问他。

“真想不到在这里会见到先生的，近来身体怎么样？脸色很不好哩！”他也是很欢喜地问我。看了他这样态度，我的胆子放大了，于是就造了一篇很圆满的历史出来报告给他听。

我说因为身体不好，到太湖边上来养病已经有二年多了，自从去年夏天起，并且因为闲空不过，就在这里聚拢了几个小学生来在教他们的书，今天是礼拜，所以才出来走走，但吃中饭的时候却非要回去不可的，书房是在城外××桥××巷的第××号，我并且要请他上书房去坐坐，好细谈谈别后的闲天。我这大胆的谎语原也已经听见了他这一番来锡的任务之后才敢说的，因为他说他是来查勘一件重大党务的，在这太湖边上一转，午后还要上苏州去，等下次再有来无锡的机会的时候再来拜访，这是他的遁辞。

他为我介绍了那另外的两位同志，我们就一同的上了万顷堂，上了管社山，我等不到一碗清茶泡淡的时候，就设辞和他们告别了。这样的我在惊恐和疑惧里，总算访过了太湖，游尽了无锡，因为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已同逃狱囚似的伏在上行车的一角里在喝压惊的“苦配”啤酒了。这一次游无锡的回味，实在也同这啤酒的味儿差仿不多。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作者在途中记

（原载一九二九年一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三卷第一号）

在寒风里

上

“老东家——你母亲——年纪也老了，这一回七月里你父亲做七十岁阴寿的时候，他们要写下分单来分定你们弟兄的产业。帖子早已发出，大娘舅，二娘舅，陈家桥的外公，范家村的大先生，阿四老头，都在各帮各亲人的忙，先在下棋布局，为他们自己接近的人出力。你的四位哥哥，也在日日请酒探亲，送礼，拜客。和尚，我是晓得你对这些事情都不愿意参预的，可是五嫂同她的小孩们，将来教她们吃什么呢？她们娘家又没有什么人，族里的房长家长，又都对你是不满意的，只有我这一个老不死，虽在看不过他们的黑心，虽在日日替你和五嫂抱不平，但一个老长工，在分家的席上，哪里有一句话份。所以无论如何，你接到这一封信后，总要马上回来，来赶七月十二日那一天阴寿之期。他们那一群豺狼，当了你的面，或者也会客气一点。五嫂是晓得你的脾气，知道你不耐烦听到这些话的，所以教我信也不必去发。但眼见得死了的老东家最痛爱的你这一房，将来要弄得饭都吃不成，那我也对不起死了的老东家你的父亲，这一封信是我私下教东门外的测字先生写的，怕你没回来的路费，我把旧年年底积下来的五块钱封在里头，接到这一封信之后，请你千万马上就回来。”

这是我们祖父手里用下来的老仆长生写给我的那封原信的大意。但我的接到这信，是刚在长江北岸扬州城外的一个山寺里住下的时候，已在七月十二那一天父亲的阴寿之期之后了。

自己在这两三年中，辗转流离，老是居无定所。尤其是今年入春以后，因为社会的及个人的种种关系，失去了职业，失去了朋友亲戚还不算稀奇，简直连自己的名姓，自己的生命都有失去的危险，所以今年上半年中迁徙流寓的地方比往常更其不定，因而和老家的一段藕丝似的关系也几乎断绝了。

长生的那封用黄书纸写的厚信封面上，写着的地址原是我在半年以前住过一个多月的上海乡下的一处地方。其后至松江，至苏州，至青岛，又回到上海，到无锡，到镇江，到扬州，直到阴历的八月尽头方在扬州乡下的那山寺里住下，打算静息一息之后，再作云游的计划的；而秋风凉冷，树叶已萧萧索索地在飞掉下来，江北的天气，早就变成了残秋的景象了。可怜忠直的长生的那封书札，也象是有活的义勇的精神保持着的样子，为追赶我这没出息的小主人的原因，也竟自南而北，自北而南，不知走尽了几千里路。这一回又自上海一程一程的随车北上，直到距离他发信之日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之后，方才到了我的手里。信封面上的一张一张的附笺，和因转递的时日太久而在信封上自然发生的一条一条的皱痕，都象是那位老仆的呐呐吐说不清的半似爱惜半似责难的言语，我于接到他那封厚信的时候，真的感到了一种不可以命名的怯惧，有好一晌不敢把它拆打开来阅读它的内容。

对信封面呆视了半天，心里自然而然的涌起了许多失悔告罪之情，又朦朦胧胧地想起了些故乡的日常生活，和长生平时的言动举止的神情之后，胆子一大，我才把信拆开了。在一行一行读下去的中间，我的双眼虽则盯住在那儿张粗而且黄的信纸之上，然而脑里却正同在替信中的言语画上浓厚的背景去的一样，尽在展开历来长生对我们一族的关系的各幅缩写图来。

长生虽然是和我们不同姓的一个外乡人，但我们家里六十年来的悲欢大事，总没有一次他是不在场的。他跟他父亲上我们屋里来做看牛的牧童的时候，我父亲还刚在乡塾里念书，我的祖父祖母还健在着哩。其后我们的祖父死了，祖母于为他那独养儿子娶媳妇——就是我们的母亲——之先，就把她手下的一个使婢配给了他，他们两口儿仍复和我们在一道住着。后来父亲娶了我们母亲，我们弟兄就一个一个的生下来了，而可怜的长生，在结婚多年之后，于生头一个女儿的时候，他的爱妻却在产后染了重病，和他就成了死别。他把女儿抱回到了自己的乡里去后，又仍复在我们家里做工。一年一年的过去，他看见了我们弟兄五人的长成，看见了我们父亲祖母的死去，又看见了我们弟兄的娶妇生儿，而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在我们家里做工。现在第三代都已经长成了，他的女儿也已经嫁给了我们附近的一家农家的一位独身者做媳妇，生下了外孙了，他也仍旧还在我们家里做工。

他生性是笨得很的，连几句极简单的话都述说不清，因此他也不大欢喜说话；而说出一句话来的时候，总是毒得不得了，坚决得不得了的。他的高粗的身体和强大的气力，却与此相反，是什么人见了也要生怕惧之心的；所以平时他虽则总是默默不响，由你们去说笑话嘲弄他，但等他的毒性一发作，那他就不问轻重，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什么重大的物事如捣臼磨石之类，他都会抓着擎起，合头盖脑的打上你的身来。可是于这样的毒脾气发了之后，等弥天的大祸闯出了之后，不多一忽，他就会同三岁的小孩子一样，流着眼泪，台掌拜倒在你的面前，求你的宽恕，乞你的饶赦，直到你破颜一笑，仍复和他和解了的时候为止。象这样愚笨无灵的他，大家见了他那种仿佛是吃了一惊似的表情，大约总要猜想他是一个完全没有神经，没有感情的人了，可是事实上却又不然。

他于那位爱妻死了的时候，一时大家都以为他是要为发疯而死的了。他的两眼是呆呆向前面的空处在直视的，无论坐着立着的时候，从旁边看将起来，总好象他是在注视着什么的样子；你只须静守着他五分钟的时间，他在这五分钟之内，脸上会一时变喜，一时变忧的变好几回。并且在这中间，不管他旁边有没有人在，他会一个人和人家谈话似的高声独语起来。有时候简直会同小孩子似的哗的一声高哭出来。眼泪流满了两颊，流上了他的那两簇卷曲黄黑的胡子，他也不想去擦一擦，所以亮晶晶的泪滴，老是同珍珠似的挂在他的胡子角上的。有时候在黑夜里，他这样的独语一阵，高哭一阵之后，就会从床上跳起身来，轻轻开了大门，一个人跑出去，去跑十几里路，上北乡我们的那座祖坟山边上他那爱妻的墓上去坐到天明。象这样的状态，总继续了半年的样子，后来的寒冬十二月的晚上，他冒了风雪，这样的去坐了一宵，回来就得了一场大病。大病之后，他的思念爱妻之情，似乎也淡薄下去了。可是直到今日，你若提起一声夏姑——这是他爱妻的名字——他就会坐下来夏姑长夏姑短的和你说许许多多的废话。

第二次的他的发疯，是当我父亲死的那一年。大约因我父亲之死，又触动了他的对爱妻悲悼之情了罢，他于我父亲死后，哭了叫了几天还不足，竟独自一个人上坟山脚下的那座三开间大的空庄屋里去住了两个多月。

在最近的——虽说是最近，但也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我们祖母死的时候，照理他是又该发疯的，但或者是因为看见死的场面已经看惯了的原因罢，他的那一种疯症竟没有发作。不过在替祖母送葬的那一天，他悲悲切切地在路上哭送了好几里路。

在这些生死大难之间，或者是可以说感情易动的，倒还不足以证实他的感情纤弱来；最可怪的，是当每年的冬天，我们不得不卖田地房屋过年的时候，他也总要同疯了似的乱骂乱嚷，或者竟自朝至晚一句话也不讲的死守着沉默地过几天日子。

因为他这种种不近人情的结果，所以在我们乡里竟流行开了一个他的绰号；“长生癞子”这四个字，在我们邻近的各乡里，差不多是无人不识的。可是这四个字的含义，也并不是完全系讥笑他的意思。有一半还是指他的那种对东家尽心竭力的好处在讲，有一半却是形容他的那种怪脾气和他的那一副可笑的面容了，这一半当然是对他的讥笑。

说到他的面容，也实在太丑陋了。一张扁平的脸，上面只看得出两个大小不同的空洞，下面只看得出几簇黄曲的毛。两个空洞，就是他的眼睛，同圆窗似的他这两只眼睛，左右眼的大小是不同的。右眼比左眼要大三分之一，圆圆的一个眶里，只见有黑眼珠在那里放光，眼白是很少的，不过在外围边上有狭狭的一线而已。他的黄胡子也生得很奇怪，平常的人总不过在唇上唇下，或者会生两排长胡，而他的胡子却不然。正当嘴唇之上，他是没有胡子的，嘴唇角上有洋人似的两簇，此外在颊骨下，一直连到喉头，这儿一丛，那儿一簇的不晓得有几多堆，活象是玉蜀黍头上生在那里的须毛。他的皮色是黑里带紫的，面皮上一个个的毛孔很大很深，近一点看起来，几乎要疑他是一张麻脸。鼻头是扁平的朝天鼻，那张嘴又老是吃了一惊似的张开在那里的。因为他的面相是这样，所以我们乡下若打算骗两三岁的小孩要他恐怖的时候，只教说一声“长生癞子来了”就对，小孩们听见了“长生癞子”这四个字，在哭的就会止住不哭，不哭的或者会因恐怖而哭起来。可是这四个字也并不是专在这坏的方面用的，有时候乡下的帮佣者对人家的太出力的长工有所非难不满的时候，就会说“你又不是长生癞子，要这样的帮你们东家干什么？”

我在把长生的来信一行一行地读下去的中间，脑里尽在展开以长生为中心的各种悲喜的画幅来。不识是什么原因，对于长生的所以要写那封信给我的主要动机，就是关于我们弟兄析产的事情等，我却并不愿多费一点思索。后来读到了最后一张，捏到了重重包在黄书纸里的那张中国银行的五元旧钞票的时候，不晓怎么，我却忽而觉得心里有点痛起来了。无知的长生，他竟把这从节衣节食中积起来的五块钱寄给我了，并且也不开一张汇票，也不作一封挂号或保险信寄。万一这一封原信失去，或者中途被拆的时候，那你又怎么办呢？我想起了这一层，又想起了四位哥哥的对于经济得失的精明的计算，并且举起眼睛来看看寺檐头风云惨澹的山外的天空，茫然自失，竟不知不觉的呆坐到了天黑。等寺里的小和尚送上灯来，叫我去吃晚饭的时候，我的这一种似甘又苦的伤感情怀，还没有完全脱尽。

那一晚上当然是一晚没有睡着。我心里颠颠倒倒，想了许多事情。

自从离开故乡以来，到现在已经有十六七年了。这中间虽然也回去过几次，虽也时常回家去小住，然而故乡的这一个观念，和我现在的生活却怎么也生不出关系来。当然老家的田园旧业，也还有一点剩在那里。然而弟兄五人，个个都出来或念书或经商，用的钱是公众的，赚的钱是私己的，到了现在再说分家析产，还有点什么意义呢？并且象我这样的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到如今花的家里的钱也已经不少了。末了难道还想去多争一亩田，多夺一间屋来养老么？弟兄的争产，是最可羞的一件事情，况且我由家庭方面，族人方面，和养在家里的儿女方面说起来，都是一个不能治产的没有户主资格的人，哪里还有面目再去和乡人见面呢？一想到这里，我觉得长生的这一封信的不能及时送到，倒是上帝有灵，仿佛是故意使我避过一场为难的大事似的。想来想去，想到了半夜，我就挑灯起来，写了一封回信，打算等天亮之后就跑到城里去寄出。

“读了长生的来信，使我悲痛得很。我不幸，不能做官发财，只晓得使用家里的金钱，到现在也还没有养活老婆儿子的能力。分家的席上，不管他们有没有分给我，我也决没有面目来多一句嘴的。幸喜长生的来信到此地已经是在分家的期后，倒使我免去了一种为难的处置。无论如何，我想分剩下来，你们几口的吃住问题总可以不担心思的，有得分就分一点，没得分也罢了，你们可以到坟庄去安身，以祭田作食料的。我现在住在扬州乡下，一时不能回来，长生老了，若没有人要他去靠老，可以教他和我们同住。孤伶仃一个人，到现在老了，教他上哪里去存身呢？我现在身体还好，请你们也要保重，因为穷人的财产就是身体……”

这是我那封回信的大意，当然是写给我留养在家中的女人的。回信发后，这一件事情也就忘记了。并且天气也接连着晴了几天，我倒得了一个游逛的机会，凡天宁门广储门以北，及出西北门二三十里地的境内，各名胜的残迹，都被我搜访到了。

下

寒空里刮了几日北风，本来是荒凉的扬州城外，又很急速的变了一副面相。黄沙弥漫的山野之间，连太阳晒着的时候都不能使人看出一点带生气的东西来。早晨从山脚下走过向城里运搬产物去的骡儿项下那些破碎的铁铃，又塔兰塔兰地响得异常的凄寂，听起来真仿佛是在大漠穷荒，一个人无聊赖地伏卧在穹庐帐底，在度谪居岁月似的。尤其是当灯火青荧的晚上，在睡不着的中间，倚枕静听着北风吹动寺檐的时候，我的喜欢热闹的心，总要渴念着大都会之夜的快乐不已。我对这一时已同入葬在古墓堆里似的平静的生活，又生起厌倦之心来了。正在这一个时候，我又接到了一封从故乡寄来的回信。

信上说得很简单，大旨是在告诉我这一回分家的结果。我的女人和小孩，已搬上坟庄去住了，田地分得了一点，此外就是一笔现款，系由这一次的出卖市房所得的，每房各分得了八百元。这八百元款现在还存在城里的聚康庄内，问我要不要用。母亲和二房同住，仍在河口村的老屋里住着。末了更告诉我说，若在外边没有事情，回家去一趟看看老母也是要紧的，她老人家究竟年纪老了，近来时常在患病。

接到了这一封信，我不待第二次的思索，就将山寺里的生活作了一个结束。第二天早晨一早，就辞别了方丈，走下山来。从福运门外搭汽车赶到江边，还是中午的时候，过江来吃了一点点心，坐快车到上海北站，正是满街灯火，夜市方酣的黄昏八九点之交。我雇了一乘汽车，当夜就上各处去访问了几位直到现在还对我保持着友谊的朋友，告诉他们以这几个月的寂寥的生活，并且告诉他们以再想上上海附近来居住的意思。朋友中间的一位，就为我介绍了一间在虹桥路附近的乡下的小屋，说这本来是他的一位有钱的亲戚，造起来作养病之所的。但等这小屋造好，病人已经入了病院，不久便死去了。他们家里的人到现在还在相信这小屋的不利，所以没有人去居住。假若我不嫌寂寞，那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搬进去住的。我听了他的说明，就一心决定了去住这一间不利的小屋，因而告诉他在这两三天内，想回故乡去看看老母，等看了老母回来马上就打算搬入这一间乡下的闲房去住，请他在这中间，就将一切的交涉为我代办办好。此外又谈了许多不关紧要的闲天，并上两三家舞场去看了一回热闹，到了后半夜才和他们分了手，在北站的一家旅馆内去借了一宵宿。

两天之后，我又在回故乡去的途上了。可是奇怪得很，这一回的回乡，胸中一点儿感想也没有。连在往年当回乡去的途中老要感到的那一种“我是落魄了回来了”的感伤之情都起不起来。

当午前十一点的时候，船依旧同平日一样似的在河口村靠了岸。我一个人也飘然从有太阳晒着的野道上，走回到那间朝南开着大门的老屋里去。因为是将近中午的缘故，路上也很少有认识的人遇见。我举起了很轻的脚步，嘴里还尖着嘴唇在吹着口笛，舒徐缓慢，同刚离开家里上近村去了一次回来的人似的在走回家去。走到围在房屋外围的竹篱笆前，一切景象，还都同十几年前的样子一样。庭前的几棵大树，屋后的一排修竹，黑而且广的那一圈风火围墙，大门上的那一块南极呈祥的青石门楣，都还同十几年前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分别。直到我走尽了外圈隙地，走进了大门之后，我的脚步便不知不觉地停住了。大厅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本来是挂在厅前四壁的那些字画对联屏条之类，都不知上哪里去了。从前在厅上摆设着的许多红木器具，两扇高大的大理石围屏，以及锡制的烛台挂灯之类，都也失了踪影，连天井角里的两只金鱼大缸都不知去向了。空空的五开间的这一间厅屋，只剩了几根大柱和一堆一眼看将起来原看不大清爽的板凳小木箱之类的东西堆在西首上面的厅角落里。大门口，天井里，同正厅的檐下原有太阳光晒在那里的，但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气突然间侵袭上了我的全身。这一种衰败的样子，这一幅没落的景象，实在太使我惊异了。我呆立了一阵，从厅后还是没有什么人出来，再举起眼睛来看了看四周，我真想背转身子就举起脚步来跑走了。但当我的视线再落到西首厅角落里的时候，一个红木制的同小柜似的匣子背形，却从乱杂的一堆粗木器的中间吸住了我的注意，从这匣子的朝里一面的面上波形镶在那里的装饰看起来，一望就可以断定它是从前系挂钉在这厅堂后楼上的那个精致的祖宗堂无疑。我还记得少年的时候，从小学校放假回来，如何的爱偷走上后楼去看这雕刻得很精致的祖宗堂过。我更想起当时又如何的想把这小小的祖宗堂拿下来占为己有，想将我所爱的几个陶器的福禄寿星人物供到里头去过。现在看见了这祖宗堂的被乱杂堆置在这一个地方，我的想把它占为己有的心思一时又起来了，不过感到的感觉和年少的时候却有点不同。那时候只觉得它是好玩得很，不过想把它拿来作一个上等的玩具，这时候我心里感到的感觉却简单地说不出来，总觉得这样的被乱堆在那里还是让我拿了去的好。

我一个人呆立在那里看看想想，不知立了多少时候，急而听见背后有跑得很快的脚步声响了。回转头来一看，我又吃了一惊。两年多不见的侄儿阿发，竟穿上了小操衣，拿着了小书包从小学里放学回来了。他见了我，一时也同惊极了的一样，忽而站住了脚，张大了两眼和那张小嘴，对我呆呆注视了一会。等我笑着叫他“阿发，你娘哩！”的时候，也才作了笑脸，跳近了我的身边叫我说：

“五叔，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娘在厨下烧饭罢？爸爸和哥哥都上外婆家去了。”

我抚着他的头，和他一道想走进厨下去的中间，忽儿听见东厢房楼板上童的一声，仿佛是有一块大石倒下在楼板上的样子。我举起头来向有声响的方面一看，正想问他的时候，他却轻轻的笑着告诉我说：

“娜娜（祖母）在叫人哩！因为我们在厨下的时候多，听不出她的叫声，所以把那个大秤锤给了她，教她要叫人的时候，就那么的从床上把铁锤推下来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东北角的厅里果然二嫂嫂出来了。突然看见了我和阿发，她也似乎吃了一惊，就大声笑着说：

“啊，小叔，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五婶正教长生送了一篮冬笋来，他还在厨下坐着哩，你还没有回到庄屋里去过么？”

“是刚刚从轮船上来的。娘哩？还睡在那里么？”

“这一向又睡了好几天了，你却先上厨下去洗个面喝口茶罢，我上一上去就来。”

说着她就走上了东夹弄里的扶梯，我就和阿发一道走进到了厨下。

长生背朝着外面，驼了背坐在灶前头那张竹榻上吸烟，听见了我和阿发的脚步声，他就立了起来。看见了我，猛然间他也惊呆住了。

“噢，和和……，五五……，你你……”

可怜急得他叫也叫不出来，我和阿发，看了他那一种惊惶着急的样子，不觉得哈哈哈哈的笑起来了，原来我的乳名叫作和尚，小的时候，他原是和尚和尚的叫我叫惯的，现在因为长年的不见，并且我也长大了，所以他看见我的时候，老不知道叫我作什么的好。我笑了一阵，他的惊惶的样子也安定了下去，阿发也笑着跑到灶下去弄火去了，我才开始问他：

“你仍和我们住在一道么？庄屋里的情形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作了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对我呆视着轻轻的问说：

“和和……五，五先生，我那信你接到了么？你……你的来信，我也听见说了，我很多谢你，可是我那女儿，也在叫我去同她们住。”

说到这里，二嫂嫂也从前面走了进来，我就把长生撇下，举起眼睛来看她。我在她的微笑的脸上，却发见了一道隐伏在眉间的忧意。

“老人家的脾气，近来真越变得古怪了。”

她微笑着摇摇头说。

“她怎么样，病总不十分厉害吧？”

我问她。

“病倒没有什么，可是她那种脾气，长生吓，你总也知道的罢？”

说着她就转向了长生，仿佛是在征他的同意。我这回跑了千把里路，目的是想来看看这一位老母的病状的，经嫂嫂那么的一说，心里倒也想起了从前我每次回来，她老人家每次总要和我意见冲突，弄得我不得不懊恼而走的种种事情，一瞬间我却失悔了，深悔我这一回的飘然又回到了故乡来。但再回头一想，觉得她老人家究竟是年纪大了，象这样在外面流离的我，如此的更和她能够见得几回的面。所以一挺起身，我就想跑出前厅上楼去看看她的病容。但走到了厅门边上，嫂嫂又叫我回去说：

“小叔，你是明白的人，她老人家脾气向来是不好的，你现在还是不去看她罢，等吃了饭后，她高兴一点的时候再去不迟。”

被嫂嫂这么的一阻，我却更想急乎乎去见见她老的面了，于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出前厅，跑上了厢楼。

厢楼上的窗门似乎因为风多都关闭在那里，所以房里面光线异常的不足。我上楼之后，就开口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娘！”但好多没有回音。等我的目光习惯了暗处的光线，举目向床上看去的时候，我才看出了床上的帐子系有半边钩挂起在那里的，我们的那位老母却背朝着了外床，打侧睡在棉被窝里。看了她半天的没有回音，我以为她又睡着在那里了，所以不敢再去惊动，就默默的在床前站立了好一会。看看她是声息也没有，一时似乎是不会醒转来的样子，我就打算轻轻走下楼来了。但刚一举脚，床上我以为是睡着的她却忽而发了粗暴的喉音说：

“你也晓得回来的么？”

我惊异极了，正好象是临头被泼了一身冷水。

“你回来是想来分几个钱去用用的罢？我的儿女要都是象你一样，那我怕要死了烂在床上也没有人来收拾哩！哼，你们真能干，你那媳妇儿有她的毒计，你又有你的方法。今天我是还没有死哩，你又想来拆了我的老骨头去当柴烧了么？我的这一点金器，可是轮不到你们俩的，老实先同你们说了罢？”

我听了她的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毒骂，真的知觉也都失去，弄得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结住了。身上发了抖，上颚骨与下颚骨中间格格地发出了一种互击的声音。眼睛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了，黑暗里只瞥见有许多金星火花，在眼前迸发飞转，耳朵里也只是嗡嗡地在作怪鸣：我这样惊呆住兀立了不晓得有多少时候，忽而听见嫂嫂的声音在耳朵边上叫说：

“小叔，小叔，你上下面去吃饭去罢！娘也要喝酒了啊。”

我昏得连出去的路都辨不清了，所以在黑暗里竟跌翻了几张小凳才走出了厢楼的房门，听见了我跌翻了凳子的声音之后，床里面又叫出来说：

“这儿的饭是不准你来吃的，这儿是老二的屋里，不是老屋了。”

我一跑下楼梯，走到了厅屋的中间，看见长生还抬起了头驼着了背很担忧似的在向厢房楼上看着。一见了他的这一副样子，我的知觉感情就都恢复了，一时勉强忍住得好久的眼泪，竟扑簌簌滚下了好几颗来。我头也不回顾一眼，就跑出了厅门，跑上了门前的隙地，想仍复跑上船埠头去等下午那一班向杭州出发的船去。但走上村道的时候，长生却含着了泪声，在后面叫我说：

“和和……和……，五先生，你等一等……”

我听了他的叫声，就也不知不觉的放慢了脚步，等他走近了我的背后，只差一两步路的时候，我就一边走着一边强压住了自己啜泣的鼻音对他说：

“长生，你回去罢，庄屋里我是不去了。我今晚上还要上上海去。”

在说话的中间他却已经追上了我的身边，用了他的那只大手，向我肩上一拉，他又呐呐的说：

“你，你去吃了饭去。他们的饭不吃，你可以上我女儿那里去吃的。等吃了饭我就送你上船好了。”

我听了他这一番话，心里更是难堪了，便举起袖子来擦了一擦眼泪，一句话也不说，由他拉着，跟他转了一个方向，和他走上了他女儿的家中。

等中饭吃好，手脸洗过，吸了一枝烟后，我的气也平了，感情也回复了常态。因为吃饭的时候，他告诉了我许多分家当时的又可气又可笑的话，我才想起了刚才在厅上看见的那个祖宗神堂。我问了他些关于北乡庄屋里的事情，又问他可不可以抽出两三日工夫来，和我同上上海去一趟。他起初以为我在和他开玩笑，后来等我想把那个大家不要的祖宗堂搬去的话说出之后，他就跳起来说：

“那当然可以，我当然可以替你背了上上海去的。”

等他先上老屋去将那个神堂搬了过来，看看搭船的时间也快到了，我们就托他女儿先上药店里去带了一个口信给北乡的庄屋，说明我们两人的将上上海。

那一天晚上的沪杭夜车到北站的时候，我和他两个孤伶仃的清影，直被挤到了最后才走出铁栅门来。因为他背上背着那红木的神堂，走路不大方便，而他自己又仿佛是在背着活的人在背上似的，生怕被人挤了，致这神堂要受一点委屈。

第二天的午前，我先在上海将本来是寄存在各处的行李铺盖书架桌椅等件搬了一搬拢来，此外又买了许多食用的物品及零碎杂件等包作了一大包。午后才去找着了那位替我介绍的朋友，一同迁入了虹桥路附近的那间小屋。

等洗扫干净，什器等件摆置停当之后，匆促的冬日，已经低近了树梢，小屋周围的草原及树林中间，早已有渺茫的夜雾朦胧在扩张开来了。这时候我那朋友，早已回去了上海，虽然是很小，但也有三小间宽的这一间野屋里只剩了我和长生两个。我因为他在午后忙得也够了，所以叫他且在檐下的藤椅子上躺息一下吸几口烟，我自己就点上了洋烛，点上了煤油炉子，到后面的一间灶屋里去准备夜饭。

等我把一罐牛肉和一罐芦笋热好，正在取刀切开面包来的时候，从黑暗的那间朝南的起坐室里却乌乌的传了一阵啜泣的声音过来。我拿了洋烛及面包等类，走进到这间起坐室的时候，哪里知道我满以为躺坐在檐下藤椅上吸烟的长生，竟跪坐在那祖宗神堂的面前地上，两手抱着头尽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噜噜苏苏动着嘴似在祷告。我看了这一种单纯的迷信，心里竟也为他所打动了，在旁边呆看了一忽，把洋烛和面包之类向桌上一摆，我就走近了他的身边伏下去扶他起来叫他说：

“长生，起来吃饭罢！”

他听了我这一声叫，似乎更觉得悲伤了，就放大了声音高哭了起来；我坐倒在椅上，慢慢的慰抚了半天，他才从地上立起，与我相对坐着，一边哭一边还继续的说：

“和尚，我实在对老东家不起。我……我我实在对老东家不起。……要你……要你这样的去烧饭给我吃。……你那几位兄嫂，……他们……他们真是黑心。……田地……田地山场他们都夺的夺，争的争抢了去了……只……只剩了一个坟庄……和这一个神堂给你们。……我……我一想起老东家在日，你们哥儿几个有的是穿，有的是吃……住的是……是那间大厅堂，……到现在你……你只一个人住上这间小……小的草屋里来，……还要……还要自己去烧饭……我……真对老东家不起……”

对这些断续的苦语，我一边在捏着面包含在嘴里，一边就也解释给他听说：

“住这样的草舍也并不算坏，自己烧饭也是很有趣的。这几年也是我自己运气不好，找不到一定的事情，所以弄得大家都苦。若时运好一点起来，那一切马上就可以变过的。兄嫂们也怪他们不得，他们孩子又多，现在时势也真艰难。并且我一个人在外面用钱也的确用得太多了。”

说着我又记起了日间买来的那瓶威士忌酒，就开了瓶塞劝他喝了一杯，教他好振振精神，暖和一点。

这一餐主仆二人的最初的晚餐，整整吃了有四五个钟头。我在这中间把罐头一回一回的热了好几次，直到两人喝了各有些微醉，话到伤心，又相对哭了一阵之后，方才罢休。

第二天天末又起了寒风，我们睡到八点多钟起来，屋前屋后还满映着浓霜；洗完了手脸，煮了两大杯咖啡喝后，长生说要回去了，我就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已经破旧的黑呢斗篷来，教他披，要他穿上了回去。他起初还一定不肯穿着，后来直等我自己也拿了一件大氅来穿上之后，他才将那件旧斗篷搭上了肩头。

关好了门窗，和他两人走出来，走上了虹桥路的大道。同刀也似的北风吹得更猛了，长生到这里才把斗篷扯开，包紧了他那已经是衰老得不堪的身体。搭公共汽车到了徐家汇车站，正好去杭州的快车也就快到了。我替他买好了车票，送他上月台之后，他就催我快点回到那小屋里去，免得有盗贼之类的坏东西破屋进去偷窃。我和他说了许多琐碎的话后，回身就想走了，他又跑近了前来，将我那件大氅的皮领扯起，前后替我围得好好，勉强装成了一脸苦笑对我说：

“你快回去罢！”

我走开了几步，将出站台的时候，又回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他还是身体朝着了我俯头在擦眼睛。我迟疑了一会，忽儿想起了衣服袋里还搁在那里的他给我的那封厚信，就又跑了过去，将信从袋里摸了出来，把用黄书纸包好的那张五圆纸币递给他说：

“长生！这是你寄给我的。现在你总也晓得，我并不缺少钱用，你带了回去罢！”

他将搁在眼睛上的那只手放了下来，推住了我捏着纸币的那只右手，呐呐的说：

“我，我……昨天你给我的我还有在这儿哪！”

抬头向他脸上瞥了一眼，我看见有两行泪迹在他那黄黑的鼻坳里放光，并且嘴角上他的那两簇有珠滴的黄胡子也微微地在寒风里颤动。我忍耐不住了，喉咙头塞起了一块火热的东西来，眼睛里也突然感到了一阵酸热。将那包厚纸包向他的手里一掷，轻轻推了他一下，我一侧转身就放开大步急走出了车站。“长生，请你自己珍重！”我一边闭上了眼睛在那里急走，一边在心里却在默默的祝祷他的康健。

（原载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大众文艺》第四期）

马蜂的毒刺

这几年来，自己因为不能应时豹变，顺合潮流的结果，所以弄得失去了职业，失去了朋友亲人，失去了一切的一切，只成了孤零丁的一个，落在时代的后面浮沉着。人家要我没落，但肉体却仍旧在维持着它的旧日的作用，不肯好好儿的消亡下去。人家劝我自杀，但穷得连买一点药买一支手枪的余裕都没有，而坠落颓废的我的意志也连竖直耳朵，听一听人家的劝告的毅力都决拿不起来。在这无可奈何的楚歌声里，自然而然，我便成了一个与猪狗一样的一点儿自决心责任心也没有的行尸走肉了，对这一个行尸，人家还在说是什么“运命论者”。

运命论者也好，颓废堕落也没有法子，可是象猪一样的这一块走肉中间，有时候还不能完全把知觉感情等稍为高尚一点的感觉杀死，于是突然之间，就同癫痫病者的发作一样，亦有一种很深沉很悲痛的孤寂之感袭上身来。

有一天，也是在这一种发作之后，我忽而想起了一位不相识的青年写给我的几封信。这一位好奇的青年，大约也同我一样的在感到孤独罢，他写来的几封满贮着热情的信上，说无论如何总想看一看我这一块走肉。想起了他，那一天早晨，我就借得了几个零用钱，飘然坐上了车，走到了上海最热闹的一个地方去拜访了一次。

两人见到了面，不消说是各有一种欢喜之情感到的。我也一时破了长久沉默的戒，滔滔谈了许多前后不接的闲天，他也全身抖擞了起来，似乎是喜欢得不了的样子。谈了一会，我觉得饿了，就和他一同出来去吃了一点点心，吃饱了之后又同他走了一圈，谈了半天。

他怎么也不肯和我别去，一定要邀我回到他的旅馆去和他同吃午饭。但可怜的我那时候心里头又起了别的作用了，一时就想去看一回好久没有见到而相约已经有好几次的一位书店里的熟人。我就告诉他说，吃饭是不能同他在一道吃的。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今天是有人约我吃饭的。他问在什么地方？我说在某处某地的书店楼上。他问几点钟？我说正午十二点。因此他就很悲哀地和我在马路上分开了手，我回头来看了几眼，看见他老远的还立在那里目送我的行。

和他分开之后去会到了那位书店的熟人，不幸吃饭的地点临时改变了。我们吃完饭后，坐到了两点多钟才走下楼来。正走到了一处宽广的野道上的时候，我看见前面路上向着我们，太阳光下有一位横行阔步，好象是兴奋得很的青年在走。走近来一看却正是午前我去访他和他在马路上别去的那位纯直的少年朋友。

他立在我的面前，面色涨得通红，眉毛竖了起来，眼睛里同喷火山似的放出了两道异样的光，全身和两颚骨似乎在格格地发抖，盯视住了我的颜面，半晌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是捏紧了拳头垂在肩下的。我也同做了一次窃贼，被抓着了赃证者一样，一时急得什么话也想不出来。两人对头呆立了一阵，终究还是我先破口说，“你上什么地方去？”

他又默默地毒视了我一阵，才大声的喝着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撒谎？”我看了他那双冒火的眼光，觉得知觉也没有了，神致也昏乱了，不晓回答了他几句什么样的支吾言语，就匆匆逃开了他的面前。但同时在我的脑门的正中，仿佛是感到了一种隐隐的痛楚，仿佛是被一只马蜂放了一针毒刺似的。我觉得这正是一只马蜂的毒刺，因为我在这一次偶然的失言之中，所感到的苦痛不过是暂时的罢了，而在他的洁白的灵魂之上，怕不得不印上一个极深刻的永也消不去的毒印。听说马蜂尾上的毒刺是只有一次好用的，这是它最后的一件自卫武器，这一次的他岂不也同马蜂一样，受了我的永久的害毒了么？我现在当一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候，每要想起这一件事情来，所以近来弄得连无论什么人的信札都不敢开读，无论什么人的地方都不敢去走动了。这一针小小的毒刺，大约是可以把我的孤独钉住，使它随伴我到我的坟墓里去的，细细玩味起来，倒也能够感到一点痛定之后的宽怀情绪，可是那只马蜂，那只已经被我解除了武装的马蜂，却太可怜了，我在此地还只想诚恳地乞求它的饶恕。

一九二九年四月作

（原载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日《大众文艺》第五期，该期衍期出版）

纸币的跳跃

绝大的一轮旭日从东面江上冉冉地升了起来，江面上浮漾在那里的一江朝雾，减薄了几分浓味。澄蓝的天上疏疏落落，有几处只淡洒着数方极薄的晴云，有的白得象新摘的棉花，有的微红似美妇人脸上的醉酡的颜色。一缕寒风，把江心的雾网吹开，白茫茫的水面，便露显出三两只叶样的渔船来。朝阳照到，正在牵丝举网的渔人的面色，更映射得赭黑鲜明，实证出了这一批水上居民在过着的健全的生活。

昨晚上刚从远道归来，晚饭的时候陪他母亲喝酒，却醉到了好处，虽然有点动了伤感，但随后终究很舒适地熟睡了一晚的文朴，这时候也曷亨曷亨地在厚棉被里喀醒了。他全身抽动着喀了几声，向枕边预备在那里的痰盒内吐了一口带血带灰的粘重的浓痰，慢慢伸出手来把一面的帐子钩起，身体往上一移，将腰部斜靠上了床头安置着的高枕，从高楼上临江的那扇玻璃窗里，抛眼向外面一望，就看见了一幅儿时见惯，但有多年不曾看到的，和平美丽的，初冬江上的故里清晨的朝景。

“啊啊！……”

不由自主地发了这一声也象是喀后的余波，也象是美景的激赏的感叹词之后，那一脸悲凉的微笑，又在他的油腻得很厚的脸上呈露了出来。

“踏遍中华窥两戒，无双毕竟是家山！”

静看了一会，带着呵欠，微微地拥鼻哼了两声，他的肩上就披上了那套盖在被上的絮袍夹袄，从絮袍袋里他又摸出了一支吉士牌烟卷来点火吸上。

将上半身靠向了床栏，呆瞪着两眼，长长地把烟呼了一口，又慢慢地尖着嘴向前面舒的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烟气，他的朦胧的心里，无端竟酿起了一阵极平静极淡漠的伤痛的哀感。不过你若问他，这究竟是为了什么，那这时候怕连他自己，也不能够直截了当地说出他所以要伤痛的原因来。使他伤痛的原因，似乎是很多很多。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一直到今朝挨着病醒转在故乡的卧床上的此刻为止，二十七八年间，他所遭遇着的，似乎只是些伤痛的事情的连续。他的脑里，心里，铺填在那里的，似乎只是些悲哀的往事的回思。但是这些往事，都已升华散净，凝成了极纯粹，极细致的气体了。表面上包裹在那里的，只有一层浑圆光滑，象包裹在乌鸡白凤丸之类的丸药外面的薄薄的蜡衣。这些往事，早已失去了发酵，沸腾，喷发，爆裂的热力了；所以表面上流露着的只是沉静，淡漠，和春冰在水面上似的绝对的无波。他的这时候的内心心状，天上地上，实在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若有第二个人出来，向他动问，问他“你是在伤痛么？”的时候，说不定他竟会含笑而不言，摇着头，睁着眼，心里很满足似地否认你这问话的无根的。可是当他把第一口烟吸进又吐出的中间，他的心里却确在朦胧地，沉寂地，感触着伤感。

慢慢地长吁出了这第一口烟气之后，那枝松松卷着的吉士牌却在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停驻了好一会，一截芝麻色的烟灰无声地掉在他的褥上了。重新将右手举起，深沉地又吸进第二口的时候，一阵狂喀，却忽然间逆烟冒出，冲破了他的周围的静默。睡在后房的他的老母，这时候早已寻声而至，笃笃的走进了他的卧室。

“朴！你怎么会喀得如此之凶？听说你在吐血，现在可有血喀了出来？”

今天早晨的她的这柔和的问语，听起来却满含着无限的爱惜之情。——呵呵，母子终究还是母子——一边还在喀着，一边已在脑里这样想到的时候，他的涨红的脸上，却早已纵横流满了因狂喀而出来的眼泪。

“曷赫——曷赫——娘！——曷赫——不，——不——不要紧的。——我——我——因为现在抽了一口烟。——烟——本来是不该抽的。——昨天晚上，在火车上无聊不过，向茶房买了这一包，以后想不再抽了。”

她又走近了一步，把摆在他枕旁的痰盒拿起，伏下了白发蓬松的头，向玻璃窗外的光里仔细看了一回，就旋转身来，皱紧了眉头深深对他说：

“朴！这可不对哩，你要马上去治好它才行。东梓关的徐竹园先生，是治这病出名的。你起来，就搭轮船去罢，去看看他开一个方来，马上治好了它。”

“娘！您放心罢，我想上医院去治，这病是不十分要紧的，吃中药怕有点粘牵。”

“徐竹园先生，你总该知道罢？我去年喀血的时候，也是他来医好的。”

“他，好当然是很好的，可我终有点放心不过中医。”

“什么话呢！快起来，嗅，快起来。搭早班轮船去是很便的，从这里到东梓关横竖总只有三四十里路程。”

她的这声气口吻，完全还是二十几年前当文朴的幼年她在哄编着他的模样。

“娘！您放心罢，我会到杭州上海的外国医院里去医，这病本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

“不，不，你还是快些起来，今天就去，上竹园先生那里去一趟来。”

说着她就伸手向她自己的几层衣服里面的一件贴身小袄袋里摸索了半晌，从这里衣袋的夹层底里，她却取出了一个缠得很周到的黑缎小钞袋来。小心翼翼地移动着颤抖的手，打开钞袋，从里面取出了两张簇新的兴业银行五元纸币，她就又走近了半步，伸着这捏着纸币的枯手向文朴怀里一扑说：

“朴，我也晓得你的，大约你是盘缠用完了罢？这，这你先拿去用，先去徐先生那里开一个方儿来，药也顺便就在徐先生的春和堂里抓了，今晚上就在竹园先生那里过夜，煎服一帖，等明朝转一个方，抓了药，回来再来煎服。”

文朴也伸出了一只左手，扭住了她那只握着还有点温热的纸币的枯手，举眼呆望着她，急切地说：“娘！这，这算什么？我，我虽则没出息，只当了一个学校的穷教员，没有钱寄回家来给您老人家享福，可是，可是，上东梓关去的一点路费，和配药的几个钱是还，还有在这里哩。”

“嗳，别说了罢，病总要先治好了它。等你好了之后，也可以寄回来还我的。”

文朴轻轻地把她的手捏了捏紧往外推了一推，她也顺势把手松了一松，两张簇新的纸币就扑答的掉落在他的被面之上。她向文朴作了一脸哭也似的苦笑，急促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就去罢！”背转身马上就走向外房去了。文朴听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远了开去，一间两间的走过了几间空的卧房，一级一级的走下了楼梯。太阳光从玻璃窗的侧面射进了房来，照到了文朴的卧床帐子的上面。

他一个人还是呆呆的披着絮袍在被窝里坐着，静默的脑子里却有许多的想头在那里断续地排列。左右邻近的人在背后对他娘的苛刻的批评，说她是如何如何的鄙吝，如何如何的不拔一毛；她老人家自己的实在也是太过分了的节俭的样子，连一碗新烹的蔬菜都不忍下箸的行为；和昨晚上酒后，她责备他自己无钱寄回家来的一段对话，他都一一的回想起来了。想到了最后，他的两只呆注在被上的眼里，忽而看见有许多重叠的红蓝新纸币在被面上跳跃。因为太阳已经射进了床里他的被上，纸币高头也照上了一条光线，而他的颊上却同时也同散珠断了线似的溢流出了几颗亮晶晶的大泪来，在那里折光返射的缘故。

一九三〇年七月

（原载一九三〇年七月十六日《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十二号）

小春天气

一

与笔砚疏远以后，好象是经过了不少时日的样子。我近来对于时间的观念，一点儿也没有了。总之案头堆着的从南边来的两三封问我何以老不写信的家信，可以作我久疏笔砚的明证。所以从头计算起来，大约从我发表的最后的一篇整个几的文字到现在，总已有一年以上，而自我的右手五指，抛离纸笔以来，至少也得有两三个月的光景。以天地之悠悠，而来较量这一年或三个月的时间，大约总不过似骆驼身上的半截毫毛；但是由先天不足，后天亏损——这是我们中国医生常说的话，我这样的用在这里，请大家不要笑话我——的我说来，渺焉一身，寄住在这北风凉冷的皇城人海中间，受尽了种种欺凌侮辱，竟能安然无事的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却是一种摩西以后的最大奇迹。

回想起来这一年的岁月，实在是悠长的很呀！绵绵钟鼓初长的秋夜，我当众人睡尽的中宵，一个人在六尺方的卧房里踏来踏去，想想我的女人，想想我的朋友，想想我的暗淡的前途，曾经熏烧了多少支的短长烟卷？睡不着的时候，我一个人拿了蜡烛，幽脚幽手的跑上厨房去烧些风鸡糟鸭来下酒的事情，也不止三次五次。而由现在回顾当时，那时候初到北京后的这种不安焦躁的神情，却只似儿时的一场恶梦，相去好象已经有十几年的样子，你说这一年的岁月对我是长也不长？

这分外的觉得岁月悠长的事情，不仅是意识上的问题，实际上这一年来我的肉体精神两方面，都印上了这人家以为很短而在我却是很长的时间的烙印。去年十月在黄浦江头送我上船的几位可怜的朋友，若在今年此刻，和我相遇于途中，大约他们看见了我，总只是轻轻的送我一瞥，必定会仍复不改常态地向前走去。（虽则我的心里在私心默祷，使我遇见了他们，不要也不认识他们！）这一年的中间，我的衰老的气象，实在是太急速的侵袭到了，急速的，真真是很急速的。“白发三千丈”一流的夸张的比喻，我们暂且不去用它，就减之又减的打一个折扣来说罢，我在这一年中间，至少也的的确确的长了十岁年纪。牙齿也掉了，记忆力也消退了，对镜子剃削胡髭的早晨，每天都要很惊异地往后看一看，以为镜子里反映出来的，是别一个站在我后面的没有到四十岁的半老人。腰间的皮带，尽是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往里缩，后来现成的孔儿不够，却不得不重用钻子来新开，现在已经开到第二个了。最使我伤心的是当人家欺凌我侮辱我的时节，往日很容易起来的那一种愤激之情，现在怎么也鼓劢不起来。非但如此，当我觉得受了最大的侮辱的时候，不晓从何处来的一种滑稽的感想，老要使我作会心的微笑。不消说年青时候的种种妄想，早已消磨得干干净净，现在我连自家的女人小孩的生存，和家中老母的健否等问题都想不起来；有时候上街去雇得着车，坐在车上，只想车夫走往向阳的地方去——因为我现在忽而怕起冷来了——慢一点儿走，好使我饱看些街上来往的行人，和组成现代的大同世界的形形色色。看倦了，走倦了，跑回家来，只想弄一点美味的东西吃吃，并且一边吃，一边还要想出如何能够使这些美味的东西吃下去不会饱胀的方法来，因为我的牙齿不好，消化不良，美味的东西，老怕不能一天到晚不间断的吃过去。

二

现在我们这里所享有的，是一年中间最好不过的十月。江北江南，正是小春的时候。况且世界又是大同，东洋车，牛车，马车上，一闪一闪的在微风里飘荡的，都是些除五色旗外的世界各国的旗子，天色苍苍，又高又远，不但我们大家酣歌笑舞的声音，达不到天听，就是我们的哀号狂泣，也和耶和华的耳朵，隔着蓬山几千万叠。生逢这样的太平盛世，依理我也应该向长安的落日，遥进一杯祝颂南山的寿酒，但不晓怎么的，我自昨天以来，明镜似的心里，又忽而起了一层翳障。

仰起头来看看青天，空气澄清得怖人；各处散射在那里的阳光，又好象要对我说一句什么可怕的话，但是因为爱我伶我的缘故，不敢马上说出来的样子。脚底下铺着扫不尽的落叶，忽而索落索落的响了一声，待我低下头来，向发出声音来的地方望去，又看不出什么动静来了，这大约是我们庭后的那一棵槐树，又摆脱了一叶负担了罢。正是午前十点钟的光景，家里的人都出去了，我因为孤零丁一个人在屋里坐不住，所以才踱到院子里来的，然而在院子里站了一忽，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昨晚来的那一点小小的郁忧仍复笼罩在我的必上。

当半年前，每天只是忧郁的连续的时候，倒反而有一种余裕来享乐这一种忧郁，现在连快乐也享受不了的我的脆弱的身心，忽而沾染了这一层虽则是很淡很淡，但也好象是很深的隐忧，只觉得坐立都是不安。没有方法：我就把香烟连续地吸了好几枝。是神明的摄理呢？还是我的星命的佳会，正在这无可奈何的时候，门铃儿响了。小朋友G君，背了水彩书具架进来说：

“达夫，我想去郊外写生，你也同我去郊外走走吧！”

G君年纪不满二十，是一位很活泼的青年画家，因为我也很喜欢看画，所以他老上我这里来和我讲些关于作画的事情。据他说，“今天天气太好，坐在家里，太对大自然不起，还是出去走走的好。”我换了衣服，一边和他走出门来，一边告诉门房“中饭不来吃，叫大家不要等我”的时候，心理所感得的喜悦，怎么也形容不出来。

三

本来是没有一定目的地的我们，到了路上，自然而然地走向西去，出了平则门。阳光不问城里城外，一例的很丰富的洒在那里。城门附近的小摊儿上，在那里摊开花生米的小贩，大约是因为他穿着的那件宽大的夹袄的原因罢，觉得也反映着一味秋气。茶馆里的茶客，和路上来往的行人，在这样如煦的太阳光里，面上总脱不了一副贫陋的颜色；我看看这些人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舒服起来，所以就叫G君避开城外的大街沿城折往北去。夏天常来的这城下长堤上，今天来往的大车特别的少。道旁的杨柳，颜色也变了，影子也疏了。城河里的浅水，依旧映着睛空，返射着日光，实际上和夏天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我觉得总有一种寂寥的感觉，浮在水面。抬头看看对岸，远近一排半凋的林木，纵横交错的列在空中。大地的颜色，也不似夏日的笼葱，地上的浅草都已枯尽，带起浅黄色来了。法国教堂的屋顶，也好象失了势力似的，在半凋的树林中孤立在那里。与夏天一样的，只有一排西山连瓦的峰峦。大约是今天空气格外澄鲜的缘故罢，这排明褐色的屏障，觉得是近得多了，的确比平时近得多了。此外弥漫在空际的，只有明蓝澄洁的空气，悠久广大的天空和炮满的阳光，和暖的阳光。隔岸堤上，忽而走出了两个着灰色制服的兵来。他们拖了两个斜短的影子，默默地在向南的行走。我见了他们，想起了前几天平则门外的抢劫的事情，所以就对G君说：

“我看这里太辽阔，取不下景来，我们还是进城去吧！上小馆子去吃了午饭再说。”

G君踏来踏去的看了一会，对我笑着说：“近来不晓怎么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神秘的灵感，常常闪现在我的脑里。今天是不成了，没有带颜料和油画的家伙来，”他说着用手向远处教堂一指，同时又接着说：

“几时我想画画教堂里的宗教画看。”

“那好得很啊！”

猫猫虎虎的这样回答了一句，我就转换方向，慢慢的走回到城里来了。落后了几步，他又背着画具，慢慢的跟我走来。

四

喝了两斤黄酒，吃得满满的一腹。我和G君坐洋车上，被拉往陶然亭去的时候，太阳已经打斜了。本来是有点醉意，又被午后的阳光一烘，我坐在车上，眼睛觉得渐渐的朦胧了起来。洋车走尽了粉房琉璃街，过了几处高低不平的新开地，走入南下洼旷野的时候，我向右边一望，只见几列鳞鳞的屋瓦，半隐半现的在两边一带的疏林里跳跃。天色依旧是苍苍无底，旷野里的杂粮也已割尽，四面望去，只是洪水似的午后的阳光，和远远躺在阳光里的矮小的坛殿城池。我张了一张睡眼，向周围望了一圈，忽笑向G君说：“秋气满天地，胡为君远行，这两句唐诗真有意思，要是今天是你去法国的日子，我在这里饯你的行，那么再比这两句诗适当的句子怕是没有了，哈哈……”

只喝了半小杯酒，脸上已涨得潮红的G君也笑着对我说：

“唐诗不是这样的两句，你记错了吧！”

两人在车上笑说着，洋车已经走入了陶然亭近旁的芦花丛里，一片灰白的毫芒，无风也自己在那里作浪。西边天际有几点青山隐隐，好象在那里笑着对我们点头。下车的时候，我觉得支持不住了，就对G君说：“我想上陶然亭去睡一觉你在这里画吧！现在总不过两点多钟，我睡醒了再来找你。”

五

陶然亭的听差来摇我醒来的时候；西窗上已经射满了红色的残阳。我洗了洗手脸，喝了二碗清茶，从东面的台阶上下来，看见陶然亭的黑影，已经越过了东边的道路，遮满了一大块道路东面的芦花水地。往北走去，只见前后左右，尽是茫茫一片的白色芦花。西北抱冰堂一角，扩张着阴影，西侧面的高处，满挂了夕阳的最后的余光，在那里催促农民的息作。穿过了香冢鹦鹉冢的土堆的东面，在一条浅水和墓地的中间，我远远认出了G君的侧面朝着斜阳的影子。从芦花铺满的野路上将走近G君背后的时候，我忽而气也吐不出来，向西边的瞪目呆住了。这样伟大的，这样迷人的落日的远景，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太阳离山，大约不过盈尺的光景，点点的遥山，淡得比初春的嫩草，还要虚无缥渺。监狱里的一架高亭，突出在许多有谐调的树林的枝干高头。芦根的浅水，满浮着芦花的绒穗，也不象积绒，也不象银河。芦萍开处，忽映出一道细狭而金赤的阳光，高冲牛斗。同是在这返光里飞坠的几簇芦绒，半边是红，半边是白。我向西呆看了几分钟，又回头向东北三面环眺了几分钟，忽而把什么都忘掉了，连我自家的身体都忘掉了。

上前走了几步，在灰暗中我看见G君的两手，正在忙动，我叫了一声，G君头也不朝转来，很急促的对我说：“你来，你来，来看我的杰作！”

我走近前去一看，他画架上，悬在那里，正在上色的，并不是夕阳，也不是芦花，画的中间，向右斜曲的，却是一条颜色很沈滞的大道。道旁是一处阴森的墓地，墓地的背后，有许多灰黑凋残的古木，横叉在空间。枯木林中，半弯下弦的残月，刚升起来，冷冷的月光，模糊隐约地照出了一只停在墓地树枝上的猫头鹰的半身。颜色虽则还没有上全，然而一道逼人的冷气，却从这幅未完的画面直向观者的脸上喷来，我簇紧了眉峰，对这画面静看了几分钟，抬起头来正想说话的时候，觉得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四面的薄暮的光景也比一刻前促迫了。尤其是使我惊恐的，是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在我们的西北的墓地里，也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黑影，动了一动。我默默地停了一会，惊心定后，再朝转头来看东边天上的时候，却见了一痕初五六的新月悬挂在空中。又停了一会，把惊恐之心，按捺了下去，我才慢慢地对G君说：

“这一张小画，的确是你的杰作，未完的杰作。太晚了，快快起来，我们走罢！我觉得冷得很。”我话没有讲完，又对他那张画看了一眼，打了一个冷痉，忽而觉得毛发都竦竖了起来；同时自昨天来在我胸中盘踞着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忧郁，又笼罩上我的心来了。

G君含了满足的微笑，尽在那里闭了一只眼睛——这是他的脾气——细看他那未完的杰作。我催了他好几次，他才起来收拾画具。我们二人慢慢地走回家来的时候，他也好象倦了，不愿意讲话，我也为那种忧郁所侵袭，不想开口。两人默默地走到灯火荧荧的民房很多的地方，G君方开口问我说：

“这一张画的题目，我想叫《残秋的日暮》，你说好不好？”

“画上的表现，岂不是半夜的景象么？何以叫日暮呢？”

他听我这句话，又含了神秘的微笑说：

“这就是今天早晨我和你谈的神秘的灵感哟！我画的画，老喜欢依画画时候的情感节季来命题，画面和画题合不合，我是不管的。”

“那么，《残秋的日暮》也觉得太衰飒了，况且现在已经入了十月，十月小阳春，哪里是什么残秋呢？”

“那么我这张画就叫作《小春》吧！”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进了一条热闹的横街，两人各雇着洋车，分手回来的时候，上弦的新月，也已经起来得很高了。我一个人摇来摇去地被拉回家来，路上经过了许多无人来往的乌黑的僻巷。僻巷的空地道上，纵横倒在那里的，只是些房屋和电杆的黑影。从灯火辉煌曲大街忽而转入这样僻静的地方的时候，谁也会发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出来，我在这初月微明的天盖下面苍茫四顾，也忽而好象是遇见了什么似的，心里的那一种莫名其妙的忧郁，更深起来了。

（一九二四）十三年旧历十月初七日

（原载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一、十二、十四日《晨报副刊》）

故都的秋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雕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浑浑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象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象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沈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象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象样。

在灰沈沈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著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曲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下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

“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

“可不是么？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北方人念阵字，总老象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得正好。

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象橄榄又象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Days。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外国的诗人，又何尝不然？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也不想开出账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An-thology来，总能够看到许多关于秋的歌颂与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见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的能特别引起深沈，幽远，严厉，萧索的感触来的。不单是诗人，就是被关闭在牢狱里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会感到一种不能自己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尝有国别，更何尝有人种阶级的区别呢？不过在中国，文字里有一个“秋士”的成语，读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欧阳子的《秋声》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就觉得中国的文人，与秋的关系特别深了。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象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一九三四年八月，在北平

江南的冬景

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道围炉煮茗，或吃煊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恋的，因为当这中间，有的萝卜，雅儿梨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寒风——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象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我生长江南，儿时所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铭刻特深；虽则渐入中年，又爱上了晚秋，以为秋天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节季，但对于江南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一种明朗的情调。

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着；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一点；至多也只好换上一件夹衣，在闽粤之间，皮袍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时也有时候会保持得三个月以上的生命。象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树，则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点—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也总马上会来”的诗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出。

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这一种清福的机会的。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比起我们江浙来如何，但从许多作家的喜欢以Spaziergang一字来做他们的创造题目的一点看来，大约是德国南部地方，四季的变迁，总也和我们的江南差仿不多。譬如说十九世纪的那位乡土诗人洛在格（PeterRosegger1843—1918）罢，他用这一个“散步”做题目的文章尤其写得多，而所写的情形，却又是大半可以拿到中国江浙的山区地方来适用的。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滨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家人家会聚在一道的一个小村子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丫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以泊一只乌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得胸襟洒脱起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同了；我们总该还记得唐朝那位诗人做的“暮雨潇潇江上树”的一首绝句罢？诗人到此，连对绿林豪客都客气起来了，这不是江南冬景的迷人又是什么？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合在一道，在调戏酒姑娘了。“柴门村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静后的景况。“前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样喜欢弄雪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而做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假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一枝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有几年，在江南，在江南也许会没有雨没有雪的过一个冬，到了春间阴历的正月底或二月初再冷一冷下一点春雪的；去年（一九三四）的冬天是如此，今年的冬天恐怕也不得不然，以节气推算起来，大约太冷的日子，将在一九三六年的二月尽头，最多也总不过是七八天的样子。象这样的冬天，乡下人叫作旱冬，对于麦的收成或者好些，但是人口却要受到损伤；旱得久了，白喉，流行性感冒等疾病自然容易上身，可是想恣意享受江南的冬景的人，在这一种冬天，倒只会得到快活一点，因为晴和的日子多了，上郊外去闲步逍遥的机会自然也多；日本人叫作Hi-king，德国人叫作Spaziergang狂者，所最欢迎的也就是这样的冬天。

窗外的天气晴朗得象晚秋一样；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引诱得使你在房间里坐不住，空言不如实践，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了，还是拿起手杖，搁下纸笔，上湖上散散步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一日

志摩在回忆里

新诗传宇宙，竟尔乘风归去，同学同庚，老友如君先宿草。

华表托精灵，何当化鹤重来，一生一死，深闺有妇赋招魂。

这是我托杭州陈紫荷先生代作代写的一副挽志摩的挽联。陈先生当时问我和志摩的关系，我只说他是我自小的同学，又是同年，此外便是他这一回的很适合他身分的死。

做挽联我是不会做的，尤其是文言的对句。而陈先生也想了许多成句，如“高处不胜寒”，“犹是深闺梦里人”之类，但似乎都寻不出适当的上下对，所以只成了上举的一联。这挽联的好坏如何，我也不晓得，不过我觉得文句做得太好，对仗对得太工，是不大适合于哀挽的本意的。悲哀的最大表示，是自然的目瞪口呆，僵若木鸡的那一种样子，这我在小曼夫人当初次接到志摩的凶耗的时候曾经亲眼见到过。其次是抚棺的一哭，这我在万国殡仪馆中，当日来吊的许多志摩的亲友之间曾经看到过。至于哀挽诗词的工与不工，那却是次而又次的问题了；我不想说志摩是如何如何的伟大，我不想说他是如何如何的可爱，我也不想说我因他之死而感到怎么怎么的悲哀，我只想把在记忆里的志摩来重描一遍，因而再可以想见一次他那副凡见过他一面的人谁都不容易忘去的面貌与音容。

大约是在宣统二年（一九一〇）的春季，我离开故乡的小市，去转入当时的杭府中学读书，——上一期似乎是在嘉兴府中读的，终因路远之故而转入了杭府——那时候府中的监督，记得是邵伯炯先生，寄宿舍是大方伯的图书馆对面。

当时的我，是初出茅庐的一个十四岁未满的乡下少年，突然间闯入了省府的中心，周围万事看起来都觉得新异怕人。所以在宿舍里，在课堂上，我只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同蜗牛似地蜷伏着，连头都不敢伸一伸出壳来。但是同我的这一种畏缩态度正相反的，在同一级同一宿舍里，却有两位奇人在跳跃活动。

一个是身体生得很小，而脸面却是很长，头也生得特别大的小孩子。我当时自己当然总也还是一个小孩子，然而看见了他，心里却老是在想：“这顽皮小孩，样子真生得奇怪”，仿佛我自己已经是一个大孩似的。还有一个日夜和他在一块，最爱做种种淘气的把戏，为同学中间的爱戴集中点的，是一个身材长得相当的高大，面上也已经满示着成年的男子的表情，由我那时候的心里猜来，仿佛是年纪总该在三十岁以上的大人，——其实呢，他也不过和我们上下年纪而已。

他们俩，无论在课堂上或在宿舍里，总在交头接耳的密谈着，高笑着，跳来跳去，和这个那个闹闹，结果却终于会出其不意地做出一件很轻快很可笑很奇特的事情来吸收大家的注意的。

而尤其使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大尾巴小，戴着金边近视眼镜的顽皮小孩，平时那样的不用功，那样的爱看小说——他平时拿在手里的总是一卷有光纸上印着石印细字的小本子——而考起来或作起文来却总是分数得得最多的一个。

象这样的和他们同住了半年宿舍，除了有一次两次也上了他们一点小当之外，我和他们终究没有发生什么密切一点的关系；后来似乎我的宿舍也换了，除了在课堂上相聚在一块之外，见面的机会更加少了。年假之后第二年的春天，我不晓为了什么，突然离去了府中，改入了一个现在似乎也还没有关门的教会学校。从此之后，一别十余年，我和这两位奇人─一一个小孩，一个大人——终于没有遇到的机会。虽则在异乡飘泊的途中，也时常想起当日的旧事，但是终因为周围环境的迁移激变，对这微风似的少年时候的回忆，也没有多大的留恋。

民国十三四年——一九二三、四年——之交，我混迹在北京的软红尘里；有一天风定日斜的午后，我忽而在石虎胡同的松坡图书馆里遇见了志摩。仔细一看，他的头，他的脸，还是同中学时候一样发育得分外的大，而那矮小的身材却不同了，非常之长大了，和他并立起来，简直要比我高一二寸的样子。

他的那种轻快磊落的态度，还是和孩时一样，不过因为历尽了欧美的游程之故，无形中已经锻练成了一个长于社交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可还是同十几年前的那个顽皮小孩一色无二。

从这年后，和他就时时往来，差不多每礼拜要见好几次面。他的善于座谈，敏于交际，长于吟诗的种种美德，自然而然地使他成了一个社交的中心。当时的文人学者，达官丽妹，以及中学时候的倒霉同学，不论长幼，不分贵贱，都在他的客座上可以看得到。不管你是如何心神不快的时候，只教经他用了他那种浊中带清的洪亮的声音，“喂，老×，今天怎么样？什么什么怎么样了？”的一问，你就自然会把一切的心事丢开，被他的那种快乐的光耀同化了过去。

正在这前后，和他一次谈起了中学时候的事情，他却突然的呆了一呆，张大了眼睛惊问我说：

“老李你还记得起记不起？他是死了哩！”

这所谓老李者，就是我在头上写过的那位顽皮大人，和他一道进中学的他的表哥哥。

其后他又去欧洲，去印度，交游之广，从中国的社交中心扩大而成为国际的。于是美丽宏博的诗句和清新绝俗的散文，也一年年的积多了起来。一九二七年的革命之后，北京变了北平，当时的许多中间阶级者就四散成了秋后的落叶。有些飞上了天去，成了要人，再也没有见到的机会了，有些也竟安然地在牖下到了黄泉；更有些，不死不生，仍复在歧路上徘徊着，苦闷着，而终于寻不到出路。是在这一种状态之下，有一天在上海的街头，我又忽而遇见志摩，“喂，这几年来你躲在什么地方？”

兜头的一喝，听起来仍旧是他那一种洪亮快活的声气。在路上略谈了片刻，一同到了他的寓里坐了一会，他就拉我一道到了大赉公司的轮船码头。因为午前他刚接到了无线电报，诗人太果尔回印度的船系定在午后五时左右靠岸，他是要上船去看看这老诗人的病状的。

当船还没有靠岸，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还不能够交谈的时候，他在码头上的寒风里立着——这时候似乎已经是秋季了——静静地呆呆地对我说：

“诗人老去，又遭了新时代的摈斥，他老人家的悲哀，正是孔子的悲哀。”

因为太果尔这一回是新从美国日本去讲演回来，在日本在美国都受了一部分新人的排斥，所以心里是不十分快活的；并且又因年老之故，在路上更染了一场重病。志摩对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双眼呆看着远处，脸色变得青灰，声音也特别的低。我和志摩来往了这许多年，在他脸上看出悲哀的表情来的事情，这实在是最初也便是最后的一次。

从这一回之后，两人又同在北京的时候一样，时时来往了。可是一则因为我的疏懒无聊，二则因为他跑来跑去的教书忙，这一两年间，和他聚谈时候也并不多。今年的暑假后，他于去北平之先曾大宴了三日客。头一天喝酒的时候，我和董任坚先生都在那里。董先生也是当时杭府中学的旧同学之一，席间我们也曾谈到了当时的杭州。在他遇难之前，从北平飞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我也偶然的，真真是偶然的，闯到了他的寓里。

那一天晚上，因为有许多朋友会聚在那里的缘故，谈谈说说，竟说到了十二点过。临走的时候，还约好了第二天晚上的后会才兹分散。但第二天我没有去，于是就永久失去了见他的机会了，因为他的灵柩到上海的时候是已经验好了来的。

男人之中，有两种人最可以羡慕。一种是象高尔基一样，活到了六七十岁，而能写许多有声有色的回忆文的老寿星，其他的一种是如叶赛宁一样的光芒还没有吐尽的天才夭折者。前者可以写许多文学史上所不载的文坛起伏的经历，他个人就是一部纵的文学史。后者则可以要求每个同时代的文人都写一篇吊他哀他或评他骂他的文字，而成一部横的放大的文苑传。

现在志摩是死了，但是他的诗文是不死的，他的音容状貌可也是不死的，除非要等到认识他的人老老少少一个个都死完的时候为止。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附记］上面的一篇回忆写完之后，我想想，想想，又在陈先生代做的挽联里加入了一点事实，缀成了下面的四十二字：

三卷新诗，廿年旧友，与君同是天涯，只为佳人难再得。
一声河满，九点齐烟，化鹤重归华表，应愁高处不胜寒。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九日

移家琐记

一

“流水不腐”，这是中国人的俗话，“Stagnant Pond”，这是外国人形容固定的颓毁状态的一个名词。在一处羁住久了，精神上习惯上，自然会生出许多霉烂的斑点来。更何况洋场米贵，狭巷人多，以我这一个穷汉，夹杂在三百六十万上海市民的中间，非但汽车，洋房，跳舞，美酒等文明的洪福享受不到，就连吸一口新鲜空气，也得走十几里路。移家的心愿，早就有了；这一回却因朋友之介，偶尔在杭城东隅租着一所适当的闲房，筹谋计算，也张罗拢了二三百块洋钱，于是这很不容易成就的戋戋私愿，竟也猫猫虎虎地实现了。小人无大志，蜗角亦乾坤，触蛮鼎定，先让我来谢天谢地。

搬来的那一天，是春雨霏微的星期二的早上，为计时日的正确，只好把一段日记抄在下面：

一九三三年四月廿五（阴历四月初一），星期二。晨，五点起床，窗外下着蒙蒙的时雨，料理行装等件，赶赴北站，衣帽尽湿。携女人儿子及一仆妇登车，在不断的雨丝中，向西进发。野景正妍，除白桃花，菜花，棋盘花外，田野里只一片嫩绿，浅谈尚带鹅黄，此番因自上海移居杭州，故行李较多，视孟东野稍为富有，沿途上落，被无产同胞的搬运夫，敲刮去了不少。午后一点到杭州城站，雨势正盛，在车上蒸干之衣帽，又涔涔湿矣。

新居在浙江图书馆侧面的一堆土山旁边，虽只东倒西斜的三间旧屋，但比起上海的一楼一底的弄堂洋房来，究竟宽敞得多了，所以一到寓居，就开始做室内装饰的工作。沙发是没有的，镜屏是没有的，红木器具，壁画纱灯，一概没有。几张板桌，一架旧书，在上海时，塞来塞去，只觉得没地方塞的这些铜烂铁，一到了杭州，向三间连通的矮厅上一摆，看起来竟空空洞洞，象煞是沧海中间的几颗粟米了。最后装上壁去的，却是上海八云装饰设计公司送我的一块石膏圆面。塑制者是江山徐葆蓝氏，面上刻出的是圣经里马利马格大伦的故事。看来看去，在我这间黝暗矮阔的大厅摆设之中，觉得有一点生气的，就只是这一块同深山白雪似的小小的石膏。

二

向晚雨歌，电灯来了。灯光灰暗不明，问先搬来此地住的王母以“何不用个亮一点的灯球”？方才知道朝市而今虽不是秦，但杭州一隅，也决不是世外的桃源，这样要捐，那样要税，居民的负担，简直比世界那一国的首都，都加重了；即以电灯一项来说，每一个字，在最近也无法地加上了好几成的特捐。“烽火满天殍满地，儒生何处可逃秦？”这是几年前做过的叠秦韵的两句山歌，我听了这些话后，嘴上虽则不念出来，但心里却也私地转想了好几次。腹诽若要加刑，则我这一篇琐记，又是自己招认的供状了，罪过罪过。

三更人静，门外的巷里忽传来了些笃笃笃笃的敲小竹梆的哀音。问是什么？说是卖馄饨圆子的小贩营生。往年这些担头很少，现在却冷街僻巷，都有人来卖到天明了，百业的凋敝，城市的萧条，这总也是民不聊生的一点点的实证罢？

新居落寞，第一晚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觉。夜半挑灯，就只好拿出一本新出版的《两地书》来细读。有一位批评家说，作者的私记，我们没有阅读的义务。当时我对这话，倒也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书店来要我出书简集的时候，我就坚决地谢绝了，并且还想将一本为无钱过活之故而拿去出卖的日记都教他们毁版，以为这些东西，是只好于死后，让他人来替我印行的；但这次将鲁迅先生和密斯许的书简集来一读，则非但对那位批评家的信念完全失掉，并且还在这一部两人的私记里，看出了许多许多平时不容易看到的社会黑暗面来。至如鲁迅先生的该谐愤俗的气概，许女士的诚实庄严的风度，还是在长书短简里自然流露的余音，由我们熟悉他们的人看来，当然更是味中有味，言外有情，可以不必提起，我想就是绝对不认识他们的人，读了这书至少也可以得到几多的教训，私记私记，义务云乎哉？

从半夜读到天明，将这《两地书》读完之后，已经觉得愈兴奋了，六点敲过，就率性走到楼下去洗了一洗手脸，换了一身衣服，踏出大门，打算去把这杭城东隅的侵晨朝景，看它一个明白。

三

夜来的雨，是完全止住了，可是外貌象马加弹姆式的沙石马路上，还满涨着淤泥，天上也还浮罩着一层明灰的云幕。路上行人稀少，老远老远，只看得见一部漫漫在向前拖走的人力车的后形。从狭巷里转出东街，两旁的店家，也只开了一半，连挑了菜在沿街赶早市的农民，都象是没有灌气的橡皮玩具。四周一看，萧条复萧条，衰落又衰落，中国的农村，果然是破产了，但没有实业生产机关，没有和平保障的象杭州一样的小都市，又何尝不在破产的威胁上战栗着待毙呢？中国目下的情形，大抵总是农树及小都市的有产者，集中到大都会去。在大都会的帝国主义保护之下变成须民地的新资本家，或受成军阀官僚的附属品的少数者，总算是找着了出路。他们的货财，会愈积而愈多，同时为他们所牺牲的同胞，当然也要加速度的倍加起来。结果就变成这样的一个公式：农村中的有产者集中小都市，小都市的有产者集中大都会，等到资产化尽，而生财无道的时候，则这些素有恒产的候鸟就又得倒转来从大都会而小都市而仍返农村去作贫民。辗转循环，丝毫不爽，这情形已经继续了二三十年了，再过五年十年之后的社会状态，自然可以不卜而知了啦，社会的症结究在那里？唯一的出路究在那里？难道大家还不明白么？空喊着抗日抗日，又有什么用处？

一个人在大街上踱着想着，我的脚步却于不知不觉的中间，开了倒车，几个弯儿一绕，竟又将我自己的身体，搬到了大学近旁的一条路上来了。向前面看过去，又是一堆土山。山下是平平的泥路和浅浅的池搪。这附近一带，我儿时原也来过的。二十几年前头，我有一位亲戚曾在报国寺里当过军官，更有一位哥哥，曾在陆军小学堂里当过学生。既然已经回到了寓居的附近，那就爬上山去看它一看吧，好在一晚没有睡觉，头脑还有点儿糊涂，登高望望四境，也未始不是一帖清凉的妙药。

天气也渐渐开朗起来了，东南半角，居然已经露出了几点青天和一丝白日。土山虽则不高，但眺望倒也不坏。湖上的群山，环绕的西北的一带，再北是空间，更北是湖外境内地发样的青山了。东面迢迢，看得见的，是临平山，皋亭山，黄鹤出之类的连峰叠嶂。再偏东北行，大约是唐栖上的超山山影，看去虽则不远，但走走怕也有半日好走哩。在土山上环视了一周，由远及近，用大量观察法来一算，我才明白了这附近的地理。原来我那新寓，是在军装局的北方，而三面的土山，系遥接着城墙，围绕在军装局的匡外的。怪不得今天破晓的时候，还听见了一阵喇叭的吹唱，怪不得走出新寓的时候，还看见了一名荷枪直立的守卫士兵。

“好得很！好得很！……”我心里在想，“前有图书，后有武库，文武之道，备于此矣！”我心里虽在这样的自作有趣，但一种没落的感觉，一种不能再在大都会里插足的哀思，竟渐渐地渐渐地溶浸了我的全身。

感悟文学大师经典

100

迷羊

郁达夫作品精选

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后叙

一

一九××年的秋天，我因为脑病厉害，住在长江北岸的A城里养病。正当江南江北界线上的这A城，兼有南方温暖的地气和北方亢燥的天候。入秋以后，天天只见蓝蔚的高天，同大圆幕似的张在空中。东北西三面城外高低的小山，一例披着了翠色，在阳和的日光里返射。微凉的西北风吹来，往往带着些秋天干草的香气。我尤爱西城外和长江接着的一个棱形湖水旁边的各小山。早晨起来，拿着几本爱读的书，装满一袋花生水果香烟，我每到这些小山中没有人来侵犯的地方去享受静瑟的空气。看倦了书，我就举起眼睛来看山下的长江和江上的飞帆。有时候深深地吸一口烟，两手支在背后，向后斜躺着身体，缩小了眼睛，呆看着江南隐隐的青山，竟有三十分钟以上不改姿势的时候。有时候伸肢体，仰卧在和暖的阳光里，看看无穷的碧落，一时会把什么思想都忘记，我就同一片青烟似的不自觉着自己的存在，悠悠的浮在空中。像这样的懒游了一个多月，我的身体渐渐就强壮起来了。

中国养脑病的地方很多，何以庐山不住，西湖不住，偏要寻到这一个交通不十分便利的A城里来呢？这是有一个原因的。自从先君去世以后，家景萧条，所以我的修学时代，全仗北京的几位父执，倾囊救助。父亲虽则不事生产，潦倒了一生，但是他交的几位朋友，却都是慷慨好义，爱人如己的君子，所以我自十几岁离开故乡以后，他们供给我的学费，每年至少也有五六百块钱的样子。这一次有一位父亲生前最知己的伯父，在A省驻节，掌握行政全权。暑假之后，我由京汉车南下，乘长江轮船赴上海，路过A城，上岸去一见，他居然留我在署中做伴，并且委了我一个挂名的咨议，每月有不劳而获的两百块钱俸金好领。这时候我刚在北京的一个大学里毕业，暑假前因为用功过度，患了一种失眠头晕的恶症，见他留我的意很殷诚，我也就猫猫虎虎的住下了。

A城北面去城不远，有一个公园。公园的四周，全是荷花水沼。园中的房舍，系杂筑在水荇青荷的田里。天候晴爽，时有住在城里的富绅闺女和苏扬的幺妓，来此闲游。我因为生性孤僻，并且想静养脑病，所以在A地住下之后，马上托人关说，就租定了一间公园的茅亭，权当寓舍。然而人类是不喜欢单调的动物，独居在湖上，日日与清风明月相周旋，也有时要感到割心的不快。所以在湖亭里蛰居了几天，我就开始做汗漫的闲行，若不到西城外的小山丛里去俯仰看长江碧落，便也到城中市上，去和那些闲散的居民夹在一块，寻一点小小的欢娱。

是到A城以后，将近两个月的一天午后，太阳依旧是明和可爱，碧落依旧是澄静高遥，在西城外各处小山上跑得累了，我就拖了很重的脚，走上接近西门的大观亭去，想在那里休息一下，再进城上酒楼去吃晚饭。原来这大观亭，也是A城的一个名所，底下有明朝一位忠臣的坟墓，上面有几处高敞的亭台。朝南看去，越过飞逸的长江，便可看见江南的烟树。北面窗外，就是那个三角形的长湖，湖的四岸，都是杂树低冈，那一天天色很清，湖水也映得格外的沉静，格外的蓝碧。我走上大观亭楼上的时候，正厅及槛旁的客座已经坐满了，不得已就走入间壁的厢厅里，靠窗坐下，在躺椅上躺了一会，半天的疲乏，竟使我陷入了很舒服的假寐之境。睡了不晓多少时候，在似梦非梦的境界上，我的耳畔，忽而传来了几声女孩儿的话声。虽听不清是什么话，然而这话声的主人，的确不是A城的居民，因为语音粗硬，仿佛是淮扬一带的腔调。

我在北京，虽则住了许多年，但是生来胆小，一直到大学毕业，从没有上过一次妓馆。平时虽则喜欢读读小说，画画洋画，然而那些文学界艺术界里常常听见的什么恋爱，什么浪漫史，却与我一点儿缘分也没有。可是我的身体构造，发育程序，当然和一般的青年一年，血管里也有热烈的血在流动，官能性器，并没有半点缺陷，二十六岁的青春，时时在我的头脑里筋肉里呈不稳的现象，对女性的渴慕，当然也是有的。并且当出京以前，还有几个医生，将我的脑病，归咎在性欲的不调，劝我多交几位男女朋友，可以消散消散胸中堆积着的忧闷。更何况久病初愈，体力增进，血的循环，正是速度增加到顶点的这时候呢？所以我在幻梦与现实的交叉点上，一听到这异性的喉音，神经就清醒兴奋起来了。

从躺椅上站起，很急速地擦了一擦眼睛，走到隔一重门的正厅里的时候，我看见厅前门外回廊的槛上，凭立着几个服色奇异的年轻的幼妇。

她们面朝着槛外，在看扬子江里的船只和江上的斜阳，背形服饰，一眼看来，都是差不多的。她们大约都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下面着的，是刚在流行的大脚裤，颜色仿佛全是玄色，上面的衣服，却不一样。第二眼再仔细看时，我才知道她们共有三人，一个是穿紫色大团花缎的圆角夹衫，一个穿的是深蓝素缎，还有一个是穿着黑华丝葛的薄棉袄的。中间的那个穿蓝素缎的，偶然间把头回望了一望，我看出了一个小小椭圆形的嫩脸，和她的和同伴说笑后尚未收敛起的笑容。她很不经意地把头朝回去了，但我却在脑门上受了一次大大的棒击。这清冷的A城内，拢总不过千数家人家，除了几个妓馆里的放荡的幺妓而外，从未见过有这样豁达的女子，这样可爱的少女，毫无拘束地，三五成群，当这个晴和的午后，来这个不大流行的名所，赏玩风光的。我一时风魔了理性，不知不觉，竟在她们的背后，正厅的中间，呆立了几分钟。

茶博士打了一块手巾过来，问我要不要吃点点心，同时她们也朝转来向我看了，我才涨红了脸，慌慌张张的对茶博士说，“要一点！要一点！有什么好吃的？”大约因为我的样子太仓皇了吧？茶博士和她们都笑了起来。我更急得没法，便回身走回厢厅的座里去。临走时向正厅上各座位匆匆的瞥了一眼，我只见满地的花生瓜子的残皮，和几张桌上的空空的杂乱摆着的几只茶壶茶碗。这时候许多游客都已经散了，“大约在这一座亭台里流连未去的，只有我和这三位女子了吧！”走到了座位，在昏乱的脑里，第一着想起来的，就是这一个思想。茶博士接着跟了过来，手里肩上，搭着几块手巾，笑眯眯地又问我要不要什么吃的时候，我心里才镇静了一点，向窗外一看，太阳已经去小山不盈丈了，即便摇了摇头，付清茶钱，同逃也似的走下楼来。

我走下扶梯，转了一个弯走到楼前向下降的石级的时候，举头一望，看见那三位少女，已经在我的先头，一边谈话，一边也在循了石级，走回家去。我的稍稍恢复了一点和平的心里，这时候又起起波浪来了，便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和她们离开远些，免得受人家的猜疑。

毕竟是日暮的时候，在大观亭的小山上一路下来，也不曾遇见别的行人。可是一到山前的路上，便是一条西门外的大街，街上行人很多，两旁尽是小店，尽跟在年轻的姑娘们的后面，走进城去，实在有点难看。我想就在路上雇车，而这时候洋车夫又都不知上哪里去了，一乘也没有瞧见；想放大了胆子，索性赶上前去，追过她们的头，但是一想起刚才在大观亭上的那种丑态，又恐被她们认出，再惹一场笑话，心里忐忑不定，诚惶诚恐地跟在她们后面，走进西门的时候，本来是黝暗狭小的街上，已经泛流着暮景，店家就快要上灯了。

西门内的长街，往东一直可通到城市的中心最热闹的三牌楼大街，但我因为天已经晚了，不愿再上大街的酒馆去吃晚饭，打算在北门附近横街上的小酒馆里吃点点心，就出城回到寓舍里去，正在心中打算，想向西门内大街的岔路里走往北去，她们三个，不知怎么的，已经先我转弯，向北走上城去了。我在转弯路口，又迟疑了一会，便也打定主意，往北的弯了过去。这时候我因为已经跟她们走了半天了，胆量已比从前大了一点，并且好奇心，也在开始活动，有“索性跟她们一阵，看她们到底走上什么地方去”的心思。走过了司下坡，进了青天白日的旧时的道台衙门，往后门穿出，由杨家拐拐往东去，在一条横街的旅馆门口，她们三人同时举起头来对了立在门口的一位五十来岁的姥姥笑着说：“您站在这儿干吗？”这是那位穿黑衣的姑娘说的，的确是天津话。这时候我已走近她们的身边了，所以她们的谈话，我句句都听得很清楚。那姥姥就拉着了那黑衣姑娘说：“台上就快开锣了，老板也来催过，你们若再迟回来一点儿，我就想打发人来找你们哩，快吃晚饭去吧！”啊啊，到这里我才知道她们是在行旅中的髦儿戏子，怪不得她们的服装，是那样奇特，行动是那样豁达的。天色已经黑了，横街上的几家小铺子里，也久已上了灯火。街上来往的人迹，渐渐的稀少了下去。打人家的门口经过，老闻得出油煎蔬菜的味儿和饭香来，我也觉着有点饥饿了。

说到戏园，这斗大的A城里，原有一个。不过常客很少的这戏园，在A城的市民生活上，从不占有什么重大的位置。有一次，我从北门进城来，偶尔在一条小小的曲巷口，从澄清的秋气中听见了几阵锣鼓声音，顺便踏进去一看，看见了一间破烂的屋里，黑黝黝的聚集了三四十人坐在台前。坐的桌子椅子，当然也是和这戏园相称的许多白木长条。戏园内光线也没有，空气也不通，我看了一眼，心里就害怕了，即便退了出来。像这样的戏园，当然聘不起名角的，来演的顶多大约是些行旋的杂凑班或是平常演神戏的水陆班子。所以我到了A城两个多月，竟没有注意过这戏园的角色戏目。这一回偶然遇到了那三个女孩儿，我心里却起了一种奇异的感想，所以在大街上的一家菜馆里坐定之后，就教伙计把今天的报拿了过来。一边在等着晚饭的菜，一边拿起报来就在灰黄的电灯下看上戏园的广告上去。果然在第二张新闻的后半封面上，用了二号活字，排着“礼聘超等名角文武须生谢月英本日登台，女伶泰斗”的几个字。在同排上还有“李兰香著名青衣花旦”、“陈莲奎独一无二女界黑头”的两个配角。本晚她们所演的戏是最后一出《二进宫》。

我在北京的时候，胡同虽则不去逛，但是戏却是常去听的。那一天晚上一个人在菜馆里吃了一点酒，忽然动了兴致，付账下楼，就决定到戏园里去坐它一坐。日间所见的那几位姑娘。当然也是使我生出这异想来的一个原因。因为我虽在那旅馆门口，听见了一二句她们的谈话，然而究竟她们是不是女伶呢？听说寄住在旅馆里的娼妓也很多，她们或许也是卖笑者流吧？并且若是她们果真是女伶，那么她们究竟是不是和谢月英在一班的呢？若使她们真是谢月英一班的人物，那么究竟谁是谢月英呢？这些无关紧要，没有价值的问题，平时再也不会上我的脑子的问题，这时候大约因为我过的生活太单调了，脑子里太没有什么事情好想了，一路上用牙签刮着牙齿，俯倒了头，竟接二连三的占住了我的思索的全部。在高低不平的灰暗的街上走着，往北往西的转了几个弯，不到十几分钟，就走到了那个我曾经去过一次的倒霉的戏园门口。

幸亏是晚上，左右前后的坍败情形，被一盏汽油灯的光，遮掩去了一点。到底是礼聘的名角登台的日子，门前卖票的栅栏口，竟也挤满了许多中产阶级的先生们。门外路上，还有许多游手好闲的第四阶级的民众，张开了口在那里看汽油灯光，看热闹。

我买了一张票，从人丛和锣鼓声中挤了进去，在第三排的一张正面桌上坐下了。戏已经开演了好久，这时候台上正演着第四出的《泗州城》。那些女孩子的跳打，实在太不成话了，我就咬着瓜子，尽在看戏场内的周围和座客的情形。场内点着几盏黄黄的电灯，正面厅里，也挤满了二三百人的坐客。厅旁两厢，大约是二等座位，那里尽是些穿灰色制服的军人。两厢及后厅的上面，有一层环楼，楼上只坐着女眷。正厅的一二三四排里，坐了些年纪很轻，衣服很奢丽的，在中国的无论哪一个地方都有的时髦青年。他们好像是常来这戏园的样子，大家都在招呼谈话，批评女角，批评楼上的座客，有时笑笑，有时互打瓜子皮儿，有时在窃窃作密语。《泗州城》下台之后，台上的汽油灯，似乎加了一层光，我的耳畔，忽然起了一阵喊声。原来是《小上坟》上台了，左右前后的那些唯美主义者，仿佛在替他们的祖宗争光彩，看了淫艳的那位花旦的一举一动，就拼命的叫噪起来，同时还有许多哄笑的声音。肉麻当有趣，我实在被他们弄得坐不住了，把腰部升降了好几次，想站起来走，但一边想想看，底下横竖没有几出戏了，且咬紧牙齿忍耐着，就等它一等吧！

好容易挨过了两个钟头的光景，台上的锣鼓紧敲了一下，冷了一冷台，底下就是最后的一出《二进宫》了。果然不错，白天的那个穿深蓝素缎的姑娘扮的是杨大人，我一见她出台，就不知不觉的涨红了脸，同时耳畔又起了一阵雷也似的喊声，更加使我头脑昏了起来。她的扮相真不坏，不过有胡须戴在那里，全部的脸子，看不清楚，但她那一双迷人的眼睛，时时往台下横扫的眼睛，实在有使这一班游荡少年惊魂失魄的力量。她嗓音虽不洪亮，但辨字辨得很清，气也接得过来，拍子尤其工稳。在这一个小小的A城里，在这一个坍败的戏园里，她当然是可以压倒一切了。不知不觉的中间，我也受了她的催眠暗示，一直到散场的时候止，我的全副精神，都贯注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其他的两个配角，我只知道扮龙国太的，便是白天的那个穿紫色夹衫的姑娘，扮千岁的，定是那个穿黑衣黑裤的所谓陈莲奎。

她们三个人中间，算陈莲奎身材高大一点，李兰香似乎太短小了，不长不短，处处合宜的，还是谢月英，究竟是名不虚传的超等名角。

那一天晚上，她的扫来扫去的眼睛，有没有注意到我，我可不知道。但是戏散之后，从戏园子里出来，一路在暗路上摸出城去，我的脑子里尽在转念的，却是这几个名词：

“噢！超等名角！

噢！文武须生！

谢月英！谢月英！

好一个谢月英！

二

闲人的头脑，是魔鬼的工场，我因为公园茅亭里的闲居生活单调不过，也变成了那个小戏园的常客了，诱引的最有力者，当然是谢月英。

这时候节季已进了晚秋，那一年的A城，因为多下了几次雨，天气已变得很凉冷了。自从那一晚以后，我每天早晨起来，在茅亭的南窗外阶上躺着享太阳，一只手里拿一杯热茶，一只手里拿一张新闻，第一注意阅读的，就是广告栏里的戏目，和那些A地的地方才子（大约就是那班在戏园内拼命叫好的才子吧）所做的女伶的身世和剧评。一则因为太没有事情干，二则因为所带的几本小说书，都已看完了，所以每晚闲来无事，终于还是上戏园去听戏，并且谢月英的唱做，的确也还过得去，与其费尽了脚力，无情无绪地冒着寒风，去往小山上奔跑，倒还不如上戏园去坐坐的安闲，于是在晴明的午后，她们若唱戏，我也没有一日缺过席，这是我见了谢月英之后，新改变的生活方式。

寒风一阵阵的紧起来，四周辽阔的这公园附近的荷花树木，也都凋落了。田塍路上的野草，变成了黄色，旧日的荷花池里，除了几根零残的荷根而外，只有一处一处的潴水在那里迎送秋阳，因为天气凉冷了的缘故，这十里荷塘的公共园游地内，也很少有人来，在淡淡的夕阳影里，除了西飞的一片鸦声外，只有几个沉默的佃家，站在泥水中间挖藕的声音。我的茅亭的寓舍，到了这时候，已经变成了出世的幽栖之所，再住下去，怕有点不可能了。况且因为那戏园的关系，每天晚上，到了夜深，要守城的警察，开门放我出城，出城后，更要在孤静无人的野路上走半天冷路，实在有点不便，于是我的搬家的决心，也就一天一天的坚定起来了。

像我这样的一个独身者的搬家问题，当然是很简单，第一那位父执的公署里，就可以去住，第二若嫌公署里繁杂不过，去找一家旅馆，包一个房间，也很容易。可是我的性格，老是因循苟且，每天到晚上从黑暗里摸回家来，就决定次日一定搬家，第二天一定去找一个房间，但到了第二天的早晨，享享太阳，喝喝茶，看看报，就又把这事搁起了。到了午后，就是照例的到公署去转一转，或上酒楼去吃点酒，晚上又照例的到戏园子去，像这样的生活，不知不觉，竟过了两个多星期。

正在这个犹豫的期间里，突然遇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竟把我的移居问题解决了。

大约常到戏园去听戏的人，总有这样的经验的吧？几个天天见面的常客，在不知不觉的中间，很容易联成朋友。尤其是在戏园以外的别的地方突然遇见的时候，两人就会老朋友似的招呼起来。有一天黑云飞满空中，北风吹得很紧的薄暮，我从剃头铺里修了面出来，在剃头铺门口，突然遇见了一位衣冠很潇洒的青年。他对我微笑着点了一点头，我也笑了一脸，回了他一个礼，等我走下台阶，立着和他并排的时候，他又笑眯眯地问我说：“今晚上仍旧去安乐园么？”到此我才想起了那个戏园，——原来这戏园的名字叫安乐园——和在戏台前常见的这一个小白脸。往东的和他走了二三十步路，同他谈了些女伶做唱的评话，我们就在三岔路口分散了。那一天晚上，在城里吃过晚饭，我本不想再去戏园，但因为出城回家，北风刮得很冷，所以路过安乐园的时候，便也不自意识地踏了进去，打算权坐一坐，等风势杀一点后再回家去。谁知一入戏园，那位白天见过的小白脸就跑过来和我说话了。他问了我的姓名职业住址后，对我就恭维起来，我听了虽则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遇在这样悲凉的晚上，又处在这样孤冷的客中，有一个本地的青年朋友，谈谈闲话，也并不算坏，所以就也和他说了些无聊的话。等到我告诉他一个人独寓在城外的公园，晚上回去——尤其是像这样的晚上——真有些胆怯的时候，他就跳起来说：“那你为什么不搬到谢月英住的那个旅馆里去呢？那地方去公署不远，去戏园尤其近。今晚上戏散之后，我就同你去看看，好么？顺便也可去看看月英和她的几个同伴。”

他说话的时候，很有自信，仿佛谢月英和他是很熟似的。我在前面也已经说过，对于逛胡同，访女优，一向就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听了他的话，竟红起脸来。他就嘲笑不像嘲笑，安慰不像安慰似的说：“你在北京住了这许多年，难道这一点经验都没有么？访问访问女戏子，算什么一回事？并不是我在这里对你外乡人吹牛皮，识时务的女优到这里的时候，对我们这一辈人，大约总不敢得罪的。今晚上你且跟我去看看谢月英在旅馆里的样子吧！”

他说话的时候，很表现着一种得意的神情，我也不置可否，就默笑着，注意到台上的戏上去了。

在戏园子里一边和他谈话，一边想到戏散之后，究竟还是去呢不去的问题，时间却过去得很快，不知不觉的中间，七八出戏已经演完，台前的座客便嘈嘈杂杂的立起来走了。

台上的煤气灯吹熄了两张，只留着中间的一张大灯，还在照着杂役人等的扫地，叠桌椅。这时候台前的座客也走得差不多了，锣鼓声音停后的这破戏园内的空气，变得异常的静默萧条。台房里那些女孩子们嘻嘻叫唤的声气，在池子里也听得出来。

我立起身来把衣帽整了一整，犹豫未决地正想走的时候，那小白脸却拉着我的手说：

“你慢着，月英还在后台洗脸哩，我先和你上后台去瞧一瞧吧！”

说着他就拉了我爬上戏台，直走到后台房里去。台房里还留着许多扮演末一出戏的女孩们，在黄灰灰的电灯光里卸装洗手脸。乱杂的衣箱，乱杂的盔帽，和五颜六色的刀枪器具，及花花绿绿的人头人面衣裳之类，与一种杂谈声，哄笑声紧挤在一块，使人一见便能感到一种不规则无节制的生活气氛来。我羞羞涩涩地跟了这一位小白脸，在人丛中挤过了好一段路，最后在东边屋角尽处，才看见了陈莲奎谢月英等的卸装地方。

原来今天的压台戏是《大回荆州》，所以她们三人又是在一道演唱的。谢月英把袍服脱去，只穿了一件粉红小袄，在朝着一面大镜子擦脸。她腰里紧束着一条马带，所以穿黑裤子的后部，突出得很高。在暗淡的电灯光里，我一看见了她这一种形态，心里就突突的跳起来了，又哪里经得起那小白脸的一番肉麻的介绍呢？他走近了谢月英的身后，拿了我的右手，向她的肩上一拍，装着一脸纯肉感的嬉笑对她说：“月英！我替你介绍一位朋友。这一位王先生，是我们省长舒先生的至戚，他久慕你的盛名了，今天我特地拉他来和你见见。”

谢月英回转头来，“我的妈呀”的叫了一声，佯嗔假喜的装着惊恐的笑容，对那小白脸说：“陈先生，你老爱那么的动手动脚，骇死我了。”

说着，她又回过眼来，对我斜视了一眼，口对着那小白脸，眼却瞟着我的说：“我们还要你介绍么？天天在台前头见面，还怕不认得么？”我因为那所谓陈先生拿了我的手拍上她的肩去之后，一面感着一种不可名状的电气，心里同喝醉了酒似的在起混乱，一面听了她那一句动手动脚的话，又感到了十二分的羞愧。所以她的频频送过来的眼睛，我只涨红了脸，伏倒了头，默默的在那里承受。既不敢回看她一眼，又不敢说出一句话来。

一边在髦儿戏房里特别闻得出来的那一种香粉香油的气味，不知从何处来的，尽是一阵阵的扑上鼻来，弄得我吐气也吐不舒服。

我正在局促难安，走又不是，留又不是的当儿，谢月英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和在她边上站着、也在卸装梳洗的李兰香咬了一句耳朵。李兰香和她都含了微笑，对我看了一眼。谢月英又朝李兰香打了一个招呼，仿佛是在促她承认似的。李兰香笑了笑，点了一点头后，谢月英就亲亲热热的对我说：“王先生，您还记得么？我们初次在大观亭见面的那一天的事情？”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

我涨红的脸上又加了一阵红，也很不自然地装了脸微笑，点头对她说：“可不是吗？那时候是你们刚到的时候吧？”

她们听了我的说话声音，三个人一齐朝了转来，对我凝视。那高大的陈莲奎，并且放了她同男人似的喉音，问我说：“您先生也是北京吗？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我嗫嚅地应酬了几句，实在觉得不耐烦了——因为怕羞得厉害——所以就匆匆地促那一位小白脸的陈君，一道从后门跑出到一条狭巷里来。临走的时候，陈君又回头来对谢月英说：“月英，我们先到旅馆里去等你们，你们早点回来，这一位王先生要请你们吃点心哩！”

手里拿了一个包袱，站在月英等身旁的那个姥姥，也装着笑脸对陈君说：“陈先生！我的白干儿，你别忘记啦！”

陈君也呵呵呵呵的笑歪了脸，斜侧着身子，和我走了出来。一出后门，天上的大风，还在呜呜的刮着，尤其是漆黑漆黑的那狭巷里的冷空气，使我打了一个冷痉。那浓艳的柔软的香温的后台的空气，到这里才发生了效力，使我生出了一种后悔的心思，悔不该那么急促地就离开了她们。

我仰起来看看天，苍紫的寒空里澄练得同冰河一样，有几点很大很大的秋星，似乎在风中摇动。近边有一只野犬，在那里迎着我们鸣叫。又乌乌的劈面来了一阵冷风，我们却摸出了那条高低不平的狭巷，走到了灯火清荧的北门大街上了。

街上的小店，都已关上了门，间着很长很远的间隔，有几盏街灯，照在清冷寂静的街上。我们踏了许多模糊的黑影，向南的走往那家旅馆里去，路上也追过了几组和我们同方向走去的行人。这几个人大约也是刚从戏园子里出来，慢慢的走着，一边他们还在评论女角的色艺，也有几个在幽幽地唱着不合腔的皮簧的。

在横街上转了弯，走到那家旅馆门口的时候，旅馆里的茶房，好像也已经被北风吹冷，躲在棉花被里了。我们在门口寒风里立着，两人都默默的不说一句话，等茶房起来开大门的时候，只看见灰尘积得很厚的一盏电灯光，照着了大新旅馆的四个大字，毫无生气，毫无热意的散射在那里。

那小白脸的陈君，好像真是常来此地访问谢月英的样子。他对了那个放我们进门之后还在擦眼睛的茶房说了几句话，那茶房就带我们上里进的一间大房里去了。这大房当然是谢月英她们的寓房，房里纵横叠着些衣箱洗面架之类，朝南的窗下有一张八仙桌摆着，东西北三面靠墙的地方，各有三张床铺铺在那里，东北角里，帐子和帐子的中间，且斜挂着一道花布的帘子。房里头收拾得干净得很，桌上的镜子粉盒香烟罐之类，也整理得清清楚楚，进了这房，谁也感得到一种闲适安乐的感觉。尤其是在这样的晚上，能使人更感到一层热意的，是桌上挂在那里的一盏五十支光的白热的电灯。

陈君坐定之后，叫茶房过来，问他有没有房间空着了。他抓抓头想了一想，说外进还有一间四十八号的大房间空着，因为房价太大，老是没人来住的。陈君很威严的吩咐他去收拾干净来，一边却回过头来对我说：“王君！今晚上风刮得这么厉害，并且吃点点心，谈谈闲话，总要到一两点钟才能回去。夜太深了，你出城恐怕不便，还不如在四十八号住它一晚，等明天老板起来，顺便就可以和他办迁居的交涉，你说怎么样？”

我这半夜中间，被他弄得昏头昏脑，尤其是从她们的后台房里出来之后，又走到了这一间娇香温暖的寝房，正和受了狐狸精迷的病人一样，自家一点儿主张也没有了，所以只是点头默认，由他在那里摆布。

他叫我出去，跟茶房去看了一看四十八号的房间，便又命茶房去叫酒菜。我们走回到后进谢月英的房里坐定之后，他又翻来翻去翻了些谢月英的扮戏照相出来给我看。一张和李兰香照的《武家坡》，似乎是在A地照的，扮相特别的浓艳，姿势也特别的有神气。我们正在翻看照相，批评她们的唱做的时候，门外头的车声杂谈声，哄然响了一下，接着果然是那个姥姥，背着包袱，叫着跑进屋里来了。

“陈先生，你们候久了吧？那可气的皮车，叫来叫去都叫不着，我还是走了回来的呢！她们倒还是我快，你说该死不该死？”

说着，她走进了房，把包袱藏好在东北角里的布帘里面，以手往后面一指说：“她们也走进门来了！”

她们三人一进房来之后，房内的空气就不同了。陈君的笑说，更是层出不穷，说得她们三人，个个都弯腰捧肚的笑个不了。还有许多隐语，我简直不能了解的，而在她们，却比什么都还有趣。陈君只须开口题一个字，她们的正想收敛起来的哄笑，就又会勃发起来。后来弄得送酒菜来的茶房，也站着不去，在边上凑起热闹来了。

这一晚说说笑喝喝酒，陈君一直闹到两点多种，方才别去，我就在那间四十八号的大房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和账房办了一个交涉，我总算把我的迁居问题，就这么的在无意之中解决了。

三

这一间房间，倒是一间南房。虽然说是大新旅馆的最大的客房，然而实际上不过是中国旧式的五开间厅屋旁边的一个侧院，大约是因为旅馆主人想省几个木匠板料的钱，所以没有把它隔断。我租定了这间四十八号房之后，心里倒也快活得很，因为在我看来，也算是很麻烦的一件迁居的事情，就可以安全简捷地解决了。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前后，从夜来的乱梦里醒了过来，看看房间里从阶沿上射进来的阳光，听听房外面时断时续的旅馆里的茶房等杂谈行动的声音，心里却感着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所以一起来之后，我就和旅馆老板去办交涉，请他低减了房金，预付了他半个月的房钱，便回到城外公园的茅亭里去把衣箱书籍等件，搬移了过来。

这一天是星期六，安乐园午后本来是有日戏的，但我因为昨晚上和她们胡闹了一晚，心里实在有点害羞，怕和她们见面，终于不敢上戏园里去。所以吃完中饭以后，上公署去转了一转，就走回了旅馆，在房间里坐着呆想。

晚秋的晴日，真觉得太挑人爱，天井里窥俯下来的苍空，和街市上小孩们的欢乐的噪声，尽在诱动我的游思，使我一个人坐在房里，感到了许多压不下去的苦闷。勉强的想拿出几本爱读的书来镇压放心，可是读不了几页，我的心里，就会想到北门街上的在太阳光里来往的群众，和在那戏台前头紧挤在一块的许多轻薄少年的光景上去。

在房里和囚犯似的走来走去的走了半天，我觉得终于是熬忍不过去了，就把桌上摆着的呢帽一拿，慢慢的踱出旅馆来。出了那条旅馆的横街，在丁字路口，正在计算还是往南呢往北的中间，后面忽而来了一只手，在我肩上拍了两拍，我骇了一跳，回头来一看，原来就是昨晚的那位小白脸的陈君。

他走近了我的身边，向我说了几句恭贺乔迁的套话以后，接着就笑说：“我刚上旅馆去问过，知道你的行李已经搬过来了，真敏捷啊！从此你这近水楼台，怕有点危险了。”

呵呵呵呵的笑了一阵，我倒被他笑得红起脸来了，然而两只脚却不知不觉的竟跟了他走向北去。

两人谈着，沿了北门大街，在向安乐园去的方面走了一段，将到进戏园去的那条狭巷口的时候，我的意识，忽而回复了转来，一种害羞的疑念，又重新罩住了我的心意，所以就很坚决的对陈君说：“今天我可不能上戏园去，因为还有一点书籍没有搬来，所以我想出城再上公园去走一趟。”

说完这话，已经到了那条巷口了，锣鼓声音也已听得出来，陈君拉了我一阵，劝我戏散之后再去不迟，但我终于和他分别，一个人走出了北门，走到那荷田中间的公园里去。

大约因为是星期六的午后的原因，公园的野路上，也有几个学生及绅士们在那里游走。我背了太阳光走，到东北角的一间茶楼上去坐定之后，眼看着一碧的秋空，和四面的野景，心里尽在跳跃不定，仿佛是一件大事，将要降临到我头上来的样子。

卖茶的伙计，因为住久相识了，过来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自顾自的走下楼去享太阳去了，我一个人就把刚才那小白脸的陈君所说的话从头细想了一遍。

说到我这一次的搬家，实在是必然的事实，至于搬上大新旅馆去住，也完全是偶然的结果。谢月英她们的色艺，我并没有怎么样的倾倒佩服，天天去听她们的戏，也不过是一种无聊时的解闷的行为，昨天晚上的去访问，又不是由我发起，并且戏散之后，我原是想立起来走的。想到了这种否定的事实，我心里就宽了一半，刚才那陈君说的笑话，我也以这几种事实来做了辩护。然而辩护虽则辩了，而心里的一种不安，一种想到戏园里去坐它一二个钟头的渴想，仍复在燃烧着我的心，使我不得安闲。

我从茶楼下来，对西天的斜日迎走了半天，看看公园附近的农家在草地上堆叠干草的工作，心里终想走回安乐园去，因为这时候谢月英她们恐怕还在台上，记得今天的报上登载在那里的是李兰香和谢月英的末一出《三娘教子》。

一边在做这种想头，一边竟也不自意识地一步一步走进了城来。沿北门大街走到那条巷口的时候，我竟在那里立住了。然而这时候进戏园去，第一更容易招她们及观客们的注意，第二又觉得要被那位小白脸的陈君取笑，所以我虽在巷口呆呆立着，而进去的决心终于不敢下，心里却在暗暗抱怨陈君，和一般有秘密的人当秘密被人家揭破时一样。

在巷口立了一阵，走了一阵，又回到巷口去了一阵，这中间短促的秋日，就苍茫地晚了。我怕戏散之后，被陈君捉住，又怕当谢月英她们出来的时候，被她们看见，所以就急急的走回到旅馆里来。这时候，街上的那些电力不足的电灯，也已经黄黄的上了火了。

在旅馆里吃了晚饭，我几次的想跑到后进院里去看她们回来了没有，但终被怕羞的心思压制了下去。我坐着吸了几支烟，上旅馆门口去装着闲走无事的样子走了几趟，终于见不到她们的动静，不得已就只好仍复照旧日的课程，一个人慢慢从黄昏的街上走到安乐园去。

究竟是星期六的晚上，时候虽则还早，然而座客已经在台前挤满了。我在平日常坐的地方托茶房办了一个交涉插坐了进去，台上的戏还只演到了第三出。坐定之后，向四边看了一看，陈君却还没有到来，我一半是喜欢，喜欢他可以不来说笑话取笑我。一半也在失望，恐怕他今晚上终于不到这里来，将弄得台前头叫好的人少去一个，致谢月英她们的兴致不好。

戏目一出一出的演过了，而陈君终究不来，到了最后的一出《逼宫》将要上台的时候，我心里真同洪水暴发时一样，同时感到了许多羞惧，喜欢，懊恼，后悔等起伏的感情。

然而谢月英、陈莲奎终究上台了，我涨红了脸，在人家喝彩的声里瞪着两眼，在呆看她们的唱做。谢月英果然对我瞟了几眼，我这时全身就发了热，仿佛满院子的看戏的人都已经识破了我昨晚的事情在凝视我的样子。耳朵里嗡嗡的响了起来，锣鼓声杂嗓声和她们的唱戏的声音都从我的意识里消失了过去，我只在听谢月英问我的那句话，“王先生，您还记得么？我们初次在大观亭见面的那一天的事情？”接着又昏昏迷迷的想起了许多昨晚上她的说话，她的动作，和她的着服平常的衣服时候的声音笑貌来。覃覃覃覃的一响，戏演完了，我正同做了一场热病中的乱梦之后的人一样，急红了脸，夹着杂乱，一立起就拼命的从人丛中挤出了戏院的门。“她们今晚上唱的是什么？我应当走上什么地方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的那些观念，完全从我的意识里消灭了，我的脑子和痴呆者的脑子一样，已经变成了一个一点儿皱纹也没有的虚白的结晶。

在黑暗的街巷里跑来跑去不知跑了多少路，等心意恢复了一点平稳，头脑清醒一点之后，摸走回来，打开旅馆的门，回到房里去睡的时候，近处的雄鸡，的确有几处在叫了。

说也奇怪，我和谢月英她们在一个屋顶下住着，并且吃着一个锅子的饭，而自我那一晚在戏台上见她们之后，竟有整整的三天，没有见到她们。当然我想见她们的心思是比什么都还要热烈，可是一半是怕羞，一半是怕见了她们之后，又要兴奋得同那晚从戏园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一样，心里也有点恐惧，所以故意的在避掉许多可以见到她们的机会。自从那一晚后，我戏园里当然是不去了，那小白脸的陈君，也奇怪得很，这三天之内，竟绝迹的没有上大新旅馆里来过一次。

自我搬进旅馆去后第四天的午后两点钟的时候，我吃完午饭，刚想走到公署里去，忽而在旅馆的门口遇到了谢月英。她也是一个人在想往外面走，可是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一见了我，就叫我说：“王先生！你上哪儿去呀？我们有几天不见了，听说你也搬上这儿来住了，真的么？”

我因为旅馆门口及厅上有许多闲杂人在立着呆看，所以脸上就热了起来，尽是含糊嗫嚅地回答她说“是！是！”她看了我这一种窘状，好像是很对我不起似的，一边放开了脚，向前走出门来，一边还在和我支吾着说话，仿佛是在叫我跟上去的意思。我跟着她走出了门，走上了街，直到和旅馆相去很远的一处巷口转了弯，她才放松了脚步，和我并排走着，一边很切实地对我说：“王先生！我想上街去买点东西，姥姥病倒了，不能和我出来，你有没有时间，可以和我一道去？”

我的被搅乱的神志，到这里才清了一清，听了她这一种切实的话，当然是非常喜欢的。所以走出巷口，就叫了两乘洋车，陪她一道上大街上去。

正是午后刚热闹的时候，大街上在太阳光里走着的行人也很拥挤，所以车走得很慢。我在车上，问了她想买的是什么，她就告诉我说：“天气冷了，我想新做一件皮袄。皮是带来了，可是面子还没有买好。偏是姥姥病了，李兰香也在发烧，是和姥姥一样的病，所以没有人和我出来，莲奎也不得不在家里陪她们。”

说着，我们的车，已经到了A城最热闹的那条三牌楼大街了。在一家绸缎洋货铺门口下了车，我给车钱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对我很自然地呈了一脸表示感谢的媚笑。我从来没有陪了女人上铺子里去买过东西，所以一进店铺，那些伙计们挤拢来的时候，我又涨红了脸。

她靠住柜台，和伙计在说话，我一个人尽是红了脸躲在她的背后不敢开口。直到缎子拿了出来，她问我关于颜色花样等意见的时候，我才羞羞缩缩地挨了上去，和她并排地立着。

剪好了缎子，步出店门，我问她另外有没有什么东西买的时候，她又侧过脸来，对我斜视了一眼，笑着对我说：“王先生！天气这么的好，你想上什么地方去玩去不想？我这几天在房里看她们的病可真看得闷起来了。”

听她的话，似乎李兰香和姥姥，已经病了两三天了，病症仿佛是很重的流行性感冒。我到此地才想起了这几天报上不见李兰香配戏的事情，并且又发见了到大新旅馆以后三天不曾见她们面的原委。两人在热闹的大街上谈谈走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出东门去的那条大街的口上，一直走出东门，去城一二里路，有一个名刹迎江寺立着，是A城最大的一座寺院，寺里并且有一座宝塔凭江，可以拾级攀登，也算是A城的一个胜景。我于是乎就约她一道出城，上这一个寺里去逛去。

四

迎江寺的高塔，反映着眩目的秋阳，突出了黄墙黑瓦的几排寺屋，倒影在浅淡的长江水里。无穷的碧落，因这高塔的一触，更加显出了它面积的浩荡，悠闲自在，似乎在笑祝地上人世的经营，在那里投散它的无微不至的恩赐。我们走出东门后，改坐了人力车，在寺前阶下落车的时候，早就感到了一种悠游的闲适气氛，把过去的愁思和未来的忧苦，一切都抛在脑后了。谢月英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优，一个以供人玩弄为职业的妇人，我也忘记了自己是为人在客。从石级上一级一级走进出门去的中间，我们竟向两旁坐在石级上行乞的男女施舍了不少的金钱。

走进了四天王把守的山门，向朝江的那位布袋佛微微一笑，她忽而站住了，贴着我的侧面，轻轻的仰视着我问说：“我们香也不烧，钱也不写，像这样的白进来逛，可以的么？”

“那怕什么！名山胜地，本来就是给人家游逛的地方，怕它干吗！”

穿过了大雄宝殿，走到后院的中间，那一座粉白的宝塔上部，就压在我们的头上了，月英同小孩子似的跳了起来，嘴里叫着，“我们上去吧！我们上去吧！”一边她的脚却向前跳跃了好几步。

塔院的周围，有几个乡下人在那里膜拜。塔的下层壁上，也有许多墨笔铅笔的诗词之类，题在那里。壁龛的佛像前头，还有几对小蜡烛和线香烧着，大约是刚由本地的善男信女们烧过香的。

塔弄里很黑，一盏终年不熄的煤油灯光，照不出脚下的行路来。我在塔前买票的中间，她似乎已经向塔的内部窥探过了，等我回转身子找她进塔的时候，她脸上却装着了一脸疑惧的苦笑对我说：“塔的里头黑得很，你上前吧！我倒有点怕！”

向前进了几步，在斜铺的石级上，被黑黝黝的空气包住，我忽而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感情。在黑暗里，我觉得我的脸也红了起来。闷声不响，放开大步向前更跨了一步，拍塔的一响，我把两级石级跨做了一级，踏了一脚空，竟把身子斜睡下来了。“小心！”的叫了一声，谢月英抢上来把我挟住，我的背靠在她的怀里，脸上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把头一转，我更闻出了她“还好么？还好么？”在问我的气息。这时候，我的意识完全模糊了，一种羞愧，同时又觉得安逸的怪感情，从头上散行及我的脚上。我放开了一只右手，在黑暗里不自觉的摸探上她的支在我胸前的手上去。一种软滑的，同摸在麦粉团上似的触觉，又在我的全身上通了一条电流。一边斜靠在壁上，一边紧贴上她的前胸，我默默地呆立了一二分钟。忽而听见后面又有脚步声来了，把她的手紧紧地一捏，我才立起身来，重新向前一步一步的攀登上塔。走上了一层，走了一圈，我也不敢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她也默默地不和我说一句话，尽在跟着我跑，这样的又是一层，又走了一圈。一直等走到第五层的时候，觉得后面来登塔的人，已经不跟在我们的后头了，我才走到了南面朝江的塔门口却站住了脚。她看我站住了，也就不跟过来，故意留在塔的外层，在朝西北看A城的烟户和城外的乡村。

太阳刚斜到了三十度的光景，扬子江的水面，颜色绛黄，绝似一线着色的玻璃，有许多同玩具似的帆船汽船，在这平稳的玻璃上游驶，过江隔岸，是许多同发也似的丛林，树林里也有一点一点的白色红色的房屋露着。在这些枯林房屋的背后，更有几处淡淡的秋山，纵横错落，仿佛是被毛笔画在那里的样子。包围在这些山影房屋树林的周围的，是银蓝的天盖，澄清的空气，和饱满的阳光。抬起头来也看得见一缕两缕的浮云，但晴天浩大，这几缕微云对这一幅秋景，终不能加上些儿阴影。从塔上看下来的这一天午后的清景，实在是太美满了。

我呆立了一会，对这四周的风物凝了一凝神，觉得刚才的兴奋渐渐儿的平静了下去。在塔的外层轻轻走了几步，侧眼看看谢月英，觉得她对了这落照中的城市烟景也似乎在发痴想。等她朝转头来，视线和我接触的时候，两人不知不觉的笑了一笑，脚步也自然而然地走了拢来。到了相去不及一二尺的光景，同时她也伸出了一只手来，我也伸出了一只手去。

在塔上不知逗留了多少时候，只见太阳愈降愈低了，俯看下去，近旁的村落里，也已经起了炊烟。我把她胛下夹在那里的一小包缎子拿了过来，挽住她的手，慢慢的走下塔来的时候，塔院里早已阴影很多，是仓皇日暮的样子了。

在迎江寺门前，雇了两乘人力车，走回城里来的当中，我一路上想了许多想头：“已经是很明白的了，我对她的热情，当然是隐瞒不过去的事实。她对我也绝不似寻常一样的游戏般的播弄。好，好，成功，成功。啊啊！”这一种成功的欢喜，我真想大声叫唤出来。

车子进城之后，两旁路上在暮色里来往的行人，大约看了我脸上的笑容，也有点觉得奇怪，有几个竟立住了脚，在呆看着我和走在我前面的谢月英。我这时候羞耻也不怕，恐惧也没有，满怀的秘密，只想叫车夫停住了车，跳下来和他们握手，向他们报告，报告我这一回在塔上和谢月英两个人消磨过去的满足的半天，我觉得谢月英，已经是我的掌中之物了。我想对那一位小白脸的陈君，表示我在无意之中得到了他所想得而得不到的爱的左券。我更想在戏台前头，对那些拼命叫好的浮华青年，夸示谢月英的已属于我，请他们不必费心。想到了这种种满足的想头，我竟忘记了身在车上，忘记了日暮的城市，忘记了我自己的同游尘似的未定的生活。等车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才同从梦里醒过来的人似的回到了现实的世界，而谢月英又很急的从门口走了进去，对我招呼也没有招呼，就在我的面前消失了。手里捏了一包她今天下午买来的皮袄材料，我却如痴了似的又不得不立住了脚。想跟着送进去，只恐怕招李兰香她们的疑忌，想不送进去，又怕她要说我不聪明，不会侍候女人。在乱杂的旅馆厅上迟疑了一会，向进里进去的门口走进走出的走了几趟，我终究没有勇气，仍复把那一包缎子抱着，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

电光已经亮了，伙计搬了饭菜进来。我要了一壶酒，在灯前独酌，一边也在做空想，“今天晚上她在台上，看她有没有什么表示。戏散之后，我应该再到她的戏房里去一次。……啊啊，她那一只柔软的手！”坐坐想想，我这一顿晚饭，竟吃了一个多钟头。因为到戏园子去还早，并且无论什么时候去，座位总不会没有的，所以我吃完晚饭之后，就一个人踱出了旅馆，打算走上北面城墙附近的一处空地里去，这空地边上有一个小池，池上也有一所古庙，庙的前后，却有许多杨柳冬青的老树生着，斗大的这A城里，总算这一个地方比较得幽僻点，所以附近的青年男女学生，老是上这近边来散步的。我因为今天日里的际遇实在好不过，一个人坐在房里，觉得有点可惜，所以想到这一个清静的地方去细细里的享乐我日里的回想。走出了门，向东走了一段，在折向北去的小弄里，却遇见了许多来往的闲人。这一条弄，本来是不大有人行走的僻弄，今天居然有这许多人来往，我心里正在奇怪，想，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一走出弄，果然不错，前面弄外的空地里，竟有许多灯火，和小孩老妇，挤着在寻欢作乐。沿池的岸上，五步一堆，十步一集，铺着些小摊，布篷和杂耍的围儿，在高声的邀客。池岸的庙里，点得灯火辉煌，仿佛是什么菩萨的生日的样子。

走近了庙里去一看，才晓得今天是旧历的十一月初一，是这所古庙里的每年的谢神之日。本来是不十分高大的这古庙廊下，满挂着了些红纱灯彩，庙前的空地上，也堆着了一大堆纸帛线香的灰火，有许多老妇，还拱了手，跪在地下，朝这一堆香火在喃喃念着经咒。

我挤进了庙门，在人丛中争取了一席地，也跑下去向上面佛帐里的一个有胡须的菩萨拜了几拜，又立起来向佛柜上的签筒里抽了一支签出来。

香的烟和灯的焰，熏得我眼泪流个不住，勉强立起，拿了一支签，摸向东廊下柜上去对签文的时候，我心里忽而起了一种不吉的预感，因为被人一推，那支签竟从我的手里掉落了。拾起签来，到柜上去付了几枚铜货，把那签文拿来一读，果然是一张不大使人满意的下下签：

宋勒李使君灵签第八十四千下下
银烛一曲太妖娇肠断人间紫玉萧
漫向金陵寻故事啼鸦衰柳自无聊

我虽解不通这签诗的辞句，但看了末结一句“啼鸦衰柳自无聊”，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虽然是神鬼之事，大都含糊两可，但是既然去求问了它，总未免有一点前因后果。况且我这一回去的求签，系出乎一番至诚之心，因为今天的那一场奇遇，太使我满意了，所以我只希望得一张上上大吉的签，在我的兴致上再加一点锦上之花，到此刻我才觉得自寻没趣了。

怀了一个不满的心，慢慢的从人丛中穿过了那池塘，走到戏园子去的路上，我疑神疑鬼的又追想了许多次在塔上的她的举动。——她对我虽然没有什么肯定的表示，但是对我并没有恶意，却是的的确确的。我对她的爱，她是可以承受的一点，也是很明显的事实。但是到家之后，她并不对我打一个招呼，就跑了进去，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想来想去想了半天，结果我还是断定这是她的好意，因为在午后出来的时候，她曾经看见了我的狼狈的态度的缘故。

想到了这里，我的心里就又喜欢起来了，签诗之类，只付之一笑，已经不在我的意中。放开了脚步，我便很急速地走到戏园子里去。

在台前头坐下，当谢月英没有上台的两三个钟头里面，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在追求今天日里的她的幻影。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银红的外国呢的长袍，腰部做得很紧，所以样子格外的好看。头上戴着一顶黑绒的鸭舌女帽，是北方的女伶最喜欢戴的那一种帽子。长圆的脸上，光着一双迷人的大眼，双重眼睑上挂着的有点斜吊起的眉毛，大约是因为常扮戏的原因吧？嘴唇很弯很曲，颜色也很红。脖子似乎太短一点，可是不碍，因为她的头本来就不大，所以并没有破坏她全身的匀称的地方。啊啊，她那一双手，那一双轻软肥白，而又是很小的手！手背上的五个指脊骨上的小孔。

我一想到这里，日间在塔上和她握手时的那一种战栗，又重新逼上我的身来。摇了一摇头，举起眼来向台上一看，好了好了，是末后倒过来的第二出戏了，这时候台上在演的，正是陈莲奎的《探阴山》，底下就是谢月英的《状元谱》。我把那些妄念辟了一辟清，把头上的长发用手理了一理，正襟危坐。重把注意的全部，设法想倾注到戏台上去，但无论如何，谢月英的那双同冷泉井似的眼睛，总似在笑着招我，别的物事，总不能印到我的眼帘上来。

最后是她的戏了，她的陈员外上台了，台前头起了一阵叫声。她的眼睛向台下一扫，扫到了我的头上，果然停了几秒钟。眼睛又扫向东边去了，东边就又起了一阵狂噪声。我脸涨红了，急等她再把眼睛扫回过来，可是等了几分钟，终究不来，我急起来了，听了那东边的几个浮薄青年的叫声，心里只是不舒服，仿佛是一锅沸水在肚里煎滚。那几个浮薄青年尽是叫着不已，她也眼睛只在朝他们看，这时候我心里真想把一只茶碗，丢掷过去。可是生来就很懦弱的我，终于不敢放开喉咙来叫唤一声，只是张着怒目，在注视台上，她终于把眼睛回过来了，我一霎时就把怒容收起，换了一副笑容。像这样的悲哀喜乐，起伏交换了许多次数，我觉得心的紧张，怎么也持续不了了，所以不等她的那出戏演完，就站起来走出了戏园。

门外头依旧是寒冷的黑夜，微微的凉风吹上我的脸来，我才感觉到因兴奋过度而涨得绯红的两颊。在清冷的巷口，立了几分钟，我终于舍不得这样的和她别去，所以就走向了北，摸到通后台的那条狭巷里去。

在那条漆黑漆黑的狭巷里，果然遇见了几个下台出来的女伶，可是辨不清是谁，就匆匆的擦过了。到了后台房的门口，两扇板门只是虚掩在那里。门中间的一条狭缝，露出了一道灯光来，那些女孩子们在台房里杂谈叫噪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我几次想伸手出去，推开门来，可是终于在门上摸了一番，仍旧将双手缩了回来。又过了几分钟，有人自里边把门开了。我骇了一跳，就很快的躲开，走向西去。这时候我心里的一种愤激羞惧之情，比那天自戏园出来，在黑夜的空城里走到天亮的晚上，还要压制不住。不得已只好在漆黑不平的路上，摸来摸去，另寻了一条狭路，绕道走上了通北门的大道。绕来绕去，不知白走了多少路，好容易寻着了那大街，正拐了弯想走到旅馆中去的时候，后面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来了几乘人力车。我把身子躲开，让车过去，回转头来一看，在灰黄不明白的街灯光里，又看见了她——谢月英的一个侧面来。

本来我是打算今晚上于戏散之后把白天的那包缎子送去，顺便也去看看姥姥李兰香她们的病的，可是在这一种兴奋状态之下，这事情却不可能了，因为兴奋之极，在态度上言语上，不免要露出不稳的痕迹来的。所以我虽则心里只在难过，只在妄想，再去见她一面，而一双已经走倦了的脚，只在冷清的长街上慢步，慢慢的走回旅馆里去。

五

大约是几天来的睡眠不足，和昨晚上兴奋之后的半夜深夜游行的结果，早晨醒转来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昏痛，天井里的淡黄的日光，已经射上格子窗上来了。鼻子往里一吸，只有半个鼻孔，还可以通气，其他的部分，都已寒得紧紧，和一只铁锈住的唧筒没有分别。朝里床翻了一个身，背脊和膝盖骨上下都觉得酸痛得很，到此我晓得是已经中了风寒了。

午前的这小旅馆里的空气，静寂得非常，除有几处脚步声和一句两句继续的话声以外，什么响动也没有。我想勉强起来穿着衣服，但又翻了一个身，觉得身上遍身都在胀痛，横竖起来也没有事情，所以就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非常不安稳的睡眠，大约隔一二分钟就要惊醒一次，在半睡半醒的中间，看见的尽是些前后不接的离奇的幻梦。我看见已故的父亲，在我的前头跑，也看见庙里的许多塑像，在放开脚步走路，又看见和月英两个人在水边上走路，月英忽而跌人了水里。直到旅馆的茶房，进房搬中饭脸水来的时候，我总算完全从睡眠里脱了出来。

头脑的昏痛，比前更加厉害了，鼻孔里虽则呼吸不自在，然而呼出来的气，只觉得烧热难受。

茶房叫醒了我，撩开帐子来对我一望，就很惊恐似的叫我说：“王先生！你的脸怎么会红得这样？”

我对他说，好像是发烧了，饭也不想吃，叫他就把手巾打一把给我。他介绍了许多医生和药方给我，我告诉他现在还想不吃药，等晚上再说，我的和他说话的声气也变了，仿佛是一面敲破的铜锣，在发哑声，自家听起来，也有点觉得奇异。

他走出去后，我把帐门钩起，躺在枕上看了一看斜射在格子窗上的阳光，听了几声天井角上一棵老树上的小鸟的鸣声，头脑倒觉得清醒了一点。可是想起了昨天的事情，又有点糊涂懵懂，和谢月英的一道出去，上塔看江，和戏院内的种种情景。上面都像有一层薄纱蒙着似的，似乎是几年前的事情。咳嗽了一阵，想伸出头去吐痰，把眼睛一转，我却看见了昨天月英买的那一包材料，还搁在我的枕头边上。

比较得清楚地，再把昨天的事情想了一遍，我又不知几时昏昏的睡着了。

在半醒半睡的中间，我听见有人在外边叫门。起来开门出去，却看见谢月英含了微笑，说要出去。我硬是不要她出去，她似乎已经是属于我的人了。她就变了脸色，把嘴唇突了起来，我不问皂白，就一个嘴巴打了过去。她被我打后，转身就往外跑，我也拼命的在后边追。外边的天气，只是暗暗的，仿佛是十三四的晚上，月亮被云遮住的暗夜的样子。外面也清静得很，只有她和我两个在静默的长街上跑。转弯抹角，不知跑了多少时候，前面忽而来了一个人不是人，猿不像猿的野兽。这野兽的头包在一块黑布里，身上什么也不穿，可是长得一身的毛。它让月英跳过去后，一边就扑上我的身来。我死劲的挣扎了一回，大声的叫了几声，张开眼睛来一看，月英还是静悄悄的坐在我的床面前。

“啊！你还好么？”

我擦了一擦眼睛，很急促地问了她一声。身上脸上，似乎出了许多冷汗，感觉得异常的不舒服。她慢慢的朝了转来，微笑着问我说：“王先生，你刚才做了梦了吧！我听你在呜呜的叫着呢！”

我又举起眼睛来看了看房内的光线，和她坐着的那张靠桌摆着的方椅，才把刚才的梦境想了过来，心里着实觉得难以为情。完全清醒了以后，我就半羞半喜的问她什么时候进这房里来的？她们的病好些了么？接着就告诉她，我也感冒了风寒，今天不愿意起来了。

“你的那块缎子。”我又继续着说，“你这块缎子，我昨天本想送过来的，可是怕被她们看见了要说话，所以终于不敢进来。”

“嗳嗳，王先生，真对不起，昨儿累你跑了那么些个路，今天果然跑出病来了。我刚才问茶房来着，问他你的住房在哪一个地方，他就说你病了。觉得很难受么？”

“谢谢，这一会儿觉得好得多了，大约也是伤风吧。刚才才出了一身汗，发烧似乎不发了。”

“大约是这一会儿的流行病吧，姥姥她们也就快好了，王先生，你要不要那一种白药片儿吃？”

“是阿斯匹林不是？”

“好像是的，反正是吃了要发汗的药。”

“那恐怕是的，你们若有，就请给我一点，回头我好叫茶房照样的去买。”

“好，让我去拿了来。”

“喂，喂，你把这一包缎子顺便拿了去吧！”

她出去之后，我把枕头上罩着的一块干毛巾拿了起来，向头上身上盗汗未干的地方擦了一擦，神志清醒得多了。可是头脑总觉得空得很，嘴里也觉得很淡很淡。

月英拿了阿斯匹林片来之后，又坐落了，和我谈了不少的天。到此我才晓得她是李兰香的表妹，是皖北的原籍，像生长在天津的。陈莲奎本来是在天津搭班的时候的同伴，这一回因为在汉口和恩小枫她们合不来伙，所以应了这儿的约，三个人一道拆出来上A地来的。包银每人每月贰百块。那姥姥是她们——李兰香和她——的已故的师傅的女人，她们自己的母亲——老姊妹两人，还住在天津。另外还有一个管杂务等的总管，系住在安乐园内的，是陈莲奎的养父，她们三人的到此地来，亦系由他一个人介绍交涉的，包银之内他要拿去二成。她们的合同，本来是三个月的期限，现在园主因为卖座卖得很多，说不定又要延长下去。但她很不愿意在这小地方久住，也许到了年底，就要和李兰香上北京去的，因为北京民乐茶园也在写信来催她们去合班。

在苦病无聊的中间，听她谈了些这样的天，实在比服药还要有效，到了短日向晚的时候，我的病已经有一大半忘记了。听见隔墙外的大挂钟堂堂的敲了五点，她也着了急，一边立起来走，一边还咕噜着说：“这天真黑得快，你瞧，房里头不已经有点黑了么？啊啊，今天的废话可真说得太久了，王先生，你总不至于讨嫌吧？明儿见！”

我要起来送她出门，她却一定不许我起来，说：“您躺着吧，睡两天病就可以好的，我有空再来瞧您。”

她出去之后，房里头只剩了一种寂寞的余温和将晚的黑影，我虽则躺在床上，心里却也感到了些寒冬日暮的悲哀。想勉强起来穿衣出去，但门外头的冷空气实在有点可怕，不得已就只好合上眼睛，追想了些她今天说话时的神情风度，来伴我的孤独。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酱色的棉袄，底下穿的，仍复是那条黑的大脚棉裤。头部半朝着床前，半侧着在看我壁上用图钉钉在那里的许多外国画片。我平时虽在戏台上看她的面形看得很熟，但在这样近的身边，这样仔细长久的得看她卸装后的素面，这却是第一回。那天晚上在她们房里，因为怕羞的原故，不敢看她，昨天在塔上，又因为大自然的烟景迷人，也没有看她仔细，今天的半天观察，可把她面部的特征都读得烂熟了。

她的有点斜挂上去的一双眼睛，若生在平常的妇人的脸上，不免要使人感到一种淫艳恶毒的印象，但在她，因为鼻梁很高，在鼻梁影下的两只眼底又圆又黑的缘故，看去觉得并不奇特。尤其是可以融和这一种感觉的，是她鼻头下的那条短短的唇中，和薄而且弯的两条嘴唇，说话的时候，时时会露出她的那副又细又白的牙齿来，张口笑的时候，左面犬齿里的一个半藏半露的金牙，也不使人讨嫌。我平时最恨的是女人嘴里的金牙，以为这是下劣的女性的无趣味的表现，而她的那颗深藏不露的金黄小齿，反足以增加她嬉笑时的妩媚。从下嘴唇起，到喉头的几条曲线，看起来更耐人寻味，下嘴唇下是一个很柔很曲的新月形，喉头是一柄圆曲的镰刀背，两条同样的曲线，配置得很适当的重叠在那里。而说话的时候，这镰刀新月线上，又会起水样的微波。

她的说话的声气，绝不似一个会唱皮簧的歌人，因为声音很纾缓，很幽闲，一句话和一句话的中间，总有一脸微笑，和一眼斜视的间隔。你听了她平时的说话，再想起她在台上唱快板时的急律，谁也会惊异起来，觉得这二重人格，相差太远了。

经过了这半天的昵就，又仔细观察了她这一番声音笑貌的特征，我胸前伏着的一种艺术家的冲动，忽而激发了起来。我一边合上双眼，在追想她的全体的姿势所给与我的印象，一边心里在决心，想于下次见她面的时候，要求她为我来坐几次，我好为她画一个肖像。

电灯亮起来了，远远传过来的旅馆前厅的杂沓声，大约是开晚饭的征候。我今天一天没有取过饮食，这时候倒也有点觉得饥饿了，靠起身坐在被里，放了我叫不响的喉咙叫了几声，打算叫茶房进来，为我预备一点稀饭，这时候隔墙的那架挂钟，已经敲六点了。

六

本来以为是伤风小病，所以药也不服，万想不到到了第二天的晚上，体热又忽然会增高来的。心神的不快，和头脑的昏痛，比较第一日只觉得加重起来，我自家心里也有点惧怕。

这一天是星期六，安乐园照例是有日戏的，所以到吃晚饭的时候止，谢月英也没有来看我一趟。我心里虽则在十二分的希望她来坐在我的床边陪我，然而一边也在原谅她，替她辩解，昏昏沉沉的不晓睡到了什么时候了，我从睡梦中听见房门开响。

挺起了上半身，把帐门撩起来往外一看，黄冷的电灯影里，我忽然看见了谢月英的那张长圆的笑脸，和那小白脸的陈君的脸相去不远。她和他都很谨慎的怕惊醒我的睡梦似的在走向我的床边来。

“喔，戏散了么？”我笑着问他们。

“好久不见了，今晚上上这里来，听月英说了，我才晓得了你的病。”

“你这一向上什么地方去了？”

“上汉口去了一趟。你今天觉得好些么？”

我和陈君在问答的中间，谢月英尽躲在陈君的背后在凝视我的被体热蒸烧得水汪汪的两只眼睛。我一边在问陈君的话，一边也在注意她的态度神情。等我将上半身伏出来，指点桌前的凳子请他们坐的时候，她忽而忙着对我说：“王先生，您睡吧，天不早了，我们明天日里再来看您。您别再受上凉，回头倒反不好。”

说着她就翻转身轻轻的走了，陈君也说了几句套话，跟她走了出去。这时候我的头脑虽已热得昏乱不清，可是听了她的那句“我们明天日里再来看你”的“我们”，和看了陈君跟她一道走出房门去的样子，心里又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种怨愤，结果弄得我后半夜一睡也没有睡着。

大约是心病和外邪交攻的原因，我竟接连着失了好几夜的眠，体热也老是不退。到了病后第五日的午前，公署里有人派来看我的病了。他本来是一个在会计处办事的人，也是父执的一位远戚。看了我的消瘦的病容，和毫没有神气的对话，他一定要我去进病院。

这A城虽则也是一个省城，但病院却只有由几个外国宣教师所立的一所。这所病院地处在A城的东北角一个小高岗上，几间清淡的洋房，和一丛齐云的古树，把这一区的风景，烘托得简洁幽深，使人经过其地，就能够感出一种宗教气味来。那一位会计科员，来回往复费了半日的工夫，把我的身体就很安稳的放置在圣保罗病院的一间特等房的床上了。

病房是在二层楼的西南角上，朝西朝南，各有两扇玻璃窗门，开门出去，是两条直角相遇的回廊。回廊槛外，西面是一个小花园，南面是一块草地，沿边种着些外国梧桐，这时候树叶已经凋落，草色也有点枯黄了。

进病院之后的三四天内，因为热度不退，终日躺在床上，倒也没有感到病院生活的无聊，到了进院后将近一个礼拜的一天午后，谢月英买了许多水果来看了我一次之后，我身体也一天一天的恢复原状起来，病院里的生活也一天一天的觉得寂寞起来了。

那一天午后，刚由院长的汉医生来诊察过，他看看我的体温表，听听我胸前背后的呼吸，用了不大能够了解的中国话对我说：“我们，要恭贺你，恭贺你不久，就可以出去这里了。”

我问他可不可以起来坐坐走走，他说，“很好很好”，我于他出去之后，就叫看护生过来扶我坐起，并且披了衣裳，走出到玻璃窗门口的一张躺椅上坐着，在看回廊栏杆外面树梢上的太阳。坐了不久，就听见楼下有女人在说话，仿佛是在问什么的样子。我以病人的纤敏的神经，一听见就直觉的知道这是来看我的病的，因为这时候天气凉冷，住在这一所特等病房里的病人没有几个，我所以就断定这一定是来看我的。不等第二回的思索，我就叫看护生去打个招呼，陪她进来。等到来一看，果然是她，是谢月英。

她穿的仍复是那件外国呢的长袍，颈项上围着一块黑白的丝围巾，黑绒的鸭舌帽底下，放着闪闪的两眼，见了我的病后的衰容，似乎是很惊异的样子。进房来之后，她手里捧着了一大包水果，动也不动的对我呆看了几分钟。

“啊啊，真想不到你会上这里来的！”

我装着笑脸，举起头来对她说。

“王先生，怎么，怎么你会瘦得这一个样儿？”

她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脸上的那脸常漾着的微笑也没有了，两只眼睛，尽是直盯在我的脸上。像这一种严肃的感伤的表情，我就是在戏台上当她演悲剧的时候，也还没有看见过。

我朝她一看，为她的这一种态度所压倒，自然而然的也收起了笑容，噤住了说话，对她看不上两眼，眼里就扑落落的滚下了两颗眼泪来。

她也呆住了，说了那一句感叹的话之后，仿佛是找不着第二句话的样子。两人沉默了一会，倒是我觉得难过起来了，就勉强的对她说：“月英，我真对你不起。”

这时候看护生不在边上，我说着就摇摇颤颤的立起来想走到床上去。她看了我的不稳的行动，就马上把那包水果丢在桌上，跑过来扶我。我靠住了她的手，一边慢慢的走着，一边断断续续的对她说：“月英！你知不知道，我这病，这病的原因，一半也是，也是为了你呀！”

她扶我上了床，帮我睡进了被窝，一句话也不讲的在我床边上坐了半天。我也闭上了两眼，朝天的睡着，一句话也不愿意讲，而闭着的两眼角上，尽在流冰冷的眼泪。这样的沉默了不知多少时候，我忽而脸上感到了一道热气，接着嘴唇上，身体上就来了一种重压。我和麻醉了似的，从被里伸出了两只手来，把她的头部抱住了。

两人紧紧的抱着吻着，我也不打开眼睛来看，她也不说一句话，动也不动的又过了几分钟，忽而门外面脚步声响了。再拼命的吸了她一口，我就把两手放开，她也马上立起身来很自在的对我说：“您好好的保养吧，我明儿再来瞧您。”

等看护生走到我床面前送药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房门，走在回廊上了。

自从这一回之后，我便觉得病院里的时刻，分外的悠长，分外的单调。第二天等了她一天，然而她终于不来，直到吃完晚饭以后，看见寒冷的月光，照到清淡的回廊上来了，我才闷闷的上床去睡觉。

这一种等待她来的心思，大约只有热心的宗教狂者，盼望基督再临的那一种热望，可以略比得上，我自从她来过后的那几日的情意，简直没有法子能够形容出来。但是残酷的这谢月英，我这样热望着的这谢月英，自从那一天去后，竟绝迹的不来了。一边我的病体，自从她来了一次之后，竟恢复得很快，热退后不上几天，就能够吃两小碗的干饭，并且可以走下楼来散步了。

医生许我出院的那一天早晨，北风刮得很紧，我等不到十点钟的会计课的出院许可单来，就把行李等件包好，坐在回廊上守候。挨一刻如一年的过了四五十分钟，托看护生上会计课去催了好几次，等出院许可单来了，我就和出狱的罪囚一样，三脚两步的走出了圣保罗医院的门。坐人力车到大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像同一个女人约定密会的情人赶赴会所去的样子，胸腔里心脏跳跃得厉害，开进了那所四十八号房，一股密闭得很久的房间里的闷气，迎面的扑上我的鼻来，茶房进来替我扫地收拾的中间，我心里虽则很急，但口上却吞吞吐吐的问他，“后面的谢月英她们起来了没有？”他听了我的问话，地也不扫了，把屈了的腰伸了一伸，仰起来对我说：“王先生，你大约还没有晓得吧？这几天因为谢月英和陈莲奎吵嘴的原因，她们天天总要闹到天明才睡觉，这时候大约她们睡得正热火哩！”

我又问他，她们为什么要吵嘴。他歪了一歪嘴，闭了一只眼睛，做了一副滑稽的形容对我说：“为什么呢？总之是为了这一点！”

说着，他又以左手的大指和二指捏了一个圈给我看。依他说来，似乎是为了那小白脸的陈君。陈君本来是捧谢月英的，但是现在不晓怎么的风色一转，却捧起陈莲奎来了。前几天，陈君为陈莲奎从汉口去定了一件绣袍来，这就是她们吵嘴的近因。听他的口气，似乎这几天谢月英的颜色不好，老在对人说要回北京去，要回北京去。可是合同的期限还没有满，所以又走不脱身。听了这一番话，我才明白了前几天她上病院里来的时候的脸色，并且又了解了她所以自那一天后，不再来看我的原因。

等他扫好了地，我简单把房里收拾了一下，心里忐忑不定地朝桌子坐下来的时候，桌上靠壁摆着的一面镜子，忽而毫不假借地照出了我的一副清瘦的相貌来。我自家看了，也骇了一跳，我的两道眉毛，本来是很浓厚美丽的，而在这一次的青黄的脸上竖着，非但不能加上我以些须男性的美观，并且在我的脸上影出了一层死沉沉的阴气。眼睛里的灼灼的闪光，在平时原可以表示一种英明的气概的，可是在今天看起来，仿佛是特别的在形容颜面全部的没有生气了。鼻下嘴角上的胡影，也长得很黑，我用手去摸了一摸，觉得杂杂粒粒的有声音的样子。失掉了第二回再看一眼的勇气，我就立起身来把房门带上，很急的出门雇车到理发铺里去。

理完了发，又上公署前的澡堂去洗了一个澡，看看太阳已经直了，我也便不回旅馆，上附近的菜馆去喝了一点酒，吃了一点点心。有意的把脸上醉得微红。我不待酒醒，就急忙的赶回到旅馆里来。进旅馆后，正想走进自己的房里去再对镜看一看的时候，那茶房却迎了上来，又歪了歪嘴，含着有意的微笑对我说：“王先生，今天可修理得很美了。后面的谢月英也刚起来吃过了饭，我告诉她你已经回来，她也好像急急乎要见你似的。哼，快去快去，快把这新修的白面去给她看看！”

我被他那么一说，心里又喜又气，在平时大约要骂他几句，就跑回到房里去躲藏着，不敢再出来的，可是今天因为那几杯酒的力量，竟把我的这一种羞愧之心驱散，朝他笑了一脸，轻轻骂了一句“混蛋”，也就公然不客气地踏进了里进的门，去看谢月英去了。

七

进了谢月英她们的房里去一看，她们三人中间的空气，果然险恶得很。那一回和陈君到她们房里来的时候，我记得她们是有说有笑，非常融和快乐的，而今朝则月英还是默默的坐在那里托姥姥梳辫，陈莲奎背朝着床外斜躺在床上。李兰香一个人呆坐在对窗的那张床沿上打呵欠，看见我进去了，倒是她第一个立起来叫我，陈莲奎连身子也不朝过来。我看见了谢月英的梳辫的一侧面，心里已经是混乱了，嘴里虽则在和李兰香攀谈些闲杂的天，眼睛却尽在向谢月英的脸上偷看。

我看见她的侧面上，也起了一层红晕，她的努力侧斜过来的视线，也对我笑了一脸。和李兰香姥姥应答了几句，等我坐定了一会，她的辫子也梳好了。回转身来对我笑了一脸，她第一句话就说：“王先生，几天不看见，你又长得那么丰满了，和那一天的相儿，要差十岁年纪。”

“嗳嗳，真对不起，劳你的驾到病院里来看我，今天是特地来道谢的。”

那姥姥也插嘴说：“王先生，你害了一场病，倒漂亮得多了。”

“真的么？那么让我来请你们吃晚饭吧，好作一个害病的纪念。”

我问她们几点钟到戏园里去，谢月英说今晚上她因为嗓子不好想告假。

在那里谈这些闲话的中间，我心里只在怨另外的三人，怨她们不识趣，要夹在我和谢月英的中间，否则我们两人早好抱起来亲一个嘴了。我以眼睛请求了她好几次，要求她给我一个机会，好让我们两个人尽情的谈谈衷曲。她也明明知道我这意思，可是和顽强不听话的小孩似的，她似乎故意在作弄我，要我着一着急。

问问她们的戏目，问问今天是礼拜几，我想尽了种种方法，才在那里勉强坐了二三十分钟，和她们说了许多前后不接的杂话，最后我觉得再也没有话好说了，就从座位里立了起来，打算就告辞出去。大约谢月英也看得我可怜起来了，她就问我午后有没有空，可不可以陪她出去买点东西。我的沉下去的心，立时跳跃了起来，就又把身子坐下，等她穿换衣服。

她的那件羊皮袄，已经做好了，就穿了上去。底下穿的，也是一条新做的玄色大绸的大脚棉裤。那件皮袄的大团花的缎子面子，系我前次和她一道去买来的，我觉得她今天的特别要穿这件新衣，也有点微妙的意思。

陪她在大街上买了些化妆品类，毫无情绪的走了一段，我就提议请她去吃饭，先上一家饭馆去坐它一两个钟头，然后再着人去请李兰香她们来。我晓得公署前的一家大旅馆内，有许多很舒服的房间，是可以请客坐谈的，所以就和她走转了弯，从三牌楼大街，折向西去。

上大旅馆去择定了一间比较宽敞的餐室，我请她上去，她只在忸怩着微笑，我倒被她笑得难为情起来了，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起初只是很刁乖的在笑，后来看穿了我的真是似乎不怪她的意思，她等茶房走出去之后，才走上我身边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这不是旅馆么？男女俩，白天上旅馆来干什么？”

我被她那么一说，自家觉得也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角上的那种笑纹太迷人了，就也忘记了一切，不知不觉的把两手张开来将她的上半身抱住。一边抱着，一边我们两个就自然而然的走向上面的炕上去躺了下来。

几分钟的中间，我的身子好像掉在一堆红云堆里，把什么知觉都麻醉尽了。被她紧紧的抱住躺着，我的眼泪尽是止不住的在涌流出来。她和慈母哄孩子似的一边哄着，一边不知在那里幽幽的说些什么话。

最后的一重关突破了，我就觉得自己的一生，今后是无论如何和她分离不开了，我的从前的莫名其妙在仰慕她的一种模糊的观念，方才渐渐的显明出来，具体化成事实的一件一件，在我的混乱的脑里旋转。

她诉说这一种艺人生活的苦处，她诉说A城一班浮华青年的不良，她诉说陈莲奎父女的如何欺凌侮辱她一个人，她更诉说她自己的毫无寄托的半生。原来她的母亲，也是和她一样的一个行旅女优，谁是她的父亲，她到现在还没有知道。她从小就跟了她的师傅在北京天津等处漂流。先在天桥的小班里吃了五六年的苦，后来就又换上天津来登场。她师傅似乎也是她母亲的情人中的一个，因为当他未死之前，姥姥是常和她母亲吵嘴相打的。她师傅死后的这两三年来，她在京津汉口等处和人家搭了几次班，总算博了一点名誉，现在也居然能够独树一帜了，她母亲和姥姥等的生活，也完全只靠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可是她只是一个女孩子，这样的被她们压榨，也实在有点不甘心。况且陈莲奎父女，这一回和她寻事，姥姥和李兰香胁于陈老头儿的恶势，非但不出来替她说一句话，背后头还要来埋怨她，说她的脾气不好。她真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想马上离开A地到别处去。

我被她那么的一说，也觉得气愤不过，就问她可愿意和我一道而去。她听了我这一句话，就举起了两只泪眼，朝我呆视了半天，转忧为喜的问我说：“真的么？”

“谁说谎来？我以后打算怎么也和你在一块儿住。”

“那你的那位亲戚，不要反对你么？”

“他反对我有什么要紧。我自问一个人就是离开了这里，也尽可以去找事情做的。”

“那你的家里呢？”

“我家里只有我的一个娘，她跟我姊姊住在姊夫家里，用不着我去管的。”

“真的么？真的么？那我们今天就走吧！快一点离开这一个害人的地方。”

“今天走可不行，哪里有那么简单，你难道衣服铺盖都不想拿了走么？”

“几只衣箱拿一拿有什么？我早就预备好了。”

我劝她不要那么着急，横竖是预备着走，且等两三天也不迟，因为我也要向那位父执去办一个交涉。这样的谈谈说说，窗外头的太阳，已经斜了下去，市街上传来的杂噪声，也带起向晚的景象来了。

那茶房仿佛是经惯了这一种事情似的，当领我们上来的时候，起了一壶茶，打了两块手巾之后，一直到此刻，还没有上来过。我和她站了起来，把她的衣服辫发整了一整，拈上了电灯，就大声的叫茶房进来，替我们去叫菜请客。

她因为已经决定了和我出走，所以也并不劝止我的招她们来吃晚饭。可是写请客单子写到了陈莲奎的名字的时候，她就变了脸色叱着说：“这一种人去请她干吗！”

我劝她不要这样的气量狭小，横竖是要走了，大家这样的欢聚一次，也好留个纪念。一边我答应她于三天之内，一定离开A地。

这样的两人坐着在等她们来的中间，她又跑过来狂吻了我一阵，并且又切切实实地骂了一阵陈莲奎她们的不知恩义。等不上三十分钟，她们三人就一道的上扶梯来了。

陈莲奎的样子，还是淡淡漠漠的，对我说了一声“谢谢”，就走往我们的对面椅子上去坐下了。姥姥和李兰香，看了谢月英的那种喜欢的样子，也在感情上传染了过去，对我说了许多笑话。

吃饭喝酒喝到六点多钟，陈莲奎催说要去要去，说了两次，谢月英本说要想临时告假的，但姥姥和我，一道的劝她勉强去应酬一次，若要告假，今晚上去说，等明天再告假不迟。结果是她们四人先回大新旅馆，我告诉她们今晚上想到衙门去一趟办点公事，所以就在公署前头和她们分手了。

从黑阴阴的几盏电灯底下，穿过了三道间隔得很长的门道，正将走到办公室中去的时候，从里面却走出了那位前次送我进病院的会计科员来，他认明是我，先过来拉了我的手向我道贺，说我现在的气色很好了。我也对他说了一番感谢的意思，并且问他省长还在见客么？他说今天因为有一所学校，有事情发生了，省长被他们学生教员纠缠了半天，到现在还没有脱身。我就问他可不可以代我递一个手折给他，要他马上批准一下。他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就把在此地仿佛是水土不服，想回家去看一看母亲。并且若有机会，更想到外洋去读几年书，所以先想在这里告一个长假，临去的时候更要预支几个月薪水，要请他马上批准发给我才行等事情说了一说。我说着他就引我进去见了科长，把前情转告了一遍。科长听了，也不说什么，只叫我上电灯底下去将手折缮写好来。

我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写了一个多钟头，正将写好的时候，窗外面一声吆喝，说，省长来了。我正在喜欢这机会来得凑巧，手折可以自家亲递给他了，但等他进门来一见，觉得他脸上的怒气，似乎还没有除去。他对科长很急促的说了几句话后，回头正想出去的时候，眼睛却看见了在旁边端立着的我。问了我几句关于病的闲话，他一边回头来又问科长说：“王咨议的薪水送去了没有？”

说着他就走了。那最善逢迎的科长，听了这一句话，就当做了已经批准的面谕一样，当面就写了一张支票给我。

我拿了支票，写了一张收条，和手折一同留下，临走时并且对他们谢了一阵，出来走上寒空下的街道的时候，心里又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种感慨。我觉得这是我在A城街门口走着的最后一次了，今后的飘泊，不知又要上什么地方去寄身。然而一想到日里的谢月英的那一种温存的态度，和日后的能够和她一道永住的欢情，心里同时又高跳了起来。

故意人力车也不坐，我慢慢的走着，一边在回想日里的事情，一边就在打算如何的和谢月英出奔，如何的和她偷上船去，如何的去度避世的生活，一种喜欢作恶的小孩子的爱秘密的心理，使我感到了加倍的浓情，加倍的满足，我觉得世界上的幸福，将要被我一个人来享尽的样子。

八

萧条的寒雨，凄其滴答，落满了城中。黄昏的灯火，一点一点的映在空街的水潴里，仿佛是泪人儿神瞳里的灵光。以左手张着了一柄洋伞，右手紧紧地抱住月英，我跟着前面挑行李的夫子，偷偷摸摸，走近了轮船停泊着的江边。

这一天午后，忙得坐一坐，说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乘她们三人不在的中间，先把月英的几只衣箱，搬上了公署前的大旅馆内。问定了轮船着岸的时刻，我便算清了大新旅馆的积账，若无其事的走出上大旅馆去。和月英约好了地点，叫她故意示以宽舒的态度，和她们一道吃完晚饭，等她们饭后出去，仍复上戏园去的时候，一个人悠悠自在的走出到大街上来等候。

我押了两肩行李，从省署前的横街里走出，在大街角上和她合成了一块。

因为路上怕被人瞥见，所以洋伞擎得特别的低，脚步也走得特别的慢，到了江边码头船上去站住，料理进舱的时候，我的额上却急出了一排冷汗。

嗡嗡扰扰，码头上的人夫的怒潮平息了。船前信号房里，丁零零零下了一个开船的命令，水夫在呼号奔走，船索也起了旋转的声音，汽笛放了一声沉闷的大吼。

我和她关上了舱门，向小圆窗里，头并着头的朝岸上看了些雨中的灯火，等船身侧过了A城市外的一条横山，两人方才放下了心，坐下来相对着做会心的微笑。

“好了！”

“可不是么？真急死了我，吃晚饭的时候，姥姥还问我明天上不上台哩！”

“啊啊，月英……”

我叫还没有叫完，就把身子扑了过去，两人抱着吻着摸索着，这一间小小的船舱，变了地上的乐园，尘寰的仙境，弄得连脱衣解带，铺床叠被的余裕都没有。船过大通港口的时候，我们的第一次的幽梦，还只做了一半。

说情说意，说誓说盟，又说到了“这时候她们回到了大新旅馆，不晓得在那里干什么？”“那小白脸的畜生，好抱了陈莲奎在睡觉了吧？”“那姥姥的老糊涂，只配替陈莲奎烧烧水的。”我们的兴致愈说愈浓，不要说船窗外的寒雨，不能够加添我们的旅愁，即便是明天天会不亮，地球会陆沉，也与我们无干无涉。我只晓得手里抱着的是谢月英的养了十八年半的丰肥的肉体，嘴上吮吸着的，是能够使凡有情的动物都会风魔麻醉的红艳的甜唇，还有底下，还有底下……啊啊，就是现在叫我这样的死了，我的二十六岁，也可以算不是白活。人家只知道是千金一刻，呸呸，就是两千金，万万金，要想买这一刻的经验，也哪里能够？

那一夜，我们似梦非梦，似睡非睡的闹到天亮，方才抱着合了一合眼。等轮船的机器声停住，窗外船舷上人声嘈杂起来的时候，听说船已经到了芜湖了。

上半天云停雨停，风也毫末不起，我和她只坐在船舱里从那小圆窗中在看江岸的黄沙枯树，天边的灰云层下，时时有旅雁在那里飞翔。这一幅苍茫暗淡的野景，非但不能够减少我们闲眺的欢情，我并且希望这轮船老是在这一条灰色的江上，老是像这样的慢慢开行过去，不要停着，不要靠岸，也不要到任何的目的地点，我只想和她，和谢月英两个，尽是这样的漂流下去，一直到世界的尽头，一直到我俩的从人世中消灭。

江行如梦，通过了许多曲岸的芦滩，看见了一两堆临江的山寨，船过采石矶头，已经是午后的时刻了。茶房来替我们收拾行李，月英大约是因为怕被他看出是女伶的前身，竟给了他五块钱的小账。

从叫嚣杂乱的中间，我们在下关下了船。因为自从那一天决定出走到如今，我和她都还没有工夫细想到今后的处置，所以诸事不提暂且就到瀛台大旅社去开了一个临江的房间住下。

这是我和她在岸上旅馆内第一次的同房，又过了荒唐的一夜。第二天天放晴了，我们睡到吃中饭的时候，方才蓬头垢面的走出床来。

她穿了那件粉红的小棉袄，在对镜洗面的时候，我一个人穿好了衣服鞋袜，仍复仰躺在波纹重叠的那条被上，茫茫然在回想这几天来的事情的经过。一想到前晚在船舱里，当小息的中间，月英对我说的那句“这时候她们回到了大新旅馆不晓得在那里干什么？”的时候，我的脑子忽然清了一清，同喝醉酒的人，忽然吃到了一杯冰淇淋一样，一种前后连络，理路很清的想头，就如箭也似的射上我的心来了。我急遽从床上立了起来，突然的叫了一声：“月英！”

“喔唷，我的妈呀，你干吗？骇死我啦！”

“月英，危险危险！”

她回转头来看我尽是对她张大了两眼在叫危险危险，也急了起来，就收了脸上的那脸常在漾着的媚笑催着我说：“什——么呀？你快说啊！”

我因为前后连接着的事情很多，一句话说不清楚，所以愈被她催，愈觉得说不出来，又叫了一声“危险危险”。她看了我这一副空着急而说不出话来的神气，忽而哺的一声笑了出来。一只手里还拿着那块不曾绞干的手巾，她忽而笑着跳着，走近了我的身边，抱了我的头吻了半天，一边吻一边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喂，月英，你说她们会不会知道你是跟了我跑的？”

“知道了便怎么啦？”

“知道了她们岂不是要来追么？”

“追就由她们来追，我自己不愿意回去，她们有什么法子？”

“那就多么麻烦哩！”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我反正不愿意跟她们回去！”

“万一她们去告警察呢？”

“那有什么要紧！她们能够管我么？”

“你老说这些小孩子的话，我可就没有那么简单，她们要说我拐了你走了。”

“那我就可以替你说，说是我跟你走的。”

“总之，事情是没有那么简单，月英，我们还得想一个法子才行。”

“好，有什么法子你想吧！”

说着她又走回到镜台前头去梳洗去了。我又躺了下去，呆呆想了半天，等她在镜子前头自己把半条辫子梳好的时候，我才坐起来对她说：“月英，她们发现了你我的逃走，大约总想得到是坐下水船上这里来的，因为上水船要到天亮边才过A地，并且我们走的那一天，上水船也没有。”

她头也不朝转来，一边梳着辫，一边答应了我一声“嗯”。

“那么她们若要赶来呢，总在这两天里了。”

“嗯。”

“我们若住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么？”

“嗯，你底下名牌上写的是什么名字？”

“自然是我的真名字。”

“那叫他们去改了就对了啦！”

“不行不行！”

“什么不行哩？”

“在这旅馆里住着，一定会被她们瞧见的，并且问也问得出来。”

“那我们就上天津去吧！”

“更加不行。”

“为什么更加不行哩？”

“你的娘不在天津么？她们在这里找我们不着，不也就要追上天津去的么？经她们四五个人一找，我们哪里还躲得过去？”

“那你说怎么办哩？”

“依我呀，月英，我们还不如搬进城去吧。在这儿店里，只说是过江去赶火车去的，把行李搬到了江边，我们再雇一辆马车进城去，你说怎么样？”

“好吧！”

这样的决定了计划，我们就开始预备行李了。两个吃了一锅黄鱼面后，从旅馆里出来把行李挑上江边的时候，太阳已经斜照在江面的许多桅船汽船的上面。午后的下关，正是行人拥挤，满呈着活气的当儿。前夜来的云层，被阳光风势吞没了去，清淡的天空，深深的覆在长江两岸的远山头上。隔岸的一排洋房烟树，看过去像西洋画里的背景，只剩了狭长的一线，沉浸在苍紫的晴空气里。我和月英坐进了一辆马车，打仪凤门经过，一直的跑进城去，看看道旁的空地疏林，听听车前那只瘦马的得得得得有韵律的蹄声，又把一切的忧愁抛付了东流江水，眼前只觉得是快乐，只觉得是光明，仿佛是走上了上天的大道了。

九

进城之后，最初去住的，是中正街的一家比较得干净的旅馆。因为想避去和人的见面，所以我们拣了一间那家旅馆的最里一进的很谨慎的房间，名牌上也写了一个假名。

把衣箱被铺布置安顿之后，几日来的疲倦，一时发足了，那一晚，我们晚饭也不吃，太阳还没有落尽的时候，月英就和我上床去睡了。

快晴的天气，又连续了下去，大约是东海暖流混入了长江的影响吧，当这寒冬的十一月里，温度还是和三月天一样，真是好个江南的小春天气。进城住下之后我们就天天游逛，夜夜欢娱，竟把人世的一切经营俗虑，完全都忘掉了。

有一次我和她上鸡鸣寺去，从后殿的楼窗里，朝北看了半天斜阳衰草的玄武湖光。从古同泰寺的门楣下出来，我又和她在寺前寺后台城一带走了许多山路。正从寺的西面走向城堞上去的中间，我忽而在路旁发见了一口枯草丛生的古井。

“啊！这或者是胭脂井吧！”

我叫着就拉了她的手走近了井栏圈去。她问我什么叫胭脂井，我就同和小孩子说故事似的把陈后主的事情说给她听：“从前哪，在这儿是一个高明的皇帝住的，他相儿也很漂亮，年纪也很轻，做诗也做得很好。侍候他的当然有许多妃子，可是这中间，他所最爱的有三四个人。他在这儿就造了许多很美很美的宫殿给她们住。万寿山你去过了吧？譬如同颐和园一样的那么的房子，造在这儿，你说好不好？”

“那自然好的。”

“嗳，在这样美，这样好的房子里头啊，住的尽是些像你——”

说到了这里，我就把她抱住，咬上她的嘴去。她和我吮吸了一会，就催着说：“住的谁呀？”

“住的啊，住的尽是些像你这样的小姑娘——”

我又向她脸上摸了一把。

“她们也会唱戏的么？”

这一问可问得我喜欢起来了，我抱住了她，一边吻一边说：“可不是么？她们不但唱戏，还弹琴舞剑，做诗写字来着。”

“那皇帝可真有福气！”

“可不是么？他一早起来呀，就这么着一边抱一个，喝酒、唱戏、做诗，尽是玩儿。到了夜里哩，大家就上火炉边上去，把衣服全脱啦，又是喝酒，唱戏的玩儿，一直的玩到天明。”

“他们难道不睡觉的么？”

“谁说不睡来着，他们在玩儿的时候，就是在那里睡觉的呀！”

“大家都在一块儿的？”

“可不是么？”

“她们倒不怕羞？”

“谁敢去羞她们？这是皇帝做的事情，你敢说一句么？说一句就砍你的脑袋！”

“啊唷喝！”

“你怕么？”

“我倒不怕，可是那个皇帝怎么会那样能干儿？简天的和那么些个姑娘们睡觉，他倒不累么？”

“他自然是不累的，在他底下的小百姓可累死了。所以到了后来呀——”

“后来便怎么啦？”

“后来么，自然大家都起来反对他了啦，有一个韩擒虎带了兵就杀到了这里来。”

“可是南阳关的那个韩擒虎？”

“我也不知道，可是那韩擒虎杀到了这里，他老先生还在和那些姑娘们喝酒唱戏哩！”

“啊唷！”

“韩擒虎来了之后，你猜那些妃子们就怎么办啦？”

“自然是跟韩擒虎了啦！”

我听了她这一句话，心口头就好像被钢针刺了一针。噤住了不说下去，我却张大了眼对她呆看了许多时候。她又哄笑了起来，催问我“后来怎么啦？”我实在没有勇气说下去了，就问她说：“月英！你怎么会腐败到这一个地步？”

“什么腐败呀？那些妃子们干的事情，和我有什么相干？”

“那些妃子们，却比你高得多，她们都跟了皇帝跳到这一口井里去死了。”

她听了我的很坚决的这一句话，却也骇了一跳，“啊——呀”的叫了一声，撇开了我的围抱住她的手，竟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几步，离开了那个井栏圈，向后跑了。

我追了上去，又围抱住了她，看了她那惊恐的相貌，便也不知不觉的笑了起来，轻轻的慰抚着她的肩头对她说：“你这孩子！在这样的青天白日的底下，你还怕鬼么？并且那个井还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井哩！”

像这样的野外游行，自从我们搬进城去以后，差不多每天没有息过。南京的许多名山胜地如燕子矶、明孝陵、扫叶楼、莫愁湖等处，简直处处都走到了，所以觉得时间过去得很快，在城里住了一个多礼拜，只觉得是过了二天三天的样子。

到了十一月也将完了的几天前，忽然吹来了几阵北风，阴森的天气，连续了两天，旧历的十二月初一，落了一天冷雨，到半夜里，就变了雪珠雪片了。

我们因为想去的地方都已经去过了，所以就在房里生了一盆炭火，打算以后就闭门不出，像这样的度过这个寒冬。头几天，为了北风凉冷，并且房里头炭火新烧，两个人围炉坐坐谈谈，或在被窝里歇歇午觉，觉得这室内的生活，也非常的有趣。可是到了五六天之后，天气老是不晴，门外头老是走不出去，月英自朝到晚，一点儿事情也没有，只是缩着手坐着，打着呵欠，在那里呆想，我看过去，她仿佛是在感着无聊的样子。

我所最怕看的，是她于午饭之后，呆坐在围炉边上，那一种拖长的冷淡的脸色，叫她一声，她当然还是装着微笑，抬起头来看我，可是她和我上船前后的那一种热情的紧张的表情，一天一天的稀薄下去了。

尤其是上床和我睡觉的时候，从前的那种燃烧，那种兴奋，那种热力，变成了一种做作的，空虚的低调和播动，我在船上看见的她那双黑宝石似的放光的眼睛，和她的同起了剧甚的痉孪似的肢体，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我当阴沉的午后，在围炉边上，看她呆坐在那里，心里就会焦急起来，有一次我因为隐忍不过去了，所以就叫她说：“月英呀，你觉得无聊得很吧？我们出去玩儿去吧？”

她对我笑着，回答我说：“天那么冷，出去干吗？倒还不如在房里坐着烤火的好。这样下雨的天，上什么地方去呢？”

我闷闷的坐着，一个人就想来想去的想，想想出一个法子来使她高兴。晚上又只好老早的上床，和她胡闹了一晚，一边我又在想各种可以使她满足的方法。

第二天早晨她还睡在那里的时候，我一个人爬出了床，冒了寒风微雨，上大街上去买了一架留声机器来。

买的片子，当然都是合她的口味的片子，以老谭汪雨田等的为主，中间也有几张刘鸿声、孙菊仙、汪笑侬的。

这一种计策，果然成功了，初买来的两天之中，她简直一停也不停的摇转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她要我跟了片子唱。我以粗笨的喉音，不合拍的野调，竟哄她笑了一天。后来到了我也唱得有点合拍起来的时候，她却听厌了似的尽在边上袖手旁观，只看我拼命的在那里摇转，拼命的在那里跟唱。有的时候，当唱片里的唱音很激昂的高扬一次之后，她虽然也跟着把那颓拖下去的句子唱一二句，可是前两天的她那一种热情，又似乎没有了。

在玩这留声机器的把戏的当中，天气又变了晴正。寒气减退了下去，日中太阳出来的中间，刮风的时候很少，我们于日斜的午后，有时也上夫子庙前或大街上去走走。这一种街市上的散步，终究没有野外游行的有趣，大抵不过坐了黄包车去跑一两个钟头，回来就顺便带一点吃的物事和新的唱片回来，此外也一无所得。

过了几天，她脸上的那种倦怠的形容，又复原了，我想来想去，就又想出了一个方法来，就和她一道坐轻便火车出城去到下关去听戏。

下关的那个戏园，房屋虽则要比A地的安乐园新些，可是唱戏的人，实在太差了，不但内行的她，有点听不进去，就是不十分懂戏的我，听了也觉得要身上起栗。

我一共和她去了两趟，看了她临去的时候的兴高采烈，和回来的时候的意气消沉，心里又觉得重重的对她不起，所以于第二次自下关回来的途中，我因为想对她的那种萎靡状态，给一点兴奋的原因，就对她说了一句笑话：“月英，这儿的戏实在太糟了，你要听戏，我们就上上海去吧，到上海去听它两天戏来，你说怎么样？”

这一针兴奋针，实在打得有效，她的眼睛里，果然又放起那种射人的光来了。在灰暗的车座里，她也不顾旁边的有人没有人，把屁股紧紧的向我一挤，一只手又狠命的捏了我一把，更把头贴了过来，很活泼的向我斜视着，媚笑着，轻轻的但又很有力量的对我说：“去吧，我们上上海去住它两天吧，一边可以听戏，一边也可以去买点东西。好，决定了，我们明天的早车就走。”

这一晚我总算又过了沉醉的一晚，她也回复了一点旧时的热意与欢情，因为睡觉的时候，我们还在谈着大都会的舞台里的名优的放浪和淫乱。

十

第二天又睡到日中才起来，她也似乎为前夜的没有节制的结果乏了力，我更是一动也不愿意动。

吃了午饭，两人又只是懒洋洋的躺着，不愿意起身，所以上海之行，又延迟了一日。

晚上临睡的时候，先和茶房约定，叫他于火车开前的一个半钟头就来叫醒我们，并且出城的马车，也叫他预先为我们说好。

月英的性急，我早已知道了，又加以这次是上上海去的寻快乐的旅行，所以于早晨四点钟的时候，她就发着抖，起来在电灯底下梳洗，等她来拉我起来的时候，东天也已经有点茫茫的白了。

忍了寒气，从清冷的长街上被马车拖出城来，我也感到了一种鸡声茅店的晓行的趣味。

买票上车，在车上也没有什么障碍发生，沿火车道两旁的晴天野景，又添了我们许多旅行的乐趣。车过苏州城外的时候，她并且提议，当我们于回去的途中，在苏州也下车来玩它一天，因为前番接连几天在南京的胜地巡游的结果，这些野游的趣味已经在她的脑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了。

十二点过后，车到了北站，她虽则已经在上海经过过一次，可是短短的一天耽搁，上海对她，还是同初到上海来的人一样，处处觉得新奇，事事觉得和天津不同。她看见道旁立着的高大的红头巡捕，就在马车里拉了我的手轻轻的对我笑着说：“这些印度巡捕的太太，不晓得怎么样的？”

我暗暗的在她腿上摘了一把，她倒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到四马路一家旅馆里住定了身，我们不等午饭的菜蔬搬来，就叫茶房去拿了一份报来，两人就抢着翻看当日的戏目。因为在南京的时候，除吃饭睡觉外，我们什么报也不看，所以现在上海有哪几个名角在登台，完全是不晓得的。

看报的结果，我们非但晓得了上海各舞台的情形，并且晓得洋冬至已到，大马路四川路口的几家外国铺子，正在卖圣诞节的廉价。月英于吃完午饭之后，就要我陪她去买服饰用品去，我因为到上海来一看，看了她的那种装饰，也有点觉得不大合时宜了，所以马上就答应了她，和她一道出去。

在大马路上跑了半天，结果她买了一顶黑绒的法国女帽，和四周有很长很软的鸵鸟毛缝在那里的北欧各国女人穿的一件青呢外套。因为她的身材比外国女人矮小，所以，在长袍子上穿起来，这外套正齐到脚背。她的高高的鼻梁，和北方人里面罕有的细白的皮色上，穿戴了这些外国衣帽，看起来的确好看，所以我就索性劝她买买周全，又为她买了几双肉色的长统丝袜和一双高底的皮鞋。穿高底皮鞋，这虽还是她的第一次，但因为舞台上穿高底靴穿惯的原因，她穿着答答的在我前头走回家来，觉得一点儿也没有不自然，一点儿也没有勉强的地方。

这半天来的购买，我虽则花去了一百多块钱，可是看了她很有神气的在步道上答答的走着，两旁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她的光景，我心坎里也感到了不少的愉快和得意。她自己更加不必说了，我觉得自从和她出奔以后，除在船舱里的一天一晚不算外，她的像这样喜欢满足的样子，这要算是第一次。

我和她走回旅馆里来的时候，旅馆里的茶房，也看得奇异起来了，他打脸汤水来之后，呆立着看了一会对我说：“太太穿外国衣服的时候真好看！”

我听了这一句话，心里更是喜欢得不了，所以于茶房走出去后，就扑上她的身去，又和她吻了半天。

匆忙吃了一点晚饭，我先叫茶房去丹桂第一台定了两个座儿，晚饭后，又叫茶房去叫了梳头的人来，为月英梳了一个上海正在流行的头。

我们进戏院去的时候，时间虽则还早，但座儿差不多已经满了。幸而是先叫茶房来打过招呼的，我们上楼去问了按目，就被领到了第一排的花楼去就座。这中间月英的那双答答的高底皮鞋，又出了风头，前后的看戏者的眼睛，一时都射到她的身上脸上来，她和初出台被叫好的时候一样，那双灵活的眼睛，也对大家扫了一扫，我看了她脸上的得意的媚笑，心里同时起了一种满足和嫉妒的感情。

那一晚最叫座的戏，是小楼的《安天会》，可是不懂戏的上海的听者，看小培和梅兰芳下台之后，就纷纷的散了。在这中间，因为花楼的客座里起了动摇，池子里的眼睛，一齐转向了上来，我觉得这许多眼睛，似乎多在凝视我们，在批评我和美丽的月英的相称不相称。一想到此我倒也觉得有点难以为情，觉得脸上仿佛也红了一红。

戏散之后，我们上酒馆去吃了一点酒菜点心，从寒冷空洞、有许多电灯照着的长街上背月走回旅馆来，路上也遇见了许多坐包车的高等妓女。我私下看看她们，又回头来和月英一比，觉得月英的风格要比她们高出数倍。

到了旅馆里，我洗了手脸，觉得一天的疲倦，都积压上来了，所以不等着月英，就先上床睡去。后来月英进被来摇我醒来，已经是在我睡了一觉之后，我看了她的灵闪的眼睛，知道她还没有睡过，“可怜你这乡下小丫头，初到城里来见了这繁华世界，就兴奋到这一个地步！”我一边这样的取笑她，一边就翻身转来，压上她的身去。

在上海住了三天，小楼等的戏接连听了两晚，到了第三天的早晨，我想催她回南京去了，可是她还似乎没有看足，硬要我再住几天。

我们就一天换一个舞台的更听了几天，是决定明天一定要回南京去的前一夜，因为月色很好，我就和她走上了×世界的屋顶，去看上海的夜景。

灯塔似的S、W两公司的尖顶，照耀在中间，附近尽是些黑黝黝的屋瓦和几条纵横交错的长街。满月的银光，寒冷皎洁的散射在这些屋瓦长街之上。远远的黄浦滩头，有几处高而且黑的崛起的屋尖，像大海里的远岛，在指示黄浦江流的方向。

月英登了这样的高处，看了这样的夜景，又举起头来看看千家同照的月华，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事，在屋顶上动也不动响也不响的立了许多时候。我虽则捏了她的手，站在她的边上，但从她的那双凝望远处的视线看来，她好像是已经把我的存在忘记了的样子。

一阵风来，从底下吹进了几声哀切的弦管声音到我们的耳里，她微微的抖了一抖，我就用一只手拍上她的肩头，一只手围抱着她说：“月英！我们下去吧，这儿冷得很。底下还有坤戏哩，去听她们一听，好么？”

寻到了楼下的坤戏场里，她似乎是想起了从前在舞台上的时候的荣耀的样子，脸上的筋肉，又松懈欢笑了开来。本来我只想走一转就回旅馆去睡的，可是看了她的那种喜欢的样儿，又不便马上就走，所以就挨上台前头去拣了两个座位来坐下。

戏目上写在那里的，尽是些胡子的戏，我们坐下去的时候，一出半武场的《别窑》刚下台，底下是《梅龙镇》了，扮正德的戏单上的名字是小月红。她看了这名字，用手向月字上一指，对我笑着说：“这倒好像是我的师弟。”

等这小月红上台的时候，她用两手把我的手捏了一把，身子伏向前去，脱出了两只眼睛看了个仔细，同时又很惊异的轻轻叫了一声：“啊，这不是夏月仙么？”

她的这一种惊异的态度，触动了四边的看戏的人的好奇心，大家都歪了头，朝她看起来了。因而台上的小月红，也注意到了她，小月红的脸上，也一样的现了一种惊异的表情，向我们看了几眼，后来她们俩居然微微的点头招呼起来了。

她惊喜得同小孩似的把上半身颠了几颠。一边笑着招呼着，一边她捏紧了我的两手尽在告诉我说：“这夏月仙，是在天桥儿的时候，和我合过班的。真奇怪，真奇怪，她怎么会改了名上这儿来的呢？”

“噢！和你合过班的？真是他乡遇故知了，你可以去找她去。等她下台的时候，你去找她去吧！”

我也觉得奇怪起来，奇怪她们这一次的奇遇，所以又问她说：“你说在天桥儿的时候是和她在一道的，那不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么？”

“可不是么？怕还不止四五年来着。”

“倒难得你们都还认得！”

“她简直是一点儿也没有改，还是那么小个儿的。”

“那么你自己呢？”

“那我可不知道。”

“大约总也改不了多少吧？她也还认得你。可是，月英，你和我的在一块儿，被她知道了，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出来？”

“不碍，不碍，她从前和我是很要好的，叫她不说，她决不会说出去的。”

这样的谈着笑着，她那出《梅龙镇》也竟演完了，我就和月英站了起来，从人丛中挤出，绕到后台房里去看夏月仙去。月英进后台房去的时候，我立在外面候着，只听见了几声她俩的惊异的叫声。候了不久，那卸装的小月红，就穿着一件青布的罩袍，后面跟着一个跟包的小女孩，和月英一道走出台房来了。

走到了我的面前，月英就嬉笑着为我们两人介绍了一下，我因为和月英的这一番结识的结果，胆子也很大了，所以就叫月英请小月红到我们的旅馆里去坐去。出了×世界的门，她就和小月红坐了一乘车，我也和那跟包的小孩合坐了一乘车，一道的回到旅馆里来。

十一

那本名夏月仙的小月红，相貌也并不坏，可是她那矮小的身材，和不大说话，老在笑着的习惯，使我感到了一层畏惧。匆匆在旅馆里的一夕谈话，我虽看不出她的品性思虑来，可是和月英高谈一阵之后，又戚促戚促的咬耳朵私笑的那种行为，我终究有点心疑。她坐了二十多分钟，我请她和那跟包的小孩吃了些点心，就告辞走了。月英因此奇遇，又要我在上海再住一天，说明天早晨，她要上夏月仙家去看她，中午更想约她来一道吃饭。

第二天午前，太阳刚晒上我们的那间朝东南的房间窗上，她就起来梳了一个头。梳洗完后，她因为我昨夜来的疲劳未复，还不容易起来，所以就告诉我说，她想一个人出去，上夏月仙家去。并且拿了一支笔过来，要我替她在纸上写一个地名，好叫人看了，教她的路。夏月仙的住址，是爱多亚路三多里的十八号。

她出去之后，房间里就静悄悄的死寂了下去。我被这沉默的空气一压，心里就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万一出去了之后，就此不回来了，便怎么办呢？”因为我和她，在这将近一个月的当中，除上便所的时候分一分开外，行住坐卧，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今朝被她这么的一去，起初还带有几分游戏性质的这一种幻想，愈想愈觉得可能，愈觉得可怕了。本来想乘她出去的中间，安闲的睡它一觉的，然而被这一个幻想来一搅，睡魔完全被打退了。

“不会的，不会的，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呢？”像这样的自家宽慰一番，自笑自的解一番嘲，回头那一个幻想又忽然会变一个形状，很切实的很具体的迫上心来。在被窝里躺着，像这样的被幻想扰恼，横竖是睡不着觉的，并且自月英起来以后，被窝也变得冰冷冰冷了，所以我就下了一个决心，走出床来，起来洗面刷牙。

洗刷完后，点心也不想吃，一个人踱着坐着，也无聊赖，不得已就叫茶房去买了一份报来读。把国内外的政治电报翻了一翻，眼睛就注意到了社会记事的本埠新闻上去。拢总只有半页的这社会新闻里，“背夫私逃”、“叔嫂通奸”、“下堂妾又遇前夫”等关于男女奸情的记事，竟有四五处之多。我一条一条的看了之后，脑里的幻想，更受了事实的衬托，渐渐儿的带起现实味来了。把报纸一丢，我仿佛是遇了盗劫似的帽子也不戴便赶出了门来。出了旅馆的门，跳上了门前停在那里兜买卖的黄包车，我就一直的叫他拉上爱多亚路的三多里去。可是拉来拉去，拉了半天，他总寻不到这三多里的方向。我气得急了，就放大了喉咙骂了他几句，叫他快拉上×世界的附近去。这时在太阳光底下来往的路人很多，大约我脸上的气色有点不对吧，擦过的行人，都似乎在那里对我凝视。好容易拉到了×世界的近旁，向行人一问，果然知道了三多里就离此不远了。

到了三多里的那条狭小的弄堂门口，我从车上跳了下来，一边喘着气，按着心脏的跳跃，一边又寻来寻去的寻了半天第十八号的门牌。

在一间一楼一底的龌龊的小楼房门口，我才寻见了两个淡黑的数目18，字写在黄沙粉刷的墙上。急急的打门进去，拉住了一个开门出来的中老妇人，我就问她：“这儿可有一个姓夏的人住着？”她坚说没有。我问了半天，告诉她这姓夏的是女戏子，是在×世界唱戏的，她才点头笑说：“你问的是小月红吧？她住在二楼上，可是我刚看见她同一位朋友走出去了。”我急得没法，就问她“楼上还有人么？”她说“她们是住在亭子间里的，和小月红同住的，还有一位她的师傅和一个小女孩的妹妹。”

我从黝黑的扶梯弄里摸了上去，向亭子间的朝扶梯开着的房门里一看，果然昨天那小女孩，还坐在对窗的一张小桌子边上吃大饼，这房里只有一张床，灰尘很多的一条白布帐子，还放落在那里。那小女孩听见了我的上楼来的脚步声音，就掉过头来，朝立在黑暗的扶梯跟前的我睇视了一回，认清了是我，她才立起来笑着说：“姊姊和谢月英姊姊一道出去了，怕是上旅馆里去的，您请进来坐一会儿吧！”

我听了这一句话，方才放下了心，向她点了一点头，旋转身就走下扶梯，奔回到旅馆里来。

跑进了旅馆门，跑上了扶梯，上我们的那间房门口去一看，房门还依然关在那里，很急促的对拿钥匙来开门的茶房问了一声：“女人回来了没有？”茶房很悠徐的回答说：“太太还没有回来。”听了他这一句话，我的头上，好像被一块铁板击了一下。叫他仍复把房门锁上，我又跳跑下去，到马路上去无头无绪的奔走了半天。走到S公司的面前，看看那个塔上的大表，长短针已将叠住在十二点钟的字上了，只好又同疯了似的走回到旅馆里来。跑上楼去一看，月英和夏月仙却好端端的坐在杯盘摆好的桌子面前，竟在那里高声的说笑。

“啊！你上什么地方去了？”

我见了月英的面，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欢和一种马上变不过来的激情，只冲出了这一句问话来，一边也在急喘着气。

她看了我这感情激发的表情，止不住的笑着问我说：“你怎么着？为什么要跑了那么快？”

我喘了半天的气，拿出手帕来向头上脸上的汗擦了一擦，停了好一会，才回复了平时的态度，慢慢的问她说：“你上什么地方去了？我怕你走失了路，出去找你来着。月英啊月英，这一回我可真上了你的当了。”

“又不是小孩子，会走错路走不回来的。你老爱干那些无聊的事情。”

说着她就斜嗔了我一眼，这分明是卖弄她的媚情的表示，到此我们三人才合笑起来了。

月英叫的菜是三块钱的和菜，也有一斤黄酒叫在那里，三个人倒喝了一个醉饱。夏月仙因为午后还要去上台，所以吃完饭后，就匆匆的走了。我们告诉她搭明天的早车回南京去，她临走就说明儿一早就上北站来送我们。

下午上街去买了些香粉雪花膏之类的杂用品后，因为时间还早，又和月英上半淞园去了一趟。

半淞园的树木，都已凋落了，游人也绝了迹。我们进门去后，只看见了些坍败的茶棚桥梁，和无人住的空屋之类。在水亭里走了一圈，爬上最高的假山亭去的中间，月英因为着的是高底鞋的原因，在半路上绊跌了一次，结果要我背了似的扶她上去。

毕竟是高一点儿的地方多风，在这样阳和的日光晒着的午后，高亭上也觉得有点冷气逼人。黄浦江的水色，金黄映着太阳，四边的芦草滩弯曲的地方，只有静寂的空气，浮在那里促人的午睡。西北面老远的空地里，也看得见一两个人影，可是地广人稀，仍复是一点儿影响也没有。黄浦江里，远远的更有几只大轮船停着，但这些似乎是在修理中的破船，烟囱里既没有烟，船身上也没有人在来往，仿佛是这无生的大物，也在寒冬的太阳光里躺着，在那里假寐的样子。

月英向周围看了一圈，听枯树林里的小鸟宛转啼叫了两三声，面上表现着一种枯寂的形容，忽而靠上了我的身子，似乎是情不自禁的对我说：“介成！这地方不好，还没有×世界的屋顶上那么有趣。看了这里的景致，好像一个人就要死下去的样子，我们走吧。”

我仍复扶背了她，走下那小土堆来。更在半淞园的土山北面走了一圈，看了些枯涸了的同沟儿似的泥河和几处不大清洁的水渚，就和她走出园来，坐电车回到了旅馆。

若打算明天坐早车回南京，照理晚上是应该早睡的，可是她对上海的热闹中枢，似乎还没有生厌，吃了晚饭之后，仍复要我陪她去看月亮，上×世界去。

我也晓得她的用意，大约她因为和夏月仙相遇匆匆，谈话还没有谈足，所以晚上还想再去见她一面，这本来是很容易的事情，我所以也马上答应了她，就和她买了两张门票进去。

晚上小月红唱的是《珠帘寨》里的配角，所以我们走走听听，直到十一点钟才听完了她那出戏。戏下台后，月英又上后台房去邀了她们来，我们就在×世界的饭店里坐谈了半点多钟，吃了一点酒菜，谈次日的行程并且劝小月红明天不必来送。

月亮仍旧是很好，我们和小月红她们走出了×世界叙了下次再会的约话，分手以后，就不坐黄包车步行踏月走了回来。

月英俯下头走了一程，忽而举起头来，眼看着月亮，嘴里却轻轻的对我说：“介成，我想……”

“你想怎么啦？”

“我想，——我们，我们像这样的下去，也不是一个结局，……”

“那怎么办呢？”

“我想若有机会，仍复上台去出演去。”

“你不是说那种卖艺的生活，是很苦的么？”

“那原是的，可是像现在那么的闲荡过去，也不是正经的路数。况且……”

我听到了此地，也有点心酸起来了。因为当我在A地于无意中积下来一点贮蓄，和临行时向A省公署里支来的几个薪水，也用得差不多了，若再这样的过去一月，那第二个月的生活就要发生问题，所以听她讲到了这一个人生最切实的衣食问题，我也无话可说，两人都沉默着，默默的走了一段路。等将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就靠上了她的身边，紧紧捏住了她的手，用了很沉闷的声气对她说：“月英，这一句话，让我们到了南京之后，再去商量吧。”

第二天早晨我们虽则没有来时那么的兴致，但是上了火车，也很满足的回了南京，不过车过苏州，终究没有下车去玩。

十二

从上海新回到南京来的几日当中，因为那种烦剧的印象，还粘在脑底，并且月英也为了新买的衣裳用品及留声机器唱片等所惑乱，旁的思想，一点儿也没有生长的余地，所以我们又和上帝初创造我们的时候一样，过了几天任情的放纵的生活。

几天过后月英更因为想满足她那一种女性特有的本能，在室内征服了我还不够，于和暖晴朗的午后，时时要我陪了她上热闹的大街上，或可以俯视钓鱼巷两岸的秦淮河上的茶楼去显示她的新制的外套，新制的高跟皮鞋，和新学来的化妆技术。

她辫子不梳了，上海正在流行的那一种匀称不对，梳法奇特的所谓维纳斯——爱神——头，被她学会了。从前面看过去，左侧有一剪头发蓬松突起，自后面看去，也没有一个突出的圆球，只是稍为高一点的中间，有一条斜插过去的深纹的这一种头，看起来实在也很是好看。尤其是当外国女帽除下来后，那一剪左侧的头发，稍微下向，更有几丝乱发，从这里头拖散下来的一种风情，我只在法国的画集里，看见过一两次，以中国的形容词来说，大约只有“太液芙蓉未央柳”的一句古语，还比较得近些。

本来对东方人的皮肤是不大适合的一种叫“亚媲贡”的法国香粉，淡淡的扑上她的脸上，非但她本来的那种白色能够调活，连两颊的那种太姣艳的红晕，也受了这淡红带黄的粉末的辉映，会带起透明的情调来。

还有这一次新买来的黛螺，用了小毛刷上她的本来有点斜挂上去的眉毛上，和黑子很大的鼻底眼角上一点染，她的水晶晶的两只眼睛，只教转动一动，你就会从心底里感到一种要耸起肩骨来的凉意。

而她的本来是很曲很红的嘴唇里，这一回又被她发见了一种同郁金香花的颜色相似的红中带黑的胭脂。这一种胭脂用在那里的时候，从她口角上流出来的笑意和语浪，仿佛都会带着这一种印度红的颜色似的，你听她讲话，只须看她的这两条嘴唇的波动，即使不听取语言的旋律，也可以了解她的真意。

我看了她这种种新发明的装饰，对她的肉体的要求，自然是日渐增高，还有一种从前所没有的既得患失的恐怖，更使我一刻也不愿意叫她从我的怀抱里撕开，结果弄得她反而不能安居室内，要我跟着她日日的往外边热闹的地方去跑。

在人丛中看了她那种满足高扬，处处撩人的样子，我的嫉妒心又自然而然的会从肚皮里直沸起来，仿佛是被人家看一眼她身上的肉就要少一块似的，我老是上前落后的去打算遮掩她，并且对了那些饿狼似的道旁男子的眼光，也总装出很凶猛的敌对样子来反抗。而我的这一种嫉妒，旁人的那一种贪视，对她又仿佛是有很大的趣味似的，我愈是坐立不安的要催她回去，旁人愈是厚颜无耻的对她注视，她愈要装出那一种媚笑斜视和挑拨的举动来，增进她的得意。

我的身体，在这半个月中间，眼见得消瘦了下去，并且因为性欲亢进的结果，持久力也没有了。

有一次也是晴和可爱的一天午后，我和她上桃叶渡头的六朝揽胜楼去喝了半天茶回来，因为内心紧张，嫉妒激发的原因，我一到家就抱住了她，流了一脸眼泪，尽力的享受了一次我对她所有的权利。可是当我精力耗尽的时候，她却幽闲自在，毫不觉得似的用手向我的头发里梳插着对我说：“你这孩子，别那么疯，看你近来的样子，简直是一只疯狗。我出去走走有什么？谁教你心眼儿那么小？回头闹出病来，可不是好玩意儿。你怕我怎么样？我到现在还跑得了么？”

被她这样的慰抚一番，我的对她的所有欲，反而会更强起来，结果又弄得同每次一样，她反而发生了反感，又要起来梳洗，再装刷一番，再跑出去。

跑出去我当然是跟在她的后头，旁人当然又要来看她，我的嫉妒当然又不会止息的。于是晚上就在一家菜馆里吃晚饭，吃完晚饭回家，仍复是那一种激情的骤发和筋肉的虐使。

这一种状态，循环往复地日日继续了下去，我的神经系统，完全呈出一种怪现象来了。

晚上睡觉，非要紧紧地把她抱着，同怀胎的母亲似的把她整个儿的搂在怀中，不能合眼；一合眼去，就要梦见她的弃我而奔，或被奇怪的兽类，挟着在那里奸玩。平均起来，一天一晚，像这样的梦，总要做三个以上。

此外还有一件心事。

一年的岁月，也垂垂晚了，我的一点积贮和向A省署支来的几百块薪水，算起来，已经用去了一大半以上，若再这样的过去，非但月英的欲望，我不能够使她满足，就是食住，也要发生问题。去找事情哩，一时也没有眉目，况且在这一种心理状态之下，就是有了事情，又哪里能够安心的干下去？

这一件心事，在嫉妒完时，在乱梦觉后，也时时罩上我的心来，所以到了阴历十二月的底边，满城的炮竹，深夜里正放得热闹的时候，我忽然醒来，看了伏在我怀里睡着、和一只小肥羊似的月英的身体，又老要莫名其妙的扑落扑落的滚下眼泪来，神经的弱衰，到此已经达到了极点了。

一边看看月英，她的肉体，好像在嘲弄我的衰弱似的，自从离开A地以后，愈长愈觉得丰肥鲜艳起来了。她的从前因为熬夜不睡的原因，长得很干燥的皮肤，近来加上了一层油润，摸上去仿佛是将手浸在雪花膏缸里似的，滑溜溜的会把你的指头腻住。一头头发，也因为日夕的梳篦和香油香水等的灌溉，晚上睡觉的时候，散乱在她的雪样的肩上背上，看起来像鸦背的鸟翎，弄得你止不住的想把它们含在嘴里，或抱在胸前。

年三十的那一天晚上，她说明朝一早，就要上庙里去烧香，不准我和她同睡。并且睡觉之前，她去要了一盆热水来，要我也和她一道洗洗干净。这一晚，总算是我们出走以来，第一次的和她分被而卧，前半夜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向她说了半天，甚至用了暴力把她的被头掀起，我想挤进去，挤进她的被里去，但她拼死的抵住，怎么也不答应我。后来弄得我的气力耗尽，手脚也软了，才让她一个人睡在外床，自己只好叹一口气，朝里床躺着，闷声不响，装作是生了气的神情。

我在睡不着装生气的中间，她倒嘶嘶的同小孩子似的睡着了。我朝转来本想乘其不备，就爬进被去的，可是看了她脸和平的微笑，和半开半闭的眼睛，我的卑鄙的欲念，仿佛也受了一个打击。把头移将过去，只在她的嘴上轻轻地吻了一吻，我就为她的被盖了盖好，因而便好好的让她在做清净的梦。

我守着她的睡态，想着我的心事，在一盏黄灰灰的电灯底下，在一年将尽的这残夜明时，不知不觉，竟听它敲了四点，敲了五点，直到门外街上有人点放开门炮的早晨。

是几时睡着的，我当然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我也没有清楚，可是眼睛打开来一看，我只觉得寂静的空气，围在我的四周，寂静，寂静，寂静，连门外头的元日的太阳光，都似乎失掉了生命的样子。

我惊骇起来了，跳出床来一看，火盆里的炭，也已烧残了八九，只有许多雪白雪白的灰，还散积在盆的当中。一个铁杆的三脚架上，有一锅我天天早晨起来喜欢吃的莲子炖在那里。回头向四边更仔细的一看，桌子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分别。再把她的镜箱盒子的抽斗抽将开来一看，里头的梳子篦子和许多粉盒粉扑之类，都不见了，下层盒里，我只翻出了一张包莲子的黄皮纸来。我眼睛里生了火花，在看那几行粗细不匀，歪斜得同小孩子写的一样的字的时候，一声绝叫，在喉咙头咽住，我的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结住了。

介成，我想走，上什么地方，可还不知道。你不用来追我，我随身只带了你的那只小提包。衣服之类，全还没有动，钱也只拿了五十块。你爱吃的那碗莲子，我给你烤在火上，你自己的身体要小心保养。

月英

“啊啊！她走了，她果然走了！”

这样的想了一想，我的断绝了连络的知觉，又重新恢复了转来，一股同蒸气似的酸泪，直涌了出来。我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倒在外床她叠好在那里的那条被上。两手紧紧抱着了这一条被，我哭着哭着哭着，哭了一个尽情。

眼泪流干了，胸中也觉得宽畅了一点的时候，我又立了起来，把房里的东西检点了一检点。可是拿着了她曾经用过的东西，把一场一场的细节回想起来，刚止住的眼泪又不自禁地流下来了。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我看出了她当走的时候东西果真一点儿也没有拿去。

除了我和她这一回在上海买的一只手提皮箧，及二三件日用的衣服器具外，她的衣箱，她的铺盖，都还好好的放在原处。

一串钥匙，她为我挂在很容易看见的衣钩上，我的一只藏钞票洋钱的小皮箧，她开了之后，仍复为我放在箱子盖上。把内容一看，外层的十几块现洋和三四张十元的钞票她拿走了，里层的一本邮政储金的簿子和一张汇丰银行的五十元钞票，仍旧剩在那里。

我急忙开房门出去一看，看见院子里的太阳还是很高，放了渴竭的喉咙，我就拼命的叫茶房进来。

茶房听了我着急的叫声，跑将进来对我一看，也呆住了，问我有什么事情，我想提起声来问他，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可是眼泪却先湿了我的喉咙。茶房也看出了我的意思，就也同情我似的柔声告我说：“太太今天早晨出去的时候，就告诉我说：‘你好好的侍候老爷，我要上远处去一趟来。现在老爷还睡着哪，你别惊醒了他；若炭火熄了，再去添上一点。莲子也炖上了，小心别让它焦。’只这么几句话。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没有准儿。有什么事情了么？”

“她，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很早哩！怕还没有到九点。”

“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三点还没有到吧！”

“好，你，你去倒一点洗脸水来给我。”

茶房出去之后，我就又哭着回到了房里，呆呆对她的箱子看了半天，我心上忽儿闪过了一道光明的闪电。

“她又不是死了，哭她干吗？赶紧追上去，追上去去寻她着来，反正她总还走得不远的。去，马上去，去追吧。”

我想到了这里，心里倒宽起来了。收住了眼泪，把翻乱的衣箱等件叠回原处之后，我挺起身来，把衣服整了一整，一边捏紧了拳头向胸前敲了几下，一边自己就对自己起了一个誓：“总之我在这世界上活着一天，我就要寻她一天。无论如何，我总要去寻她着来！”

十三

门外头是一派快晴的新年气象。

长街上的店门，都贴满了春联，也有半开的，有的完全关在那里。来往的行人，全穿了新制的马褂袍子，也有拱手在道贺的。

鼓乐声，爆竹声，小孩的狂噪声，扑面的飞来，绝似夏天的急雨。这中间还有抄牌喊赌的声音。毕竟行人比平时要少，清冷的街上，除了几个点缀春景的游人而外，满地只是烧残了的爆竹红尘。

我张了两只已经哭红了的倦眼，踉跄走出了旅馆的门，就上马车行去雇马车去。但是今天是正月初一，马夫大家在休息着，没有人肯出来拖我去下关。最后就没有法子，只好以很昂的价，坐了一乘人力车出城。

太阳已经低斜下去了，出了街市的尽处，那条清冷的路上，竟半天遇不着一个行人，一辆车子。

将晚的时候，我的车到了下关车站，到卖票房去一看，门关得紧紧，站上的人员，都已去喝酒打牌去了。我以最谦恭的礼貌，对一位管杂役的站员，行了一个鞠躬礼，央求他告诉我今天上天津或上海去的火车有没有了。

他说今天是元旦，上上海和上天津的火车，都只有早晨的一班。

我又谦声和气，恨不得拜下去似的问他：“今天早晨的车，是几点钟开的？”

“津浦是六点，沪宁是八点。”

说着他仿佛是很讨厌我的絮烦似的，将头朝向了别处。我又对他行了一个敬礼，用了最和气的声气问他说：“对不起，真真对不起，劳你驾再告诉我一点，今天上上海去的车上，可有一位戴黑绒女帽，穿外国外套的女客？”

“那我哪儿知道，车上的人多得很哩！”

“对不起，真真对不起，我因为女人今天早晨跑了，——唉，——跑了，所以……”

这些不必要的说话，我到此也同乡愚似的说了出来，并且底下就变成了泪声，说也说不下去了。那站员听了我的哭声，对我丢了一眼轻视的眼色，仿佛是把我当做了一个卖哀乞食的恶徒。这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那站员便走了开去。我不得已也只得一边以手帕擦着鼻涕，一边走出站来。

车站外面，黄包车一乘也没有，我想明天若要乘早车的话，还是在下关过夜的好，所以一边哭着，一边就从锣鼓声里走向了有很多旅馆开着的江边。

江边已经是夜景了，从关闭在那里的门缝里一条一条的有几处露出了几条灯光的光来。我一想起初和月英从A地下来的时候的状况，心里更是伤心，可是为重新回忆的原因，就仍复寻到了瀛台大旅社去住。

宽广空洞的瀛台大旅社里，这时候在住的客人也很少，我住定之后，也不顾茶房的急于想出去打牌，就拉住了他，又问了些和问那站员一样的话。结果又成了泪声，告诉他以女人出走的事情，并且明明知道是不会的，又禁不住的问他今天早晨有没有见到这样这样的一位女人上车。

这茶房同逃也似的出去了之后，我更想想了城里的茶房对我说的话来。今天早晨她若是于八九点钟走出中正街的话，那她到下关起码要一个钟头，无论如何总也将近十点的时候，才能够到这里，那么津浦车她当然是搭不着的，沪宁车也是赶不上的。啊啊，或者她也还在这下关耽搁着，也说不定，天老爷呀天老爷，这一定是不错的了，我还是在这里寻她一晚吧。想到了这里，我的喜悦又涌上心来了，仿佛是确实知道她在下关的一样。

我饭也不吃，就跑了出来。打算上各家旅馆去，都一家一家的去走寻它遍来。

在黑暗不平的道上走了一段，打开了几家旅馆的门来去寻了一遍，问了一遍，他们都说像这样这样的女人并没有来投宿。他们叫我看旅客一览表上的名姓，那当然是没有的，因为我知道她，就是来住，也一定不会写真实的姓名的。

从江边走上了后街，无论大的小的旅馆，我都卑躬屈节的将一样的话问了寻了，结果走了十六七家，仍复是一点儿影也没有。

夜已经深了，店家大家上门的上门，开赌的开赌，敲年锣鼓的在敲年锣鼓了。我不怕人家的鄙视辱骂，硬的又去敲开门来寻问了几家。有一处我去打门，那茶房非但不肯开门，并且在一个小门洞里简直骂猪骂狗的骂了我一阵。我又以和言善貌，赔了许多的不是，仍复将我要寻问的话，背了一遍给听，他只说了一声“没有！”白滩的一响，很重的就把那小门关上了。

我又走了几处，问了几家，弄得元气也丧尽，头也同分裂了似的痛得不止，正想收住了这无谓的搜寻，走回瀛台旅社来休息的时候，前面忽而来了一辆很漂亮的包车，从车灯光里一看，我看见了同月英一样的一顶黑绒女帽，和一件周围有鸵毛钉着的外套，车上坐着的人的脸还没有看清，那车就跑过去了，我旋转了身，就追了上去，一边更放大了胆，举起我那带泪声的喉音，“月英！月英！”的叫了几声。

前面的车果然停住了，我喜欢得同着了鬼似的跳了起来，马上跳将上去一看，在车座里坐着的，是一个比月英年纪更小，也是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分明是应了局回来的妓女，看了我的样子也惊了一跳，我又含泪的向她赔了许多不是，把月英的事情简单的向她说了一说。她面上虽则也像在向我表同情，可是那不做好的车夫，却啐了我一声，又放开大步向前跑走了。

走回到瀛台旅社里来，已经是半夜了，我一个人翻来覆去，想月英的这回出去，愈想愈觉得奇怪。她若嫌我的没有钱哩，当初就不该跟我。她若嫌我的相儿丑哩，则一直到她出走的时候止，爱我之情是的确有的。况且当初当我和她相识的时候，看她的举动，听她的言语，都不像完全是被动的样子。若说她另外有了情人了哩，则在这一个多月中间，我和她还没有离开一夜过。那个A地的小白脸的陈君哩，从前是和她的确有过关系的，可是现在已经早不在她的心里了，又何至于因此而弃我哩？或者是想起了她在天津的娘了吧？或者是想起了李兰香和那姥姥了吧？但这也不会的，因为本来她对她们就没有什么很深的感情。那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呢？我想来想去，总想不出她的所以要出走的理由来。若硬的要说，或者是她对于那种放荡的女优生活，又眼热起来了，或者是因为我近来过于爱她了。但是不会的，也不会的，对于女优生活的不满意，是她自己亲口和我说的。我的过于爱她，她近来虽则时时有不满意的表示，但世上哪有对于溺爱自己者反加以憎恶的人？

我更想想和她过的这一个多月的性爱生活，想想她的种种热烈地强要我的时候的举动和脸色，想想昨晚上洗身的事情和她的最后的那一种和平的微笑的睡脸，一种不可名状的悲苦，从肚底里一步一步的压了上来，“啊啊，今后是怎么也见她不到了，见她不到了！”这么的一想，我的胸里的苦闷，就变了呜呜的哭声流露了出来。愈想止住发声不哭响来，悲苦愈是激昂，结果一声声的闷声，反而愈大。

这样的苦闷了一晚，天又白灰灰的亮了，车站上机关车回转的声音，也远远传了几声过来，到此我的头脑忽而清了一清。

“究竟怎么办呢？”

若昨晚上的推测是对的话，那说不定她今天许还在南京附近，我只须上车站去等着，等她今天上车的时候，去拉她回来就对了。若她已经是离开了南京的话，那她究竟是上北的呢？下南的呢？正想到了这里，江中的一只轮船，婆婆的放了一声汽笛。

我又昏乱了，因为昨晚上推想她走的时候，我只想到了火车，却没有想到从这里坐轮船，也是可以上汉口，下上海去的。

急忙叫茶房起来，打水给我洗了一个脸，我账也不结，付了他三块大洋，就匆匆跑下楼来，跑上江边的轮船码头去。

上码头船上去一问，舱房里只有一个老头儿躺在床上，在一盏洋油灯底下吃烟。我又千对不起万对不起的向他问了许多话。他说元旦起到初五止是封关的，可是昨天午后有一只因积货迟了的下水船，船上有没有搭客，他却没有留心。

我决定了她若是要走，一定是搭这一只船去的，就谢了那老头儿许多回数，离开了那只码头的趸船。到岸上来静静的一想，觉得还是放心不下，就又和几个早起的工人旅客，走向了西，买票走上那只开赴浦口的连络船去，因为我想万一她昨天不走，那今天总逃不了那六点和八点的两班车的，我且先到浦口去候它一个钟头，到回来赶车去上海不迟。

船起了行，灰暗的天渐渐地带起晓色来了。东方的淡蓝空处，也涌出了几片桃红色的云来，是报告日出的先驱。天上的明星，也都已经收藏了影子，寒风吹到船中，船舷上的几个旅客，一例的咳了几声。我听到了几声从对岸传过来的寒空里的汽笛，心里又着了急，只怕津浦车要先我而开，恨不得弃了那只迟迟前进的渡轮，一脚就跨到浦口车站去。

船到了浦口，太阳起来了，几个萧疏的旅客，拖了很长的影子，从跳板上慢慢走上了岸。我挤过了几组同方向走往车站去的行人，便很急的跑上卖票房前的那个空洞的大厅里去。

大厅上旅客很少，只有几个夫役在那里扫地打水。我抓住了一个穿制服的车站上的役员，又很谦恭的问，他有没有看见这样这样的一个妇人。他把头弯了一弯，想了一想，又摇头说：“没有！”更把嘴巴一举，叫我自家上车厢里去寻寻看。

我一乘一乘，从后边寻到前边，又从前边寻到后边，妇人旅客，只看见了三个。一个是乡下老妇人，一个是和她男人在一道的中年的中产者，分明是坐车去拜年去的，还有一个是西洋人。

呆呆的立在月台上的寒风里，我看见和我同船来的旅客一组一组的进车去坐了，又过了几分钟，哪零零零的一响，火车就开始动了。我含了两包眼泪，在月台上看车身去远了，才走出站来，又走上渡轮，搭回到下关来。

到下关车站，已经是七点多了。究竟是沪宁车，在车站上来往的人也拥挤得很。我买了一张车票进去，先在月台上看来看去的看了半天，有好几次看见了一个像月英的妇人，但赶将上去一看，又落了一个空。

进车之后，我又同在浦口车站上的时候一样，从前到后，从后到前的看了两遍，然而结果，仍旧是同在浦口的时候一样。

这一天车误了点，直到两点多钟才到苏州。在车座里闷坐着，我想的尽是些不吉的想头。因为我晓得她在上海只有一个小月红认识，所以我在我的幻想上，就把小月红当做了一个王婆。我在幻想她如何的为月英拉客，又如何的为月英介绍舞台的老板。又想到了那个和她在一张床上睡的所谓师傅的如何从中取利，更如何的和月英通奸，想到了这里几乎使我从车座里跳了起来。幸而正当我苦闷得最难受的时候，车也到了北站了，我就一直的坐车寻到三多里的小月红家里去。

十四

上海的马路上，也是一样的鼓乐喧天的泛流着一派新年的景象。不过电车汽车黄包车等多了几乘，行人的数目多了一点，其余的样子，店门都关上的街市上的样子，还是和南京一样。

我寻到了爱多亚路的三多里，打开了十八号的门，也忘记了说新年的贺话，一直的就跑上了那间我曾经来一次过的亭子间中。

进去一看，小月红和那小女孩都不在，只有一位相貌狞恶的四十来岁的北老，穿了一件黑布的羊皮袍子，对窗坐着在拉胡琴。

我对他叙了礼，告诉他以前来过的谢月英是我的女人。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却很惊异的问我说：“噢，你们还没有回南京去么？”

我又告诉他，回是回去了，可是她又于昨天早晨走了。接着我又问他，她到这里来过没有，并且问小月红有没有晓得，月英究竟是上哪里去的。

他摇摇头说：“这儿可没有来过，或者小月红知道也未可知，等她回来的时候，让我问问她看。”

我问她小月红上哪里去了，他说她去唱戏，还没有回来。我为了他的这一句“或者小月红知道也未可知”就又充满了希望，笑对他说：“她大约是在×世界呢？让我上那儿去寻她去。”

他说：“快是快回来了，可是你去×世界玩玩也好。”

他并不晓得我的如落火毛虫一样的焦急，还以为我想去逛×世界，我心里虽则在这么想，但嘴上却很恭敬的和他告了别，走了出来。

毕竟是新年的第二日，×世界的游人，真可以说是满坑满谷。我挤过了许多人，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竟直接的跑到了后台房里，和守门的人说，一定要见一见小月红。她唱的戏还没有上台，然而头面已经扮敷好了。台房里的许多女孩子，因为我直冲了进去，拉着了小月红在絮絮寻问，所以大家都在斜视着朝我们看。问了半天，她仍旧是莫名其妙，我看了她的那一种表情，和头回她师傅的那一种样子，也晓得再问是无益的了，所以只告诉她我仍复住在四马路的那家旅馆里，她以后万一听到或接到月英的消息，请她千万上旅馆里来告诉我一声。末了我的说话又变成了泪声，当临走的时候，并且添了一句说：“我这一回若寻她不着，怕就不能活下去了。”

走出了×世界我仍复上四马路的那家旅馆去开了一个房间。又是和她曾经住过的这旅馆，这一回这样的只身来住，想起旧情，心里的难过，自然是可以不必说了。独坐在房间里细细的回想了一阵那一天早晨，因为她上小月红那里去而空着急的事情，又横空的浮上了心来。

“啊啊，这果然成了事实了，原来爱情的确是灵奇的，预感的确是有的。”

这样痴痴呆呆的想了半天，房里的电灯忽然亮了，我倒骇了一跳，原来我用两只手支住了头，坐在那里呆想，竟把时间的过去，日夜的分别都忘掉了。

茶房开进门来，问我要不要吃饭，我只摇摇头，朝他呆看看，一句话也不愿意说。等他带上门出去的时候，我又感到了一种无限的孤独，所以又叫他转来问他说：“今天的报呢？请你去拿一份来给我。”

因为我想月英若到了上海，或者趁新年的热闹，马上去上了台也说不定，让我来看一看报上的戏目，究竟有没有像她那样的名字和她所爱唱的戏目载在报上。可是茶房又笑了一笑回答我说：“今天是没有报的，要正月初五起，才兹有报。”

到此我又失了望。但这样的坐在房里过夜，终究是过不过去的，所以我就又问茶房，上海现在有几处坤剧场。他想了一想，报了几处，但又报不完全，所以结果他就说：“有几处坤剧场，我也不大晓得，不过你要调查这个，却很容易，我去把旧年的报，拿一张来给你看就是了。”

他把去年年底的旧报拿来之后，我就将戏目广告上凡有坤剧的戏院地点都抄了下来，打算一家一家的去看它完来。因为我晓得月英若要去上台，她的真名字决不会登出来的，所以我想费去三四天工夫，把上海所有的坤角都去看它一遍。

从此白天晚上，我又只在坤角上演的戏院里过日子了。可是这一种看戏，实在是苦痛不过。有几次我看见一个身材年龄扮相和她相象的女伶上台，便脱出了眼睛，把身子靠上前去凝视。可是等她的台步一走，两三句戏一唱，我的失望消沉的样子，反要比不看见以前更加一倍。

在台前头枯坐着，夹在许多很快乐的男女中间，我想想去年在安乐园的情节，想想和月英过的这将近两个月的生活，肚里的一腔热泪，正苦在无地可以发泄，哪里还有心思听戏看戏呢？可是因为想寻着她来的原因，想在这大海里捞着她的原因，又不得不自始至终的坐在那里，一个坤角也不敢漏去不看。

看戏的时候，因为眼睛要张得很大，注意着一个个更番上来的女优，所以时间还可以支吾过去。但一到了戏散场后，我不得不拖了一双很重的脚和一颗出血的心一个人走回旅馆来的时候，心里头觉得比死刑囚走赴刑场去的状态，还要难受。

晚上睡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了，虽然我当午前戏院未开门的时候，也曾去买了许多她所用过的香油香水和亚媲贡香粉之类的化妆品来，倒在床上香着，可是愈闻到这一种香味，愈要想起月英，眼睛愈是闭不拢去。即有时勉强的把眼睛闭上了，而眼帘上面，在那里历历旋转的，仍复是她的笑脸，她的肉体，她的头发和她的嘴唇。

有时候，戏院还没有开门，我也尝走到大马路北四川路口的外国铺子的样子间前头去立着。可是看了肉色的丝袜，和高跟的皮鞋，我就会想到她的那双很白很软的肉脚上去，稍一放肆，简直要想到她的丝袜统上面的部分或她的只穿了鞋袜，立在那里的裸体才能满足。尤其是使我熬忍不住的，是当走过四马路的各洗衣作的玻璃窗口的时候，不得不看见的那些娇小弯曲的女人的春夏衣服。因为我曾经看见过她的亵衣，看见过她的把衬衫解了一半的胸部过的，所以见了那些曾亲过女人的芗泽的衣服，就不得不想到最猥亵的事情上去。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我早晨起来，就跑到那些卖女人用品的店门前或洗衣作前头去呆立，午后晚上，便上一家一家的坤戏院去看转来。可是各处的坤戏院都看遍了，而月英的消息还是杳然。旧历的正月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各家报馆也在开始印行报纸了。我于初五那一天起，就上各家大小报馆去登了一个广告：

“月英呀，你回来，我快死了。你的介成仍复住在四马路××旅馆里候你！”

可是登了三天报，仍复是音信也没有。

种种方法都想尽了，末了就只好学作了乡愚，去上城隍庙及红庙等处去虔诫祷告，请菩萨来保佑我。可是所求的各处的签文，及所卜的各处的课，都说是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你且耐心候着吧。同时我又想起了在A地所求的那一张签，心里实在是疑惑不定，因为一样的菩萨，分明在那里做两样的预言。

我因为悲怀难遣，有时候就买了许多纸帛锭锞之类，跑到上海附近的郊外的墓田里去。寻到一块文人的墓碑，我就把她当做了月英的坟墓，拜下去很热烈的祝祷一番，痛哭一番。大约是这一种祷祝发生了效验了吧，我于一天在上海的西郊祭奠祷祝了回来，忽而在旅馆房门上接到了一封月英自南京的来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说“报上的广告看见，你回来！”我喜欢极了，以为上海的鬼神及卜课真有灵验，她果然回来了。

我于是马上再去买了许多她所爱用的香油香粉香水之类，包作了一大包，打算回去可以作礼物送她，就于当夜坐了夜车，赶回南京去，因为火车已经照常开车了。

在火车上当然是一夜没有睡着。我把她的那封信塞在衣裳底下的胸前，一面开了一瓶她最爱洒在被上的海利奥屈洛普的香水，摆在鼻子前头。闭上眼睛，闻闻香水，我只当是她睡在我的怀里一样，脑里尽在想她当临睡前后的那种姿态言语。

天还没有亮足，车就到了下关，在马车里被摇进城去的中间，我心里的跳跃欢欣，比上回和她一道进城去的时候，还要巨大数倍。

我一边在看朝阳晒着的路旁的枯树荒田，一边心里在默想见她之后，如何的和她说头一句话，如何的和她算还这几天的相思账来。

马车走得真慢，我连连的催促马夫，要他为我快加上鞭，到后好重重的谢他。中正街到了，我只想跳落车来，比马更快的跑上旅馆里去，因为愈是近了，心里倒反愈急。

终于是到了，到了旅馆门口了。我没有下车，就从窗口里大声的问那立在门口接客的账房说：“太太回来了么？”

那账房看见是我，就迎了过来说：“太太来过了，箱子也搬去了，还有行李，她交我保存在那房里，说你是就要来的。”

我听了就又张大了眼睛，呆立了半天。账房看我发呆了，又注意到了我的惊恐失望的形容，所以就接着说：“您且到房里去看看吧，太太还有信写在那里。”

我听了这一句话，就又和被魔术封锁住的人仍旧被解放时的情形一样，一直的就跑上里进的房里去。命茶房开进房门去一看，她的几只衣箱，果真全都拿走了，剩下来的只是我的一只皮箱，一只书橱，和几张洋画及一叠画架。在我的箱子盖上，她又留了一张字迹很粗很大的信在那里：

介成，我走的时候，本叫你不要追的，你何以又会追上上海去的呢？我想你的身体不好，和你住在一道，你将来一定会因我而死。我觉得近来你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所以才决定和你分开，你也何苦呢？

我把我的东西全拿去了，省得你再看见了心里难受。你的物事我一点儿也不拿，只拿了一张你为我画而没有画好的相去。

介成，我这一回上什么地方去是不一定的，请你再也不要来追我。

再见吧，你要保重你自己的身体。

月英

“啊啊，她的别我而去，原来是为了我的身体不强！”

我这样的一想，一种羞愤之情，和懊恼之感，同时冲上了心头。但回头一想，觉得同她这样的别去，终是不甘心的，所以马上就又决定了再去追寻的心思。我想无论如何总要寻她着来再和她见一面谈一谈。我收拾了一收拾行李，就叫茶房来问说：“太太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三四天以前来的。”

“她在这儿住了一夜么？”

“嗳，住了一夜。”

“行李是谁送去的？”

“是我送去的。”

“送上了什么地方？”

“她是去搭上水船的。”

啊啊，到此我才晓得她是上A地去的，大约一定是仍复去寻那个小白脸的陈去了吧。我一边在这样的想着，一边也起了一种恶意，想赶上A地去当了那小白脸的面再去辱骂她一场。

先问了问茶房，他说今天是有上水船的，我就不等第二句话，叫他开了账来，为我打叠行李，马上赶出城去。

船到A地的那天午后，天忽而下起微雪来了。北风异常的紧，A城的街市也特别的萧条。我坐车先到了省署前的大旅馆去住下，然后就冒雪坐车上大新旅馆去。

旅馆的老板，一见我去，就很亲热的对我拱了拱手，先贺了我的新年，随后问我说：“您老还住在公署里么？何以脸色这样的不好，敢不又病了么？”

我听他这一问，就知道他并不晓得我和月英的事情，他仿佛还当我是没有离开过A地的样子。我就也装着若无其事的面貌问他说：“住在这儿的几个女戏子怎么样了？”

“啊啊，她们啊，她们去年年底就走了，大约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吧？”

我和他谈了几句闲天，顺便就问了他那一位小白脸陈君的住址，他忽而惊异似的问我说：“您老还不知道么？他在元旦那一天吐狂血死了。咳，这一位陈先生，真可惜，年纪还很轻哩！”

我突然听了这一句话，心口里忽而凉了一凉，一腔紧张着的嫉妒和怨愤，也忽而松了一松，结果几礼拜来的疲劳和不节制，就从潜隐处爬了出来，征服了我的身体。勉强踉跄走出了旅馆门，我自己也意识到了我的肉体的衰竭和心脏的急震。在微雪里叫了一乘黄包车，叫他把我拉上圣保罗病院去的中间，我觉得我的眼睛黑了。

仰躺在车上，我只微微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尖渐渐直逼上了心头。我觉得危险，想叫一声又叫不出口来。舌头也硬结住了。我想动一动，然而肢体也不听我的命令。忽而我觉得脑门上又飞来了一块很重很大的黑块，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晓得了。

后叙

五六年前头，我在A地的一个专门学校里教书。这风气未开的A城里，闲来可以和他们谈谈天的，实在没有几个人。

在同一个学校里教英文的一位美国宣教师，似乎也在感到这一种苦痛，所以我在A城住不上两个月，他就和我变成了很好的朋友。

秋季始业后将近三个月的一天晴朗的午后，我在一间朝南的住房里煮咖啡吃，忽而他也闯了进来。他和我喝喝咖啡，谈谈闲天，不知不觉竟坐了一个多钟头。门房把新到的我的许多外国杂志送进来了，我就送了几份给他，叫他拆开来看，同时我自家也拿起了一份英国印行的关系文学艺术的月刊，将封面拆了，打开来读。

翻了几页，我忽而看见了一个批评本年巴黎沙隆画展的文章，中间有一段，是为一个入选的中国留学生的画名《失去的女人》捧场的，此画的作者，不晓是哪几个中国字，但外国名字是C.C.Wang.我看了几行，就指给我的那位美国朋友看，并且对他说：“我们中国留学生的画，居然也在巴黎的沙隆画展里入选了。”

他看见了那个名字，忽而吊起了眼睛想了一想，仿佛是在追想什么似的。想了两三分钟，他又忽而用手拍了一拍桌子，对我叫着说：“我想起了，这画家是我认识的。”

我听了也觉得奇怪起来，就问他是在美国认识的呢？还是在欧洲认识的？因为我这位美国朋友，从前也曾到过欧洲的。他很喜欢的笑着说：“也不是在美国，也不是在欧洲，是在这儿遇见的。”

我倒愈加被他弄昏了，所以要他说说明白。他就张着嘴笑着说：“这是我们医院里的一位患者。三四年前，他生了心脏病，昏倒在雪窠里，后来被人送到了我们的医院里来。他在医院里住了五个多月，因为我是每礼拜到医院里去传道的，所以后来也和他认识了。我看他仿佛老是愁眉不展，忧郁很深的样子，所以得空也特别和他谈些教义和《圣经》之类，想解解他的愁闷。有一次和他谈到了祈祷和忏悔，我说，我们的愁思，可以全部说出来，交给一个比我们更伟大的牧人的，因为我们都是迷了路的羊，在迷路上有危险，有恐惧，是免不了的。只有赤裸裸地把我们所负担不了的危险恐惧告诉给这一个牧人，使他为我们负担了去，我们才能够安身立命。教会里的祈祷和忏悔，意义就在这里。他听了我这一段话，好像是很感动的样子，后来过了几天，我于第二次去访他的时候，他先和我一道的祷告，祷告完后，他就在枕头底下拿出了一篇很长很长的忏悔录来给我看。这篇忏悔录，稿子还在我那里，我下次可以拿来给你看的，真写得明白详细。他出院之后，听说就到欧洲去了，我想这一定就是他，因为我记得我曾经在一本姓名录上写过这一个C.C.Wang.的名字。”

过了几天，他果然把那篇忏悔录的稿子拿了来给我看，我当时读后，也感到了一点趣味，所以就问他要了来藏下了。

前面所发表的，是这一篇忏悔录的全文，题名的“迷羊”两字是我为他加上去的。

1927年12月29日达夫志